《知青年代:从人世间开始》 第1章 上山下乡 1969年,腊八。 吉春市,光字片,周家。 周家一共五口人: 周父周志刚、周母李素华、大儿子周秉义、女儿周蓉、小儿子周秉昆。 今天,都在。 吃过晚饭,周父进里屋继续做木工,周母李素华和女儿周蓉去外屋地拾掇碗筷,老大周秉义和老三周秉昆坐在外屋炕沿嗑瓜子。 周秉义打开收音机,收音机传出播音员的声音慷慨激昂: “……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拿什么做标准呢?拿什么去辨别他呢?只有一个标准,就是看他愿意不愿意,并且实行不实行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在一块……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 最近一段时间,从早到晚,广播里都是上山下乡的宣传,生怕有人不知道。 听着收音机里播报声断断续续传来,周秉昆望着外屋低头洗碗的周蓉,扬声喊: “姐,你听这广播里说的,报纸上也天天登,多子女的家庭,就一个能留城,剩下的都得走‘上山下乡’的路,这是革命青年的必经之路。 咱家三个孩子,咱哥去了建设兵团,我跟你,还要有一个得下乡。” “这还用问?”周蓉甩了甩手里的饭碗,“我比你大,当然该我下乡!” “理是这么个理,你比我大,是该你去。”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语气放缓了些, “可你是姑娘家,长得又好看,下乡让人不放心。留在家里,爸妈心里也踏实。” 听他这么说,周蓉立马急了,放下碗“噔噔噔”闯进屋里,脸都涨红了: “不行!我已经给街道递了志愿书,表了忠心,必须下乡。 不去的后果,你们也清楚!” 这话一出口,全家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料到,她竟然先斩后奏,把话说到这份上——真要是不去,后果很严重。 周秉昆双手往炕沿上一撑,直了直上身,看着周蓉说: “姐,没想到你理想这么远大,我真佩服。 要是这样,那下乡的名额就给你,我留家里。 不过,你要是去太远的地方,爸妈指定天天惦记。 我听说有去二道河农场下乡的名额,春燕她俩姐姐都要去那儿。 二道河农场离咱家就五十里地,我跟妈啥时候想你了,抬腿就能过去看看。” “不行!” 周蓉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怒气冲冲地盯着他, “我要去最艰苦的地方磨练自己,你就别给我瞎出主意了!” “周蓉,我觉得秉昆这主意不错。” 周秉义从椅子上转过身,看向妹妹, “既能遂了你的心愿上山下乡,又能让爸妈少惦记,这不两全其美吗? 我听说二道河农场粮食产量高,虽说环境苦点,饭总能吃饱。” “对对对,这样最好……” 周母李素华一直愁着让谁下乡,听到去二道河,觉得是个好主意。 脸上堆起笑,赶紧接话, “秉义,明天我就跟你去街道办事处问问,看看二道河农场还有没有名额,有的话咱就给你妹报上。” “妈!你怎么也跟我哥、跟秉昆一伙儿!” 周蓉的声音拔尖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说了要去最艰苦的地方!二道河就在家跟前,算哪门子艰苦?你们要是不依我,我就……我就离开这个家!” “周蓉,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任性?”周父周志刚从里屋走了出来,板着脸,“我看二道河农场就挺好!” 听父亲这么说,周蓉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抽噎着说: “爸,你给评评理!我都写好志愿书了,要去祖国最艰苦的地方,他们偏要我去二道河农场!” 周志刚看着眼前哭得满脸泪水的女儿,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承认,三个孩子里,他最疼的就是这个闺女。 这孩子懂事起来让人暖心,任性起来又让人头疼。 懂事的时候,他跟老伴商量着给哪个孩子添件新衣裳,她总说先紧着哥哥弟弟;粮食不够吃的那几年,她在饭桌上总吃得最少。 可任性起来也真拧巴—— 为了上学离家近,小学升初中时故意考不及格,去了个普通初中,后来又轻轻松松从普通初中考上重点高中。 又懂事又任性,偏偏长得又好看,他在大西南工作,常年不在家。哪能放得下心? 其实跟老伴一样,让周蓉下乡还是让秉昆去,周志刚心里早就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怎么都纠结: 周蓉是个女孩子,秉昆年龄又太小,让谁去都不放心。 刚才在门外听见秉昆说周蓉可以去二道河农场下乡,他心里的结一下就解开了。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伸手拍了拍周蓉的肩膀,声音放柔了些: “周蓉,谁说二道河农场不是祖国最艰苦的地方? 那地方冬天冷得邪乎,住的屋子四处漏风,能在那儿待住,才是对你最好的磨练。” 周蓉抹了把眼泪,还是不服气: “可二道河离家太近了,我想去边疆,那样才算是报效祖国。” “你真想去边疆,那就跟我去西南,那里也是边疆。”周志刚耐着性子劝。 “是啊姐,要不你跟爸去西南,那里是祖国最艰苦的地方。” 周秉昆在一旁接了句,把周蓉狡辩的话堵死。 “你……” 周蓉本想顶他几句,可转念一想,弟弟说的也是实情,再争下去,反倒显得自己不对劲,说不定还会被家里人看出啥端倪。 深吸口气,平复了下心绪,放缓了语气: “行吧,那我就去二道河。不过也不用这么急着报名,等开春天暖和了再说也不迟。” 一听女儿松了口,李素华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这就对了嘛……蓉儿说得是,现在报名,过完年就得去,天儿多冷啊。开春再报,到时候去了也暖和了。” “二道河农场别的还好,就是住的地方简陋。孩他妈,多给她做几床被子,可别让咱闺女冻着。”周志刚叮嘱道。 “哎,好嘞好嘞。”李素华连连应声,忙不迭地应着。 第2章 吉春拖拉机厂 东北的夜,格外的冷。 周秉昆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头,哈着气,都是白白的。 一段时间适应,周秉昆慢慢适应了这具身体,适应了东北的严寒,也从心底接受了这个家。 只是前世熬夜习惯了,还没办法适应八九点钟就睡。 就在半个月前,前世是汽车工程师的周秉昆,正刷《人世间》电视剧。或许是入戏太深,或许是因为同名同姓,稀里糊涂跨越了时空,魂穿到剧中周秉昆身上。 刚穿越的那几天,周秉昆一直高烧不退,把家里人急坏了。中医西医都用了,烧就是不退。 那会儿,他躺在炕上,裹着厚厚的被子,一会儿愁眉紧锁,一会儿又莫名发笑,看得街坊邻居都直嘀咕。 有老人说,这孩子怕是“撞”着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得找懂行的给瞧瞧。 这话刚出口,就被周蓉当场顶了回去。 在她眼里,唯物主义才是实打实的客观规律,那些唯心的说法,全是站不住脚的瞎扯。 父亲周志刚倒还算沉得住气,觉得孩子虽然烧得厉害,但饭还能吃下,应该没大碍,按时吃着扑热息痛,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这个过程,整整折腾了三天。 三天后,身体和灵魂彻底融合,高烧也跟着退了。 熟悉几天后,周秉昆确定,身处的世界与剧中情景完全相同—— 父亲周志刚是八级技工,建筑工人,常年在大西南工作; 母亲李素华是典型的家庭妇女,守着家,照看着几个孩子。 哥哥周秉义,比他大四岁,重点高中的毕业生,两年前去北大荒生产兵团。兵团每两年有一次探亲假,今年回家过年; 姐姐周蓉,比他大两岁,是光字片里出了名的漂亮姑娘,同样是重点高中毕业,眼下正待在家里,等着分配。 他自己1952年生,今年十七周岁, 跟哥哥姐姐比起来,显得逊色许多。 初中没正经念几天,文化水平顶多算个小学毕业。人也没有主意,做事唯唯诺诺的。 剧中的他因为种种变故,一辈子坎坎坷坷,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夺舍后的周秉昆当然不想重蹈覆辙。在他看来,既然老天给了他一次穿越的机会,就不能碌碌无为,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才行。 还有,既然成了周家老三,血脉相连,周家就是自己的家,这个家越来越兴旺才好。 闭着眼睛,脑子里把白天的事儿过了一遍。 晚上那些话,说起来像是随口搭腔,其实就是说给姐姐听的。 在他看来,剧中周家的悲剧,根子就是周蓉一声不吭跑到贵州,跟冯化成结了婚。 就因那回不辞而别,母亲心疼得肝肠寸断,眼睛渐渐就不好了; 后来又因为冯化成那诗歌惹出的麻烦,母亲急火攻心,直接瘫在了床上。 冯化成又是个渣男,根本没珍惜姐姐真心,出轨别的女人。 这一世,不能让那些悲剧再上演。 把周蓉留在身边,不让她去贵州,就是掐断悲剧的根。 于是,他故意跟姐姐抬杠,家里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她只能答应去二道河下乡。 可以说,重活一世做的头一件事,有了个不错的开头。 当然周秉昆心里很清楚,姐姐违心答应十有八九是为了稳住家里人,去贵州找冯化成的计划依旧不会变。 前世,她是托蔡晓光找的关系,从街道开了证明,去的贵州。 这一世,以她那性子,保不齐还会这么干。 蔡晓光对姐姐,那真是掏心掏肺的好,说是“舔狗”都不为过—— 姐姐真要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怕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更别说就开个证明了。 所以,得想办法说通蔡晓光,让他别帮这个忙。 只要蔡晓光不帮忙,姐姐就没办法去贵州。 想到蔡晓光,周秉昆一下想到了他的工作单位——吉春拖拉机制造厂。 穿越前,他是汽车制造工程师,对中国汽车城吉春的汽车发展史多少有些了解。 吉春拖拉机制造厂,是解放后国内第一家生产拖拉机的工厂,国内第一台大功率履带拖拉机就是从这儿下线的,是吉春仅有的两个“重点工程项目”之一。 九十年代,改造成整车厂,成为中外合资的“一汽大众”。 穿越前汽车工程师的周秉昆,一想到那拖拉机厂的前世今生,就有了无限憧憬。 如果能进这拖拉机厂,凭着掌握的远超这个年代的造车知识,一定能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这么一想,周秉昆打定主意,去找蔡晓光。 一来,是为了姐姐周蓉那档子事; 二来,也想问问他,能不能想办法,让自己进拖拉机厂。 ----------------- 几天后,吉春拖拉机制造厂。 解放前的东北,是全国工业最发达的地区。 吉春曾是伪满洲国的首府,当年日本人在这儿建的工厂密密麻麻。 解放后,这些厂子都收归国有,吉春拖拉机厂的前身,是当年的日精株式会社机械厂。 虽说过了二十年,厂里的厂房在整个吉春,依旧是数一数二的。 周秉昆跟门卫说明了来意,门卫拨通内线电话。 没一会儿,电话那头有了回应,门卫朝他摆了摆手,指着不远处一栋白楼: “进去吧,蔡晓光在那楼的二楼。” 周秉昆道了声谢,踩着地上的碎冰碴,朝着白楼走去。 刚上二楼,就见蔡晓光从走廊尽头匆匆迎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意外。 “秉昆,你怎么来了?”蔡晓光走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我姐男朋友,我是你未来小舅子,来看看你,还需要啥理由?” 周秉昆故意把话往这层关系上引,他知道蔡晓光就爱听这个。 果然,蔡晓光眼里一下亮了,指着楼梯旁的小屋: “走,咱去接待室聊。” 接待室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配着四把椅子,两人面对面坐下。 刚坐稳,蔡晓光就急着问:“秉昆,是不是周蓉有啥事儿?” 周秉昆微微点头: “晓光哥,在我跟我爸、我妈还有我哥的劝说下,我姐总算同意去二道河农场下乡了。你爸是干部,路子广,能不能托托关系,让她到了那儿能找点轻快活干?” 听了这话,蔡晓光明显一怔,眉头都蹙了起来: “她……她真要去二道河农场?” 第3章 舔狗 周秉昆心里很清楚,蔡晓光一定早就知道周蓉想去贵州的事,不然不会是这副惊诧模样。 故意装作不知情,反问: “是啊,她自己亲口说的,不去那儿,还能去哪?” 蔡晓光脑子里还在打转,恍惚间,话就脱了口: “她不是要去贵州么?” 话音刚落,他才回过神,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脸上顿时有些不自然。 周秉昆等的就是这句话,顺着话头追问: “晓光哥,你说我姐要去贵州?她为啥非得去贵州啊?” 说着,目光紧紧盯住蔡晓光的脸, “我姐长得那么好看,你是她男朋友,就不担心她到了那边被人追?真要是被人追走或是被人占了便宜,你不得后悔死?” 这话正戳在蔡晓光的痛处,他猛地把十指插进头发里,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 “她爱的人……要去那儿插队。” 周秉昆心中暗喜——蔡晓光既然开了口,后面的话就好说了。 装作一脸震惊的样子: “她爱的人不是你吗?这几年,我看你们整天在一块儿进出,一起看书,一起说话,对了,还一块去过京城……” 蔡晓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说得言简意赅: “我爱你姐,你姐爱的是冯化成。” “冯、化、成?” 周秉昆慢慢重复着这个名字,故意露出陌生又疑惑的神情, “他是谁?” 蔡晓光比刚才冷静了些,语气也平和下来: “是京城的一个诗人。你姐上初二的时候,就开始跟他通信了……” “初二就……谈恋爱?”周秉昆适时地拔高了声音。 虽说已经知道姐姐和冯化成的事,可听到姐姐才上初二就被冯化成惦记上,心里还是一沉—— 那时候她还不到十四岁,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冯化成这简直就是畜生! 蔡晓光摆了摆手: “那时候还不算爱,是崇拜。”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不过,崇拜往往是爱的基础。” “我姐或许是崇拜,可那个叫冯化成的,指不定早就惦记上我姐这个人了。” 周秉昆脸上带了怒气, “他俩见过面?” 蔡晓光点点头:“我跟你姐一起去BJ那次,他们见了,说是一见钟情。” “那……我姐跟他有没有……” 周秉昆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个年代,要是真有了那层关系,想劝分可就难了。 “没有!” 蔡晓光赶紧摇头,语气十分肯定, “当时冯化成时刻被人盯着。俩人就坐在大柳树下聊了半个多小时,我一直远远守在,没敢走开,他们没做别的。” 看着蔡晓光这副动情又坦诚的样子,周秉昆心里叹道:姐姐要是能跟他在一起,肯定能幸福。 看来,真得帮蔡晓光一把。 他轻哼一声: “晓光哥,爱一个人就得使劲去争取,轻易放手,说明还没爱到骨子里。我现在正经问你,你想不想把我姐留在吉春?” “想!当然想!” 蔡晓光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蔫了下去, “可我也不想看到你姐伤心啊。” 顿了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不瞒你说,你姐找过我,让我托关系,去街道给她开个去贵州的证明。” “你答应了?”周秉昆追问。 “我……答应了。”蔡晓光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没跟你说,家里让她去二道河农场下乡的事?” “没有……” 听蔡晓光这么说,周秉昆觉得,姐姐有些“茶”了,蔡晓光也真够“舔”的。 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起来, “晓光哥,我这是在帮你,你要是听我的,我姐早晚能想明白谁才是值得她爱的。 你仔细听着,一字一句都记牢了。” 见周秉昆说得认真,蔡晓光也收了心神,正色道: “你说,我听着。” “你要是不想我姐怪你,就从现在起,到春节后这段时间,暂时离开吉春,让我姐找不到你。能办到不?” 周秉昆的话像一道光,一下点醒了蔡晓光,他眼睛一亮,忙说: “能!当然能!我们厂子最近正安排一批年轻干部去北戴河学习,我这就去争取名额!” 周秉昆微微点头: “只要我姐找不到你,她就开不了证明,自然离不开吉春,最后只能去二道河农场下乡。 当然,你也清楚,她心里装着冯化成,肯定还会惦记。等她去了农场,先让她吃段日子苦,你再找关系给她换个轻快活儿,她心里肯定会感激你。 这点事,对你这个高干子弟来说,不难吧?” 蔡晓光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 “不难!我肯定能办到!” 周秉昆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低了些: “接下来,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创造独处的机会。 到时候你主动点,该亲热就亲热,别总让我姐把你吊着。当然,你不能乱来,乱来,我姐只会恨你,不会爱你。 等时机差不多了,就快刀斩乱麻,先把结婚证领了。成了合法夫妻,冯化成那一页,也就彻底翻过去了。” “我……我听你的!” 蔡晓光急忙表决心,脸都有些红了, “你放心,在我心里,你姐永远是碰不得的女神,我只会用心疼她、爱她,绝对不会做她不愿意的事。” “行了,我这就回去,找我妈一起去街道,先给我姐把二道河农场的名报上。你也抓紧时间,尽快离开吉春。”周秉昆说着,站起身来。 “好!我现在就去厂部请示去北戴河!”蔡晓光打定了主意。 周秉昆本想问问蔡晓光进吉春拖拉机厂的事,可见他患得患失的样子,觉得现在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等把姐姐的事办好,再问也不迟。 ----------------- 从吉春拖拉机制造厂回光字片路不远,走路到家也就半个小时。 周秉昆一边走,一边想着接下来怎么办。 按说,蔡晓光离开吉春,去了北戴河,姐姐找不到人帮忙开证明,春节之后去贵州的路就堵死了。 可一想到蔡晓光对姐姐那股子“舔”劲,周秉昆又有点犯嘀咕——蔡晓光春节之后回来,姐姐不冷不热的三言两语,他那“舔”劲儿又上来,保不齐就变卦,还是会帮她。 退一步说,就算蔡晓光不帮,也不能放松警惕。 别看这年头坐火车、搭汽车得要介绍信,万一她铁了心,一步一步走着去贵州,也不是没可能。 周秉昆心中盘算,必须得把她去贵州的路都堵死才行。 第4章 “上山下乡光荣” 正琢磨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突然炸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抬眼望去,只见一群戴着袖标的街道办事处干部,举着“上山下乡光荣”的红条幅,敲着锣、打着鼓,正给几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胸前戴大红花。 那场面热闹得很,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喜气。 街道干部们红光满面,嗓门洪亮; 戴花的年轻人挺直了腰板,眼里闪着光; 旁边站着的父母,眼角眉梢都是骄傲,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跟街坊邻居说着客气话。 这年代就是这样,日子过得紧巴,物质上啥都缺,人们的精神世界却很容易满足,一点小事就能乐呵半天。 其实做父母的心里很清楚,上山下乡就是去遭罪。可改变不了的事,也只能往好里想,至少没离开家戴大红花这一刻,还是高兴的。 此情此景,令周秉昆有了共情,不久之后,姐姐或是自己,也会想戴着红花的年轻人一样,去一个偏远农村体验另一种生活。这个年代,青年点都是半军事化管理,去了就别想走了。 想到这里,一个想法涌了上来,心头一动,脚步加快了许多。 ----------------- 腊月十五,离春节还有半个月。 今天没有风,阳光带着点稀松的暖意,周家院子里,周蓉端着刚洗好的衣服出来晾晒。 天还是太冷,晾衣服没办法戴手套,一边晾衣服,一边用嘴给手哈气,让手能暖和些。 这时,一阵锣鼓声就从街口飘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周蓉没太在意,快过年了,街坊邻里有喜事,敲锣打鼓也寻常,她只顾着把衣服抻平,能早点晒干收进屋里。 等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正转身要回屋,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周秉昆和母亲李素华走在最前头,脸上都带着笑,周秉昆先开了口,嗓门亮堂: “姐,街道来给你送光荣啦!” “送光荣?什么光荣?” 周蓉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 当目光扫过人群举着的“上山下乡光荣”横幅,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 在吉春,这样的横幅一拉,准是家里有人要去上山下乡了。 这阵仗让她心往下一沉,刚才的平静全没了,扭头冲李素华尖声喊: “妈……我不是说开春再报名吗?你怎么现在就给我报了!” 李素华赶紧拉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急: “蓉啊,我和你爸去街道打听,去二道河的名额就剩几个了,当心报不上,就报了,正好赶上街道的送光荣队来光字片,就来咱家了!” 周志刚也从人群里走出来, “周蓉,二道河是冷了点,不过出了正月,天很快就暖和了。我让你妈多给你做几床被子,冻不着。” 听爸妈这么说,周蓉心里的火气直往上涌,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 “爸,妈,你们……你们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我……” 周蓉正想喊出, “我不下乡了……” 这时,一个穿厚棉袄、胳膊上戴着居委会袖标的女人挤上前来,脸上堆着笑: “周蓉啊,我们主任说了,你这孩子说到做到,刚写了志愿书就立马响应下乡,要把你树成典型,在全市宣传呢! 快点快点,把这大红花戴上。” 她话音刚落,旁边两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就上前,一左一右,麻利地把一朵鲜红的大红花别在了周蓉胸前。 锣鼓声“咚咚锵锵”再次响起来,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在场的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也纷纷围上来,冲周志刚和李素华道贺。 周蓉站在人群中间,只觉得心里像在流血。 她真想一把扯下胸前的大红花,狠狠扔在地上踩上几脚。 不过,很快就理智下来,那封送到街道上山下乡的志愿书是她自己亲笔写的, 现在大红花都带上了,反悔,来不及了。 眼下,就算心里再苦再涩,大家都在笑,也只能跟着大家一起笑。 …… 把街道的人送走,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周蓉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进了屋,“啪”地一声,把街道发的《下乡证》狠狠摔在地上,跟着转身冲跟进来的周志刚怒吼: “爸!你们说好了开春报名,现在还没过年就给我报了,这是言而无信! 二道河农场,我不去了!” “我们言而无信?” 周志刚皱着眉,一脸不解,弯腰拾起周蓉扔在地上的《下乡证》,声音沉了沉: “周蓉,去二道河下乡是你亲口应下的,又不是我们逼你的。至于提前报名,也是没办法,再晚,名额就没了。” “蓉啊……” 李素华赶紧凑上来打圆场,脸上堆着笑,语气软和, “街道主任说了,你有文化,到了那儿,推荐你做宣传工作,不用做农活。” “不去!我就不去!” 周蓉的声音带着哭腔,目光在父母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后面的周秉昆身上,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秉昆,你不是想去下乡吗?这个乡我不下了,你替我去!” “我替你去?这怎么可能?” 周秉昆一脸无奈地摊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刚才街道的人说了,你的事迹要作为典型往市里报。” 这话,周秉昆早就准备好了,用来堵周蓉嘴的。。 还有,今天这场“送光荣”,其实是他在幕后筹划推波助澜的—— 那天从拖拉机厂往回走,想到了一个让周蓉留下来的办法。他没直接回家,先拐去了小街街尾的乔春燕家。 乔春燕的两个姐姐都报了二道河农场,他就借着这话头,故意跟乔春燕妈提了一嘴,说周蓉也有意去二道河下乡。 乔春燕妈在街道办上班,一听就上了心,说周蓉是光字片有名的才女,人又漂亮,她肯去下乡,准能带动不少小青年跟着响应,当即就说要去跟主任汇报。 回到家里,周秉昆背着周蓉跟爸妈说,二道河农场是离吉春最近的知青点,好多家都想报,报晚了,就报不上了。 周父周母被儿子这么一吓唬,觉得有必要去街道问一下。 老两口来街道的时候,春燕妈已经把周蓉的事汇报给主任。加上之前周蓉写了《志愿书》,主任觉得她是个很好典型,要尽快确定。 于是,他说二道河农场名额不多,鼓捣周父周母马上报名。 老两口想着女儿既然已经答应,早报晚报都是报,先占上个名额更稳妥,便应了下来。 第5章 周蓉病了 于是,才有了今天这场敲锣打鼓送光荣的热闹。 其实这年代,东躲西藏不想下乡的小青年多的是,二道河农场宿舍条件差,愿意去的本就不多。 共乐街道当然清楚树立典型的重要性,生怕周家反悔,当天就把大红花给周蓉戴上。 当然,这些事,周家人都不知晓。 以前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弟弟,如今竟一口回绝,周蓉顿时怒火中烧: “秉昆,你是儿子,是男的!下乡,就该你去!” 说着,她又转向父母,语气带着点豁出去的执拗, “过两天,你们就跟街道说我生病了,下不来地,让秉昆顶替我去!” “周蓉,你太不像话了!” 周志刚被女儿这话气的脸都沉了,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下乡证》都领了,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下乡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正月初七,去二道河农场报到!” 周蓉愣在原地。 长这么大,父亲从没这么训斥过她。 当年她为了上学近,故意考砸去普通初中,父亲也只是叹口气,没说过一句重话。 她心里清楚,这次父亲是真生气了。 事已至此,再争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不如先稳住家里人,慢慢想办法,说不定正月初七前,还能找到机会离开吉春,去贵州找冯化成。 想到这里,周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声音软了下来: “爸,妈,你们别生气了……我去,我去还不行么!” 话音一出口,眼泪就“哗”地涌了出来。 转身冲进小屋,“咣当”一声,狠狠带上了门。 周秉昆看着紧闭的屋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个年代上山下乡是最高指示,定下来,就改不了了。 周秉昆心知,闹这么大动静,全光字片的人都知道姐姐要去二道河下乡,再想悄无声息地溜去贵州,难了。 ----------------- 吉春拖拉机制造厂的大门外,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周蓉却浑然不觉,一脸愁容地慢慢走出来。 她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着能从厂里联系到蔡晓光,可得到的回复却是: 这次北戴河干部培训是军事化封闭式管理,期间严禁对外联系。 这意味着,想靠着蔡晓光找关系去贵州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从下定决心要去贵州那天起,周蓉心里就盘算了无数遍。 她知道,去贵州必须要有街道开的《介绍信》,没有那纸证明,火车坐不了,汽车也上不去,寸步难行。 而要瞒着家里人偷偷去贵州下乡,少不了得有人帮着疏通关系,思来想去,只有蔡晓光能做到。 认识蔡晓光已经五年了。 这五年里,他是她名义上的对象,是外人眼里与她般配的恋人。 蔡晓光是高干子弟,人还上进;她周蓉才貌双全,家里成分又好。 在外人看来,他们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不夸一句“郎才女貌”。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层关系底下藏着什么。 周蓉心里早就有冯化成,却还跟蔡晓光保持着“恋爱”关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追她的人太多,需要蔡晓光挡在前面,让那些追求者误以为他们是男女朋友。 这样一来,旁人就不会再对她死缠烂打,能省掉很多麻烦。 而在蔡晓光心中,能被所有人把他当成周蓉的男朋友,享受旁人羡慕的眼光,是天大的荣耀、无上的光荣。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也心甘情愿扮演这个角色。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就这么着,周蓉和蔡晓光所谓的“恋爱”,一直就这么维持着。 这因为有蔡晓光的掩护,她和冯化成的事瞒过了所有的人。 可现在,找不到蔡晓光了。 周蓉站在路边,第一次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助得厉害。 蔡晓光去北戴河前一天,还真来周家跟她道别,说去北戴河一个多月,正月十五后就能回吉春。 周蓉当时想着,爸妈说开春天暖和之后再去街道报名,不急。 也就没催蔡晓光尽快办好去贵州的证明。 可没想到,爸妈变了主意,正月初七就要去二道河了。 她十分后悔,为什么不在蔡晓光去北戴河之前,逼着他把介绍信的事办妥再走。 可世上哪有后悔药呢?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腊月二十四,北方小年。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屋里却透着过年的暖意。 周蓉病了,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地病倒了。 从拖拉机厂回来那天起,她就发起了高烧,吃了几天药,烧是退了些,身子却依旧虚得很,整天躺在里屋的炕上。 好在周家是里外两间屋,大过年的有邻居来拜年,都在外屋接待着,周蓉能安安静静地在里屋歇着。 对于周蓉这场病,周父周母和大哥周秉义都没太当回事。 吉春的冬天本就冷得邪乎,稍不留意就容易冻着,发烧感冒是常有的事,养养就好了。 只有周秉昆心里清楚,姐姐这病,多半是急出来的。 从她这几天蔫蔫的情绪里就能看出,一定是没找到蔡晓光。 这一回,蔡晓光总算脑子开窍了,没再傻乎乎地只知道围着姐姐转。 眼看着正月初七,姐姐就要被二道河农场接走,一旦进了农场,去贵州的念头,就彻底断了。 ----------------- 吃过晚饭,见外屋地的泔水桶满了,周秉昆穿上棉大衣、戴上棉军帽,脸捂着围巾,拎着泔水桶出了屋。 从街头到街尾, 只有一处倒污水的下水口,在小街的正中。 踩着厚雪,小心翼翼走到近前,却发现下水道口周围结了厚厚的五颜六色的冰,冻着米饭粒、咸菜条、萝卜皮、白菜帮什么的。 倒水的地方被冰封住了,没办法倒了。 周秉昆心中暗叹: “真倒霉,下水道冻住了!得拿把镐刨开才行!” 想着,身影放下铁桶,要往回走。 这时,姑娘的声音从街尾方向传来:“秉昆哥,你干嘛呢?” 周秉昆停下脚步回过身,向街尾看去,见一个身穿花棉袄、系着绿色围巾的姑娘,拎着水桶走过来。 这个姑娘是他发小,街尾老乔家闺女——乔春燕。 第6章 乔春燕想不明白 对于乔春燕, 前身的他觉得她是那种很市侩的女人,有着小算计,也很真实。 而原身的记忆,只是把乔春燕当成哥们,没有当她是姑娘。乔春燕上厕所,都给她递过纸。 周秉昆双手捂了捂耳朵,嘴里哈出寒气,“春燕,下水道堵了,我回家拿镐,刨开了再倒。” 乔春燕放下水桶,一笑, “不用……拿镐刨多费劲……” 说着,抬起只脚,脚尖轻轻往桶上一点,泪水桶滑倒,桶里污水四流。 望着四溢的污水, 秉昆心里很不舒服: “春燕,你怎么能这样?” 乔春燕嗤了一声: “不这么倒怎么倒?你哥你姐也这么倒!” “我哥我姐才不会。”秉昆笃定说。 乔春燕弯下腰,拎起空桶: “你哥你姐跟咱们有什么不同吗? 啊,是有不同,人家是重点中学的好学生,咱们是垃圾学校的差学生,那又怎么样? 今天我乔春燕把话捲这里:就是天皇老子住进咱光字片这疙瘩,也得入、乡、随、俗!” “那是你,谁说一定要入乡随俗,我就是要刨通了,再倒。” 说着,秉昆不再理乔春燕,大步走开。 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乔春燕想不明白秉昆为什么倔,像变了一个人。 摇了摇头,一摇三扭地走开。 …… 小街,不长。 从倒水口到家里,再从家里折回倒水口,几分钟的路。 可就这短短几分钟的工夫,等周秉昆拿着镐回来,又有好几桶混着垃圾的脏水被倒在了这儿。 即便寒冬腊月,凑近了也能闻到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在冷冽的空气里弥漫着。 秉昆叹了口气,迈步踩到刚刚结成薄冰的脏水处,抡起手里的镐头,一下一下,闷头刨了起来。 几分钟后,下水道口“咕嘟”一声,冒起了丝丝热气。周秉昆心里一松,知道通了。 把脏水拎过来,稳稳当当倒进下水道。 干了阵体力活,暖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涌遍全身,不光没觉得累,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从穿越那天起,周秉昆就不停在找前世看的那些起点穿越文、红果无脑剧中,主人公必有的金手指或是系统。 结果,很失望,啥都没找着。 在这样的艰苦年月,又是这样特殊时代,没点“外挂”,日子还真不好混。 随着对身体的适应和感知,周秉昆觉得老天多少还是眷顾他的。 不管是跟前身比,还是跟原身比,现在的他,力气大了,身体强壮许多。 刚才刨那下水道的冰层,一口气抡了十来分钟镐头,居然一点不觉得累。 这个年代,很多时候身体和力气,比知识更管用。 有了这么一副强壮的身体,加上原身对于这个时代的记忆,还有前身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 周秉昆坚信,穿越到这个年代,一定能风生水起。 ----------------- “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贴灶口……” “三十下晚坐一宿……” 到了腊月二十八,春节进入了倒计时。 周秉昆和周秉义在里屋给父亲周志刚打下手,要做两个木箱,用来装衣服。正月初六,周志刚就要回大西南,再回来又得两年,想着尽可能多为家做些什么。 而大病初愈的周蓉在外屋地和母亲一起弄着食材,留到春节全家人吃一些好的。 这时,里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秉昆的发小孙赶超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看向周秉昆,一脸急色: “秉昆,国庆跟人打起来了!” 在原身的记忆里,他和孙赶超、肖国庆是从小在这条街上一起长大的,光着屁股玩到大的交情。发小被打了,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放下手中刨子,忙问: “在哪?跟谁打的?” 孙赶超抓了抓头发,语气带着点慌: “就在后面那条街,老涂家的涂志强……这会儿还在南湖那边撕扯呢,赶紧过去看看吧!” “涂志强”——听到这个名字,周秉昆心里猛地一动! 他一下想起来了,郑娟曾经跟涂志强处过对象。 找到涂志强,那就可能找到郑娟了! 穿越这段时间,周秉昆努力回忆着郑娟家在哪里。 郑娟是1972年被骆士宾强暴的,现在是1969年,只要能找到她,就能保护她。 令他懊恼的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于是,没有事的时候,他就在街上转悠,碰到卖糖葫芦的就多看几眼,可依旧一无所获。 现在,有找到郑娟的可能,当然不能错过。 想到这儿,周秉昆“腾”地站起身,一把抓过外套:“赶超,走!” ----------------- 走出小街,过了条马路,就是南湖。 对光字片的人来说,这地方就是平日里最好的消遣去处—— 春天能踏青放风筝;夏天能来这游泳;秋天可以在岸边挖花生、摘野果;冬天就更热闹了,冰面上能滑冰车,凿开冰窟窿能网鱼。 春节,家家户户的年夜饭桌上,总少不了条鱼,年年有余,图个吉利。 去南湖路上,孙赶超一边走一边说: 吃过午饭,他和肖国庆揣着渔网来了南湖。 在冰面上凿开个窟窿,支起网来等鱼。半个多小时,就网上来七八条大鱼,觉得差不多了,收起网要回家。 这个时候,岸边慢悠悠走来三个人。走到冰窟窿边,领头的大高个瞅着冰面上冻得硬邦邦的大鱼,让他们把鱼留下来。 大高个叫涂自强,他们认识。 涂自强家也在光字片,从小就横,在学校里抢钱抢东西是常事,连老师都被他抢过,后来被抓了,出来就再没上学。 他们就是不给,涂志强二话没说抬脚就把肖国庆踹倒。 就这样,他们两个和涂自强三个打了起来。涂自强三人都是混社会的,他们打不过,肖国庆就让他回来喊人。 可大过年的,谁都不想惹事生非,找了一圈,只把周秉昆喊动了。 听完孙赶超一番话,周秉昆知道了大概。 等他俩再赶回南湖冰面时,肖国庆已经被涂志强三人摁在冰上,正一脚接一脚地踹呢。 周秉昆快步冲过去,厉声喊: “住手!” 第7章 “你认不认识郑娟?” 涂志强回头一看,见孙赶超就叫来了一个人,还是光字片出了名的“胆小鬼”周秉昆,嘴角一撇,嗤笑一声: “周秉昆,你算个什么东西?让我住手我就住手?” “我让你住手,你就得停!” 周秉昆盯着涂志强,眼神里透着平时没有的狠劲。 涂志强被他这眼神一逼,竟莫名觉得有点压迫感,下意识挺了挺腰板,指着周秉昆骂道: “小崽子,你跟谁喊呢?活腻歪了?……对了,我记得你姐长得跟大明星似的,要是你姐肯跟我有一腿,今天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以后,我带你混。” 这话一出口,本想好好理论的周秉昆顿时火往上涌——敢这么侮辱姐姐,涂志强是真不想好了! “你敢这么说我姐,才是找死!” 话音未落,他一记勾拳就朝涂志强面门挥了过去。 涂志强下意识抬臂去挡,可这拳又快又重,根本没挡住,结结实实砸在脸颊上。 “哎哟”一声,涂志强眼冒金星,疼得龇牙咧嘴,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周秉昆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紧跟着飞起一脚,正踹在他胸口。 涂志强这下站不住了,“噗通”一声重重坐在冰上。他那两个跟班“眯眯眼”和“刀疤脸”,见周秉昆这么能打,早吓得躲到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秉昆蹲到涂志强跟前,抬手拍了拍他被打肿的脸颊,声音冷冷的: “涂志强,再敢说我姐一句坏话,我见你一回打你一回,打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论打架,涂志强从小打到大,什么样的硬茬没见过,很少吃亏。 可周秉昆的拳头又快又狠,力气大得惊人,竟毫无还手之力。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也只能认栽,他支支吾吾地说: “我……我不敢了。” 这时,被摁在冰上挨打的肖国庆挣扎着站起来,冲涂志强腰眼狠狠踹了一脚: “涂志强,你不是能耐吗?怎么这会儿装孙子了!” 说着还要再踹。 周秉昆一把按住他的大腿:“国庆,差不多行了。” 肖国庆的腿被按住动不了,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指着涂志强: “算你走运,今天饶你一回!” 涂志强知道自己躲过一劫,抬头看向周秉昆,小心翼翼地问: “我……我能走了吧?” 说着,爬起来就想跑。 “等一下。”周秉昆想起了叫住他,盯着他问,“涂志强,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郑娟的姑娘?” “郑娟?”涂志强抓了抓头发,皱着眉想了半天,“我……我不认识。” 听到这话,周秉昆心里刚燃起的期待一下凉了半截。想想现在是1969年,涂自强不认识郑娟正常。 努力回忆后,又问:“那你认识一个眼睛不好的小孩,叫郑光明的吗?” “小瞎子?” 涂志强又使劲想了想, “我好像在共乐电影院门口见过个五六岁的小瞎子,至于叫不叫郑光明,我没问过。” 周秉昆的心一下又热了起来,忙追问:“他跟谁在一块儿?” “跟一个岁数四五十岁女的……俩人一起卖糖葫芦。” 涂志强把能想起来的都倒了出来。 一听到“卖糖葫芦”,周秉昆几乎能断定,那孩子就是郑娟的弟弟郑光明和他一起的应该是郑娟的母亲郑大娘! 该问的都问清楚了,也没必要再跟他磨牙。 “涂自强,你听着。”周秉昆正了正身,手指指着他的脸,“记住,不准再提我姐半个字的坏话,不然,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知道了,知道了……” 涂志强恨不得多长两条腿,三步并作两步往岸边跑,生怕周秉昆反悔追上来,头也不回地逃了。 望着涂志强落荒而逃的背影,肖国庆咧着大嘴,一脸的难以置信,挠了挠头说: “秉昆,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涂志强那可是光字片一霸,愣是让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后怕似的: “我那是被他气的,他那么说我姐,我当时就啥也不顾了,一门心思跟他干。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涂志强多能打啊,再让我来一回,我可没那胆子。” 穿越前,他是健身馆的常客,跟着教练学过几招搏击,身在和谐社会,那些招式不过是消遣,压根没实战过。 穿越后,身体的素质明显改善,力气大了许多。至于身体素质提升多少,周秉昆也没数。 和涂志强打一架后,心里有底了——以现在的身体状况,收拾三五个小地痞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周秉昆心里清楚,这年代“枪打出头鸟”,该藏拙的时候就得藏,没必要锋芒毕露。 要不是涂志强嘴贱侮辱周蓉,他也不会下那么重的手。 肖国庆脑子直,听了这话立马信了,连连点头:“我就说嘛,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就没见你这么能打过。” “秉昆,国庆说的没错,我看你出拳特别有劲儿,涂志强根本挡不住啊。”蹲在冰面上装鱼的孙赶超抬头说道:“我们去年打过一架,那时候你可没这么厉害,连我都打不过。” 比起肖国庆一根筋,孙赶超心思活络些,对周秉昆的话半信半疑,没全当真。 周秉昆抬脚轻轻踢了踢孙赶超的屁股: “我不是说了么,还不是被涂志强说我姐给气的? 他要是敢那么说你姐,你指定也得跟他拼命,那股劲儿一上来,啥都挡不住。” 这时候拿周蓉说事,倒也算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孙赶超听了,觉得也在理,便点了点头:“也是,谁要是敢糟践我姐,我拼了命也得跟他干。” 拎起装满鱼的麻袋站起身:“秉昆,一共八条大鱼,我和国庆一人三条,你拿两条回家,春节添个菜。” “对对,秉昆,你拿两条!”肖国庆在一旁赶紧附和。 周秉昆看了看麻袋里已经冻住了的大鱼,说道:“赶超、国庆,我还有点事要办,你们把鱼送我家吧。” “好啊好啊!”肖国庆一口应下。 ----------------- 吉春,共乐电影院门口冷冷清清的。周秉昆心里泛起一阵失望—— 跟前世春节档的热闹不同,这个年代,马上过年了,电影院压根不开门,听看门的大爷说,初七之前都歇业。 找郑光明和郑大娘的念头,落空了。 第8章 “过了二十,就是大姑娘了……” 从共乐电影院到光字片有四五里地,大冬天穿得厚实,走得不快。 除夕之夜,平日黑乎乎的光字片小街,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零星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传递着节日的气息。 这个年代,春节就是一年最快乐的光景,攒了一年的钱,都花在这十多天。 即便没攒下钱,东挪西借,也要置备一两个物件,有个过年的样子。 ----------------- 踏进院门,天已经黑透了,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进了屋,就见厨房里头,母亲李素华和姐姐周蓉正忙着张罗年夜饭。 看到姐姐脸色不再苍白好了许多,周秉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他知道,姐姐准是想通了,才肯重新拾掇起精神过日子。 细想想也不奇怪,姐姐是任性,却不是那种会自暴自弃的人。 能任性到故意考砸去读普通初中,又能凭着一股劲逆袭考上最好的高中,这份心理素质,远比漂亮的外表强大。 眼前这点不顺,哪能把她打倒?用不了多久,自然能调整过来。 想到这儿,周秉昆摘下冻得硬邦邦的棉手套,脸上堆起憨笑: “姐,你好利索啦?” 周蓉侧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火气: “你跑哪野去了?大过年的,家里一堆活不搭把手。告诉你,等我和你哥都走了,家里这些活可全归你了,别总让妈一个人累着。” 一听就知道,姐姐心里那股气还没顺,说话格外冲。 周秉昆心里门儿清,这时候可不能跟她杠,顺着她来,让她心气儿顺了才最要紧。 他抓了抓头发,依旧是那副憨笑的模样: “姐,我听你的,你说啥就是啥。等你和哥下乡走了,家里的活我全包了,保证不让妈累着。” 一边说,一边拿起灶台上还没收拾的鱼: “妈,姐,我去把这鱼鳞刮了。” 看着周秉昆蹲在墙角安安静静刮鱼鳞的样子,周蓉挑了挑眉,跟李素华说: “妈,我怎么觉得秉昆这阵子好像出息了?” 李素华脸上堆着笑,语气里满是疼惜: “咱秉昆从小就是好孩子,老实本分不惹事,除了学习一般,哪儿都不差。就是你和你哥太优秀,才显得他普通了些,但比光字片其他家的小子,可强多了。” “不是……” 周蓉摇摇头,说出自己的感觉, “以前看他,总带着点窝囊相,唯唯诺诺的,一点主意没有。现在不一样了,里里外外透着股精气神,倒像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是么?我倒没太留意。” 李素华眼里闪着光, “光字片的人都说,你哥是做大事的料,是人中龙凤。要是你弟也能这样,咱家可不就有两条龙了?” “那咱周家,可真要光宗耀祖了!” 周蓉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 “妈,刚才春燕妈过来,说想让春燕跟秉昆处对象,你咋想的?” “我能咋想?现在讲究恋爱自由,秉昆要是看不上,我就是再想也没用。再说,过完年他虚岁才十八,不急着这事。” 李素华说着,话头一转,看向女儿, “我愁的是你,过了年就二十了。在咱光字片,过了二十的姑娘就是大姑娘。你跟晓光那事,到底咋样了?啥时候能把事办了?” 一听到母亲提自己和蔡晓光,心情顿时不好起来,脸色阴沉,语气硬邦邦的: “妈,现在国家提倡晚婚晚育,你也说了我才二十,着什么急?还有,我都说过多少回了,我和蔡晓光就是走得近些的革命战友,没到谈情说爱的地步!” “蓉啊,要是连小蔡这样的你都三心二意,那你到底想找啥样的?” 李素华急了,絮絮叨叨地说, “他除了学习没你好,依妈的眼光,哪样都配得上你。人家那种家庭的青年,不嫌弃咱家门槛低,单凭这一点,就够难能可贵了……” 跟不着急周秉昆找对象不同,李素华打心眼儿里喜欢蔡晓光,巴不得女儿能早点跟他把关系定下来。 周蓉往炉膛里添了把柴火,跳动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闷声说: “妈,我的个人问题,你就别瞎操心了。非要操,就先操我哥的心行不行?” 李素华脸上又笑开了花: “你哥和冬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关系早就板上钉钉了,我有啥可操心的?你的事不一样,妈是怕你错失了良缘!” 本来周蓉就因为去不了贵州憋着一肚子火,被母亲翻来覆去念叨蔡晓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 “妈, 第一,你必须明白,我和蔡晓光根本不是对象关系!我在家声明过多少回了,就是普通朋友! 第二,我就不明白了,我爸是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还是八级工,咱家的门槛怎么就低了?” 李素华见女儿真生气了,连忙软下语气,指着门框打趣: “你看你看,咱家这门槛,它高吗?” 周蓉瞥了一眼那有些变形的门框,气好像消了些,脸上露出点笑意,手搭在母亲后背,半撒娇半认真地说: “妈,我没嫌蔡晓光学历低,我也承认他对我挺好,人也不错。可全市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未婚青年,谈不上什么错失良缘。 我真不急着像我哥那样把个人问题定下来,求你别再絮叨了,多给我点时间考虑,行不?” 这时,周秉昆把收拾干净的鱼递过来,顺势接话: “妈,我姐这么好看,你要是松了口,上门提亲的能有一个营,还怕嫁不出去?你就别操心了。姐,这事儿我支持姐!” 他这话说得讨巧,就是想让姐姐心情好些,尽可能稳住她。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再有十天就是正月初七,只要她去了二道河农场,去贵州的事就彻底没戏了。 没去之前,一定不能刺激到她,出了什么变数。 这十天里,得让她高兴些,尽可能开心点——心情好了,才会憧憬未来,不至于做出格的事。 周蓉听了这话,心里果然舒坦不少,白了他一眼: “秉昆,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我是你姐,你怎么说都行,可别随随便便跟别的小姑娘说这话。” “一定一定!”周秉昆抓了抓头发,又是一脸憨笑。 第9章 “贵州,去不了了……” 正月初四,周家。 从除夕到正月初三,街坊邻居你家去我家,我家去你家的很多。 到了正月初四,走动的就少了。 初六,周志刚就要回西南,周秉义要回兵团。 初七,周蓉要去二道河下乡。 一家五口,短短相聚一个月又要分开,忙着手里的活,心里有说不出的不舍。 与光字片大多人家只有一间卧室一铺炕不同,周家是两间打了地基的土坯房。 两间大屋,周父周母住在里间,周秉义和周秉昆住在外间, 周蓉大了后,在厨房北头给她隔出了一间只能放下一张小床、一个小桌的屋。 屋子太小缘故,没法盘炕,冬天很冷。 大多时间,一上冬周蓉就和爸妈一起住在里间。 今天,吃过饭,她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说是灵感来了,要安静写诗,不想被人打扰。 她的确在小屋写东西,不过,不是诗歌,是封信: “化成,见信如晤,纸短情长。 提笔时,北国的雪正簌簌落在窗棂上,像极了我此刻纷乱又沉重的心绪。 想来要让你失望了——贵州,我暂时无法启程。 我爸我妈为我报了二道河农场的下乡名额,正月初七,就要前往。 本想托蔡晓光帮我办去贵州的手续,时间太紧,只能作罢。 你知道的,云贵的山水曾是我心底最柔的梦。 而那些山水纵是再美,也不过是生命里的点缀,我真正向往的,从不是某片风景,而是能与你并肩站在风景里的时光。 你且等着我,等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定会站在你面前。 爱你的蓉。 1969年2月20日” 写完这些,周蓉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流了下来。 整个春节,没能去成贵州的遗憾,总像压着块石头,缠在心头。 从十四岁那年起,这五年,她心里最亮的憧憬,就是能和冯化成相守在一起。 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眼看梦想就要成真,却被一连串的意外撞得粉碎。 她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没能兑现承诺,可再多的不甘,也敌不过眼前的现实,不甘只能憋在心里,无可奈何。 好在这个春节,全家人都守在一块儿,格外温暖。要是没有这份暖意撑着,她真怕自己撑不住,已经崩溃了。 后天,父亲向南,回西南的建设工地; 大哥向北,返回北大荒的建设兵团。 而她,也有件要紧事要做——把那封写给冯化成的信寄出去。 寄信的地址不是贵州,是京城。 按冯化成先前说的,他要在正月十五后才动身去贵州,眼下还在京城。算日子,冯化成能收到这封信。 周蓉把信口仔细封好,揣进里怀口袋,推开小屋的门走出去。 里屋,母亲正给父亲整理着行李,叠好的衣物被仔细地塞进包袱,连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 外屋,哥哥秉义和弟弟秉昆正忙着收拾桌上的图书,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木箱里。 秉昆见姐姐进屋,伸手拍了拍箱子,笑着说:“姐,这是哥交给我保管的……” 周蓉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笃定: “是书吧。” 秉昆抓了抓头发,露出一脸憨笑:“姐,你咋知道?” 周蓉伸手拍了拍木箱,如数家珍: “这里面有我的三本呢……《叶尔绍夫兄弟》《安娜??卡列尼娜》,还有一本《唐诗三百首》。” 秉昆赶紧恭维: “都是一个家里长大的,同一个爸妈生的,咋就你和哥这么优秀……” 这些日子,周秉昆总爱说些顺耳的话哄她,周蓉听着也受用。 短短时日,她对这个以前总有些看不上的弟弟,开始刮目相看了。 看着秉昆,带着点安慰的语气说:“你也不是不优秀,就是……就是不聪明而已。” 秉昆立刻摆出一副失望的样子: “不聪明,还……而已?” 周蓉也觉得话说得不妥,脸上露出点歉意: “秉昆,对不起,是姐用词不当。不是不聪明,是……头脑简单。” “简单,那不还是不聪明吗?”秉昆故意板起脸,装作生气的样子。 周蓉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轻声说:“不是简单,是单纯——单纯,这么说行了吧?” 这么多年来,周秉昆一直活在哥哥姐姐的光环下,渐渐变得不自信,遇事总爱往后缩。 此刻看着姐姐认真解释的样子,他心里清楚,这个一向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姐姐,开始把他放在心上了。 正想着,周秉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 “秉昆,你还小嘛,单纯可不是缺点。” 周秉昆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就是不如你们。” 想到明天大哥也要走了,周秉昆忽然想起件事,认真嘱咐道: “大哥,北大荒要到五月份才暖和,你和冬梅姐可得多注意保暖。 还有啊,井边结了冰特别滑,你一定得提醒冬梅姐,千万别不小心滑进井里。” 周秉义的女友郝冬梅,是他的同班同学。 郝冬梅的父亲曾是省里的大干部,后来因为一些问题被革职。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周秉义表现出对爱情的忠贞,不仅没跟她分手,还更恩爱了。 “上山下乡”一开始,两人就一起报了名,成了第一批离开城市的青年。 可惜的是,郝冬梅因为父亲的问题,没能去成兵团,只能去了农场,好在她去的农场离秉义所在的兵团不算远,两人还能时常见面。 周秉昆记得郝冬梅是因为冬天去井边舀水,不小心掉进了井里。 虽然被及时救了上来,可冰水刺激了生殖系统,从此再也不能生儿育女。 后来大哥大嫂的感情一直没变,可没有孩子的家庭,总是不完整的。 也因为没有第三代人做情感纽带,周家和郝家这两个地位悬殊的家庭,始终没找到能说到一块儿的话题,就跟没做过亲家似的,到最后也没正式见过面。 这,成了大哥一辈子的遗憾,也是父母心里的痛。 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再发生。所以,他特意把这事提出来,让哥哥一定记着提醒郝冬梅。 听了弟弟的话,周秉义认真地点点头: “秉昆,你说的我记住了,一定提醒她。你也老大不小了,开春了找份活干干,要是暂时没合适的,就多看看书,长长见识。” “我刚买了几本书……” 周秉昆说着,从挂在衣架上的书包里掏出几本书,递给周秉义。 第10章 《拖拉机汽车学》 周秉义接过来一看,一共四本,封面上写着《拖拉机汽车学》。他翻了几页,抬头看向秉昆,有些疑惑: “秉昆,这种书,你能看懂吗?” “正因为看不懂,才更要看看啊……”周秉昆抓了抓头发,又是一脸憨笑。 周蓉从秉义手里拿过两本,快速地翻了几页,摇了摇头说: “秉昆,这里面的知识太深了,我都看不懂。你初中数学都没好好学过,物理就更别提了,肯定看不明白。要是真想学,我屋里箱子里有初中和高中的课本,你先从数学、物理学起,打打基础。” 周秉昆没有争辩,依旧是那副憨笑的模样: “姐,我就是感兴趣,随便翻翻。你说得对,我不能还不会走,就想着跑。有空我就看看你留下的课本,省得啥都不懂。” 周秉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秉昆,你真的长大了!我和你姐还沉迷在文学作品,你都已经想着做工程师了。有出息! 以后有啥看不懂的,就给哥写信。” “秉昆,我回家探亲的时候,也能辅导你。”周蓉也笑着说。 周秉昆不再多解释,只是傻傻一笑:“哥,姐,那我就好好看看……” 其实,他买这套《拖拉机汽车学》,是有目的的。 这套书是1960到1961年间陆续出版的,对于他这个穿越前985汽车制造专业研究生、一线车厂工程师的水平来看,书里的内容其实很粗浅,可它却真实代表了这个年代拖拉机与汽车工程的技术水平。 这个年代太特殊,要是拿出远超时代的技术,很容易被人怀疑来历,万一被扣上什么帽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有了知识来源,在原有技术上,悄悄融入自己对造车的理解,做些小小的改进,才不会出问题。 所以,这四本书,他必须研究透了。 这些心思,哥哥姐姐自然不会知道,他也没法跟他们解释,只能装作啥都不懂的样子。 不过,他能真切地感觉到,哥哥姐姐是真心想让他好,真心愿意帮他。这样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只要不走前世那些错路,日子一定能越过越兴旺。 有这样的家人,周秉昆心里对未来,越来越有信心了。 …… 吉春火车站的月台上,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带着刺人的寒意。 月台两侧,停着两列火车,车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像两条即将奔赴远方的长龙。 一列向北,挂着几节绿皮车厢,车身上“欢送知青”的红漆字格外醒目——周秉义已经上了这趟车。 载着秉义的火车缓缓开动,笛声长鸣,慢慢缩成远方的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方才还敲得震天响的锣鼓队撤了,大喇叭里激昂的口号声也停了,月台上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呼啸。 李素华、周秉昆和周蓉沉默着,慢慢走向对面那列即将出发的火车。 尽管寒风凛冽,车窗却都大开着,每扇窗前都挤满了人,正跟月台上的家人做着最后的道别,话语里带着哽咽。 周志刚已经坐在车厢里,靠着窗边的位置。他望着月台上的妻子儿女,抬起手摆了摆: “回去吧!” 李素华、周秉昆和周蓉只是一个劲点头,谁也没动。 他们想再多看几眼,想等火车开了再走,好像多看一眼,就能把这离别拉长些。 开车的汽笛“呜——”地响了,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李素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 “妈,要开车了,去跟爸告个别吧!下次再见,又得两年后了。”周蓉催道。 李素华走到车窗前,伸手跟周志刚拉了拉,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来,眼圈已经红透了。 周蓉看母亲这副模样,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瞅了她一眼,自己挤到窗前,踮起脚伸出双手,一把抱住父亲的脖子,用力往下拉了拉,在周志刚脸上用力亲了一口,大声说:“这是我妈的!” 扭脸冲李素华笑了笑,又在父亲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 “这是我的!” 周志刚的老眼瞬间就模糊了,抬手抹了把脸。 火车缓缓启动,周蓉松开手,站在月台上,微笑着朝父亲挥手:“爸爸,再见!” 看到这一幕,周秉昆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流了下来。 他不是身穿,是魂穿。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本不是周家的孩子,只是借了周秉昆这具身体。 一开始做这些事,更多是因为前世看剧时的那些意难平,想替剧中人弥补遗憾。可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这个家的温暖—— 家里的每个人或许都不完美,却都是好人。 他早已彻彻底底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愿意为这个家遮风挡雨,想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让周家再也不会有那些悲剧。 “秉昆,一个大小伙子,哭什么呀……”周蓉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话刚说完,她自己也“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停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月台上的工作人员开始清场,三人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 …… 走到站台出口时,周蓉望向火车站旁边的邮局,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妈、秉昆,你们先回去吧,我去邮局寄封信再回家。” 一听周蓉要寄信,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信的去处,忙说: “姐,明天你就要去二道河农场了,这刚过完年,外面盲流多,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陪你去。” “是啊,蓉儿,现在社会上乱,盲流到处跑,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行。我们跟你一起去,寄完信一块儿回家。” 李素华也赶紧附和。 见弟弟和母亲执意要跟着,周蓉便不再坚持: “行,那你们就跟着吧。” 说着,三人一起往邮局走去。 这年代寄信本就麻烦,往外地寄更是手续繁琐。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总算把信寄了出去。 让周秉昆有些意外的是,虽然没看到信封上的地址,却瞥见工作人员分拣时,把信分到了寄往京城的邮袋里,而不是贵州。 不管是前世剧里的剧情,还是穿越后蔡晓光跟他说的,冯化成明明该在贵州等着姐姐。难道,冯化成还没去贵州? 正琢磨着,周蓉拍了拍他的胳膊:“秉昆,回家吧,帮我收拾东西。” “好嘞,姐。”周秉昆脸上露出憨笑,应了一声。 第11章 周蓉下乡了 正月初七的光字片,还浸在没散尽的年味里,空气里还飘着鞭炮的余味。 八点多钟,街口就传来“突突突”的引擎声,二道河农场的大篷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车斗上插着的“上山下乡光荣”红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格外扎眼。 自从周蓉定下去二道河农场,李素华就没闲着,用十多天工夫,密密实实地做了两条褥子、一床厚棉被,还装了个稻壳枕头,套着灰布枕套,摸着暄软又暖和。 周蓉背着母亲连夜缝好的蓝布行李卷,站在院门口。头发梳得很整齐,藏青色的棉袄外头,罩着件新做的灰布罩衫,干净利落。 脸上蒙着条红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远处的车,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愁绪。 “蓉儿,到了那边要是冷,就多裹两床被子,可别硬扛着。”李素华拉着女儿的手,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果子,说话时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妈,我都二十了,能照顾好自己的。”周蓉的声音放得柔缓,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李素华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再大,在我眼里也是闺女……妈给你装了两罐腌萝卜,还有你爱吃的糖糕,都揣着呢……” 她说着,又往女儿兜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你早上没吃多少,路上饿了,就先垫垫。” 周蓉心头一热,酸意直往上涌,却不想让母亲更难过,使劲忍着情绪,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挤出丝笑容: “妈,我不是去吃苦,是去锻炼的。再说,二道河离得近,等天暖和了,想我了,就跟秉昆一起来看我。” 周秉昆站在一旁,看着姐姐这副故作轻松的模样,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咚”地落了地。 从劝姐姐答应去二道河,到托乔春燕妈促成那回“送光荣”,再到这几天小心翼翼顺着姐姐的脾气,他步步都提着心,就怕姐姐临时变卦。 如今看着去二道河农场的大篷车停在眼前,那股如释重负的感觉从心底漫上来,让他忍不住悄悄松了口气—— 这下,姐姐不可能去贵州了。 他侧过身,拍了拍胸脯,大声说:“姐,到了农场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写信告诉我,我来保护你!” 周蓉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点笑意: “就你话多,我还能让别人欺负了?” 嘴上这么说,手却伸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周秉昆的头发, “在家好好照顾妈,别总惹她生气。能干的活,就多帮着做些……”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再也止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姐,你放心,妈我一定照顾好。等晓光哥从北戴河回来,我就跟他一起去二道河看你。”周秉昆特意提到蔡晓光。 听到蔡晓光的名字,周蓉慢慢止住了哭,抹了把眼泪: “秉昆,等他回来,一定让他第一时间去二道河,我有话跟他说。” “好好!” 周秉昆答应着,心里跟明镜似的——姐姐见蔡晓光,多半还是为了去贵州的事。 可他觉得,两人见面总归是好的。 蔡晓光要是见了姐姐干农活的样子,指定心疼得不行,会想尽办法给她换个轻快活。 再说,多见面才能多相处,相处久了,说不定真能走到一起。等他们真成了,姐姐和冯化成的过往,也就彻底画上句号了。 这时,大篷车的司机按响了喇叭,“嘀嘀”的声音穿透了整条街,催促着人上车。 周蓉知道该走了,最后用力抱了抱母亲,转身跳上了车斗。 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和她一样下乡的年轻人,乔春燕的两个姐姐也在,见了周蓉,都笑着打招呼。大家一起朝着车下的家人挥着手。 车辆缓缓启动,李素华追着车跑了两步,眼泪哗哗地掉,嘴里喊着: “记得写信啊,蓉儿!常写信!” 周秉昆扶着母亲,看着大篷车“突突”地驶远,车斗上的红旗越来越小,渐渐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红点。 轻声对母亲说:“妈,姐会好好的,咱们过阵子就能去看她。”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啊,就是放不下。” 李素华说着,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风刮得发抖的叶子。 …… 一整天,周秉昆都寸步不离地陪着母亲。他心里始终记着—— 剧中周蓉偷偷跑去贵州,母亲连着哭了好几夜,眼睛落下病根,那毛病缠了她一辈子。 现在,周蓉去了二道河农场,虽说是正经去处,没让母亲为“私奔”伤透心,可短短两天里,丈夫、儿子、女儿接二连三地离开家,空荡荡的屋子一下子显得格外冷清,一下还是难以接受。 作为家里唯一剩下的孩子,周秉昆觉得自己理应陪着母亲,陪她慢慢熬过这段难捱的日子。 还好,李素华本就是个豁达的人。 一个白天过去,她渐渐把情绪稳住了,傍晚时起身去了厨房,张罗着做晚饭,锅碗瓢盆的声响在屋里荡开,添了些烟火气。 周秉昆则一个人坐在外屋的圆桌上,翻看着那套《拖拉机汽车学》。 第一册讲的是拖拉机与汽车的总体布置和主要总成构造,着重讲典型结构和装配关系,算是给后面的原理和实验打基础,看了能对机器有个直观的认识; 第二册以轮式、履带式的行走机构和底盘动力学为主,分析牵引附着、稳定性、转向和制动这些关键性能,还讲了设计和校核的方法; 第三册聚焦内燃机,从工作循环、燃烧换气,到燃油供给、调节与特性,都是核心理论,还加了试验方法和数据处理,挺强调实际应用; 第四册就综合多了,把牵引动力学、行驶原理、制动性、动力性和燃油经济性串到一起,形成了一套整机和机组性能的分析评价体系。 四本书草草翻了一遍,大概内容就摸得差不多了。这些知识,在他前世的本科专业课里都学过,都是些基础性的东西。 这么过一遍,书里的知识清晰起来,心里更有底了。 第12章 乔春燕的小心思 这时,院子里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往常家里人都在的时候,院门总是敞着。今天就母子俩在家,周秉昆傍晚时便把院门闩上了。 听见有人来,他连忙把桌上的《拖拉机汽车学》往挂在衣架的书包里塞。 虽说这类工科书不算禁书,可被人问起总要解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收起来清静。 刚把书掖好,外屋门就被推开了,母亲李素华领着着乔春燕走了进来。 “秉昆哥,你在家啊。”乔春燕大大方方坐在周秉昆身旁,扬了扬眉毛,嗓门亮堂。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露出一脸憨笑:“我爸、我哥、我姐都走了,我要在家陪我妈……大晚上的,有啥事?” 他和乔春燕同岁,从小在一条街上长大, 只是周秉昆是一哥一姐,乔家则是三个闺女,乔春燕上面两个姐姐,没男丁。 乔春燕她爸老乔头最大的心愿,就是招个上门女婿,为乔家续上香火。 她妈在街道工作,开明许多,没那么执拗,只盼着女儿能找个好人家。 早先,乔家妈第一个看上的是周家老大周秉义,他跟周母过了话,只要周秉义有意思,三个闺女哪个都行。 可周秉义心里只有郝冬梅。 郝冬梅的父亲是省里大干部,家的几个姑娘条件差的太多,慢慢也就不惦记了。 后来听说郝冬梅父亲被革职,本以为周秉义会分手,没成想两人反倒一起去了北大荒。老大没指望,乔家妈便把心思放在了老二周秉昆身上。 秉昆虽不像哥哥那样耀眼,在光字片却也算条件好的—— 父亲周志刚是八级技工,工资比普通人高出三四倍; 家里里外两间大房子,比一般人家宽敞不少,闺女嫁过去,能有个单间住; 人虽木讷些,却身高体壮,性子老实。又跟三闺女春燕一起长大,有感情基础。 怎么看,都是合适的一对。 于是,乔家妈便总找李素华念叨,想让俩孩子处对象。李素华没拍板,只说现在讲究恋爱自由,让孩子们自己处。 自那以后,乔家妈就常催着春燕来周家走动。 尤其是周蓉和春燕的两个姐姐都下乡后,家里没了外人,春燕吃过晚饭就被催着往这边来。 其实,从小学到中学在一起玩,秉昆和春燕一直都是哥们关系,没有往那边想。 一来是秉昆本就不爱跟女生打交道,二来是乔春燕性子太像假小子,身材茁壮,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女孩子的柔媚。 特别是有个天仙模样的姐姐,有了对比,周秉昆对另一半的相貌要求也高了,看不上乔春燕。 乔春燕却不同,随着年龄变大,渐渐有了姑娘家的心思,开始琢磨着跟秉昆处对象的可能。 在她看来,周家的条件在光字片数一数二,秉昆老实厚道,挑不出错处。 唯一的不足,是胆小怕事,有点窝囊,不够爷们。 春节时,听肖国庆和孙赶超说周秉昆把光字片一霸涂志强给揍了,乔春燕起初不信,架不住两人说得活灵活现,不得不信了。 这么一看,或许秉昆不是不爷们,只是不爱惹事。 心里,对周秉昆的好感便又多了几分。 听秉昆问起,乔春燕咯咯一笑:“秉昆哥,咋的,没事就不能来你家坐坐?” 周秉昆笑了笑:“那你坐,我去给你缓俩冻梨。” “不用不用,” 乔春燕摆着手, “我就是来跟你说说话。你看,我两个姐姐下乡了,你哥你姐也走了,原先热热闹闹的家,一下就剩咱几个,心里空落落的。” 她说着,手指摆弄着辫梢,尽量显出点姑娘家的妩媚。 周秉昆却没留意这些。 且不说家里有个天仙似的姐姐作比,天差地别。 单说前世,他作为一线车企的工程师,虽没结婚,眼界却不算窄,该享受的也享受过,吃过细粮。 乔春燕这样的,实在入不了他的眼。 更别说,穿越后第一次见她,就撞见她在街上随手倒脏水,那举动让他打心底里反感。 长得不行,又不是一路人,谈不到一块儿的。 当然,人家都坐下了,也不好往外撵,周秉昆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是啊,我也觉得家里一下冷清了。不过这时候,爹妈心里更不好受,咱做儿女的,多陪陪他们才是。” “秉昆哥你说得在理。”乔春燕接话很快,把来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我家和你家不一样,你爸不在家,我爸妈都在,他俩能互相唠唠。 我过来陪大姨说说话,省得她闷得慌。” “那你跟我妈好好聊吧。”周秉昆语气平淡,拿起炕上的小人书翻了起来,算是把话头堵死了。 乔春燕没料到他这么直接,愣了愣,又找话道: “秉昆,出了正月就要安排工作了。按我家的条件,十有八九能进亚麻厂,你呢?有没有想去的厂子?” 周秉昆最想去的是拖拉机制造厂,可这话不能说。一旦传出去,难免有风言风语,到时候蔡晓光想帮忙都难。他便含糊道: “我……去哪都行。” 见他没个准话,乔春燕有些失望,却还是耐着性子劝: “我觉得吧,你哥姐太优秀,不少人看着眼红。你作为弟弟,旁人就爱等着看笑话。要是不提前找人打点,怕是去不了好地方,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听得出,乔春燕是真心为他着想,周秉昆心里多少有些感动。 想起乔春燕并没如愿进亚麻厂,而是去了谁都不愿去的大众浴池,便开口提醒: “春燕,亚麻厂是吉春数一数二的好单位,没下乡的都想挤进去。你要是真想进,该找的关系还是得找。” 乔春燕扬了扬头,一脸自信: “我的条件完全够格,我要是进不去,别人更别想!” 见她这么笃定,周秉昆便不再多言。 该提醒的提醒到了,去不去做,就不是自己改管的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个多小时,八点多,乔春燕才恋恋不舍回家。 送走她,周秉昆倒了桶热水,坐在炕沿上泡脚。 记忆里,剧中的周秉昆最爱的就是泡脚,郑娟还常给他洗。 就因为这个画面,网上不少人议论,说他不该让老婆伺候。 一下又想到郑娟,周秉昆心里一动——按电影院看门老大爷说的,正月初八开始就有电影放映了。影院一开门,郑大娘和郑光明说不定就会来卖糖葫芦。 找到他们,就能找到郑娟。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莫名涌起一阵激动,盼着明天能早点到来。 第13章 郑大娘和郑光明 正月初八的吉春,阳光透出点稀薄的暖意,不像前几日那般刺骨。 吃过早饭,周秉昆帮着母亲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晾在院里的绳子上,又拿起斧头,在墙角劈了一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他跟母亲打了声招呼,里开了家。 跟平常年份比起来,1969年的农历春节格外晚。 春节一过,阳历就快到三月,天气明显暖和了些。 先前出门,总得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藏在围巾里,如今把脸露出来,风刮在脸上,虽还有点凉,却不再像刀割似的疼。 从光字片到共乐电影院,约莫五六里地的样子,有公交车能到,车票五分钱。 周秉昆琢磨着,这钱花得没必要,走着去,权当锻炼身体了。 五六里路,他走了半个钟头。马路对面一瞧,“共乐电影院”几个黑底白字的大字,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 这电影院是当年小日本留下的,算下来也有三十年了。 电影院前靠着马路的地方,有片不大的广场。 除了停着几辆自行车,还零散摆着几个小摊。 这年代,本是不允许随便摆摊的。 可有些市民太穷,连温饱都成问题。 于是便有了个通融的政策: 家里有残疾人的,可以做点小生意,比如夏天卖冰棍,冬天卖糖葫芦,挣点零钱补贴家用。 周秉昆心里盘算着,郑光明眼睛看不见,算残疾人,他们家能出来卖糖葫芦,想必就是沾了这个政策的光。 这年头,不出正月都算年。 今天是初八,还在年里头。 尤其是乡下,初七前忙着走亲访友,初七后,不少人会进城转一转,凑个热闹。 电影院门口,人来得倒不少,三三两两的,都裹着棉袄,脸上带着点过年的松弛。 周秉昆远远看去,一眼就瞥见门口有两个卖糖葫芦的摊位。 离得远,看不清摊主是谁,可只要有卖糖葫芦的,就是好事。 他心里的期待即将实现,心下一喜,快步走了上去,眼角余光瞥见街边进电影院左侧—— 一个裹着深蓝色旧棉袄的大娘,摆弄插满糖葫芦的草靶,草靶旁边,站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眼睛怯生生地闭着,手里攥着根光秃秃的糖葫芦棍儿。 周秉昆见状,心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仔细看了看。 孩子闭着眼睛,大娘佝偻身子,还有那插得密密麻麻、裹着糖衣的糖葫芦…… 与前世郑大娘和郑光明的样子对上了!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周秉昆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想着上前打招呼,忽然一阵刺耳的马嘶“唏律律……”声音传来。 循声看去,声音是从马路上传出来的。 见一匹大马挣断了缰绳,拖着一辆半旧的板车,疯了似的从大街上冲了过来! 马鬃炸开,四蹄翻飞,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喷着白气,显然是受了惊。 而这匹马冲的方向,正是大娘和小孩所在的街边! 大娘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她下意识地把小孩搂进怀里,护在他身前,试图用身体保护孩子。 这么做,哪里能行! 电光火石间,周秉昆想也没想,大喊一声“小心!”,几个箭步冲了过去。 就在马蹄即将踏到小孩和大娘跟前,一纵身将孩子和大娘推开,身子向前一滚,躲过踏来的马蹄。 受惊的马从糖葫芦摊碾过,将小车撞翻,继续向前狂奔。 望着呼啸而过的野马,劫后余生的大娘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身边的小孩吓得不停翻着眼皮,攥着衣角哇哇大哭。 周秉昆站到大娘身前, “大娘,马跑远了,没事了。” 大娘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对着周秉昆连连作揖: “谢谢你啊,小伙子!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们娘两今天就……”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皱纹,分不清是后怕还是感激。 小孩似乎也缓过神来,虽然看不见,却朝着周秉昆的方向,小声说了句: “大哥哥,谢谢你,我会感谢你一辈子……” “没事……小孩,你叫啥?”周秉昆要再次确认一下,忙问。 “我叫郑光明,这是我娘。” 听到小孩说出他的名字,周秉昆可以断定,眼前的两人,就是郑大娘和郑光明。 心中狂喜:找到他们,就能找到郑娟了! 正想问什么,眼角却瞥见了地上的狼藉—— 刚才马冲过来时,板车的轮子撞翻了插糖葫芦的草靶小车,草靶断成了两截,上面的糖葫芦滚得满地都是,有些摔碎了糖衣,沾了泥,还有些串断了,山楂散的到处都是。 这小车怕是推不走了。 郑大娘也看到了,脸色更灰了,这一车糖葫芦,是她好几天的营生。 看到郑大娘难受的样子,周秉昆上前一步,轻声说: “大娘,您别着急。小车我帮您修。” 郑大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 “小伙子,这……这太麻烦你了。你已经救了我们的命,不能再麻烦你了……” “不麻烦。” 周秉昆看了看那断成两截的草靶, “这车架就是榫卯松了,重新钉一下就行;草靶断了,找根结实的木棍换上,再把糖葫芦重新插上,跟新的一样。你家在哪?有没有锤子钉子?” 郑大娘连连点头:“小伙子,那……那就麻烦你了。我家就在电影院后面的太平胡同,家里有锤子钉子。” 郑大娘的话说到了周秉昆心坎上,爽朗一笑,“行,那我们现在就走。” …… 吉春,太平胡同。 太平胡同藏在电影院后身两条街的地方,比光字片更老旧的棚户区。 约一里半长的胡同两旁,挨得非常紧密的土坯房几乎连成了两道黄泥墙,家与家户与户的分离,完全由那种黄泥墙上开出的低矮而朽残的门来显出。 郑大娘领着郑光明在前,周秉昆拖着那辆撞坏的糖葫芦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们。 土路坑坑洼洼,结着半化的冰碴,十分难走。 东拐西拐,终于到了。 郑大娘指着一间土墙房,道:“小伙子,这是我家。” 这件房子,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没有院子,门直接对着胡同,门框已经歪歪扭扭。 郑大娘走上前敲了敲房门,“娟儿,在家不?” 第14章 郑娟! “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声音刚落,门被推开,一个姑娘站在门口。 周秉昆听见动静下意识望过去—— 就这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里站着个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浆洗得干干净净。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脸蛋白得像上好的细瓷。 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浸在水里的墨石,可能是家里很少来生人的缘故,带着些被惊动的惊诧,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周秉昆在心里暗叹一声—— 姐姐已经够漂亮了,可比起眼前的姑娘还是少了女人的柔美,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这种贵气一定是与生俱来的,再苦再难也是掩盖不住的。 以现代人的眼光,姐姐更像都市中的白领丽人,而眼前的姑娘就是那种豪门千金。 他几乎能断定,郑娟的亲生父母绝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家的父母是生不出这么有气质女儿的。 唯一让他有些不解的是,电视剧中的郑娟比他大一岁。 他今年虚岁十八,郑娟虚岁应该十九。 可从她身上展现出的气质,周秉昆觉得远比十九岁成熟。 “妈,这是谁?”郑娟的声音也像她的人,清凌凌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疑惑。 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时,又快速移开,看向母亲手里牵着的郑光明,“光明咋了?脸这么白?” “刚在外头差点出事,多亏了这位小伙子。” 郑大娘拉着郑光明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把刚才电影院门口的惊险事说了一遍,声音都带着后怕, “要不是他,我和光明今天就……” 郑娟的目光再次落到周秉昆身上,这次没移开,眼里的惊诧慢慢变成了感激,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往旁边让了让,轻声说:“进里屋,外面冷。” 周秉昆没有谦让,“嗯”了一声,低着头,进了屋。 屋里比外头暖和些,却十分简陋。 一间屋子隔成两半,外屋摆着个掉漆的木箱,一张矮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柴火,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周秉昆把糖葫芦车靠在门边,尽量不占地方。 “小伙子,快坐。”郑大娘忙着要去倒水,被周秉昆拦住了。 “大娘,不用忙,我先把车修了。”他指了指那辆撞坏的车,“您家有锤子钉子不?” 郑娟抢先道:“有的,我去拿。” 她转身进了里屋,很快拎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些大小不一的钉子,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羊角锤。 周秉昆接过工具,蹲下身查看车的损坏处。 前世是汽车工程师,没接触过手推车,不过,车的原理还是相通的,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 车架是用粗木棍拼的,榫卯处被撞松了,有两根横木裂了缝; 草靶断成两截,倒是好办,找根结实的棍子换上就行。 他先用锤子把松动的榫卯敲紧,又在裂缝处钉了两根细木楔子,敲得严严实实。 郑娟站在一旁,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偶尔他需要换钉子,她会提前把合适的递过来,动作轻手轻脚,生怕打扰到他。 周秉昆眼角余光瞥见她的手,纤细白皙,格外好看。 每一次递钉子,都会多看几眼。 以至于明明不用,也要叫上一声。郑娟倒没有觉察出什么,有求必应。 郑大娘在灶台边忙活,烧了壶热水,倒在粗瓷碗里,端到周秉昆旁边: “小伙子,先喝口热水暖暖,不急着修。” “谢谢大娘。”周秉昆直起身,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带着点淡淡的铁锈味,却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寒气。 郑光明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郑娟给他的一块糖,小口抿着,时不时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周秉昆的方向。 “还没问你叫啥名呢?”郑大娘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 “我叫周秉昆,家在光字片。” “周秉昆……” 郑大娘念叨了一遍,看向郑娟, “娟儿,你记着,他是我家的恩人。” 郑娟点点头,看向周秉昆,轻声道: “今天真的谢谢你,周同志。” “叫我秉昆就行。” 周秉昆笑了笑,又蹲下身,拿起那根断了的草靶, “大娘,家里有结实点的木棍不?这草靶得换根新的。” 郑娟指了指墙角: “那边有根洋槐木的,是前阵子修窗户剩的,您看能用不?” 周秉昆走过去拿起一看,粗细正好,还挺直溜。 “太合适了,娟姐,你家有没有削东西的小刀?” “有的,我跟你去拿。”郑娟甜甜说。 很快,她把一柄一尺左右的小刀递给周秉昆, 周秉昆接过后,削掉上面的毛刺,又在顶端削出个斜口,正好能插进原来的底座里。 固定好木棍,再把剩下的糖葫芦重新插上去,一串挨着一串,比原来看起来更结实了。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娘、娟姐,您看看,这样就行。” 郑大娘走过来,摸了摸修好的车架,又看了看插得整整齐齐的糖葫芦,眼里笑开了花: “好,好!跟新的一样!秉昆啊,你这手艺真不赖!” 郑娟也走了过来,看着那辆车,眼里满是感激: “秉昆,真是麻烦你了。” 说着,从内衣兜里摸出一张纸币,递了过去,“秉昆,你救了我妈我弟,还帮着我们把车修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是五块钱,钱不多,就是一番心意。” 这个年代,上班工资也就二三十块,以郑家的条件,能拿出五元钱已经很有诚意了。 周秉昆当然不会要,摆了摆手,“娟姐,就是举手之劳,要钱,就客套了。” 周秉昆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正中, “大娘,娟姐,我跟我妈说中午回去吃饭,回去晚了,她要担心了。” “不要钱,咋也得吃了饭再走啊!” 郑大娘连忙留他, “家里没啥好的,蒸了窝窝头,炒了点白菜,垫垫肚子总行。” “不了大娘,真得走了。”周秉昆目光落在郑光明身上,笑了笑,“光明,以后跟大娘出去卖糖葫芦,可得离马车远点,知道不?” 郑光明点点头,小声说:“大哥哥,你还来不?” 第15章 周母的心事 周秉昆心里一暖,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来,肯定来。等过两天不忙了,我来给你带糖吃,还给你讲电影里的故事,好不好?” “好!”郑光明的小脸上露出了笑,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亮闪闪的。 “娟姐,我走了。”周秉昆目光落在郑娟的脸上。 “那,那就不留你了。以后,有空常来。” “嗯。”周秉昆正等这句话呢,连忙应了一声。 说完,转身离开。 周秉昆之所以没有留在郑家吃饭,有他的想法。 前世的恋爱经历,他懂得一个道理,漂亮的姑娘对陌生异性有着与生俱来的警惕性,郑娟一定不例外。 如果现在就往身边凑,一定会让她觉得自己图谋不轨。 找个理由,过几天再来,慢慢熟络,培养感情最好。 ----------------- 从光字片到共乐电影院是五里地,从电影院拐到太平胡同还要走两里,而从太平胡同回光字片有近路,不用绕远路,穿几条窄巷走三四里就能到家。 周秉昆揣着手走在巷子里,脑子里却全是郑娟的影子—— 她开了门,抬起头的一瞬间,周秉昆心里很清楚,这个女人就是他想要的。 所有的爱情,都始于颜值, 郑娟太好看了,好看的超乎他的想象。 说见色起意也好,说一见钟情也罢,总之,爱上了。 其实,喜欢上一个好看的姑娘,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要是郑娟像乔春燕那样普通,剧里的周秉昆也不会心甘情愿为她做接盘侠; 如今郑娟还是个鲜嫩嫩的姑娘,没经历那些糟心事,自己没理由不去爱。 想通了要爱,就得琢磨着怎么拉近关系。 他看得明白,郑家比这年代大多人家都穷,土坯房里没件像样的家当,郑光明的棉袄还短了一截。 这年代的穷,不代表人短志气,可日子里的物资贫瘠是实打实的。 好在有救人的情分在,送点他们用得上的东西,应该不会被拒绝。 可问题也在这儿—— 他还没上班,兜里那几毛钱还是母亲给的零花钱,想买点像样的东西都不够。 这年代不能经商,做啥都有风险,除了正经上班,想额外挣钱难如登天。没有钱,就没法从物资上帮衬郑家,总空着手去,太寒酸了。 蔡晓光要正月十五之后才回吉春,回来后安排工作又得等些日子,靠上班挣钱显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周秉昆正皱着眉琢磨,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鸡叫——“咯咯哒!” 他循声抬头,看见巷尾一户人家的小院里,墙角立着个简陋的鸡笼,几只黄羽母鸡正探头探脑地啄食。 这一幕让他心里忽然亮起来: 光字片大多人家没院子,周家有个不小的院,养了几只母鸡,一天能下三四个蛋。 这些鸡蛋自然是不能卖的,这年代私下卖鸡蛋是“投机倒把”,要出大问题。 家里的鸡蛋大多是自己吃,偶尔邻居家有产妇坐月子,母亲才会匀几个送过去。 要是把这些鸡蛋匀出几个给郑家,说是给郑光明补营养,郑大娘和郑娟肯定不会拒绝——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是盲眼,补营养的理由再正当不过。 这样一来,既送了实在东西,又有了隔三岔五去郑家的由头。 唯一有点过意不去的,就是对不住母亲——匀给郑家几个,家里就得少吃几个。 不过好在现在家里就母子俩,大不了自己不吃,把鸡蛋省下来给光明,母亲向来心软,肯定也能理解。 想通这一层,之前的烦恼一下子烟消云散。周秉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揣着手,迎着巷口透进来的阳光,大步往家的方向走。 …… 光字片,周家。 周秉昆刚踏进院子,目光就落在了墙角的鸡笼上——几只黄羽母鸡正低着头啄食,偶尔扑腾两下翅膀,他越看心里越亮堂。 走到鸡笼旁,拿起墙角的陶瓢,舀了半瓢菜糠倒进鸡槽,又顺手捡起根木棍,轻轻搅了搅,好让食料铺得匀些。 母鸡们围过来,“咯咯”地叫着,啄得槽子“哒哒”响。 “哟,今天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 屋里传来母亲的笑声,李素华掀着门帘走出来, “秉昆,你不是最嫌鸡屎味儿冲吗?今天咋这么勤快,主动来喂鸡了?” 周秉昆放下手里的木棍,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一贯的憨笑:“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 “啥事儿?你说。”李素华眼里看着儿子,满是温和。 “妈,我想……每天攒一个鸡蛋,送人。” 周秉昆没绕弯子,直接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送谁啊?”李素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妈,你就别问了。” 周秉昆挠了挠头,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等该跟你说的时候,我肯定跟你说。”他还没准备好跟母亲提郑娟,怕太早说出来,母亲又要操心这操心那。 李素华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鞋垫上的针脚: “你姐和你哥大了,心里的事也不跟我说了。现在连你也这样,不跟妈掏心窝子了。”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却没半点责备,反倒露出点欣慰的笑, “不过这样也好,说明你长大了,能自己拿主意了。行,从今天起就给你攒鸡蛋。” “妈,你太好了!” 周秉昆眼睛一亮,又连忙补充道, “不过,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哦?啥事儿?” “这个鸡蛋,得从我饭里省出来。” 周秉昆语气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母亲或者家里受委屈。 听了这话,李素华心里猛地一热,眼眶微微发潮。她悄悄抹了下眼角,心里暗忖: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懂得心疼人了。 她拉过儿子的手, “秉昆,现在家里就咱娘俩,你爸在西南挣钱,你哥和你姐也有工资,家里不缺这一个鸡蛋。再说,咱家这几只鸡,一天能下三四个蛋,就算攒下一个,咱娘俩也够吃。”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院外远处的天空,声音轻了些: “本来我还想着,趁着天冷鸡蛋好存,多攒些,等开春了拿去找你姐。 可又转念一想,你姐在农场吃大食堂,就算把鸡蛋拿过去,她也未必能吃到嘴里。 那丫头从小就骄傲,性子又犟,不知道在二道河能不能适应……” 说到这儿,李素华的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发颤,眼角也红了起来。 第16章 上山下乡的日子 吉春,二道河农场。 二道河农场的大篷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坑洼,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日头西斜,车终于停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坯房前。 坐在大篷里的周蓉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家跳下车—— 脚刚沾地,一股寒风就像刀子似的刮过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和吉春城有房屋、树木遮挡不同,二道河农场坐落在一望无际的松辽平原上,北风从北面的荒原刮来,没遮没挡,卷着雪沫子往骨头缝里钻。 她把棉袄的领口裹得更紧,那股冷意还是无孔不入,顺着袖口、衣角往身体里渗,冰冷刺骨。 到农场的第二天,周蓉就跟着大伙儿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下乡前,街道说推荐她作宣传工作,明摆着就是画饼。进到二道河,没有人跟她提过这件事。与其他知青一样,天不亮就得起床上工,要么在田里刨冻土,要么去场院搬草料,活儿又重又单调,一天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好在农场的粮食还算充裕,早晚两顿玉米糊糊,中午能吃上白面馒头就咸菜,管够,不至于饿肚子。 吃过晚饭,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周蓉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宿舍,往自己的铺位上一躺,连抬手脱棉袄的力气都没了,只想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歇着。 所谓的宿舍,就是几排矮趴趴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有些地方还裂着细缝; 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像随时会塌下来似的。 一铺大通炕占了半个屋子,炕上铺着些发黑的草席,硬邦邦的,还带着股潮味儿。 周蓉缓了口气,慢慢坐起来铺褥子。 手刚碰到炕面,心头就是一冷——冰凉冰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比屋外的石头还凉。 “周蓉,别摸了,刚才烧过一阵,这会早凉透了。” 旁边传来一声叹息,是乔春燕的大姐乔冬燕。 她裹着被子侧躺着,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听队长说,这儿缺煤,每天就给那点湿煤压着炉子,能不冻死人就不错了。” 周蓉一边把母亲连夜缝的厚褥子铺展开,一边疑惑地问: “大姐,我看农场周围的树林子不少,木头有的是,怎么不烧木头呢?” 乔冬燕裹了裹被子,露出半张脸,笑了笑: “周蓉,一看你在家就没生过炉子。木头烧得快,火苗蹿得高,可烟散得也快,炕根本存不住热,烧半天也是白烧。” “原来是这样……”周蓉躺下来,把棉被拉到下巴,轻声说,“在家都是我哥和秉昆生炉子,这些事我还真不懂。” “说起来,周蓉,”乔冬燕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点笑意,“要是春燕能跟你弟秉昆处成对象,咱们以后就是亲戚了。” “是啊,要是成了,就是亲戚了。” 周蓉没什么兴致,随口应了一句,只想赶紧歇着。 乔冬燕却没停话头,声音轻悠悠的,带着点羡慕: “你家那房子多宽敞啊,又干净,春燕要是能嫁到你家,真是有福气。我要是能找个你家这样条件的,这辈子就知足了。”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戳了周蓉一下。 她闭上眼睛,光字片家里的模样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家里的炕永远烧得热乎乎的,母亲总在炕头给她留着最暖的位置; 父亲没去西南的时候,下班路上总会给她带块水果糖,偷偷塞在她手心里; 哥哥秉义虽然话少,可她要是受了委屈,总会帮她出头; 就连以前总被她嫌弃木讷的弟弟秉昆,也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陪她傻笑…… 原来那些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的温暖,在这样的地方,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周蓉把脸埋进被子里,看着被子图案,还是母亲陪着她买的,让她鼻子一酸。 伤心的时候,总会想起了冯化成——不知道他收到那封寄往京城的信没有? 信里她没敢说农场的苦,只说自己暂时去不了贵州,让他再等等。他会不会怪她?会不会觉得她失信了? 这时,身旁的乔冬燕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嘟囔了句“真冷”。 周蓉下意识地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冰凉的炕面透过褥子传来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正月十三,再过几天,蔡晓光就该回吉春了。 自从进了农场,去贵州找冯化成的念头,就像被浇了冷水的火苗,越来越渺茫。可只要蔡晓光在,就还有希望—— 蔡晓光路子广,说不定能想办法帮她调去贵州。 一想到这里,心里像是多了点盼头,连身上的寒意都轻了些。周蓉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闹心事,任由疲惫席卷而来,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正月十四,太平胡同。 日头还没偏西,周秉昆就揣着东西出了门—— 怀里裹着八个还带着鸡窝余温的鸡蛋,是家里母鸡刚下的; 手里拎着条三斤多重的草鱼,肖国庆昨天网鱼时特意留给他的,冻了一整天,硬得像块冰疙瘩,用稻草串着,拎在手里。 除了这些,还带了半斤豆油。 这个年代,豆油是凭票买的。蔡晓光临去北戴河前,作为感激送了周秉昆一张油票。 周秉昆一直没用,现在用上了。 从光字片到太平胡同,他走得比上次熟络许多,不用再盯着路牌找方向,半个多小时就拐进了那条熟悉的窄巷,一眼望见了拐角泥土墙小屋。 走到近前,门关着,屋里隐约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收拾东西,按这个点算,该是在准备晚饭了。 周秉昆放轻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大娘,在家吗?”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露出的却不是郑大娘的脸——是郑娟。 和上次见时扎着两个小辫不同,今天她梳了个清爽的大马尾,乌黑的头发垂在肩头,衬得脖颈愈发纤细。发型变了,可那份好看没变,更多了几分柔美。 上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细毛,平整干净。 “周同志,你来了。” 郑娟冲他甜甜一笑,可看到他手里拎着的东西,又连忙摆手, “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啊?” 第17章 郑娟的身世 “也不是啥贵重的,” 周秉昆挠了挠头,把鸡蛋往她面前递了递, “鸡蛋是家里鸡下的,鱼是朋友送的,没花钱。油是我姐男朋友送的油票,也没花钱。”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没看见郑大娘的身影,又问:“娟姐,大娘不在家呀?” 郑娟点点头,侧身让他进门: “我妈带着光明去电影院卖糖葫芦了,六点左右能回来。” 她瞥见周秉昆冻得发红的脸颊和耳朵,连忙往屋里让, “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周秉昆“嗯”了一声,跟着进了屋,把鱼轻轻放在墙角,又把油和鸡蛋小心地摆在矮桌上。 屋里比上次来更亮些,昏黄的光洒在土墙上,映出淡淡的暖意。 和自家有里外套间不同,郑家的屋子很简陋,连个隔断门都没有,外屋就是灶台和饭桌,里屋是炕。 郑娟让他坐在炕沿上,转身从灶台上拿起个搪瓷茶缸,倒了杯热水递过来: “周同志,你喝口热水暖暖。” 周秉昆接过茶缸,指尖触到温热的缸壁: “娟姐,我不是跟你说过嘛,叫我秉昆就行,不用这么见外。” “我……” 郑娟的脸颊微微泛红,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露出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就记着你姓周,具体叫啥,刚才一下给忘了。对不起啊。” “没事没事,” 周秉昆呵呵一笑,心里觉得她这模样格外实在, “以后记着就好。” 见郑娟说话比上次放松,没那么多防备,他又笑着问: “娟姐,你今年多大啊?我叫你姐,别到时候还吃亏了。” 郑娟嘟了嘟嘴唇,模样有点俏皮: “我是51年生人,虚岁十九了。你呢?哪年生的?” “我52年的,比你小一岁。” 周秉昆笑得更憨了, “叫你姐,没吃亏。” “没吃亏就好。”郑娟也笑了,可笑着笑着,又忽然皱了皱眉,“不过,你这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了?”周秉昆愣了一下,好奇地问。 郑娟歪着头想了想,慢慢说: “看你长相,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可说话做事,总觉得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 “是吗?”周秉昆心里一动,故意逗她,“我还觉得你不像十九岁呢。” 前身三十岁周秉昆魂穿到原身周秉昆十七岁身上,虽然有张年少的脸,成熟的气质是掩盖不住的。 郑娟刚想再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她连忙爬上炕,凑到窗户角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随即笑着跳下来: “秉昆,是我妈和光明回来了!” 说着,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郑光明先蹦了进来,手里还攥着根糖葫芦棍儿,一摸到周秉昆的手,就高兴地喊: “秉昆哥,你来了!” 周秉昆握住他冰凉的小手,轻轻搓了搓,帮他暖着: “我说过要来看你,说话肯定算数。” 郑大娘也跟着进了屋,手里拎着个空了大半的糖葫芦草靶,大概是累了,进门先直了直腰,看见周秉昆,又看见桌上的鸡蛋、油和墙角的鱼,连忙说: “秉昆,你这孩子,你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来家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大娘,您别跟我客气。” 周秉昆摸了摸光明的头,笑着解释, “鸡蛋是家里母鸡下的,每天都有;油是票买的,鱼是朋友送的,也不用花钱。光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煮一个鸡蛋吃,营养才能跟得上。” “可你们家也要吃啊……”郑大娘还想推辞,话没说完就被周秉昆打断了。 “郑大娘,您放心。” 周秉昆语气很实在, “我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那几只鸡一天能下三四个蛋,够我们吃的,攒一个给光明,不碍事。您就收下吧,让娟姐给光明煮着吃。” 见他说得诚恳,又把话说到这份上,郑大娘再也不好推辞,只好点了点头: “那……那我就收下了。秉昆,今天别走了,就在这儿吃饭。 我把这条鱼炖了,再炒个鸡蛋,炖个酸菜,咱们热闹热闹。” 和上次下意识拒绝不同,这次周秉昆觉得和郑家人已经熟络了不少,看着郑大娘热切的眼神,他笑着应了声: “那……就麻烦大娘了。” “妈,你跟秉昆聊,我去刮鱼鳞。”郑娟接过话头,拿起墙角的鱼,转身往灶台走去,脚步轻快,脸上还带着笑。 “去吧,小心点手。” 郑大娘笑着嘱咐了一句,又转头看向周秉昆,眼神里满是感激, “你这孩子心善,上次救了我和光明,这次又带这么多东西,真是不知道咋谢你才好。” “大娘您别客气,都是应该的。” 周秉昆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我看光明眼睛不方便,您一个人带着俩孩子,日子是不是挺难的?” 郑大娘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难是难了点,不过好在俩孩子懂事。其实啊,娟儿和光明都不是我亲生的。” 这话周秉昆早从剧里知道,并不意外,可他还是装作惊讶的样子: “大娘,他们不是您亲生的?” 郑大娘点了点头,目光飘向窗外,像是落在了很远的过去: “解放前我在城外的尼姑庵出家,解放后庵里散了,我就还俗回了城。有天在河边洗衣服,听见草丛里有孩子哭,过去一看,是个刚满月的女娃,就是娟儿。” 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回忆的恍惚, “我看着可怜,就抱回来养了。前些年在火车站,又捡着了光明,那时候他才两三岁多,眼睛就看不见了,没人要,我就一起带着了。” “那娟儿是……解放后捡的?” 周秉昆追问了一句——他记得郑大娘说“解放后还俗”,要是还俗后才捡的娟儿,那就是解放后的事,可郑娟显示出来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总让他觉得她的身世没这么简单。 郑大娘的眼神闪了闪,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好半天才低声说: “是……是解放后捡的。那时候刚还俗没几天,正好碰上了。” 第18章 每逢佳节倍思亲 周秉昆看着她躲闪的神情,再联想到郑娟的样子,心里一下有了数——郑娟,肯定不是解放后捡的。 她这么说,是有难言之隐。 解放前大军包围吉春,不少国军军官家属逃难,要是娟儿是那时候被丢下的,就解释不请了。郑大娘说“解放后捡的”,是在保护她—— 这个年代,一旦跟“旧军官”沾上边,麻烦就大了。 这时,一直在灶台边刮鱼鳞的郑娟忽然开口: “妈,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啥。” 她抬起头,看向周秉昆,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我从来没想过要找亲生父母,妈把我养大,您就是我亲妈;光明也是我亲弟弟,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就行。” 周秉昆看着她坦然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佩服。 换作别人,在这个年纪,或许早就好奇自己的身世,可郑娟却半点不在意,只认眼前的亲人。这份通透,在穷愁的日子里,显得格外难得。 郑大娘看着女儿,眼里满是疼惜,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说得对,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灶膛里的火苗越烧越旺,噼里啪啦地响着。没多大工夫,饭菜就端上了桌—— 一盘金黄的大葱炒鸡蛋,一碗冒着热气的酸菜汤,还有一大盆清炖草鱼,鱼香混着葱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以郑家的条件,这几道菜,已经算得上硬菜了。 即便菜都齐了,周秉昆没动筷,郑家人也没动。他拿起筷子,憨憨一笑: “大家快动筷啊,别客气。” 说着,先夹了一口鱼肉,放在嘴里尝了尝——鲜得很,虽然没放多少调料,却透着鱼本身的鲜香。 见他动了筷,郑大娘才拿起筷子,给光明夹了块鸡蛋: “光明,慢点吃,别噎着。” 光明点点头,一口一口吃着,周秉昆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说: “光明,你要是爱吃鱼,明天正月十五,我再给你送一条来。” “秉昆,你已经送了这么多东西,我们已经够感激的了,不用再送了。” 郑娟放下筷子,轻声说,眼神里满是不好意思。 周秉昆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想起之前的疑惑,又问: “娟姐,你也到了上班的年龄,怎么没去上班,反在家串糖葫芦啊?” 郑娟刚要开口,郑大娘却先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小周,娟儿不是不想上班,是上不了啊。” “为什么呀?”周秉昆皱起眉,有点不解。 郑大娘直了直上身,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有规定,家里多子女的,只能留一个在城里,其他都要上山下乡。 我这身子骨不好,光明又这样,娟儿要是去下乡了,我们娘俩就没人照顾了。可不去下乡,就没法安排工作。” “郑大娘,您家这样的情况,街道就不能通融通融吗?” 周秉昆更不解了——郑家明明有困难,怎么就不能特殊照顾一下。 “街道已经够照顾我们了,” 郑大娘的声音低了些, “给光明开了残疾证明,允许我们摆小摊卖糖葫芦、冰棍,已经不容易了。要是再提要求,就显得我们不知足了。 可春节前,街道又来通知,说娟儿必须下乡,要是不去,就连小摊都不让摆了。 那样一来,我们娘俩的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说到这儿,她的眼圈红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 听了这话,周秉昆的同情心一下涌了上来。 好不容易才找到郑娟,她又这么好,要是真去了下乡,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郑大娘,您看这样行不行?要是街道逼得紧,就让娟姐先去我家躲躲。到时候,你就说过年走亲戚不在家。 等风头过了,我再找找人,看看能不能帮她找个工作。” “那……那多不好,可不能给你家添麻烦。” 郑大娘连忙摆手,眼里满是犹豫。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呵呵一笑: “不麻烦。春节之后我就要找工作上班了,白天家里只有我妈一个人,娟姐去了,还能陪我妈说说话。 要是晚上街道查得严,我家地方大,有三间屋,也能住得下。” 这话一出,郑大娘的眼睛一下亮了,连忙看向郑娟: “娟儿,你觉得呢?这倒是个好主意。” 郑娟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眼神里满是感激:“秉昆,要是真能去你家躲躲,那就太好了。我会干家务,白天去你家,你家的活我都包了,绝不会给你妈添麻烦。” 听她这么说,周秉昆心里一下乐了—— 不光是因为能有更多机会见到郑娟,更因为从她的话里,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信任。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要,正是他一直期待的。 “好啊!”他笑得眼睛都眯了,“我回家就跟我妈说,她肯定同意。” …… 正月十五,周家。 光字片的正月十五,天刚擦黑,巷子里就零星响起了鞭炮声,偶有孩童的嬉闹声飘过来,衬得周家院子里格外安静。 今天是该团团圆圆的日子,可周家的饭桌前,只坐了周秉昆和母亲李素华两个人。桌上摆着两盘菜—— 一盘肉炒白菜,一碗炖豆腐,还有几个白面馒头,是李素华特意蒸的,说是过节得吃点好的,可她手里的筷子却没怎么动,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透着股落寞。 每逢佳节倍思亲,丈夫周志刚远在西南,大儿子秉义、女儿周蓉又都去了下乡,家里原本热热闹闹的五口人,如今只剩娘俩,这团圆饭,怎么吃都觉得寡淡。 周秉昆看在眼里,放下手里的馒头,轻声问: “妈,是不是想我爸、我哥和我姐了?” 李素华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声音里带着点沙哑: “能不想么?以前,咱家五口人……现在倒好,家里就剩咱娘俩了。” 周秉昆往前凑了凑,“妈,等晓光哥正月十五之后回吉春,我就找他帮忙安排工作。等我上了班,白天家里就真剩您一个人了,到时候您可别又念叨冷清。” “念叨也没用啊。” 李素华慢声慢语地说,眼神软了下来, “你爸要上班挣钱,你哥你姐要响应号召下乡,你也不能总在家待着。一个人就一个人,慢慢也就习惯了。” 周秉昆听着,知道铺垫得差不多了,身子微微前倾,看向母亲,语气认真起来: “妈,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第19章 蔡晓光回吉春了 李素华见儿子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放下了筷子,眼里多了几分好奇: “什么事?你说。” “妈,我……我看好一个姑娘了。” 周秉昆话说到一半,故意顿了顿,偷偷观察着母亲的反应——他知道这话一出口,母亲准会上心。 果然,李素华眼睛一下亮了,刚才的落寞劲儿扫了大半,连忙追问: “姑娘?哪个姑娘啊?是不是春燕?” 周秉昆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笃定: “您可别提春燕了,我说的这姑娘,比我姐都好看。” “哎呦,这可不敢信。”李素华连连摇头,笑着说,“你姐可是咱光字片公认最俊的姑娘,比她还好看,那不成天仙了?” 对女儿周蓉的相貌,李素华还是很有信心的。 要是女儿没有蔡晓光这个对象,家里提亲不知道能有多少。 “各人眼里出西施嘛,反正我觉得她比我姐好看。” 周秉昆梗了梗脖子,语气里满是认真——在他心里,郑娟的模样和气质,确实比姐姐更有女人味。 见儿子这般坚持,李素华也来了兴致,用手背托着下巴,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你跟妈说说,这姑娘是哪儿的?叫啥名?啥时候能带回家来,让妈也看看?” 周秉昆深吸一口气,慢慢说: “她叫郑娟,家在太平胡同,还有个弟弟。她爸不在了,就靠她妈带着俩孩子过日子。”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话头——郑娟的身世复杂,不能一下全说出来,得等母亲先对郑娟有了好感,再慢慢提,免得母亲一开始就有顾虑。 李素华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呦……这么说,那孩子命挺苦的。” “是啊,是够苦的。”周秉昆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点维护,“不过妈,郑娟人特别好,又懂事又勤快,等我把她带来让您看看,您肯定也会喜欢她的。” “行,那你就带回来让妈瞧瞧。”李素华脸上重新有了笑,眼里满是期待,“我倒要看看,能让我家秉昆这么上心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好模样。” 周秉昆见母亲没反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要多香有多香。 …… 正月十八,周家。 正月十八的光字片,风比前几日软了些,院墙上的冰棱开始融化。 周家的院门虚掩着,李素华正坐在屋里晾衣裳,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探头一看,是刚从北戴河回来的蔡晓光。 蔡晓光刚下火车,没去工作单位,也没回家,径直来了周家。跟李素华寒暄了几句,进屋,拉着周秉昆坐到外屋。 “秉昆,给你带了个东西。” 蔡晓光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锃亮的机械表——表盘是白色的,表带是黑色的皮子,表盘上印着“海鸥”的标志。 脸上带着笑,把表递过去,“我去京城拉练的时候,用工业券在王府井买的,送你。” 周秉昆瞄了两眼,连忙摆手: “晓光哥,这大海鸥表多金贵啊,你自己留着用,我不用。” 蔡晓光却不由分说,把表硬生生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点认真: “秉昆,你别跟我客气。要是没有你,你姐当初说不定就真去贵州找冯化成了。她去了贵州,我这辈子说不定都不会找别人,那我蔡家可就绝后了。 你是我蔡家的大恩人,别说一块表,就是我有一间房子,也愿意给你。” 周秉昆看着他一脸真诚,不像是客套,便不再推辞,把表小心地揣进兜里: “行,那我就收下了。对了晓光哥,我姐已经去二道河农场下乡了,春节前我跟你说的,帮她找个轻快点的活,这事有着落了吗?” 蔡晓光直了直上身,往灶膛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我离开北戴河之前,就跟我爸提了这事。我爸说,二道河农场的粮食大半都供应给吉春,他跟农场的大队长认识。电话里说,他后天要去农场视察,到时候就跟负责人说这事。 听我爸的口气,应该没啥大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次去北戴河学习,厂里给我放了几天假,到时候我跟我爸一起去农场,也能看看你姐。” “真的?那太好了!” 周秉昆一下子兴奋起来,声音都提高了些, “我跟我妈本来还想过去看看她,可打听了一下,农场有规定,下乡的人头半年,家属不能探亲。你能去,正好能帮我们带个好,再看看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虽然没去过二道河,可无论是前世看剧,还是今生对这个年代的了解,他都知道下乡的地方条件有多苦。 姐姐周蓉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吃过多少苦,周秉昆一直担心她扛不住。 蔡晓光能在这个时候帮上忙,不仅是给姐姐雪中送炭,两人的感情说不定能升温—— 这一世,姐姐和蔡晓光就能早点走到一起,不用像前世那样,绕了那么多弯路,直到四十多岁后才在一起。 想到这儿,周秉昆打心眼儿里替姐姐高兴。 “对了秉昆,我还有件事,想让你帮我拿拿主意。”蔡晓光忽然收起了笑容,眉头皱了起来,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啥事啊?怎么突然这么严肃?”周秉昆愣了一下,问道。 蔡晓光双臂抱在胸前,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语气有些犹豫: “我去北戴河之前,你姐还跟我提过,说想去贵州找冯化成,让我帮她想办法。现在她去了二道河,等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肯定还会问起这事,你说我该怎么跟她说啊?” 周秉昆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还不好办?现在有明文规定,下乡的子弟两年内不得返城,就是有这心,也得等两年,这个理由足够搪塞她了。对了,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冯化成应该还在京城,没去贵州。” “啊?他不是说好了在贵州等你姐吗?”蔡晓光心里一乱,连忙追问。 周秉昆摆了摆手,解释道: “送我爸和我姐去下乡的那天,我姐给冯化成寄了一封信。我记得很清楚,那封信的地址是京城,不是贵州。” 蔡晓光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忙问: “你的意思是,冯化成要等你姐确定去贵州了,他才会启程?” 周秉昆点了点头: “我觉得有可能。所以,你这次去看我姐,还是要多上点心。我姐去贵州心不死,总是个事。” “行,我记住了。”蔡晓光用力点了点头。 第20章 水自流和骆士宾 送走蔡晓光,周秉昆没在家多待,从厨房的竹篮里捡了四个刚下的鸡蛋,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就往太平胡同去。 穿街过巷走出光字片,再拐两条窄巷就是太平胡同。 巷子口风大,周秉昆正缩着脖子往前走,迎面忽然走来两个男人。 一个穿件洗得发白的黄棉袄,头发留得老长,遮住了半张脸; 另一个穿件不合身的呢大衣,身形消瘦,低着头看不清相貌。 两人眼神游移,脚步拖沓,一看就不是正经上班或下乡的人。 周秉昆心里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再去看他们,放慢脚步,往右边的墙根靠了靠,把左边的路让出来。 就在两人要跟他擦肩而过时,穿黄棉袄的男人突然侧过身,横在了他面前,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他: “小子,兜里有没有钱!” 周秉昆停下脚步,心里瞬间明白——遇上地痞了。 这年代,年轻人要么上班,要么上山下乡,留在城里游手好闲的,大多是这种专靠抢东西混日子的地痞。没想到,自己也会撞上这种事。 “大哥,我没钱。” 周秉昆故意放软了语气,摆出一副示弱的样子。他今天出门本就没带钱,说的也是实话。 “宾子,搜搜他。” 穿呢大衣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尖细得像掐着嗓子,冲黄棉袄男人递了个眼色。 “好嘞,水哥。” 叫宾子的男人立刻冲上来,伸手就去翻周秉昆的衣兜。 周秉昆没反抗,乖乖地抬起胳膊,任由他摸。 听着两人的称呼,再看他们的模样,他心里猛地一沉——这两人,不就是水自流和骆士宾吗? 穿越过来后,他总想着什么时候会遇到这两个给郑娟带来灾祸的人,没想到这么快,还是在这种场合。 宾子把他上下衣兜摸了个遍,什么都没摸到,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回头冲水自流喊:“水哥,是个穷鬼!” 水自流的目光落在周秉昆手中鼓起来的布包上,伸手指了指: “那是什么?” “是家里鸡下的鸡蛋,用票换的。”周秉昆紧了紧怀里的布包,生怕他们抢。 “宾子,没钱就拿几个鸡蛋,总不能白跑一趟。”水自流的声音冷冰冰的,没带一点温度。 “拿来吧你!” 宾子伸手就去抢布包。 周秉昆早有防备,身体往旁边一躲,正好避开了宾子的手。他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语气也硬了:“这鸡蛋是给人送的,我不能给你。” 宾子没抢到,还险些被带得摔个跟头,顿时火冒三丈: “小兔崽子,你是不想活了是吧!” 说着,抡起拳头就往周秉昆脸上打。 “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胡同口传来。宾子手一缩,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民警制服的人正快步往这边走,手里还握着警棍。 “宾子,走!” 水自流反应快,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捂住半张脸,拉着宾子就往相反方向跑。两人跑了几步,见民警没追上来,更是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周秉昆松了口气,往胡同口看去——来的民警他认识,是管光字片这片的龚维则。他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又露出平时的憨笑:“小龚叔,原来是您啊。” 龚维则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 “秉昆,春节本来想去你家坐坐,所里太忙,一直没顾上。对了,你哥秉义的女朋友,没换吧?” “没换,我哥跟冬梅姐好着呢。”周秉昆连忙应道。 “你哥这孩子,有眼光。” 龚维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深意, “等他老丈人以后重新出来,你哥的前途可无量啊。行了,我还有事,你要是在家遇到啥情况,随时去所里找我。”说完,便转身匆匆走了。 “小龚叔,您慢走!”周秉昆站在原地喊了一声,看着龚维则的背影,轻轻一笑。 他哪里听不出,龚维则关心的哪里是哥哥,分明是哥哥的女朋友郝冬梅。 现在郝冬梅父亲虽然被革职了,可谁也说不准以后会不会官复原职——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哥哥就是省里大官的女婿,龚维则现在跟周家维系好关系,以后自然有好处。 这些弯弯绕,周秉昆看得明白,只是没必要点破。 不过今天最大的收获,还是见到了骆士宾和水自流。 前世周秉昆的悲剧,大半都跟骆士宾脱不了关系。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更不会让郑娟再受那些苦。 刚才,要不是龚维则喊停。 一定会好好教训教训一下骆士宾、水自流这两个畜生。 表面上是龚维则帮了她,实际,是帮了他们。 再想想,不动手也好。 即便重生后身体素质有了巨大提升,可与小地痞动手,还是有些跌份。真要是不出手不行的时候,那就打的他们生活不能自理。 摸了摸怀里温热的鸡蛋,周秉昆眼神坚定起来—— 他有十足的信心,保护好郑娟,护好自己想护的人。 …… 太平胡同,郑家。 与箱子里见不到阳光,阴冷不同。巷口阳光很充足,洒在郑娟家的黄土墙面上,暖融融的。 敲了敲,又喊了几声,等了一会儿,房门打开。 是郑娟。 周秉昆快步进到屋里,郑娟第一时间把门锁上。 进到屋里,炕上放着一个小桌子,桌子上面,是没串完的糖葫芦签子。 周秉昆坐在桌子一边,郑娟坐在另一边。 天气渐渐暖了,郑娟的脸色也跟着好了起来,粉里透红的,像初春刚开的桃花。本就好看的人,衬着这气色,愈发显得亮眼。 这次周秉昆没像之前那样,怕她觉得不礼貌而刻意避开目光,反而大大方方地看着她—— 好看的女孩,就是应该被欣赏的,周秉昆看的格外坦然。 郑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没表现出反感,只是轻轻垂下眼,目光落在脚边的地面上,不与他对视,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周秉昆很快打破了沉默,抓了抓头发,露出一贯的憨厚笑容: “娟姐,上次不是说好了,节后要是街道查得紧,就去我家待着吗?怎么这几天没见你去?” 第21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郑娟摆弄着糖葫芦签子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天我妈总咳嗽,夜里咳得更厉害,我放心不下,走不开。” “娟姐,大娘咳嗽得厉害,得让她去看看医生,吃点药才好。” 周秉昆往前凑了凑,认真地说, “你总在家守着,担心你被街道人看到,反而不好去看医生。你去我家待着,无论是去医院,还是找大夫上门都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秉昆的话,郑娟听进去了,“你说得对……”郑娟小声应着,语气里还是带着点犹豫,“可我一不在家,就总惦记着她,心里不踏实。” “这有啥不踏实的?” 周秉昆立刻帮她想主意, “白天,咱们一起去电影院门口找大娘和光明,既能见着面,又不耽误你躲着街道的人,这不挺好的?” 这个主意说到了郑娟心坎里,她抬眼看向周秉昆,轻轻点了点头: “行,那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认识路不?”周秉昆连忙追问,生怕她走岔了。 郑娟忍不住笑了,眼里闪过点俏皮: “认识,去年夏天我还在光字片卖过冰棍呢,哪条巷哪条路,我熟得很。” 她笑得好看,周秉昆心里却嘀咕起来—— 刚才在巷口遇到骆士宾和水自流的画面突然冒出来,他不由得担心: 万一郑娟明天一个人走,再碰上那两个地痞,可就危险了。 他压下心里的担忧,笑着说: “我这记性,走了好几回还总走错巷口。明天一早,我还是过来接你吧,省得你走冤枉路。”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过去。”郑娟连忙摆手,语气挺肯定,不想再麻烦他。 周秉昆没再坚持,只是笑着应道: “行,那你明天早点过来,尽量赶在街道上班前到,别让他们看着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明天一早,他肯定要过来接她,哪怕多走几里路,也得让她平平安安的。 在郑家待了一两个小时,两人聊了不少话——这是他们认识以来,聊得最久的一次。 周秉昆知道了郑娟在平安小学读的小学,后来去了吉春八中读初中,可惜没读多久,也就没再正经上学。 因为郑光明眼睛看不见,街道特批她家可以摆小摊,在电影院门口夏天卖冰棍,冬天卖糖葫芦,春秋卖芝麻糖……这些小东西。 “能摆摊的人家少,糖葫芦卖得快,一个月能挣三四十块,其实够我们娘仨过日子。” 郑娟说起这些,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可去年开始号召上山下乡,街道就总来催我,说我年纪到了,必须去。 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这阵子被催得更愁了,咳嗽也加重了。我真怕她挺不住…… 可我要是真去了下乡,她和光明怎么办? 要是不去,街道说不准摆摊,到时候连收入都没了。” 周秉昆听着,心里也跟着揪紧,连忙把之前想的折中办法再说了一遍: “你白天去我家待着,帮我妈搭把手做做家务,傍晚再回去。街道的人只要没在你家见到你,催几次没结果,也就不会总盯着了。” 郑娟点了点头: “谢谢你,秉昆。我不会打扰你家太久的。还有,我啥活都会干,在你家待着,你家的家务活,我都包了。” “那也不用,就是给我妈搭把手就行。”周秉昆心满意足地说。 离开郑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周秉昆走在回光字片的路上,心里满是期待——明天郑娟就能来家里了,既能帮她躲着街道的催逼,又能多见见她,用不了多久…… 周秉昆憧憬起美好。 ----------------- 光字片,周家。 周秉昆刚从太平胡同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把给母亲说郑娟明天来的事,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开门一看,是蔡晓光,依旧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鞋上全是黄土。 “秉昆,有好消息!” 蔡晓光一进门就嚷嚷着,拉着周秉昆往屋里走。 两人在炕沿坐下,蔡晓光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兴奋: “我爸刚帮我问了二道河农场队长! 别说,还真没白问! 那边有个小学,只有一个老师。这个老师成分被查出问题,正在被审查,没法了上课。 再过一个星期学校就要开学,要是你姐愿意,队长说可以去试试当老师!” “真的!” 周秉昆一下就兴奋起来,身子都坐直了, “晓光哥,你可太厉害了! 我姐的文化水平你还不知道?高中毕业,写文章、画画、唱歌样样行,教个小学,绝对没问题!” 一想到姐姐不用在田里干重活,能在学校里教书,周秉昆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姐姐从小没吃过苦,这个年代教书虽然地位不高,总比刨冻土、搬草料轻松。 “那可不!” 蔡晓光眼睛都亮了,语气里满是自豪, “你姐可是咱吉春出了名的才女,语文、数学不用说,音乐、美术她也会,去小学教书,绰绰有余。 后天我就跟我爸去二道河农场,到时候跟负责人把这事敲定,让你姐早点安心。” 周秉昆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由衷地说: “晓光哥,我姐能有你这样的男朋友,真是太幸运了。” 这话不是客套,是他的肺腑之言—— 一个女人能遇到愿意为她奔波、为她着想的人,本就是天大的幸福,可姐姐现在还没看清这份好,总惦记着冯化成,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蔡晓光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语气格外认真: “秉昆,你这话不对。能为你姐做事,我才觉得幸福。我喜欢她,不管做什么都愿意,不图她感激,就想让她过得好点。” 看着他这副近乎“舔狗”的模样,周秉昆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光顾着掏心掏肺。 我跟你说,跟我姐相处,得保持平等的人格,别总把自己放得太低,不然她反而不会把你当回事。 这次你帮她换成老师的工作,是实实在在的忙,她肯定会感激你,你可得把握住机会,别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围着她转。” 蔡晓光连忙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清醒: “我懂,我懂!这次我听你的,既要帮她把事办成,也不卑不亢,让她知道我不是只会顺着她的软骨头。” 周秉昆看着他开窍的样子,心里十分高兴——蔡晓光要是能抓住机会,让姐姐早点看清谁才是真心对她好,就再好不过了。 第22章 为郑娟报仇 太平胡同。 天还没大亮, 郑娟悄悄推开家门,脸上蒙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怕被街道的人认出来,特意起了大早。手里用纸包着四根刚串好的糖葫芦,是特意带给周秉昆母子的,脚步轻快地往光字片方向走。 之所以走这么早,除了担心被街道人看到,还有一点,是周秉昆说今天要来接他。 看他的样子一定会来。 光字片到太平胡同往返八九里地,郑娟不想让周秉昆折腾。 早点到周家,周秉昆就不用来了。 她对这条路熟得很,去年夏天卖冰棍时,几乎天天走。 穿过太平胡同,走过那条长着白杨树的街,再拐进一条窄巷,就能到光字片了。 走得急,身上渐渐热起来,额头沁出细汗,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深喘了几口粗气,又加快了脚步。 刚进窄巷没几步,迎面忽然走来两个男人——一个穿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一个穿不合身的呢子大衣,身形消瘦。 郑娟心里一紧,下意识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大半张脸,低着头想快点走过去。 两人与她擦肩而过,她松了口气,正想快走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冰冷的声音: “你给我站住!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喊了一句。 郑娟心头一慌,知道遇上坏人了,撒腿就往巷口跑。 可穿黄棉袄的男人跑得极快,三步就追上她,从她身后伸手,一把抓住围巾,狠狠一扯,围巾掉在地上,露出了脸。 “哟,小妞长得挺俊啊。” 黄棉袄男人盯着郑娟的脸,眼睛一下就直了。本想抢些东西,看到这么漂亮的姑娘,忘了抢东西这个事,伸手就往她脸上摸。 “你们走开!再不走我就喊人了!”郑娟知道遇到了坏人,急忙躲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颤抖。 “喊啊,这巷子背街巷子,没有人走,谁能听见?你这么好看,陪哥乐呵乐呵。” 黄棉袄男人坏笑着,像饿狼似的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张嘴就要亲。 郑娟拼命把他推开,可她的反抗更加激起了对方的兽欲——黄棉袄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打得她耳朵嗡嗡响。薅住她的头发,头伸了过来,要亲郑娟的嘴。 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则站在一旁,慢悠悠掏出烟点燃,像看笑话似的看着这一切,半点要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郑娟拼命扭动身体,不想让黄棉袄得逞。黄棉袄见她不肯顺从,气急败坏地又扇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郑娟顿时两眼发花,脸上火辣辣地疼,身体顿时不再受控制一样,失去了抵抗能力。 黄棉袄一脸淫笑,再次亲过来。 这时,一声怒吼突然从巷口传来:“住手!” 没等黄棉袄反应过来,一只脚狠狠踹在他小腹—— 力道极重,他像个破麻袋似的被踢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踹他的人跟了过来,照着他的脸连踢几脚,黄棉袄疼的嗷嗷嗷直叫。 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见同伙被打,挥着拳头就冲过来,可对方反应奇快,反手一拳,“砰”的一声砸在他面门上。 他只觉得鼻子一酸,鲜血立刻流了下来,还没缓过神,又一拳打在左眼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晃了晃险些栽倒。 “秉昆!”郑娟看清来的人,哭着喊道。 踢倒在地的黄棉袄挣扎着爬起来,扯着破锣嗓子喊: “小崽子,你想死是不是!” 从地上摸到一个石头,撇向周秉昆。 周秉昆迅速一侧身,躲过石头。上前两步,又是一脚,踢到骆士宾的小腹。 黄棉袄“啊”的一声惨叫,再次倒在地上。 周秉昆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冲上去对着他的头、腹连踢几脚,疼得他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嗷嗷直叫。 解决了黄棉袄,周秉昆又转身薅住穿呢子大衣男人的头发,左右开弓扇了两个耳光,再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不过几分钟,两个男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了—— 他们正是昨天周秉昆遇到的骆士宾和水自流。 按昨天想的,周秉昆一早就出门来接郑娟。可他没想到郑娟天没亮就出了门,若不是他来得及时,剧中的悲剧恐怕真的要重演。 郑娟整了整被扯乱的衣服,看到周秉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扑到他怀里。 周秉昆张开手臂紧紧抱住她,看到她脸上清晰的巴掌印,想到前世她就是这样被骆士宾欺辱,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冲了过去,对着骆士宾的下身狠狠踹了几脚,“畜生,你这个畜生!” 这几下,骆士宾像条狗一样,疼得直打滚,惨叫连连:“大哥,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 见骆士宾脸色变得苍白,周秉昆停下脚—— 他知道,这个年代只要不打死人就没人管,尤其是骆士宾这种盲流;可真打死人,就是命案,为这两个畜生不值。 蹲下身,薅住骆士宾的头发,左右开弓又是两个耳光,打得他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像一双死鱼眼睛: “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见一次打一次!” “大哥,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骆士宾被打怕了,连连求饶,周秉昆让他磕头,他都不会犹豫。 周秉昆又看向刚爬起来的水自流——水自流的眼睛肿成了熊猫眼,右脸高高肿起,哪里还有英俊的模样。 “你也一样,再让我看到,下场和他一样。” 水自流连忙弓着腰点头,恭恭敬敬:“老大,您说啥就是啥,我再也不敢出现在您面前了。” 周秉昆不再看他们,握住郑娟的手:“娟姐,我们走。” 郑娟点点头,手紧紧回握着他,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巷子里,郑娟靠在他身边,像找到了依靠的大山,之前的恐惧渐渐消散。 周秉昆心里也清楚,穿越到这个年代,拳头或许比什么都管用——再多的聪明才智、财富,在这混乱的年代都不如一身力气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穿越前,他总是不理解,为什么一条街最漂亮的姑娘都跟了这条街最能打的。 现在,理解了。 第23章 “我娘是49年捡到的我……” 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光字片周家所在的小巷。 刚走到巷口,就看到乔春燕拎着水桶迎面走来。 乔春燕同样看到周秉昆牵着一个姑娘,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似的,愣了愣才迎上去: “秉昆哥,这是谁啊?” 周秉昆感受到郑娟的手没有松开,心里一暖,憨憨一笑:“这是我对象,郑娟。” 说完又侧过头对郑娟说:“娟姐,这是乔春燕,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 郑娟没有反驳,她本就对周秉昆有好感,经过刚才的事,已经喜欢上了这个能保护她的男人。 这个年代,充满着太多不确定,有人保护,就是最幸福的女人。 对着乔春燕微微一笑:“春燕你好,我叫郑娟。” 乔春燕看着郑娟漂亮的模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自惭形秽的感觉涌了上来。 对于周秉昆,她本以为两人青梅竹马,两家也有意思,板上钉钉了。 没想到,周秉昆竟然找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对象,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不过,乔春燕是个心里能藏住事的女人,把不好的情绪压在心底。 看向郑娟脸上的巴掌印,问: “你……你脸怎么了?” 没等郑娟开口,周秉昆就接过话: “刚才遇到两个地痞抢东西,我赶过去解决了,让她受了点委屈。” “秉昆哥,你以前挺老实的,现在怎么这么厉害啊?” 乔春燕一脸惊诧——这年代,能打的男人最让人佩服。 周秉昆握紧了郑娟的手,语气坚定: “谁欺负郑娟,我就跟他拼命!” 说完又看向乔春燕: “我们先回家了,有空再聊。” “行,我也回家。对了秉昆哥,下星期我就要分配工作了,街道说很可能去棉麻厂!”乔春燕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 周秉昆又想起剧中乔春燕被分到了大众浴池,忍不住提醒: “春燕,棉麻厂是好地方,很多人想进,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别大意。” “放心吧!我要是进不去,别人更进不去!”乔春燕信心满满地说。 见她这么有把握,周秉昆也不再多劝,牵着郑娟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渐渐升起,洒在两人身上,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 光字片,周家。 周母李素华一早去了副食商店买菜,家里没人。 周秉昆先带着郑娟去灶房洗了脸,又从锅里拿出个刚煮好的鸡蛋,递到她手里: “郑娟,用鸡蛋在肿的地方滚一滚,能散散瘀,滚几下就不那么疼了。” 郑娟点点头,握着温热的鸡蛋,轻轻在脸颊的红肿处滚动,鸡蛋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红肿的疼痛消减许多。 “秉昆,你家真大。” 郑娟环顾着屋子,眼里带着些羡慕—— 比起自家狭小的土坯房,周家不仅宽敞,还收拾得干净整齐,桌椅板凳虽旧,却擦得发亮。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憨憨一笑: “我爸是建筑工人,当年盖这房子时,别人家都怕花钱,盖得挤挤巴巴的。 我爸心疼我们,自己带着人干,愣是盖了两大间。我爸我妈住里屋,我哥以前跟我住外屋,我姐还有个小隔间。现在,好多邻居都羡慕我家呢。” “听你说,你哥和你姐都考上了吉春重点高中,真厉害!”郑娟忽闪着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敬佩,“要是还有高中,你也能考上。” “我比我哥我姐差远了。”周秉昆摆了摆手,笑了笑,“我听大娘说,你上学时成绩也很好,要是能读完初中,说不定比我姐还厉害呢。” 提到上学的事,郑娟轻轻叹了口气: “小学时我成绩确实不错,后来我娘总生病,我要帮着照顾家,就更没心思读书了。” “郑娟,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问清楚……” 周秉昆忽然放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些认真。 “什么事?”郑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大娘说你是五一年生的,比我大一岁,今年虚岁十九。可我总觉得你比十九岁沉稳,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 周秉昆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总觉得,你可能不是五一年生的。” 若郑娟真是解放前被捡的,周秉昆觉得她的身世恐怕不只是“弃婴”那么简单,有必要问清楚。 郑娟沉默了,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鸡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坦诚: “秉昆,今天要是没有你,我就被坏人欺负了。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不该对你隐瞒。 其实,我是我娘在四九年春节前捡的,那时候我三四个月的样子。” “这么说,你是四八年在吉春出生的?” 周秉昆心里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嗯……” 郑娟咬了咬嘴唇,声音轻了些, “我娘怕别人怀疑我是国军家属的孩子,就对外说我是五一年生的。其实我今年虚岁二十二了。” 说完,她紧张地看着周秉昆,眼里带着些不安, “你……你不会嫌弃我年纪大吧?” “怎么会!” 周秉昆立刻摇头,语气格外坚定, “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了,别说你比我大四岁,就算大十岁,我也愿意一辈子保护你。” 这个年代的感情本就直接,他不想藏着掖着,也想让郑娟安心。 听到这话,郑娟的脸上瞬间涌上红晕,嘴角忍不住上扬: “秉昆,其实我也觉得你跟别的年轻人不一样——你看着年纪小,可做事、说话都特别成熟,不像十八九岁的小伙子。” 聊开了心扉,她也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周秉昆当然知道原因—— 前世三十岁的自己重生在十八岁的身体里,长相没变,可气质完全不同。 家里人只当他是“一场病后长大了”,这其中的秘密,他自然不能说。 他只能再次抓了抓头发,保持着憨厚的样子: “有吗?我咋没觉得。” 顿了顿,他又认真地补充, “郑娟,你放心,你的身世我绝不会跟任何人说。” 这个年代,这样的承诺比什么都重要。 说了,对于郑娟可能会是万劫不复,当然不能说。 郑娟嫣然一笑,眼里满是信任: “我跟你说,就是知道你不会跟别人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也是。” 周秉昆说着,轻轻握住了郑娟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滑滑的,要多好就有多好。 郑娟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两人心里都泛起了涟漪。 屋子里静悄悄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第24章 周母:“这个姑娘长得真俊!” 这时院门外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周秉昆知道是母亲回来了,不情愿地松开手,“娟儿,我妈回来了。” 说完,站了起来,往外走。 郑娟听到周母回来了,心里有了莫名的紧张,头低了下来,跟在他身后。 母亲进屋,周秉昆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面袋子,笑着说: “妈,今天抢到面粉了?” “可不是嘛,面粉供应太少,去晚了就没了。” 李素华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抬头,正好看到周秉昆身后的郑娟,眼里满是疑惑, “这是……” “妈,她叫郑娟,是我处的对象!” 周秉昆拉过郑娟的手,脸上满是兴奋,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 “哎哟,这姑娘长得真俊!” 李素华立刻笑了,热情地招呼, “快屋里坐,屋里暖和。” 她拉着郑娟的手,眼里满是满意—— 有个漂亮女儿,李素华对“儿媳妇”的长相标准其实很高,大儿子秉义的对象郝冬梅端庄大方,二儿子也不想差多少。 之前乔春燕妈总撮合乔春燕和秉昆,她嘴上说“自由恋爱”,心里其实是觉得乔春燕少了点姑娘家的温柔,长得不够好看。 而郑娟模样柔美、气质温婉,完全长在了她的心坎上,自然打心眼里喜欢。 李素华和郑娟并排坐在炕沿,周秉昆搬了个凳子坐在对面。李素华很快注意到郑娟脸上的红肿,连忙关心地问: “小郑啊,你这脸怎么肿了?是不是不舒服?” 郑娟咬了咬嘴唇,声音轻轻的: “大娘,我来的时候遇到坏人抢劫,被他们打的。多亏秉昆及时赶到,不然……”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周秉昆,眼里满是柔情。 “这世道真是乱,出门可得小心!” 李素华轻轻摸了摸郑娟的脸,满眼心疼, “疼不疼?等会儿我给你找块热毛巾敷敷。” “不疼了,谢谢您,大娘。”郑娟轻声说。 李素华收回手,又问: “我听秉昆说,你跟你娘、弟弟一起过?” 郑娟点点头,语气平静: “我和我弟弟都是我娘捡的,不过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过得挺幸福的。” 她没有因为家境而自卑,说起家里的事时,眼神里充满着爱。 周秉昆之前没跟母亲细说郑娟的身世,李素华这才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因为第一印象太好,她半点没在意她是捡的,反而紧紧握住郑娟的手,轻轻拍了拍: “小郑,你跟秉昆好好处,以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别客气。” 郑娟没想到李素华这么通情达理,眼眶微微发热,连连点头: “大娘,秉昆是个好人,我会跟他好好处的。” 这时,李素华忽然轻叹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秉昆才十七周岁,按规定得二十周岁才能登记结婚,你们俩还得谈好几年对象呢。” “妈,您这也太着急了!”周秉昆忍不住笑了,“我们慢慢处,结婚不急。” “好好好,不急。” 李素华笑着站起来, “你们在屋里聊,我去给你们缓几个冻梨,刚从副食店买的,甜着呢。” 郑娟也连忙起身: “大娘,这段时间街道总催我下乡,我可能要在您家待一阵子。家里的活您别操心,我全包了,您就好好歇着。” “不用不用,你就安心在这儿住。” 李素华连连摆手, “家里活不多,我自己就能干。再说今天是你第一次来,哪能让你干活?你跟秉昆在屋里好好说话,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转身出了屋,还顺手把门轻轻关上了。 郑娟只好坐下,看着周秉昆,指尖轻轻揉着衣角,像是有话要说。周秉昆连忙问: “郑娟,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这样……” 郑娟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犹豫, “现在街道晚上也会去我家敲门,我娘说,要是能晚上也在外面躲躲就好了。 我想着,要是方便的话,我在你家小屋住就行。” 其实她原本只打算白天来躲着,毕竟是姑娘家,在别人家过夜总觉得不方便。 可经历了早上的事,她早已把周秉昆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留在这儿反而觉得安心。 留在家里住,周秉昆当然高兴了,连忙说: “方便,方便!不过小屋没烧炕,冬天太冷,夏天住还行。你先跟我妈住里屋,里屋炕暖,等天暖和了再去小屋也不迟。” “这样……好吗?” 郑娟还是有些犹豫。 周秉昆握住她的手,语气肯定: “有啥不好的!我爸在西南,两年才回来一次;我姐在二道河农场,一年就一次探亲假。里屋那么大,就我妈一个人住,你陪着她,她还能有人说说话,高兴还来不及呢。” 郑娟这才点头: “行,我听你的。等会儿中午天暖和了,我们一起去电影院跟我妈说一声,再回家拿几件衣服过来。” “好,我陪你去。” 周秉昆一口答应。 “对了,秉昆,” 郑娟忽然想起什么, “做糖葫芦的东西我也想带来,我可以在你家做,做好了再给我妈和光明送过去。” “不行!” 周秉昆立刻摆手,语气严肃, “你在家做糖葫芦,是街道允许的;可要是在我家做,还拿出去卖,万一被人举报,就麻烦了。 你就安心在这儿陪我妈,别操心糖葫芦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郑娟听他这么说,也意识到了风险,连忙点头: “好,我听你的,不添麻烦。” …… 午后的阳光柔和了许多,周秉昆陪着郑娟先去了电影院—— 郑大娘和郑光明还在那里卖糖葫芦,郑娟跟郑大娘说了晚上去周家住后,两人才悄悄绕回太平胡同,轻手轻脚进了郑家,快速收拾了几件厚衣裳和常用的东西,便匆匆往光字片赶。 一路上,郑娟总忍不住回头张望,担心早上遇到的骆士宾和水自流再冒出来。 周秉昆却半点不担心,只稳稳牵着她的手—— 经过之前跟涂自强、骆士宾水自流的两次交手,他对自己的打架能力有十足把握,就算再来两三个人,也能应付,更何况骆士宾两人已经被打怕了,绝不敢再轻易找事。 果然,这一路顺顺利利,没遇到半点意外。 第25章 二道河农场(求月票) 傍晚时分,两人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周家,推开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李素华正在灶房里忙活,案板上摆着和好的面团和剁好的肉馅。 “回来了?快洗手歇会儿。” 李素华笑着迎出来,郑娟却没歇着,洗了手就钻进灶房帮忙: “大娘,我来帮您擀皮吧。” 周秉昆一下成了闲人,便坐在炕头,从包里掏出那几本翻得有些卷边的《拖拉机汽车学》,认真读了起来。 他心里早有打算—— 等蔡晓光帮姐姐安顿好二道河农场的事,就找蔡晓光帮忙,想办法进吉春拖拉机制造厂。 那里有他能施展拳脚的地方,凭借原身积累的知识和经验,周秉昆觉得一定能为国家的汽车发展做出重要贡献—— 现在是六十年代末,很多变速箱、发动机、底盘等诸多核心技术的专利欧美和日本还没申请,要是能提前申请这些技术专利,把这些专利攥在手里,中国的汽车产业将来就不会被卡在专利上裹步不前。 在公平的条件下跟国外竞争,凭借中国产业工人的勤劳和智慧,一定能领先于全球。 只要没有技术壁垒,造汽车绝不会输给欧美和日本。 既然重活一世,他想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而造车,就是他最远大的理想。 这几本《拖拉机汽车学》他已经翻了好几遍,越看越有思路,越看越有底气—— 要是能有个车间、几条机床,有了基本配套,他有信心很快就能造出像样的汽车,吉春拖拉机制造厂,就是他圆梦的起点。 正想得入神,郑娟端着两盘热腾腾的饺子走进屋,白胖的饺子冒着热气,香味瞬间飘满了屋子。 今天李素华抢到了面粉,家里还剩点猪肉,便和郑娟一起包了饺子—— 在这个年代,饺子可是餐桌上难得的美味。 周秉昆馋得不行,伸手就捏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哈气,却吃得一脸满足。 刚进来的李素华见状,笑着嗔怪: “洗手了没就吃?锅里还多着呢,没人跟你抢。” “马上洗,马上洗!” 周秉昆嘿嘿一笑,连忙跑去灶房洗手。 吃着饺子,李素华拉着郑娟的手,温声说: “小郑,晚上你跟我住里屋,炕烧得热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别拘束。” “谢谢大娘。”郑娟点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李素华又看向周秉昆: “秉昆,明天蔡晓光要去二道河看你姐,我让郑娟留了一饭盒饺子,你等会儿给晓光送过去,让他捎给你姐,也让她尝尝家里的味道。” “行,妈,吃完饭我就去。” 周秉昆满口答应,心里也惦记着姐姐,能让她吃上家里的饺子,那就太好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映着三人的笑脸,饺子的香味、说话的笑声,混在一起,满是家的温暖。 …… 吉春,二道河农场。 今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寒风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蔡晓光跟着父亲蔡万国下了卡车,脚刚沾到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眼前一片荒凉,低矮的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排在路边,远处的田地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蔡晓光一想到周蓉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干活,他的心就揪得紧紧的。 在他心里,周蓉就是全部。 周蓉皱一下眉,他都跟着难受; 周蓉吃一点苦,他更是像自己受了罪。 跟着父亲走进农场办公室,蔡万国先和农场队长孙皓聊了些粮食供给的正事,话锋才慢慢转到周蓉身上。 “孙队长,” 蔡万国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些恳切, “今年新下乡的队员里,有个叫周蓉的姑娘,是我儿子晓光的对象。 之前跟您提过,这孩子有文化,会写会画,要是能放在合适的岗位上,肯定能发挥用处。 您说农场小学缺个老师,要不就让她试试?” 孙皓吸了口烟,烟圈在冷飕飕的屋里飘了飘,才看向蔡万国: “蔡局长,实话跟您说,那小学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总共四十多个学生,就一个教师岗。 之前的老师还在审查,要是周蓉来,语文、数学、体育、唱歌、画画都得她一个人教,您看她能干得了吗?” “孙叔,那一天不得上五六节课?” 蔡晓光没想到工作量这么大,急忙追问——他怕周蓉扛不住这么累。 “没办法,农场条件就这样,就一个教师岗位。” 孙皓摊了摊手,又补充道, “不过去当老师有个好处,能住在学校的宿舍,是个单间,比知青点的土炕暖和,还能少受点冻。要是你们觉得不行,那就算了。” “能干!”蔡晓光连忙应声,“孙叔,我能不能先见见周蓉,当面跟她说说情况?” 蔡晓光觉得,做老师就算累点,也比在地里刨冻土、扛柴火强,能让周蓉少受点罪。 孙皓笑着站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稍高些的红砖房: “早知道你急着见她,我让教导员把她留下了,就在指挥部礼堂,你过去就能看着。” “谢谢孙叔!” 蔡晓光脸上一下亮了,跟两人打了声招呼,就快步往礼堂跑。 ----------------- 说是礼堂,其实就是个空置的大仓库—— 冬天没粮食可存,临时改成了社员开会、聚集的地方。 一进礼堂门,蔡晓光就看到周蓉站在窗边有阳光的角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脖子上系着条旧红围巾,双手不停地搓着,脚也在地上轻轻跺着。 看到她这副模样,蔡晓光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他从没见过周蓉这么狼狈,以前在吉春城,她总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冻、遭过这样的罪。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声音都带着颤:“周蓉,我来了。” 周蓉其实早有预感。早上教导员找她,说孙队长有事找,见到孙队长后,对方只说“有人来见你,在礼堂等”。 二道河农场是军事化管理,知青得半年后才能见家属,一年后才有探亲假,她刚来十多天,有门路见她的,只有蔡晓光。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真看到蔡晓光站在眼前,周蓉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每天干重活、住冷炕,心里的委屈早就攒满了,此刻见到熟悉的人,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她哭着扑进蔡晓光怀里,肩膀不停颤抖。 第28章 “你帮我把信寄给冯化成……” 蔡晓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认识六年,装了五年她的“男朋友”,这还是周蓉第一次主动靠在他怀里。 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脑子里忽然想起周秉昆说的“胆子大点”,才鼓足勇气,轻轻把手搭在她的背上,感受着她的颤抖,心里又酸又甜。 过了好一会儿,周蓉才慢慢平复下来,轻轻推开他,抹了抹眼泪,带着点嗔怪说: “蔡晓光,你怎么才来!” “我去北戴河学习了,刚回来就听秉昆说你来了二道河,立马就跟我爸过来了。” 蔡晓光连忙解释,生怕她不高兴。 “春节前我让你帮我开去贵州的介绍信,你怎么没办?” 周蓉又想起这事,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她还惦记着去贵州找冯化成。 “我去北戴河前找过你,你说不急,等春节后再办,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下乡了。” 这套话是周秉昆教给他的,既能说明情况,又能让周蓉不怪他。 周蓉愣了愣—— 确实是她自己说不急的,这事怨不得蔡晓光。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软了下来: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见她不生气了,蔡晓光立刻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温度的饭盒: “第一件事,你妈让我给你带的饺子,还是热的,快吃点。” 周蓉接过饭盒,看到上面刻着的“周蓉”两个字,鼻子又是一酸—— 这是家里为她上学特意准备的饭盒,没想到母亲还记着给她带饺子。她忍住眼泪,问: “还有什么事?” “我爸找了孙队长,农场小学缺个老师,想让你去!” 蔡晓光兴奋地说, “虽然要教五个年级,课多了点,但能住宿舍,比知青点暖和,不用干农活,比现在强多了!” 听蔡晓光这么说,周蓉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不怕劳动,可知青点的土炕实在太冷,晚上冻得根本睡不着,能住暖和点的地方,对她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她连忙点头:“我愿意!” “那我现在就去找孙队长敲定!一会儿我就要跟我爸回去了,你要多保重。” 说着说着,蔡晓光又开始舔了,眼圈一红,眼泪流了下来。 “晓光,你等等。” 周蓉并没有关心他的眼泪,而是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去贵州的事,你还有办法吗?要是暂时没办法,你帮我把这封信寄给冯化成,上面有地址。” 蔡晓光心里一沉——果然像周秉昆说的,周蓉还没断过去贵州的念头。 他压下心里的失落,接过信:“好,我帮你寄。” “还有,以后冯化成给我寄的信,会寄到你那儿,你帮我转一下。”周蓉又补充道。 “行。” 蔡晓光一口答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周秉昆让他问的话, “周蓉,信封上写的是寄去京城,不是贵州,这是怎么回事?” 周蓉把胳膊抱在胸前,语气有些闪躲: “这是我和他的约定,你不用管。” “好,我不问了。” 蔡晓光没再追问——周秉昆早就跟他说过,周蓉之前寄的信也是去京城,他心里有数。 从礼堂出来,蔡晓光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忍不住回想周蓉靠在他怀里的样子—— 这是他最幸福的时刻,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 蔡晓光从二道河农场回来,没回单位,径直就往周家赶—— 他心里揣着跟周蓉见面的喜悦,急着跟周秉昆分享。 推开门,看到周秉昆身边坐着个姑娘,蔡晓光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周秉昆握着郑娟的手,先开口介绍: “娟儿,这是我姐的男朋友蔡晓光,以后都是一家人。” 又转向蔡晓光,笑着说: “晓光哥,这是郑娟,我对象。” 蔡晓光打量了郑娟两眼,忍不住打趣: “秉昆,你可以啊,几天不见,找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还行吧。” 周秉昆笑了笑,一眼就看出蔡晓光脸上的雀跃, “看你这高兴劲儿,肯定见到我姐了?” 蔡晓光抓了抓头发,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见到了……” 说着,余光又瞟了瞟郑娟,意思有话想单独说。 周秉昆心领神会,对郑娟说:“娟儿,我跟晓光哥聊点事,你先去帮我妈腌萝卜干呗?” “好,晓光哥你们慢慢聊。” 郑娟站起身,笑着跟蔡晓光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去了厨房。 屋里只剩两人,蔡晓光顿时来了精神,凑到周秉昆身边,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 “秉昆,今天你姐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以前她可从来不让我碰她的!” “哟,有长进啊。” 周秉昆挑眉, “那你没趁机表示表示?比如亲她一下?” 蔡晓光的脸一下红到耳根,声音更低了: “我,我没敢……就只是把手搭在她背上了。” 周秉昆轻叹一声: “现在都穿大棉袄,也碰不到肉,搭背上有啥用。行了,别光顾着高兴,说说你们都聊了啥?” 蔡晓光这才收敛了情绪,认真说: “你姐去小学当老师的事定下来了,以后不用干农活了。 不过她还惦记着去贵州找冯化成,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帮着寄给他。”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周秉昆接过信封,一眼就看到地址—— “京城朝阳长兴街国一胡同196号,冯化成收”, 跟上次周蓉寄信的地址一模一样。 他心里更确定了:冯化成还在京城,根本没去贵州。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封,忽然说:“晓光哥,这封信我们打开看看。” “打开?” 蔡晓光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私拆信件是违法的!” “违法?现在寄给我哥的信,到了建设兵团,不都要拆开审查吗?我们这是帮我姐,不是害她。” 周秉昆指了指信封封口, “你看,这是用米粒粘的,用小刀挑开,根本看不出来。别墨迹了,上面抽屉里有把小刀,你帮我拿来。” 蔡晓光其实也好奇信里写了啥,只是怕周蓉生气。 现在有周秉昆在前面顶着,就算周蓉知道了,也能推到他身上。咬了咬牙,应了声“好”,从抽屉里拿出小刀递给周秉昆。 第29章 “我想进拖拉机制造厂” 周秉昆捏着小刀,小心翼翼地伸进信封口,顺着粘贴的痕迹轻轻划开—— 米粒粘得本就不结实,没费多大劲,封口就开了。 他掏出信纸展开,刚看了两行就皱起眉:上面写的是诗歌,可语句颠三倒四,云里雾里的,根本看不懂意思。 他把信纸递给蔡晓光: “晓光,我姐估计是怕有人审查,故意写得这么绕,你帮我看看,能不能看出啥门道。” 蔡晓光接过信纸,逐字逐句地读, “晚风拂我过秋原万顷 残阳斜到旧圃菊初醒 溪桥映二水环村如练 烟霞绕道畔草色青青 晨雾漫河湾渔歌轻荡 炊烟绕农舍犬吠柴荆 荷锄辞场院星垂四野 披霜归下乡月照归程 裁笺书乡信心牵故友 研墨托信意语浅情浓 雁飞传寄字云程万里 露沾晓给色里盼信匆 且待光晓至佳音可至 愿凭此光递我念深衷 惟盼君转得乡关尺素 再话当接别后岁华同” 与周秉昆一样,越读越糊涂—— 字迹确实是周蓉的,可内容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看了几遍,又把信纸递回去,苦笑着说:“我,我也看不懂。” “我再看看。” 周秉昆重新拿起信纸,目光扫到落款日期时,突然顿住了—— 今天是1969年3月6日,可信上的落款却是“1969年4月8日”。 现在才3月份,落款怎么是4月?以他对姐姐的了解,绝不会犯这种日期错误。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谍战片,里面用信件传情报时,会把密语藏在日期里—— 月份代表起始字数,日期代表间隔字数,提出文字就是真实表述的意思。 他心里一动,试着按“4月8日”来读:从第四个字开始,每隔八个字读一个。 果然,让他蒙对了, 一个字一个字写在纸上,连成了一段话: “我、到、二、道、河、农、场、下、乡、信、寄、给、晓、光、转、接。” 看完这行字,周秉昆松了口气—— 看来周蓉现在还算理智,已经暂时放弃了去贵州的念头。 他把信纸递给蔡晓光,教他怎么读密语。蔡晓光读完,用力拍了下大腿: “秉昆,你可太厉害了!这么绕的信你都能看明白!” “没啥了不起的。” 周秉昆直了直腰, “这么看来,我姐打算在二道河农场安心下乡,你的机会来了。” 蔡晓光摸了摸后颈,一脸真诚: “是啊,多亏了你。你帮我这么大忙,我得请你喝酒!” “喝酒的机会多着呢,以后你可是我姐夫。” 周秉昆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不过有件事,得麻烦你上上心。” “你说。”蔡晓光立刻应下。 “出了正月我就要分配工作了,上次去吉春拖拉机制造厂看了看,觉得挺合适的,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让我进去?” 这事周秉昆春节前就想提,现在,帮了蔡晓光的忙,开口更合适。 蔡晓光皱了皱眉,叹了口气: “秉昆,拖拉机制造厂这一类较大型国企,每一名工人都在市劳动局的花名册上登记了,也都在省劳动厅备案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有哪一名工人退休了,或高级干部特批了,或者特别人才,才能补进一名工人…… 我说的不算。” 周秉昆听出他语气里的为难,连忙说: “晓光哥,我不挑活,就算做力工也行。” 听周秉昆这么说,蔡晓光想到了什么,身子向前探了探, “别说,拖拉机厂还真招力工。不过,拖拉机厂的力工可不好干,都是扛钢筋、搬零件的重活,而且还要考试,过了才能进。还有啊,力工不是干部编,待遇差不少。” 周秉昆听他这么说,知道有戏了,眼睛一亮,“只要能进拖拉机厂,干什么都行,什么编制都行,考试也没问题。” 蔡晓光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 “行。你要是不嫌力工累,我帮你想办法。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可没本事把你转成干部编。就算我真的成了你姐夫,也没这本事。” 蔡晓光觉得有些话说在前面更好,不然,要是做不到,就不好了。 周秉昆点点头: “晓光哥,我懂的,你放心,我不会赖上你的。除了我的工作,还有一件事,也想让你帮个忙。” “你说。” “郑娟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街道总催她下乡。” 周秉昆把郑娟家的难处跟蔡晓光说了一遍, “你能不能找街道通融一下,别总去找她?她家有特殊情况,她要是下乡了,她娘和弟弟就没人照顾了。” “想不下乡,要么上班,要么有特殊证明。可她一上班,家里的小摊估计就不让摆了,得想清楚。” 蔡晓光想了想,又说, “不过通融一下让街道别催她,这事我还能办。毕竟她家情况特殊,跟街道好好说说,应该没问题。” 周秉昆松了口气:“那太谢谢你了,晓光哥。” “谢啥,你都说了,以后我们是一家人,能帮当然要帮。”蔡晓光站起身,“我还得回厂子,就不跟你多聊了。” “我送你。” 周秉昆也跟着站起来,和蔡晓光一起出了门。 …… 送走蔡晓光,周秉昆回了屋,心里还琢磨着进拖拉机厂的事—— 蔡晓光这人,办事靠谱,说能进去做力工,应该没问题。至于考试,周秉昆一点不心虚,重生之后,力气大出许多,做力工绰绰有余。 只要能进拖拉机厂,总是有机会转岗的。 正想着,周母端着一盆洗好的萝卜干走进来,随口问: “秉昆,晓光见到你姐了?她在农场怎么样?” 周秉昆连忙点头,笑着说: “见到了,挺好的。晓光他爸找了农场的人,把我姐调到小学当老师了,不用再干地里的重活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 周母脸上一下露出笑容,眼眶却悄悄红了, “孩子王虽说不算啥好差事,可至少不用风吹日晒的。你姐从小就没遭过罪,我这心里一直揪着,就怕她扛不住。” “妈,您别担心。” 周秉昆上前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晓光说我姐状态挺好的,性子也强,肯定能撑住。而且当老师也适合她,她有文化,跟孩子打交道也省心。” 周母抹了抹眼角,笑着点头: “是啊,是啊,还是当老师好。” 第30章 吉春东方服装厂 几天后,蔡晓光又匆匆忙忙来了周家,一进门就拉着周秉昆进到里屋:“秉昆,有消息了!” 他脸上带着风尘, “秉昆,拖拉机厂要在五六月份招一批一线工人,主要是做力工。你要是想干,我就帮你报名。不过,要通过考试才能进,监考的都是劳动局下来的,我帮不上忙。” 周秉昆一听,没多犹豫,直接说: “晓光哥,帮我报名吧。你不是说在技改方面做出成绩,可以转岗么?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揣摩拖拉机技术,只要能进拖拉机厂,我就有机会。” 说完,周秉昆把书包里四本《拖拉机汽车学》拿了出来。 蔡晓光接过书,翻开一本,只见书里面每一页都记着详细笔记。 不禁冲周秉昆竖起大拇指,“秉昆,你小子可以啊。你要是有这专研劲儿,转到技改这边,也不是不可能!” “晓光哥,你就放心吧,我肯定能做出成绩!” 周秉昆信心满满,他有这个底气。 “行,以后的事,包在我身上。” 蔡晓光刚要往下说,就见郑娟端着一盘缓好的冻梨走进来,他立刻笑着改口, “对了,还有件事,跟郑娟有关。” “跟我有关?” 郑娟放下盘子,有些疑惑地问。 蔡晓光拿起一个冻梨,咬了一口,冰凉甜润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才慢慢说: “前些天秉昆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找街道的人聊了聊。 他们也知道你家不容易,只要平时见不到你,就不会去为难你娘和光明。 不过他们也说了,你要是不想下乡,最好找个班上,这样他们也好向上头交代。” “我要是上班了,我娘和光明还能摆摊卖糖葫芦吗?” 郑娟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家里的生计全靠这个小摊。 “放心,我找了人,街道那边说了,不影响。”蔡晓光肯定地说。 周秉昆立刻追问:“晓光哥,有没有合适的单位?最好能轻松点,别太累。” 蔡晓光又咬了口冻梨,慢悠悠说: “还真有一个,本来是我帮你姐找的,可还是她看不上……”顿了顿,接着说:“亚麻厂下面有个东方服装厂分厂,缺裁剪工。” “东方服装厂那么好的单位,裁剪工怎么会缺人?” 周秉昆有些不解。 “这厂子特殊。” 蔡晓光解释道, “他们做的衣服不供国内,是出口到海外,要创外汇。所以裁剪工不仅要会裁布,还得帮着参与点设计,还要做试穿员拍照。 之前我跟你姐提过,她觉得穿着衣服被人指指点点丢人,没想去。 现在你姐下乡了,我觉得郑娟挺适合的——人长得漂亮,又细心,肯定能行。” “真的?那太好了!” 周秉昆一下激动起来,转头看向郑娟,眼里满是欢喜, “娟儿,这工作多好啊,不用干重活,还能穿新衣服。就是要考试,不仅要会裁剪,还要服装试穿员。” 郑娟也有些心动,脸上泛起红晕,“我,我只会缝缝补补,不会裁剪怎么办?” 周秉昆握了握郑娟的手,“娟儿,我帮你找个师傅教你。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郑娟就听周秉昆的,听他这么自信,用力点点头,“行,我听你的。” 蔡晓光见状,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服装厂的副厂长我爸认识,只要考试能过,保准能成!明后天,你和秉昆一起去报名报上,考试前我再跟孙厂长过个话。” “晓光哥,谢了。”周秉昆一脸憨笑道。 …… 送走蔡晓光,郑娟挽着周秉昆的手臂,眼睛亮了起来,一双大眼睛闪着光,“秉昆,蔡晓光说的那事,靠谱吗?我真能去东方服装厂上班?那可是吉春最好的厂子啊。” 周秉昆握紧她的手,语气笃定: “放心吧,只要我姐一天没嫁人,蔡晓光就会实心实意帮咱们……错不了。” 郑娟挨着他坐下,脸上满是憧憬,声音轻轻的: “要是真能去服装厂,我娘和光明还能接着摆摊,家里就有两份收入了,日子肯定能好过不少。” 她想着往后不用再躲着街道的人,不用再担心下乡,心里格外敞亮。 周秉昆看着她笑,故意逗她: “不光日子好过,你去了当试穿员,穿那些出口的新衣服,不就成大明星了?到时候说不定好多人都喜欢你呢。” 郑娟立刻用力摇头,眼神认真又温柔,盯着他的眼睛说: “别人喜欢我也没用,我看不上。我这辈子,就只喜欢你一个人。” 这话像一团暖火,一下点燃了周秉昆心里的情愫。他把郑娟的手攥得更紧,声音也沉了几分: “我也是,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说完,他慢慢凑近,看着郑娟的眼睛。郑娟没有躲闪,反而轻轻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她在默许。 周秉昆的心怦怦直跳,缓缓俯下身,嘴唇重重地贴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传来,两人紧紧相拥,唇齿相依间,满是藏不住的心意。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情意。 …… 早春四月,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光字片的风里还带着几分凉意。 这天上午,蔡晓光火急火燎地冲进周家,一进门就冲着周秉昆喊: “秉昆,有消息了!” 拿起桌上的白开水猛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的水渍,接着说: “明天是服装厂的考试。我跟孙副厂长过了话,他说这次考试厂子很重视,整个班子还有亚麻厂领导、劳动局领导都要参与打分。 除了要会剪裁,还得看长相气质。 郑娟这长相肯定没问题,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裁剪?” “晓光哥,报完名,秉昆就帮我找了个做针线活的师傅,教了我一个星期,简单的剪裁我会了。” 郑娟坐在一旁,轻声笑着说,眼里带着点自信。 “你们这是未雨绸缪啊!”蔡晓光一拍大腿,高兴地说,“那这事就稳了!明天上午九点面试,秉昆,你陪郑娟一起去,给她壮壮胆!” “好,晓光哥!”周秉昆笑得一脸憨厚,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第31章 冯化成要来吉春 这时,蔡晓光用余光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秉昆一眼,周秉昆立刻心领神会——他准是有话要单独说。 侧身对郑娟说:“娟儿,我跟晓光哥聊点事,你去里屋陪我妈说说话呗?” 郑娟是个懂事的姑娘,立刻站起身:“好,你们聊。晓光哥,我先过去了。” 说着,她轻轻推开里屋的门走了进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看着门关上,蔡晓光一脸羡慕地说:“秉昆,郑娟可真听你话。” “那是,女人嘛,不听话怎么行。哪像你,看到我姐,就像老鼠见到猫……”周秉昆笑了笑,话锋一转,“说吧,到底有啥事?” 蔡晓光立刻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封信,压低声音说: “冯化成来信了!” 周秉昆看着信封还封得严实,忍不住轻叹:“你没拆开看?” “我哪敢拆啊!”蔡晓光抓了抓头发,一脸怂样,“万一让你姐知道我偷看她的信,我就彻底完了。还是你拆吧,你是她弟弟,不能把你怎么样。” 周秉昆睨了他一眼: “你可真窝囊,窝囊废。行吧,我拆就我拆,你把抽屉里的剪刀拿来。” 蔡晓光立马屁颠屁颠地取来剪刀。 冯化成这封信是用胶水粘的封口,这年代的胶水怕热,周秉昆把信封放在炕头捂了一会儿——没多大会儿,封口就裂开了一道缝。他用小刀轻轻一划,封口就开了。 掏出信纸,上面的字写得倒是漂亮,内容跟周蓉之前写的一样,是一首诗。 “风拂我堤岸……” 周秉昆目光落在落款日期上——“3月4日”。 他拿起纸笔,按照之前破解密语的办法,从第三个字开始,每隔四个字记一个:“我、把、改、造、地、方、换、成、吉、春、我、们、很、快、相、见。” 看着这一行字,周秉昆不禁暗暗赞许,“这个冯化成的确有两下,我姐那封藏字诗歌看不出所以然。冯化成把字藏进诗里,还能表文笔流畅,有两下子。” 看向蔡晓光: “晓光哥,冯化成他这是要找上门了!” 蔡晓光赶紧拿过信纸,逐字核对了一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愁眉苦脸地说:“他要是来了,我是不是就彻底没机会了?” “你慌啥!他来才是好事,对你是利好!”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利好?”蔡晓光更懵了,抓着头发问,“他都要跟你姐见面了,怎么还利好啊?” “你就是太在乎我姐,一碰到她的事就犯糊涂。” 周秉昆觉得有必要给他鼓鼓劲, “你想想,就算我姐将来跟你在一起,心里一直装着冯化成,你们将来的日子,也不好过。 现在他来了,正好可以和他面对面比一比,让她亲眼看看,到底谁才是真心对她好、谁更适合她。” 蔡晓光愣了愣,细想之下还真有道理,可还是没底气: “可冯化成是诗人啊,我跟他比不了这个……” “诗人算个屁!” 周秉昆忍不住吐槽,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没穿越前,AI一分钟能写一百首诗,首首都比这些所谓的诗人写得好。 是这年代文化作品少,才让这些人有了蒙骗小姑娘的机会, “他又不是李白杜甫,就是会几句无病呻吟的话,也就骗骗我姐这种没经历过事的姑娘。 他比我姐大十七岁,老皮老脸,身体素质也不行,我姐跟他结婚也不会幸福。等我姐想明白,就知道你的好了。” 蔡晓光被点醒了,挺了挺腰板:“那你的意思是,任由他来吉春?” “来就来呗!” 周秉昆满不在乎, “他来吉春也只能去新生农场,想跟我姐见面没那么容易。你放心,只要你好好表现,机会都是你的。记住,吉春是我们的主场,收拾冯化成还不容易?” 蔡晓光终于听明白周秉昆的话,用力点点头,眼里重新有了光:“行!我听你的!” 周秉昆用力拍了拍蔡晓光的肩膀,“这就对了么。狭路相逢勇者胜,还有我帮你,一定能行。” “好,好。”蔡晓光连连应声。 ----------------- 晚饭,蔡晓光留在了周家吃的,周秉昆跟他又聊了很久,直到快九点才送他走。 这年代不比现代,九点已经是很晚了,光字片的巷子里早就没了人影。 送走蔡晓光,周秉昆端了一盆热水放在外屋地上泡脚。 郑娟因为明天要去面试,兴奋得睡不着,就坐在他身边陪着说话。 “秉昆,你说我明天能通过面试吗?”郑娟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点不自信。 周秉昆张开手臂,轻轻抱住她的腰,柔声说: “晓光哥办事靠谱,他既然能把你推荐上去,只要你发挥正常,肯定能过。” “可我还是有点怕……我真的能行吗?”郑娟的声音更轻了。 周秉昆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些: “当然行!剪裁你学了一个星期,简单的活肯定没问题;而且你长得这么好看,做试穿员再合适不过了,没人比你更配这个岗位。” 郑娟抿了抿嘴唇,忽闪着大眼睛看着他: “要是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肯定陪你去!”周秉昆语气笃定,“你记住,你就是最好的,不用跟任何人比。” “嗯,我是最好的……”郑娟脸上终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直到泡脚的水凉了,郑娟才帮他把水倒掉,才回屋准备睡觉。 郑娟住进周家,一直跟周母睡里屋,周秉昆睡外屋。 虽说两人感情升温很快,亲亲抱抱已是日常,却始终保持清白,没再往前一步。 周秉昆心里清楚,只要他主动,郑娟不会拒绝,可他觉得,两情相悦的事不用急,慢慢来,这份甜蜜的等待,将来会是彼此最珍贵的回忆。 第32章 周秉昆“娟儿,你肯定行。” 夜里,灯一灭,周秉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开始盘算未来的日子。 现在,他最想的事就是尽早进吉春拖拉机厂。 即便是装卸工,也行。 只要进到拖拉机厂,前世的知识技术就有施展的舞台。 现在才1969年,脑子里好多汽车技术都远超这个时代,想想都激动。 冯化成要来吉春,在周秉昆眼中是一件好事。 在周秉昆看来,到相关部门举报他,更简单直接,把他抓起来都有可能。 可那样,治标不治本,姐姐心里他还在。 姐姐这样的文艺女青年,只有让她从心底抹掉冯化成,才能真正走出心魔。 还有一件事,郑娟的工作也要有着落了。 没想到还有东方服装厂这么好的地方,郑娟要是能进去,就又了了一桩心事。 等她稳定了,再想想能不能找找她的亲生父母。 虽说郑娟嘴上不说,可哪个孩子不想知道自己爹妈是谁? 不过,这年代连基本的通讯都费劲,就算有心找,也没地方下手,暂时只能是想想罢了。 就这样,胡思乱想半天,也困了。 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郑娟的倩影。 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了。 …… 第二天一早,周秉昆骑着父亲留下的28自行车,驮着郑娟往东方服装厂赶。 这辆车是六年前父亲买的,父亲去了西南,就是哥哥在骑。 哥哥去了兵团,车已经挺破了。姐姐觉得太大,不好骑,就给他骑。 周秉昆平时也很少骑,特别是冬天,太冷,雪大地滑,还不如走路方便。 现在,天气开始转暖,地上没有了雪,比走路强多了。 东方服装厂是吉春亚麻厂的分厂,在这个年代的吉春,地位可不一般—— 别的厂子的产品大多销往全国,东方服装厂是少有的出口创汇企业,衣服要么经满洲里销往俄罗斯,要么经港岛卖到欧美,每年能为国家挣上百万美金的外汇。 在那个年代,别说在吉春,就是在全国都是“神一样的存在”。 刚到厂门口,就见蔡晓光从里面走出来。 “晓光哥,你来得真早。”周秉昆停好自行车,迎了上去。 蔡晓光直了直腰,压低声音说: “我跟孙厂长打好招呼了,你们进去后,跟其他面试的人一样,别提孙厂长,懂吗?” 周秉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晓光哥,这点规矩我懂。孙厂长还有啥特别交代不?” “他说这岗位重要,是全体成员集体打分,他说了不算,全看你们自己。 除了业务能力,政治素养也得注意,千万别乱说话。”蔡晓光又叮嘱了一句。 “晓光哥你放心,我不会说错话的。” 郑娟柔声应道,语气里带着点紧张,却很坚定。 “行,那你们进去吧。”蔡晓光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秉昆,京城来的那封信,我让去二道河拉粮食的车捎给你姐了。” 周秉昆心里一动,嘴上却只淡淡应了声“好”——郑娟在身边,不方便多聊冯化成的事。 ----------------- 东方服装厂的厂房,跟吉春拖拉机厂一样,都是伪满洲国时期留下来的,连不少机械设备大多也是那时候的老物件。 在这年代,这些旧设备比厂房还金贵,毕竟能正常运转的机器不多。 照着门卫的指引,两人穿过一栋二层楼的车间,来到一栋红砖小楼前。 墙面翻新过,还能看出伪满时期吉野式建筑的影子——屋顶的坡度、窗户的样式,都带着点小日本的异域感。 小楼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姑娘家。 跟街上素面朝天的姑娘不同,这儿的人都特意收拾了一番: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雪花膏,连衣服都挑了最体面的穿,一看就都是来面试的。 周秉昆和郑娟找了个角落站定,跟身边的人友好地点点头。刚站稳,就听见一个大嗓门从身后传来:“秉昆哥,你咋在这儿呢?” 周秉昆回头一看,竟是乔春燕。 “我陪郑娟来面试。”他憨憨一笑。 乔春燕瞥了郑娟一眼,语气带着点意外:“你们也报名了?” “半个月前就报了。”周秉昆没提蔡晓光,又反问,“春燕,你不是说要去亚麻厂吗?怎么也来服装厂了?” 乔春燕轻哼一声,满脸委屈: “街道说服装厂待遇比亚麻厂好,还说我条件好,该来这儿。我还以为是看重我,结果来了才知道要面试! 就两个名额,这么多人抢,多难啊!现在想想,根本就是街道敷衍我,不想把亚麻厂的名额给我!” 周秉昆心里清楚,街道八成是没打算给她名额。 前世乔春燕最后去了大众浴池,看来这一世,要是她自己不上心,恐怕还是这个结果。 之前已经提醒过她两回,她都没当回事,现在也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他只能笑着安慰:“春燕,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你真能考上呢。” “那可不!我妈会做衣服,我比别人底子好,我要是进不去,别人更没门!”乔春燕立刻又自信起来,拍着胸脯说。 正说着,厂房里传来一声高喊:“面试的同志进大厅签到,其他人不许进!” 话音刚落,门口的人就往里面涌。周秉昆握紧郑娟的手,轻声说:“娟儿,别怕,你肯定行。” “嗯,我去了。” 郑娟点点头,脸上没多少紧张,反而很平静。 周秉昆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了新的认识—— 其实,她不是只会依靠男人的小女人,她有自己的想法和韧性,只是过去的出身让她不敢轻易展露自信罢了。 郑娟往里走时,乔春燕也跟了上去,还跟郑娟搭了几句话,两人一起进了大厅。 大厅的门关上,周秉昆只能隔着玻璃往里看。 春寒还没散,不少玻璃上还贴着封窗的塑料布,看得模模糊糊的。 索性不看了,他在楼门口来回踱步,心里盼着郑娟能顺利通过。 里面的面试已经开始了——三十个面试者分成两组,每组十五人。 一组在工作台前,按要求剪裁布匹,由师傅打分; 另一组去更衣室换上厂里生产的衣服,到会议室给评委展示,由评委打分。 郑娟和乔春燕正好分在一组,先考剪裁。 第33章 郑娟的大考 为了这次面试,周母特意托人找了光字片最有名的裁缝那师傅教郑娟。 那裁缝六十多岁,是镶黄旗,早年在伪满洲国皇宫里待过,还为宣统皇帝做过衣服。这经历在这个年代不算光彩,老人的日子过得很清苦。 周母送了他二十个鸡蛋,老人感激,答应教郑娟。 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只教了十来天,郑娟的手艺进步飞快,给周秉昆做过一条裤子,合身得很。 此刻,十五个人站在操作台前排成一列,每人面前都放着米尺、皮尺、剪刀和一台缝纫机,还有一块红布、一块蓝布。 一个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喊: “给大家一个半小时,每人剪一条适合自己身材的裤子,现在开始!” 声音一落,所有人都拿起工具,开始忙活起来—— 有的先量尺寸,有的先在布上画粉线,厂房里顿时响起剪刀裁剪布料的“咔嚓”声,还有缝纫机的“哒哒”声。 听到做裤子,郑娟更有信心了。 拿起皮尺,先在自己身上量了腰围、裤长,又用粉笔在蓝布上轻轻画下线条—— 动作很稳,手腕微抬,粉线就沿着布料的纹理走得笔直,没有一点歪斜。 旁边的乔春燕却有些手忙脚乱。 虽说跟着母亲学过几手针线活,可她从没正经裁过裤子,量尺寸时手都在抖,画粉线时更是歪歪扭扭,刚画了一半,又觉得不对,拿起橡皮擦掉重画。 一来二去,时间就耗去了不少。 看着身旁郑娟有条不紊不急不缓的样子,乔春燕更生气了。 做的时候,故意把布推到郑娟那边,让她做不好。 郑娟没受她影响,依旧心静如水,把整布料整理到一边,远离乔春燕。 想起老师傅教的“量三裁二”—— 量尺寸时多量三遍,裁剪时只留两分余量,这样做出的裤子才合身。 剪刀沿着粉线裁剪,剪刀开合节奏均匀,裁下来的布边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毛茬。 裁好布料后,她又迅速将布片铺在缝纫机上,踩动踏板,针线穿过布料,留下细密均匀的针脚。 一个半小时很快过去,工作人员吹响哨子: “时间到!所有人停手,把作品放在工作台上编号!” 郑娟放下缝纫机的压脚,她的裤子已经基本成型—— 裤腰圆润,裤腿笔直,只有裤脚的折边还没有码。 而乔春燕面前的布片还只是零散的几块,裤腿一边长一边短,针脚更是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漏了线。 负责打分的老师傅走过来,先拿起郑娟的作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手摸了摸针脚,眼里露出赞许: “这手艺不错啊,尺寸准,裁得齐,针脚也匀,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就是手慢了点,裤脚没有做好。”几个老师商量后,在评分表上打了个“90”分。 轮到乔春燕的作品时,老师傅皱了皱眉: “姑娘,你这尺寸差得太多了,裤腿长短不一,针脚也不密,要是做成裤子,根本没法穿。” “65”分,刚够及格线。 乔春燕的脸一下红了,攥着衣角,小声嘟囔:“我就是太紧张了,平时我做得比这好……”可没人理会她的辩解,打分结果已经记在了表上。 除了郑娟和乔春燕,这一组其他十三名来面试的一一打分。 十五人,郑娟排在第二。 这时,刚进来喊号的大嗓门喊道:“换场地,一组跟我去更衣室。” 说完,收起大喇叭向旁边的房间走去。 郑娟跟着喊号的往里面走,乔春燕走到她身边,搭着话,“郑娟,你以前就会缝衣服?” 郑娟笑了笑,“以前会一些缝缝补补。秉昆帮我找了一个师傅,才做像样的。” “呦呦,还有这么厉害的师傅啊?谁是……”乔春燕大眼珠子瞪得很大,问道。 郑娟突然意识到她这个师傅不太光彩,说出来或许会有麻烦,忙道:“我也不是光字片的人,哪知道是谁啊……” 说完,目光移向更衣室,有意岔开话题,“春燕,你看这里的衣服多漂亮。” 乔春燕四下一看,“别说,真好看。只可惜,我的裁剪分数太低,十有八九进不了服装厂了。” “春燕,你行的。”郑娟淡淡一笑。 ----------------- 更衣室里,每一个都人换上自己喜欢的衣服。 郑娟换上厂里生产的浅灰色风衣,风衣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巧的花纹。她本就长得柔美,穿上风衣后,更显身姿窈窕。 乔春燕换上的是一条蓝色工装裙,她个子不算矮,可裙子的腰围明显大了一圈,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觉得难看,又换上了一条碎花裙子。 现在天气依旧冷,即便更衣室有暖气,穿裙子依旧很冷,乔春燕瑟瑟发抖,用呢子大衣紧紧裹着,十分狼狈。 几个人之后,喊到了郑娟。 郑娟平了平气息,缓步走出更衣室。 更衣室外面是大礼堂,大礼堂舞台前,排着一长条桌椅。 桌椅后面,是八九个评委。 坐在正中的是个梳着短发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瞄了郑娟一眼,看着手中报名表:“你叫郑娟?” “我叫郑娟。”这个时候,郑娟的心跳已经平静下来,语气恢复了淡淡如水的腔调。 女人指着评委席前面的两条交叉的直线,“你从前走到后,再从后走到前。从左走到右,再从右走到左。” “好。”郑娟淡淡一笑,应了一声。 没有任何舞台表演的郑娟,有些腼腆,按周秉昆教她的,腰背挺直,步履均匀,一举一动都透着温婉大方。 评委们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每个人在表格上打了分。 把分数递给了监票人。 “回去等通知吧,三天后公布。”中间女人语气平和说。 郑娟冲着评委席鞠了一躬后,小步离开。 回到更衣室,郑娟换下衣服,穿回自己的棉服,从后门离开。 …… 出了小楼大门,看到周秉昆正看着自己。 急不可耐地冲到他身边,一脸欢笑:“秉昆,我裁剪得了90分!” “是么!”周秉昆拉起郑娟的手,急不可耐问,“服装展示怎么样?” 郑娟舌尖抿了抿红唇,“评委打分不公开,我也不知道,让回家等消息,三天后公布。” “行,那我们走。”周秉昆牵起郑娟的手,两人并肩而行,脚步都是快乐的节奏。 在他看来,郑娟只学了十来天裁剪,分数不一定高。 没想到,直接就是90分。 至于试穿员展示,周秉昆一点都不担心。在他看来,即便是光字片最美女生的姐姐,比起郑娟也少了些柔美的味道,不如她好看。 想到姐姐,周秉昆便想到蔡晓光跟他说的,冯化成的信已经带去了二道河农场,也不知道姐姐收到后,会有什么反应。 第34章 如愿以偿 二道河农场,二道河小学。 二道河小学的宿舍,在校园一角,总共两间屋。 一间住着三个住校的女学生,另一间稍小些的屋子,是周蓉的住处。 两间屋子都不算宽敞,加起来也凑不够多大的空间,但比起知青点漏风的土坯房,这里已经算得严实—— 至少窗户是齐整的,糊上一层塑料布,凛冽的寒风便很难钻进来,把倒春寒的冷意挡在了屋外。 更让周蓉高兴的是,学校有定量供应的煤。 煤,大多是细碎的煤面,上水做成湿煤,把炉子封住,这样一夜过去,炕始终有些温乎。就这一点暖意,对周蓉来说再好不过了。 在二道河小学当老师,周蓉的活儿不算轻。除了给孩子们教数学、语文,还要带着他们唱唱歌、画画画,此外,她还得给三个住校的女生做饭。 这三个孩子家都远在外地,平日里带着自家的粮食来上学,生产大队念着她们年纪小,也多有照顾,时常会给她们分些新鲜的菜,偶尔还能匀出一点肉来。 就连那个年代最金贵的豆油,每个月也能有一小瓶,省着用,够给孩子们的饭菜添上几分香气。 这天的晚饭,三个孩子明显觉出了不一样—— 老师周蓉的心情格外好。 她从柜子里拿出了平时舍不得用的肉梭子,切成碎块和白菜一起炒,油花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很快飘满了小屋。 就着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孩子们吃得格外香,连碗底的菜汤都舍不得剩下。 吃过晚饭,把孩子们安顿好,周蓉便急急忙忙走进自己的小屋,反手带上了门。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叠得整齐的信封,那是蔡晓光托人捎来的信。这是她到二道河农场后,冯化成寄来的第一封信。 二道河农场是半军事化管理,冯化成又曾犯过错误,为了稳妥,他便先把信寄到蔡晓光那里,再由蔡晓光转过来,这样一来,便少了许多风险。 周蓉指尖捏着信封,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纸展开,冯化成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读了一遍又一遍,连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冯化成儒雅的模样—— 清瘦的身形,温和的眼神,说话时带着几分书卷气。那模样,正是她心中“文人”最具体的样子,也是她一直渴望的另一半的模样。 信里还附了一首诗,周蓉越读越觉得厉害—— 冯化成竟把想说的话,都藏在了每句诗里。 可整首诗读下来,文笔依旧流畅自然,丝毫看不出藏字的痕迹。这份巧思与才情,让周蓉佩服得五体投地。 更让她心头发烫、欣喜万分的,是信里的一句话: 冯化成说他要来吉春。 来吉春,就意味着当年两人在贵州定下的约定,依旧有延续的可能;意味着她和冯化成“双宿双飞”的念想,还没落空。 她捧着信纸,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冯化成,扑进他怀里,把这几年的思念都一股脑说给他听,一解积攒已久的相思之苦。 可这份激动没持续多久,周蓉便冷静了下来。 二道河农场是知青下乡的地方,冯化成这样的情况,是来不了这里的。 虽说二道河和新生农场都在吉春境内,可两地相距一百里地。在交通不便的年代,这一百里地,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想见一面,难上加难。 周蓉坐在炕沿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转念又想: 来了,总比不来好。若是冯化成真的去了贵州,那才是天涯海角,想见一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么一想,心里的失落便淡了些,只剩下期待。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和冯化成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也是他们唯一一次见面。 那时的冯化成,状态并不好,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废,像是被生活磨去了棱角。 可即便那样,两人独处的那半个小时里,周蓉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从他言谈中展现出来的文学力量。那力量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少女的心扉,让她再也无法释怀。 一晃五年过去,终于有了再见面的机会。周蓉靠在墙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满是期待。 …… 三天后,晨曦微露,吉春东方服装厂的大门口比往日多了几分热闹。 一张崭新的大红纸端端正正贴在公告栏上,格外醒目,上面清晰地列着前几日面试人员的姓名与各项分数。 周秉昆和郑娟特意起了大早,一早就赶过来查看成绩,两人并肩站在公告栏前,目光紧紧落在名单上。 郑娟的裁剪科目得了90分,30名面试者排第四。 不出周秉昆所料,服装展示这一项,拿到了最高的95分, 总分185分,在所有面试者中一骑绝尘,成绩遥遥领先。 在成绩单下方,写着录取人员名单: 第一名:郑娟; 第二名:于虹。 名单底下还附着一行小字: “本公示期为7天,若录取人员存在违法行为,欢迎广大群众投诉举报,一经查实将取消录取资格。” 当郑娟看清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时,原本略带紧张的俏脸瞬间像绽放的春日桃花,明媚动人。 难掩心中的喜悦,情不自禁地挽住周秉昆的手臂,声音里满是雀跃: “秉昆,我录取了!” 周秉昆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眼中满是欣慰:“好啊,我们现在就去报到。” 郑娟用力点了点头,柔声说道: “秉昆,还是你想的周到,特意让我带着户口本和街道证明过来,这下都不用跑第二趟了。” “那是自然。”周秉昆脸上漾着爽朗的笑容,应了一声,“我们进去吧!” 走进厂门,按照门卫的指引,两人径直往厂子的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一个梳着齐耳短发、身着干练工装的女人从旁边的走廊快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郑娟身上,开口问道: “你就是那天来厂里参加考试的姑娘吧?” 第35章 乔春燕的怒火 郑娟闻声侧过头,一眼就认出对方是那天试穿考核时,坐在评委席正中间的人,她立刻露出礼貌的微笑,轻声回应:“是的,领导。” 女人走到郑娟身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基础扎实,长得讨喜,好好在这干。 我叫曲秀贞,是东方服装厂的厂长,往后在工作上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听到“曲秀贞”这个名字,周秉昆心头微微一动: 电视剧里她不是在酱油厂吗?怎么会来服装厂当厂长? 转念一想,在服装厂担任厂长似乎也合情合理。 剧里他在1972年进的酱油厂。而现在是1969年,这个时间点,在这里任职也正常。 既然遇上了,自然不能错过打好关系的机会。 周秉昆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诚恳地说道: “曲厂长,您好。郑娟性子内向,胆子小,没怎么见过大场面,往后在工作上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曲秀贞淡淡看了周秉昆一眼,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便没再多言,迈着稳健的步伐大步走开了。 郑娟望着曲秀贞渐渐远去的背影,悄悄冲着周秉昆吐了吐舌头,小声说道: “秉昆,她看起来好严肃啊。” 周秉昆笑着安抚道: “做领导的,大多都得有几分严肃劲儿,要是整天嘻嘻哈哈的,怎么能管好厂子、带好队伍呢?我们先去报到吧。” “嗯,好。”郑娟轻轻应了一声,跟着周秉昆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负责办理报到手续的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 经询问得知,他是服装厂的工资科长,名叫马哲。 马科长仔细查验了郑娟的户口本和街道证明,随后递过来一份表格让她填写。 看着她填完表格,马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道: “郑娟同志,东方服装厂肩负着为国家出口创汇的重要任务,责任重大,因此对每一位入职的职工都要进行严格审查。 除了我们会派人去街道进行调查核实外,还要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的监督。 现在公示期为七天,这期间如果有人举报,我们会立即展开全面核查。 你先回家等候通知吧。” 郑娟没料到入职还要经过这么多流程,心里顿时泛起一丝紧张,她有些局促地说道: “好的,那我先回家了。” 说完,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外,周秉昆早已在门口等候。 见郑娟出来时脸色带着几分慌张,他连忙迎上去,关切地问道: “娟儿,怎么了?报到不顺利吗?” 郑娟轻轻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 “不是,马科长说,进服装厂要去街道审查,还要公示七天,确认没问题了,才能正式进厂。” 听了这话,周秉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笃定地安慰道: “你自身没任何问题,怕什么呀,放宽心。” “可是我……” 郑娟本想说出“我实际是1948年生人”这句藏在心里的话,可话到嘴边,猛然想起这是在厂里,周围人来人往,万一被旁人听到惹出麻烦,便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周秉昆一眼就猜到了她想说什么,连忙接过话茬,笑着转移了话题: “郑娟,真没事的。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咱们去买点好吃的,回去好好庆祝庆祝。” “嗯,好。” 郑娟点了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这样,我们先去电影院那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妈和光明,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她急切地想把录取的消息分享给家人,同时也觉得,既然会有人去街道调查,提前跟家人提个醒也很有必要。 “没问题,那我们现在就走。”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憨厚又爽朗的笑容。 两人脚步轻快地并肩走出服装厂,这时,一个稍稍有些落寞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 是乔春燕。 乔春燕也看到了她们,心里一沉。 刚才在榜上看到了郑娟的名字,乔春燕的心就像被什么戳了一下,疼的不行。 她喜欢周秉昆,周秉昆喜欢郑娟。郑娟不仅好看,现在又有了人人羡慕的工作。 抢走了她喜欢的人,又抢走了她喜欢的工作,乔春燕觉得命运对她太不公平了,处处与她作对。 乔春燕是心里能藏住事的人,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不好的情绪,上前几步,“秉昆哥,你和郑娟报到去了?” 周秉昆点点头,“郑娟录取了,我跟她去报到。” 周秉昆知道乔春燕只排了23名,没有录取,觉得这个时候有必要安慰一下,接着道:“春燕,没关系,进不了东方服装厂还有别的机会,你这么优秀,街道一定能安排个不错工作。” 听周秉昆这么说,乔春燕脸上露出气恼的神色, “街道说了,东方服装厂去不了,只能去大众浴池。大众浴池进进出出都是大老爷们,让我怎么待得下去,就是欺负人!” 说着,眼眶一红,哇哇哭起来。 看到乔春燕哭了,周秉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想想说道:“春燕,你妈在街道,想想还是有办法的。我和郑娟还有事,有时间再聊。” 说着,拉了拉郑娟的胳膊。 郑娟冲着乔春燕点点头,跟着周秉昆走开。 望着周秉昆和郑娟亲密的背影,乔春燕更气了。 在她看来,她与周秉昆最般配。 可没想到,横空出现个郑娟。不仅抢走了男人,还抢走了工作。 其实,她排第23,就算没有郑娟,这个工作也轮不到她。 可她就是认了死理,觉得失去这份工作,就是郑娟的事。 这口气一定要出! 一个想法涌上了乔春燕心头,冷的一哼,大步离开。 …… 临近晌午,日头渐渐爬高,周秉昆骑着半旧的自行车,后座上载着郑娟,慢悠悠地往共乐电影院的方向去。 车铃偶尔叮铃响两声,混着春日里微暖的风,吹得人心里也敞亮。 清明已过些日子,料峭的寒意总算褪了大半。 街边的泥土里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地上再不见冬日里残雪消融后留下的湿冷痕迹,人们的手和脸也不用再裹进厚厚的棉手套、棉围巾里,终于能自在地迎着风。 到了电影院门口,郑大娘和郑光明的糖葫芦摊一眼就看到了。 第36章 郑光明 小摊确实简陋,木架子有些歪斜,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摊子,却是实打实的挣钱买卖。 这年代,大伙手头都紧巴,没有啥钱。可架不住物质实在匮乏,什么都买不到,能卖东西,总能挣着些辛苦钱。 郑大娘母子俩靠着这摊子,每个月能有三四十块的收入,这个年代,日子算得上滋润。 “娟儿、秉昆!”见两人来,郑大娘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满是欢喜,“我和光明挺好的,你们忙自己的事就行,不用总惦记着过来。” 周秉昆从斜挎的布包里掏出几个鸡蛋,蛋壳带着新鲜的土腥味: “大娘,这是家里鸡刚下的新蛋,您回去给光明煮着补补身子。” 郑大娘连忙摆手,不肯接: “娟儿在你家住着,吃的用的都是你家的口粮。我和光明两个人吃三个人口粮,足够了。鸡蛋,不用了。” “大娘您就拿着。” 周秉昆不由分说把鸡蛋塞进小摊推车侧面的布兜里,笑着解释, “娟儿来了之后,家里又多养了两只鸡,每个星期能多收五六个蛋,家里够吃,您别客气。” 这回郑大娘没再拒绝。 在她心里,已把周秉昆当成了自家未来的女婿,既然是一家人,太过见外反倒生分了。 郑娟走到郑大娘身边,眉眼弯成了月牙,声音里藏不住笑意: “妈,跟您说个好事儿,我通过东方服装厂的面试,再过一个星期的公示期,就能正式上班了!” “东方服装厂?” 郑大娘眼睛猛地一亮,语气里满是惊喜, “那可是咱们这儿人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好厂子啊!娟儿,你可真出息了!” 说着,激动的泪水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抬手赶紧擦了擦。 “妈,现在还没完全定下来呢,还有七天公示期。” 郑娟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忐忑, “厂里说,到时候会去街道调查,说不定还会找您了解情况……” 郑大娘一听,就懂了女儿的顾虑,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笃定: “娟儿你放心,妈心里有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姐,我眼睛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你的运气正往上走,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坐在一旁小凳子上的郑光明忽然开口,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郑光明是郑大娘四年前捡来的孩子,当时才两三岁,如今该有六七岁了。 虽看不见东西,可嘴里时常能说出些超出年龄的话,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劲儿。 郑娟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叮嘱道: “光明,我以后上班了,不在家的时候,你可要好好听妈的话,别调皮。” “姐,我知道。”郑光明乖乖应着,忽然话锋一转,翻了翻无神的眼睛,一脸不解地问,“可是姐,你在周大哥家都住两个月了,怎么还没和他结婚呀?” 这话一出,郑娟的脸颊“唰”地红透了,像抹了层胭脂。 她听得出来,光明这话的意思是说她还没和周秉昆同房,还是个姑娘家。 郑光明确实有这旁人没有的本事,哪家姑娘成了亲、哪家姑娘怀了孕,他光听气息就能辨出来。 在那个年代,年轻人只要定了对象,姑娘住进男方家是常有的事,即便周秉昆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俩人也早被街坊们当成了一家人。 其实郑娟心里早做好了成为周秉昆女人的准备,只是一直没等到合适的时候。 她轻轻捏了捏光明的胳膊,岔开话题: “光明,以后别总随便给人家‘听事’,不能为了那点零花钱,让别人不痛快,知道吗?” “知道啦姐。”郑光明嘿嘿一笑,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 因为郑娟面试成功的喜事,两人索性买了票,在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 对周秉昆来说,这年代的电影情节简单得有些无聊,电影院里也不暖和,硬邦邦的座椅坐着也不舒服,可身边有郑娟陪着,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开心。 尤其是看到郑娟因为即将有份好工作而眉眼发亮的模样,周秉昆的心情也格外好,一整天都乐呵呵的。 看完电影,两人又去吉春公园转了转,直到夕阳西下,才慢悠悠地往家走。 推开周家的院门,正撞见周母李素华在院子里喂鸡, 周秉昆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兴奋:“妈!郑娟面试拿了第一,能进东方服装厂了!” 周母回过头,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手里的鸡食瓢轻轻晃了晃: “中午春燕过来串门,已经把这事儿告诉我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特意买了条新鲜的鲫鱼,还杀了一只公鸡,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庆祝庆祝!” “大娘,不用这么麻烦的……”郑娟连忙推辞。 周母摆了摆手,语气干脆: “东方服装厂可是咱们吉春最好的厂子,能进去上班是多大的福气,必须得好好庆祝!” “那……那我来帮您打下手。” 郑娟笑着应下,挽起袖子就往厨房去。 这顿晚饭,是郑娟来周家后吃得最丰盛的一顿。 红烧鲫鱼色泽红亮,汤汁浓稠;小鸡炖蘑菇香气扑鼻,鸡肉炖得软烂脱骨。 这样的硬菜,平日里只有过年才能尝上几口。 虽说郑娟来了之后家里多了一张嘴,可周父周志刚和在外的大哥周秉义、大姐周蓉总会按时寄钱回家,周家的日子本就比普通人家宽裕些。 这个年代物资紧张不假,很多东西都要凭票供应,但只要有钱,私下里总能找到些渠道换到票,家里有钱,也不少吃喝。 为了添喜气,周秉昆还翻出了父亲藏在柜子里的女儿红,倒了两杯,陪着母亲和郑娟喝了点。 郑娟见他喝得高兴,也少少抿了一小盅。 酒液入喉,没一会儿,她白皙的脸颊就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像初春枝头绽放的桃花,娇嫩动人。 对面坐着的周秉昆看得眼睛发直,目光黏在她脸上,再也挪不开。 郑娟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耳尖也红了。 第37章 “秉昆,郑娟去服装厂出变故了。” 晚饭过后,郑娟没有像往常那样忙着收拾碗筷,而是跟着周秉昆一起进了里屋—— 原本周母和她一起睡觉的屋子。 酒是催情的引子,虽只是浅酌几口,却悄悄点燃了两人藏在心底的情愫。 白天郑光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郑娟心里,让她觉得,是时候和周秉昆再靠近一步了。 而周秉昆对郑娟也是心有戚戚,只等着一个契机,更有仪式感。今天郑娟考进东方服装厂,是个值得纪念日子。 穿越前的经历让他明白,女人彻底爱上一个男人,除了精神上的依赖与崇拜,生理上的契合与满足同样重要。 房门轻轻关上,两人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渴望,相拥着吻在一起。 周母坐在外屋的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纳着鞋垫,里屋传来的细碎声响清晰可闻。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儿子和郑娟在做什么。 今晚,她只能在这外屋睡了,或许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她都要在外屋睡,这样才能不打扰儿子和未来的儿媳妇。 对于郑娟,周母是打心底里满意。 不管是模样性情,还是待人接物,郑娟都挑不出错处。 至于郑娟家境不太好这一点,周母从来没放在心上。 她不觉得这样的家庭会拖累周家,反倒总想着郑娟命苦,从小没少受委屈,儿子秉昆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才能弥补她过去的苦日子。 周母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关上灯,外屋瞬间沉入静谧的夜色里。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不再有细碎声,静静的,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此刻的周秉昆,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前世的他并非没有过情爱经历,可从未有过这般全然的投入与满足。 怀中的郑娟美得让他心颤,细腻的肌肤透着淡淡的馨香,眉眼间的柔媚与纯粹,正是他曾在梦中勾勒过的完美模样。 即便躺着的是略显硌人的火炕,盖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被,抱着她,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以言说的快乐。 这份快乐,只有他自己能懂。 而郑娟,此前还是一张未曾沾染情爱的白纸,从未想过男女之间的温存竟能如此缱绻动人。 她窝在周秉昆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许久都没能从那份眩晕的悸动中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臂上的肌肤,带着几分懵懂的依赖。 半晌,郑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清澈的目光缓缓移到周秉昆脸上,又往他怀里更深处窝了窝,声音软得像浸了蜜: “秉昆,我现在是你的女人了……” 周秉昆低头,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郑重又温柔: “娟儿,我是你的男人,这辈子的男人。我会用一辈子疼你、爱你,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这样直白热烈的情话,在那个含蓄的年代里,很少有人会这般坦荡地说出口。 可周秉昆毫无掩饰,字字句句都浸透着对郑娟的爱。 郑娟心头一热,脸颊更红了些,她轻轻抿了抿嘴唇: “秉昆,我也会爱你一辈子,以后给你做饭、洗衣,还会给你生娃……” “不,我不要你只做这些。” 周秉昆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疼惜, “我要让你做最幸福的妻子,那些粗活累活不用你沾手。” “我愿意的。” 郑娟仰起头,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眼里满是真切的笑意,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做饭洗衣,我也觉得开心。” 说到这儿,她眼底的光亮微微暗了暗,语气里多了几分忐忑, “不过秉昆,我心里怎么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进服装厂的事,不会那么顺利。” 周秉昆侧过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掌轻轻揉着她粉嫩的后背: “别瞎想,光明不是说了吗?你的气运正往上走呢,往后只会越来越好。再说了,有我在你身边,绝不会让你受委屈,更不会让你不开心。” 郑娟嗯了一声,指尖在他手臂上轻轻划着圈,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与担忧: “秉昆,你说……我会不会怀上孩子啊?我们还没正式结婚呢,要是真怀上了,可怎么办?” 她咬着唇,将心底的顾虑和盘托出。 周秉昆看着她蹙起的眉头,温柔地笑了笑,抬手抚平她的眉间: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会注意的。” “那……那就好。” 听到这话,郑娟瞬间松了口气,眉眼重新舒展开来,脸上又漾起了清甜的笑意。 她这般娇憨柔软的模样,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周秉昆的心湖,再次激起层层涟漪。 一股难以抑制的情愫又一次涌了上来,一个翻身轻轻将她压在身下,温热的嘴唇带着灼热的温度,再次覆了上去。 两人又一次紧紧拥吻,呼吸交缠,夜色中,彼此不停地触碰,久久不愿分开。 …… 周家小院的晨光暖融融的,周秉昆和郑娟并肩站在鸡笼子前,一人端着鸡食盆,一人撒着玉米粒,几只母鸡在鸡槽“咯咯”啄食。 眼前的烟火气,并没有冲淡两人心中焦灼。 七天的公示期,对盼着郑娟能顺利进东方服装厂的两人来说,慢得像过了七个月。 好在近日里初尝情爱的甜蜜,每日里总有期待萦绕,才勉强压下了那份等待的煎熬。 七天已过了五天,再等两天,郑娟就能正式拿到录用通知,终于要盼到头了。 “吱呀”一声,院门突然被推开,打断了院子里的闲适。 周秉昆回头一看,是蔡晓光,只见他脸色沉得厉害,脚步也比往常急了不少。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是出了什么事,连忙迎上去: “晓光哥,今天不是上班吗?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蔡晓光回身反手带紧院门,径直往屋里走,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跟我进屋说。” 见他这副严肃模样,周秉昆心里的不安更甚,攥紧了郑娟的手,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里屋。 房门一关上,蔡晓光便急着开口: “秉昆,郑娟去服装厂出变故了。” 第38章 “还有回旋余地!” “什么变故?” 周秉昆的心猛地一沉,追问的声音都带着颤。 蔡晓光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猛灌了一大口凉水,“砰”地放下茶缸,眼神凝重地看向两人: “刚才孙厂长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郑娟,投诉她找了个有问题的人当师傅,裁剪考试拿的90分不能算数。说这种有‘污点’的成绩,不能录用。 服装厂已经开了碰头会,会上明确要重视这个举报,成立小组专项调查。”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周秉昆心上,他瞬间明白了蔡晓光急成这样的缘由,脑子里飞速回想前几日的事。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抬头看向蔡晓光: “晓光哥,我想起来了!成绩出来那天,乔春燕来家里过,跟我妈说郑娟考了第一,会不会是我妈跟她提了,郑娟的裁剪是那师傅教的?” 周秉昆的话一落,郑娟也猛地想起了什么,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秉昆,裁剪考试结束后,乔春燕也问过我,说我以前是不是就会裁剪。我跟她说,是你帮我找了个师傅……你说,会不会是她……” 周秉昆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笃定: “这还用问?肯定是她嫉妒你能进东方服装厂,故意举报的!” “可她自己才考了二十多名啊,就算我去不了,这名额也轮不到她,她犯得着吗?” 郑娟皱着眉,一脸不解,实在想不通乔春燕的心思。 “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哪怕碍不着自己的事,也见不得旁人顺意。” 周秉昆压下心头的火气,话锋一转, “不说她了,事既然出了,就得想办法解决。” 他看向蔡晓光,语气急切,“晓光哥,厂子现在开始调查了吗?” “孙厂长刚给我来的信,应该还没有。” 蔡晓光语气肯定, “孙厂长一收到消息就立刻告诉我了,算是给咱们透了个信。” “那就好办!” 周秉昆松了口气,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的,唯有直面解决。他转头看向郑娟,眼神严肃: “娟儿,乔春燕问你的时候,有没有别人听到?你有没有明说,是那师傅专门教你的?” “没有!”郑娟摇着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周秉昆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那就好。你去把我妈喊进来,我有话跟她说。” “哎!” 郑娟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屋。 没一会儿,周母就跟着郑娟进了屋。 周秉昆把蔡晓光带来的消息挑重点说了一遍,末了问道: “妈,那天乔春燕来家里,你是怎么跟她说郑娟学裁剪的事?” 听完儿子的话,周母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重重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懊悔: “那天春燕来,一进门就说娟儿考了第一,要进大厂了,接着就东拉西扯问了半天。 后来她问郑娟的裁剪跟谁学的,我知道那师傅的底细不方便说,就跟她说,是那师傅来家里做衣服,娟儿在旁边看着,慢慢就学会了。” 听到这话,周秉昆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按母亲这话讲,郑娟算是无师自通,压根没提“请师傅教”这一茬。 写匿名信的是乔春燕的话,就算郑娟之前跟乔春燕提过“找了师傅”,反正没旁人在场,不承认便是了。 想通了这层,周秉昆看向一脸自责的母亲,反倒笑了笑: “妈,您别上火,这事还有补救的余地。” “怎么补救啊?”周母急着追问,手攥紧了衣角。 “您现在就去那师傅家,跟他把话说清楚,统一好口径。 要是有人去调查,就让他说,从来没当过郑娟的师傅。 要是问他来没来过咱家,就说来过,是来给我做一条裤子的,事后我给了他二十个鸡蛋。” 周秉昆一字一句,说得条理分明。 “哎!好!我现在就去!”周母一听有办法,当即站起身,匆匆出了门。 “秉昆,要是厂里的人真找到你家,那条裤子能拿出来当证吗?” 见周母走了,蔡晓光还是有些担忧,忍不住提醒道。 周秉昆拍了拍自己的裤腰,笑着说: “裤子就在我身上穿着呢!那师傅当时教郑娟裁剪,本就是边给我做裤子边随口指点的。” 这话一出,一直愁眉不展的蔡晓光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神采: “好小子,有物证在,就不怕他们调查了!” 周秉昆又转向郑娟,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娟儿,要是厂里有人问你,你就说自己以前就会点缝缝补补的活计。 那师傅来家里给我做裤子,你在旁边看着,琢磨着就学会了裁剪。 记住了,不管怎么问,都这么说,不能乱了分寸。” “嗯!我记住了,都听你的。” 郑娟用力点头,先前的惴惴不安被周秉昆的沉稳安抚下去,眼神也变得镇定起来。 安排好这些,周秉昆的目光又落到蔡晓光身上: “晓光哥,还有个事得麻烦你。你帮着跟孙厂长那边多通通气,有任何新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免得咱们被动。” 蔡晓光抓了抓头发,拍着胸脯保证: “这你放心!我现在就回厂子守着电话,一有动静,立马给你送信来!” “辛苦你了,晓光哥。”周秉昆真心实意地说道。 送走蔡晓光后,郑娟轻轻扯了扯周秉昆的衣袖,声音里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秉昆,你说……这事真的能顺利解决吗?” 周秉昆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力量,语气坚定: “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 对了,还有件事你得记牢——以后见到乔春燕,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千万别提这事。 要是露了馅,不光你的工作悬了,还得把晓光哥也牵扯进来。” “我懂,你放心吧。”郑娟重重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 …… 两天后,东方服装厂的厂长办公室里,日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空气中弥漫着几分严肃的气息。 厂长曲秀贞、副厂长孙大国、副厂长王冬梅、政治部主任郭长峰、工资科科长马哲—— 厂子的几位主要负责人都端坐于此,神情专注。 前面几个议题在众人的讨论中达成了共识,最后,话题落在了剪裁工郑娟的入职问题上。 第39章 “郑娟同志,明天可以来厂里报到上班了!” 面试结束后,郑娟的成绩足足高出第二名十几分,按常理来说,她入职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毫无悬念。 可就在公示期即将结束,一封突如其来的匿名举报信打乱了一切,信中称郑娟曾跟随“有问题”的人学过裁剪。 这个年代,这样的事绝非小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彻底查清楚,确认郑娟自身毫无问题才能录用。这两天,政治部主任郭长峰牵头成立了调查小组,马不停蹄地展开了核查。 调查小组先是去了郑娟所在的太平街道,对她的过往经历、家庭背景做了细致入微的了解,一番盘问下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随后,他们又辗转到了郑娟家,向郑大娘核实情况。 郑大娘早有准备,面对提问从容不迫,滴水不漏,没让调查人员找出半点破绽。 调查人员甚至特意询问了只有几岁的郑光明“你姐会不会做衣服”,郑光明回答很干脆:“我姐会做。” 接着,调查小组找到了举报信中提及的那师傅。 郑大娘提前登门沟通,那师傅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面对询问时语气坦然: “我没教过郑娟裁剪,就是之前去周家给周秉昆做过一条裤子,郑娟在旁边搭了把手,帮着递递东西。” 最后,调查人员找到了郑娟。 郑娟牢记着和周秉昆商量好的说法,神情镇定地回应: “我以前就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那天这位师傅来家里给秉昆做裤子,我打下手,看了看他裁剪、缝制的手法,没让他教过。” 这一番环环相扣的调查下来,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可毕竟收到了举报信,按规定得走组织程序,在会议上正式敲定这件事。 曲秀贞拿起桌上的《调查报告》,仔细翻阅后,微微正了正上身,语气严肃而坚定: “我们做工作,原则是不能放过一个坏人,更不能冤枉一个好人。这份调查做得很细致全面,从结果来看,郑娟没有问题。” 作为厂长,曲秀贞的话一出口,就为这件事定了基调。 “我也觉得郑娟没问题,这明显是有人见不得她成绩好,故意嫉妒使坏。”孙大国立刻附和道。 不同于其他几位负责人,郑娟能进服装厂,是蔡晓光特意求他帮忙的,他自然不想出问题。 “从调查结果来看,郑娟确实没查出问题。” 郭长峰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但也不能因为一次调查就完全解除对她的顾虑。依我看,可以让她进厂,但必须安排专人时刻监督。东方服装厂肩负着为国家创汇的重要使命,绝不能因为一个人而埋下隐患。” 郭长峰表了态,其他几位负责人见状也没有提出异议。 最终,众人一致决定: 同意郑娟进厂入职,但需派人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密切监督。三个月后未发现任何问题,再解除观察。 事情敲定后,曲秀贞清了清嗓子,将话题转向了工作重点: “同志们,港岛那边刚传来消息,反映我们的服装形象展示的不够,影响到客商的订货意愿。 现在,已经有两名形象好的年轻同志入职,接下来我们要全力配合,把东方服装厂的衣服以最完美的姿态展现出来,务必让客户满意,为国家多创汇。 去年我们为国家创造了78万美金的收入,今年大家再加把劲,争取突破100万!” 话音落下,曲秀贞抬腕看了看表,沉声喊了一句:“散会。” ……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刚给周家小院镀上一层暖黄,东方服装厂的工作人员骑着自行车赶来,递给郑娟一封信,站在院门口高声喊着: “郑娟同志,明天可以来厂里报到上班了!” 这声通知瞬间点燃了院子里的气氛。 郑娟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工作人员一走,转身就扑进了周秉昆怀里,紧紧抱住他。 周秉昆也难掩喜悦,情不自禁地搂着她的腰,在院子里转了两个圈圈,院子里都是两人的笑声。 正在外屋灶台边忙活晚饭的周母,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到院里相拥的小两口,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心里比自己家办喜事还高兴。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这热闹的一幕,恰好被路过周家小院的乔春燕看在了眼里。 看着院里喜气洋洋的场景,一股浓烈的悔意瞬间涌上心头。 当初举报郑娟,不过是一时气不过,觉得命运不公—— 凭什么好事都让郑娟占了! 可举报信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她忽然想明白,这根本是件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就算郑娟真的进不去服装厂,名额也落不到考了二十多名的自己头上,这么做除了泄一时之气,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轻轻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好在是匿名信,即便周家怀疑自己,只要不承认就行。 垂头丧气地回了家,刚进门,春燕妈就拿着一张通知单迎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春燕,亚麻厂那边没指望了,现在就剩下大众浴池和红星木材厂两个去处。红星木材厂偏僻得很,连个女同志都没有,我看呐,只能去大众浴池了。” “大众浴池?” 乔春燕一听就皱起了眉,把手里的手提袋往炕上一扔,没好气地嘟囔, “那地方净是光溜溜的大老爷们,我一个姑娘家去那儿干活,传出去还怎么找对象啊?” “那也比去木材厂强!” 春燕妈眉头一拧,语气十分笃定,容不得她反驳, “木材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整个厂子就俩女的,你去了那地方,可不就是羊入虎口?别想有好结果。 妈给你做主了,就去大众浴池! 离咱家近,走路十分钟就到,天天还能在厂里洗澡,多方便,我觉得挺好。” “行了行了,大众浴池就大众浴池!” 乔春燕被母亲说得没了脾气,气呼呼地应了一声,一屁股瘫坐在炕上,干脆把头埋进被子里,闷着声音不再说话。 第40章 东方服装厂 东方服装厂的工资科,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出多彩的光。 郑娟捏着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填完个人信息表,双手捧着表格,轻轻递到工资科科长马哲面前。 马哲接过表格,眯着眼仔细看了几遍,缓缓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小郑,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我先把工作给你交代清楚。 你的岗位和其他单纯的打板剪裁不一样,需要跟着设计组一起工作,相当于边参与设计、边负责剪裁,还要配合试穿和照相。 每月工资是22元,三个月能领一件厂里的衣服做福利。 设计组由副厂长王冬梅直接管理,跟着领导干,可得好好表现。” 郑娟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坚定: “马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 “那就好。”马哲慢声慢气地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简历递给她,“你拿着这份简历,去旁边的副厂长办公室报到。和你一起录取的于虹已经到了。” “好的马科长,我现在就过去。”郑娟接过简历,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工资科。 ----------------- 王冬梅的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掉了点漆的木桌,一个旧铁皮柜子,墙角还放着一盆不起眼的兰花。 王冬梅坐在桌子后面,郑娟和另一个姑娘分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那个姑娘就是于虹,和郑娟的柔美秀气不同,于虹长着一张北方姑娘特有的方脸,五官大气周正,算不上惊艳,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王冬梅看完两人的简历,抬起头,目光在她们身上缓缓扫过,开门见山: “郑娟、于虹,来我办公室之前,马科长应该把厂里的情况和你们的具体工作都说明白了。 你们和车间里的缝纫师傅不一样,核心工作是配合设计科推进流程,同时,把咱们厂服装的美感充分展现出来,这也是很重要的一项任务。 一会儿我带你们去设计科,跟科室的同事们认识一下,熟悉之后就正式开始工作。” “是,王厂长。” 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初入新环境的拘谨。 跟着王冬梅来到设计科,她径直将两人带到科长面前。 设计科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名叫金欣,身形消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与冷漠。 金欣上下打量了郑娟和于虹一番,才缓缓开口,语气没什么温度: “咱们服装厂目前有二百多套服装款式,之前一直没有固定试穿员,外商看了图纸也没直观印象。 你们俩进来后的首要任务,就是配合宣传科当试穿员拍宣传照。 要知道,胶卷很贵,拍的时候都要用心,别浪费。” “好的金科长,我们一定用心。”郑娟甜甜一笑,轻声问道,“那这些衣服我们是不是得先试穿一下,熟悉了才能拍好?” “那是自然,不试怎么知道衣服的版型和特点?” 金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从现在起,你们把试衣间里的二百多套衣服全部试一遍,而且每件衣服都要写出试穿心得。一个星期后,我会过来检查。” “没问题,金科长。” 郑娟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金科长交代完工作,便转身离开了试衣间,只留下郑娟和于虹两人。 偌大的试衣间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服装,布料的清香混杂着淡淡的浆洗味。 和郑娟的沉稳从容不同,于虹从进王冬梅办公室开始,就一直显得有些紧张,面对金欣的安排时更是战战兢兢,几乎没怎么说话。 直到此刻只剩下她们两人,于虹才稍稍放松下来,看向郑娟,小声问道: “我叫于虹,你就是郑娟吧?” 郑娟笑着点点头:“对,我叫郑娟,住在光字片。你家在哪儿呀?” “我家离这儿远,在东湖公园那边。”于虹抿了抿嘴,又问,“我虚岁二十一了,你多大?” “我虚岁十九。”郑娟大大方方地回应,“既然你比我大,以后我就叫你虹姐吧。” 于虹忍不住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 “说实话,我倒觉得你比我成熟稳重,更像个姐姐。你以前没上过班吗?” “嗯,这是我第一次正式上班。”郑娟实话实说。 “我之前在工艺厂做贴画,听说东方服装厂招人,就想着来试试运气,没想到真的被录取了。” 于虹说着,目光扫过挂满试衣间的衣服,轻轻叹了口气,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衣服。现在要一件一件试,还得写心得,感觉有点难啊。” 郑娟闻言,温和地笑了笑: “既然是工作,交代下来的任务咱们就得好好完成。 刚才金科长说有二百多件,一个星期时间,平均下来每天试三十件就行。咱们一天上班九个小时,差不多一小时试三四件,慢慢弄,肯定能完成的。” 听郑娟这么一分析,于虹心里的迷茫顿时消散了不少,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亮了起来: “郑娟,还是你想得清楚!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早点上手早点熟悉。” “好,咱们开工。” 郑娟应了一声,率先走向挂满衣服的衣架,伸手取下了第一件衣服。 …… 人一旦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 郑娟和于虹一头扎进试衣间的工作里,挑衣服、试版型、记细节,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日头就斜了,一整天的光景眨眼便过。 傍晚五点半,东方服装厂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铃声穿透厂区的各个角落。 郑娟和于虹收拾好手头的试衣心得,两人并肩走出厂门,一路上还在聊着白天试穿的几款连衣裙,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刚踏出厂门口,郑娟的目光就亮了—— 不远处的大柳树下,周秉昆正扶着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站着,见她出来,立刻露出了笑容,冲她按着车铃。 郑娟连忙拉了拉于虹的胳膊,笑着挥手: “虹姐,我对象来接我啦,咱们明天见!” “好,明天见。” 于虹笑着应了一声,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牌, “我去那边等公交回家。” 话音落,两人便笑着分了手,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第41章 “来、吉、春、可、找、蔡、晓、光” 周秉昆见郑娟快步走来,连忙推着自行车迎上去,眼里满是关切: “娟儿,第一天上班咋样?累不累?” 郑娟抬手,轻轻拢了拢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嘴角漾着满足的笑意: “不累,上班挺好的,同事也和气。” 她语气里的轻快和脸上舒展的神情,都透着对新工作的满意。 周秉昆看在眼里,憨憨地笑了: “好就好,你舒心比啥都强。” 他顿了顿,朝于虹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又问, “跟你一块儿出来的那个姑娘,就是面试考了第二的于虹?” 郑娟点点头,提起于虹时语气很是真诚: “对,她叫于虹,人特别实在,跟我聊得挺投缘的。” 提起“于虹”,周秉昆心里隐约有了点印象—— 他记得这姑娘后来是孙赶超的媳妇,没想到这么早就和郑娟成了同事。 他笑着打趣: “人好就行,要是她还没对象,咱们回头看看能不能帮着介绍一个,也算结个善缘。” “那我明天可得问问她。”郑娟眼睛一亮,笑着应道。 哪个姑娘没点做媒的心思呢? 看着别人能成一段好姻缘,心里也跟着甜滋滋的,郑娟自然也不例外。 周秉昆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麻利地扶着车后座: “走,咱回家,妈今天炖了肉汤,就等你回来呢。” …… 郑娟和周秉昆刚回到家没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开门一看,正是蔡晓光。 周母热情地留他吃饭,晚饭过后,蔡晓光拉着周秉昆坐在炕沿上,说起了正事: “秉昆,拖拉机厂装卸工开始招了。我给你打听了,一共招四个,报名的有好几百,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周秉昆憨憨一笑,拍了拍胸脯: “晓光哥,这你还不放心?我做事啥时候掉过链子。” 听他这么说,蔡晓光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几个月前,你看着还蔫蔫的,没什么主见,那时候你办事我还真捏把汗。 现在不一样了, 不论是把你姐留在吉春,还是郑娟上班被人投诉那事儿,你都处理得妥妥当当。我对你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说啥我都信。 你,我一百个放心。”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封好的信, “对了,你姐给我寄了封信,你懂的,是让我转交给冯化成的。” 周蓉这么拐弯抹角,是因为她所在的二道河农场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往外地寄信都会被严格检查。 蔡晓光是她公开的男朋友,寄给他的信不在重点检查范围内。 况且这信是藏字信,就算真被检查,也很难看出破绽。 周秉昆看着没拆开的信封,打趣道: “晓光哥,你也太谨慎了,拆开看看也没事,我姐又不知道。” 蔡晓光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还是你拆吧,我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行,我来拆。” 周秉昆应着,从抽屉里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信封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写着一首诗: 暖风拂来花满蹊, 瑞云绕吉燕双栖。 新枝缀春添秀色, 此景堪可醉心脾。 踏遍亭找知音伴, 情牵笔蔡寄锦词。 夜阑盼晓东方白, 相逢共光沐晨曦。 落款日期是“4月6日”。 按照约定的解密方式,周秉昆从第四个字开始,每隔六个字摘录,最后得出“来、吉、春、可、找、蔡、晓、光”几个字。 他看着这串字,轻轻叹了口气: “晓光哥,我姐是真没把你当外人,啥事都信得过你。” 蔡晓光凑过来看了看,也跟着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姐这么信任我,是我的福气。” “你可别光觉得是福气。”周秉昆皱了皱眉,认真地帮他分析, “我姐要是真跟冯化成走到一起,你这辈子都会后悔。现在这样其实挺好,冯化成来吉春,我有把握彻底断了我姐的念想。” “怎么断?”蔡晓光一脸愕然。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坚定: “你知道我姐为什么那么迷恋他么?” “我,说不好,可能是他有才华吧。”蔡晓光想想说。 周秉昆一摆手,“那你就错了!我姐迷恋他的原因是距离产生了美,让她有了觉得冯化成有多好的幻觉。冯化成比我姐大17岁,老皮老脸的,怎么和你这个小年轻比。” “我……我懂了,我懂了。” 蔡晓光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又聊了一会儿,蔡晓光离开了周家。 蔡晓光刚走,孙赶超和肖国庆来了。孙赶超手里还牵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是他七岁的妹妹孙小宁。 看着眼前眼睛大大的、一脸稚气的孙小宁,周秉昆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 想起前世剧情里,孙小宁高考落榜,曾对自己心生爱慕,后来还是郑娟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让她幡然醒悟,主动退出。后来,去了深圳创业。 如今看着这么小的孙小宁,他想不出,多年后她还会不会像之前一样。 几人坐在外屋的炕沿上,孙赶超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秉昆,我和国庆都分到红星木材厂了,下个月就能上班。” “你们俩都去那儿了?”周秉昆笑问。 孙赶超嗯了一声,“可不是嘛,红星木材厂有通勤车,林子里还有山珍野味,挺好。” 肖国庆却翻了翻眼珠子,语气里满是无奈, “不过我听说,涂自强也被分去了红星木材厂,这真是冤家路窄!” “涂自强?他不是进去过吗?怎么还能被分配工作?” 周秉昆一脸疑惑。 孙赶超叹了口气,解释道: “他爹以前就是红星木材厂的职工,前一阵因为工伤没了。厂里为了表示对烈士家属的照顾,就破格收下了涂自强。 春节的时候,我们跟他闹过冲突,现在要跟他在一个厂子上班,心里总有点发慌。” “秉昆,要不你也来木材厂吧?” 肖国庆试探着问, “有你在,我们心里有底。” 周秉昆摆了摆手,无奈地说: “不行啊,五一之后,我要去参加拖拉机厂装卸工考试,去不了木材厂。” “那要是涂自强欺负我们咋办?”孙赶超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心。 第42章 红星木材厂 “哥,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怕被人欺负呀?” 坐在旁边的孙小宁晃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怼了一句。 孙赶超白了妹妹一眼: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说完又转向周秉昆,“秉昆,你帮我们出出主意呗。” “这样吧,你们比我先报到,到时候我陪你们去厂子一趟,帮你们镇镇场子。”周秉昆沉吟道。 换作穿越前的年代,他才懒得管这些闲事。 但这个年代不同,这个年代的发小就是过命的兄弟,关键时候,身边得有一群知根知底的人。 孙赶超和肖国庆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没本事也有没本事的用处,彼此知根知底,比那些能力强却心思难测的人靠谱的多。 有了周秉昆这句话,肖国庆和孙赶超心里顿时有了底,又在周家闲聊了几句家常,便带着孙小宁离开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郑娟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从外屋走进来,柔声说: “秉昆,累了一天了,烫烫脚吧。” 周秉昆连忙起身想去接,嘴里说道: “娟儿,我不是跟你说过嘛,这种伺候人的活我自己也能干,不用你动手。” 郑娟抿了抿红唇,眼里带着笑意,轻轻推了推他: “我愿意伺候你呀,你要是不让我伺候,就是不喜欢我了。” 说着,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周秉昆的脚放进温水里,拿起毛巾,轻柔地擦拭着。 看着郑娟一脸认真又满足的模样,周秉昆心里明白,这是她表达爱意的方式,要是真不让她做,她反倒会不高兴。 想到这儿,他便不再推辞,安心地享受着这份温柔。 “娟儿,厂子现在还在考察你吗?”周秉昆轻声问道。 郑娟一边帮他揉着脚,一边轻轻点头: “政治部的郭主任说,虽然查清了我没请那师傅教我,但还是要对我进行长期考察。 现在我倒不担心那师傅的事了,就是怕我的真实年龄被查出来,要是那样,麻烦就大了。” “你真实年龄除了你娘,谁还知道啊?不会有人查出来的。”周秉昆安慰道。 “也不是。” 郑娟的声音低了些, “我娘说,她以前出家的那个尼姑庵里的师傅知道我是哪年被捡的。” 周秉昆一拍大腿,胸有成竹地说: “这好办!真要是有人找来问,你娘就说以前捡的丢了,你是她后来正式收养的,不就完了。” 听他这么一说,郑娟眼睛一亮,脸上的愁云散了不少: “这个说法好,肯定能搪塞过去。” 看着她释然的笑容,周秉昆也笑了: “再说,这么多年都各奔东西了,哪有那么容易遇到……娟儿,记住,遇到事别慌,也别怕,办法总比困难多,你说对不对?” “对!” 郑娟抬起头,眼里满是依赖和幸福,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特别有底气,再大的事也不怕。” …… 几天后,肖国庆和孙赶超要去红星木材厂报到。 周秉昆早早就答应了陪他们一起去,一来是给两个发小撑撑场面、站站台,别被涂自强欺负了;二来他也觉得红星木材厂地处山区,说不定能买到新鲜的野味。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肉是凭票供应的紧俏货,每人每个月统共就只有半斤的份额。 即便这金贵的半斤肉,大多时候也都买了肥腻的白肉,回家炼了油存着,炒菜时少少地舀一点增香。 周秉昆来到这个年代,习惯了隆冬时节刺骨的严寒,习惯了公共厕所那股熏人的恶臭和大蛆,可唯独这肚子里缺了油水、总也吃不上一口肉的滋味,肚子的确空。 早前就听人说,木材厂林子旁边的村子里有野味卖,他心里早就盘算着,要是能撞上好运,买只山鸡或是野兔什么的,既能解了自己的馋瘾,也能给家里的妈和郑娟补补身子。 几人跟着红星木材厂来接人的小货车,一路颠簸了四五十分钟,抵达位于吉春城北端的厂区。 前世看剧时,关于红星木材厂的描写不多,周秉昆对这里的印象很是模糊。 车子最终停在一排刷着白灰的平房门口,新报到的工人们一个个麻利地跳下车,周秉昆也跟着下了车。 他往四周一打量,视线所及之处,除了场院里堆放得整整齐齐的原木,再无其他像样的物件,一派荒凉冷清的景象。 见此情景,周秉昆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没选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黄棉袄,扬着嗓子喊道: “新来的,都到这边排队报到。” 肖国庆和孙赶超一听,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排起了队。 那中年人见周秉昆站着没动,便冲他喊道: “你,怎么不过去排队?” 周秉昆微微挺了挺上身,客气地回话: “大叔,我不是来报到的,是陪两个发小过来的。” “陪人来?”中年人皱了皱眉,大着嗓门嚷嚷道,“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有啥好看的?没事别在厂子里瞎转悠,赶紧走。”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一抹憨憨的笑,连忙应道: “行,行,我这就走……大叔,跟您打听个事,这附近哪儿有卖山货的啊?” 说着,他往前凑了两步,悄悄往中年人手里塞了几块糖。 这个年代,糖块算得上是拿得出手的小礼。 中年男人掂了掂手里的糖,顺势揣进了兜里,指了指右边的一个山头,语气缓和了些: “那边山脚下有个小村子,村里有几家猎户。不过能不能买到山货,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谢了,大叔!” 周秉昆冲中年男人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往厂外走去。 刚走出那排白房子没几步,就见一个高个子晃晃悠悠地从对面走了过来。 等看清对方的长相,周秉昆心里暗忖: “真是冤家路窄,这才多久,就遇上涂自强了。” 涂自强也一眼认出了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第43章 有故事的人 春节那会儿,他被周秉昆狠狠揍了一顿,那顿打彻底把他打怕了,在家老老实实地养了好几天伤,连门都不敢出。 就在他养伤的时候,他父亲出了事—— 为了救人,因公牺牲。 这样的壮举,在任何时代都会被人颂扬,而他这个此前劣迹斑斑的地痞,也借着“烈士子女”的身份,接替父亲的岗位,成了红星木材厂的一名正式工人。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周秉昆。 “涂自强,你在这儿上班?” 周秉昆仰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 周秉昆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让涂自强心里直发怵,他喏喏地“嗯”了一声,支支吾吾地反问: “我……我在这儿。你……你也来木材厂报到了?” 周秉昆摆了摆手,直接说道: “不是我,是我那两个兄弟分到这儿了,我陪他们来报到。 我那两个兄弟都是老实人,我不想看到他们在这儿受欺负。” “哎!您放心!” 涂自强连忙上前一步,主动讨好道, “你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儿委屈!” “好啊……” 周秉昆能清晰地感受到涂自强对自己的胆怯,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涂自强绝对不敢动肖国庆和孙赶超一根手指头。接着说道: “涂自强,你忙你的吧,我去前面村子买点山货。” 听说周秉昆要去前面的村子,涂自强又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提醒道: “昆哥,山里的猎户都是有前科的,好些人身上还带着家伙,您过去可得小心点。” “没事。”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又不偷不抢,就是去买点东西,能有啥事儿。” 说完,他便与涂自强擦肩而过,大步朝着山脚下的村子走去。 ----------------- 走出红星木材厂的大门,周秉昆顺着一条蜿蜒的羊肠小路往里走。 不多时,先前远远望见的那个小村子便出现在了眼前。 说是村子,其实简陋得很,拢共也就四五间低矮的土坯房,稀稀拉拉住着三四户人家。 再有几天就是五一了,山里总算透出些春天的意思——土缝里钻出了细细的草芽,路两旁晕开淡淡的绿意。 可这零星的生机旁,背阴处的残雪还没化尽,风一吹,依旧带着股沁人的寒意。 刚迈进村子,周秉昆就看见村口蹲着个穿皮衣的男人,正闷头摆弄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他快步走过去,微微躬下身,语气客气地问道: “大叔,跟您打听个事儿,村里哪家是卖山货的呀?” 修车的男人闻声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像刀子,上下扫了周秉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和生硬: “买山货?你不知道这买卖是要被查的?” 周秉昆脸上露出一抹憨憨的笑,顺着话头解释: “大叔,这又不是大市集,想来就是家里自己养的鸡鸭之类的,也不是买卖,哪能有人管呢。” “放屁!”男人猛地啐了一口,话里满是不客气,“现在这世道,好话坏话都是放屁!村里没人卖山货,你赶紧走。” 周秉昆倒没太往心里去这股子冲劲。 凭经验,能在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地方扎根过日子,一定是有故事的人。 在这个精神世界十分单调的年代,结交几个这样有故事的人,也算是有趣的事。 目光落在男人面前那辆歪了轴、显然卡了壳的三轮车,周秉昆笑了笑,主动开口: “大叔,您这么硬修怕是修不好,轴都歪了。要不,我来帮您搭把手?” “帮我?”男人眉头一皱,眼神里的警戒更重了,“你有什么目的?” “实话说了,我就是来买山货的。”周秉昆说得有条有理,“既然一买一卖不行,那我帮您把车修好,就当是以劳务换物品交换,总行了吧?” “这……” 男人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周秉昆,见他眼神坦荡,不像是藏奸耍滑的样子,终于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算是默许了。 穿越前,周秉昆是做汽车的。 不仅从大学读到硕士,还在车企一线打了三年螺丝,能设计,更有动手能力。 在他眼中,三轮车的构造实在太简单,挽起袖子,蹲下身仔细查看三轮车的轴,很快找到了症结。 找了块石头垫在车轮下固定住车身,又借着男人递来的扳手一点点松动变形的零件,把扭曲的轴拆卸下来,用锤子小心翼翼地弄直。 折腾了近半个钟头,随着“咔嗒”一声轻响,歪掉的车轴终于归了位。 再把小配件一个一个安装好,用扳手固牢。 站起身,试着推了推车轮,顺畅得很。 看向男人,“大叔,搞定了。” 男人盯着修好的三轮车,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些,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锋利: “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这车子要是修不好,我这几天进山都没法运东西。你给我修好了车,我说话算话,给你拿一只鸡。” 说着,他进到自家土房走去,不多时就拎着个竹笼出来,里面赫然装着一只扑腾着翅膀的活山鸡, “这鸡是前些天套着的,你不嫌弃,就拿去。” 周秉昆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竹笼里山鸡的羽毛油亮,一看就很精神,就是小了点,肉不是很多。 赶紧从兜里掏出之前准备好的一小包水果糖,塞到男人手里:“大叔,这鸡太贵重了,我不能白要。这包糖您拿着,给家里孩子尝尝。” “孩子……我就一个人,哪有什么孩子?”男人眼神落寞许多。 “果然有故事!”周秉昆心道。 “大叔,听您口音,不像是咱们本地人吧?”周秉昆望着对方沉静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 男人闻言,缓缓直了直微驼的上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低沉得像蒙了层灰的声音开口: “我是江苏人,解放前,是那边的。” 听到这话,周秉昆心里微微一沉,之前隐约的猜测落了实——这人身上果然藏着故事。 他顺着话头往下问:“那您后来怎么到这儿来了?” 第44章 “你们是不是活够了?我家也敢闯!” 男人低头捏紧了手里那包用粗纸裹着的糖,许是太久没人愿意跟他说说话,如今碰上肯搭话的人,紧绷的神情松了些。他随即往门槛上一坐,后背轻轻靠着斑驳的土墙,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攀谈间周秉昆知道,这男人名叫陈琦,解放前的国军军官。 1948年底吉春城解放,他乔装改扮躲到了乡下,可没藏多久就被人举报,一坐牢就是十几年。 三年前刑满出狱,按他说的,实在无脸回江苏老家,索性就躲进了这深山里的小村子,靠着上山打猎、帮外面的人进山运货过活。 听着陈琦断断续续讲完身世,周秉昆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话语里几分克制,眼神闪过的犹疑,都说明他仍存着防范,并没有把所有心事都说透。 一定还有很多隐瞒。 当然,周秉昆心里透亮,也能理解。 这个年代,他们这种参加过国军的,很少有人说出身份来。 萍水相逢,人家愿意把这些埋在心底的过往说出来几分,已经算得上是交心了。 他笑了笑,主动开口: “陈大哥,我叫周秉昆,家就在吉春光字片。您要是哪天进城,尽管来家里坐坐,一起吃点喝点。” 陈琦却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些自嘲: “现在这世道,我这样的人,还是别给你家添麻烦了。”说到这里,陈琦顿了顿, “周兄弟,我这边缺帮手,没有帮手就打不到大家伙,换不来钱。你要是有胆子大不怕死的那种,走投无路的可以介绍过来。” “行!我记着。”周秉昆连忙迎了一声。 这样心照不宣的话,周秉昆自然懂。他知道再多说客套话反而见外,便没再坚持。 聊了一个多小时,待到日头爬到头顶,周秉昆起身与陈琦道别,拎着早前陈琦给他的山鸡,跟着木材厂的货车回吉春。 ----------------- 一进院门,周母李素华瞥见周秉昆手里拎着个鸡笼,鸡笼里一只黑色羽毛的野鸡,立马放下手里择了一半的青菜,快步迎上来接过去,指尖在鸡笼上轻轻敲了敲,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脸上漾开点笑意: “秉昆,你还真给买到野味了?这山鸡看着精神着呢,花了多钱?” “没花钱。” 周秉昆把背上的布包往肩上挪了挪,笑着解释, “山里遇着个猎户,他三轮车坏了动不了,我顺手帮着修好了,人家硬塞给我一只。活是活泛,就是看着太瘦,没多少肉。” 周母满不在乎地一摆手,眼里透着过日子的神采: “这你就不懂了,山鸡大了肉才柴,不好吃。 这么大的正好,炖汤最鲜。 我这就去副食店瞧瞧,看看有没有干蘑菇,炖个小鸡炖蘑菇,娟儿晚上回来正好能吃上热乎的。” 周秉昆赶紧抬手,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包: “妈,不用跑那一趟了。我从木材厂那边带了些山里的干蘑菇,炖这只鸡肯定够用。” 周母闻言,把鸡笼往墙根儿一放,笑得更灿烂了: “那可太好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对了,你还没吃饭吧?锅里温着两个馒头,碗架子里有咸萝卜干,先对付对付。 我来收拾这鸡,赶在娟儿回来前拾掇利索,保准她进门就能闻着香味。” 周秉昆应了声“嗯”,转身进了屋。他掀开锅,热气带着面香扑出来,拿出两个暄软的馒头; 又从碗架子里取了装咸萝卜干的小坛子,捏了一把出来,倒了一茶缸温热的白开水,端着进了里屋,慢慢吃起了午饭。 馒头就着咸香的萝卜干,滋味简单,可周秉昆心里却不平静,一边嚼着,一边不由自主想起了今天在山里遇到的陈琦。 陈琦那藏着风霜的身世,让他忍不住联想到了郑娟。 按照郑大娘早前说的,郑娟是1949年春节被捡到的,那会儿才四五个月大,这么算下来,正是国军被困吉春城的时候生的孩子。 郑大娘还提过,裹着郑娟的包裹都是锦缎和纯棉布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东西。 大户人家的孩子,怎么会平白无故扔到尼姑庵门口? 肯定是遇上了迫不得已的事。 周秉昆心里琢磨着: 会不会也像陈琦那样,孩子的父母当年为了躲事,乔装逃出吉春城藏了起来,后来实在没办法带着孩子,才狠下心把她遗弃了? 这么一想,倒真有几分可能。 可转念又一想,就算真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要是亲生父母还在,早该找来了,既然一直没来,估计以后也不会有消息了。 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人命比纸还薄,人说没就没,或许…… 郑娟的亲生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 正琢磨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才下午两点,离郑娟下班还有好一阵子,会是谁呢? 周秉昆放下手里的茶缸,起身走出屋,往院门口走去。他隔着门缝往外一瞅,心猛地一沉—— 外面站着两个人——骆士宾和水自流! 几个月前,骆士宾占郑娟的便宜,他火冒三丈,连他带着水自流一起狠狠揍了一顿,站都站不起来。 自那以后,这两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露过面。 没想到,他们居然敢找上门来。 周秉昆怕母亲看见这两人受惊吓,赶紧拉开院门,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压着怒火低吼: “你们是不是活够了?我家也敢闯!” 骆士宾和水自流对视一眼,都透着几分局促。 水自流先定了定神,轻轻咳了一声,放低姿态说: “周老大,上回确实是宾子不对,他也被你打得养了两个月,算是一报还一报。我们今天来不是寻仇的,是实在走投无路,想来投奔你。” “投奔我?” 周秉昆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我就是个正经人,又不是混社会的,投奔我有什么用?” “周老大,我和水哥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你就发发善心帮帮我们吧!” 骆士宾那张拉长的脸耷拉着,往日的嚣张劲儿全没了,只剩一脸无助。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开了,周母李素华擦着手走出来,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立马堆起笑: “秉昆,来客人啦?怎么不请人家进屋坐?” “妈,没啥事,就是碰上熟人聊两句。” 周秉昆赶紧接过话头,又狠狠给骆士宾和水自流递了个眼色, “我跟他们出去说几句话,马上回来。” 说完,不等母亲再问,转身快步走出门,随手把院门关上了。 第45章 “我家娟儿有本事了!” 三人走到僻静的胡同深处,周秉昆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里像燃着火星,冷冷盯着两人: “我上次是不是跟你们说过,再让我看见一回,就打你们一回?今天是让我动手,还是你们自己扇自己几个耳光清醒清醒?” 他话音刚落,骆士宾二话不说,抡起巴掌就往自己脸上扇,“啪”的一声脆响。 水自流也不含糊,紧跟着抬手扇了自己一下。两人各自扇了几下,又对着彼此扇了起来,没一会儿,两人脸上就浮现出清晰的红手印。 “行了,别演了。” 周秉昆皱着眉喊停, “说吧,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水自流捂着火辣辣的脸,声音沉了些: “周老大,我和宾子得罪了东城的王天虎,他放话要把我们废了。我们实在没地方躲了,才想起你。你这么能打,我们愿意追随你,为你马头是瞻。” “对对对,老大你就带带我们!”骆士宾连忙附和。 周秉昆抬手一摆,拒绝得干脆利落: “这事儿想都别想。我是正经人,从来不混社会,你们找别人去吧。” 见他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水自流迟疑了一下,又试着问: “那……那能不能给我们指个能躲风头的地方?只要能避过这阵子就行。” 这话倒让周秉昆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了白天在陈琦那儿的情形。 陈琦说:打猎这活儿,好些时候得几个人搭伙才行,可山里的村子早就没人了,他只能单打独斗打些山鸡兔子; 要是有人搭伴,就能进深山大林里打些大野兽。 能做猎户的,向来得下手狠、胆子大、不怕死,眼前这骆士宾和水自流这两个货,倒是这块料。 想到这儿,周秉昆仰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先说清楚,你们到底怎么惹上王天虎的?” “王天虎有个手下叫赵林,跟我们抢小市场的地盘。宾子当时没按住脾气,下手重了点,把他腿给打折了。王天虎要废了我们,只能跑了……” 水自流慢声慢语,交代了缘由。 周秉昆听完,心里有了数: “我再跟你们说一遍,我不会混社会,更不会当什么老大。不过,倒是有个地方能让你们躲躲。” “啥地方?” 骆士宾眼睛一下子亮了,忙不迭地问。 周秉昆挺了挺腰杆: “红星木材厂后山有个小村庄,那儿有个叫陈琦的猎户。你们去找他,跟着他一起打猎。日子肯定不会舒坦,但至少能活着。” “红星木材厂?那地方在北边深山里,兔子都不拉屎,比进监狱都不如,怎么活啊?”骆士宾抓了抓头发,一脸不情愿。 “不愿意就算了。”周秉昆说完,转身就要走。 见他真要走,水自流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他,咬了咬牙:“周老大,我去!” 骆士宾也反应过来,活命要紧,连忙跟着喊:“我也去!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活着比啥都强!” “行,那你们就去吧。见到陈琦,提我的名字就行。” 周秉昆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家走。 …… 在家看了一下午书,临近傍晚,周秉昆推着自行车站在东方服装厂门口。 五一之后他就要去拖拉机厂考试,周秉昆对自己能力有十分的把握,加上蔡晓光内部助力,在他看来,去拖拉机厂是板上钉钉的事。 上了班,想这样早早候着接郑娟,怕是没这么容易。现在能去接,就多去接。 两人有了实质性关系,彼此的感情近了一大步。 其实,穿越过来时,周秉昆想和郑娟在一起,并不是看了电视剧,觉得她有多么的好,更多是被她的颜值吸引。无论是前世今生,在他的生活中,就没有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时间久了,除了颜值,还有身体上的交融,和灵魂上的契合,心心相印,相濡以沫,离不开了。 厂门“吱呀”一声打开,下班的人流涌了出来。 郑娟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周秉昆,她侧身对身旁的于虹笑了笑: “虹姐,秉昆来接我了,咱们明天见。” 于虹挑了挑浓密的眉毛,咯咯笑出声: “郑娟,你男朋友真是把你当成宝了。” “你要是羡慕,我给你介绍一个呀。”郑娟忽然一本正经起来,“于虹,秉昆有个发小叫孙赶超,人老实又能干,在红星木材厂上班。你要是有想法,我帮你撮合撮合。” 于虹却轻轻摇了头,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自卑: “我的一只眼睛看不清东西,可别耽误了人家。” 于虹之所以从工艺品厂来到服装厂,就是因为她有一只眼睛看不清东西,在工艺品厂工作很吃力。 郑娟赶紧挽住她的手臂,语气恳切: “一只眼睛看不清怕啥,又不是两只都不行。试穿员都能做,啥活儿也耽误不了。何况你长得这么漂亮,谁娶了你,那才是天大的福分呢。” 于虹连连摆手,“长得好看也得看跟谁比,跟你一比,我就是个丑丫头。照相老师都说了,你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姑娘,没人能比得过你。” “行了啊,一听我要给你介绍对象,嘴就跟抹了蜜似的。这事说定了,你就别推三阻四了。” 郑娟笑着嗔怪一句,转身朝周秉昆走去。 周秉昆见她一脸喜色,赶紧迎上去问:“娟儿,这是遇上啥喜事了,笑得这么甜?” 郑娟走到他身边,微微仰起脸,眼里闪着光: “秉昆,我最早拍的那些服装照片,通过空运送到港岛客商手里了。 刚才厂里说,客商特意打了电话,说特别满意我的试穿员照片,一下子就定了十万美金的衣服!”她顿了顿,又好奇地追问,“秉昆,十万美金到底是多少钱啊?” 周秉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笑着解释: “这么说吧,一块美元能换两块五人民币,十万美金就是二十五万。按你现在每月22元的工资算,得挣一千年才能挣到。” “一千年……”郑娟惊讶地停住脚,吐了吐舌头,“我可活不了那么久。” “所以说,我家娟儿有本事了!”周秉昆会心一笑。 第46章 冯悦 郑娟嫣然一笑,“我哪有你有本事!” 想起早上的事,郑娟问: “秉昆,你早上陪国庆和赶超去木材厂,有没有买到啥吃的?” 周秉昆一脸憨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运气好,搞到一只山鸡,还顺带捡了些松针蘑。我妈下午就炖上了,咱们现在回去,正好能吃上热乎的!” “嗯!” 郑娟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挽住周秉昆的胳膊,跟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 一进家门,周秉昆和郑娟都愣住了。 蔡晓光来了不意外,毕竟三五天就来一趟。 意外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眼睛很大亮闪闪的,皮肤很白,却白得没有血色,梳着两个小辫,头发乱乎乎的。 “晓光哥,这小姑娘是你家亲戚?”周秉昆抓了抓后脑勺,开门见山地问。 “她……她……”蔡晓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天没说出句完整话。 周秉昆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准有难言之隐,便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朝外屋努了努嘴: “晓光哥,今天我从木材厂那边搞到只山鸡,还捡了些松针蘑,我妈炖了汤,晚上就在家里吃。” “行!” 蔡晓光应得含糊,眉宇间的愁云却没散,显然是满腹心事。 说话间,周母端着一大盆鸡汤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拿过几个粗瓷碗,挨个盛上汤,特意往小姑娘碗里夹了个油汪汪的鸡腿: “闺女,趁热吃,鸡腿最香了。” 小姑娘许是真饿坏了,压根顾不上鸡汤烫嘴,握着筷子夹起鸡腿就往嘴里送,吧嗒吧嗒几口,本来山鸡就没多少肉,几下,一个鸡腿就见了底。 她伸手想去拿桌上的馒头,手指刚碰到面袋,又猛地缩了回去,怯生生地看向蔡晓光,像在寻求许可。 蔡晓光见状,赶紧拿起个白面馒头递过去,声音放轻: “吃吧,不够还有。” 小姑娘轻轻“嗯”了一声,接过馒头大口啃了起来,小口小口地就着鸡汤,吃得格外香。 周秉昆看在眼里,心里明白—— 当着母亲的面,蔡晓光肯定啥也不会说。 这会儿没必要追问小姑娘的来历,不如先好好吃饭,等晚些时候再问不迟。于是他拿起勺子,给郑娟盛了碗满满的鸡汤: “娟儿,你多喝些,可鲜了。” 郑娟微微点头,端起碗小口喝了起来。 因为这突然出现的小女孩,整顿饭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周秉昆和蔡晓光各怀心思,都盼着饭早点结束,郑娟看出了什么,等大家放下碗筷,主动拉起小姑娘的手,笑着说: “走,阿姨带你进屋里换件衣服。” 说着,把人领进了里屋。 周秉昆则搬了两个小马扎,和蔡晓光一起坐在了院子里。 顺手从窗台上拿起根刚洗好的黄瓜递给蔡晓光,终于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话: “晓光,那个小姑娘,怎么回事?” 蔡晓光接过黄瓜,咬了一大口,重重叹了口气: “下午,冯化成带着这孩子突然找到我们厂子,点名要见我。 他说马上就要被送到新生农场改造,没时间安顿孩子。 这孩子是他女儿,叫冯悦,让我帮帮忙,暂时照看一段时间。” “他的孩子?他还有孩子?” 周秉昆一脸诧异——前世看剧时,可从没提过冯化成和姐姐周蓉在一起前有孩子。 蔡晓光点了点头,语气复杂:“他说是和前妻生的,离婚后判给了对方。一个月前,前妻突然病逝了,孩子没人管,只能给他送来。” 听蔡晓光说是一个月前,周秉昆觉得也有可能。 前世,一个月前,冯化成已经在贵州,就算前妻过世,孩子也找不到他。 “那我姐知道这事吗?”周秉昆急忙追问。 “他说你姐知道他和前妻有个女儿,但不知道前妻病逝、孩子没人管的变故。现在他走投无路,只能把孩子先交给我了。” “那你就答应了?”周秉昆实在想不通,蔡晓光怎么就应下了这麻烦事。 蔡晓光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秉昆,你不知道,新生农场那地方都是犯人,这么小的姑娘哪能去那种地方?再说要是你姐知道了,我没收留冯悦,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周秉昆听着这话,心里嘀咕——真没见过这么“舔”的。 但转念一想,冯悦的出现未必是坏事,让冯化成和姐姐的关系因为冯悦彻底公开化,倒也省了不少事。 想到剧中冯化成和姐姐的孩子也叫“冯玥”,周秉昆问了一句:“这个冯悦是哪个字?” “喜悦的悦。”蔡晓光想想答道。 听到与剧中冯玥不是一个字,周秉昆微微点头,问:“晓光哥,你把孩子带过来,是想让她留在我家?” 蔡晓光也不绕弯子,轻叹一声,“秉昆,我爸妈都上班,家里根本没人照看孩子,只能麻烦你家了。” “可这事不好跟我妈说。”周秉昆皱了皱眉,很快有了主意,“这样,就说这孩子是我京城一个朋友的,这人在新生农场改造,孩子暂时没人管,先放咱们家寄养。” “行,这说法好,就这么说。”蔡晓光连忙应下。 “还有,这事得马上告诉我姐。我就不信,知道他带着个孩子,我姐还能一点不在乎。”周秉昆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较劲的意思。 蔡晓光连连点头: “行,我听你的,明天一早就给你姐捎信。” 两人回到屋里,蔡晓光照着周秉昆教的说法,把冯悦的“来历”讲给了周母。 周母本就是心善的人,一听孩子没人照看,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留下吧,这么小的孩子,哪能没人管。” 蔡晓光一走,周母找出干净衣服,带着冯悦去大众浴池洗了个热水澡,把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里,冯悦躺在炕上。 坐了一天两夜的火车,累得沾着炕就睡着了,周母做了会儿针线活,也吹了灯躺下。 第47章 周蓉,懵了 里屋的周秉昆和郑娟却还没睡意。 这年代精神生活贫瘠,没什么消遣方式,男欢女爱便成了最能消磨时光、彼此开心的事。 何况郑娟生得那样美,周秉昆身体又格外好,两人沉浸在这份人间烟火里的美好,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从八九点钟躺下,一直折腾到半夜才歇下。 又过了许久,郑娟从兴奋中慢慢回过神,往周秉昆怀里又偎了偎,脸颊贴着他的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背轻轻划着圈,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秉昆,我怎么觉得冯悦的身世,不像你和蔡晓光说的那么简单?” “确实不简单。”周秉昆低头,鼻尖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又轻轻吻了一下,“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牵扯的人和事,太复杂了,要真细细讲起来,怕是得说个三天三夜。” “你要是觉得累,不想说,就不用说了。”郑娟仰起脸,声音里带着点娇憨,指尖也停下了动作。 周秉昆手臂一收,把郑娟的娇躯抱得更紧了些,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 “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姐在五年前,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了一个京城来的诗人,叫冯化成。 怕家里人反对,也怕外头人说闲话,就拉着蔡晓光假处对象,掩人耳目。 蔡晓光你也知道,他心里一直装着我姐,即便清清楚楚知道我姐喜欢的是冯化成,也心甘情愿帮她圆这个谎。” “原来是这样!”郑娟有些不敢相信。 周秉昆嗯了一声,接着说: “蔡晓光说,我姐原先跟冯化成约好了,要一起去贵州的。后来她被分到二道河下乡,这约定自然就落了空。 可冯化成心不死,特意申请调来吉春的新生农场改造,想着离我姐近点。 就在他要启程来吉春前,他前妻突然过世了,留下个女儿没人管,实在没人帮着带,他就只能把孩子一起带到吉春来了——那孩子就是冯悦。” 周秉昆拣着重要的地方,把姐姐周蓉和冯化成的过往简略说了说。 “啊……还有这样的事……”郑娟猛地睁大眼睛,一脸的诧异,下意识地追问,“那你妈知道么?” 周秉昆低头拍了拍郑娟的后背,语气沉了些:“我妈还不知道。眼下我姐在乡下插队,冯化成在农场改造,两人想见一面都难,暂时也没必要让她知道,省得她跟着操心上火。” “也是,这事儿里头的牵绊太多,怎么想都觉得绕得慌……”郑娟轻轻点了点头,眉头微微蹙着,还是有些没缓过神。 周秉昆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对姐姐的无奈: “我姐打小就任性,她做出来的事,从来都带着股匪夷所思的劲儿。不过你也别担心,这件事还在可控范围内,有我和蔡晓光盯着,不会让她真乱来的。” “是啊,你姐和蔡晓光多般配啊,要是没在一起,太可惜了。”郑娟顺着他的话,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 “不会,有我在,就绝对不会!”周秉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 二道河小学的操场,说是操场,其实就是块稍显平整的黄土地,拢共也没有半个篮球场大。泥土被踩得结实,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尘土。 一个斑驳的讲台,一根孤零零的旗杆,还有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柳树,再无其他。 周蓉就坐在一棵大柳树的浓荫里,指尖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目光紧紧锁在纸上。 信是蔡晓光写来的: “……周蓉,冯化成老师已抵达吉春,与他同来的还有他和前妻的孩子,名叫冯悦。冯老师要去新生农场改造,没法照看孩子,便把孩子交给了我。 我把孩子送到了你家,你母亲说她来照顾。孩子的身世,我没敢跟你母亲提起。 不过,秉昆那边实在追问得紧,我招架不住,只好把你和冯老师的事都跟他说了。秉昆向我保证,绝不会把这事透露给你母亲……” 这封信是周秉昆教着蔡晓光写的。 冯化成带着孩子来吉春,正好成了弟弟挑明她和冯化成关系的由头——这样一来,周秉昆就能名正言顺地介入其中了。 看完信,周蓉只觉得心“咯噔”一下往下沉,像坠了块铅。 整整五年啊,她和冯化成的事,一直瞒着家里所有人,像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可现在,弟弟知道了。 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有被戳破的慌乱,有对家人的愧疚,还有一丝莫名的无措。 冯化成是有才华,可他比自己整整大了十七岁。这悬殊的年龄差,在旁人眼里本就够扎眼,够“丢人”了。 如今他竟还带了个孩子来,这让她往后怎么面对家里人? 周蓉越想心越乱,忍不住在心里怨: 冯化成为什么非要把孩子带来吉春?要是不带这孩子,蔡晓光根本没机会把他们的事告诉弟弟。现在弟弟知道了,说不定用不了多久,爸妈、全家人都会知道。 她太清楚了,一旦全家人都知道,她想和冯化成在一起,会遇到多大的阻力——那阻力简直能把人压垮。 按她最初的打算,是要和冯化成远走高飞的。等生米煮成熟饭,就算家里知道了,隔着千山万水,也拦不住他们。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被困在二道河下乡,就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远走高飞成了泡影。想要和冯化成在一起,只能求家人点头同意,没有第二条路。 以前,横在她和冯化成之间的,只是年龄那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现在,大山还在,又多了个前妻留下的孩子。刚结婚就要做后妈,家里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 周蓉就这么坐在柳树下,一个中午过去了,脑子乱糟糟的,半点解决办法也想不出来。 到最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想办法让弟弟像蔡晓光那样,帮她把这事瞒下去。只要爸妈还不知道,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总有办法的。 第48章 嫉妒 今天是光明的生日,他早跟郑娟约好了,晚上一起回郑大娘那儿聚聚。 从家到服装厂,十几分钟的路程,他骑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厂门口。 没等几分钟,就见郑娟从厂门里走了出来。 跟两个月前还带着点少女青涩的模样比,如今的郑娟如绽放的鲜花,美丽全然绽放。 原先脸上还有些淡淡的痘痘,这段日子滋润下,皮肤变得细腻又光滑,一点瑕疵都没有。 一颦一笑间,都透着说不出的动人。 今天她穿了厂一件碎花裙子,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看着格外青春靓丽。 即便每天晚上都能抱着她亲热许久,周秉昆还是看直了眼—— 人世间,竟真有这般好看的女人。 郑娟一眼就瞧见了他,赶忙加快脚步走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笑着问:“秉昆,这件裙子好看么?” 周秉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握紧她的手,语气真诚:“裙子好看,你更好看。” 郑娟轻轻嘟了嘟红唇,带着点娇嗔:“你啊,就是嘴巴甜,专拣我爱听的说。” 周秉昆摆了摆手,认真道:“实话实说,可不是乱夸……娟儿,厂里的裙子,你怎么穿出来了?” “这是设计科刚设计的新款,让我穿出厂子,听听外人的想法。”郑娟忽闪着大眼睛,如实答道。 听到这话,周秉昆心莫名觉得不对劲,连忙追问: “那厂里给你开相关的文件了吗?” 郑娟摇了摇头:“没有啊。” “那赶紧回去,换回自己的衣服。”周秉昆的语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为什么呀?我还想让我妈也看看呢。”郑娟一脸的不情愿,眉头都皱了起来。 周秉昆拉着她的手,耐心又急切地解释: “娟儿,你忘了?你还在观察期!万一有人说你穿着公家的衣服出来显摆,这事儿可就麻烦了,说不定要出大问题的!快回去换一下,我在这儿等你!” 听他这么一说,郑娟也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忙点头: “我……我现在就回去换。” 说完,转身就一路小跑着进了厂子。 望着郑娟匆匆的背影,周秉昆这才松了口气。 前些天蔡晓光特意给他带了个坏消息,说是通过孙副厂长得知,服装厂里不少人都开始嫉妒郑娟了。 这也难怪,郑娟一进厂就干了最让人羡慕的活儿,还为厂子拉来了订单,受了厂里的嘉奖。 服装厂八百多号人,一多半是女工,女人事儿多,本就容易生些攀比心思,郑娟长得又这么出众,自然更招嫉妒。 今天见她穿着厂里的裙子就这么出来了,周秉昆当即就觉得不妥。 要是真有人拿这事儿做文章,给她打小报告,没有厂里的文件做凭证,没人去担责任,到时候真是有嘴也说不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话在哪个年代都不假,更何况是这个年代。 …… 没过多久,郑娟从厂子里走了出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配着干净的白衬衫。 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周秉昆早推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立刻笑着迎上去。 两人低声说笑了几句,周秉昆脚一蹬骑动自行车,郑娟轻快地坐到了后座,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 十几分钟的路程一晃而过,拐过胡同口,就见郑光明正蹲在院门口,仰着小脸朝胡同口的方向望。 听见自行车的铃铛声,他立刻站起身,脆生生地喊:“姐,秉昆哥,你们来了!” 郑娟麻利地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郑光明身边,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柔得像水: “光明,今天是你七岁生日,我们当然要回来啦。” 郑光明却翻了翻眼睛,轻轻叹口气: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生日也不知道给谁过的。” “光明,你娘说,这个日子是你自己算的。”周秉昆停好自行车,走过来笑着接话,“你算命那么准,肯定错不了。” 郑光明被逗得一笑,挠了挠头: “秉昆哥,算别人准,算自己就不一定了……” 话音刚落,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郑大娘系着藏青色的围裙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笑: “秉昆,娟儿,快进屋,饭菜都弄好了。” “大娘,这是十个鸡蛋。” 周秉昆连忙把一直挂在自行车扶手的布兜子递过去。 郑大娘早不把他当外人,却还是客气了一句: “秉昆,现在天热了,鸡蛋放两天就坏,你们留着吃就行。” “大娘,您放心,”周秉昆笑着摆手,“我家又多养了几只鸡,天天能捡到新的。” “哦?”郑大娘打量他一眼,随口问,“秉昆,现在娟儿都上班了,家里新养了鸡,你妈一个人能忙过来么?”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几分憨笑: “我家来了个小姑娘,帮我妈喂鸡呢。” “我听娟儿说,你哥你姐都没结婚,哪来的小姑娘?”郑大娘一脸不解地追问。 郑娟抿嘴微微一笑,替他解释: “妈,说来话长了,总之,我家现在有个小姑娘住着。” 说着,她转头看向郑光明,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 “光明,那个小姑娘也七岁,你们年龄一般大,要不你跟我过去,和她做个伴?” 郑光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才不和小姑娘在一起呢……” 话刚说完,他忽然抬起头,那双不太清亮的眼睛像是能穿透薄雾似的,望向天上绚烂的火烧云,轻声说: “我长大了,就出家,不再受人间的苦。” 这一刻,七岁的郑光明身上仿佛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沉静气场,让人心里一沉。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年代可不能乱讲这话。 悄悄握了握郑娟的手,低声说:“娟儿,我们回屋吧。” 上班之后,郑娟心思也比从前敏感了许多,立刻听出了周秉昆话里的意思。 她轻轻扯了扯郑光明的衣角,柔声道: “光明,我和你秉昆哥都饿了,咱们回屋吃饭。” 被郑娟这么一拉,郑光明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应了声: “好,吃饭。” 第49章 信物 这顿饭,很丰盛。 桌上除了给郑光明庆生的煮鸡蛋,还端上了他最爱吃的鲫鱼和宫保鸡丁。 在那个年代,鱼很便宜,寻常人家也能买得起。 可豆油很贵。 鲫鱼若不先用油煎一煎,煮出来满是浓重的土腥味,难以下咽。 正因为油太稀缺,即便鱼便宜,也没多少人愿意买。 郑娟上班后,郑家的日子是真的好过了不少。 冬天卖糖葫芦,夏天卖冰棍,春秋两季做芝麻糖,辛苦是辛苦,可这份辛苦换来了真金白银,每个月总有三四十块的收入。 郑娟进了工厂,每月能领到22元工资。她自己只留10元做零用,剩下的12元全交给郑大娘。 郑大娘和郑光明母子俩,算上这些钱每月能有五十块进项,日子过得比巷子里绝大多数人家都宽裕。 手头松快了,就能去黑市换些粮油票。 有了油,不管做什么菜,都格外有滋味。 看着郑光明捧着碗,小口小口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郑娟忍不住弯起嘴角,打趣道: “光明,你不是说长大了要去做和尚么?我看你吃鱼吃肉吃得挺香的,哪里像要出家的样子?” 郑光明放下碗筷,小脸上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虔诚: “姐,我还没修到那种‘一闻到味道,眼前就浮现出尸体’的道行。等我真修到了,自然就不吃这些。” “光明,你还小呢。”郑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柔得像棉花,“将来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哪能现在就定下这些。” 郑光明是四年前郑娟捡的,郑大娘见孩子是个盲人,怕拖累家里,劝郑娟把他送到孤儿院去。可那年头孤儿院的孩子挤破了门,根本收不下多余的人,只好在家养着 这几年朝夕相处,喂饭、穿衣、带他认路,郑娟早把这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弟弟当成了亲弟弟,成了离不开的亲人。 每当看着光明,郑娟就会忍不住想到自己—— 她也一样,打小就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平日里别人问起,她总嘴硬说“不想找”,可心里怎么想的只有自己清楚。 就像此刻,看着光明过着连真假都分不清的生日,那份感受她太能体会了,下意识就会去想: 自己究竟是谁?爸妈都在哪? 特别是上班之后,厂里有人传开了她是“捡来的孩子”,还有人说,不是好人家的孩子。那些风言风语,一次次砸在她心上,让她有了找到家人的渴望。 周秉昆看在眼里,悄悄伸过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问:“娟儿,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 郑娟回过神,连忙抽回思绪,摇了摇头: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走神。” 她嘴上说着没事,郑大娘看得明明白白。 叹了口气,开口道: “娟儿,我知道,每回快到你和光明生日的时候,你就会这样。特别是这几年,心事更重了。其实我心里清楚,你在想什么……哪个孩子不想在自己爸妈身边过生日啊。 看你不高兴,我看着都心疼。” 说到这儿,郑大娘的眼圈猛地一红,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了下来。 “妈,我只有一个妈!”郑娟斩钉截铁道。 郑大娘抹了抹眼泪,“那也要知道亲爹亲妈是谁才行。” 周秉昆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忽然一动:或许该问问当年的事了。说不定从那些零碎的细节里,能找出些关于娟儿身世的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周秉昆看向郑大娘,轻声问道: “大娘,上一次您跟我说,娟儿是在49年春节前,在尼姑庵外的河沟里捡的。当时除了裹着她的包裹,还有些别的东西吗?” 听到周秉昆的问话,郑大娘应声站了起来,脚步略显迟缓地走到屋角那个旧木柜前,打开了最下面一层装衣服的箱子。 她枯瘦的手在叠得整齐的衣物间轻轻摸索着,好一会儿,才从箱底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子。 她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盒子递到周秉昆手里,声音带着几分回忆: “秉昆,捡到娟儿那会儿,除了裹着她的一床真丝小布单和一床软和的纯棉被,就只有这个小盒子了。” 周秉昆接过盒子,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轻轻扒开侧面的扣钮。 打开盒盖,一枚铜钱映入周秉昆眼帘。 那是枚最常见的开元通宝,只是与寻常铜钱不同,这一枚被刀具齐齐切去了三分之一,边缘还留着淡淡的刀痕,模样很是残缺。 凝视着这枚不完整的铜钱,周秉昆悄悄握了握身旁郑娟的手,语气肯定地说: “娟儿,这八成是你亲生父母留下的认亲信物。” 郑娟从周秉昆手中接过盒子,指尖摩挲着那枚残缺的铜钱,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这么多年了,他们为什么从来没来找过我?” 周秉昆的目光落在那半枚铜钱上,声音沉了沉: “娟儿,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家人一旦走散,想再见面比登天还难。单看这个信物,你爸妈就不是普通人——他们一定是遇上了什么过不去的变故,才不得不把你丢下的。” “就凭这半枚铜钱,怎么能看出不一般呢?”郑娟皱着眉,满心不解。 周秉昆笑了笑,耐心解释: “娟儿,你爸妈是打定主意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要是留了书信,捡到你的人说不定会交给政府; 要是放些贵重物件,更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们的来历。 可这半枚铜钱,再配上这个普通的盒子,谁看了也看不出什么。 我要是猜得没错,铜钱另外的三分之一,肯定在你亲生父母手里。” 听到这儿,郑娟总算明白了,她贝齿轻轻咬了咬嘴唇,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秉昆,我懂了。可万一捡我的人家不小心把这铜钱丢了,那岂不是再也找不到了?” “能把铜钱弄丢的人家,怕是也不会真心把你养大。” 周秉昆语气笃定, “你遇上大娘这样心善的人,你父母又特意留了信物盼着相认,这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早晚有一天,你能和他们团聚的。” 第50章 乔春燕:“我去了大众浴池” 周秉昆这番话刚落,一旁的郑光明忽然放下碗筷,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奇异的郑重: “姐,我看到你爸妈了!他们住着好大一座房子,院子里还有个大花园呢。” 郑娟听了,淡淡一笑,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 “光明,别哄我开心了,什么大房子、大花园的……” “姐,我真的看到了!” 郑光明急忙打断她,回答得格外笃定,带着不容人质疑的认真。 “那你说说,我爸妈长什么样?” 郑娟故意反问了一句。 “这……”郑光明挠了挠头,声音瞬间弱了下去,“我,我看不太清楚……” “你瞧,那就是幻觉,不是真的。” 郑娟轻轻叹了口气,把装着半枚铜钱的盒子递还给郑大娘, “妈,不管怎么样,我这辈子就只有您这一个妈。” 见郑娟心情渐渐平和下来,郑大娘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 “好,好……这盒子我先替你收着。万一哪天你爸妈真找来,可不能少了这信物。” …… 吃过晚饭,郑娟手脚麻利地帮郑大娘拾掇好碗筷,又在门口搓洗了几件换下来的衣服,才和周秉昆一起离开。 约莫八点多,两人回到光字片的住处。 到了门口,见自家外屋灯大亮着,周秉昆知道,是家里来人了。 把自行车停在院里,跟着郑娟一前一后掀帘进了屋。 外屋的土炕上,周母李素华和冯悦挨着坐在炕沿,地上的木凳上坐着个女的。那女的,周秉昆和郑娟都认识——是乔春燕! 见两人进屋,乔春燕立刻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快步走上前就把几张花花绿绿的纸券塞进周秉昆手里: “秉昆哥,这是大众浴池给家属发的澡票,我家用不完,给你们拿几张。回头去浴池喊我一声,我提前给你们添好一壶热茶。” 周秉昆捏着手里的澡票,心里犯了嘀咕。 两个月前郑娟去东方服装厂面试,乔春燕在背后下了绊子,打那以后,她就再没踏过周家的门。 偶尔在小街上撞见,也只是隔着老远象征性地打个招呼。 有些事即便没有点透,也是心照不宣。 今儿她突然找上门来,还这般热情,周秉昆很意外。 憨憨地笑了笑,把澡票往乔春燕手里推: “春燕,还是你家留着用吧,我们这儿也不缺。” 乔春燕晃了晃脑后的小辫,脚步往后退了退,硬是不肯接: “秉昆哥,我都说了我家用不了那么多,你就收着,别跟我客气。” 说着,她又转向郑娟,语气越发亲昵, “娟姐,等你有空了跟大娘一块儿去,我给你们找咱浴池手艺最好的搓澡师傅。” “春燕,那可太谢谢你了。”李素华在炕上笑着接话,脸上满是客气。 周母都开了口,郑娟自然不好再端着,便也微微扬起嘴角: “春燕,那就谢谢你了。” “谢啥呀,都是一个胡同里的街坊,客气啥。” 乔春燕摆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又看向周秉昆,眼神里带着点探寻, “秉昆哥,你跟娟姐这事儿,打算啥时候办啊?” 周秉昆呵呵一笑,没半分遮掩: “我周岁才17,还得等两年才能领证。不过我们俩都想好了,过一阵子挑个好日子,先把婚订了,请街坊邻居们做个见证。” 这年代,年纪不够领不了证的年轻人,大多会先办个订婚酒,让大伙儿认个门,往后就算是一家人了。 周秉昆巴不得早点和郑娟把事儿定下来,可年龄卡着没办法,也只能先这样。 听他这么说,乔春燕立刻笑着应和: “秉昆哥,到时候你们办事情,我肯定来帮忙!”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恳切, “对了秉昆哥,我不是分到大众浴池了嘛,以前还觉得这活儿丢人,现在干着倒觉得挺好,越干越有劲。 我师傅说,要是干得好能评先进,先进是商业局评的。 我听说,商业局的一把手是你姐男朋友蔡晓光他爸,你可得帮我走走关系美言几句啊。” 绕了这么大一圈,乔春燕总算把来周家的真正目的说了出来。 周秉昆心想,乔春燕脸皮真够厚的。之前告郑娟的事,就像没发生过,还来求他办事了。 这种人,怎么会帮她。 不过,都是街坊邻居,还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不好一口拒绝。 “行,要是见到蔡晓光,我会跟他提一嘴。”周秉昆随口应了下来。 他心里门儿清,以乔春燕的性子,要是不答应,指不定会天天追着这事来找自己,烦都能烦死。 嘴上先应着,至于到时候跟不跟蔡晓光说,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见周秉昆答应得痛快,乔春燕心头一喜。 她原本还担心,上回举报郑娟的事儿,会记在心上。 没想到不管是李素华、郑娟,还是周秉昆,都没提半个字过去的事儿。 “估计是没想到是我举报的!” 有了这样的想法,乔春燕彻底松了口气,站起身就要告辞: “大娘、秉昆哥、娟姐,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行,我送你。”周秉昆没留她,说着就起身往外走。 把乔春燕送到院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周秉昆才转身回屋。 一进门,他就看向炕上的母亲,语气里带着点警惕: “妈,春燕刚才在这儿,你没跟她说啥不该说的吧?” 上回举报的事儿还搁在心里,周秉昆对乔春燕实在放心不下,就怕她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李素华摆了摆手,一脸笃定:“没有,我就跟她聊了两句家常。” 周秉昆又把目光转向冯悦,追问:“那她有没有问起悦悦的事?” “这事儿其实也瞒不住。” 李素华接过话头,娓娓道来, “家里住进个新姑娘,街道本来就要来登记。 春燕她妈不是在街道工作嘛,肯定早就知道悦悦的事了。 不过你放心,晓光已经给悦悦她爸做了担保,就算问了也没啥问题。说真的,晓光这孩子是真有担当,为了朋友,这种担保都给做。” 李素华动情道。 第51章 “我叫曹德宝……” 听母亲这么说,周秉昆心中暗忖:幸好妈不知道姐姐、蔡晓光和冯化成关系,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多气自己的女儿。 连忙接过话,“妈,晓光将来是你的女婿,有这么好的女婿,你老享福吧。” 这话,周母爱听。 “秉昆,你说得对,晓光真的不错。” 这时,郑娟轻轻摸着冯悦柔软的头发,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问道: “秉昆,悦悦虚岁八岁,九月份就要开学,要是到时候报不上名可咋办?” 周秉昆闻言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这倒是个棘手事儿,先别急,到时候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 “秉昆哥,我跟后院的孙小宁同岁,要是我能跟她一起上学就好了。”冯悦抿了抿嘴唇,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声音脆脆的。 “悦悦放心,你肯定能上学的。” 李素华连忙笑着安慰,伸手摸了摸冯悦的脸蛋。 这段时间,她天天跟冯悦在家待着,周蓉不再,又多了一个闺女,别提多高兴,打心底里不想让这可怜的小姑娘连学都没法上。 “妈,您放心,悦悦上学的事儿,我会想办法的。” 周秉昆郑重地应了一声。 …… 六月,吉春进入了夏季,天慢慢热了起来。 吉春拖拉机厂的大院子更是热闹,彩旗招展,主席台坐满领导,台下十几个劳动局派来的工作人员和拖拉机厂机关职工布置着场地。 二十个穿着粗布工装的年轻人站成两排——今天是装卸工考试的日子,国营大厂的名额,哪怕只是干装卸工,也让人羡慕。 在这个一件衣服几个孩子换着穿的年代,每年都有崭新笔挺的工作服,有公交车接送上下班,谁能不羡慕。 经过一个月的政审、文化课、初试,205个报名吉春拖拉机厂装卸工的青年,剩下了二十个。 这二十人争夺四个进厂名额,今天实操比赛获得前二的直接进厂,剩下的两个名额其他十八人择优录取。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四个人,有两个靠本事,另外两个靠关系。 周秉昆就是这二十名中的一个, 昨天晚上,蔡晓光来到周家,把比赛规则透露给了周秉昆。还说,想进厂只能排进前二,另外两个名额劳动局已经内定,他说不上话。 周秉昆对自己格外自信, 原身的周秉昆就身高体壮,身大力不亏。 夺舍后,身体素质又得到极大提升,不仅力气大,反应还敏捷,比普通人强出许多。 跟涂自强、骆士宾打的两次架,充分验证了实力。 跟蔡晓光保证,不用担心,只要公平比赛,一定能进前两名。 有了周秉昆的保证,蔡晓光就放心了。 吉春拖拉机制造厂的料场空地,周秉昆站在队伍中间,悄悄活动着肩膀。 蔡晓光提前告知他的比赛项目,周秉昆心知今天的装卸工考试内容拼的就是实打实的力气。 当然,光有蛮力不行,得会借力、懂节奏,不然成绩也不会好。 ----------------- 队伍站成一排,整理好队列。 一个身材不高、十分精壮、四十岁上下穿着厂里工作服、手里拿着个铁皮哨子和记工簿的中年人站到众人身前。 他扫了眼众人,声音像敲铁块: “我是拖拉机厂一车间主任赵刚,是今天的裁判长。 今天就两项考试,都是装卸工的本分活。 第一项,扛铸铁件,从北料场到南车间,三十米距离,十五分钟内,扛得多的算赢; 第二项,拉板车,车上装三百斤的废钢,绕料场跑三圈,比谁快。 两项总分前二,直接入职。剩余两个名额,综合各方面条件,厂领导和劳动局领导集体决议。”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摩拳擦掌。 站在周秉昆旁边的高个子,拍了拍胸脯:“不就是扛东西拉车嘛,这我最拿手!” 看着高个子自信的样子,周秉昆没有吱声。 在他看来,这个高个子除了个子高,看不出有多大的力气。 脸很白,一看就很少在外做体力工作,十有八九不行。 见身边人对他的发言没什么反应,高个子有些失望,看向周秉昆,“兄弟,我叫曹德宝,你叫啥?” 听到“曹德宝”三个字,周秉昆心头一动,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曹德宝属于“清秀挂”:眉眼间距适中,双眼皮清晰,眼睛透着几分机灵劲儿。鼻梁不算高挺,嘴唇偏薄,皮肤白净些,有几分“城市小生”的模样,有几分小帅。 这样的长相,很讨女性喜欢。 想起乔春燕第一次和他认识,两人就稀里糊涂发生了关系。乔春燕非但没要死要活,还一心想嫁给他。 这其中,长相起了很大作用。 没想到这么巧,他也来参加拖拉机厂的招工比赛了。细想也不意外,拖拉机制造厂是吉春最好的单位,这里的工人找对象都能提高个层次,没有人不想来的。 听他这么问,周秉昆应了一声,“我叫周秉昆,光字片住。” “光字片?你认识赶超和国庆么?”曹德宝眼睛一亮,小声问。 “认识。”周秉昆回答依旧简短。 “我和他们初中一个班,毕业好长时间没联系了,他们现在在哪上班?”曹德宝抓了抓头发,问。 周秉昆初中没有和赶超他们在一个学校,曹德宝说的应该不假。 低声回复, “他们去了红星木材厂。” 正说着,裁判长赵刚高喊:“第一项扛铸铁件比赛开始,四人一组,按时间计算。” 说完,示意二十人跟着他来到北料场。 北料场里堆着半人高的铸铁件,每个都有四十斤重,表面坑坑洼洼的,没个正经抓手。或者抱或者扛,搬到30米外南车场,一组四人一起出发,看在十五分钟能搬多少。 不仅要看力气,还要看体力。 两组过后,最多的搬了9个。 这一次轮到了周秉昆曹德宝这一组。 四人站到铸铁件前,跃跃欲试。 曹德宝冲着一旁的周秉昆握了握拳头,展示一下必胜的信心。 裁判长吹哨的瞬间,曹德宝就冲了上去,双臂一抱就夹起两个铸铁件,一步一步往南车间走,粗重的呼吸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第52章 意外 周秉昆没急着冲,他蹲下身,先找了个铸铁件的凹槽处,用麻绳轻轻捆了半圈,留出个能攥住的绳头——这样扛,手不会打滑,也能省点劲。 单手拎起一个铸铁件,往肩上一放,让铸铁件的重心落在肩胛骨下方,借着腰腹的力气稳住,迈开步子,保持着匀速往前跑。 五分钟下来,曹德宝一次两个,扛了两个来回,共四个铸铁件,而周秉昆一次一个,跑了四趟,也是四个。 曹德宝擦了把汗,冲周秉昆咧嘴笑:“兄弟,你这么折腾,一会儿就没劲了,瞎搞!” 周秉昆没回话,调整了下呼吸,又往料场跑。他知道,十五分钟不算短,要是一开始就用尽全力,即便穿越后身体素质得到提升后半程准得垮。 果然,又过了几分钟,其他几个人开始冲的太猛都拿不动了。 特别是曹德宝,蹲在铸铁件跟前,脸涨得通红,搬铸铁件的胳膊都在抖,铸铁件动都不动。 周秉昆依旧保持着节奏,不仅没有减速,反而越来越快。 还剩三分钟,已经运过去12个。 这个时候,周秉昆故意放慢脚步。 这次比赛的目的是为了进前两名,没必要领先太多。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周秉昆还是懂的。 于是装成气喘吁吁的样子,勉强搬过去一个。 哨声响起时,裁判开始统计数量。 曹德宝扛了七个,累得瘫在地上;一个叫王虎的小伙子扛了六个;一个叫殷玉鹏的青年人扛了八个;轮到周秉昆时,裁判数了又数:“十三个。” “你小子看着你不算最壮,挺能干啊,有啥诀窍?”裁判长赵刚走过来,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一脸标志性的憨笑,“就有把力气,没啥特别。” 半个小时后,另外两组也完成。 周秉昆的13分的成绩遥遥领先,取得第一名,获得20分。 曹德宝第11,得到9分。 休息十分钟,曹德宝坐到周秉昆身旁,再没有之前的意气风发,一脸垂头丧气。 拿起军用水壶,喝了一口水,叹了一口气,“兄弟,看你也没出奇的地方,怎么那么厉害,干了13个?” 周秉昆也喝了一口水,“我就是把力气匀着用,你们都太猛了。” 曹德宝用力摇摇头,“我看别人也有一个一个搬的,搬几个就没劲了。你还有诀窍,跟我说说呗。” “我,更有力气。”周秉昆敷衍地应了一声,眼睛往别处看了。 见周秉昆不再理他,曹德宝也不再吭声,靠在一处麻袋堆,闭目养神。 ----------------- 休息十分钟后,第二项考试开始。 分为两组,每组十人。 这一次,周秉昆和曹德宝都被分到了第一组。 料场边摆着十辆老式板车,每辆车上都堆着用铁丝捆好的废钢,过磅秤显示正好三百斤。 绕料场跑三圈,比最终时间。 与其他人站到班车前,抬着把手跃跃欲试不同。 出于对车辆的熟悉,周秉昆蹲下检查了下板车的轮子,把轮子上卡着的小石子抠下去—— 磨刀不误砍柴工,没必要那么急。 石子抠的差不多了,裁判长哨声也响了。 曹德宝推着板车就冲了出去,板车的铁皮轮子在地上“咯吱”响,车身晃得厉害,废钢在上面“哗啦”作响。 周秉昆双手握住车把,身体微微前倾,借助腰腹和腿部的力气,一步一步往前挪,健步如飞。 刚跑了半圈,场地突然出了意外——冲到最前面的曹德宝板车前轮突然陷进一个石子坑,车把没攥稳,板车往旁边一歪,废钢掉下来两块,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曹德宝急了,弯腰去捡废钢,可板车没人扶,失去平衡,倒向曹德宝。曹德宝一心想着搬起钢筋,根本没留意到危险。 周秉昆就在他身侧,知道要是不扶一下,板车砸到他,人就废了。 电光火石间,也顾不上成绩,停下脚步,伸手扶住车把,稳住车不倒。等着曹德宝躲开,才松手。 这么一耽误,差不到半分钟过去,落后同组其他人小半圈。 周秉昆知道,不拼命就撵不上了。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隐藏实力,全身用力,板车跑的飞快。 第一圈下来,除了曹德宝,又撵上了一个。 当然,周秉昆心里清楚,即便第一项二十人排第一,第二项要是名次不好,也进不了前二。 进不了前二,意味着进不了拖拉机厂。 按蔡晓光说法,拖拉机厂很少招工,即便是装卸工也不是年年招。 现在,是最好进拖拉机厂最好机会,不能放弃! 第二圈下来,十个人周秉昆冲到了第六,把之前帮曹德宝扶车浪费的时间赶了不好。 最后一圈,周秉昆没有上一项比赛藏的意思,用尽全力。 冲过终点线,裁判长看了看表,大声报出成绩: “周秉昆,9分15秒!第三名。” 随着一个又一个选手冲刺,最后一名曹德宝,“曹德宝,14分46秒!” 第一组比赛结束。 看着成绩,周秉昆心情有些低落。 虽然第一组下来,两项成绩相加,他的成绩依旧排在第一组十个人第一名,可第一项排名靠前的大多在第二组。 因为避让曹德宝,第一组整体成绩又不好。 第二组的要是正常发挥,自己机会就不大了。 可又想,救人一命,也是功德无量。自己才18岁,以后机会多的是。 虽有遗憾,也不是不能接受。实在不行,就像剧中那样去酱油厂工作。 想到这些,也就不那么心烦了。 曹德宝把板车停好,走到周秉昆身前,“周哥,谢谢你啊,没你,不被车砸死,也要挂几个月彩了。” 看曹德宝一脸真诚,周秉昆拍了拍他肩膀,“没啥。” 曹德宝叹了一口气,“你厉害,浪费那么多时间还第三,肯定能进厂子,我这最后一名,是一点戏都没有了。” 周秉昆摆了摆手,“估计我也够呛了。” “那怎么行!你要是不进厂,我去找厂长说理!”曹德宝一脸正色,一本正经说。 第53章 “好人有好报……” “不用。”周秉昆随口应了一声。 躺在麻袋上,不再说话了。 ----------------- 二十分钟后,第二组比赛尘埃落定。 没有曹德宝那样的意外搅局,这一组的整体成绩明显高出第一组。 周秉昆的第二项比赛,二十个人总排名第九,他在心里默算合计,两项成绩加起来,排在第四名。 裁判长早说过,前两名直接进吉春拖拉机厂,剩下的两个名额要靠领导集体讨论。 可蔡晓光说过,“集体讨论”的两个名额已经内定。 这么一想,希望瞬间变得渺茫。 他忍不住想:要是当时没停下帮曹德宝扶车,前两名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世上从没有“如果”。 他不想当什么圣母,可见义勇为,是刻在骨子里的操守。 做了,也不后悔。 曹德宝瞧着他沉郁的脸色,凑过来低声愧疚: “秉昆,我,我对不住你啊……” 周秉昆扯出一抹淡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莫强求。进不去这儿,还有别的厂子可去。” “实在不行咱们一起去酱油厂,那地方也不错,每个月都有福利呢。” 曹德宝反倒一脸期待地补了句。 这话像根针,猛地扎进周秉昆心里。 他忽然想起剧里自己进酱油厂的光景,进厂就是又脏又累的出渣车间。难道穿越后,还要走这条路? 正怔忡间,总裁判长赵刚已走到麦克风前,洪亮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全场: “第一名刘虎;第二名赵广生,恭喜两位!” 说罢,他率先在台上鼓起掌来。 掌声渐歇,赵刚的声音再度响起: “另外两个名额,经领导组慎重讨论,一名,授予搬重物项目中表现突出的孙长伟。另一位,我要重点说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这位同志的实力在二十人中数一数二,若不出意外,必定名列前茅。 但当他人遭遇危险时,他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见义勇为的举动让成绩大受影响。 即便如此,他的总成绩依旧排在第四。 这样善良勇敢的同志,绝不能被埋没! 领导组一致决定,周秉昆通过考试,与其他三位一同进厂报到!” 话音一落,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在这个崇尚英雄、看重品格的年代,周秉昆的见义勇为,就是人人敬佩的英雄行径。 周秉昆的心脏猛地一跳,激动瞬间冲散了所有失落。 本以为希望已绝,没想到峰回路转,吉春拖拉机制造厂的大门终究为他敞开了—— 哪怕只是个装卸工,也是他圆造车梦的第一步。 这份从谷底翻涌而上的喜悦,堵在胸口,几乎无以言表。 曹德宝冲一旁冲了过来,竖起大拇指: “兄弟,恭喜你!周末赶超和国庆都放假,我去光字片找你们聚聚,好好谢谢你!” “行。”周秉昆笑着应下,眼里的阴霾彻底被惊喜驱散。 ----------------- 光字片的周家,今儿个满院飘着喜气——周秉昆总算如愿考进了吉春拖拉机制造厂,这可是周家大喜事。 周母李素华杀了只肥公鸡,鸡毛褪得干净,蹲在灶房择着蘑菇; 郑娟从市场拎回两条鲜活的鲫鱼; 冯悦凑在一旁打下手,剥蒜洗菜,小手麻利,一屋子人围着灶台,要把这庆功宴办得热热闹闹。 傍晚的风刚带起清爽,五点一过,院门口就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蔡晓光来了,车把上还挂着个油纸包,一进门就亮开嗓子:“秉昆,贺你进大厂!” 周秉昆打开纸包,喷香的猪头肉裹着酱汁,香气四溢。 见四下无人,周秉昆低声问:“晓光哥,不是‘集体决定’的两个名额不是内定了么?怎么选我了?” 蔡晓光笑了笑,同样低声说:“第二名赵广生是烈士家属,劳动局内定的,没想到他进了前二,直接入选了。你的见义勇为壮举,还有超群的实力,不选你,他们得被骂死。” 听蔡晓光这么说,周秉昆知道了缘由。 正想再说什么,院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孙赶超和肖国庆也来了。 俩人刚在木材厂下班,听说秉昆考上的消息,又回了山里,搞了只野大雁,还兜了半袋新鲜山蘑菇。 灶火越烧越旺,菜香渐渐漫了整个屋子。 小鸡炖蘑菇,红烧鲫鱼,蒜末拌猪头肉,清蒸大雁,再加上京酱肉丝、酱炒鸡蛋—— 一桌子六道菜,全是平常人家只有过年才能盼到的硬菜。 周母、秉昆、郑娟、蔡晓光,还有肖国庆、孙赶超,连带着冯悦和孙小宁,八个人围着小桌坐满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这年代,普通人家一年到头难见荤腥,每人每月就半斤猪肉,六七口人的家,一月也凑不齐三斤肉; 豆油更是金贵,每人每月半斤,三四口之家一月不过一斤半油,炒菜时都得拿着油瓶抖,生怕多倒一滴。 就像今天这道红烧鲫鱼,一下用了三两油,那香味飘出院子,邻居都得站在门口多闻两口。 周秉昆从柜里摸出个玻璃瓶,是父亲周志刚从西南捎回的西凤酒。 他给每人倒了一盅,在他带头下每人都抿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在嘴里散开,这才动了筷子,热热闹闹地开吃。 几杯酒下肚,蔡晓光的脸泛起红,看向周秉昆时眼神带着些感慨: “秉昆,第二项比赛那会儿多紧张啊,我瞅着你还停下来帮人扶车,当时心都替你揪紧了。 后来看你排第四,我还琢磨着没戏了,没成想真能进厂! 老话讲,好人有好报,这话一点不假!” 周秉昆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认真: “我要是不伸手扶一把,曹德宝就被车砸着了。见死不救,我做不出来。” 说着,他转头看向肖国庆和孙赶超, “对了,那曹德宝说跟你们是初中同学,有这回事不?” 孙赶超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笑着点头: “嗨,你救的是那曹大忽悠啊!没错,他初三从沈阳转来的,跟我们一个班待了一年,不过平时也没怎么打交道。” “那小子可是个小白脸,当年在学校里,不少女生都稀罕他呢!” 肖国庆挤了挤眼,一脸坏笑地补充。 正说着热闹,院门口的门闩“咔嗒”一响,乔春燕拎着个竹篮子走了进来。 第54章 心领神会 “春燕?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周母连忙从炕沿挪了挪,给她腾出个位置,脸上满是笑。 乔春燕也没客气,挨着周母坐下,把篮子里的盘子往桌上一放—— 是满满一盘煮花生,还冒着点热气。 “看你们这儿大鱼大肉吃得正香,我来添个下酒菜!” 她笑得眉眼弯弯,话里透着热情。 “还是春燕懂我们,知道我们就好这口!”肖国庆立刻接话,眼神不自觉地往她身上飘。 乔春燕却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周秉昆,语气里满是羡慕: “秉昆哥,我妈说你考上拖拉机厂了,可真厉害!你跟娟姐多好啊,一个在拖拉机厂,一个在东方服装厂,都是吉春顶好的工作。 等你们成了两口子,有了孩子,孩子在街面上走,都有面子!” 这话里带着些吹捧,却也是乔春燕的心里话。 这些日子她早想明白了,只要郑娟在,周秉昆就绝不会多看自己一眼,索性摆正了位置,不再惦记了。 可她也清楚,周家看着没权没势,背后的关系却硬得很—— 郝冬梅她爸虽说现在革了职,可谁知道哪天就官复原职了?那可是省里的大干部; 蔡晓光的父亲是吉春商业局局长,手里握着实权,在城里能呼风唤雨。 这样的关系,说什么也得靠上。 之前举报郑娟的事,后悔也来不及了。 现在要修补和周家的关系,有机会,她就往周家跑。今儿个听说秉昆进了拖拉机厂,肖国庆他们都来了,这么好的套近乎的机会,她哪能错过? 在家煮好花生,没等凉透就来了。 周秉昆听了她的话,摆了摆手,笑着解释: “我去拖拉机厂,就是个装卸工,干的都是最累的活,有啥好羡慕的。” “那怕啥!蔡大哥在厂里办公室工作,想给你换个活,还不容易嘛!” 乔春燕立刻转头看向蔡晓光,脸上堆着笑。 蔡晓光连忙摇头,无奈地解释: “春燕,你是不知道,拖拉机厂的人事调动得通过市劳动局,除非立了重大贡献,不然根本没法转岗,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嗨,县官不如现管啊!蔡大哥你在机关上班,肯定有办法的!” 乔春燕不肯放弃,话锋一转,又带着点试探, “对了蔡大哥,前些天秉昆哥说,我评先进的事他跟你提过,你看……这事有戏不?” 一听这话,周秉昆赶紧给蔡晓光使了个眼色。 蔡晓光心领神会,抓了抓头发,一脸为难地说: “春燕,你评先进的事,秉昆确实跟我说了,我也跟我爸提了。 可我爸一听说你刚参加工作,就说先进生产者得干满三年才能评,让你别急。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法再多说什么。 不过你也别灰心,以后有好事,肯定想着你。” 其实之前乔春燕求周秉昆帮忙评先进时,周秉昆就跟蔡晓光打过招呼—— 倒不是真打算帮她,就是怕今儿个这样,乔春燕当面问起来,蔡晓光没个应对的话,没成想还真用上了。 乔春燕听了,脸上的笑淡了些,露出点失望,轻轻叹了口气: “还要等三年啊……这也太久了。” “急啥呀春燕!你才十八,等三年也才二十一,有的是机会!” 肖国庆盯着她的脸,笑嘻嘻地劝着,眼神里的意思藏都藏不住。 乔春燕哪能看不出肖国庆的心思,可她对他半点儿意思也没有,赶紧避开他的眼神,转头看向郑娟,语气软了下来: “娟姐,你身上这衣服真好看,能不能帮我也买两件啊?” 郑娟微微一笑,轻声解释: “我在的部门有点特殊,春夏秋冬每个季节都能领一套定制的工作服,大多是要出口的,不卖。 不过偶尔会有些带小瑕疵的,国外不要了,就会卖给职工。 要是有合适的,我帮你留意着。” “那太好了!商店里的衣服,都没你穿的这些样式好看!” 乔春燕立刻笑开了,脸上的失望一扫而空。 说到服装厂,周秉昆忽然想起了郑娟的同事于虹。 他记得剧里于虹和孙赶超是三年后才处的对象,可现在大家都是熟人,没必要等那么久。 于是他看向孙赶超,直接开口: “赶超,郑娟有个同事叫于虹,跟她干一样的活,我把她介绍给你处对象,你愿意不?” 这话一出,没等孙赶超开口,坐在他身边的孙小宁先拍起了手,脆生生地喊: “好啊好啊!我哥要有对象啦!” “小宁!哪都有你!” 孙赶超故意板起脸训了妹妹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看向周秉昆,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秉昆,那……那姑娘好看不?” 周秉昆挑了挑眉,笑着反问:“能跟你娟姐在一个部门,给外商拍照片的,你觉得能不好看吗?” 这话一出,孙赶超立刻明白了,眼睛都亮了,急忙看向郑娟: “娟姐,那啥时候能见面啊?” 郑娟抿着嘴笑了笑,轻声说:“你要是急,这周末我们一起去东湖公园踏青,到时候让你们见个面。” “好好好!”孙赶超连说了三个“好”,脸上满是急切。 “我也要去!”乔春燕立刻举手,生怕落下。 “那我也去!”肖国庆紧跟着附和,眼睛还盯着乔春燕。 周秉昆看着热闹的场面,笑着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周天咱们一起去东湖公园!” -----------------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散席时已过了九点。 郑娟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从灶房出来,轻轻放在周秉昆脚边。 她垂着眸,长睫在暖黄的灯光下投出浅影,声音温柔如水:“秉昆,累了一天,来烫烫脚。” 周秉昆没客气,弯腰脱下袜子,把脚放进盆里—— 水温不凉不烫,刚好裹住疲惫的双脚,暖意顺着脚尖往心里钻。郑娟搬来个小板凳坐下,拿起一旁的毛巾,指尖轻轻触过他的脚背,细细擦着水珠。 “秉昆,我总觉得像在做梦似的……”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呢喃。 周秉昆双手撑在炕沿上,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笑着问: “娟儿,咋突然这么想?” 第55章 郝冬梅父亲郝似冰 郑娟抿了抿唇,抬眼时眼底泛着光: “三个月前,咱们俩还都在家待着,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可现在呢?不仅有了工作,还都进了吉春最好的厂子。 这不是做梦,还能是啥?” 周秉昆忍不住笑出声,语气里满是笃定: “娟儿,这可不是梦,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头呢!等过几年,日子还得比现在好十倍百倍。” 他心里默默算着——今年才 1969年,离 1978年还有八九年,要等的日子确实不短,可只要有盼头,再久也熬得值。 “我觉得现在跟你在一块儿,就已经是最好的日子了。”郑娟的手轻轻揉着他的脚掌,声音软得发甜,“等你满二十周岁,咱们能登记了,我就给你生孩子,生好多好多孩子。” 周秉昆看着她眼里的憧憬,一本正经地接话: “娟儿,咱们肯定会有好多孩子。男孩都像我这样有力气,能扛事;女孩都像你这么漂亮,心又细。” “会的,一定会的。”郑娟坐在炕沿,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满是欢喜。 周秉昆望着她甜柔的模样,心里的情欲翻涌上来。 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那咱们,可得好好庆祝庆祝。” 话音未落,便轻轻将她揽住,重重压在身下,满室的暖光里,只剩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 吉春拖拉机制造厂的北仓库,周秉昆攥着入职通知单,站在了厂区门口——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一天。 上班头件事,是去后勤领工作服。 因着夏天,领的是套半截袖工装,指尖一摸便觉出不一样:面料厚实挺括,走线也规整。 “不愧是大企业,连工装都这么好。” 周秉昆心里暗叹,麻利地换好衣服,深蓝色的工装穿在身上,确实有产业工人样子了。 换完装,后勤人员领着他往北仓库走。 路上顺口提了句: 厂里共四个仓库,东南西北各一个,这次新入职的四个装卸工,正好一人分一个。 可到了北仓库门口,周秉昆才知道,自己分到的是“硬骨头”—— 这儿是轮毂仓库,搬运的物件最重,工作强度也是四个仓库里最大的。 可旁人眼里的苦差事,周秉昆心里却藏着兴奋。 不为别的,就因轮毂仓库直接对接拖拉机整机车间—— 这意味着,他每天都能进整机车间! 有《拖拉机汽车学》的理论底子,再加上实地观摩生产流程,这个年代国内最领先的拖拉机生产工艺,就能一点点摸清。 理论搭着实践,曾经模糊的“造车梦”逐渐清晰,接下来,只需耐着性子等机会。 他太清楚这个年代: 不能急,更不能当出头鸟。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刻在每个过来人的心里。 唯有顺着日子走,被历史的洪流悄悄推到该去的位置,才能站得稳、站得久。 仓库门口,早有人等着。 一个是一车间主任赵刚——正是之前入职比赛的裁判长,另一个是北仓库库长宋大志,矮矮壮壮的中年人,脸上没多少笑,看着就干练。 赵刚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声音洪亮: “小伙子,有劲儿,还懂巧劲,不错!”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憨笑两声:“没啥,就这点本事。” “你可不止这点本事。” 赵刚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赞许, “比推车那会儿,眼看有人要被砸着,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扶车——那可是决定能不能进厂的关键比赛,你半点没犹豫,这品行比啥都金贵。 往后在这儿,跟宋库长好好干!” 宋大志接过话,语气简短有力:“周秉昆,欢迎你。” “宋库长,您尽管安排,我肯定做好。”周秉昆干脆地表了态。 宋大志点点头,转身道:“好,我带你去库里转转。” 一进仓库,周秉昆的目光就被整齐码放的轮毂、轮胎和中轴吸引了—— 恍惚间,竟想起了穿越前待过的现代化整车厂。 论环境,这北仓库跟那时的仓储中心没法比,没有现代化吊装设备,还能把这么多重物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已是难得。 走着走着,他发现不少搬运工没穿厂里的制服,忍不住问: “宋库长,咱们这儿还有外来用工吗?” “吉春拖拉机厂是国家重点企业,哪能用外来工。” 宋大志摆了摆手,解释道, “北仓库劳动强度大,要求还高,好多正式工干阵子就扛不住了。 没办法,只能调些改造人员来帮忙。 这些人文化素质高,干活也卖力,没有他们,仓库哪能这么整齐。” 周秉昆恍然大悟,扫了眼仓库里的人,大致数了数:“宋库长,我看改造人员比厂里的正式工还多呢。” “嗯,今天在岗正式工 26人,改造人员 48人。” 宋大志应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轮毂堆, “你刚来不熟,先从摆放轮毂开始干,等熟了再换岗。” 一听“摆放轮毂”,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刚转仓库时他就留意了,吊具都是最原始的,大多时候得靠人力搬。 虽说重生后力气大了不少,可这种纯靠硬劲的活,对身体的损耗是免不了的。 但他毕竟是新职工,哪有挑活的份,只能点头: “宋库长,我一定做好。” 见他干脆,宋大志挺满意:“我给你安排俩帮手,跟你一起干。” 说着,走到一个穿制服的管教跟前嘀咕了几句。 那人很快领来四个中年男人,对宋大志说:“宋库长,这四个改造人员在厂里干了一个月,手还算利索,您挑俩。” 宋大志没说话,回头看向周秉昆: “秉昆,帮手你自己挑。” “好!”周秉昆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眼前四人。 这四人看着年龄都不小,眉宇间却藏着股往日的气度——想来以前都是当过干部的,即便落了难,那份官威也没完全散。 他从管教手里接过花名册,目光扫过,一个名字突然扎进眼里:郝似冰。 周秉昆心里一动——大哥周秉义的女友郝冬梅,父亲不就叫郝似冰吗? 第56章 郝似冰:“小周,我们听你的。” 周秉昆记得大哥周秉义提过,郝冬梅的父母都在吉春接受改造。 这么算下来,眼前这个郝似冰,十有八九就是郝冬梅的父亲。 他想起剧里的情节:郝似冰后来官复原职,在省里做大官,可没多久就病逝了。 因为两家地位悬殊,两家人到最后都没坐在一起喝过一顿亲家酒,这成了父母最大的遗憾。 其实周秉昆一直觉得,并不是郝家嫌弃周家,更多是大哥周秉义没主动促成。周秉义太在意原生家庭地位的悬殊,张不开嘴促成两家见面。 周秉义不主动,郝家自然不会主动。 如今碰巧遇上落魄的郝似冰,弥补遗憾,是个很好时机。 这份责任,他得担起来。 打定主意,周秉昆指着花名册上两个名字:“就这两个吧。” 管教接过花名册,高声喊:“郝似冰,曾刚,出列!” 两人从队伍里上前一步,声音虽低却清晰:“郝似冰,报到。”“曾刚,报到。” 周秉昆细细打量郝似冰——五十多岁的年纪,个子不高,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冷静和沉稳;一旁的曾刚稍稍年轻些,五十岁上下,方脸膛,一脸富贵气。 “郝似冰、曾刚,从现在起,你们的工作由周秉昆安排,听明白了吗?”管教叮嘱道。 “听明白了!”两人异口同声。 周秉昆走到他们跟前,声音放轻了些:“咱们的活是整理进出库的轮毂,跟我来吧。” “是。”又是齐声应答。 到了轮毂摆放区,周秉昆指着一块空地,认真交代: “老郝,老曾,咱们仨的活,是把小车运来的轮毂摆到这块区域。 轮毂是叉车卸货,从叉车卸到地面,我们要摆好。 最轻的轮毂也有七八十斤,最重的得一百四五十斤。想干好这活,咱们仨得心往一起使,拧成一股绳,听见没?” 郝似冰和曾刚都听明白了,郝似冰先应道: “小周,我们听你的。” “小周,我们都是老同志,别看我们岁数大了,干活不比年轻人差。”曾刚附和着。 老同志就是老同志,一说就上道。 就这样,三人小组正式开工。 上午来了一车轮毂,卸了三十个;下午用小车往车间送了二十五个。 周秉昆力气大,冲在前面;郝似冰和曾刚半点不偷奸耍滑,能使的劲都使上。 累是真累,三人没一句抱怨,干得反倒有股劲。 送轮毂进车间,周秉昆终于进到整车装配车间。 跟穿越前几乎全自动化的整车厂比,这里满是人工操作的身影,效率比起全自动化差的太远。 不过,每一个工人都在岗位上用心工作,没一个偷懒的。 一个下午送了五次轮毂,车间的生产流程,周秉昆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能感受到,车间里的工人和工程师都很用心工作,生产流程却不合理,直接影响到劳动效率。 心里忍不住盘算:要是让他来改造,不增加成本,至少能提高三成劳动生产率。 但他很快压下这念头——自己不过是个刚入职的装卸工,想这些还太早。没有之前工作背书,会这么多,很难解释。 他太清楚这个年代的忌讳: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没必要为了一时的冲动,给自己惹没必要的麻烦。 ----------------- 下午五点,下班铃声刚过,周秉昆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工装,骑着自行车停在东方服装厂门口。 阳光斜斜洒在工装上,胸前的拖拉机厂徽泛着微光,引得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瞧两眼。 吉春拖拉机厂,就是让人羡慕! 没等几分钟,厂门口就出现熟悉的身影——郑娟正拉着于虹的手走出来。 看到周秉昆,郑娟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工装袖口,带着点娇俏地笑:“秉昆,第一天上班累不累?”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憨憨一笑,语气轻松:“还行,没想象中那么累。” “不累就好。”郑娟转头看向于虹,拉过她的手晃了晃,“虹姐,明天是星期天,我们要去东湖公园划船,你可一定要来啊!” 白天郑娟早跟于虹说了介绍对象的事,这话里的意思,于虹自然明白。她脸颊微红,指尖攥了攥衣角,轻轻点了点头:“行,我去。” “那说定了!明天九点,东湖公园门口见,不见不散!” 郑娟笑得眉眼弯弯,一脸开心的样子。 于虹“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两句“早点休息”,才转身慢慢走远。 看着于虹的背影,周秉昆侧头问: “娟儿,跟她聊通了?” 郑娟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她之前总说自己一只眼睛看不见,怕连累别人。 我跟她说,又不是两只都看不见,吃饭干活都不耽误,哪来的连累? 再说她长得好看,工作又好,一般男的还配不上她呢! 这么一说,她才算松了口。” 周秉昆跨上自行车,郑娟熟练地坐到后座,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车轮碾过路面,他一边慢慢蹬车,一边跟郑娟念叨: “赶超上过一年高中,也算有文化。姐姐早嫁人了,家里就一个妹妹,没什么负担,我觉得他俩挺合适。” “我也觉得般配。”郑娟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软软的, “对了,我听国庆说,春燕要去东湖,他生怕落下,也跟着要去。你说他们俩,会不会有戏啊?” 这话让周秉昆忽然想起了曹德宝—— 前世里,曹德宝和乔春燕本是一对,肖国庆对她有意思,不知道还会不会走到一起。 他轻轻一声“有可能吧……”,没再多说,只慢慢加快了车速。 从东方服装厂回光字片,骑车只要十多分钟。 拐进熟悉的小街路口,郑娟先跳下车,周秉昆也推着车下来,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胳膊自然地伸过去,任由郑娟挽住。 几个月的相处,两人早有了老夫老妻般的默契,就这么肩并肩走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刚走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周秉昆……” 周秉昆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两只羽毛鲜亮的山鸡,正笑着看他。 “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他立刻笑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第57章 奇怪的人 来人是陈琦,是周秉昆之前在红星木材厂后身村子买野货认识的。 一见如故! 陈琦上前两步,把山鸡递过来: “昨天上山打了只黑熊,今天送供销社,顺道来看看你。这两只山鸡是早上刚打的,你留着家里吃。” 周秉昆没客气,接过山鸡揣在怀里,热络地留他: “陈大哥,晚上别走了,在家住一晚,明天再回。” 陈琦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顾虑: “我的身份,怕给你惹麻烦,不住了。” “那也得吃了饭再走啊!” 郑娟站在一旁,柔声劝道。 陈琦这才看向郑娟,可刚看清她的脸,他忽然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你是……” “陈大哥,这是我对象郑娟。”周秉昆连忙介绍,又侧头对郑娟说,“娟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红星木材厂后身的猎户——陈琦陈大哥。” 郑娟笑了笑, “陈大哥,秉昆总跟我说起你,要不还是吃了晚饭再走吧?” 陈琦这才缓过神,微微躬了躬身,语气客气得有些过分: “不了不了,吃了饭就赶不上回去的车了,改天再说,改天再说。” 周秉昆知道他性子执拗,不再强留,转身就往巷子里冲: “陈大哥,山里不缺肉,就是缺油。你等我会儿,我给你拿点豆油!” 说着,骑上自行车就没了影。 陈琦没来得及拦,只好站在原地,目光又落到郑娟身上,轻声问: “姑娘,你真是小周的对象?” “是啊。”郑娟笑得甜甜,眼里满是幸福。 “我没记错的话,小周今年虚岁十八,你比他大吧?” 陈琦又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郑娟点点头:“我比他大一岁,虚岁十九。” 听到这话,陈琦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是笑着说: “你们俩挺般配的。” “可不是嘛,外面人都这么说!” 郑娟笑得更甜了。 这时,周秉昆骑着车冲了回来,车把上挂着个油纸包,递到陈琦手里: “陈大哥,这是一斤豆油,你带着。” 他知道,山里不缺肉鱼,豆油金贵,是最实用的。 陈琦接过油纸包,指尖捏了捏,笑着道谢: “秉昆,谢了啊。” “谢啥,就当是你的山鸡换的。” 周秉昆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又问, “对了,上次投靠你的那两个,在你那儿怎么样了?”他说的是骆士宾和水自流,两人一个多月前投靠陈琦,一直没问过情况。 提到他俩,陈琦乐了:“这个人都不是东西,两个地痞。不过,打猎倒是把好手!胆子大,深山老林都敢闯,这次打黑熊,多亏了他们俩帮忙,不然还真拿不下来。 有个不好消息,打熊瞎子,骆士宾裤裆被熊瞎子抓了一下,可能要绝后了。” “还有这事……” 周秉昆心道:“上次打骆士宾,不好下重手废了他,没想到熊瞎子下手了。” “死不了,就是不知道将来好不好用了……” 说着,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连忙抬头: “秉昆,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说完,又看向郑娟,眼神里莫名多了几分恭敬。 “那我不送你了,下次来,一定得喝两杯再走!”周秉昆挥了挥手。 陈琦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巷口。 望着他的背影,郑娟皱了皱眉,轻声跟周秉昆说: “秉昆,这个人……怎么有点奇奇怪怪的?” 周秉昆握住她的手,解释道: “他以前当过国军军官,后来坐过牢,对生人本来就有防备,觉得奇怪也正常。” “是么……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像是认识我似的。”郑娟喃喃道,心里的纳闷还没散。 周秉昆捏了捏她的手心,笑着打趣: “你长得好看,别人多看两眼也正常。” 郑娟立刻红了脸,把头靠在他胳膊上,声音软软的: “我好看,也是长给你看的。别人看了,也是白看。” ----------------- 东湖公园的湖面上,两只木船轻轻漂着,像两片浮在碧波上的柳叶。 一船上,周秉昆和孙赶超坐一起,对面是郑娟和于虹; 另一条船里,乔春燕、肖国庆之外,竟还多了个曹德宝。 说起来也巧。 昨天晚上,曹德宝特意找到孙赶超和肖国庆,说想找机会好好谢谢周秉昆。 孙赶超一听,便随口提了句“明天我们几个要去东湖公园”,让他要是真心想谢,直接去公园碰面就行。 于是今天一早,曹德宝就赶了过来。 曹德宝的出现,最不痛快的要数肖国庆。 来的时候,他早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 今天总共六个人,一条船最多坐四人。 周秉昆和郑娟要帮孙赶超撮合对象,肯定会跟于虹凑一条船,这样一来,自己就能跟乔春燕单独待在另一条船上—— 他喜欢乔春燕好几年了,就像乔春燕曾盯着周秉昆那样,他的目光也总绕着乔春燕转。 可乔春燕眼光高,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今天好不容易盼来独处的机会,偏偏多了个曹德宝,只能三人挤一条船。 更让他窝火的是,船刚离岸,乔春燕就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反倒跟曹德宝聊得热火朝天,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刺得他心里发紧。 肖国庆没辙,只能闷着头坐在船尾划桨,当起了两人的“专职船夫”。 另一边的船上,气氛却温和得很。 周秉昆和郑娟你一言我一语,有意无意地帮孙赶超和于虹找话题,慢慢把话头引到了各自的情况上。 沉默了一会儿,于虹终于攥了攥衣角,轻声开口:“孙赶超,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左眼小时候受了伤,现在看东西,基本全靠右眼……” 她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孙赶超就急着摆了摆手,声音透着股雀跃: “我愿意,我愿意!” 他心里门儿清: 要不是因为这只眼睛,凭于虹的长相—— 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再加上东方服装厂的好工作,根本轮不到自己。 不过是一只眼睛,又不是两只都看不见,干活、过日子都不耽误,他压根没觉得这是个事儿。 看着孙赶超回答得这么干脆,于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软了下来: “那,那我们就先处处看。” “好好好!”孙赶超喜得眼睛都亮了,手紧紧攥着船沿,要不是怕翻船,他真想跳起来欢呼。 周秉昆和郑娟看着两人的模样,相视一笑。 第58章 “你和我姐会有一个又一个坎……” 这一群人在东湖公园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划船划累了,找了处树荫下的石桌,歇脚吃东西。 为了这场聚会,每个人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揣来了—— 乔春燕带了煮得面面的花生毛豆, 曹德宝拎着罐肉罐头, 郑娟装了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 周秉昆则揣了几个白面面包。 几双手围着石桌摆开,简单的吃食,倒也吃得热热闹闹。 吃饱了,乔春燕提议去吉春商场逛逛。 其实这年代的商场哪有什么好逛的?买布要布票,买糖要糖票,就算兜里揣着钱,没票也是白搭。 可日子清闲,又没别的消遣—— 周秉昆不爱打扑克,消磨时间的娱乐都少,商场倒是消磨时间的去处。 几个人慢悠悠走着,看玻璃柜里陈列的商品,听售货员偶尔的吆喝,倒也不觉得无聊。 逛完商场,一行人又来到共乐电影院。 周秉昆对这个年代的电影没半分兴趣,没进去看,留在影院门口陪郑大娘和郑光明说话。 刚进六月,母子俩已经支起了冰棍摊,在供销社三分钱进的奶油冰棍,在影院门口卖五分钱。 平时一天能卖五六十根,到了星期天,看电影的人多,能卖到一百多根。 除去刮风下雨的日子,一个月下来能挣三四十块——抵得上一个半人的工资,虽说风吹日晒,却是份糊口生计。 郑大娘递过来一根裹着油纸的小豆冰棍,语气里满是关心: “秉昆啊,娟儿说你去拖拉机厂上班了?” 周秉昆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凉意漫开,点头应道: “嗯,前天去报的到,在那儿做装卸工,没有娟儿的工作好。” 他心里清楚,郑大娘最挂心的是郑娟,多提两句娟儿的好,老人家才高兴。 没等郑大娘接话,一旁的郑光明先笑了,声音清亮: “秉昆哥,以前我们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娘天天唉声叹气。自从你来了,家里一下就活泛了。你和我姐,肯定能幸幸福福过一辈子!” 周秉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 “光明,我和你姐商量好了,下个星期就带你去看眼睛。上次那大夫说,你的眼睛是能治好的。” 谁知郑光明却连连摇头,语气异常坚定,字字都透着不像孩童的睿智: “秉昆哥,我的心能感知到身边的一切,不用眼睛也能‘看见’。千万别带我去治眼睛,那样会断了我的佛缘。” 看着他眼里抗拒的光,周秉昆没再坚持,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光明,你要是不想,那就随你的意。” 听到这话,郑光明脸上的紧绷才散去,又恢复了孩童的清朗,却忽然压低声音: “秉昆哥,我觉得你和我姐会遇到一个又一个坎,要多留心身边的人。” 这番话带着点玄玄乎乎的意味,可周秉昆还是认真点了头: “光明,我记着了。” 等电影院的灯亮起来,日头已经偏西。 周秉昆和郑娟并肩往家走,孙赶超拉着于虹说要去河边再转转; 最意外的是乔春燕——她没理凑上来的肖国庆,反倒跟曹德宝肩并肩走了,听那话,说是起曹德宝家坐坐。 两人的发展速度,超出了许多人意料。 只有周秉昆没有太多意外—— 剧里乔春燕和曹德宝见第一面就发生了关系,今天玩了一天,再发生什么,就没有什么稀奇的了。 肖国庆盯着两人的背影,脸憋得通红,伸手攥住身边大柳树的枝条,用力扯了扯,像是要把满肚子的气恼发泄出去。 周秉昆看他这模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国庆,这有啥好生气的?过些天,我让郑娟帮你也物色一个。” 肖国庆眼睛一下亮了,抓着周秉昆的胳膊追问:“真的假的?是不是像赶超对象于虹那样的?” “那还用说!”郑娟回头笑了,“我们服装厂有七百多女工,没结婚的就有二百多,到时候帮你好好挑挑。” 肖国庆这下彻底乐了,抓了抓头发,一脸傻笑:“那……那可太谢谢你们了,一定帮我好好挑挑!” “知道啦。”郑娟笑着应下。 ----------------- 回到家,吃过晚饭,屋里的灯光昏黄却温暖。 周秉昆走进里屋,从抽屉里掏出那几本《拖拉机汽车学》—— 书页边缘早已被翻得卷了边,纸页上还留着他之前画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坐在炕沿上,借着灯光细细读起来,眼神里满是专注。 自从进了拖拉机厂,在整机车间来回走了几趟,他对这个年代的拖拉机生产工艺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书里那些曾经略显抽象的理论,哪些能落地,哪些需要结合实际调整,心里慢慢有了谱。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郝似冰—— 如今两人成了朝夕相处的工友,要是大哥周秉义知道了,肯定会高兴。 他心里顿时冒出个念头:给大哥写封信,把这事告诉他。 可刚拿起笔,理智又让他放下了—— 大哥在建设兵团,那里是军事化管理,进出的信件都要审查。 郝似冰现在还在被革职审查,要是这消息被人从信里翻出来,指不定会给大哥惹来什么麻烦。 可这么大的事不让大哥知道,也不好。 正琢磨着,屋门被轻轻推开,郑娟端着个小搪瓷盆走了进来,盆里盛着满满一盆黄澄澄的杏。 “秉昆,赶超家的杏熟了,小宁刚送过来的,我尝了尝,可甜了,你也尝尝。” 周秉昆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散开,他点点头: “确实不错,味道好。” 顿了顿,他想起下午郑光明说的“你和我姐最近会有坎”,便抬头问: “娟儿,最近在厂里,没人针对你吧?” 郑娟揉了揉垂在肩前的小辫,仔细想了想,轻声道: “最近厂里可忙了,港岛那边催着要夏季的新款,我们一边设计一边拍照,拍完照就得把样品和照片空运过去,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有没有人针对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过你说得对,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我现在说话做事都小心得很,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多说。” 第59章 好男人与好女人该如何相爱? 周秉昆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语气认真: “你说得对,很多时候都是祸从口出,谨言慎行就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其实你身世清白,唯一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就是你亲生父母是谁。 要是有人问起,你一定咬死了说,就是 52年被捡来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郑娟往他怀里靠了靠,指尖轻轻划着他的手臂: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只要有人问,我就说我是 51年生的,52年被我娘捡到的。就算有人背后说闲话,我就当没听见,不跟她们置气。” 见郑娟看得通透,周秉昆松了口气,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记住就好……对了,还有件事,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 郑娟微微仰起头,大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好奇地问: “秉昆,什么事呀?”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把心里的纠结说了出来: “是这样,我在拖拉机厂,跟我哥对象郝冬梅的父亲成了工友。我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他,可建设兵团军事化管理,进出信件要严格审查。郝冬梅的父亲现在的身份,可能会影响到他进步。 不让我哥知道又不好。 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 郑娟听完,抿着嘴唇想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 “秉昆,我听你说过,你哥对象郝冬梅在北大荒农场下乡,农场又不是军事化管理,审查没那么严。 你不如把信直接寄给她,她知道了,自然会告诉你哥。这样既说了事儿,又不用担心给你哥惹麻烦。”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周秉昆一下乐了,在郑娟脸上重重亲了一口,语气里满是欢喜,“郑娟,你可真有办法!” 郑娟被他亲得脸颊泛红,轻轻“嘤”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缕银辉,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温柔又绵长。 ----------------- 六月,北大荒的白桦林,枝叶间筛下细碎的阳光,映得林间的小河泛着粼粼波光。 这片林子,离周秉义所在的建设兵团七公里,离郝冬梅下乡的国强农场两公里,成了两人半个月一次的秘密会合地—— 林子密得能藏住私语,小河的流水声能盖住动静,清净得没有半分打扰。 无论是周秉义还是郝冬梅, 只要十几天没见面,两人心里就像空了一块似的,坐立难安。 算下来,每个月总有那么五六天,要被这份想念熬得心神不定。 可一旦踏入这片白桦林,看到朝思暮想的人,所有的煎熬都化作了拥抱里的温度、亲吻里的甜意,还有彼此肌肤相触时的颤抖—— 这份陶醉般的幸福,是这片林子独有的馈赠。 六月的风带着暖意,两人穿得都薄,触摸时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心跳声和呼吸声。 可以说,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被打扰。 周秉义却始终带着克制,他只是轻轻拉过她的手,握一会儿,再松开,然后将十指交叉扣在她背后,让她不松不紧地靠在自己怀里。 接下来的亲吻,也温柔得像林间的风。 嘬起双唇,先吻她的额头,再吻她泛红的两颊,而后是耳廓、脖颈,每一下都轻得怕碰碎了什么。 郝冬梅闭着眼回应,偶尔轻轻扭头,把更柔软的地方递给他。 今天她的心情格外好,两人甚至第一次唇碰唇地吻了——没有深入,只是浅浅的触碰,却让空气里都飘着甜蜜。 恋爱三年,周秉义从没试过解开郝冬梅的一颗衣扣,也没将手伸进过她的怀里。 好男人与好女人该如何相爱?大抵就是他们这样,把最纯粹的珍视,藏在每一次克制的亲近里。 这样亲热了半个多小时,两人没有再往下走,而是并肩靠在一棵粗壮的白桦树上坐下。 周秉义随手拾起一片落叶,叶片的边缘轻轻划过郝冬梅的脸颊,笑着问: “冬梅,今天有什么喜事?我瞧着你心情特别好。” 郝冬梅往他怀里又靠了靠,从身边的小书包里掏出一封信,递到他手上:“秉义,你看看这封信。” 周秉义接过信封,目光扫过地址,心里一动——竟是从家里寄来的。 他连忙抽出信纸,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是秉昆写的。信的开头满是家常话,叮嘱郝冬梅在农场照顾好自己,而后笔锋一转: “冬梅姐,在你和我哥的殷殷教导下,我通过考试进到了吉春拖拉机制造厂,成为一名光荣的装卸工。 为了让我更好适应工作,厂里还安排郝似冰和曾刚两名老同志配合我工作,我的进步很快,我们三人组也受到厂里表扬……” 看到“郝似冰”三个字,周秉义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秉昆的心思: 弟弟不仅进了拖拉机厂,还和郝冬梅的父亲成了工友,这是特意透过冬梅,给他们带消息啊。 小心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冬梅,秉昆给你带消息了。” 郝冬梅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我已经三年没我爸的消息了,没想到他竟然和秉昆成了工友……太意外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秉昆能进拖拉机厂,那可是吉春最好的单位,秉昆出息了!”周秉义用力挥了挥拳头。 “爸总算有消息了,可我妈呢?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郝冬梅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满是迷茫。 周秉义握紧她的手,语气尽量温和:“冬梅,你妈身体比你爸好,肯定没事的。” “可我爸做地下党时候被捕受过刑,身体一直不好,现在还要在拖拉机厂做重活……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住。”郝冬梅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有秉昆在,他会照顾好你爸的。”周秉义轻轻拍着她的背,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郝冬梅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轻声应了句:“但愿吧。” 第60章 人脉 拖拉机制造厂,北仓库。 一个月时间,周秉昆与郝似冰、曾刚慢慢熟络了。 从开始的不信任,慢慢说些与工作无关的话。 郝似冰的过往,周秉昆知道个大概。 解放前,他在吉春做地下工作。就在解放前半年,因叛徒出卖被捕。 在狱中受尽严刑拷打,坚贞不屈。 吉春解放,他重见天日。 解放后,投入到吉春的建设中,做过城建、工业、水利几个部门领导,后来调到省里担任领导。 曾刚不是吉春人,也没在吉春工作过。 他是京城人,曾经在京城部委工作。 本来,他们是在吉春不远的松河农场。 可松河农场面积不大,没有那么多农活干,于是,被送到各个厂子劳动。 早上送过来,晚上再送回去,周而复始。 今天下大雨,上午送货的车没有来,三个人靠着麻袋,在地上坐着等车。 周秉昆拿着从家里带来的黄瓜,递给他们。 即便没有郝冬梅这层关系,单凭这两个人干活一点儿都不耍滑,周秉昆觉得对他们好一些也是应该的。 别看是生黄瓜,对于现在处境的他们来说也是不错的美味,吃的格外可口。 看着他们吃的津津有味, 吃的差不多了,周秉昆看向他们,笑了笑,“老郝,老曾,你们要是爱吃,我家架子上长新的了,就给你们拿。” 郝似冰一摆手,“小周,说心里话,我们三个人的活,你干一半,我和曾刚干一半,很照顾我们了。现在家里都紧,没必要给我们带东西。” “是啊,小周。其他小组劳改的,都是干活主力,只有我们小组,重活都是你干,不用再为我们操心了。”曾刚接过话,一脸感谢。 “没事,黄瓜之类的蔬菜,不用票买。我爸、我哥、我姐和我都有工资,家里不差钱。”说到这里,周秉昆看向郝似冰,“老郝,老曾家在京城,没人来看,你老婆孩子在吉春,怎么没听你提过他们?” 周秉昆借着话题,随口问道郝似冰的家世,想看看他的反应。 郝似冰双臂环抱在胸前,沉默片刻道:“我老伴也和我一样,接受审查。我女儿,从我进到农场就没她消息了。” 说到这里,郝似冰身子向前探了探,“小周,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女儿在哪?” 以郝似冰现在的情形,求周秉昆帮这个忙有些过分了。 不过,解放前做了十几年地下工作者,解放后又做了十几年的领导干部,郝似冰相信自己眼光—— 周秉昆值得信赖。 这是郝似冰第一次求他办事,周秉昆心暗暗有些激动,这意味,通过他的穿针引线,周家和郝家更早有了关联。 剧中两家从不往来的过往,将会从他这里打破。 这是周父周母心中的痛,这一世不会再重演。 平复一下心绪,周秉昆往郝似冰身边靠靠,“老郝,你女儿叫什么?在哪工作?” 郝似冰见周秉昆没有拒绝,低声道:“我女儿叫郝冬梅,在三中读的高中,高中毕业我就被隔离审查,最后的消息是去北大荒下乡了。” 听完郝似冰的话,周秉昆故作不知,只是用力点点头,说一句:“老郝,我记住了。”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曾刚接过话,“小周,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解放前都去了国外,女儿曾珊是解放后第二个妻子生的。要是哪天来吉春找我,你帮着安顿一下。” 周秉昆同样点点头,“老曾,我记得了。” 两根黄瓜,答应了两件事。 除了对他们尊重外,周秉昆也有他的私心。 无论是郝似冰还是曾刚,现在的困境是暂时的,等到官复原职那天,就是他最强大的人脉。 未来想造车,除了领先时代的技术和知识产权,还要有资金,有人脉,有扶持政策。 特别是八十年代,国内政策反反复复,没有强大的关系网,想造引领全球的汽车,几无可能。 正想着,一个人举着雨伞从门口走了过来。 周秉昆站了起来,迎了过去,“晓光哥,你怎么来了?” 蔡晓光把他拉到一边,“秉昆,车我借来了,你真的会开?” “我当然会开了!前几天叉车司机生病,仓库车间动不了,我不是临危受命,开动叉车了。”周秉昆自信说。 蔡晓光拍了拍周秉昆肩膀,“那行,这个星期天,我们去二道河接你姐。到时候你早点过来开车。” “我开车,你和我妈都去。还有,我想带悦悦也过去,刺激一下我姐,让她难受难受。”周秉昆轻哼一声。 “你姐,不会怪我把他和冯化成的事说给你了吧?”蔡晓光语气忐忑不安。 周秉昆笑了笑,“你放心吧,事,我跟她挑明,不会怪你的。” “行。”我听你的。 -----------------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八月,周蓉下乡半年了。 按照规定,家里人终于能去探望一次了。半年没见着女儿,李素华这些天嘴都合不拢,天天盼着出发的日子。 临去前,她把家里攒下的肉细细打理好,一部分切成条晒成腊肉,另一部分熬成浓稠的肉酱—— 这年代没有冰箱,只有这样才能存得久些,让女儿在农场能吃上口荤腥。 郑娟则翻出周蓉以前的衣服比量着尺寸,特意在厂里为她定做了两件合身的新衣裳,算是第一次见大姑姐的见面礼。 周秉昆跟她说过,周蓉的性情有些走极端,喜欢的人能掏心掏肺,不喜欢的便连话都懒得说。 可在郑娟看来,不管性子多特别,女孩子总归是爱漂亮的,送衣服准没错,周蓉一定能喜欢。 至于带上冯悦,就是周秉昆故意恶心周蓉的。 让她提前感受一下,一个二十岁姑娘做一个七八岁小姑娘后妈的感受。 周秉昆很清楚,要是想周蓉回心转意,彻底对冯化成失望,就要下猛药。 五个人,正好坐一辆车。 于是,周秉昆找蔡晓光商量,问能不能借到一辆吉普车。 第61章 天生一对 蔡晓光拍着胸脯说问题不大,只要周秉昆会开,借车的事包在他身上。 周秉昆说自己能开。 蔡晓光心里有些打鼓,可想到周秉昆的能耐,也就信了。 周日一早,蔡晓光就从商务局把吉普车借了出来。 周秉昆早早赶到商务局,熟门熟路地把车开了出来,蔡晓光则坐在副驾驶。 看着周秉昆握着方向盘,换挡、踩油门一气呵成,车子跑得稳稳当当,蔡晓光满眼艳羡: “秉昆,你这车开得也太好了!” 周秉昆一边灵活地切换着档位,脚下轻轻加了点油门,一边笑着回话: “我是先把理论啃透了,再上手实践,自然比旁人顺些。” 蔡晓光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 “还是你聪明,看本《拖拉机汽车学》,在厂子仓库做装卸工,就能学会开车。我天天在拖拉机厂待着,到现在连拖拉机都摸不明白。” “那是咱周家基因好。我哥我姐学习都是拔尖的,我呢,就擅长学以致用……” 周秉昆嘴上应着,心里却想:前世自己本就是整车设计工程师,什么样的车都摆弄过。 恰好这年代有本《拖拉机汽车学》,正好能往这书上靠,不然还真没法解释,搞不好要被扣上“来历不明”的帽子。 “是啊,要是我当年也能学得这么好,你姐说不定就不会看不上我了。” 蔡晓光脸上瞬间笼上一层愁云,语气里满是失落。 “晓光哥,你别这么想。” 周秉昆趁着红灯停下车,转头看向他, “我姐学习好、长得漂亮,你家境好、办事能力强,你们本就是天生一对。 错就错在你太顺着她,把她舔得有了极致的优越感,后来又碰上冯化成那样的感情骗子,你们才没能走到一块儿。 我能帮你让我姐认清冯化成的真面目,但你得自己让她知道,你才是最适合跟她过一辈子的人。 我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就得看你自己了,你要是做不到,我也没法子。” 车里就他们两个人,周秉昆索性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事实上,他也只能帮到这儿了。 蔡晓光把周秉昆的话一字一句听进心里,愣了愣,突然疑惑地问: “秉昆,我没‘舔’过你姐啊?你怎么总说我‘舔’?还说我是‘舔狗’?” 这话一出口,周秉昆忍不住笑出了声。 “舔”这个词,穿越前的意思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 只好解释: “晓光哥,我说的‘舔’,其实就是追求的意思。老话不是说‘舔狗舔狗,一无所有’嘛,就是说追求人的时候不能太卑微,得懂得节制,别让我姐觉得你对她好都是天经地义的。” 这么一说,蔡晓光才算明白,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话,我会好好想想的。可这么多年了,只要你姐开口,我能办到的从来没拒绝过。我就是怕,万一哪天我拒绝了,她就再也不理我了。” 看着蔡晓光这唯唯诺诺的样子,周秉昆心里清楚,再多说也没用,只好把话咽了回去,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稳稳地停在光字片的胡同口,周母李素华、郑娟和冯悦早拎着大包小包在门口等着—— 网兜里装着晒干的腊肉,布包里裹着熬好的肉酱,还有郑娟为周蓉定做的新衣裳,件件都收拾得妥帖。 三人依次上了后座,冯悦被挤在中间,小脑袋还忍不住往窗外探。 关好车门,周秉昆脚下轻轻一踩油门,吉普车“突突”地发动起来,朝着二道河农场的方向驶去。 这年代的吉普车哪比得上周秉昆前世见过的那些—— 没有空调,更别提什么彩电、冰箱、智驾辅助,连车窗都得手动摇开。车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只能把两侧车门都敞着,让风顺着车窗灌进来,稍稍降点温。 李素华、郑娟和冯悦都是头一回坐小汽车,新鲜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们扒着车门边,看着路边的树影飞快往后退,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嘴里叽叽喳喳没停过: “这车子跑起来真稳当!” “你看那片庄稼地,比咱这儿的整齐多了!” 冯悦更是攥着郑娟的衣角,满是好奇。 不过车里最兴奋的,还要数周秉昆。 虽说在仓库里开过几次叉车,可叉车的笨重哪比得上吉普车的灵活。 这是他穿越舍后第一次摸小汽车的方向盘,指尖握着有些陌生的方向盘和换挡杆,脚下感受着油门和刹车的反馈,心里头别提多畅快。 借着这一路实操,他也算真切摸透了这个年代汽车的性能和质感,这份体验对他来说,可比单纯赶路有意义多了。 前排的蔡晓光看着周秉昆一会儿换挡加速,一会儿轻踩刹车减速,眉头皱了皱,满脸不解地问: “秉昆,开车不都说‘一慢二看三通过’吗?我怎么瞧着你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这是干啥?” 周秉昆嘴角一扬,笑着回: “给你露两手,让你瞧瞧我这技术。” 蔡晓光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这技术,比我爸那专职司机都强!” 周秉昆一脸胸有成竹:“我的目标是,有一天能进整车车间,造汽车,让中国汽车引领全世界。” “只要你想,我想在背后支持你!” 蔡晓光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觉得这事很不靠谱。现在周秉昆是他的靠山,也不能反驳,随口应了一声。 …… 吉春的二道河农场,一片青绿之中。 换作客车要晃悠三个小时的路,吉普车一个钟头就到了地方。 在农场门口登记好信息,车子缓缓驶入,一眼望不到头的稻田扑面而来,风一吹,稻浪层层翻滚,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 穿过一条两旁长满狗尾巴草的小路,二道河小学就出现在眼前。 跟吉春城里的学校比起来,这儿实在简陋得很—— 连个像样的校门都没有,只靠着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土操场,和两间刷着白灰的矮教室,勉强撑着“小学”的模样。 车子刚开进操场,就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从教室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配着深蓝色裤子,像春柳一般,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第62章 “他比你大十七岁,二婚还有孩子……” 半年过去,她的样子没怎么变,肤色依旧白皙,一双大眼睛也依旧清亮有神—— 这都多亏了蔡晓光帮她换了老师的工作,虽然老师也苦,不用下地干农活,不用风吹日晒。 特别是暑假,只要照顾好几个寄宿不回家的孩子就好。 周母李素华早按捺不住,车子刚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下去,急急匆匆走到周蓉跟前,双手拉着女儿的胳膊上下打量,脸上先是绽开笑容,嘴里念叨着: “蓉儿,看样子还好,我还以为你在这儿得熬得不成样子了。” 说着,眼泪就忍不住哗哗流了下来。 周蓉扶着母亲的胳膊,轻声安抚: “妈,上山下乡又不是劳改,哪能不成样子。再说我在这儿当老师,不用干农活的。”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晓光!”李素华抹了把眼泪,转头看向身后的蔡晓光,“不是他找人帮忙,你哪能当得上老师。” 周秉昆见蔡晓光还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周蓉,赶紧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他一下。 蔡晓光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几步,望着眼前依旧美丽大方的周蓉,心头一阵发烫,先前想好的一肚子话全忘了,支支吾吾半天只挤出一句: “周蓉,我来看你了。” “晓光,谢谢你。”周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激动。 她心里清楚,上山下乡能不去地里受累,能不住几十人挤一铺炕的知青点,全靠蔡晓光的帮忙,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我……我……” 蔡晓光还想再说点什么,周秉昆已经迈步站到周蓉身前,开门见山道: “姐,要不是晓光哥费心,你现在还在地里弯腰插秧呢。他对你的好,你得往心里去,得明白谁才是真心待你、时时刻刻把你放在心上的人。” 早在来之前,他就故意让蔡晓光“透露”了自己知道周蓉和冯化成的事,这会儿说这话,倒也不显得突兀。 周蓉本想反驳,可母亲就在旁边,实在没法提冯化成的事,只好瞪了弟弟一眼: “秉昆,上班了、有女朋友了,就敢这么说你姐了?不用你提醒,晓光对我好,我记着呢。” 说着,她的目光越过周秉昆,落在了后面的郑娟身上,挑了挑眉笑道: “行啊秉昆,真有本事,找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说不定我们家三兄妹,你是最早结婚的。” 郑娟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姐,我叫郑娟,在东方服装厂上班。 这是我照着你留在家里的衣服尺寸,给你定做的一套衣裳和一条裙子,不知道合不合身。” 说着,就把手里的布包递了过去。 正如郑娟想的那样,女孩子没有不喜欢漂亮衣服的。 周蓉刚才被周秉昆说得还带着点气性,可掀开布包看到那条素雅的裙子,脸色一下就缓和了,伸手摸了摸布料:“郑娟,你手真巧!” “主要是我们厂的设计师做得好,我就是打打下手。这件裙子是出口国外的,面料和款式都是最好的。”郑娟甜甜一笑。 “那也很厉害了。”周蓉话锋一转,故意逗她,“你条件这么好,怎么就跟秉昆好上了?” 显然是刚才被弟弟训了,想找补回来。 郑娟顺势挽住周秉昆的胳膊,眼神里满是依赖:“姐,秉昆人可好了,能和他在一起,是我配不上他。” 这话逗得周蓉笑出了声:“这么多年,我怎么没发现秉昆有这么好。” “那是你有眼无珠!” 周秉昆故意吐了吐舌头,跟姐姐拌嘴。 李素华见状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半年才见一回,见面就斗嘴。蓉啊,我们带了不少东西,你找个地方先放放。” “妈,这天这么热,带东西也存不住。” 周蓉轻叹了一声。 “都是腌的、酱的,放一两个月坏不了!” 李素华嘟囔着解释。 “那放我宿舍吧。” 周蓉指了指教室旁边那间小小的瓦房。 “我去拿!” 蔡晓光立刻应声,脸上满是兴奋,快步跑到吉普车旁,拎起后座两大包东西,脚步轻快地往瓦房走去。 周秉昆看着他那上赶着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上杆子的买卖从来做不长久,蔡晓光越是这样,姐姐越不会把他的付出当回事。 东西放好后,李素华非要亲手给周蓉做顿饭,周蓉拧不过母亲,只好应了。 几人回到操场的大柳树下歇着,周蓉招手把冯悦叫到身边,上下打量着这个小姑娘,轻声问道: “你是冯老师的女儿?” 冯悦微微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算是吧……我小时候没有爸爸,几个月前妈妈没了,才找到他的。” 能听出来,她对冯化成这个父亲没什么感情。 周蓉心里一动,又问:“冯悦,你妈妈在世的时候,做什么?” 冯化成只跟她说过有个前妻,孩子判给了前妻,至于前妻的情况,他半个字没提。 “我妈妈是话剧演员,在京城可有名气了!” 提到母亲,冯悦的脸上立刻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听到“话剧演员”四个字,周蓉下意识又多看了冯悦几眼。 小姑娘年纪虽小,却五官周正、模样清秀,显然是继承了母亲的好基因。 她微微点头,接着追问:“悦悦,你爸有没有跟你说,来吉春是做什么的?” 她知道,下一次探亲要等春节,能多问点情况就多问点。 “他说要来吉春改造,家里没人照顾我,就带我一起来了。” 冯悦嘟了嘟嘴唇, “我问他到了吉春有没有人照顾,他说会有的,我们就来了。” “他还跟你说别的了吗?”周蓉追问。 “没有了。”冯悦回答得很干脆。 从头到尾,冯化成都没提过自己。周蓉心里掠过一丝失望,正愣神间,周秉昆走了过来,对冯悦说: “悦悦,你去那边帮郑娟姐搭把手,我跟你蓉姐说几句话。” 冯悦很听话,站起身应道:“好,秉昆哥。”又冲周蓉点了点头,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见冯悦走远,周秉昆立刻收起笑容,板着脸看向周蓉: “姐,你和冯化成的事,蔡晓光都跟我说了。他比你大十七岁,还有孩子,这事儿你是不是该跟爸妈解释解释?” 他没打算惯着姐姐,一开口就戳中要害。 第63章 周蓉:“我想静静……” “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爱情!”周蓉气哼哼地反驳。 “我不懂爱情?” 周秉昆冷笑一声, “我和郑娟都住在一起几个月,你就看过几本书,男女的事我比你明白多了。 你和他的事,我要是去举报,他就不是改造,直接去吃牢饭!” 他故意把事情说得严重,就是要让周蓉感受到压力。 果然,这话一下堵得周蓉说不出话来。 她最担心的就是冯化成出事,万一周秉昆真去举报,一切就完了。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语气缓和下来: “秉昆,你说的没错,冯老师是比我大。可他有才华,是划时代的那种才华,这份才华如皓月一般,足够磨平年龄的差距。 你不也渴望爱情吗?爱情来了,哪有理由不追求?你说对不对?” “对个屁!” 周秉昆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冯化成,他是郭沫若还是徐志摩?写几首打油诗,就是大才了?那点小聪明,根本抹不平十几岁的差距! 你想想,等你二十五六岁正是好年纪,他都四十多成半老头了,那样老的人趴在你身上亲你摸你,你不觉得恶心? 等你三十出头,他都五十了。长了老年斑一身老人味,你愿意跟他睡一铺炕!” 他把前世听过的最尖锐的话搬了出来,就是要让周蓉清醒。 周蓉没想到弟弟会说得这么狠,一时语塞,半天没回过神。 周秉昆趁热打铁: “冯悦说了,冯化成跟他前妻离婚,是因为出轨崇拜他的女读者。 这种人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等他对你没新鲜感了,照样会找别人。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现在你们还没发生关系,回头还来得及。” 一句接一句的训斥,像重锤一样砸在周蓉心上,这是她第一次对和冯化成在一起的念头产生了动摇。 细想想,弟弟说的其实都对,只是她一直不愿承认。 可这么多年对冯化成的执念,哪能说放就放。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几分恳求:“秉昆,我的事我会想清楚。算我求你,这事暂时别跟爸妈和哥说。” 周秉昆见她态度软了下来,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没必要急于求成,一下说通。抓了抓头发,又露出憨憨的笑容: “姐,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不说。但你真得好好想想,你年轻、漂亮、有文化、出身工人家庭,能找个比冯化成好一百倍的人,别被那些虚头巴脑的幻觉迷了心窍。” “我……我想想……” 周蓉看着弟弟,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秉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大人了,我说不过你了。” 这是她发自心底的感受——周秉昆的话总能精准堵住她的反驳,让她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 周秉昆挺了挺腰板: “那当然,我现在上班了,还有女朋友,经历多了,自然成熟得快。姐,估计饭菜快好了,咱回去吧。” 周蓉轻轻“嗯”了一声,跟着弟弟往宿舍走去。 …… 这顿午饭,是周蓉下乡半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李素华几乎把家里能拿的好吃的都带来了,除了腌菜和肉酱,还有大米、豆油、酱油和米醋—— 这些在物资匮乏的农场,全是稀罕物。有了这些调料,简单的饭菜也做得格外入味。 吃过饭,周秉昆开着车,载着一家人在农场转了一圈。 一望无际的稻田,偶尔从稻丛中蹦起的田鸡,清新的风拂过脸颊,让每个人都心旷神怡。车子停在一条小河边,几人下了车散步。 这时,蔡晓光悄悄走到周蓉身边,小声解释: “周蓉,冯老师的事不是我主动跟秉昆说的。他逼我,说我不说就不让你妈收留冯悦,我也是迫不得已。” 这话是周秉昆教他的——周蓉刚被训斥完,心里正无助,这会儿他说这话,正好能博个同情。 果然,周蓉没有像以前那样对他爱答不理,只是轻叹了一声: “秉昆现在长大了,你斗不过他,我不怪你。” 蔡晓光心里一阵狂喜,连忙趁热打铁: “冯化成那边信送不进去,联系不上。不过你别担心,我还在想办法……” 这话也是周秉昆教的——就算他不说,周蓉早晚也会问,不如主动开口,给她留个念想,又让她知道联系不上的现实。 周蓉的脸色暗了暗: “他在劳动改造,确实不好联系。你也别太费心,别犯了错误。” 说到这儿,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晓光,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帮我、包容我,以前很多时候,是我太任性了。” “我心甘情愿!”蔡晓光立刻接口,语气无比郑重,“我说过,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工作快两年了,就没想过找对象、结婚吗?”周蓉轻声问道。 “我只喜欢你。” 蔡晓光望着流淌的河水,声音带着几分执拗, “就算你从没把我当男朋友,我也只喜欢你。这辈子,我不会喜欢别人的。” 这番话在他心里藏了太久,是周秉昆反复劝他“爱要大声说出来”,他才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口。 “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 周蓉的心里泛起一丝波澜,语气却依旧平静。 “没关系。”蔡晓光笑了笑,眼神很坚定,“我们父母那一辈,好多人结婚时都没感情,不也过了一辈子?何况我会一直让着你、对你好。” 跟蔡晓光相处这么多年,周蓉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直白的情话,一时有些消化不了。 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想静一静。”说完,独自朝着河边走去。 …… 下午四点,日头渐渐西斜,周家人终于要离开二道河农场了。 告别的时候,周母李素华拉着周蓉的手不肯放,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周蓉望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眼圈通红,泪水止不住地落; 郑娟看着这母女分别的模样,也悄悄抹了抹眼角,连冯悦都跟着红了眼眶,小手紧紧攥着郑娟的衣角。 二道河农场有规矩,半年一次探望,一年一次探亲。这意味着,下一次再见到周蓉,要等到来年的春节。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可在这变数难料的年月里,说短又不短,谁也说不清半年后会发生什么。 第64章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分离时的伤心,是躲不过的。 可再伤心,再不舍,终究还是要分开。 一番痛哭过后,周家人狠下心转身上车,吉普车缓缓启动,周蓉站在操场边挥手的身影,渐渐缩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 累了一天,大家都蔫了,回程的路上,车里没了来时的热闹。 周秉昆也不说话,心情却格外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姐姐已经被他的话触动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总会慢慢想明白。 若是能就此大彻大悟,与冯化成断了念想,自然最好; 就算还存有执念,他也早备好了后续的办法——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这里是吉春,不是贵州, 收拾冯化成,还不容易。 周秉昆深信,姐姐只不过是执念困住,一定能走出心魔的。 心情最好的,就是蔡晓光了。 憋在心里好几年的话,今天终于当着心爱的人说了出来。 虽说周蓉没有接受,可他能真切感受到,她的态度松动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对自己全然冷漠、无动于衷。 或许真像周秉昆说的那样,只要勇敢去追求,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周母李素华也渐渐缓了过来。 虽说一想到半年见不到女儿,心里就发酸,可亲眼看到女儿在农场过得并不差—— 不用干重活,气色也好,那份离别的伤感很快就被踏实的高兴取代了。 女儿向来是父母最牵挂的心头肉,如今见她安好,再没什么比这更让她舒心的。 郑娟和冯悦倒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思,只觉得坐着吉普车出了趟远门,在一望无际的稻田里吹了风、看了景,亲近了大自然,是件开心的事。 两人靠在一起,眯着眼睛,放松着心情。 车子开进吉春市区,周秉昆先绕到光字片,把周母、郑娟和冯悦送回了家。 随后,他才和蔡晓光一起,往商务局赶去还车。 车厢里没了外人,周秉昆侧头问: “晓光哥,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跟我姐说了?” 蔡晓光用力点着头,脸上带着几分激动: “说了,都跟她说了!秉昆,你说得太对了,既然喜欢她,就没必要藏着,说出来心里真痛快!” “我姐性子是任性,可她不傻,日子长了,她早晚会明白谁是真心对她好,谁才值得托付一辈子。” 周秉昆帮着出主意, “要是你们俩感情能慢慢升温,就赶紧想办法让我姐返城,早点把婚结了,这事儿就算一了百了。” 蔡晓光却轻轻叹了口气:我前阵子吉春刚出的公告,下乡知青至少要待满三年才能申请返城,你姐才去了半年,还差两年半呢。” “这种事就得未雨绸缪,早做打算,你懂的。”周秉昆冲他笑了笑。 “懂,我懂!”蔡晓光连忙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 ----------------- 八月末,吉春进入初秋。 万里无云,秋高气爽。 这段时间,周秉昆把冯悦的上小学大事办妥—— 共乐小学的名额落实了。 新学期一到,她就能和后院的孙小宁一块儿踏入校门。 这事儿没找蔡晓光帮忙。 周秉昆心里有数,为了姐姐周蓉,蔡晓光已经付出太多,再开口求他办事,有些过了。 他托陈琦从山里弄来两只山鸡,还有几株品相不错的野山参,一并送到了共乐小学的校长手上。 校长半推半就收下,冯悦的入学手续也办了下来。 其实按规定,冯悦父亲冯化成在吉春接受改造,子女本就有就近入学的资格,这些东西不过是让事情更顺遂些的“添头”,不算违反原则。 ----------------- 这一天,周秉昆接到了哥哥从建设兵团寄来的信。 这个年代,从建设兵团寄信到吉春,至少要十天,实在太久。 终于等到,周秉昆把信拿到屋中,急着拆开。 二十多天前,周秉昆给郝冬梅寄了一封信。信里隐晦说出,她的父亲郝似冰求他找女儿,要不要透露他们的关系。 周秉昆知道,郝冬梅和哥哥恋爱,是背着父母的。 要不要说不说破这层关系,周秉昆觉得还是要征询哥哥和郝冬梅的意见好。 一寄一回,等了二十多天,终于看到等到了回信。 仔细读了读,哥哥的回信也很隐晦,建设兵团是军事化管理,估计是担心被人看出什么。 信里大概意思,他和郝冬梅谈恋爱,郝冬梅家人并不知道。 时机成熟,可以向郝似冰透露他们的恋爱关系以及郝冬梅在北大荒国强农场的现状,最好能打听到郝冬梅母亲金月姬情况。 看完这封信,周秉昆就知道怎么说了。 刚刚看完信,门外传来开门声,周秉昆知道,是有人来家了。 把信赶快收好,放进里屋抽屉。 来到外屋,正见乔春燕和曹德宝走了进来。 看曹德宝手里拎着一个兜子,周秉昆憨憨一笑,“德宝,来就来了,还拿啥东西。” 曹德宝从兜子里拿出一瓶酱油、一瓶米醋,放在圆桌上。 “秉昆,我这不是去酱油厂上班了么,厂子发的福利,我一个人,用不上这些,给你送来用。” 周秉昆摆了摆手,“你不用,春燕家也要用……” 乔春燕一脸堆笑: “秉昆哥,我家也有……拖拉机厂考试时候,要不是你扶住车子,德宝现在可能小命都没了,送恩人点东西,不是应该应分的? 还有啊,要不是你,我和德宝也不能认识,你们是我们的大媒人,我们要谢你一辈子。” 说着,乔春燕拉过曹德宝的手。 曹德宝迟疑一下,还是和乔春燕牵上了。 就在三个月前,那次东湖小聚。 看过电影后,乔春燕和曹德宝一起去了他住的地方。 曹德宝住在他三姨的房子,一个筒子楼,一家能有十几平,一铺炕就没有地方。 可一男一女也不用太大地方,小一点更好,在屋里没待多久,两人就滚到了一起。 就这样,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好上了,该做的,都做了。 一段时间后,曹德宝就见了乔春燕父母。 春燕爸知道曹德宝一个人在吉春,十分高兴。 一直以来,他始终为三个闺女没有儿子而耿耿于怀,有个曹德宝这样的上门女婿,当然愿意。 第65章 人比人,气死人 再后来,曹德宝三姨回了吉春,他就搬进了乔春燕家住。 离得近了,没事总来找周秉昆闲聊。 他一来,就是半天,慢慢地周秉昆开始厌烦。 一方面,影响他专研学问,为将来造车做准备; 一方面,也影响到了他跟郑娟的夜生活; 于是,就找了工作太累,八点就要睡觉这个理由,让他早早走。 曹德宝也是聪明人,听出了弦外之音,很少来了。 一个月前,曹德宝进酱油厂上班,和大家一样都有了班上,来的就更少。 今天,两个人拎着东西来,以对曹德宝乔春燕的了解,周秉昆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来求他。 正要说什么,郑娟端着一个小铁盆从外屋地走了进来, “春燕、德宝,你们坐啊,这是赶超从木材厂带回来的野果,皮薄,可甜了。” 听郑娟说到孙赶超,乔春燕咯咯一笑,“赶超跟于虹一定处的不错,不然不会这么献殷勤。” 郑娟莞尔一笑,“他们处的确实不错。” “我看,你们处的也挺好。”周秉昆轻笑一声。 “秉昆哥,要说谁处得好,一定是你和娟姐了。整个光字片没有不羡慕的。”说到这里,乔春燕顿了顿,“秉昆哥,你现在上班累不累?” 周秉昆叹了一口气,“拖拉机厂都是大铁块子,干装卸工怎么能不累。” 听周秉昆这么说,曹德宝甩了一甩头发, “别提了,咱们算是难兄难弟。我进酱油厂去了出渣车间,又累又热,一干就是一天,连喝水功夫都没有,今天差点晕过去。” “没办法,谁让咱们都是做力气活的,没个挑。” 周秉昆觉得曹德宝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么句话,没有接话。 这时,乔春燕侧过头,“秉昆哥,我听说酱油厂的厂长以前是蔡晓光他爸的部下,你看能不能跟他说一声,帮着换一个轻快点的活。” 乔春燕的话一出口,周秉昆知道了她来的目的,抓了抓头发, “行啊,我跟他说。不过,好不好使,我就不能保证了。” 乔春燕一脸笑意, “秉昆哥,蔡晓光他爸的能量大着呢。我听我姐说,你姐在农场就干了不到一个月活,就调到小学当老师了。二道河那么远的地方,都能办,家门口一定没问题。” “我姐那是有文化,其他人比不了。行了,这件事我会跟蔡晓光说,还有别的事么?” 周秉昆脸色一沉,说话有些不客气。 在他看来,乔春燕说姐姐走后门,话过分了,没必要给她好脸。 乔春燕听出周秉昆有些不高兴,忙说:“没啥事,我和德宝就是吃晚饭没事过来坐坐。德宝的事,你要是为难就算了。” “行,我知道。”周秉昆冷冷地说。 送走曹德宝和乔春燕,郑娟回到屋里,从外屋地打了一盆热水,端进了里屋。 放在地上,对在炕桌看书的周秉昆说:“秉昆,烫烫脚吧。” 周秉昆“嗯”了一声,身子移到炕沿,脚伸进水里。 郑娟拿着毛巾,浸入水中,擦着他的脚面,忽闪着长睫毛,“秉昆,刚才你怎么说着说着发火了?” 周秉昆轻哼一声, “乔春燕嘴也太碎,就算我姐是晓光帮着调动的工作,也不是她能说的!再说,曹德宝调动工作,我也不会去求晓光开口,还不如态度不好,省的总过来磨。” 郑娟轻笑一声,“你啊,什么事都想的远。” 周秉昆双手摁着炕沿,“你去服装厂,差一点因为乔春燕举报没去成,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可记得呢!” “行了,都过去小半年呢,你还记得呢?再说,咱们也没证据是乔春燕举报的。”郑娟把周秉昆的脚擦干,坐到他身旁。 周秉昆张开手臂,揽住郑娟的细腰,一脸正色,“不是她,还能是谁!娟儿,谁敢欺负你,我会记一辈子!” 听周秉昆这么说,郑娟白了他一眼,“和你在一起,没人敢欺负我……只剩下你欺负我了……” 这样的话,瞬间激起了周秉昆的情欲,双臂一用力将郑娟抱在怀里。 唇齿相交,把她压在身下。 这个年代没有电风扇,一动就是一身汗。 窗户就对着街,声音大一点,整条街都能听见。 九月之后,天凉下来,关上窗户也不热,终于能不用憋着了。 这个年代,娱乐活动近乎于没有,男欢女爱就是最好的娱乐。 ----------------- 巷尾乔家,曹德宝和乔春燕也在乔家小屋炕上折腾着。 与周秉昆郑娟一个房间一铺大炕不同,乔春燕家除了一个房间,只有一间外屋地隔出来的小屋,大小相当于周蓉那个房间,一铺小炕,宽只有一米多。 今晚,曹德宝状态明显一般,没过多久就瘫在乔春燕的身上,一动不动了。 这样的状态,令乔春燕有些失望。 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怎么搞的?” 曹德宝哼了一声,“干了一天活,能走路就不错了,哪有力气让你开心。也不知道秉昆会不会帮忙,换个轻快点工作。” “上一次我让他帮忙弄个先进没弄成,这个事估计也够呛。” 黑暗中,乔春燕摸到衬裤,穿上。 曹德宝坐了起来,把背心穿上, “你那事是强人所难,哪有刚上班就要评先进的?我这事,就是过个话。话过去,我就能去找厂长了。” 乔春燕轻叹一声, “郑娟去服装厂,我写过举报信。 别看周家人都不提,其实他们一定知道是我写的。 我当时就是冲昏了脑子,要没那件事,按周秉昆的性格,能帮的事,肯定能帮。” “那都过去半年了,现在不是一样互相走动么?再说,也没影响到郑娟进服装厂,不是什么大仇。” 说到这里,曹德宝顿了顿, “我听赶超和国庆说,秉昆以前窝窝囊囊的,胆子还小。年初生了一场大病,好了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说话办事也很厉害,人也能打了。你说,他会不会是什么附体了?” 曹德宝这么说,乔春燕也感同身受,嗯了一声, “我也有这种感觉,他和以前不一样,就像换了一个人。说不准,真像你说的那样。” 第66章 “老郝,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要是那样,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曹德宝叹了口气。 乔春燕一个侧身,手臂搭在曹德宝身上,娇笑一声:“找到我这么好的对象,你运气还不好?” 曹德宝手臂压在她身上,“好,好,当然好了。要是没有你,我可要露宿街头了。” 说到这,乔春燕忙问: “你三姨回来了,那个房子,怎么办?” 曹德宝叹了口气,“那房子本来就是她的。前两年跑去做姑子,房子我住。现在回来了,我能怎么办?” 曹德宝不是吉春本地人,老家在沈阳,之所以来吉春,其实是奔着他三姨的房子。 解放前,曹德宝的三姨李雅芬在吉春的尼姑庵做姑子。解放后,还俗后政府给了她一个不到二十平的房子,还给她安排一个扫大街的活维持生计。 两年前,李雅芬突然觉得佛缘未尽,要重新进庙修行。 可这个年代,哪里有庙啊。 打听来打听去,沈阳不远的地方有个小庙还在,于是离开吉春,去了沈阳。 曹德宝他妈是李雅芬的二姐,听说妹子来沈阳了,就去庙看她。 见面聊聊家常,知道她在吉春还有个房子,便动了心思。 曹家三个儿子,房子只有三十平,如果能有个儿子占上她的房子,家里一下宽敞不少。将来孩子结婚,也轻松许多。 于是跟李雅芬提议,把曹德宝户口迁到吉春。理由是,吉春那边要有个人守着,不然房子有可能被收回。 李雅芬一听,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 于是,曹德宝一个人来到了吉春,户口也迁到了这里,还在这念了一年初三。 曹德宝他妈的想法,妹子心意很诚,十有八九不能再回家,那样的话,她的房子就是儿子曹德宝的。 房子再小,也是个家业,至少以后结婚不愁了。 别说,正因为有这个房子,乔春燕第一次来,没有外人,两人黏糊黏糊,就上炕了。 可没想到,两人刚好一个月,曹德宝三姨做姑子的庙也拆了,没办法,只只能回吉春。 她一回来,只有一铺小炕,曹德宝他三姨又不愿和他一铺炕住。 幸好春燕爸想找个上门女婿, 借这个由头,他住进了乔春燕家。 可乔春燕家实在太小,和爸妈在一起住也不方便,乔春燕没少唠叨。 “真倒霉!我还想着,等我们结婚了,就去那住。房子小了点,可也算是独门独户,现在,还要跟我爸妈挤。等我两个姐下乡回来,咋办啊。” 乔春燕又念叨起来。 曹德宝摸了摸她的后背,手臂搭在她的身上,“春燕,我的户口已经迁到那里,将来我三姨不在了,那个房子就是我的。” 乔春燕嗤了一声,“你三姨才四十,要是能活个七八十岁,我们可能都没了。” “不会不会……”曹德宝揉摸着乔春燕的上围,连连说。 乔春燕把他手臂扒拉下去,嘟囔道:“行了,睡吧,我困了。” ----------------- 吉春拖拉机厂,北库房。 干了一上午的活,终于到了饭点。 周秉昆、郝似冰、曾刚端着饭盒围着木板撘着的小桌子吃饭。 与其他正式工看不起劳改犯、吆五喝六不同,周秉昆对郝似冰和曾刚格外客气。 周秉昆觉得,就算没有郝冬梅这层关系,这里的劳改犯十年八年之后,大多会官复原职,都是一方大员。而那个时候,正是自己大展宏图的年龄,现在做的每一件善事,都为将来积累人脉。 即便没有官复原职,成了普通老百姓。这些人曾经为国家为人民也做出过重要贡献,为他们做些善事,也是一种积德。 于公于私,都要这么做。 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活,干最重的。 中午吃饭,还会给他们带些好吃的。家里要是有水果,也会带给他们。 与普通家相比,周秉昆家日子好不少。 虽然郑娟和冯悦吃着周家的口粮,却不缺吃喝。 一方面,家里养鸡种菜,能吃上鸡蛋和蔬菜。 再有,陈琦在山里时常托赶超国庆送一些山珍野味,野鸡、野果常有,隔一段时间,还会送来给兔子,不仅能吃饱,还能吃好。 周秉昆不好意思白占便宜,也时常从黑市搞一些粮油票,送豆油给陈琦。这个年代,只要有钱,是有办法搞到粮油票的。 今天,周秉昆就带了几块兔子肉,给郝似冰和曾刚开开荤。 兔子肉其实有些腥,有些柴, 两人依旧嚼得津津有味,除了骨头,一点没剩。 周秉昆看两人吃的差不多了,笑了笑,“你们要是爱吃,我让山里多搞一些。” 郝似冰摆了摆手, “千万别……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就有人眼红了。我们倒没什么,让你受牵连就不好了。” 听这话,就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看的透彻。 “小周,老郝说得对,一个月能吃一两次野味,我就心满意足了。”曾刚抿了抿嘴角的油,笑了笑。 周秉昆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我懂。” 说完,周秉昆把水壶递给曾刚,“老曾,没水了,你去水壶打壶水吧。” 曾刚稍稍一愣,平时打水都是周秉昆做的,今天突然让他做,有些想不明白。 很快,他就想到,周秉昆一定是有话要单独跟郝似冰说,有意让自己走开的。 想到这些,曾刚连忙拿起水壶,“嗯”了一声,走向水房。 见曾刚走远,周秉昆往郝似冰身边挪挪,低声说:“老郝,你女儿郝冬梅有消息了!” 听周秉昆这么说,郝似冰眼睛一亮,“她在哪?” “两年前,她第一批下乡,去的是北大荒国强农场。” 说到这里,周秉昆顿了顿,接着说: “老郝,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其实你女儿郝冬梅是我哥周秉义的女友,我早知道你的身份。当时选你做我助手,本意就是想替我哥多照顾你。” 这样直来直去跟郝似冰说明身份,周秉昆是经过反复考虑过的。 在他看来,解放前郝似冰做过地下党,解放后做了领导干部,跟这样的人说假话,很容易被拆穿。 与其一句假话用更多句假话来掩饰,莫不如说真话。 第67章 交心 听周秉昆这么说,郝似冰微微一笑,“小伙子,你很诚实。其实,我也知道你是周秉义的弟弟,也一直瞒着你。” “你知道我?”周秉昆一脸诧异。 郝似冰点了点头, “在我刚刚进来的时候,有人说冬梅找了个男朋友。 那个时候,我还有能力知道外面的事,打听到冬梅处的对象叫周秉义,是她高中同学,家住在光字片,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你叫周秉昆,家也在光字片。一下联想到,你很可能是冬梅对象的弟弟。” 郝似冰这么说,周秉昆笃定了之前的想法,跟这样的老同志不能撒谎。 真要像哥哥那样说,郝似冰不会点破,心里会觉得自己不诚实。 一旦被打上“不诚实”的标签,就很难改变固有印象,不会跟自己交心了。 抓了抓头发,憨憨一笑,“老郝,我不是不想说,是这个年头怕说错话。” “理解。”郝似冰应了一声。 “那你让我去找冬梅姐,是故意套我话的?”周秉昆见郝似冰一脸坦然,好奇问。 郝似冰轻轻摇了摇头,“今时不比往日,在里面三年,我已经没有能力知道外面事了。冬梅,现在怎么样?” “很好,我哥所在建设兵团离农场很近,他们能经常见面。”周秉昆如实说。 “那就好。”郝似冰轻叹一声。 “冬梅姐想问问她妈现在怎么样了……你有消息么?”周秉昆知道,这样一对一的长谈很容易被诟病,抓紧时间捞干的说。 郝似冰微微摇头,“她妈在城东看守所,也在劳动改造。现在怎样,不清楚。” 这时,曾刚提着水壶从水房方向走过来。 正常的话,早就回来了。 这么长时间,一定是故意的。 周秉昆和郝似冰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心照不宣,不再说了。 ----------------- 金秋十月,北大荒到了收获的季节。 当然,天也冷了。 周秉义和郝冬梅约会的小树林已经是层林尽染,绿叶变成红叶。 与每一次约会一样,两人总会来到林子深处的小河旁,拥抱,亲吻,靠在一起互诉衷肠。 一番热情的拥抱亲吻后,郝冬梅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服,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周秉义, “秉义,秉坤来信了。” 周秉义接过信打开,是弟弟的笔迹。 前面写一些家常的话后,说到了重点: “冬梅姐,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与我们都相识的邻居结为好友。 邻居早知道你和我哥相爱,也知道我这个弟弟。 邻居的老伴在城东看守所那边,好久没有消息。我想帮他找找,可非亲非故,只能作罢…… 冬梅姐,北大荒天气开始转冷,井口会结冰,打水要万分小心滑倒,切记,切记。” 信看完,周秉义心知,周秉昆所说的“邻居”就是郝冬梅的父亲郝似冰。 郝似冰不仅知道他们谈恋爱,并且知道周秉昆是他弟弟。 信上没有郝似冰反对的意思,这令周秉义十分高兴。 郝冬梅父母现在都被革职,可革职前都是省里大干部,这样的家庭与普通工人家庭差距太大。 以至于和郝冬梅在一起,周秉义始终有种高攀的心。 即便是现在,这种自卑的心依旧在,很担心郝冬梅父母不同意。 读完信,周秉义情不自禁紧了紧抱着郝冬梅的手臂, “冬梅,你爸知道我们的关系,没有反对,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在一起了!” 郝冬梅嗤了一声, “怎么,我们之间现在就不是堂堂正正了?我说过,就算我爸妈反对,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也是!”周秉义深情说:“当然,有了家人的祝福就更好了。” 郝冬梅点了点头,“说心里话,其实我也担心我爸妈知道我和普通工人孩子谈恋爱会反对的……” 说到这里,郝冬梅从周秉义手中接过信, “别说,你弟弟真的成熟了,这封信写的滴水不漏,就算被人查看过,也看不出什么来。我记得他蔫蔫的,没想到这么出息了。” “是啊!” 周秉义十分赞同郝冬梅的看法, “现在的秉昆,就像换了一个人,不仅有精气神,还特别有主意。你不知道,他竟然自学《拖拉机汽车学》,书里面的知识,好多我都看不懂。” “《拖拉机汽车学》?怪不得他能进拖拉机厂……那可是吉春最好的单位。”郝冬梅轻声道。 “他是以装卸工身份进的拖拉机厂……不过,按他的学习态度,一定能干出样来。” 这是周秉义真心的话。 在此之前,他对周秉昆这个弟弟没有高看过一眼,也没觉得将来会有多大出息。 春节之后几件事,让他这个大哥不得不重新认识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秉义,要是秉昆也能出息,你们周家兄弟都能光耀门楣了。” 郝冬梅笑着说。 “那是以后的事,过好当下才是最应该的!”周秉义意味深长说。 “对,过好当下……现在秉昆和我爸在一起,我放心不少。就是不知道我妈现在怎么样了。”郝冬梅脸上浮起愁云。 “放心吧,秉昆既然知道她现在在哪,就会想办法去看看她。”周秉义安慰着。 郝冬梅微微点头,“那就好!” ----------------- 与北大荒一样,吉春的十月,同样转冷。 一入秋,每家每户都忙着存大白菜过冬。 这个周末,周秉昆和郑娟都放假,两人推着三轮车从供销社买了白菜,一车推回周家,一车推回郑家。 推到家里,又把菜整齐码放在门口晾晒。等晾晒好了,再腌制酸菜。 忙了整整一天,两家的白菜搞定。 吃过晚饭,周秉昆觉得一身白菜味太难闻,要去大众浴池洗个澡。 整个夏天,周秉昆都在院子里冲凉。 现在,天冷了,院子没法洗。洗澡,就要去大众浴池。 干了一天的重活,去澡堂的大池子泡个澡,也能解解乏。 郑娟也是这个意思,于是,两人挽着手臂一起来到大众浴池。 这是周秉昆第一次和郑娟一起来大众浴池。 交了票,周秉昆进了男浴池,郑娟进到了女浴池。 第68章 “我叫马守常……” 上了秋,天气转凉,来大众浴池洗澡人多了起来,挤挤的。 周秉昆在大池子角落,身体慢慢进到大池子,晚上的缘故,大池子的水不是那么干净,看着有些浑浊了。 好在很热,水流在身上荡漾,很舒服。 泡了小半个小时,从大池子出来,用搓澡巾上上下下搓了搓,搓的差不多了,到淋浴头冲干净。 冲完身上的泥,再上上下下打上香皂,站回淋浴头下,冲了一遍。 把身上的泡沫冲干净, 拿起毛巾,擦干净身上的水,回更衣室穿衣服。 要是周秉昆一个人来,或许会找搓澡工搓一下澡,今天跟郑娟一起来的,不想让她在外面等,索性早些出来。 在门口长椅坐下,等着郑娟。 刚坐下,就听见一个熟悉声音传来,“秉昆哥,来洗澡,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扭头看去,正看到乔春燕穿着工作服,从休息室走了过来。 工作服上前胸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字“修脚”。 周抓了抓头发,一脸憨笑,“我就是洗个澡,洗完就回家。” 乔春燕双臂合抱在胸前,“就是跟我见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洗完了还不回家,不怕娟姐说你?” “我和她一起来的,我在等她。”周秉昆依旧笑呵呵说。 乔春燕眼睛一亮,“娟姐也来了,我进去看看。” 说着,就要去女浴池。 “不用……”周秉昆连忙叫住她,“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周秉昆的话音刚落,男浴池呼啦啦出来三个男工。 男工穿着拖鞋,仅在短工作服外套了件厚衣服。 其中一个背了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背上的人不时呻吟,能看出来是受伤了。 “怎么了?”乔春燕问。 “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就一下倒了。”一个男工应了一声。 “这可怎么办,人要是真出了事,我们浴池要担责任的。”另一个男工一脸愁容。 周秉昆站起身,看了他背着人一眼,只见他脸色苍白,一丝血色也没有,断定不是摔倒那么简单,需要马上送到医院,忙说: “春燕,你们浴池有平板车么?” “门口就有一辆!”背着人的男工应了一声。 “好!”周秉昆连忙冲到门外,把平板车推到门口,冲着几个男工喊: “咱们一起,把他放在平板车上!” 三人没有犹豫,有的扶后背,有人扶着腿,把受伤的人抬放上去,由于出来匆忙穿衣服少一个个冻得直打喷嚏。 秉昆见状,“你们快进屋,这么冷!……我送他去医院。” 又看向乔春燕,“春燕,等郑娟出来,你让她先回家,送完人,我就回去。” “行!”乔春燕也怕人出事,没有废话,连忙应了一声。 秉昆蹬着平板车,就往大路骑。 这时,车上人突然开了口,声音断断续续:“送我……去……131……131医院……” 秉昆头也不回:“131医院是军医院,普通人不给看病。吉春市医院就在附近,送吉春市医院!” 车上的人努力把声音喊大声,近乎命令的口吻:“去131!我……我是军人!” 周秉昆听他这么说,知道车上人一定是军队的,回头看车上人一眼,“好”了一声,顶风奋力蹬车…… 一刻钟后,来到了131医院门外,秉昆连忙下车,看着面如死灰的病人,“大叔,我们怎么进去?” 躺在车上的,用力睁开了眼睛,脸色比刚才好了许多,不那么白了, “我……我叫马守常,你进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拿着担架来抬我。只要是医院三十五岁以上的,见着哪一个就告诉哪一个。” 听到“马守常”这个名字,周秉昆心头一震, 他清楚记得剧中周秉昆是在浴池救过马守常的。 没想到,自己无心插柳,也救了马守常。 既然是他,那就进131医院就没问题了。 快步走向门卫处,冲着一个四十多岁长得像是干部的中年人喊道: “车上是马守常首长,你们马上拿担架抬他进去!” 中年人一愣,“你,你说的是马首长?” “是!他现在受伤了,你们马上抬他进去!要是出了事,你们是要担责任的!” 有了马守常的指示,周秉昆说话格外硬气。 “好,好,马上!” 中年人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忙打通了内线电话。 一两分钟后,几个军装外套着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冲了过来,小心翼翼将伤员放到担架上,快步抬进医院。 每个人都关心伤员,没人理他。 周秉昆也不在意,把人安全送到,比什么都重要。 裹了裹身上的厚衣服,蹬车就要走。 这时,刚才在门卫的那个中年人喊道:“同志!” 秉昆四顾,周围再无别人,知道是喊他,“你……叫我?” 中年人拿着一个本子走到他身前,“同志,你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说了一句这个年代十分时髦的一句话,“不用了,做好事不留名。” 没想到中年人板起了面孔:“,同志,我在执行命令,请你配合。”又重复发问:“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看他严肃的样子,周秉昆笑了笑,“我叫周秉昆,家住光字片,在吉春拖拉制造机厂工作……还要问别的么?” 中年人认真在本子上记下,直了直上身,冲着周秉昆敬了一个礼,“谢谢配合,没有别的了。” “那,那我走了。”周秉昆蹬上三轮车,向大众浴池骑去。 ----------------- 这么一来一回,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 回到大众浴池,已经八点半。 本以为郑娟会一个人先回家,没想到她没有走,而是在浴池门口长椅等着。 乔春燕没事的时候,就出来陪她坐坐,聊一些家常。 因为服装厂考试被人匿名投诉,举报人很可能是乔春燕,郑娟说话格外小心,该说不该说的,能不说都不说。 乔春燕问多了,笑一笑就过去,也不多说什么。 这样的闲聊,乔春燕有些失望。她本以为郑娟一个人,能问些有用的话。 没想到,郑娟的嘴这么严。 第69章 “周秉昆最近这么顺,该走背字了!” 周秉昆见郑娟和乔春燕都在,目光看向郑娟, “娟儿,我不是让你先回家么,你怎么还没回去?” 看到周秉昆回来了,郑娟一脸喜色,连忙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柔声柔语, “你在外面,回家我也不安心……” 周秉昆挽着她的手臂,“傻姑娘,在这等和在家等有啥区别,行了,没事了,我们回家。” “秉昆哥,那个伤员怎么样?”乔春燕站起来问。 周秉昆憨憨一笑,“那个伤员是个军队干部,我给送去131军医院了。” 听到刚才受伤的是个军队干部,乔春燕心中暗暗有些后悔: 早知道他的身份,就跟着去了。 现在,好事让周秉昆占了。 可后悔也晚了,只能接受没有傍上军队干部的现实。 “秉昆哥,他没说什么?”乔春燕又问。 周秉昆摇摇头,“没有……没啥事,我和郑娟回去了。” “好,慢点。”乔春燕挤出了一丝笑。 …… 洗了澡,神清气爽。 这个晚上,周秉昆和郑娟都格外投入,折腾到很晚,彻底尽兴了方才结束。 没过多久,心满意足的郑娟就窝在周秉昆怀里沉沉入睡了。 抱着满身芳香的郑娟,周秉昆却没有太多倦意。 今天意外救了马守常,让他对未来有了更多想法。 现在想想,其实剧中的周秉昆有了绝大多数人完全比不了的人脉。 八级工的父亲、省会城市副市长的哥哥、市医院主任的嫂子、大学教授的姐姐、前姐夫是知名诗人、后面姐夫是小有名气的导演……还有马守常、曲秀贞这样的大干部。 普通人有他一半资源就起飞了,而他非但没有起飞,反而过得格外辛苦。 说起来,除了不愿意求人的性格,更多原因是没有对接这些人脉资源的能力。 联想到穿越前的自己,只是普通小城市走出来的大学生, 凭借努力读书和技术专研,从一线技术员做到了整车研发的工程师,完全靠拼出来的。 现在的自己,有了穿越前没有的人脉资源,只要有承接这些人脉的能力,一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 当然,一番事业不是一蹴而就,要慢慢积累。 有了小成就,才能有大成就,有了大成就,身边的资源才能充分发挥借用。 不过,他也深知这个年代的特征。 时时处处都有红眼的人盯着,稍不留意就会成为重点关注的对象。 做事,不能急。 苟着发育,慢慢进步。 就像这次进拖拉机厂,是以装卸工身份进来的,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装卸工的进步。 一番辗转反侧,周秉昆对未来有谋划,不再胡思乱想。 侧过身,抱着通身香气的郑娟,很快睡了。 ----------------- 就在这条街尾,乔春燕家的小屋却没有这么祥和。 晚上,曹德宝想和乔春燕亲热,却被乔春燕扒拉开,转过身说是没心情。 自从两人住在一起,差不多每次都是乔春燕主动,曹德宝好不容易主动一次,没想到被拒绝了。 一定有什么事! 曹德宝拍了拍乔春燕的后背,关心问: “春燕,是不是浴池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干他去。” 乔春燕轻叹一声,慢慢转过身,微微仰起头,“德宝,你说我命怎么这么不好?” “命不好?怎么回事?”曹德宝盯着她的眼睛,问。 乔春燕舌尖抿了抿嘴唇, “今天晚上,秉昆在澡堂洗澡,出来等郑娟的工夫,从男浴池抬出个人,那个人突然摔倒,脸一点血色都没有,澡堂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办。” 说到这里,乔春燕叹了口气,接着说:“周秉昆上来说,要把人送医院,用我们浴池的板车,把人送走。” 听到这里,曹德宝抓了抓头发, “春燕,这也不是多大事啊。顶多算见义勇为,给单位去一封表扬信顶天了,有啥用。” 乔春燕嗤了一声,“你是不会知道,这个人是部队干部,送的是131军医院,那可是大干部才能看病的地方。” “我艹,131军医院!” 在吉春人心中,131军医院就是高不可攀的地方。 能在那里住院看病,都是部队大干部,地方干部都去不了。 “是啊!所以我说周秉昆为什么命那么好。他进了拖拉机厂,郑娟进了东方服装厂,他未来姐夫是商务局局长儿子,他未来的嫂子之前是省里大领导女儿,这一次又救了军队大干部…… 所有的好事都让他一个人占了,我们什么好事也没有。” 乔春燕把心里的怨气都说出来,不停嘟囔道。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让他帮着办点事也不给办,周秉昆算什么玩意。”曹德宝骂了起来。 “说的就是,跟我说什么刚参加工作没办法评先进,就是在敷衍我。”乔春燕越说越气。 见乔春燕气性大了起来,曹德宝拍了拍她的手臂,忽闪着大眼珠子, “春燕,你也别气,我倒是觉得,这件事透着蹊跷,不一定是好事。” “不一定是好事?”乔春燕有些想不明白,一脸不解。 “春燕,你想啊。大干部有干休所,干休所里的浴池环境特别好。不去干休所,怎么会去你们那个大众浴池? 要么周秉昆吹牛,要么这个干部是个有问题干部,救了这样的人,搞不好会惹一身骚!” 曹德宝绘声绘色讲着。 曹德宝这么说,乔春燕觉得很有道理,用力点点头, “德宝,你说的没错,大干部怎么会去我们那个浴池洗澡!真要是个有问题的干部,周秉昆可就要跟着倒霉了。” “谁说不是!他最近这么顺,该走背字了!”曹德宝脑子里浮现出周秉昆倒霉的样子,一脸坏笑。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到了十一月。 吉春正式步入冬季。 这个年代的冬天,比起几十年后要冷许多。每个人穿着厚厚棉袄,系着厚厚围巾,包的严严实实。 周秉昆依旧保持着半年来的节奏,下了班,第一时间骑着自行车来东方服装厂接郑娟下班。 今天,有些特别。 不仅来接郑娟,车把上还带着东西。 第70章 “世上万物,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按照郑大娘给郑娟上的户口,郑娟是1951年阴历十月初三出生,今天是阴历初三,郑娟十九虚岁的生日。 尽管这个生日是个假生日。 可这么多年,都是当着真生日过。 于是,周秉昆和郑娟商量好,这个生日,回太平胡同跟郑大娘和郑光明过。 扶着自行车,站在光秃秃的大杨树下,周秉昆目不转睛向厂门口看去,等着郑娟的出现。 十多分钟后,穿着蓝色棉袄的郑娟出现在厂门口,和她一起出门的是于虹。 看到周秉昆,郑娟和于虹说了几句后,快步走到他身前,看着车把上装满东西的兜子,郑娟嘴里哈着白气问:“秉昆,带着啥回家?” “山鸡和蘑菇,还有一条鲤鱼。”周秉昆笑着说。 郑娟把车把上的袋子接了过来,捧在怀里,“陈大哥又从山里送来东西了?” “是啊,最近他们打了一只狗熊,去供销社换了不少钱。好东西,也多了。” 周秉昆一边说,一边蹬起自行车。 郑娟连忙跳了上去,一只手抱着袋子,一只手抱着周秉昆的腰。 “秉昆,你说陈大哥和我们无亲无故,你就帮他修了一次车,介绍他两个地痞做助手,他怎么对你这么好?”郑娟脸贴在周秉昆后背,问。 周秉昆扭了一下头,回过身笑着说:“上个月他给我送东西,我也这么问他。他说,跟我一见如故,还说你是那种旺夫的女人,让我好好待你。” “旺夫……我可就见过他一回。”郑娟轻笑着。 周秉昆拐进胡同,看着前方的路,“眼缘这种事,说不清楚的。我也时不时让赶超国庆给他送些豆油,不能总占人便宜。” “对,不能占人便宜。”郑娟应了一声。 东拐西拐,又骑了十多分钟,到了太平胡同郑大娘家。 灯亮着,家里有人。 把车锁在门口,推开了门。 外屋地,郑大娘正在炖着酸菜,郑光明则蹲在炉火前,添着柴火。 “妈,光明,我和秉昆回家了。”郑娟一脸欢笑,开心地说着。 “姐,听你说话声,人一定更漂亮了。”郑光明翻着眼皮,一本正经说。 郑娟摸了摸他的头,“你又说这些玄乎乎的话,听声音怎么就看出来好不好看?” “姐,我不是说过。我的耳朵连着我的心,比眼睛看的都准。”说着,他看向炉膛,“就像炉膛中的柴火,虽然我看不到,可我听着火苗噼啪的声音,就知道要不要添火。” 郑娟正想说什么,周秉昆蹲下拍了拍郑光明的肩膀,“光明,天机不可泄露,很多事,不必要点透的。” 郑光明淡淡一笑,“这些都是家事,不是天机。” “行了,什么天机不天机的,秉昆、娟儿,炕烧热乎了,进屋暖和暖和。”郑大娘嘟囔道。 “妈,我换下衣服来帮你。”郑娟笑着说。 周秉昆看着墙角的斧头,“大娘,娟儿帮你忙,我到外面劈些柴火。” “秉昆,你是客人,不用来了就忙。”郑大娘忙说。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憨憨一笑,“我是娟儿的对象,不是外人。你们啥时候做好饭菜,我再进屋。” 说着,周秉昆拿起斧头出了门。 门外,有一个大木墩。 木墩是从红星木材厂买的,烧火很好用,就是劈起来有些费事。 周秉昆拿起斧头,用力劈开一个缺角。 沿着劈角,一点一点劈了起来。 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郑娟家,一上冬,周秉昆做的最多的活就是劈木头。 这活靠的是力气,女人干不行。 两家只有他这么一个壮劳力,只能他干。 穿越之后,身体素质有了质的提升,每天扛钢筋,晚上一样有劲,更别说砍木头了。 没过多久,周秉昆全身热了起来。 寒意渐渐褪去,周秉昆也脱下了围脖。 这时,门打开,郑光明从里面走了出来。在周秉昆身旁直直站着, “秉昆哥,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周秉昆看向郑光明,“有啥看不明白的?” “你……你才十八岁,可我怎么感知你有三十岁?”郑光明一脸不解。 “三十岁?我可是五二年生的,有诊所证明,可没有那么大岁数。” 周秉昆心里当然清楚,穿越前,他正好三十,郑光明感知的没错。 可穿越这种事,当然不能说出来。 郑光明抬起头,望向星空,半晌接着说: “我从来没错过,可是,你确实五二年生的,所以我想不通。或许,你不是普通人,是我道行不够,感应不准。” 郑光明这么说,周秉昆松了一口气,他真的担心郑光明继续说下去,他要用更多谎言去掩饰。拍了拍郑光明的肩膀, “世上万物,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不是都能感应到的。” 郑光明用力点点头,“秉昆哥,是我心急了。” 这时,屋门推开,郑娟笑着说:“秉昆,饭菜快好了,你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好。”周秉昆应了一声。 ----------------- 上一次,是光明的生日。 这一次,是郑娟的生日。 过了这个生日,郑娟真实年龄虚岁二十二。当然,对外依旧是十九岁。 周秉昆端起酒盅,轻声说:“郑娟,生日快乐。” 郑娟妩媚一笑,“秉昆,刚才我许了一个愿望,以后我每个生日,都要在你身边。” “好啊,我也愿意。”说着,一盅酒一饮而尽。 郑大娘看来眼前的郑娟和周秉昆心头一热,“真好,你们两个真般配。” “妈,按年龄,我比秉昆大了四岁,不算般配。是秉昆事事为我想,我们才这么好的。”郑娟认真说。 “娟儿,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你就是五一年生的,把秘密埋在心里么?”周秉昆一脸严肃。 郑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说:“秉昆,我,我错了。” 见郑娟一脸歉意,周秉昆连忙回复憨憨的笑容,“娟儿,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这时,郑大娘开口, “秉昆、娟儿,今天我和光明在电影院卖糖葫芦遇到了一个人,是我以前在的尼姑庵姑子,叫李雅芬……” 第71章 “德宝,周秉昆和郑娟好日子到头了!” “李雅芬?妈,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郑娟问。 郑大娘直了直上身,慢声慢语说:“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要不是她跟我打招呼,我都认不出来了。” “那她有没有问什么?” 周秉昆之前担心过,和郑大娘一起修行尼姑庵的姑子知道她在四九年捡过一个孩子,传出去,对郑娟很不利。 “她问我现在在哪住,有没有成家。我说,在太平胡同,没有成家。” 说到这里,郑大娘脸上露出一丝紧张, “后来她看到光明,问我是谁,我说是捡的孩子。她一下想到了什么,问我在尼姑庵捡那个孩子还在不在,我说那个孩子丢了。” “她,问到郑娟了?”周秉昆一下紧张起来。 郑大娘嗯了一声,“问了。不过,我说丢了,也就没再追问。” 周秉昆松了一口气,“大娘,她现在在哪?干什么?” 郑大娘想了想, “李雅芬还俗后,没成家。一个人在东湖胡同住。政府给她安排一个扫大街的活,以前在公园里面,现在换到了电影院这块。” “这么说,以后会常看见她了?”周秉昆又紧张起来。 “我们在电影院卖糖葫芦,她在那扫大街,一定会经常看到的。”郑大娘回应一句。 “她知道郑娟的事,这就不好了……”周秉昆声音放低,“大娘,你一定要咬住,49年捡的孩子已经丢了,娟儿是52年捡的。” “这个我懂。”郑大娘用力点点头,“娟儿上户口的时候,我把捡郑娟的前前后后都跟街道说了,还借了个孩子在街道登记,街道都有记录,查不出问题的。” 周秉昆点点头,“那就好。” 这段饭,因为突然说到李雅芬的事,本来十分温馨的氛围沉重了许多。 待到八点多,周秉昆和郑娟离开郑家,一起回光字片。 自行车到胡同口,郑娟从车上跳下来,周秉昆也下了车,两人手臂挽着手臂,往胡同里走。 还没走进胡同,乔春燕和曹德宝也从马路骑车过来,乔春燕跳下车,冲着他们喊道:“秉昆哥、娟姐,你们才回来?” 周秉昆回过头,把套帽往下拉拉, “是啊,刚回来。你们也出去了?” “嗯,我以前住的房子有些东西,拿过来。”曹德宝手里一个包,接过话。 曹德宝话音一落,乔春燕想到了什么,看向郑娟, “娟姐,你妈和你弟弟还在共乐电影院门口卖糖葫芦吧?” “是啊,有事么?”郑娟应了一声。 “啊,过几天我和德宝要去我二姑家,她家孩子多,我想买几个糖葫芦过去。” 说到这里,乔春燕望向家门, “我和德宝到家了,下次来浴池,一定要跟我说一声。” “好好。”周秉昆笑着说。 ----------------- 乔春燕家,小屋,小炕上。 今天晚上,乔春燕心情格外好,玩的格外疯。 折腾到曹德宝筋疲力竭,才完事。 趴在曹德宝身上,乔春燕一脸开心的笑,“德宝,周秉昆和郑娟好日子真的到头了!” “这话从何说起?”曹德宝一脸懵逼,想不出所以然。 乔春燕轻轻哼了一声,“刚才我们去你三姨那,她说的话,你忘了?” “她,她说了什么?”曹德宝还是想不明白。 乔春燕在被子里踢了曹德宝一脚, “你这个笨蛋,她说的话是一点儿没往心里去啊。” “我收拾东西,哪有空听她说什么。”曹德宝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也是……” 乔春燕点点头, “你三姨说,她看到一个以前和她一起在尼姑庵出家的尼姑,现在带着一个孩子在共乐电影院卖糖葫芦。 我们见面那次,郑娟她妈和她弟弟在电影院门口卖冰棍,我就联想到是他们。 刚才遇到周秉昆和郑娟,我又确认一下,卖糖葫芦的就是郑娟她妈和她弟弟。” “这有啥的。他家是街道批的,可以在电影院门口卖东西,也不能因为这个告他们。”曹德宝嘟囔一声。 “你不会把我话听完啊!”乔春燕一脸不高兴。 “你说,你说。”曹德宝连忙应声。 “你三姨说,郑娟她妈在49年春节前捡过一个女婴,见面后问,郑娟妈说那个孩子丢了。 我就在想,第一次见郑娟,觉得她挺成熟的,年龄不应该只有十八九岁,你三姨这么说,我想明白了,那个49年捡到的女婴没丢,就是郑娟!” 乔春燕笃定说。 听完乔春燕这番话,曹德宝一下听明白了, “春燕,郑娟如果是49年春节前捡的,那就是48年生的。48年吉春解放,好多国军军官逃跑丢掉孩子,这么说,郑娟很可能是国军军官的孩子?” 乔春燕用力拍了一下曹德宝肩膀, “不错,你一点就透。如果查出来郑娟是49年捡的,那她的身世就不再清白,她不清白,周秉昆就不清白。 所以说,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那,那你还像之前那样写举报信?”曹德宝忽闪着大眼珠子问。 乔春燕一脸得意,“不急,我们收集收集证据再举报。上一次举报是损人不利己,这一次可不一样。郑娟真要是国军军官的孩子,我们就立了大功,别说先进,给我们分个房子都有可能。” 曹德宝嗯了一声,“春燕,你说得对,我听你的。过两天我再去三姨那问问。” “我也借着买糖葫芦,去郑娟妈那问问。”乔春燕冷冷一笑。 ----------------- 共乐电影院,郑大娘和郑光明蹲在小摊前。 入冬之后,糖葫芦开始好卖了。 晚上,郑大娘熬糖,串糖葫芦。 半天,就在电影院门口卖。 一毛钱一串的糖葫芦,成本三分,卖100串,挣7元。 今天是周末,没风,卖的格外快。 刚过中午,就卖了100多串。 这时,一个系着红围巾的女人走了过来,看了看草靶上插着的糖葫芦,笑着说:“大姨,糖葫芦怎么卖?” “一毛一串。”郑光明应了一声。 “来五串!”红围巾女人从裤兜掏出五毛钱,递给郑光明。 郑光明没有接,“妈,五串。” 郑大娘从女人手中接过钱,揣到里怀,笑了笑,“姑娘,你可以自己挑。” “那我就自己挑了。”说着,红围巾女从草靶上拔下五个糖葫芦,拿在手里。 一脸笑容,看向郑大娘,“大娘,上一次来电影院看电影,你闺女郑娟请我吃了冰棍,你还记得?” 第72章 套话 “你是……”郑大娘看向眼前姑娘。 红围巾姑娘,“我叫乔春燕,也住在光字片,差不多每天都能看到娟姐。” “呦呦,你是娟儿的朋友啊……钱,你拿回去,就当我请的。”说着,郑大娘从内衣口袋掏出乔春燕刚给她的五毛钱,递过去。 乔春燕用力摇摇头,“大娘,我要是不想掏钱,买之前就跟你说了。你和孩子不容易,我哪能不花钱。” 见乔春燕坚持,郑大娘想想说道:“姑娘,你要是一定要给,那就多拿几串,算是大娘请你的。” 这个提议乔春燕没有拒绝,“那就谢谢大娘,我再拿两串。” 说着,伸出手,从草靶上又抽出了两串。 拿到手里,乔春燕看向郑光明,“大娘,这是娟姐的弟弟吧?” 郑大娘嗯了一声,“是,这是娟儿的弟弟。” “这么小的弟弟……娟姐说她和弟弟都是你收养的,这么小带大,大娘,你真不容易。”乔春燕语气中充满着同情。 “长大了就好了。”郑大娘感慨道。 “是啊,娟姐现在工作好,还有人疼,多让人羡慕。要不是秉昆哥岁数太小,就能喝上他们的喜酒了。”乔春燕一脸笑颜,说的绘声绘色。 郑大娘被乔春燕的话感染,轻叹一声,“娟儿从小吃太多苦,也该过上好日子了。” “那也是你这么妈好,养了二十多年,成大姑娘了……”乔春燕顿了顿,有意留意一下郑大娘的反应,见她一脸坦然,没有什么一样,接着说:“大娘,不聊了,我走了。” “以后来看电影,就来大娘摊上拿糖葫芦,下一次可别给钱了。”郑大娘忙说。 “好嘞……”乔春燕一脸笑容,快步走远。 望着乔春燕走的方向,郑光明翻了翻眼皮,“妈,我怎么觉得这个女的心术不正呢?” 郑大娘嗤了一声,“光明,人家来买糖葫芦,有什么心术不正的?以后别乱说话!” 郑光明双手捂了捂耳朵,微微摇头,“爱信不信!” “我就不信……人家买糖葫芦,没说一句娟儿和秉昆的坏话,怎么就心术不正了?你的想法,就是有问题。”郑大娘嘟囔着。 …… 光字片,乔家。 吃过晚饭,乔春燕把曹德宝拉进小屋。 说是个屋子,其实就像个大衣柜,关上门,除了一铺小炕,就是一铺小炕。 曹德宝身子坐在火墙上,腿伸进被子里,“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乔春燕指尖撩了撩头发,“德宝,今天中午我去电影院,见到了郑娟她妈和她弟弟。我差不多能断定,郑娟就是你三姨说的,49年郑大娘在尼姑庵捡的。” “她跟你说了?”曹德宝忙问。 乔春燕嗤了一声,“我才不那么傻,直来直去问。万一没举报成,怀疑到了我,得不偿失。就算写举报信,也不能让周秉昆联想到是我。” 曹德宝呵呵一笑, “春燕,你这小心思,太绝了。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确认郑娟就是49年捡的那个孩子?” 乔春燕靠到曹德宝身旁,腿也伸进被子里, “我跟她闲聊几句后,有意无意说了一句‘养了二十多年,成大姑娘了……’,郑大娘非但没有反驳,反而表现出坦然接受的样子。 吉春是48年10月解放,这个时期弃婴很敏感。郑娟要是51年生,她今年十八九,郑大娘一定会反驳! 我判断,郑娟一定是48年生的,49年捡的,她才会这样的。” 乔春燕的话格外笃定。 “是啊,如果能查出来郑娟是48年生的,很可能会被东方制衣厂开除,她妈那个糖葫芦摊也不能让摆了。到那时候,周秉昆一定会焦头烂额,不会像现在这么风光了。” 因为调动岗位的事,周秉昆没有帮,曹德宝耿耿于怀,不想让他好。 “搞不好,他的工作都保不住!”乔春燕哼一声。 乔春燕对周秉昆恨更多是因为他选择了郑娟,而不是她。 特别是周秉昆越来越出息,更觉得是郑娟横刀夺爱。上一次这口气没出,这一次一定要出! “你准备给服装厂写投诉信?”曹德宝问。 乔春燕一摆手,“要弄,动静就要弄大一些。我准备写给委员会,让委员会来查,厂子就没办法包庇她了。我就不相信,周家委员会也能有人!” “委员会!委员会出手,谁都保不了郑娟!”曹德宝竖起大拇指,附和着。 ----------------- 光字片,周家。 进到12月,吉春进入的隆冬。 太阳一落山,气温就降到了零下十几度,特别的冷。 下了几场雪,路上变得很滑,周秉昆不再骑自行车。而是走路从拖拉机制造厂到东方服装厂接郑娟。 接到后,两人一起走着回家。 五点钟下班,差不多六点到家。 刚一进门,冯悦把一封信递给周秉昆,“秉昆哥,你的信!” 周秉昆接过信,上面写着“周蓉”寄。 连忙撕开信封,展开信纸,娟秀的字迹曾现在他眼前。 信里先写了她的近况很好,教室和住的地方挺暖和。接着向周母、他和郑娟问好,还说再有两个月,就能回家过年了。 最后,写道: “秉昆,冯老师带冯悦来吉春已经半年,按新生农场的规定,直系家属可以去探望。冯悦这么久没见父亲一定会想,冯老师也会想女儿。我觉得,有必要带冯悦去看看……” 姐姐信上写的是为了冯悦,真实目的再明显不过了——她就是想知道冯化成现在怎么样了。 与她下乡不同,冯化成是改造,不能随便探视,信件也不能随便寄出。 想知道他的现状,只能通过冯悦才行。 冯悦在周家住,找弟弟比找蔡晓光直接。即便被他这个弟弟狠狠骂了,也只能求他。 这个时候,周母走进外屋,对周秉昆问:“秉昆,悦悦说你姐来信了?” 周秉昆点点头,“妈,我给你念念……” 说着,从头到尾把信读了一遍。 连后面,周蓉提到带冯悦去看冯化成那段都读了。 周母听完,摸了摸冯悦的小辫,眼睛中充满慈爱,“悦悦,你想爸爸了吧?” 听到周母的问话,冯悦平日的笑容一扫而空,小脸绷得紧紧的,眼圈红了起来,“我没有爸爸!我才不去看他呢!” 第73章 “出事了!” 冯悦是个十分懂事的孩子,在周家这半年很乖巧,从不闯祸。 周蓉下乡后,周母的心都是空唠唠的。冯悦住进周家,周母心情一下好了起来,就像小时候周蓉一样,把冯悦当成了女儿养,格外疼爱。 平时,冯悦很少任性,没想到,提到去看父亲,这么的抗拒。 “悦悦,不去就不去。”郑娟见状,连忙安慰。 “悦悦,你爸是没照顾过你,你不喜欢他也正常。 可他把你带到吉春,大半年了,要是不去看看,他会一直惦记着。 这样,去就让他看看,你不愿意跟他说话,就不说。还有,你的户口要转到咱家,也要你爸签字才行。”周秉昆耐心地说道。 其实,周秉昆这么想着让父女相见,更多是想亲见一下冯化成。 与他隔空对话了几次,连人都没见到,谈不上知己知彼。 冯化成是什么样的人,只有见到面才行。不然,就算棒打鸳鸯,以姐姐的秉性,这辈子也不会过好日子。 与其他人只看眼前,周秉昆放眼未来。 他深知,不用十年,国家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那个时候,正是而立之年,做出一番事业的年龄。 做大事业,绝不是单打独斗,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团队。 而最可靠的团队,就是身边人。 再具体些,就是家里人。 家和方能万事兴! 只有家里人劲往一块使,才能做大事。 大哥大嫂,因为提前接触到了郝似冰,周家和郝家的关系,周秉昆觉得不再是事。 而周蓉和蔡晓光,经过一番骚操作,现在也往好的方向在走。 当然,行千里而半九十,只要冯化成还在姐姐心里,就可能有变数。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变数趋近于零,姐姐彻底忘掉他。 听周秉昆这么讲,冯悦嘟了嘟红红嘴唇,低声说:“秉昆哥,你让我去,我就去。不过,我不喜欢他,不想跟他说话。” 周秉昆听冯悦不再坚持,笑了笑,“悦悦,你不想说,就不说。”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开门声,应该是有人来了。 周秉昆推开门,向院子里看去,蔡晓光推着自行车走了进来。 周秉昆迎了出去,嘴里喘着哈气,“晓光哥,你怎么知道我姐来信了?” 蔡晓光一愣,“你姐来信了?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那怎么想着来了?”周秉昆笑问。 蔡晓光把车停好,把他拉到身边,低声说: “秉昆,孙厂长给我来了个电话,说有人写匿名信,把郑娟告到委员会了。现在委员会的人已经进厂子,秘密调查了。” “什么原因?”周秉昆脸色一沉,忙问。 “孙厂子说不知道……”蔡晓光轻叹一声,“他还说,委员会的人特别擅长察言观色,从蛛丝马迹中入手,这件事暂时不要透露给郑娟,省的有什么异样被发现。” 蔡晓光的一番话,让周秉昆陷入思考,他想不出谁能把匿名信寄到委员会去,也想不出把郑娟投诉到委员会的理由。 手捂了捂耳朵,沉声道: “晓光,我们先进屋。进到屋里,也不提这件事。 我暂时不会跟郑娟说,省的她露出的什么破绽。” “行!进屋我不提这件事。” 说到这里,蔡晓光想到了什么,看向周秉昆, “秉昆,你说你姐来信了,信上说了什么?” 周秉昆叹了口气,“看来我姐还是想着冯化成……她说,新生农场的劳改犯,半年后就能探视,让我带悦悦去看冯化成。” “你姐为什么不把信写给我?”能听出来,蔡晓光稍稍有些失落,有种被忽视的感觉。 周秉昆笑了笑,“悦悦住在我家,只有我家人才能带她去看冯化成,我姐找你也没用。” 蔡晓光嗯了一声,“也是,你姐找我也没用。” 蔡晓光自嘲了一句。 见蔡晓光来,冯悦摇着小辫,一脸欢笑,“晓光叔叔,你来了!” 蔡晓光解下围巾,手指弯成勾,轻轻刮了刮冯悦的鼻子,“悦悦,你为啥叫秉昆哥,叫我晓光叔叔呢?” 冯悦舌尖舔了舔嘴唇,微微一笑,“我是女儿身份寄养在家,当然叫秉昆哥了。你不同,你是我爸的好友,当然叫你叔叔。” 听到冯悦说他是冯化成的好友,蔡晓光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努力保持着好的表情, “行,你还叫我叔吧。” 抬头看向周秉昆,“秉昆,你和悦悦什么时候去新生农场?用不用借一辆车?” 周秉昆摆了摆手,“晓光哥,借车多麻烦。新生农场二十多里地,坐客车一个小时就到了,我和悦悦坐车去就行。” 蔡晓光点点头,“行……我听你的。” …… 蔡晓光一走,周家人都洗洗睡了。 周秉昆和郑娟在里屋爱爱完,郑娟嘴角含笑窝在周秉昆怀里,甜甜入睡。 因为蔡晓光晚上跟他说的话,彻底失眠了。 有人把举报信写到了委员会,这是周秉昆没有想到的。 从郑娟进到东方服装厂,就有很多非议。 一个漂亮姑娘,刚一进厂就干最风光的工作,因为她形象好,为厂子带了很多订单,受到厂里表扬,就更被人嫉妒了。 不过,郑娟在厂里从没有居功自傲,格外谦虚,厂里领导都很喜欢,没有因为风言风语受到什么影响。 这一次,被告到委员会,孙厂长都不知道原因,事一定不小。 郑娟能有什么事,能引起委员会的调查? 思来想去,周秉昆觉得还是她的出生年份。 郑娟是解放前的弃婴,这个时候的弃婴有可能是国军的后人。这个年代,成分比什么都重要。 东方制衣厂关乎着出口创汇,重要岗位重要人员的成分会严查。 出于女性的嫉妒心,厂里为郑娟说话的不会多,甚至会有添油加醋的,要是这样,郑娟更危险了。 不过,只要郑娟没被问出问题,就不会有事。 厂里查不出什么,委员会就会去太平胡同查。 按照郑大娘的说法,捡郑娟的全过程在街道留下过笔录。 有这份笔录,只要郑大娘被询问时没有疏漏,也不会有问题。 周秉昆觉得,先跟郑大娘大声招呼很有必要。郑大娘和郑娟的问话只要一致,这一关就能过去! 第74章 调查结果 吉春的冬,总比别处来得更冷些。 一场大雪后,整座城像被冻住了似的——路上的积雪凝着冰碴,再没半点消融的意思,踩上去咯吱响,稍不留神就打滑。 从吉春拖拉机厂到共乐电影院,夏天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的路,今天周秉昆走了快一个钟头。风裹着雪粒子往衣领里钻,黄棉袄上落了层薄雪,睫毛都冻上了白霜。 电影院外面也没了往日的热闹。 天太冷,大多摊贩都没有出,只剩电影院墙角处三个摊子:一个糖葫芦摊,一个烤地瓜和一个嘣爆米花的。 远远瞧见郑光明和郑大娘的糖葫芦摊,周秉昆加快了脚步。 郑光明先感应到了他的气息,脸朝向周秉昆来的方向,伸出胳膊拉了拉身边的郑大娘:“妈,秉昆哥来了。” 郑大娘抬头望去,只见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正往这边挪——棉袄罩着身,套帽压得低,那熟悉的步履、宽厚的身形,一看就是周秉昆,郑大娘连忙招手: “秉昆,你过来了。” 周秉昆走到摊前,伸手拉下套帽,露出冻得发红的半张脸:“大娘、光明,这么冷的天,你们还出摊了。” 从厂子出来,他就犯嘀咕,零下二十度的天,郑大娘会不会出摊。 这个年代也没有通讯工具,只能靠碰运气。 还好,没白来。 郑大娘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搓了搓冻僵的手:“年底看电影的人多,糖葫芦好卖,再冷这份钱也得挣。” “秉昆哥,这么冷你还过来,肯定是有事儿吧?”郑光明翻着眼皮,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周秉昆往旁边的爆米花摊和烤地瓜摊扫了眼,见有人正往这边看,又把目光落回郑大娘身上: “大娘,有件事想跟你说,这儿人多嘴杂,咱们去远点儿的地方。” 郑大娘见他脸色严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是要紧事,连忙点头: “好,墙角那边没风也没人,咱们去那儿说。” 周秉昆应了声,又拍了拍郑光明的肩膀:“光明,你先在这儿看会儿摊。” 郑光明扬了扬头,脆生生应道:“好!” 两人走到墙角,周秉昆又往外望了望,确定没人留意这边,才把套帽彻底褪下来,声音压得低:“大娘,有个不好的消息……” “不好的消息?”郑大娘的心猛地一揪,急忙追问,“是娟儿出事了?” “大娘,你别急,娟儿现在好好的,你听我慢慢说。”周秉昆连忙摆手,怕她担心。 听到“娟儿没事”,郑大娘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半截,连连点头:“好好,我听你说。” 周秉昆见她情绪稳了,接着说:“有人把娟儿举报到了委员会,现在委员会的人已经去东方服装厂暗中调查了。我估摸着,举报的事儿,十有八九跟她的年龄有关。” “年龄?”郑大娘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是说,有人知道娟儿是我 49年在尼姑庵捡的?” 周秉昆重重点头:“我觉得就是这事——除了这个,没别的能让委员会专门来调查。” “不可能啊。”郑大娘皱着眉,满脸不解,“我在尼姑庵捡娟儿的事,从没跟外人说过。之前碰到李雅芬,她问起我在尼姑庵捡孩子的事,我都跟她说丢了。按理说,没人会知道啊。” “大娘,娟儿刚进工厂,长得好看,工作又好,难免有人眼红,风言风语本来就多。”周秉昆放缓了语气,“说不定那人也不是真知道,就是眼红,胡乱举报的。但咱们也得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委员会问起你在尼姑庵捡孩子的事,你得提前想好怎么说。” 郑大娘挺直了后背,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其实当年尼姑庵解散,大家各奔东西的时候,我本来没打算养娟儿,真把她送回了捡到的地方,想着等好人家来捡。这事,尼姑庵不少人都看见了。可我走了大半天,心里实在放不下,又折回去看,见孩子还在那儿哭,心一软,就抱着她去了乡下。 后来城里安置的住所和工作,才带着她一起来了吉春。 要是委员会问起,我就说当年把孩子丢了,他们要是不信,尽管去尼姑庵调查。” 听郑大娘这么说,周秉昆悬着的心松了下来,语气也轻快了些: “大娘,要是这样,那就没大问题了。你到时候就这么说,一口咬定,别松口。还有,回去也跟光明交代清楚,不管外人怎么问,就说娟儿是 52年捡的,千万别记错了。” “我知道了。”郑大娘应了声,又补充道,“光明这孩子嘴严,不会乱说话的,你放心。” 周秉昆终于露出了笑,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这样我就放心了。” …… 十多天后,东方制衣厂的会议室里,空气像结了冰。 厂长曲秀贞、副厂长孙大国、王冬梅,政治部的郭长峰,工资科的马哲——厂里的班子成员都到齐了,一个个面色凝重地坐在会议桌旁。桌对面坐着三个穿工作制服的人,脸上没半点表情,透着股严肃劲儿。 沉默了片刻,中间那个中年人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我是委员会调查员徐德明,负责本次调查。关于东方制衣厂设计中心郑娟的匿名举报,经过半个月的调查,我们得出以下结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郑娟养母郑春华本人确认,1949年春节前,她确实在尼姑庵捡到过一个女婴,但 49年底尼姑庵解散时,她就把孩子扔了。 我们调查了当在同尼姑庵出家的师傅,她们也证实,郑春华确实丢弃了那个孩子。 1952年,郑春华在吉春东湖公园河边捡到一个女孩,也就是现在的郑娟。当时她去街道做了登记,有街道的笔录可查。” 听到这儿,坐在班子成员中间的曲秀贞接过话,语气斩钉截铁: “徐同志,要是情况属实,那郑娟的出生年份是1951年,就没有问题。” 第75章 曲秀贞的态度(明日上架) 这个年代,委员会的干部见官“高半级”,不论是多大干部。 即便曲秀贞是解放前的老同志,按惯例也该客气几分。 可她此刻却如此坚决地为一个有争议的职工说话,在场的人都有些意外,连徐德明都愣了愣,原本高昂的头微微低了些,轻咳一声,接着往下说: “1952年,郑春华带着在东湖公园捡到的女婴去街道登记,确实有当时的笔录。问题在于,没人能证明,她当时抱去街道的女婴,就是现在的郑娟。 更关键的一点,1959年郑娟上小学时,她的老师回忆,郑娟当时明显比其他孩子高大,性子也比同龄人沉稳,看着根本不像八岁的孩子。” 徐德明的语速渐渐快了些,语气也愈发严肃: “这些证据是不是能说明,郑春华 1949年捡到的女婴根本没丢,而是一直养到了 1952年?然后借了个孩子,谎称是刚捡到的,去街道做了笔录,后来才给郑娟上了户口。正因为郑娟比同龄人大三岁,上小学时才会比其他同学长得高、看着成熟。 如果这些推断成立,那东方制衣厂设计中心的郑娟,极有可能就是郑春华 1949年在尼姑庵捡到的那个女婴。要是她 1949年被捡到,那大概率是 1948年出生,存在是国军遗弃孩子的可能性。” 他话锋一转,又补充道: “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测。郑春华和郑娟都没承认,我们也没找到其他直接证据。但东方制衣厂是为国创汇的重要厂子,这样的厂里,不该有身份存疑的职工,更不该让这样的人待在服装试穿展示这么重要的岗位上。我的建议是,马上对郑娟停职,接受下一步审查。” 一番话说完,徐德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等着他们的回应。 听完徐德明的话,曲秀贞上身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语气不卑不亢: “徐同志,郑娟五月份进厂,凭她的服装展示照片,为东方服装厂拉来了三十多万美金的国外订单,让咱们成了全国服装厂里头数得着的创汇单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接着说:“可她没半点骄傲,工作上兢兢业业,再苦再累都不抱怨。因为是新人,厂里对她的风言风语从没断过,每月都有人到政治部举报,可查来查去,全是捕风捉影的假事。 我觉得,对这样一名优秀职工,只靠推断就定她的错,既片面,更不负责任!我不同意你们的调查结论。” 这番话掷地有声,徐德明当场愣了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曲秀贞会如此强硬地维护一名普通职工,脸上瞬间浮起尴尬,只好转头看向其他班子成员: “你们的意见呢?” 副厂长孙大国立刻接话,语气顺着曲秀贞的意思: “我觉得曲厂长说得对。咱们厂女职工多,难免有人存妒忌心,无中生有的恶意举报早就不是新鲜事。没实打实的证据,就冤枉这么个好员工,实在说不过去。何况港岛客商就认郑娟的服装照,真停了她的职,创汇肯定受影响。” 孙大国心里打着算盘——郑娟能进厂,是蔡晓光跟他打过招呼的。 虽说没明着帮过忙,私下里也透了不少消息。要是郑娟出了事,把他牵扯出来,搞不好也得被调查。不为郑娟,也要为自己考虑。现在一把手都摆明了支持郑娟,他就更没有顾虑了。 “王副厂长,你是郑娟的直接主管,你怎么看?”徐德明没从孙大国那儿得到想要的答案,又看向王冬梅。 王冬梅直了直腰,略一思索开口: “徐同志,曲厂长和孙副厂长说得没错,郑娟这半年在厂里,工作确实踏实,也做出了成绩。 不过话说回来,越优秀的职工,越要高要求,就算现在没证据,也不能完全排除她有问题的可能。” 她话锋一转,给了个折中方案:“但停职确实没必要,重点观察,有情况再处理,这样更稳妥。” 这话既给了调查组面子,又捧了曲秀贞的态度。谁都清楚,曲秀贞的资历和背景摆在那儿,没人傻到跟她对着干。 徐德明接连碰了软钉子,脸色沉了沉,看向政治部主任郭长峰:“郭主任,郑娟的问题归你全权负责,我要听你的真实想法!” 郭长峰推了推眼镜,先摆出惯常的姿态: “对有问题的职工,我的原则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郑娟的事该查,停职也合理。” 可话没说完,又拐了个弯, “不过我还是赞同冬梅厂长的意见,停职会耽误工作,审查要抓,生产也不能落,两手都得硬。” 徐德明皱着眉,又看向工资科科长马哲:“马科长,郑娟是你负责录取的,她要是真有问题,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马哲早摸准了风向,曲秀贞已经定了调,他自然不会唱反调: “没实质性证据前,别冤枉踏实干活的职工。重点审查可以,但停职没必要。”他心里清楚,就算郑娟真有问题,责任也落不到自己头上,犯不着跟厂长对着干。 一圈问下来,没人站在自己这边,徐德明反倒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些,挺了挺上身, “郑娟就是个基层员工,要不是有人把匿名信捅到委员会,我们也不会来查。既然你们都觉得没必要停职,那委员会调查组尊重你们的意见,后续就由东方制衣厂自己跟进。” 说完,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起身就走。 曲秀贞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们走出会议室。 等人都走光了,曲秀贞才开口:“同志们,我在这儿表个态,郑娟要是真有问题,我负全部领导责任。没停她的职,但她的情况咱们不能掉以轻心,在厂里要时时监控,一旦有异常,马上启动审查。” 郭长峰立刻接话:“曲厂长放心,我回政治部就安排人全方位全天候盯着她,一有情况,马上采取措施。” “好,绝不能放松!没别的事就散会,大家都去忙吧。”曲秀贞沉声说道。 第76章 “冯化成在最里面那间……” 曲秀贞刚回到厂长办公室,外线电话就响了。她接起一听,竟是徐德明的声音:“曲院长,我是小徐啊!刚才在会议室,我声音大了点,当着外人面,总得摆摆样子,您别往心里去。” 曲秀贞来服装厂之前,是吉春法院副院长,所以徐德明一直喊她“曲院长”。她语气平和地说:“小徐,你也是公事公办,我不会介意,老马也不会。相反,我们还会表扬你,鼓励你,希望你能有更大的进步。”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徐德明连忙说,“对了曲院长,马校长最近在家吗?周末我想去看看他。” “你也知道老马的脾气,他不喜欢别人特意来探望。”曲秀贞一口回绝,“你的心意我会带到。” “是是,是我考虑不周……那曲院长,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德明,你是个好苗子,好好干。”曲秀贞又叮嘱了一句。 “哎,好!谢谢曲院长!”徐德明连连应着,挂了电话。 曲秀贞放下听筒,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上面写着“郑娟”两个字。她把档案抽出来,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重新合上。从调查过程和证据来看,没有任何实据能证明郑娟是 1949年捡来的。 可作为一名解放前就参加工作的老同志,她还是嗅出了一丝不寻常。既然有怀疑,为什么还要力保郑娟?曲秀贞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在她看来,不管郑娟是 1949年还是 1952年被捡到的,都不影响她现在的工作。就算真是 1949年捡的,以现在的政治环境,为了保护孩子改年龄,也是人之常情,算不上立场问题。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她之所以坚定地帮郑娟,是因为一个多月前——她的爱人,吉春军事学院副校长马守常,在澡堂出了意外,是一个在拖拉机制造厂工作、叫周秉昆的小伙子,及时送到医院,才保住了性命。 这是救命之恩。 马守常病情好转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找这位救命恩人。一查才知道,周秉昆的女朋友,正是东方服装厂设计中心的郑娟。 ----------------- 知道恩人周秉昆就在身边,曲秀贞和马守常就没急着道谢—— 马守常的意思,要等身体彻底复原再说。 没成想,郑娟的事突然冒了出来。 这年代,郑娟这样的事,向来是可大可小。 即便郑娟真是 1949年被捡、1948年出生,也不能凭这个就断定她是国军军官遗弃的孩子。可这种事对年轻人的影响,却可能是一辈子的沉重包袱,甚至会改变人生。 更何况,郑娟还是救过马守常命的周秉昆的爱人。 曲秀贞觉得,有必要帮一帮。 跟马守常一商量,老两口想法不谋而合:原则不能丢,但不违反原则能帮则帮,绝不能袖手旁观。 于是才有了会议室里,曲秀贞据理力争的一幕。 按常理,郑娟这样的基层职工,以她的级别只需保持中立,听凭委员会处置就行。可她一表态度,班子里的人自然懂了该如何站队。 当然,没人知道周秉昆救马守常的事,都只觉得曲秀贞是在维护厂里的职工。 这种一致的立场,让徐德明有了不再追查郑娟的理由。 一个服装厂的普通职工,本就没必要委员会出面;又没有实据,犯不着较真。 更关键的是,曲秀贞的爱人马守常,既是解放吉春的 101旅老旅长,如今又是吉春军事学院副校长,还做过徐德明的直属领导——跟曲秀贞对立,就是跟马守常过不去,纯属得不偿失。 倒不如,卖个顺水人情。 这些错综复杂的牵绊,郑娟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却悄无声息。 ----------------- 吉春汽车站,北风呼啸,裹着雪粒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周秉昆牵着冯悦挤上客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蓉所在的二道河农场没通客车,冯化成改造的新生农场倒离城近,一天两趟往返客车,上午发、下午回。 刚上车没多久,车厢就挤得满满当当——车本就小,隆冬时节人人裹着厚棉袄,彼此的体温混着哈气,在车窗上结了层厚霜。 冯悦靠窗坐着,一双大眼睛透过模糊的冰霜望向外头,小声嘟囔: “秉昆哥,这么冷的天,在家待着多好。” 周秉昆怎会不知,冯悦打心底厌恶冯化成,更不愿来见他。 可劳改犯一年就两次探视机会,还得是直系亲属来见。 1969年眼看要过完,再不来,今年就没机会了。 他揉了揉冯悦的头,轻声说: “悦悦,就算不喜欢,有些事也得做。不然,你的户口怎么迁到周家,怎么做周家的闺女?听话,看一眼就走。” 冯悦噘着嘴皱起眉,盯着周秉昆:“那说好了,就看一眼,我不跟他说话。” “好。”周秉昆应得干脆。 客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不到二十里地,足足开了一个钟头。 下车后又踩着积雪走了半里地,才到新生农场门口。 登记、搜身,周秉昆牵着冯悦跟着警卫往里走,穿过三四百米的冻土路,来到一栋二层的日式老楼。 楼里黑漆漆的,借着微弱的光拐了几个弯,尽头的铁门上刻着三个字:见面室。 走廊两侧摆着两排木椅,探视的人都在这儿等。 他们来得早,前面只坐着两三户人家。警卫仰着下巴嘱咐: “在这儿等,叫到名字再进去。就半小时探视时间,长话短说。” “知道了,同志。”周秉昆恭恭敬敬应着。 警卫走远,冯悦才偷偷吐了吐舌头:“秉昆哥,好吓人啊。” “悦悦,别怕。长大了好好做人,就没人难为你。”周秉昆说得认真。 冯悦像是听懂了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等了约莫半小时,外置喇叭突然传出刺耳的喊声: “冯化成家属,冯化成家属进来探视——” 周秉昆连忙拉起打盹的冯悦:“悦悦,到咱们了。” 冯悦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起身,跟着他走进铁门。一条狭窄的廊道,一侧隔出四间小屋。 看守指了指最里头:“冯化成在最里面那间。” 第77章 “爱情是挡不住的!” 周秉昆堆着笑道谢,牵着冯悦推开门。 屋里一排铁栏杆,上半是铁条,下半是水泥墙——栏杆外两把椅,给探视的人;里头一把椅,给犯人。 冯化成还没到。 两人坐下一两分钟,对面的小门开了。 一个穿黄棉袄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管教。 管教沉声道:“冯化成,你女儿来看你。半小时,捡要紧的说,不该说的别多嘴。” 冯化成弓着腰应:“我懂,我懂。” 他走到栏杆前,先看了眼周秉昆,目光才落在梳着小辫的冯悦脸上,声音发涩:“悦悦,你来了。” 冯悦只“嗯”了一声,就转头看向周秉昆。 周秉昆的目光落在冯化成脸上: 光头上刚冒出黑茬,眼镜少了条镜腿,用一小截红绝缘电线绑着;黄棉袄裹得臃肿,脸上满是冻疮,透着劳作的粗糙—— 眼前这人,跟其他劳改犯没半点两样,哪还有半分诗人的模样。 “我叫周秉昆,悦悦在我家住,吃得饱住得暖,你不用操心。” 他语气平静,像跟陌生人说话,没半分波澜。 “你是……你是周蓉的弟弟?”冯化成眼里瞬间亮起光,满是期待。 周秉昆淡淡“嗯”了声:“我是。我姐现在很好,你也不用操心。” 这话像盆冷水,浇灭了冯化成的热望。 他听得出,周秉昆的平静里藏着敌意,绝非他和周蓉的支持者。他放缓语气:“哦,那我知道了。” 周秉昆没理会他的失落,接着说:“今天来,一是让你们父女见个面,互通个平安。二是,有件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冯化成连忙稳住情绪,往前凑了凑。 “悦悦现在户口不在我家,就没有她的口粮。” 周秉昆看着冯化成,语气里带着几分实在的难处, “虽说家里也不差她这一口饭,但日子还是有些紧张。你看能不能把悦悦的户口暂时迁到我家,等你什么时候改造结束,再迁回去?” 周秉义、周蓉都下了乡,周父常年在外地工作,郑娟的口粮还得补贴给郑家,周家如今只有周母和周秉昆两个人的口粮。两个人的粮要供四个人吃,自然捉襟见肘。 进了隆冬,家里的鸡也不怎么下蛋了——之前一天能捡四五个,现在一天撑死也就一两个,可鸡还得接着喂。 夏秋的时候,陈琦还能送一些山里的猎物,一入冬,猎物不好打了。陈琦他们打到的东西,顶多够果腹,根本没多余的能送出来。 连黑市上换粮油券的人,都躲回家猫冬了,就算手里有钱,也买不到米面油。让冯悦把户口迁到吉春,也是接燃眉之急的办法。 听周秉昆这么说,冯化成的目光移到冯悦脸上,声音有些发涩:“悦悦,你愿意把户口迁到周家么?” “我愿意。”冯悦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从冯悦记事起,她的世界里就只有母亲,连父亲的影子都没见过。 哪怕是母亲弥留之际,也没等到冯化成出现。 母亲走后,实在没办法,才回到冯化成身边,可没待满一个月,又跟着他来了吉春。 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冯悦心里只有怨,没有半分亲近。 面对女儿这般冰冷的态度,冯化成也只能受着,轻轻叹了口气: “悦悦,你要是决定了,我就没意见。不过,你的户口在京城,得我回去办才行,我现在这样,根本走不开啊。” 周秉昆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介绍信,顺着栏杆的缝隙递了过去: “我已经找好办事的人了,你在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就行。” 冯化成没料到周秉昆想得这么周全,连想拖一拖的借口都没给他留。 也没别的解决办法,只好在介绍信上“委托人”位置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秉昆又从兜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印泥盒,递过去:“冯老师,摁一个手印。” 冯化成偷偷往门口看了一眼管教,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摁了一下,又把手指按在了介绍信上自己的名字旁边。 周秉昆接过介绍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抬起头望向冯化成,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我姐还年轻,未来会有更好的生活,我说的话,你应该懂。” 说完看向冯悦,“悦悦,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跟你爸说。” 冯悦“嗯”了一声,起身出门。 当着冯悦的面,周秉昆把话说的很隐晦,只有冯化成能听得懂。 可这话像一把重锤,重重砸在冯化成的心上。 他来吉春改造,就是奔着周蓉来的。 这个年代的文学女青年,大多单纯,好骗。这些年,他记不清自己和多少文艺女青年有过暧昧。 可五年前和周蓉的短短一面,她的美丽模样,却让他一直念念不忘。 在接下来的五六年里,冯化成靠着“才华”,一点点挑动着周蓉的心弦,令她愈发崇拜。 一年前,冯化成选定去贵州改造,便鼓动周蓉去贵州下乡。 周蓉没有犹豫,一口答应。 能和一个比自己小将近二十岁的美丽少女相伴,享受着她花一般的年华,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冯化成心里满是期待。 可没成想,就在他快要圆梦的时候,周蓉突然说去不了贵州了,只能去吉春的二道河农场下乡。 这样的结果,让冯化成彻夜难眠。 他对得到周蓉已经有了执念,根本不想就这么放弃。 于是,他动用了京城不少关系,把改造的地方从贵州换到了吉春。 他坚信,周蓉已经被自己的才华彻底吸引,只要能待在一起,周蓉很快会成为他的女人。 可听到周秉昆的话,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这里不是贵州,没有那么多家人的羁绊;这里是吉春,周家人都在这儿看着,想“先上车后买票”,难如登天。 可那份对周蓉的执念,又让他不愿放弃。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向周秉昆,语气带着几分固执:“爱情是阻挡不住的!” 第78章 周秉昆,怒了! “放你妈个屁!” 周秉昆看着他那副故作深情的样子,彻底火了,连穿越前常说的糙话都骂了出来, “有个毛爱情!你就是老牛想吃嫩草,馋了我姐的身子!你就是个畜生,一个渣男!你要是出来敢碰我姐,我不给你弄死我就不姓周。” 周秉昆的骂声还没落下,门口的管教就皱着眉开口了:“不要大声喧哗!再嚷嚷,就别谈了!” 周秉昆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管教,语气带着怒火:“这个冯化成就是个畜生!以后我们再也不来看他了!” 管教听周秉昆这么说,轻哼了一声: “你们要是这样,以后就别再来探视了。冯化成,我们走。” 冯化成这才慌了——这么一闹,周蓉也来不了。他急忙大声喊:“不不不!还是要看我的!你们还是要看我的!” “我才不来看你呢!”冯悦听到了里面争吵,一把推开见面室的门,冲着冯化成大喊。 冯化成还想说什么,却被管教一把拉走。 周秉昆轻蔑地看了冯化成一眼,牵着冯悦的手,“悦悦,我们回家。” 冯悦甜甜一笑,“秉昆哥,我们回家!” ----------------- 傍晚时分,周家屋里已经亮了灯。 蔡晓光知道周秉昆和冯悦去看冯化成了,一早就赶到周家等着。 差不多五点钟,周秉昆和冯悦终于回来了。蔡晓光心里急着想问冯化成的情况,可周母就在旁边坐着,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周秉昆,想问又不好开口。 周秉昆一眼就看出了蔡晓光的心思,他转头看向正在里屋做衣服的郑娟,扬声喊: “娟儿,我和悦悦都饿了,你跟妈一起做饭吧。” 郑娟抬头时,正好看到站在周秉昆身边的蔡晓光,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她笑着放下手里的活,从里屋走了出来:“都快五点了,我现在就去张罗饭。” 周母见郑娟去了外屋,也从炕上下来,跟着一起去帮忙。 周秉昆冲蔡晓光使了个眼色,蔡晓光立刻心领神会,跟着他一起进了里屋,还顺手带上了里屋的门。 门刚关上,蔡晓光就急不可耐地问:“怎么样?冯化成有没有说什么?” 周秉昆拍了拍蔡晓光的肩膀,笑着说:“看你急的,先坐下来,咱们慢慢聊。” “好好好。”蔡晓光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于失态,他用力抓了抓头发,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蔡晓光坐在炕沿边,周秉昆则搬了个圆凳,面对面地坐在他对面。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 “这次和悦悦去新生农场,除了让他们父女见个面,让他知道我姐和悦悦的近况之外,还办了两件事。 一件事是,冯化成已经签了委托书,悦悦的户口以后就能办到我家,这样一来,我家又多了一个人的口粮,日子能松快些。 另一件事是,我当着管教的面,把冯化成给骂了!” “骂了他?”蔡晓光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明白周秉昆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秉昆憨憨地笑了笑,接着说:“不仅骂了,还骂得很难听。管教当时就生气了,不让我们再去新生农场探视他了。” 周秉昆这话一出口,蔡晓光眼睛瞬间亮了,猛地反应过来: “秉昆,你是说,这么一闹,两个月后周蓉放那十天探亲假,就没办法去看冯化成了?” “没错!” 周秉昆语气笃定,带着几分自信, “要是不这么做,我姐回来肯定得去。这次看不成,就得等明年。冯化成在吉春要劳改三年,这三年里,我姐总会慢慢想明白的。” “还是你想得长远,我可比不上。”蔡晓光真心实意称赞。 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秉昆,孙副厂长给我透了信,郑娟的审查已经结束。多亏曲厂长力保,举报信那事儿算过去了。不过跟上次一样,会有段观察期,让郑娟多留心就行。” 听到这个消息,周秉昆眼睛一亮, “真没想到,曲厂长看着严肃,关键时候能为娟儿说话。以后有机会,总得好好谢谢她。” “可别现在就提谢。”蔡晓光连忙摆手,“搞不好有人盯着,就等你往套里钻,暂时先别声张。” “这个我懂。”周秉昆笑着点头。 蔡晓光又想起一事:“你要给冯悦办户口,是不是得去趟京城?” “去京城得要单位证明,我一个装卸工,在那儿又没亲戚,单位哪会给开。”周秉昆卖了个关子,眼神神秘,“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找好人了。” 见他胸有成竹,蔡晓光放下心来:“找好人就好,不然白跑一趟不说,说不定还办不成事。” “人绝对靠谱,你尽管放心。”周秉昆拍着胸脯应道。 ----------------- 夜渐渐深了,周家里屋的灯早已熄灭。 炕上的大被里,周秉昆和郑娟紧紧缠在一起。 今天蔡晓光带来了好消息,郑娟的审查结束,多日来的担惊受怕终于烟消云散。 这份喜悦,两人都觉得要好好庆祝一下,格外的投入。 快到午夜时,外面飘起了雪。 原本漆黑的屋子,在雪光的反射下,渐渐亮了起来,连彼此的轮廓都能看清。 屋子里的动静慢慢停下,可两人的身体依旧紧紧贴在一起,舍不得分开。 周秉昆手臂环着郑娟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身子,声音里满是温柔: “娟儿,你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女人,我这辈子能娶到你,真是太幸福了。” 郑娟往他怀里又钻了钻,指尖轻轻在他后背上划着: “秉昆,是我运气好才对。跟你在一起,每天都像在做梦一样,要是没有你,我现在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周秉昆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坚定: “娟儿,好日子才刚开始,以后只会越来越好。这次被举报到委员会都能逢凶化吉,以后再难的坎,咱们也能过去。” 郑娟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 “这次调查组把认识我妈的人都问遍了,我也被问了好几次。当时真以为会被认定是 49年捡的,说我欺骗组织,然后被开除。 没想到最后只是被怀疑,没定性,连我自己都不敢信。” 第79章 周秉昆总不忘提一句大哥的好 这段时间,郑娟的压力只有自己知道。 一边要死死咬定自己是 52年被捡的,不能露半点破绽; 一边又担心母亲年纪大,万一记错了话,两人口径对不上。 好在孙厂长提前透了消息,周秉昆及时告知郑大娘,母女俩统一了说法,才没问出岔子。 当年,能把事圆上,很重要一点是郑大娘当年为了给郑娟上户口,特意留了个心眼—— 借了个不到一岁的女婴,去街道谎称是郑娟,才把手续办得滴水不漏。 虽说细究起来处处是瑕疵,要是调查组再深入查当年郑大娘带她回村的细节,肯定能发现问题。 可郑娟终究只是个基层职工,调查组本就是因匿名信才介入,再加上曲秀贞力保,这事才算彻底翻篇。 “吉人自有天相,说的就是你。”周秉昆吻了吻她的脸颊,语气变得严肃,“不过你也别大意,厂里肯定还会盯着你。最近说话做事都要小心,千万别出岔子。” “我知道,你放心吧。”郑娟笑着应道,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曲厂长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咱们要不要谢谢她?” 周秉昆脸色一下沉了下来,语气郑重: “娟儿,曲厂长帮你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别跟任何人提,也别在她面前表现出什么,记住了吗?” “我……我记住了。”郑娟连忙应声。 周秉昆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柔声说:“这才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子里也越来越亮。 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心跳。 这样的夜,格外让人沉醉。 两人对视一眼,又情不自禁地缠在一起。 ----------------- 吉春拖拉机制造厂的北仓库,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再过几天就是 1970年元旦,天比往常更冷了几分。 中午吃完饭,周秉昆和郝似冰、曾刚围在小房的站炉旁烤火。炉子里的煤坯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从炉膛传出几分暖意。 周秉昆看向对面的曾刚,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老曾,我按你给的地址,把冯悦迁户口的手续寄出去了,不会没人给办吧?” 曾刚抬起头,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 “放心,我在这儿改造,我老婆孩子没受牵连,日子正常过。材料里有我的信,看到信,她们肯定会办的。” 周秉昆憨憨一笑,松了口气: “那太好了。要是没有你家人帮忙,我还得自己跑一趟京城。我在那儿没亲没故的,单位肯定不会批假。就算到了京城,也找不到庙门啊。” “要不是觉得你这小子靠谱,我才不管呢。”曾刚笑着打趣。 “我就是个装卸工,哪算靠谱啊。”周秉昆连连摆手。 一旁的郝似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 “小周,我和老曾都是过来人,干过革命也做过领导。一个人看走眼有可能,两个人总不会都错。 你不光有力气,还有想法,为人处世也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要是不算人才,全中国也没几个能算的了。” “老郝,你过奖了。”周秉昆有些不好意思,“我跟我大哥比差远了,他是心里装着大家的人,我啊,顶多就是先顾着自己家。” 在郝似冰面前,他总不忘提一提大哥周秉义的好。 “顾大家是本事,顾小家也能有出息!”郝似冰沉声道。 曾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依我看,现在这环境,能顾好小家就不错了。” 郝似冰见他话里有怨气,连忙打圆场:“老曾,咱们不是说好莫谈国事嘛。没事聊点家常,别连累了秉昆。” 曾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着点头:“对对,聊家常,聊家常。” 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忽明忽暗。 曾刚干咳一声,“也是,我们已经这样了,可别牵连到秉昆。” 周秉昆看向曾刚,想起之前的话头:“老曾,半年前你就说闺女要来吉春看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她才十五,还是个孩子。”曾刚往炉边凑了凑,声音轻了些,“她妈不放心,我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跑这么远。” “老曾,你可以啊。都五十多了,闺女才十五,老来得女啊。”郝似冰在一旁打趣,眼里带着笑意。 曾刚把手重新放到炉上烤着,掌心的温度慢慢回升:“老郝,我不是跟你说过嘛。解放前我跟原配离了,她带着俩孩子去了美国。这闺女是解放后再婚生的,十五岁,正正常常。” “要是你闺女真来了,老曾你别操心。”周秉昆笑着接话,语气实在,“我去车站接她,住我家,安全得很。” “再等等吧,过一两年她大些再说。”曾刚想起女儿的性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那丫头任性得很,保不齐哪天就突然跑来了。” “你闺女可是正儿八经的‘格格’,搁以前那是王府里的金枝玉叶,现在虽说不兴这个了,任性点也正常。”郝似冰半开玩笑地说。 曾刚却自嘲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老郝,都什么时候了还提这个,别给我找不痛快了,让我安稳过几天日子吧。” “是我失言了。”郝似冰收了笑意,语气沉了沉,“现在啊,最重要的是摆平心态,过好当下。” 说着,他看向周秉昆,话锋一转, “不过说真的,这半年跟秉昆你一起干活,日子倒比以前舒心许多。就是……总惦记着我家那口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金月姬,周秉昆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歉疚:“老郝,不是我不想帮你打听。可城东看守所规定,只有直系亲属能探视,我这外人,真是有心无力。” 郝似冰拍了拍他的肩膀,反过来安慰: “秉昆,我就是随口说说,没怪你的意思。你也知道,她的事比我重了,想见一面,难啊。” 周秉昆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只能轻声说:“老郝,放心,一有机会我就帮你留意。” ----------------- 第80章 1970年元旦 1970年元旦,吉春东方服装厂的大礼堂里,挤满了职工。今天是厂里的表彰大会,要给上一年表现优异的班组和个人颁奖。 曲秀贞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一条鲜红的围巾,站在舞台正中央。 她对着扩音喇叭,声音洪亮有力: “同志们,经过大家一年的辛苦奋斗,咱们厂去年出口创汇 104万美金!在全国服装类企业里排第三!吉春市发来喜报,松辽省发来喜报,党中央也给我们厂发来喜报!”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曲秀贞等掌声稍歇,接着说: “当然,我们还有不足。新的一年,大家要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接下来,有请孙副厂长上台宣布先进班组和先进个人名单!” 说完,她走下舞台。 坐在中间排的于虹,悄悄碰了碰身边的郑娟,压低声音: “娟儿,我觉得你肯定能评上先进!” 郑娟连连摇头,抿了抿嘴唇,语气平和: “我才来半年,还被调查过,怎么可能评上。再说,先进个人得先向科里打报告,我都没申请,肯定没我的份。” “可今年比去年多了三十万美金的订单,好多海外客商都是看了你拍的试穿照才下单的!”于虹不服气地说,“你不先进,谁先进啊?” “你跟我一样都是试穿员,这些订单也有你的功劳。”郑娟笑着摆手,“我要是能评上,你也该有份。” 她心里清楚,这是周秉昆每天都提醒她的——在厂里要低调。 成绩永远是集体的,不足永远是自己的。 她从没想过要争先进,更不想因此招人妒忌。 服装厂女工多,女人心细,也容易生攀比,这一年她明里暗里被举报了四五次,周秉昆都说,大多是出于嫉妒。 低调点,才能少惹麻烦。 果然,颁奖环节里,“设计中心”评上了先进科室,台下掌声雷动。 但先进个人名单里,没有郑娟的名字。 她心里没有半点沮丧,依旧跟着大家用力鼓掌,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仿佛获奖的是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第一轮推荐的先进个人讨论名单里,有她的名字。 是曲秀贞特意提出,她刚参加工作,又刚经历过调查,不适合过早出风头,才把她的名字拿了下来。 曲秀贞和周秉昆想到了一块儿—— 郑娟现在最需要的是“隐身”,而不是被推到台前。 一旦评上先进,保不齐又有人眼红举报,再折腾一回。 表彰大会开了一下午。 最后,曲秀贞再次上台,语气激昂地宣布了一个重要消息: “同志们,新的一年,咱们厂的海外订单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人手已经严重不足。 春节前,各车间会陆续来一批从亚麻厂借调的同志,跟咱们一起干活。 另外,装车这类重体力活,还有厂区清洁,会有城东看守所的劳改犯来协助。 我们要跟他们打成一片,春节前要把新来的同志带好,春节后咱们就大干特干!”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地有煽动力: “今年的目标——出口创汇 150万美金,拿下全国服装行业第一!” 话音刚落,礼堂里的掌声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热烈。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憧憬,盼着新一年。 ----------------- 光字片的周家,并没有过阳历年的习惯。1970年的元旦,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到了晚上,郑娟和周秉昆先后回家。 郑娟跟周秉昆说表彰大会的事,有句话——春节前会有城东看守所的劳改犯来厂里协助生产。 这句话让周秉昆一下子兴奋起来——金月姬说不定就在城东看守所来东方服装厂的劳改犯中! 之前郝似冰一直想让他打听金月姬的情况,郝冬梅在北大荒也天天惦记着母亲,可他一直没找到接触的机会。 现在好了,金月姬要是能来东方服装厂,就算不能说话,至少能看看她的身体怎么样,情绪好不好。 虽然郝似冰提醒过,金月姬的问题比他重,不会像他在拖拉机厂这么自由,也不能轻易接触。但能远远见一面,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周秉昆则带回一张奖状, 经过几轮考评,他评上了拖拉机制造厂《 1969年度先进生产者》。这个荣誉,是对他勤劳肯干的肯定,也是对他之前进厂考试时见义勇为的认可。 厂里没人不服气,都觉得他实至名归。 跟郑娟需要低调不同,周秉昆成分好、根正苗红,该得的荣誉就得去争取,没必要藏着掖着,越多人知道越好。 他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在这个年代,肯干活、多拿奖,就能比别人有更多机会。说不定哪天就能调进整车制造车间。 这是他进拖拉机厂,最想的。 ----------------- 1970年的第一个夜晚,吉春的寒风像带了刀子,刮得周家窗户“呼呼”作响。 可里屋却暖得很,周秉昆和郑娟缠在一个被窝里,呼吸交缠。紧紧抱着彼此,舍不得松开半分。 同一条街上,街尾乔春燕家的小屋却透着股冷意。 乔春燕和曹德宝也躺在被窝里,却没半点夫妻间的热乎气。 曹德宝在酱油厂出渣车间累了一天,回家就像摊烂泥,动都不想动; 再说,住在一起快半年,新鲜感早没了,乔春燕没心思,他也懒得撩拨。 乔春燕的不痛快藏都藏不住。 白天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修脚,对方有意无意碰了她的胸,两人吵起来,最后挨骂的却是她。 下班时又撞见周秉昆和郑娟挽着手,亲亲热热往家走,那一幕像根刺扎在心里,晚上饭都没吃几口,躺在炕上生闷气。 曹德宝缓过点劲,侧过身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春燕,有啥心事跟我说。” 乔春燕翻个身,嘴翘得能挂油瓶:“德宝,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造了孽,这辈子才这么倒霉?” “谁欺负你了?我去帮你出气!”曹德宝甩了下头发,装出一副硬气模样。 “得了吧,你就嘴上厉害,真动手指不定谁欺负谁。” 乔春燕嘟囔着,话头又绕到周秉昆身上, “下班我见周秉昆和郑娟开开心心回家,人家命咋就那么好?一个进拖拉机厂,一个进服装厂。再看咱们,一个干最累的出渣活,一个在浴池伺候人,人比人能气死!” 一提到周秉昆和郑娟,曹德宝突然来了精神,坐直了些: “春燕,上回举报郑娟,委员会查了大半个月,怎么就没下文了?按我三姨说的,郑娟就是解放前生的,咋不查了?” 第81章 周秉昆的顾虑 乔春燕抿了抿厚嘴唇,翻了个白眼: “我也纳闷。听服装厂的二婶说,是厂子保下来的,这么大的事,就不查了。” 曹德宝抓了抓头发,语气酸溜溜的: “这周家真有门道。 周秉昆进拖拉机厂,明明没考进前二,照样进去了,没后台根本不可能。现在想想,当初他救我那下就是多此一举,我要是被车砸了,拖拉机厂还得养我一辈子,那不也能进厂?” “你可别傻了,万一砸死了呢?”乔春燕嗤了一声,“就算砸残废,进了厂也是废人,有啥用?” “也是。”曹德宝话锋一转,满是怨气,“我最气的是他不帮我办事!把我调出出渣车间,不就是蔡晓光一句话的事?他就是不帮,这种人根本做不了兄弟!” 嫉妒早把他的心扭得变了形。 半年前周秉昆救了他的命,如今却因为没帮他调动工作,成了“多管闲事”。 “不能就这么算了!”乔春燕坐起来,眼里冒着火,“星期天再去你三姨家,好好问问以前的事。” 曹德宝却有些犹豫:“春燕,我三姨跟郑娟她妈认识,周秉昆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怀疑咱们,还是算了吧。” “你就是个怂包!”乔春燕轻哼一声,“我又不傻,就是提醒你三姨别再去招惹郑娟她妈,省得联想到我们。” “原来是这样啊……”曹德宝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件事: “对了!我听国庆说,周秉昆跟山里一个叫陈琦的走得近,那陈琦解放前是国军守吉春城的军官!” 乔春燕瞬间来了精神: “这么大的事你咋不早说?这可是明摆着的把柄,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风水轮流转,好日子不能都让他们占了。” 曹德宝说着,突然压到乔春燕身上,手伸进她的毛衣。 乔春燕伸手摸黑关了灯。 ----------------- 吉春拖拉机厂的北仓库,要多冷有多冷。 周秉昆搬完最后一批轮毂,和郝似冰、曾刚赶紧躲到仓库墙根下——这里背风,又僻静,能说些仓库里不敢明说的话。 半年多相处,郝似冰和曾刚早把周秉昆当成了小老弟,没人的时候,也愿意跟他聊些改造前的旧事。 “小周,我家里给你回信了吗?”曾刚用棉手套捂着冻得发僵的耳朵,语气里满是急切。 周秉昆摇了摇头, “还没。不过按时间算,材料应该刚到京城,不急。我就是怕丢件,真丢了,又得重新弄,太费功夫。” 周秉昆嘴上这么说,实际的顾虑是—— 上次在新生农场把冯化成骂得那么狠,真丢了材料,再想让冯化成签委托书,怕是难了。 这年代邮政不规范,丢件是常有的事,一旦丢了,之前的忙活就全白费了。 曾刚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秉昆,要不我给你个电话号码,你白天打过去问问?” 周秉昆眼睛一亮,竖了大拇指:“老曾,你家有电话?这也太牛了!”这年代,家里能装电话的,都是级别极高的干部。 曾刚却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我现在是被改造的人,家里电话早拆了。我家房子大,一半给政府做了档案馆,这是档案馆的电话,打过去找李艳芳或者曾珊就行。” 周秉昆记得曾刚提过,李艳芳是他二婚妻子,曾珊是他闺女。 连忙点头:“行,你说,我记下来。” 记好电话,周秉昆看向搓着手取暖的郝似冰,语气放轻: “老郝,有个好消息,说不定能打听着金主任的消息了。” 郝似冰的手一下停住,眼睛瞬间亮了:“小周,你有办法见到她了?” “我跟金主任不是直系亲属,哪有资格见她。” 周秉昆解释道, “是东方服装厂外贸订单太多,忙不过来,要从城东看守所调一批劳改犯去干活。我对象在服装厂上班,要是金主任被安排过去,说不定就能远远见一面。” 郝似冰的眼神先暗了暗,又很快亮起来——就算只能远远看一眼,知道她身体好不好、精神怎么样,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他轻叹一声:“可就算她去了,你对象也不一定能认出来啊。我老伴的事比我重,肯定不会让她轻易接触外人。” “老郝,你忘了还有冬梅姐?” 周秉昆笑着说, “她手里肯定有金主任的照片,寄一张过来,还能认不出来?再说,我们也不传递消息,就是让我对象看看她的近况,好的话就报个平安,不好再想办法。” 这番话让郝似冰茅塞顿开: “你说得对,能知道她现状就好。那你赶紧联系冬梅。” “我已经给冬梅姐寄信了,让她寄几张照片过来。”周秉昆憨笑一声。 郝似冰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周,你脑子活络,能把事想到前头。要是在解放前,我肯定把你发展成下线。” “可别这么说。”周秉昆自嘲地笑了,“比起你们这些老革命,我可没那么高尚。真要是被抓了,别说老虎凳辣椒水,估计抽几鞭子我就招了。” 这话是发自内心的——没有坚定的革命信仰,哪扛得住严刑拷打。 郝似冰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此一时彼一时。真到了那个年代,只要心里有热血,谁都能成铮铮铁骨,再疼也能挺过去。” “或许吧。”周秉昆被他的情绪感染,郑重地点了点头。 ----------------- 北大荒的隆冬,比吉春还要冷。 吉春是零下二十度,而北大荒是零下三十度。 周秉义与郝冬梅每月相聚的小树林,早被冰雪盖得严严实实,两人只能换了见面的地方。 路上的雪厚得没脚踝,骑自行车根本没法走。 周秉义顶着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从建设兵团步行去郝冬梅所在的国强农场。十多公里的路,他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早上七点多出门,到农场时已快十点。 站在女知青点门口,周秉义看到一个穿厚棉袄的姑娘往外走,连忙喊: “同志,我是郝冬梅的对象,能不能帮我叫她出来?” 第82章 “郝冬梅?我不认识……” 姑娘的脸被围巾裹得只剩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他:“郝冬梅?我不认识。” 周秉义一下明白,这准是新来的知青。他爽朗一笑:“你进去帮我喊一声就行,麻烦了。” “你自己喊不就完了?”姑娘愣愣地反问。 周秉义愣了愣,随即解释:“这是女知青点,我进去万一碰到有人换衣服,不成耍流氓了?” 姑娘这才懂了,应了声“好”,转身进了院子,钻进土坯房宿舍。 没一会儿,一个穿黄棉袄、系红围巾的姑娘走了出来。 周秉义一眼就认出是郝冬梅,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满是笑:“冬梅,咱们去哪?” 郝冬梅挽住他的胳膊,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冒烟的房子:“张猎户家进山打猎了,家里只有老两口,咱们去他家待着,暖和。” 周秉义点点头,指了指背上的黄书包:“我带了两盒罐头,给老两口留一盒。” “行。”郝冬梅笑着应道。 ----------------- 农户家的小炕,烧着柴火,倒也暖和。周秉义打开肉罐头,又掏出两个白馒头,递了一个给郝冬梅:“冬梅,你吃。” 郝冬梅甩了甩大辫子,眼神里带着心疼:“这些都是你从口粮里省出来的吧?” 周秉义淡淡一笑: “馒头是早上从食堂拿的,没舍得吃,算省的。罐头可不是——前些天东北建设兵团征文大赛,我得了二等奖,这两盒肉罐头是奖品。” “那你战友没让你打开庆祝庆祝?”郝冬梅笑着问。 周秉义挺了挺腰,语气认真:“他们都知道,这么好的东西,我只会留给你。” 这话让郝冬梅心里暖暖的,咬一口馒头,觉得比平时香多了。喝了口热水,她侧过身:“秉义,秉昆来信了。” “来信了?写了啥?”周秉义连忙追问。 郝冬梅伸手从棉袄内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他说,我妈所在的城东看守所,会派劳改犯去东方服装厂干活。要是我妈能去,他对象郑娟说不定能见到。他让我寄几张我妈的照片,省得见了也认不出来。” 周秉义拍了拍后颈,一边看信一边笑: “这也太巧了——秉昆跟你爸在一块儿,秉昆对象又要跟你妈在一块儿,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郝冬梅白了他一眼:“看你美的……算不算一家人,还得看你表现。” “我肯定努力做到最好。”周秉义笑着应下,又说,“冬梅,你家照片有一些我放在装书的箱子底下了,不用寄,跟秉昆说一声就行。” “那太好了,省得麻烦。” 郝冬梅夹了块罐头肉,吃得格外香。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周秉义握住她的手——入手冰凉,他连忙说: “冬梅,秉昆总提醒我,冬天水井旁结冰容易滑倒,你以后能不去舀水就别去。” 郝冬梅放下筷子,轻叹一声:“这两天从上海来了批知青,小姑娘们哪受过这么冷的天,基本都病倒了。我不去打水,谁去啊。” “刚才叫你的那个姑娘说不认识你,我还纳闷,原来是来新人了。”周秉义恍然大悟。 郝冬梅点点头:“她叫陶俊书,上海知青,才十七岁。冻得受不了,哭着喊着要回上海。可来了这儿,想回去哪那么容易。” “上海的知青,怎么会来这么远的地方下乡?”周秉义不解。 郝冬梅垂下眼,语气轻了些:“来这儿的,大多是家里有问题的……跟我一样。” ----------------- “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不知不觉,1970年的腊八节到了。 在吉春,过了腊八就算进了年,家家户户都开始张罗过年的吃食和新衣。 可周家却比去年冷清了不少——去年全家还能欢聚一堂,今年周秉义在北大荒,周蓉在二道河农场,只剩周秉昆和母亲、郑娟、冯悦守着屋子,年味里透着几分牵挂。 当然,也有好事。周蓉下乡满一年,春节有十天探亲假—— 腊月二十八回吉春,正月初七返回二道河农场,正好能在家过个年。 对周母来说,闺女在农村苦了一整年,早早就开始忙活她爱吃的吃食。 炸地瓜、蒸粘豆包、卤猪耳,一样样做好分装,放进地窖存着,就盼着周蓉进门能吃到她爱吃的。 郑娟知道大姑姐要回家,特意从服装厂定制了件长款风衣,叠得方方正正收在衣柜里,准备当作新年礼物送给周蓉。 除了周蓉归来,周家还有件大喜事——周秉昆和郑娟要在大年初一摆订婚酒。 这个年代,男满二十周岁、女满十八周岁能领证结婚。 郑娟已到法定年龄,周秉昆却要两年后才能办正式手续。两人现在已住在一起,若不办场订婚酒,难免要被街坊邻居说闲话。 于是,周母和郑大娘商量妥当,大年初一给他们办订婚宴。 这样一来,两人同住才算名正言顺。周父和周秉义不在家,有周蓉这个姐姐做见证人,也很好。 有了这档事,周母更忙了。 订婚酒不用摆太多就行,请几个熟悉街坊邻居就好,即便这样,也得三桌。采买食材、筹备酒菜,里里外外都要她操心。 可周秉昆和郑娟却没多少时间搭手——进了腊月,吉春拖拉机厂和东方服装厂两家厂子不仅没因春节清闲,反而比平时更忙碌。 东方服装厂这边,港岛客商追加了三十万美金的订单,连设计中心的郑娟,没事时都要冲到一线帮忙打包、整理; 城东看守所派来的七八十名劳改犯也陆续到岗,和职工们一起赶生产进度。 有了周秉昆的交代,自打劳改犯进厂,郑娟就悄悄留意每一个人,盼着能从里面找到郝冬梅的母亲金月姬。 吉春拖拉机厂的任务更紧迫。 元旦刚过,上级就下达硬指标: 四月前要生产一千辆农用拖拉机,支援北大荒建设。这意味着每天至少要下线十辆,可厂子目前的产能,最多一天产五辆,差了整整一半,根本没法完成任务。 这年代,上级的任务就是最高指令,“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第83章 周秉昆的《技改方案》 为此,劳动局在厂里贴出“英雄帖”,向全体职工征集提升产能的建议,建议一旦被采纳,就能获得市一级的嘉奖。 低调了半年的周秉昆,觉得机会来了。 往常回家吃过饭,他总爱和郑娟腻在一起,这段时间却变了—— 一吃完饭就钻进小屋,在纸上写写画画。 穿越前的知识储备,加上半年来在车间的实地观察,他心里早有了一套成熟的整车制造优化方案: 不增加成本,就能提升 30%的劳动生产率。 这套方案他藏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拿出。 当然,周秉昆心里清楚,不能暴露太多前世的知识,否则会被追问出处。 他做的方案,全遵循《拖拉机汽车学》里的理论,又从自己这个常进出整车车间的装卸工视角出发,分析问题、提出解决办法。这样既能拿到嘉奖,又不会引人怀疑。 因为顾虑太多,写写停停,进度不算快。 九点多,郑娟端着一杯温水走进里屋,坐在炕沿上,看着满桌的图纸和公式,忍不住问: “秉昆,你画的这些是啥啊?” 周秉昆直了直腰,用铅笔指着图纸解释: “娟儿,这是我给厂子整车车间做的改造升级建议,想提升生产效率。” “你哥你姐留下的高中课本,我从没见你碰过,就看那几本《拖拉机汽车学》,真能提出改造建议?”郑娟还是有些不相信。 正如她所说,周秉义、周蓉的高中课本,周秉昆一页没翻过—— 对他这个穿越前的 985硕士来说,这年代的高中知识太简单,没必要花时间看。 但郑娟却常翻这些课本,还认真做笔记,总说自己没读过高中,能看懂一点是一点,也算学了文化。 周蓉和周秉义本来是留给周秉昆看的,结果给郑娟看了。 周秉昆笑了笑,耐心说: “娟儿,高中课本我是没看,但《拖拉机汽车学》四本书,我翻了五六遍,里面都是实打实的实用技术,比课本上的理论管用。 这半年我在整车车间进进出出,发现车间工序有严重的‘三费’问题——费时间、费体力、费空间。 照着书里‘物料流转效率=搬运距离×装卸频率×协作系数’的核心原理,结合车间现有的设备,不用加钱,只要优化搬运路径、改造装卸工具、规范操作流程,劳动生产率至少能提 30%以上。” 郑娟没听懂那些专业术语,却还是笑着竖起大拇指:“秉昆,你真厉害!” “一看你就没听懂。”周秉昆无奈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冬梅姐她妈的照片你看过了,最近服装厂来的劳改犯里,有像的吗?” 白天郝似冰又问起金月姬的事,他顺嘴就问了。 郑娟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大冬天的,那些劳改犯脸上都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长相。 吃饭时倒不蒙着脸,可她们吃饭的地方离我们车间太远,还是看不清楚。” 周秉昆握住她的手,郑重嘱咐: “娟儿,这事不急,慢慢来。千万不能让政治部的人看出你要接触金月姬,不然就麻烦了。” “我懂。”郑娟甜甜一笑,起身说,“我去给你打盆热水,烫烫脚能解乏。” 周秉昆早已习惯了她的照顾,笑着应道:“好,去吧。” ----------------- 吉春拖拉机厂的行政办公室,办公室正中的站炉烧着煤,很暖和。 周秉昆捏着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蔡晓光,径直走过去,把文件袋轻轻放在他桌上: “蔡晓光同志,这是我写的提升产能建议,请你查收。” 在厂里,周秉昆和蔡晓光极少打交道,偶尔在厂区碰到,也只是点头示意,不多说话。 今天周秉昆主动找到行政办公室,蔡晓光多少有些意外。 愣了几秒才想起,几天前在周家做客时,周秉昆提过要写一份提升生产效率的建议。 当时,蔡晓光没太往心里去——周秉昆虽说比一年前成熟稳重了,也比以前有本事了,可提升劳动生产率这种涉及生产核心的事,哪是他一个刚进厂不久的装卸工能做的? 没想到,他还真把方案做出来了。 蔡晓光回过神,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递给周秉昆:“同志,按本子上的格式登记一下信息。” “好。”周秉昆接过本子,没多话,一笔一划地认真填写。 字迹不算好看,却格外工整。 十多分钟后,他直起身,把登记本递还回去:“同志,我写好了。” 蔡晓光接过翻了一眼,点点头:“我先收下,有消息会联系你。” “那我走了。”周秉昆说着,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姐定了腊月二十八回家,最好能搞辆车去接她。” 一听到“周蓉”,蔡晓光眼睛瞬间亮了,语气也欢快起来:“早有准备,到时候你开车就行。” “那我走了。”周秉昆憨憨一笑,转身出了办公室。 ----------------- 回到北仓库时,周秉昆正好看到拉劳改犯的卡车缓缓开进来。 昨天夜里下了一夜大雪,很多路的都没办法开车。 这年代市政设施不完善,清雪慢得很,一场雪封路三五天都是常事。 一早新生农场就来了电话,说雪太大,劳改犯可能来不了。 这可把车间主任急坏了——虽说这些劳改犯只干重体力活,可车间里根本离不了他们。 一千辆拖拉机的硬任务摆在那,一天都耽误不起。来回打了好几通电话,农场才勉强同意出发。不过,不保证什么时候到。 周秉昆已经做好郝似冰、曾刚今天不来的准备。 没想到,还真赶来了。 往常劳改犯下车就直接上工,今天却每人领了把大扫帚,先扫雪。 和干活一样,扫雪依旧是三人一组。 年初评先进时,周秉昆评上了先进生产者,他和郝似冰、曾刚组成的小组,也因装卸量和质量都排第一,评为先进小组。 这可是厂里唯一有劳改犯的先进小组,郝似冰和曾刚劳改三年,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第84章 去接周蓉 把装卸区的雪扫干净,地面不滑了,三人开始用链式升降机吊装轮毂。 周秉昆用铁链把轮毂绑牢,郝似冰一把一把拉动铁链,轮毂刚离地,周秉昆就伸手稳住,防止晃动。 等轮毂升得够高,曾刚赶紧推着手推车推到轮毂下面。 周秉昆扶正轮毂,稳稳落在车上。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手推车上放满四个轮毂,周秉昆从曾刚手里接过小车扶手,郝似冰和曾刚各扶一边,三人劲往一处使,把车推往整车车间。 和刚进厂时对车间处处好奇不同,半年下来,周秉昆早把这里摸得门儿清—— 哪段路宽、哪段路窄、哪处好转弯,都记在心里。 也正因这份熟悉,他们小组干活又快又好。 干得快,每天能多歇一个小时;干得好,每月能多拿点奖励,比其他小组吃得好。 郝似冰和曾刚跟着他,越来越有干劲。 两名解放前工作的老同志,现在都以周秉昆马首是瞻。 快十一点时,四十个轮毂全运到了生产一线。 完工早,去食堂打饭,除了饭菜,还能多领两个菜包子。这年代,菜包子也是好东西——虽说没肉,却是用大油拌的馅,吃起来带着股荤香。 三人躲进避风的小屋,端着饭盒吃午饭。 没了外人,平时不好说的话,也能敞开聊了。 周秉昆看向曾刚: “老曾,昨天中午我给你家打电话了,是个小姑娘接的,估计是你闺女。她说材料正在办,春节前能弄好,节后寄来吉春。我跟她反复说这是落户口的材料,千万别丢,她还说我墨迹呢,以后别打电话了。” 说着,他憨憨地笑了。 曾刚眼睛一亮:“她没说自己叫啥?” 周秉昆摇摇头:“我问了,她说不用我知道,说话可冲了,我就没再多问。” “这么泼辣,肯定是我闺女。”曾刚噗嗤笑了,“老来得女,惯坏了。” “老曾,其实咱们差不多。”郝似冰淡淡一笑,“我三十二岁有闺女,你三十四岁有闺女,大差不差。” 曾刚摆了摆手:“老郝,你那是头婚,我这是二婚。我前头两个儿子,现在孩子都挺大了。” “其实,冬梅之前,我还有个儿子,可惜丢了。”郝似冰的语气沉了下来,满是遗憾。 “老郝,你没去找过?”周秉昆来了兴趣,追问了一句。 “四七年丢的,现在都七零年了,二十多年了,去哪找啊。”郝似冰慢慢说着,“这么多年过去,也就不想了。” 话虽这么说,周秉昆还是听出了他藏不住的遗憾—— 不管什么年代、什么身份,没有儿子,总归是心里的坎。 他试着问:“老郝,当年就没留下什么线索吗?” 郝似冰摇了摇头: “那年我那口子在火车站执行任务,为了掩人耳目,带上了不到两岁的孩子。没成想被敌人发现,逃跑时把孩子放在一个巷子的屋檐下。躲过敌人后回去找,孩子就找不到了。 解放后动用不少关系,还是没找到。” “这样的话,确实不好找了。”周秉昆见他情绪低落,赶紧转移话题,“老郝,我对象已经记牢你爱人的模样了,要是在服装厂看到,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小周,千万嘱咐你对象,别跟我那口子接触。” 郝似冰连忙提醒,语气郑重, “她的问题比我严重,接触她很可能会受牵连。我就想知道她现在身体和精神状态好不好,别的不用多打听。” “老郝,你总说她的问题比你严重,到底是啥事儿啊?”换在半年前,周秉昆绝不会问这话,可现在熟了,又有郝冬梅这层关系,他忍不住好奇。 郝似冰淡淡一笑: “我的问题,就是有人举报我解放前被捕叛变,出卖了同志。不过这事已经过了组织审查,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接着说, “我那口子解放前是潜伏在敌人内部的话务员,有人翻旧账,说她跟敌人合谋,传了假情报,导致攻城部队伤亡惨重。 情报这东西,本就有真有假,哪能保证全对?当事人也都不在了,百口莫辩,说不清楚。” 话说到这,他没再往下说,只是默默吃着饭。 周秉昆知道他不愿多提,也识趣地没再追问,小屋一时静了下来,谁也不再说话。 -----------------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只剩两天。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路边的杨树枝桠裹着厚雪。路上的积雪很厚,白天稍融的雪水夜里又冻成冰壳,方向盘滑得很,稍不注意就往路边偏,格外难控。 穿越前前,作为汽车架构工程师的周秉昆在黑河参加过新车冬测,那时总觉得零下三十度的冰面已是测试极限,可跟现在比,简直好上几百倍—— 从吉春城往二道河农场去的路,全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隐约在马路中间看出一道车辙,车只能顺着这道印子慢慢挪。好在这年代路上车少,就算走在路中,也很少碰到迎面来的车,偶尔遇见赶着马车的老乡,对方还会远远就勒住缰绳,躲到路边。 早上七点半出发,慢悠悠开了一个半钟头,九点总算到了二道河农场地界。 远处的田野一片白茫茫,只有几间农舍的烟囱冒着淡蓝色的烟。又走七八里,总算到了二道河小学。 副驾驶上的蔡晓光,手不停地搓着,嘴上说“这天儿是真冻手”,周秉昆却看得明白—— 他这是紧张,连腿都在悄悄打颤。 这半年,蔡晓光总算开窍了,不再做舍己为人的“情圣”,一门心思要跟周蓉谈婚论嫁,追求得格外热烈。 求爱信像雪片似的寄去,哪怕次次被拒,在周秉昆的鼓励下,依旧愈挫愈勇。 可写信归写信,真要面对面见了,蔡晓光反倒没了底气。 周秉昆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手套擦了擦车窗上的雾,目视前方笑着说: “晓光哥,我敢保证,整个二道河农场回家过年的,就我姐有车接,还是大领导坐的吉普车。这样的待遇,她要是还不知足,那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第85章 “没有女人不看重物质,我姐也一样……” 蔡晓光抓了抓头发,叹气道:“秉昆,你姐不是会被物质打动的人——你忘了,上次我给她带的奶糖,她都分给学生了。” “当初把她从青年点调到小学当老师,她不也扑在你怀里哭?” 周秉昆嗤了一声,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弯,拐进学校, “没有女人不看重物质,我姐也一样。她现在还放不下冯化成,不是多爱他,是心里有坎—— 爱了五年的人,说放下,得有个理由说服自己。 现在,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这番话像点醒了蔡晓光,他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你说得对,爱过哪能说忘就忘。我也爱了你姐五年,就算她真的嫁人,我心里也抹不去。她没去成贵州,给了我三年时间,我肯定珍惜。” 周秉昆憨憨一笑:“这就对了。我早跟你说过,你比冯化成强多了,得自信点——你看这路,再难走咱们不也快到了?” “我懂,我懂!”蔡晓光眼里一下亮了,嘴角忍不住上扬,开始琢磨着见面时该说些什么了。 ----------------- 吉普车停在二道河小学的小操场时,已经十点多。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晃眼的亮,风也没早上那么刺骨了,空气里都多了点暖意,不那么冷了。 周秉昆和蔡晓光下了车,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往周蓉的宿舍走。 宿舍是间砖瓦房,烟囱里冒着淡淡炊烟,里面有人在。 两人刚走到门口,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周蓉穿着厚棉袄,领口露出点红毛衣的边,脖子上系着红围巾,围巾角被风吹得轻轻飘着,看到他们,满脸兴奋:“你们来了!” “来了,来了!” 蔡晓光激动得只会傻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看蔡晓光那舔狗样,周秉昆真想上去踢他几脚。 可姐姐在,总要维护他形象才是。 周秉昆指了指操场上的吉普车,空旷的操场格外醒目,笑着打趣: “姐,这车可是晓光哥他爸坐的,今天让你体验下市里大干部的待遇。” “我又不是瞎,用你说。” 周蓉本想冲周秉昆发顿火,可一想到冯化成的事还没跟爸妈说,怕他反悔说个爸妈,只能压着火气,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表明一下态度。 周秉昆没在意她的语气,抓了抓头发憨笑,“姐,你眼睛这么大,当然看得见。东西收拾好了没?好了咱们就回家——妈在家炸了地瓜,说等你回去吃热乎的。” 说到母亲,周蓉的眼眶一下红了,微微点头:“收拾好了,我进屋拿。” “我去帮你!” 蔡晓光立刻接话,生怕慢了一步,可没看清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摔倒。 “行,跟我来。”周蓉转身进了屋。 宿舍是间厢房,跟周家布局差不多,分里外两间。 外屋地上摆着个铁炉子,靠墙是铺大炕,炕上铺着旧褥子,平时能睡四五个学生; 里屋是铺小炕,炕头放着个木箱,周蓉一个人住。 快过年了,学生早回家了,这两天,只有周蓉一个人。 炕头上放着两个打包好的行李包,一个是蓝布的,一个是碎花的,都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 没等周蓉动手,蔡晓光就一手拎一个,满眼情意地看着周蓉:“周蓉,咱们走吧——路上雪厚,早走早到家。” 周蓉抿了抿嘴唇,想说“不用这么急”,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好,走。” ----------------- 吉普车缓缓开出二道河小学。 周秉昆把暖风开大些,车里渐渐暖起来,车窗上的雾慢慢化了,能清楚看到外面。 跟来的时候不同,蔡晓光没坐副驾驶,而是挪到了后排,跟周蓉并排坐着。 周蓉本来把行李放后排,想一个人坐。周秉昆直接把行李拎到副驾驶,还拍了拍蔡晓光的肩膀说,“后排安全,你跟我姐坐一块儿”, 硬把蔡晓光塞到她身边。 这般“霸道”,周蓉却没辙——冯化成的事还得靠周秉昆瞒着爸妈和大哥,她不敢跟他撕破脸,再不高兴也只能忍着。 蔡晓光心里乐开了花,憋了半年的话想一股脑说出来,可真坐在一起,反倒不知道从哪说起了,只偶尔偷偷看一眼周蓉的侧脸,看到她头发上沾着的雪沫,想伸手帮她拂掉,又没敢动。 突然想起周秉昆的叮嘱——追女生要大胆,不知道说啥就夸她好看,别整那些虚的。 他鼓足勇气,侧过身,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周蓉,半年没见,你更好看了。” 前排的周秉昆差点没把方向盘攥歪,他没想到看着机灵的蔡晓光,一跟周蓉独处就“降智”,连句夸奖都这么生硬,还不如不说。 果然,周蓉皱起眉,柳眉倒竖,眼睛瞪得圆圆的: “晓光,一年前你还挺有深度,跟我聊诗聊文学聊诗歌,现在怎么说话这么肤浅? 看人要看心灵美,容颜总会老,只有好的心灵才会一直美。 当然了,近墨者黑,你这半年总跟秉昆混,被他带得越来越俗,也不怪你。” 这话不仅怼了蔡晓光,还顺带刺了周秉昆一下。 周秉昆没生气,反而憨憨一笑,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语气慢悠悠的: “姐,你要是不好看,冯化成能跟你写五年信?能从京城跑来吉春? 女人嘛,颜值占七分,其他才占三分。” 周秉昆的话一下激起了周蓉的好胜心,她轻哼一声,带着点不服气:“秉昆,按你这么说,你跟郑娟好,就是图她长得好看?” “那是自然。” 周秉昆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雪浸成银灰色的路,语气坦坦荡荡, “要是娟儿长相平庸,我当初也不会赶着往郑家跑? 当然了,相处久了,她除了长得好,人心更善,不然我们也过不到一块儿去。” 这话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第一次见郑娟,九成九是因为郑娟的颜值。要是没那份惊艳,修完车他大概率就不会再登门了。 第86章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晓光才不会呢。” 周蓉本以为弟弟会装模作样说些“人美重要,心灵美更重要”的场面话,没料到他直白得毫不遮掩,想好的怼人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平了平气,转了话题:“行了,不跟你拌嘴。我问你,你信里说见了冯老师,他现在怎么样?” “你不是想让悦悦见爹嘛,我肯定得办妥当。” 周秉昆打了把方向盘,车轮让过雪堆, “除了让他们父女见了面,我还让他签了份委托书——把悦悦户口迁到咱家来。” “迁户口干嘛?”周蓉皱起眉,满是不解。 “你和我哥都下乡了,街道早停了你们的粮票。 夏秋还好,家里鸡能下蛋,山里朋友能送点野味。 这一入冬,母鸡不下蛋,山里连野兔子都见不着,黑市换粮票的人也不换了,家里口粮紧得很。” 周秉昆把实情摊开, “悦悦户口迁过来,多一份口粮,日子能松快些。以后,我家又多一个妹妹了……” 周蓉听了周秉昆的解释,紧了紧了围巾,声音放轻:“那……冯老师没说别的?” 车里就周秉昆和蔡晓光,关于冯化成的话她能问出口。 周秉昆目光依旧直视前方,语气平静:“他说想见你,可你不是他直系亲属,管教那边根本不同意。” “我不是,悦悦是啊!我跟悦悦一块儿去,不就行了?” 周蓉急了,声音拔高许多。 “管教说了,除了第一次,以后非直系亲属,就算到了农场门口也进不去,你去了有啥用?” 周秉昆加重了语气,故意把事往重里说, “再说,冯化成现在是劳改犯,可不是去采风的。 你跑去探视,万一被人盯上了,知道你那么小就跟冯化成谈恋爱,不光你受影响,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这念头你趁早打消,他要是罪上加罪,就是你的责任。” 这套“吓唬”的法子果然管用,周蓉的气势一下弱了下去,抿着嘴唇低声说: “要是这样……我真不能给他惹麻烦。” “这就对了。”周秉昆见她听进去了,话锋一转,“姐,大年初一我跟郑娟办订婚酒。你跟晓光哥从小认识,知根知底的,也找个日子办了呗?” 在他眼里,冯化成早该是过去式了。 就算姐姐还没走出心魔,周秉昆也有十足把握让两人分开。 这话明着是劝,实则是把蔡晓光不敢说的话,当面捅给了姐姐。 周蓉没料到弟弟会突然提这个,脸一下气白了,又急又窘: “周秉昆!我警告你,别以为攥着我把柄就乱说话!我跟晓光就是同学,没你想的那些事!” “秉昆,别急别急。”蔡晓光总算找回了智商,连忙打圆场,目光偷偷瞟了眼周蓉的侧脸,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我跟你姐的事,慢慢来,不着急。” “晓光哥,我是替我姐急。” 周秉昆不疾不徐,“你看你,工作好,人品正,还是干部子弟,说媒的能踏破门槛。万一哪天碰上个门当户对干部家的千金,长得跟年画里的姑娘似的,跟你情投意合,我姐上哪儿找你这么好的去?” 这话还真钻进了周蓉心里。 她嘴上念着冯化成,可这么多年,蔡晓光的死心塌地黏在身边早成了习惯—— 真要是蔡晓光有了别人,还真接受不了。 她没像以前那样一口反驳,只是轻声嘟囔: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晓光才不会呢。” 蔡晓光立刻接话,语气满是真诚:“周蓉,就算天仙下凡,我也不会多看一眼。不管什么时候,我心里就你一个。” 这番表态让周蓉很满意。 没说话,悄悄扬起了下巴,那副胜利者的模样,透过后视镜看得周秉昆一清二楚,没有辩驳。 他暗暗松了口气——姐姐心里,开始有蔡晓光了。 ----------------- 临近中午,吉普车开到了光字片街口。 周秉昆要去还车,蔡晓光就陪着周蓉下了车,拎着行李往周家走。 从胡同口到周家,三百来米的路,雪被往来的脚步踩得实实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年关将近,小街上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街坊们要么举着扫帚在门口扫雪,要么搬着腌菜缸、提着年货往家运,冻红的脸上都带着笑。 见了周蓉,都停下手里的活打招呼,格外热络。 走到乔家门口,乔春燕正站在自家门口择白菜,看见周蓉和蔡晓光,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脸上堆着笑迎了上去,“蓉姐,你可回来了!这大雪天的,路上难走吧?” 周蓉把蒙着脸的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脸来,眼中带着笑意: “春燕,你大姐二姐回来了吗?” 自从从知青点搬到学校宿舍,她就很少见乔春燕两个姐。 “昨天就回来了,坐厂子的大篷车,冻得跟冰棍似的。 ”乔春燕说着,眼睛瞟了眼蔡晓光手里的行李包,话里有话, “哪像蓉姐你有福气,有晓光哥亲自开车去接——那车可是小汽车吧?咱光字片就没几个人坐过!” 不等周蓉接话,她话锋一转,快步凑到蔡晓光跟前,语气带着点讨好, “晓光哥,德宝那工作调动的事,都半年了,咋一点动静没有啊?我跟蓉姐从小一块儿长大,你可得多帮忙啊。” 乔春燕求蔡晓光,早在周秉昆预料之中。 曹德宝想调动工作,周秉昆跟蔡晓光提过一嘴,当时就明确说“没必要搭人情”,还教了蔡晓光说辞—— 提前跟酱油厂的李厂长打下招呼,要是曹德宝那边问起,就说确实找过关系,但实在没办法。 断了这两口子的念想。 蔡晓光依着之前的嘱咐,双手背在身后,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李厂长我早就打过招呼。他说现在酱油厂各个车间都是满岗,连个学徒的空位都没有。 要是不想在出渣车间干,就只能回家待岗,那可就没工资了,年都过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他也说了,只要德宝在厂里好好干,等开春扩产,说不定就有转岗的机会。” 乔春燕脸上的笑僵了僵,却还是强装着豁达: “那行,我回头跟德宝说说,让他好好干。” 蔡晓光这番话,堵得乔春燕没法再说什么了。 眨了眨眼睛,脸上堆着虚笑,语气里满是恭维: “晓光哥,不急不急,让你费心了,真不好意思。你们先回家,有空过来坐啊。” “好。”周蓉应了一声。 第87章 “爸和哥都不在家,我来做这个家的顶梁柱!” 走远了,周蓉轻哼一声,抬手拢了拢围巾,转头看向蔡晓光: “我没猜错的话,你和秉昆肯定是一唱一和,根本没真去帮忙,是吧?” 蔡晓光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也不是故意不帮……这种事开口就得搭人情,人情是要还的。曹德宝跟咱家又没什么交情,没必要费那劲。” 周蓉白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点不满: “晓光,真是跟秉昆学坏了,以前可不是这样。 这段时间我在学校没事就琢磨,怎么就那么巧——我最着急下乡的节骨眼,你偏偏去了北戴河!” 说到这里,她顿住脚步,转身盯着蔡晓光,眼神里带着质疑,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在二道河小学的日子清闲,周蓉有大把时间回想过去。 最让她想不通的,除了突然被安排下乡,就是下乡前找不到蔡晓光。 一次意外尚可理解,接二连三的“巧合”,总让她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看着弟弟越来越有主见,她甚至怀疑,自己下乡会不会是弟弟设的局。 如今问出口,等着蔡晓光的回答,确准她的判断。 可蔡晓光却猛地摆手,语气格外坚决: “周蓉,怎么可能! 你去拖拉机厂问问就知道,去北戴河的名单早就定了。” 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放低,带着点急切, “再说,我去之前还特意去了你家,要是想躲你,犯得着多此一举吗?” 周秉昆叮嘱过他—— 一旦周蓉问起下乡那段时间的事,必须坚决否认,不然让她觉得被欺骗,没有好处。 在蔡晓光心里,周秉昆的话就是圣旨,自然照做不误。 见他否认得如此干脆,周蓉之前的推断一下就无从谈起了。 干咳一声,语气带着点别扭: “不是就好,不用跟我保证什么。还有,以后你得听我的,别秉昆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这话听在蔡晓光耳里,反倒像情侣间的小别扭,心里一阵窃喜,连忙跟上,脚步都轻快了些: “周蓉,我听你的,我想一辈子都听你的。” 周蓉没再说话,既没反驳也没回应,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家走,仿佛没听见这句表白。 蔡晓光也识趣地闭了嘴,言多必失的道理他是懂的,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上——他能清晰感觉到,周蓉对他的态度不再像以前拒之千里,正如周秉昆说的,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走。 ----------------- 推开周家院门,周母、郑娟和冯悦早已在门口等着了。 按周秉昆说的时间,周蓉中午就能到家,一家人忙活了一上午,桌上早已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搪瓷盆里的酸菜还冒着热气。 李素华快步上前,一把接过周蓉手里的行李包,转手递给郑娟,又伸手拉住女儿的胳膊,手指轻轻摸着她冻红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蓉儿,你气色比去年好多了!果然农场养人,把我闺女养得越来越好看了。” 周蓉也笑着回应,抬手帮母亲整了整鬓角的碎发: “妈,我看你身子骨也越来越硬朗了。” “姐,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快进屋,屋里暖和。”郑娟接过话。 “好好,进屋。”李素华拉着周蓉的手,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屋,冯悦蹦蹦跳跳跟在最后。 为了等周蓉回家,从上午十点多就烧上了,屋里暖得很,刚进门就卸去了一身寒气。 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几人围着桌子坐下。 李素华看向蔡晓光,“晓光,秉昆什么时候回来?” 蔡晓光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秉昆去商业局还车了,还完车骑自行车回来,估计还要十几分钟。” “那咱们就等他,一起给你姐接风。”周母笑得眉眼弯弯。 “妈,我饿了。” 周蓉说着,抬手解下围巾,故意噘了噘嘴,想看看母亲的反应。 郑娟见状,连忙转身进了里屋,捧着一件风衣出来,快步走到周蓉面前,双手把衣服递过去: “大姐,我们厂子最近有一批风衣要出口港岛,你皮肤白,这件卡其色特别适合你,我就留了一件,你穿上试试。” 看到这件风衣,周蓉的眼睛一下亮了,伸手接过。 其实,她本不是在意着装的人,反倒因为长得好看,常穿朴素的衣服避免被议论。 可上次郑娟送她的裙子和衬衫,款式和颜色都远超当下,穿上就不想脱下来。 如今又有新衣服,自然高兴。 她走到镜子前,先把风衣搭在胳膊上,伸手理了理头发,指尖轻轻撩了撩散落的刘海,才慢慢往身上穿: “郑娟,我都没什么能送你的,你总给我送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 郑娟莞尔一笑,上前帮她系好纽扣: “你是秉昆的姐,就是我的姐,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件风衣春秋穿正合适,你转过来我看看。” “好。”周蓉听话地转了个身,风衣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 人靠衣装这话一点不假,本就貌美的周蓉,穿上这件卡其色风衣,肩线显得格外利落,添了几分知性雅致。郑娟拍着手笑: “姐,你真好看!” 这番赞美让周蓉格外受用,她抬手摸了摸衣领,转头看向郑娟,语气真诚: “没你好看。” 话音刚落,外屋就传来周秉昆的声音:“姐,你什么时候也会夸人了?” 周蓉扭头,正看见周秉昆推门进来,他摘下棉帽,随手放在炕头。 “我夸郑娟,又不是夸你。”周蓉说着,伸手点了点周秉昆的胳膊,“也不知道你哪好,让郑娟这朵鲜花插在你这牛粪上。”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憨憨一笑,转身走向水盆: “姐,家里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你下乡一年,这个道理总该懂吧?” 这话逗得周蓉“噗嗤”笑出声,伸手拍了他一下: “秉昆,以前你说话都支支吾吾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周秉昆用毛巾擦着脸,抬头看向周蓉,眼神里带着认真: “姐,人总是会长大的,以前我小,现在长大了。爸和哥都不在家,我来做这个家的顶梁柱!” 第88章 “冯化成比你大十七岁!就比爸小七岁!” “是啊,我们秉昆长大了。”坐在炕沿的李素华动情地说,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暖和暖和。” 周秉昆走过去坐下,拉住母亲的手,语气郑重又带着憧憬: “妈,我哥、我姐和我都长大了,将来这个家还会有冬梅姐、晓光哥和娟儿。 我们周家,一定会成为整个吉春让人羡慕、让人称赞的家。我们家兄弟齐心,不仅为周家,还要为这座城市、这个国家。” 或许是团圆的氛围到了,这番肺腑之言把情绪拉满,在场的人都静了静。 郑娟悄悄握紧了周秉昆的手,蔡晓光看向周蓉的眼神更投入了,就连之前提起蔡晓光就翻脸的周蓉,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认同。 周秉昆这话明着是说给全家听,实则大半是讲给周蓉的——周家日子正往好里走,作为家里的一份子,绝不能因为糊涂添乱。 看到姐姐表情的异样,他能感受到了姐姐心底的松动。 周蓉没反驳,手指叩了叩桌边,带着点娇嗔嘟囔: “一桌子菜都快凉透了,你们不饿我饿了。” 说着就抓起筷子,夹了块炸地瓜。 “对对,吃饭!晓光、娟儿、悦悦都动筷!” 李素华被儿子说得眼圈发红,女儿这声抱怨才让她缓过神,连忙抹了把眼角,热情招呼着。 这时,坐在李素华身旁的冯悦忽然开口,毛茸茸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周秉昆: “秉昆哥,我的户口什么时候能办过来呀?我也想做这个家的人,跟你们一起。我都想好了,户口迁过来就改叫周悦,不叫冯悦了!” 周秉昆放下碗筷,笑着说: “户口我已经托人在办了。跨省迁户连带着粮食关系,麻烦得很。 要不是京城找的人有分量,这事还真不一定能办不下来。”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向冯悦,“悦悦,京城户口迁出来容易,再想迁回去就难了,你可得想清楚。” “我早想好了!这儿比京城好百倍,才不回去!” 冯悦忽闪着睫毛,一本正经地拍着小胸脯, “等我长大挣钱了,全都交给家里!” 李素华伸手摸了摸冯悦的头, “傻孩子,咱家多你一个闺女也养得起。将来你想回你爸那儿,我们也绝不拦着。” 周蓉下乡后,她把对女儿的牵挂,大半都移到了这小姑娘身上——冯悦眉眼间那点灵秀,总让她想起周蓉小时候的样子,不知不觉就当了亲闺女疼。 冯悦却猛地摇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没有爸爸!我不回他那儿!” 周蓉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轻声劝道:“悦悦,就算不愿回去,爸爸也还是爸爸。” 冯悦没反驳,垂着脑袋点头,鼻尖红红的,眼圈瞬间就湿了,满是委屈。 “姐,悦悦爸跟你有啥相干,急成这样?” 周秉昆放下碗,声音不高却带着劲, “等悦悦户口迁过来,就是咱们的妹妹,她爸顶多算个远房叔罢了。” 这话明摆着是戳周蓉——故意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周秉昆太清楚,对付这个清高又任性的姐姐,软的硬的都得使。动之以情是软招,若是不管用,就得把利害摆到台面上,让她疼,让她清醒。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扎进周蓉心里,又麻又疼。 可当着母亲的面,她没法发作,只能攥着筷子强压心绪,声音发紧: “我不过是说句人之常情,你哪来那么多话。行了,我吃饱了,累了,去小屋躺会儿。” 话音落,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起身就往小屋走,“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蔡晓光连忙起身要跟过去,周秉昆一把拉住他,递了个眼神: “晓光哥,我姐是真累了,让她好好歇着。” 蔡晓光读懂了这眼神里的意思——别去打扰。他只能讪讪坐下:“好,好……” ----------------- 郑娟和冯悦住进周家后,李素华就常跟周秉昆念叨: “等你爸和你哥回来,两间厢房加一间小屋,怕是不够住。” 周秉昆也觉得要是大哥也回来,确实不够住的。 上秋前,周秉昆叫上孙赶超和肖国庆,把那间摆着木板床和小书桌、仅五六平的小屋改了—— 拆了床,书桌也搬了出去。盘了一铺火炕,挤挤能躺两三个人。 这样一来,就算全家都回来,也都有地方住了。 此刻,周蓉蒙着被子躺在小炕上,把耳朵堵得严严实实,可外屋的谈笑声还是钻得进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弟弟那些“歪理”竟慢慢在她心里扎了根—— 冯化成比她大十七岁,眼看就四十了,确实太老了。 她本是揣着文学梦的女青年,对爱情、对两性之爱都抱着美好的憧憬。 上次在二道河,被周秉昆劈头盖脸骂一顿,嘴上硬撑着不服输, “冯化成比你大十七岁!就比爸小七岁!” 这些刺耳的话却像钉子,钉在耳边挥之不去。 一想到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要交给一个和父亲年纪相仿的男人,本来的期许就慢慢变成了恐惧。 更让她膈应的是冯悦——这孩子对父亲满是敌意,真要和冯化成在一起,母女关系怕是搞不来。 想想现在叫自己“姐”的小姑娘,将来要改口叫“妈”,一股难堪就从心底冒出来。 一年前,她从没想过这些。 那时冯化成在她心里,是伟岸的诗人,是引她前行的丰碑。 可现在,弟弟的话像面镜子,逼着她看清现实。 她不想违背初心,可年龄差距的现实,初心有了裂痕。 她需要一个更坚定的理由,支撑自己坚持下去。 这时,外屋传来蔡晓光出门的声音。 他大概是怕扰她休息,没过来打招呼。 周蓉蒙在被子里,心里竟泛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这么多年,她从没正眼看过蔡晓光—— 在她眼里,蔡晓光和冯化成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此刻细想,蔡晓光除了不会写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哪点都比冯化成强:年轻、干部家庭,对自己更是真心实意。 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万一弟弟说的成真了,蔡晓光哪天有了心上人,自己还能找到这样的人吗? 真到那时,会后悔吗? 第89章 “你和小……小郑要结婚了?” 周蓉不敢往下想,猛地翻了个身,从炕边的小书包里摸出本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书。 翻开第一页,“冯化成诗集”五个字映入眼帘。 每次初心动摇,她就会捧着这本诗集读—— 那些优美的文字像麻药,能让她暂时忘了现实,把松动的初心重新粘牢。 想一想,冯化成再老,那份才华也是旁人比不了的。 到了今天,这成了她唯一坚守的理由。 握着诗集,周蓉心里的烦乱渐渐平息,又开始憧憬起未来。 ----------------- 傍晚,周家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李素华和周蓉在厨房忙活晚饭,周秉昆去煤厂拉煤还没回来,郑娟听见院门外的敲门声,擦了擦手上的面,快步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推开,门口站着个裹着黄色军大衣的男人,头上戴着皮帽子,大半张脸被围巾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还拎着两只肥硕的山鸡,羽毛上沾着的雪粒正慢慢融化。 “您是……”郑娟往后退了半步,借着夕阳打量——男人脸上的围巾挡得太严实,根本看不清模样。 男人刚将蒙在脸上的套帽拉了下来——帽檐沾着的雪粒簌簌落在肩头,耳尖冻得通红,“小郑,我是陈琦,秉昆山里的朋友。” 说到陈琦,郑娟裹了裹身上的厚棉袄,一下就想起来了,冻得发红的脸颊堆起热笑: “陈大哥,秉昆去煤场拉煤去了。屋里烧着炉子暖和,快进屋等他吧。” 陈琦摆了摆手,往风小的地方挪了半步,手掌往身后一探,拎出两只山鸡: “也没什么事,这不是快过年了,我打了两只山鸡送过来。” 说完,他便把山鸡递向郑娟。 每一次陈琦送东西来,周秉昆都没有拒绝。 既然周秉昆没客气,郑娟觉得也没必要拒绝,双手接过山鸡,柔声柔语道:“陈大哥,秉昆很快就能回来,进屋坐,烤烤火,吃过晚饭再走。” 陈琦呵呵一笑,“我要马上走,再不走,就没有车进山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了一句:“小郑,秉昆说,你在东方服装厂做试衣员?” “是啊,去年五月份就过去了。” 郑娟往门口的避风处靠了靠,眉眼弯弯,笑里带甜。 “东方服装厂衣服的照片,都是你拍的了?” 陈琦又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透过这张脸看清什么。 郑娟淡淡一笑,点头:“大多是,也有别人的。” 听郑娟这么说,陈琦又盯着她的脸看了看,忽然眼睛亮得异样,嘴里嘟囔着:“没错,没错……” “没错,什么没错?”郑娟不解问。 陈琦欠了欠身,语气有些含糊:“就是随口说说,没别的意思。小郑,秉昆不在,我就走了。” 说着转身就要迈脚。 这时,巷口传来自行车链条“咔嗒”的声响,伴着周秉昆的喊声: “陈大哥,你来了!” 陈琦循声看去,见周秉昆推着辆自行车过来,后座俩筐坠得车把发沉,黑煤渣顺着筐缝往下掉。 陈琦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晃悠的筐沿: “秉昆,我去供销社送山货,顺道给你带两只山鸡。” 周秉昆把车推进院,回头道:“冬天山里难寻东西,市里再怎么日子也比山里强,这鸡你们留着吃吧。” 陈琦帮着搬下煤筐,黑灰蹭了满手,喘了口白气: “这几天运气邪好,进山就有收获,山里够吃。裕富的,就给你送来了。” 周秉昆停稳车,看向郑娟,声音洪亮: “娟儿,把那半桶豆油拎出来,给陈大哥带上。” “好咧。”郑娟笑着应声,转身进了屋。 回身看向陈琦,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胳膊,“陈大哥,有件好事我要跟你说,我和郑娟大年初一订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要是能来,也喝杯喜酒。” 听到这里,陈琦的声音突然发紧,喉结滚了两下,“你和小……小郑要结婚了?” 周秉昆一摆手,解释着:“我才十八周岁,还有两年才能领证,先订婚,过两年正式结婚。” “是这样啊……”陈琦双臂环抱在身前,轻叹一声,“我的身份,不适合来喝喜酒,刚刚去供销社送了一车山货,卖了二十块钱,就当我的贺礼了。” 说着,陈琦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两张十元钱,票子折了三道,塞进周秉昆的手里。 这个年代,随人情也就两三块,五块钱是最大的礼。 一下给了二十,礼太重,周秉昆当然不能收,连忙推回去: “陈大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现在还有两个跟班的,比我更缺钱,我是坚决不能收的。” 见周秉昆不收,陈琦握了握手中的钱,“你要是不收,我就从山里弄几只兔子和山鸡,给你酒席上添两个菜。没毛病吧?” “行,兔肉和山鸡我要。”周秉昆挠了挠后颈,憨憨一笑。 这时,郑娟从屋里出来,拎着一个布口袋,走到陈琦身前,递了过去:“陈大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您拿着。” 陈琦先接过口袋,毕恭毕敬地说:“谢谢,谢谢。” 周秉昆觉得陈琦太过客气,笑道:“陈大哥,你给我们的东西,可比这桶油值钱多了,有啥谢的。” 陈琦摆了摆手,“不一样的,在山里,豆油更精贵……秉昆,小郑,我要回山了,这两天,我会把兔子肉和山鸡送来。” 说完,又冲着郑娟弓了弓身,转身走进暮色里,。 望着陈琦渐行渐远的身影,郑娟抿了抿红红的嘴唇,往周秉昆身边靠了靠,汲取着一点暖意:“秉昆,陈琦这个人很奇怪,长得凶神恶煞似的,对我毕恭毕敬,总向我鞠躬。” “他分人,对一般人,从来没有笑模样,对我也是。应该是你长得太好看了,他才会那么客气的。”周秉昆张开手臂,抱着郑娟肩头。 郑娟摇摇头,拢了拢棉袄领口: “怎么可能,我一共就见他两面,上一次都是半年前,我长什么样,他可能都记不住了。反正我就觉得这个人很怪。” “他在里面呆了十几年,性格古怪些也正常……外面太冷,我们回屋吧。”说着,周秉昆关上了院门。 第90章 “姐,你还是姑娘家,我不好跟你细说。” 外屋地,周母和周蓉正围着铁炉忙活晚饭。中午的菜很丰盛,还着不少,晚上基本不用做了。 周母从灶台上的粗瓷盆里拎出两根猪大骨,骨缝里还嵌着点瘦肉,酸菜切得匀细,码在碗里; 往铁炉上的铁锅里添了瓢水,把骨头和酸菜都放进去,锅盖一盖,没一会儿就冒出白汽,锅盖被顶得“咕嘟”响,肉香混着酸菜的酸气钻满了屋子。 虽然没有多少白肉,可猪大骨炖出来的香气,周秉昆一进门就闻到了。舌头舔了舔嘴唇:“妈,姐,这酸菜汤太香了。” 周母一脸欢笑,用锅铲敲了敲锅盖:“谁说不是,晓光送来的大骨头,炖酸菜味真好。”说着,看向周蓉,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蓉啊,秉昆初一就定亲了,你啥时候啊?” 一个下午,周蓉总算找回了与冯化成继续的初心,母亲这么一问,顿时心烦起来,“妈,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和晓光暂时就是朋友,离谈婚论嫁还远着呢。 再说,现在吉春下了文件,下乡最少三年才能回城,我才下乡一年。万一两年后不让回城,我不是把人家耽误了。” 与一年前一口否认不同,与蔡晓光的关系,周蓉模棱两可起来。 周秉昆却能听出门道:姐姐暂时还没有彻底放弃冯化成,但也不想蔡晓光真的不理她。 这样的患得患失,按穿越前的说法,就是有些茶。 当然,周秉昆也能理解。放弃一个爱了五年的人,哪有那么容易。 要么大彻大悟,要么靠时间来遗忘。 想到这些,周秉昆笑了笑,走到炉边,接过周蓉手里的火钳:“姐,换我看炉子,你和郑娟进屋坐着。” “好啊……这活,本来就是儿子干的。”周蓉白了周秉昆一眼,恢复了她高傲的样子,拢了拢衣襟往屋里走。 周秉昆也没回应,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炉火,火舌舔着炉壁,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 周蓉则拉着郑娟一起进屋,看着郑娟手里拎着的两只山鸡,问:“郑娟,这鸡是刚才来的那人送的?” 郑娟把山鸡往墙角的陶盆里一放,回过身挨着周蓉坐下,“来的人是秉昆的朋友。” 周蓉攥住她的手, “郑娟,你是不知道,以前秉昆那性子,蔫头耷脑的,除了肖国庆、孙赶超两个发小,哪还有别的朋友?这才多久没见,竟出息成这样——不单自己长了本事,还能牵头张罗事儿了? 我这一年没在家,你跟我细细说说,他到底怎么变的?” 周秉昆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像块没解开的谜堵在周蓉心里。 她想起一年前前弟弟还总跟在自己身后,遇事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连跟陌生人搭话都不敢接话,如今却风生水起,好多人都听他的,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要从郑娟这儿问出些头绪。 郑娟抬手,把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摩挲着发梢想了想,慢声慢气地说: “秉昆以前啥样,我真不知道。现在的他,家里家外都撑得起场面,身边那些人,没一个不服他的,都愿意听他的话。” 这这话,周蓉心里暗叹一声, “郑娟认识秉昆也才一年,早前弟弟被人欺负了只会哭的模样,她哪里见过?” 沉默了片刻,她往郑娟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 “郑娟,你说秉昆现在这么有能耐,要是……要是有别的姑娘也看上他了,可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话既多余又唐突,可话已至此,只能眼巴巴看着郑娟。 这样的念头,郑娟从前连想都没想过。 在她心里,周秉昆就是一棵大树,替她遮着风挡着雨,是她这辈子的依靠。 骤然被问起,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静了好一会儿,郑娟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笃定: “反正现在没有。真要是有那么一天,到时候再说吧。或许,这辈子也不会有!” 听郑娟这么说,周蓉连忙拍了拍她的手,笑着打圆场,“郑娟,你这么好看,又这么疼秉昆,他疼你还来不及呢,哪儿会瞧得上别人?” 虽说平日里秉昆总跟她拌嘴,可在周蓉心里,弟弟和郑娟很般配,两人就该好好守在一起。 郑娟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 “女人的模样,再好也有老的那天。我总觉得,俩人过日子,靠的不是脸,是真心实意,才能长长久久。” 话锋一转,她看向周蓉,眼神诚恳,“姐,我看晓光哥对你是真上心,你们俩……早点把事儿办了多好。” 周秉昆早把周蓉、冯化成和蔡晓光的事儿跟郑娟说过,还特意嘱咐她,别在周蓉面前提冯化成。 可郑娟实在觉得蔡晓光和周蓉般配,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这话,一下烫在了周蓉心上。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眉头微微蹙起,低声嘟囔: “郑娟,我和蔡晓光,没你想的那么近。” “可蔡晓光不是这么想的啊。”郑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耐烦,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姐,女人这辈子,能碰到个实心实意对自己好的人,不容易啊……” 周蓉心里清楚,郑娟这话是为她好,没有半分恶意。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烦躁,既烦自己的拎不清,又烦旁人的“好心”。 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勉强牵起嘴角:“行,我好好想想。” 话头一转,眼神里带了点促狭,试图转移话题:“对了,你和秉昆住一块儿大半年了,怎么还没怀上孩子?” 郑娟被问得脸颊一红,头微微低下去,声音细若蚊蚋: “秉昆说……他心里有数,暂时不会怀。” “他心里有数?”周蓉嗤笑一声,带着点不信,“他连对象都没处过,懂什么有数没数?净瞎扯。” “他真有数的……”郑娟抬眼,一双桃花眼含着点羞赧看向周蓉,“姐,有些事儿,你还是姑娘家,我不好跟你细说。” 周蓉被她看得脸一热,心里也泛起几分羞涩。 终究还是个没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姑娘,那些书本上写的男欢女爱,哪及得上来真的…… 第91章 “在作诗上压过他,你有没有啥办法?” 周蓉窘迫地别开眼,正想着该怎么接话,听见周母端着碗筷进来的声音: “蓉儿、娟儿,酸菜汤好了,快过来吃!” “妈,我去盛!”周蓉像是抓住了解围的救命稻草,连忙起身迎上去。 因为郑娟的话让周蓉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本来吃饭时候话很多的她,整顿饭都没怎么吱声,像是换了一人。 吃过晚饭,周秉昆和郑娟明天还要上班,先回了里屋歇息。 周蓉没去小屋住,陪着母亲和悦悦睡在外屋。 躺在炕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弟弟的骂、郑娟的话、蔡晓光的脸、冯化成的诗,加上里屋隐约传来的声响,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直到里屋渐渐没了声响,才勉强有了点睡意。 里屋,周秉昆和郑娟窝在同一条被子里,身子紧紧贴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郑娟微微仰起头,鼻尖蹭着周秉昆的下巴,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娇憨: “秉昆,你白天在厂里干的都是力气活,怎么到了晚上还这么有劲?” “我……我身体好呗。” 周秉昆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 他心里清楚,哪是什么天生身体好,分明是穿越时给的馈赠—— 没给什么惊天动地的金手指,也没给灭天灭地的系统,却给了一副强健体魄。不然凭着前世那副底子,白天扛了一天轮毂,晚上哪还有这般力气? 郑娟却半点没怀疑,在她心里,自从周秉昆把骆士宾、水自流那伙人打跑之后,周秉昆就成了无所不能的英雄。 她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把脸埋在他颈窝,闷声说: “秉昆,我看姐心里还是装着悦悦她爸,想让她放下,怕是不容易。” 周秉昆低低“嗯”了一声,轻轻叹了口气: “我姐就这性子,太认死理。不过也比以前好多了,多少能听进去话了。” “晓光哥跟她是青梅竹马,对她又那么好,她咋就偏偏惦记着悦悦她爸呢?” 郑娟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周秉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你忘了,我姐是个文学青年,悦悦她爸是知名诗人。 当初就是因为喜欢他的诗,才死心塌地爱他的。这股子执念,哪能说放就放?” 他想起姐姐说起冯化成诗歌的模样,眼里的光比什么都亮,心里也跟着叹气——文学的魅力,有时候真能迷了人的心智。 就像穿越前那些追星的小姑娘,明明是飞蛾扑火,为了爱豆一样勇往直前。 郑娟听明白了,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秉昆,要是有个人,才华比悦悦她爸还厉害,诗写得比他还好,姐姐会不会不再仰慕他的诗了,那她心里的结,是不是就能解开了?” 这话平平无奇,却一下提醒了周秉昆。 他猛地反应过来——冯化成能牢牢攥着姐姐的心,靠的不就是那点诗人的才华吗? 尤其在这个年代,诗人的名头可比后世唬人多了,多少人捧着敬着,自然能唬住一心向往文学的姐姐。 他心里不由得可惜——要是穿越时给个AI作诗的金手指就好了,虽说AI写差点意思,可论起作诗,吊打冯化成简直是手到擒来。 现在,有办法,也没用。 穿越前,连几首完整的诗都背不下来,更别说写了。 对着不擅长的领域,周秉昆有心无力。 轻轻揉了揉郑娟的后背,声音里带着点怅然:“娟儿,你说得对,可哪儿去找这么个比悦悦爸还厉害的诗人啊?” “也是……哪儿那么好找呢。”郑娟眨了眨大眼睛,脸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带着几分失落,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 腊月二十九,吉春拖拉机厂的烟囱里,依旧冒着滚滚的白烟。 明天就是除夕了,各个车间里还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半点没因为年关将近而松懈。 按照厂里的春节休假计划,除夕当天开始放假,要到正月初八开工。倒不是厂领导不想趁着春节多干几天,多交几辆车,实在是上游的原材料供应停工了,就算想加班加点,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周秉昆和往日一样,带着曾刚和郝似冰两个老同志,推着小推车往整车车间送轮毂。 他依旧是打头阵的那个,两个老同志也不含糊,甩开膀子跟着干。不到十一点,上午要送的轮毂全运进了整车车间。干完活,就能午休了。 三人端着饭盒,快步往打饭窗口凑。今天窗口前的铁盆里,竟然有饺子。 每人只分到五个,白菜肉馅,大多是白菜,即便这样,也够解馋的。 打好饭,三人揣着冒热气的饭盒,赶回临时歇脚的小屋。围坐成圈,筷子扒拉饭盒,吃的飞快。 吃光饭盒里最后的饭粒,周秉昆蹭到曾刚身边,低声问:“老曾,有件事我想向你请教一下。” 曾刚闻言抬了抬眼:“小周,啥事?” “老曾,京城有个小有名气的诗人,叫冯化成,你听说过没有?” 昨天夜里,郑娟的话提醒了周秉昆—— 要是能在作诗上赢过冯化成,他在姐姐周蓉心里的高大形象,就不再高大。 到时候不用旁人劝,姐姐自会离他远远的。 可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也没想出怎么在诗歌上压过冯化成。他想起曾刚早年在京城文化口待过,说不定能帮他想出办法,这才急着问。 “冯化成?我知道,京城诗圈里算一号人物。” 曾刚站了起来,抻了抻腰,“有次我去文联开会,他还上台朗诵过诗,我有印象。你问他干啥?” 听到曾刚真认识冯化成,周秉昆忙道: “老曾,冯化成和我有点过节,具体咋回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现在我就想一件事——在作诗上压过他,你有没有啥办法?” 曾刚抓了抓后脑勺,又抬手拍了拍后脖颈,轻叹了口气: “小周,你会作诗不?冯化成在京城诗圈里不算弱,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诗歌作品好坏很主观,可要是一点底子都没有,想压过他,我实在想不出辙。” 第92章 “想到办法了!” “也不是一点不会,就是水平一般。”周秉昆有自知之明,却没打算放弃,又往前追了一句,“你在文化口待过,总该知道些门道吧?” 曾刚被问得没了辙,转头看向一旁的郝似冰,“老郝,你做过地下党,见多识广,你有没有办法?” 郝似摆了摆手,呵呵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嘲: “我读的是工科,诗词歌赋那套东西都不行,你找我可是找错人了。”他说着,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白雾很快在冷空气中散了。 “等会儿!”周秉昆突然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猛地看向郝似冰,声音都拔高了些,“老郝,你刚才那句话,再跟我说一遍!” “我说……我读的是工科,诗词歌赋都不行,找我是找错人了啊。” 郝似冰被他盯得有点发懵,疑惑地问,“小周,这句话里有啥门道?你想到啥了?” 周秉昆攥紧拳头,脸上笑开了花,“老郝,你这句话对我太重要了!我有办法了,我真有办法了!” 说着,他原地蹦了两下,像个孩子,高兴得没了分寸。 郝似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曾刚,语气里满是不解: “老曾,我做了十几年地下工作,又干了十几年地方领导,咋就没听出我那句话有啥深意?你听出来了?” “我也没听出来。”曾刚皱着眉,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等周秉昆终于平复下来,郝似冰又追问: “小周,到底从我那句话里想到啥了,让你这么高兴?” 周秉昆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失态,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老郝,先保密,等成了我再跟你说。” 郝似冰也不追问,笑着点了点头: “好,你不想说就不说。正好,让我再猜猜,看看我这个老地下党,能不能猜透你的心思。” “好好好!”周秉昆连忙应着。 此时的他,心里却乐开了花—— 刚才郝似冰说的“诗词歌赋”,那个“歌”字一下提醒了周秉昆。 他是不会作诗,可穿越前他可是个十足的麦霸,一进歌厅,上百首歌张口就来。 前世那些主旋律或是国风歌词,稍微改改不就是首好诗?特别是主旋律歌曲歌词,能把这个年代的诗歌碾成渣渣! 用歌词跟冯化成的诗PK,至少有六成胜算! 就算打个平手,冯化成在姐姐心里的光环,也得矮半截。 周秉昆很清楚,现在支撑姐姐不放弃冯化成只剩下他所谓的“才华”,如果能把“才华”击碎,那冯化成顿时一无是处! 不用劝,姐姐也会想明白。 这个想法一有,周秉昆开始盘算要怎么比,才能让姐姐心服口服! ----------------- 光字片,周家。 吃过早饭,周母、周蓉和郑娟就扎进了厨房。 案板上摆着剁好的肉馅、泡发的干菜,三人一边择菜一边唠嗑,手里忙着准备年夜饭,嘴里还念叨着明天周秉昆和郑娟订婚席的菜色,时不时传来几声笑。 周秉昆则带着冯悦,搬着梯子、拿着浆糊,在院门口和房门口贴春联福字。 红纸在手里翻飞,墨字映着晨光,格外鲜亮。 冯悦踮着脚递浆糊,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在意,两人配合得格外默契。 刚把院门口的春联贴好,周秉昆正往后退着看歪不歪,就听见街口传来一阵三轮车的“吱呀”声,有人喊他的名字:“小周,小周!” 他抬头一看,骑车的是前天送山鸡来的陈琦,车上还有一个人。 等车到了跟前,帆布一掀开,周秉昆才看清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山鸡、大雁被捆着翅膀,野猪肉用草绳串着,山蘑菇满满装了一袋。他连忙说: “陈大哥,这也太破费了,哪用得着这么多东西?你看这路多难走,还特意骑车送过来。” 陈琦把车停稳,跳下来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 “小周,这一车除了我们自己打的,还从山里其他村子收了些。 一共六只山鸡、三只大雁、四只兔子,还有二斤野猪肉、一袋子山蘑菇。 山上就这些拿得出手的,给你和小郑的婚宴添几个硬菜。” “陈大哥,上回你要拿二十块随礼,我没要。” 周秉昆皱着眉,语气坚决,目光落在车斗里的野物上,“你这一车东西,二十块都买不来,我说啥也不能收。” 陈琦一听,脸立马沉了下来,“小周,你要是不要,我现在就走,这车东西也扔在这儿了,雪天路远,我也没力气再拉回去,你自己看着办。” “周老大,”跟陈琦一起来的是水自流,一直是陈琦说话,他现在才插上嘴,“这车东西,都是陈大哥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他说着,拢了拢衣领,风一吹,头发都往脸上飘。 周秉昆看向水自流,放缓了语气:“水哥,在山里过得怎么样?能待住不?” 水自流扬了扬头,手指捋了捋额前的头发,脸上露出点轻松的神色:“还好,山里清净,过得安稳,不用再担心被人追着跑。” “那就好。”周秉昆点了点头,“骆士宾呢?他咋没跟你们一起来?上次听你说他伤着了,现在好没?” 水自流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低了些,“宾子他……还在山里养伤,雪天不方便出门。” 前些天陈琦跟周秉昆提过,骆士宾打熊瞎子时,裤裆被熊抓了一把,没想到这么久了还没养好。 想想说:“要是有空,我进山给你们带点城里的东西,山里缺啥,你们跟我说。” 陈琦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秉昆兄弟,春节这几天你要是没事,就来山里转转。我的一个好兄弟也来过年,一起热闹热闹。” “行。初三郑娟上班了,初四我过去。”周秉昆爽快地点了头。 “那太好了!水自流,把东西搬屋里去!”陈琦朝水自流喊了一声。 “好嘞!”水自流应着,一手拎起一只山鸡,一手抱着只大雁,就往屋里走。 周秉昆看着这架势,知道拦也拦不住了。 再说陈琦带来的都是好东西,明天的喜宴确实用得上,也就不再阻拦。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过几天进山,找蔡晓光多弄些米面油,再带几包茶叶,给陈琦他们当回礼,不能让人家吃亏。 没一会儿,车斗里的东西就卸空了。陈琦笑了笑, “小周,明天你和小郑的订婚宴,我不方便去,这些东西就算我的一点心意,祝你们俩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说完,他转头看向水自流,“咱们走……” “我送你们。”周秉昆连忙跟上,陪着他们一起往小街外面走。 第93章 1970年,除夕 周秉昆刚把陈琦、水自流送出小街,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跟前。 骑车的是曹德宝,后座上的乔春燕裹着条花围巾,看见周秉昆立刻麻利地跳下车。 “秉昆,明天我和春燕都在家,我们俩一早就过去帮忙。”曹德宝的声音透着热情。 “行。到时候辛苦你们了。”周秉昆没推辞,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 那个年代的邻里情分,就藏在这种“搭把手”里。 一户人家摆酒席,街坊邻居不用招呼,都会主动来帮忙。虽说只是场订婚宴,没请几桌客人,可洗菜、端盘、招呼人,少说也得七八个人搭手。乔春燕前前后后提了好几回,说要是不让他们来帮忙,就太见外、太生分了。 与郑娟入职那回被调查,一下就想到是乔春燕举报不同。 这一次郑娟被委员会调查,周秉昆始终怀疑是服装厂哪个嫉妒郑娟匿名举报的,压根没想会是曹德宝乔春燕。 没有深仇大恨,人家要来帮忙,总不好拒绝。 抬手挠了挠头,刚要再说点什么,乔春燕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后的陈琦和水自流身上。“秉昆哥,不辛苦!你这是送朋友啊?” 周秉昆轻轻“嗯”了一声,侧身介绍:“两个朋友。” 陈琦见他遇上熟人,便冲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爽朗:“秉昆兄弟,我们先走了,别忘了,初四到山里来做客,让你尝尝新鲜的山味。” “好!”周秉昆朗声应下,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转头和曹德宝、乔春燕接着聊了几句家常。 聊了几句,往家走,一进院子就闻见股淡淡的野腥味——周母、周蓉和郑娟手里翻拣着陈琦带来的野货。 周蓉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打趣的笑意:“秉昆,你可以啊,竟然有人这么破费给你送东西。”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几分憨笑, “跟你说实话,你可能不信。 我和他们就是萍水相逢,没什么深交。可不知道为啥,这段时间陈琦总想着法往家里送东西,我都琢磨着该拿什么回礼才好。” 郑娟直起腰,指尖轻轻拢了拢垂到脸颊的刘海,“那个陈琦也是,每次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弄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娟儿,没想到秉昆还有这本事,能让人家这么上心。”周蓉笑着拍了拍郑娟的胳膊。 “我就是拖拉机厂一个普通的装卸工,能有什么本事!” 周秉昆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正说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郑娟抬头一看,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妈,光明,你们可来了!” 早在春节前,周秉昆就和周母商量好了,让郑娟的母亲和弟弟郑光明过来一起过年—— 这样郑娟就不用两头跑,既能陪着自家母亲,也能和周家一起热闹。 周母当时就一口答应,还特意说让他们留在家里住,正好第二天就是订婚席,省得再折腾一趟。 郑娟把这话带给母亲,郑大娘也觉得妥帖,当即应了下来。 来周家,郑大娘还特意做了五十个糖葫芦,红红火火地插在草靶上,透着股喜气。 “姐,你今天真好看。”郑光明循着声音走到郑娟跟前,语气一本正经。 “光明,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我好看?”郑娟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 郑光明微微抬头,像是望着天空的方向: “我心里有感应。不光是你好看,还有一个姐姐也很好看。” 这话一出口,周蓉就听出是在说自己,悄悄碰了碰郑娟的手臂,压低声音问: “娟儿,你弟弟真的看不见吗?” 郑娟轻轻点头,声音轻了些:“他从小就看不见。” “那也太厉害了,还能感应到人的样子。”周蓉吐了吐舌头,眼里满是惊讶。 周母这时也走了过来,拉着郑大娘的手就往屋里引: “亲家母,外面冷,快进屋,屋里烧了炕,暖和着呢。” “哎,好!”郑大娘笑着应着,两人并肩进了屋。 站在一旁没说话的冯悦这时忽然开了口,目光落在郑光明身上:“你,你是娟姐的弟弟吗?” 郑光明循声转过脸,语气平静:“我是。你不是周家人吧?” 冯悦晃了晃脑后的小辫,语气带着点俏皮:“现在不是,将来就是了。你都看不见东西,怎么知道我不是周家的人?” 郑光明把双手背在身后,再一次微微仰头,像是在“望”星空: “你身上没有周家人的味道,自然不是。” “乱讲……”冯悦嘟了嘟嘴唇,不服气地反驳,“大冬天的,大家都穿这么多衣服,怎么可能闻出味道来?” 郑光明轻轻翻了翻眼睛,语气带着点小大人的笃定: “那是你,不是我。” 冯悦还想再说点什么,郑娟连忙拉过她的小手,柔声解释:“悦悦,光明确实有这样的能力,不是常理能解释的,你别跟他较真。” “真的么?”冯悦忽闪着大眼睛,语气里满是好奇。 “真的。”郑娟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是我乱讲了,对不起啊……”冯悦立刻露出歉意的神色,声音也软了下来。 郑光明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淡然:“不知者不怪,你还是个孩子。” 这话让冯悦有点不高兴了,小声嘟囔:“我是孩子,难道你就不是似的……” “好了好了,第一次见面,怎么还斗起嘴了。” 郑娟伸手搭在郑光明的肩膀上,语气带着点嗔怪, “你是我弟弟,悦悦是你秉昆哥的妹妹,我和秉昆明天就要订婚了,以后你们也是一家人。悦悦是女孩子,你得让着她,听到没有!” “姐,我知道了。”郑光明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冯悦见他这样,连忙摇了摇郑娟的手臂:“娟姐,是我先发起的脾气,是我不好。” 说完,她轻轻拉了拉郑光明的衣袖,忽闪着大眼睛,调皮问:“光明,你说娟姐和大姐好看,那我好不好看?” 郑光明翻了翻眼皮,仰望天空,“你,现在还行……长大,就不一定了。” 第94章 “我要在作诗上胜过冯化成!” 郑光明这么说,冯悦吐了吐舌头, “现在好看就行,长大了还要好多年呢……光明,我们进屋吧,我给你读小人书。” “你才上一年级,能认识那么多字吗?”郑光明一脸疑问。 “我妈从四岁就教我识字了,大多数字我都认识……”冯悦说着,拉着郑光明的袖子,两人一起走进了屋。 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郑娟忍不住笑了:“光明以前总说不跟女孩子玩,还说怕影响什么佛缘,现在不也跟悦悦好好的嘛。” “小孩子家,懂什么佛缘。”周秉昆抓了抓头发,又是一脸憨笑,“你别看他现在不让我们提看眼睛的事,等再大一点,说不定自己就催着我们带他去看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一身红棉袄的孙小宁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意,俏生生地看着周秉昆:“秉昆哥,悦悦在吗?” “在,刚进屋,你进去找她吧。”周秉昆笑着点了点头。 “好。”孙小宁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看着孙小宁的背影,周蓉忍不住咯咯笑了: “秉昆,去年春节,咱们一家五口人聚在一起,也没有现在这么热闹。” 周秉昆憨憨一笑,语气里满是满足:“姐,现在哪到哪啊,等晚上晓光也过来了,家里才更热闹呢。” “他来……他不在家过年了?”周蓉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昨天在厂里碰到他,他说他爸妈吃完年夜饭就回老家,你初七又要回二道河,他不想去老家,就说要来咱家过春节。”周秉昆解释道。 “晓光哥能来,那家里就更热闹了。”郑娟笑着接话,还不忘打趣周蓉,“大姐,你看晓光哥多好,连老家都不回,就想着多陪你几天。” 周秉昆和郑娟一唱一和,周蓉脸上有点发烫,干咳了一声,找了个借口: “他来也好,正好能陪秉昆喝点酒。不然家里就秉昆一个男性,阴盛阳衰也不好。行了,我进屋帮忙忙活了。”说着,她转身进了屋。 周秉昆和郑娟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也跟着一起走进了屋。 -----------------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一年时间,周秉昆已经彻底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从1969到1970,同样除夕之夜,仅仅过去一年,感受却不同。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成为周家真正的一份子。 在他的运筹帷幄下,周蓉没有像之前那样去了贵州。周蓉留在了吉春,周家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一年里,姐姐周蓉开始重新思考未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执拗; 大哥周秉义与郝冬梅的相爱得到了郝似冰的认可,不用再背着家里人; 没有姐姐的出走,母亲也没因为伤心过度而生病,身体十分硬朗。 而他自己,不仅在这个时代找到了生活的方向,还拥有了郑娟,这个美丽善良的女人。 可以说,短短一年时间,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当然,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姐姐心里的“心魔”还没彻底打破,对冯化成依旧带着几分盲目崇拜; 他自己还在拖拉机厂当装卸工,离心里想的“整车工程师”还有很远的距离。 可在周秉昆看来,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早一天晚一天,总能解决。 ----------------- 吃过下午饭,天刚擦黑,蔡晓光就来了。 正如周蓉之前说的,家里准备吃年夜饭的人里,除了看不见东西、只有八岁的郑光明,其他都是女性,男性确实少得可怜。 蔡晓光一到,周秉昆总算有了能一起喝两杯的人。 简单吃几口,两人钻进里屋,盘腿坐在热炕上。 炕桌上摆了两个小菜——一盘野猪肉,一盘炒花生米,还有一瓶竹叶青。 酒杯倒满,你一盅我一盅地喝了起来。 “晓光哥,前天我跟你说的,想搞点米面油的事,有着落了吗?” 周秉昆放下酒杯,语气带着点期待。 蔡晓光在家已经喝了一杯,来周家又跟周秉昆碰了好几盅,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带着点得意: “秉昆,你说的话,跟你姐说的一样,都是圣旨。 我爸已经给我批了个条,初三你跟我去粮站,能提二十斤大米、十斤白面,还有两斤豆油!不用粮票,直接用钱就行。 怎么样,够不够?” 周秉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激: “晓光哥,何止是够,那是相当可以! 陈琦送了这么多山货,我要是一点回礼都没有,也太没礼数了。这杯我敬你,都在酒里!” 说着,他端起酒杯,一盅白酒一饮而尽。 蔡晓光连忙摆手, “秉昆,真正该谢的人是我。 去年这个时候,我都已经准备好跟你姐诀别了,哪儿能想到还有峰回路转的一天,你姐竟然留了下来。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你姐在一起,为了这个,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或许是说到了动情处,蔡晓光的眼圈突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险些掉下来。 周秉昆从炕桌下面伸过脚,轻轻踹了踹他的腿,眼睛一瞪: “你啊,平时做事八面玲珑的,怎么一碰到我姐的事,脑子就不好使了?再这么自我感动、这么‘舔’,我可就不帮你了。” 这番话让蔡晓光瞬间清醒过来,他挺了挺上身,语气变得认真: “秉昆,是我又矫情了。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周秉昆脸上的严肃褪去,又恢复了往常的憨笑: “晓光哥,其实我姐心里差不多已经想明白了。 她之所以还念着冯化成,更多是对他‘才华’的崇拜,不是真的爱。 只要能让我姐看清,冯化成所谓的‘才华’其实没多少分量,她自然就会忘了他。” “秉昆,你可别开玩笑了。” 蔡晓光面露失望,连忙反驳, “冯化成是知名诗人,你姐又是个文学女青年,他的才华,正是你姐最看重的东西,她怎么可能看轻他?” “我有办法……”周秉昆语气笃定,带着几分自信。 “你有办法?什么办法?”蔡晓光立刻追问,眼睛里满是急切。 “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简单点说,我要在作诗上胜过冯化成。要是连我都比不过,我姐自然就会想明白,冯化成的‘才华’不过尔尔。” 周秉昆压低声音,跟蔡晓光说。 第95章 斗诗! 蔡晓光一脸诧异,嘴巴张了张: “秉昆,你现在连诗都会写了?” “是啊……”周秉昆抿了一口酒,语气轻松,“现代诗创作本来就不难。今天晚上,我就让我姐见识见识,什么叫七步成诗,让她知道这事儿有多简单。” “七步成诗?你……怎么可能……”蔡晓光虽然一直很佩服周秉昆,可“七步成诗”这种事,他是万万不信的,语气里满是怀疑。 “到时候你看着就知道了。”周秉昆笑了笑,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 ----------------- 过年最开怀的,从来都是孩子。 尤其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寻常日子里肚子总缺着油水,唯有过年时,才能盼来一桌荤腥、几颗糖果,把馋了一整年的嘴给好好慰劳一番。 天刚擦黑,屋外就零星响起鞭炮声。 冯悦攥着半盒拆好的小鞭,孙小宁攥着根点着的香,两人一左一右牵着郑光明的手,蹦蹦跳跳闯进院子。 这年代的鞭炮样式单调,最常见的是一百响的小红鞭,红通通的纸壳裹着药芯。只是家家都过得仔细,没人舍得成挂放,都是拆成单个儿,点一根、听一声响,慢慢咂摸那股年味。 周家也不例外。 郑娟和周蓉早趁着饭前的空当,把一挂小鞭全拆了,装在个竹篮里递给孩子们,又特意给两个小姑娘各点了根长香——香头火星慢悠悠燃着,比火柴安全,不容易蹦到手。 可俩姑娘太小,女孩子又胆小,香头刚凑到鞭芯就慌忙往后缩,半天过去,院子里只零星炸响两三声,。 站在墙根下“听响”的郑光明裹紧了棉袄,冻得鼻尖通红,半天没等来期待的鞭炮声,忍不住嘟囔起来: “你们到底行不行啊?磨磨蹭蹭半天,才放这么几个!” 冯悦吹了吹香头的火星,有点不服气地扭头看他: “这小鞭引线太短了,一凑近就怕炸到手,我不敢嘛!” “我、我也有点怕……”孙小宁攥着香的手轻轻发抖,小声附和着。 “不敢放还拉我出来挨冻!” 郑光明仰起脸,望着墨黑的夜空,双臂死死抱在胸前,身子还轻轻打了个寒颤, “再这么着,我都要冻感冒了!” “明明是你自己吵着要出来的!”冯悦被他说得火冒,皱着眉凶了一句,“嫌冷你回屋去啊,没人拦着你!” 两人正拌嘴的工夫,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郑娟裹着件厚棉袄,脖子上围条艳红的围巾,走了出来。 伸手搭在郑光明肩上,掌心的暖意透过棉袄传过去,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我在屋里都听见了,是你拉着悦悦说要放鞭的,怎么这会儿倒怪起人家了?” 郑光明有点不好意思,往墙上贴了贴,小声辩解: “谁知道她们放得这么慢……” 郑娟指尖轻轻揉了揉他冻红的耳朵,忽然轻声说: “要不,过完年姐带你去吉春医院看眼睛?大夫说你不是全盲,切了角膜就能看见,到时候你自己点鞭,想放多少放多少。” 这话一出,郑光明立刻连连摇头,语气笃定: “不行!眼睛好了心就不净了,再也没法看穿人世间的道理!” “看不穿就看不穿呗。” 郑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蹦跳的冯悦和孙小宁身上, “你看悦悦和小宁,没有‘看穿万物’的本事,可她们能看见红灯笼、红鞭炮,看见天上的星星,比你开心多了。” 她太想让弟弟看见光明了——弟弟能看见,母亲就不用再日夜操劳照顾他,家里就没有难事了。 冯悦听见这话,立刻凑过来,大眼睛忽闪着: “娟姐,光明的眼睛真能看好吗?” “嗯,吉春医院就能做这个手术。”郑娟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冯悦连忙转向郑光明,拉了拉他的袖子: “光明,你看我能看见花,看见小鸟,还能看见烟花,可好看了!心里想的哪有看见的好,你快去治眼睛吧!” 郑光明的喉结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动摇,可转瞬又恢复了沉静。他仰起脸,像是望着夜空深处: “眼见不一定为实,心境才能装下万物。 姐,我现在这样真的挺好。” 郑娟太了解弟弟的倔脾气,知道再劝也没用,便揉了揉他的头,笑着岔开话: “行,过年不说这个。你嫌她们放得慢,姐来!” “姐,你去陪秉昆哥吧,他们在里屋说话呢。”郑光明连忙说。 “你秉昆哥和晓光哥正喝酒,蓉姐也过去了……”郑娟说着,从冯悦手里接过香,又捏起一个小红鞭。 眼神定了定,香头稳稳凑到鞭芯,火星“滋啦”一声舔过红纸,她手腕一扬,小鞭就被扔到了墙角。 “啪!” 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炸开,冯悦和孙小宁拍着手笑起来,郑光明也忍不住咧开嘴,冻红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 周家,里屋。 门关着,屋里只周秉昆、周蓉和蔡晓光三人。 屋外鞭炮炸得热闹,却没搅扰到屋中气氛——晚饭过后,周秉昆借着几分酒劲,要跟周蓉谈件严肃事。他先让蔡晓光把周蓉叫进屋,才轻轻关了门。 周秉昆睨了姐姐一眼,“姐,叫你进屋说几句话,怎么磨磨唧唧的?” 见周秉昆脸色泛红,周蓉瞪了他一眼:“秉昆,就算你现在出息了,就算你攥着我把柄,我还是你姐!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憨笑起来:“姐,你永远是我姐,是我最漂亮、最有文化的姐。” “少嬉皮笑脸的。”周蓉又瞪他,“装神弄鬼,到底什么事?” 周秉昆站起身,挺了挺腰: “姐,从二道河回来时我就说过,现代体诗是最简单的文学——我只要来了灵感,写的诗绝不会比冯化成差!今天是除夕,我喝了点酒,状态正好。我要跟他比一比,看谁的诗更好!” 周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就你?还想跟他比作诗?做梦吧。再说,他也不在,怎么比?” 周蓉看来,周秉昆就是喝了点酒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自不量力。 第96章 “这首诗,秉昆写得好……” “这么比!” 周秉昆绕着地上的小桌转了两圈, “曹植七步成诗,我围着这桌子转三圈,‘三圈成诗’!至于他不在也没关系——你从他诗集里挑五首,我写同题材的。 我输了,再也不提你和冯化成分手的事;我赢了……赢了你也别上火,就当大年三十添个乐子。” “你绕三圈就能成诗?还指定题材?” 周蓉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在她眼里,诗歌靠灵感不假,那也得反复雕琢文字才行。几分钟写出能比肩冯化成的诗,根本不可能。 “当然!”周秉昆神色郑重,语气斩钉截铁。 “好,这是你说的!你要是输了,就不能再提我和冯化成分开的事!”周蓉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拿诗集,看你怎么出丑!” 周蓉一出门,蔡晓光连忙凑了过来,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秉昆,你能行么?”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手臂,“晓光,你放心,没有十足把握,我是不会跟我姐作保证的。今天,我就让我姐明白,作几首诗,不算什么本事!” 见周秉昆一脸自信,尽管心里还不太相信,蔡晓光嘴上却不再说什么了。 ----------------- 几分钟后,她捧着本包着牛皮纸的书回来,随手关上门,把书往桌上一放,扬着头说: “秉昆,我选的话,你肯定说我挑的不公平,不占你便宜。 这诗集一共 159页,你随便说个页数,就这个页数的那首诗当题材,这样可以吧?” 这一进一出的工夫,周蓉已经想好了规则。 觉得这样对于周秉昆来说,稍稍公平一些,省得输了他找借口。 “好,这样公平。”周秉昆从墙上挂着的书包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放在桌上,又看向蔡晓光,“晓光哥,你当裁判,可不能偏心。” “好!好!”蔡晓光猜不透周秉昆的心思,只能顺着他的话应下来。 “姐,现在开始?”周秉昆问。 他的坦然让周蓉心里发慌——她能感觉到弟弟的自信,可这自信到底从哪来,她想不通。既然已经答应,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话:“好,开始!” 周秉昆扫了眼诗集封面,随口说:“79页。” 蔡晓光赶紧翻开书,找到 79页,抬眼道:“周蓉,秉昆,这是首现代诗,诗名《我的祖国》。” 听到题材,周秉昆顿时松了口气。 他心里很清楚,虽然他脑子里有着重生前记下的上百首歌词,可歌词终究不是诗,不是所有题材都能套上。 之所以要比五首,就是为了多些容错空间—— 只要能套上三首,就能赢。 而《我的祖国》这类主旋律题材,穿越前相关的歌曲实在太多,每一首歌词都是优美并立意深刻,碾压冯化成绝对没问题。 周秉昆胸有成竹,周蓉也同样笃定。 她太熟悉冯化成这首《我的祖国》了—— 这首诗不仅登过《中国诗歌选》,还拿过京城诗歌大赛二等奖。别说绕三圈,就算让弟弟想三年,也写不出这样的诗。看着一本正经转圈的周秉昆,心中充满不屑。 转到第三圈时,周秉昆有了决定,坐在椅子上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写下标题《我和我的祖国》: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袅袅炊烟,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辙 我最亲爱的祖国,我永远紧依着你的心窝,你用你那母亲的脉搏和我诉说……” 几分钟后,周秉昆站起身,把笔记本递给周蓉:“姐,我写完了。” 周蓉根本不信他能这么快写出诗,将信将疑地接过笔记本,逐字逐句读起来。 才读几句,她的心跳就猛地加快——这首诗文笔好,立意深,还朗朗上口,连读几遍都放不下。 她从没料到,弟弟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出诗,还写得这么好! 她又翻出冯化成的《我的祖国》对照: “我的祖国,是东方红的晨钟敲醒九百六十万平方的黎明 麦穗在田埂上站成队列,高粱举着火炬,照亮远征的路径 你的脊梁是昆仑的冰峰,你的血脉是长江的涛声, 窑洞里的灯光曾指引方向,南泥湾的锄头开垦出新生 我是你田垄里的一颗谷粒吸着你的泥土,结着你的丰盈; 我是你铁道旁的一根枕木托着你的列车,奔向灿烂前程风里雨里,跟着你的旗帜前行……” 冯化成的诗其实也不错,可跟弟弟《我和我的祖国》比起来,意境差得太远了。 一旁的蔡晓光见状,连忙问: “周蓉,两首诗给我看看,给你当个参考。” 周蓉却摆了摆手,言辞笃定: “不用了。这一局,秉昆写得好。下一首吧。” 这话让蔡晓光彻底懵了。 冯化成是知名诗人,每首诗都是反复打磨的心血,而且周蓉原本那么崇拜他,对他的作品有着特别光环—— 能让她这么快认输,只能说明秉昆的诗真的好太多。 可就绕着桌子转三圈,做出的诗能碾压冯化成? 蔡晓光实在不敢信。 周蓉都这么说了,他也没必要没事找事,看向周秉昆:“秉昆,下一首,你说页数。” “56页。”周秉昆随口答道。 蔡晓光翻到 56页,看了眼内容,抬头道: “第二首也是现代诗,诗名《满绣》。” 听到《满绣》,周蓉忍不住在心里默诵起来——当年她和冯化成见面后的第二年,冯化成曾寄给她一方满绣手绢,手绢上绣的就是这首诗。 那方手绢,她一直没舍得用,藏在箱子最深处,想冯化成的时候,就拿出来摸一摸、看一看。 “一根丝,牵住唐宋的风穿过云锦的经纬;织进月色,三分针脚起落;是春山凝露是秋雁振翅,藏进方寸绢本;线色晕染,半是檀烟暖,半是霜华凉;绣娘指尖裁时光,千丝万缕,不恋堆砌的繁华,只把寻常日子绣成细密的牵挂; 一朵牡丹,承着盛唐的韵; 一对鸳鸯,栖着宋词的温; 是山河的痕,这方寸锦绣里,藏着千年的魂一针一愿,绣尽人间安稳……” 这首诗,一字一句早就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绝不相信,短短几分钟,周秉昆能写出比《满绣》更美的诗。 在她看来,上一首诗形式属于爱国题材,关于大众,或许正好碰正。 这一首,描写的是对能工巧匠巧夺天工技艺的赞美,不仅要有生活的阅历,对文笔要求极高。 即便秉昆文笔能够比肩,可他连吉春都没出过,没有阅历,根本写不出相似题材的诗歌。 绝对不可能比得过! 周蓉信心十足。 第97章 碾压!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周秉昆这一次转得比之前更快,一圈,两圈,三圈……刚回到原位,他就坐下拿起钢笔,仿佛不用思考似的,在笔记本上写下《青花瓷》三个字: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 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你的一缕飘散, 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 隔江千万里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捞起, 晕开了结局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写完,周秉昆把笔记本递给周蓉: “姐,你看看。” 就在刚刚,周秉昆听到《满绣》时,他脑子里立刻就冒出了周杰伦的《青花瓷》——两者都是写艺术珍品,题材正好对上。 这三圈,他没有想其他的诗,只在心里默默过着歌词。穿越一年,好多重生前的记忆都模糊了,依稀记着歌曲的旋律,具体的歌词要反复回忆才能记起来。 三圈过后,大差不差,一口气写了下来。 和上一首满心不屑不同,这次周蓉心里多了几分敬畏。 双手接过笔记本,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瞬间就被诗文所吸引。 她从没想过,一首现代诗能把唐诗的凝练和宋词的婉约融得这么好,不突兀,也不晦涩。 读了一遍,意犹未尽,又读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够。 每读一遍,周蓉对这首诗就有新的感悟。 青花瓷作为精神载体,将器物美学、古典意境与细腻情愫熔于一炉,既有唐诗宋词的婉约气韵,又贴合现代人审美的情感表达,字字珠玑,传统文化的鲜活生命力展现的淋漓尽致。 读出这样的深意,周蓉更加想不明白,弟弟连吉春城都没有出过,怎么会对青花瓷会有这么深的理解? 难道真的是灵感来了,诗就能做出来了? 来来回回认认真真读了七八遍,周蓉才轻轻放下笔记本,沉默片刻后说: “这一局,《青花瓷》胜。” 蔡晓光这下连看都不用看了,冲着周秉昆竖起大拇指: “秉昆,几分钟就能写出一首诗,你比当年曹植七步成诗还厉害啊!” 周秉昆轻轻摆了摆手: “我说过,现代诗是最简单的创作,不需要多少才华,多琢磨琢磨就能写出来——跟古人写律诗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句句都在贬低冯化成,周蓉怎么会听不出来? 换在比赛前,要是弟弟这么说,她肯定会立刻反驳,为冯化成辩解。 可眼下事实摆在眼前——周秉昆在完全不利的规则下,写出了好诗,她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 即便如此,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弟弟可能只是灵光一现。 再比两首,说不定就没这么好的灵感了。 于是她强挤出一丝微笑,看向周秉昆:“秉昆,咱们说好了比五首,五局三胜。现在才比两首,你别高兴太早。说页数吧。” 她紧紧攥着那本《冯化成诗集》,仿佛这样就能多些底气。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想了想,开口道: “姐,诗人的诗集,通常会把最好的一首放在第一页。我要是不选第一页,你肯定会说我胜之不武。 这一次,我选第一页。” 这话让周蓉眼睛一亮—— 第一页的诗,是冯化成拿过全国青年诗歌大赛二等奖的作品,还得到过不少名家赞赏。弟弟偏偏选了这首,这下终于能扳回一局了! 她立刻翻开诗集第一页,平放在桌上。 周秉昆凑过去,看清了页面上的文字——《北陀寺的风》: “风,钻入一截残垣刺透着凋零,云低鸦鸣风,送来阵阵炊烟融没着香火,碎了钟声风,怀着丝丝寒意窜入毛孔,灭了心热唤醒无上清凉。” 读完,周秉昆愣了愣—— 他实在没看出这首诗好在哪,甚至觉得有些牵强。 转念一想,这个年代信息闭塞,写出些朦胧感,让人心生揣测,或许就算优秀的诗了。 再说文人圈子里本就多互相吹捧,你夸我的好,我赞你的妙,圈子外面的文学爱好者自然也就觉得好了。 想通这点,他便有了创作方向。 又是一圈,两圈,三圈……回到原位,他稍稍顿了顿,坐下拿起钢笔,又斟酌了半分钟,才在笔记本上写下: 《庐州月》 “儿时凿壁偷了谁家的光,宿昔不梳一苦十年寒窗, 如今灯下闲读红袖添香, 半生浮名只是虚妄三月,一路烟霞,莺飞草长柳絮纷飞里看见了故乡 不知心上的你,是否还在庐阳一缕青丝,一生珍藏桥上的恋人入对出双, 桥边红药叹夜太漫长, 月也摇晃,人也彷徨, 乌篷里传来了一曲离殇……” 写完,周秉昆把笔记本递给周蓉: “姐,诗集是《北陀寺的风》,我写的是《庐州月》——风对月,题材最配,并且都是朦胧诗风格,你看看。” 周蓉盯着那本递过来的笔记本,却迟迟不敢接。 前两首的碾压已经让她心里发虚,她怕这一首还是一样的结果——那样的话,冯化成在她心里就彻底一败涂地了。 这个人,她崇拜了五年。 要是这份崇拜这么轻易坍塌,她实在受不了这种落差。 可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迟疑片刻,她还是接过了笔记本,看到《庐州月》三个字,逐字逐句读了下去。 又是一首朗朗上口的诗—— 古韵古风和现代诗的节奏融得恰到好处,乡愁里裹着相思,没有“举头望明月”的孤寂,却多了几分少年心事的纯粹。 故乡的模样、心上人的身影,在字句间愈发清晰。 读了几遍后,周蓉莫名有种彻底释怀的感觉,目光也变得平和起来: “秉昆,这首诗,你又赢了。剩下两首,不用比了。你说得对,现代诗其实不难,只要灵感来了,就能写好。”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没等周秉昆和蔡晓光开口,就推开里屋门冲了出去。穿过外屋地,躲进小屋,死死锁上了门。 蔡晓光见状,起身就要追过去,却被周秉昆一把拉住胳膊:“晓光哥,别过去。” “可你姐哭了!”蔡晓光急得声音都变了。 周秉昆却笑了笑:“晓光哥,我姐那不是伤心的眼泪,是大彻大悟的眼泪。从今天起,你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她男朋友的身份在她身边了。” “真的?”蔡晓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周秉昆用力点头,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你——你得对我姐好,一辈子对她好。” “秉昆,我会的!我一辈子都会对她好!”蔡晓光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 第98章 释怀! 吉春年三十,家家都包饺子,周家也不例外。外屋地炉火烧得正旺,炉上的大铝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空气充满着暖烘烘的烟火气。 外屋的圆桌已经准备—— 雪白的面团、鲜红的肉馅、翠绿的葱花、刚擀好的饺子皮…… 周母和郑大娘坐在炕沿,擀面杖在她们手里转得飞快,周秉昆和郑娟则捏着饺子皮,把馅裹进皮里,把包好的饺子摆放整齐。 这时,小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周蓉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一看就哭过。 她走到案板旁,指尖碰了碰面团,声音带着沙哑:“妈,郑大娘,我来帮你们包饺子。” 周母的目光立刻落在女儿泛红的眼尾上,手里捏着的饺子皮顿了顿,连忙放下擀面杖,柔声问: “蓉啊,这是咋了?哭成这样,是谁欺负你了?” 周蓉拿起一张饺子皮,指尖捏着边缘转了转,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妈,没谁欺负我,刚才看入了迷,里面的故事太揪心,哭了会儿,没事了。” “姐,啥这么催泪?能让你哭成这样,我也想看看。” 包饺子的周秉昆抬起头,看向姐姐。 周蓉立刻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秉昆,怎么哪儿都有你?初七我就要回二道河了,就不能让我安生几天,少生点儿气?” 周秉昆挠了挠头,憨憨一笑: “姐,我错了。我向你保证,从现在到初七,天天说你爱听的,绝不惹你生气,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周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手上捏饺子的动作也轻快许多,捏出的褶子又匀又好看。 就在这时,外屋地传来了脚步声,还夹杂着冯悦清脆的笑声。 蔡晓光带着郑光明和冯悦走了进来,他身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灰色的围巾上落着的细小雪粒。 快到零点,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郑光明看不见,冯悦胆子小不敢放,蔡晓光没啥事,就带他们在院子里放了会儿小鞭儿。 进屋看到大家都在忙,蔡晓光去水缸边舀了点水洗手,又拿手巾擦了擦,站到到周蓉身旁,“周蓉,我跟你一起包,人多快。” 周蓉轻轻“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手里的饺子,嘴上说:“在这包吧……” 说着,她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给蔡晓光让出一个能挨着案板的位置,两人挨的很近,胳膊肘几乎能碰到一起。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举动,在周秉昆眼里却像是一场“巨大的突破”。 在此之前,周蓉虽然表面上承认和蔡晓光在谈恋爱,心里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刻意和他保持着清晰的物理距离——一 起吃饭时会错开座位,出门时也会落后半步,连递东西都要隔着桌子,从不愿有半分肢体接触。 可今天不一样,是她主动让出身边的位置,第一次不回避这份亲近,真正把蔡晓光当成恋人了。 周秉昆想的没错。 方才在屋子里的独处,周蓉在屋里经历了一场内心煎熬。 周秉昆的诗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她编织的梦,将冯化成高不可攀的形象砸的粉碎。 这一次,她打破了心魔,从冯化成给她构建的“文学梦”里走了出来。 从前,《冯化成诗集》里的每一首诗,在她眼里都像是无价之宝,可看过周秉昆的诗,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句子,突然变得空洞起来。 冯化成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自带光环的诗人,也不是什么能引领她的“领路人”——没了那份滤镜下的崇拜,心底的喜欢也就散了,像窗外的绽放烟花,留不下一点痕迹。 走出了过去的执念,周蓉开始试着畅想将来,不知不觉想到了蔡晓光的好。 想起上学时,冬天她感冒发烧,蔡晓光冒着大雪给她送药; 想起她想看的书买不到,蔡晓光跑了好几个书店,最后托人从京城带回来; 想起她随口提的一句“想吃大白兔奶糖”,蔡晓光第二天就递到她手里…… 细想想,弟弟说的没错: 蔡晓光家境好、工作好,待人真诚,对自己更是实心实意。 这样的人,要是真像弟弟说的那样,“随便就能找个门当户对的高干千金”,自己要是错过了,恐怕再也遇不到了。 以前想到蔡晓光,她脑子里满是他追求自己时的“无奈”,总觉得他的好是一种负担;可现在再想,满脑子都是他为自己做过的那些事,越来越愧疚。 想通了这些,周蓉很快做了决定: 不再纠结于冯化成,要和蔡晓光好好谈恋爱,是奔着谈婚论嫁去的那种。 心结解开,心里的枷锁打开,连呼吸都觉得比之前顺畅。 这样改变,蔡晓光作为当事人,感受得最为真切。 之前周秉昆跟他说“以后你能堂堂正正以周蓉男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边”时,他还不敢相信幸福会来得这么快。 直到刚才,他给周蓉递饺子皮,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周蓉没有丝毫躲闪,只是继续捏着饺子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份岁月静好,让蔡晓光的心头发烫。 直到这时,蔡晓光才敢真正相信:幸福真的来了! …… “饺子,饺子,交于之时……” 午夜的钟声响起,屋外的鞭炮声更响。 周秉昆嘴里念叨着这句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手里夹着个刚出锅的饺子,蘸下酱油醋,放进嘴里,那叫一个香。 穿越前,他生养在南方,年三十的餐桌上没有饺子。那时他总不明白,为什么央视春晚年年都要提“过年吃饺子”,觉得这不过是北方人的普通习俗。 穿越到这里,真正融入周家、过了几个年之后,他才懂了——饺子包着的不只是肉馅和菜馅,更是对新一年的美好憧憬。 这顿饺子,全家人都吃得格外开心。 周母和郑大娘坐在外屋炕头,小声聊着明天订婚宴的细节; 周蓉拉着郑娟,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订婚宴穿哪件衣服更合适; 冯悦趴在郑光明身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 周秉昆和蔡晓光则摆上了白酒,两人吃一口饺子,抿一口酒,喝的格外惬意。 第99章 “忘恩负义……” 都说“饺子就酒,越喝越有”,不怎么会喝酒的蔡晓光,今天状态却出奇的好。 小半斤白酒下肚,脸颊泛着红,眼神却依旧神采奕奕,比平时亮了不少,连话都多了起来。在他心里,今天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周蓉终于接受了他的爱,未来的日子有了盼头。 他拉着周秉昆一次又一次地碰杯,拉着周秉昆的手,带个醉意嘟囔着,“秉昆,我跟你说,你这人心眼实,又有主意,以后肯定是能干大事的人!” 蔡晓光举死酒杯,往周秉昆身旁靠了靠,眼神里满是真诚, “我以后就跟着你,做你的小跟班,你要干嘛,我就干嘛!绝对不含糊!” 或许是太感激周秉昆,他把双手举着酒杯过顶,杯沿的酒洒了点在衣襟上,也不在意,一本正经地说: “真的,我这辈子都记你的好!” 周秉昆知道他过量了,哭笑不得: “晓光,你这是干啥?只有祭拜先人才会把酒杯举这么高,快放下,咱好好喝。” 可此时的蔡晓光已经神志不清,根本听不进劝。声音带着点哽咽,还有些含糊: “你就是我的大恩人!要不是你,我……我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跟周蓉好!我现在给你磕三个头!” 说着,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就要给周秉昆磕头。 周秉昆赶紧伸手拉住他,把他拽回椅子上, “晓光,你这就见外了。你要是真有心,就好好对我姐,早点把她娶进门,成我姐夫。到时候,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还磕什么头?” 即便已经喝得有些断片,脑子不太清醒,蔡晓光却听懂了“对周蓉好”这几个字。 他转头望向坐在炕沿和郑娟说笑的周蓉,眼神有些发直,却满是深情,声音虽含糊,却透着郑重: “周蓉,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不骗你!” 周蓉没有立刻回应,起身走到蔡晓光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 她脸上带着一抹浅笑,声音比平时柔了些, “晓光,我知道你对我好。之前为了能把我留在吉春,不想让我去贵州,你故意躲着我,去了北戴河,对吧?” 听到这话,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心里直犯嘀咕:蔡晓光清醒的时候还能守口如瓶,可现在喝成这样,舌头都打了结,嘴根本把不住门,这要是说漏了嘴,就不好了。 不出他所料,蔡晓光伸出手,手指还在发抖,指着周秉昆,大声说: “周蓉,是……是秉昆让我这么做的!他说……他说这样能留住你!你千万别怪我!” 他说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都溅了点出来,还不忘为自己辩解,一脸“我是无辜的”表情。 周秉昆一听,果然是“见色忘友”,差点没被气笑,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只能硬着头皮, “姐,你别听他的!他喝多了,脑子糊涂了,胡说呢,你可别当真。” 他偷偷给郑娟使了个眼色,想让她帮忙解围,可郑娟正捂着嘴笑,根本没理他。 “乱讲?” 周蓉转身从柜子上拿过一个鸡毛掸子,脸上故意摆出怒气冲冲的样子,眉头皱着,眼神却没真的生气,反而带着点笑意: “周秉昆,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你们俩有事瞒着我,原来真是你教他的! 你说,这事该怎么算?是我抽你几下,还是你自己动手?”她把鸡毛掸子递到周秉昆面前,掸子毛碰到他的鼻尖。 周秉昆一看姐姐的神情和语气,就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不过是想借这事找补点面子。 这个面子,他自然要给。 他一把抢过鸡毛掸子,照着自己的腿抽了几下——鸡毛掸子打在厚实的棉裤上,没什么力道,他却故意皱着眉,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声音也放软了: “姐,疼!我错了,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我保证!” 周蓉本就没真想惩戒他,见他服了软,心里的那点“气”早就散了。 她心里已经想清楚,当初若不是弟弟拦着,自己一门心思要去找冯化成,真要是去了贵州,跟着一个比自己大近二十岁的男人过日子,会是多么的难堪。 现在没去成,反而是种幸运,她从心底里感激弟弟,只是嘴上不愿说罢了。 她扬了扬眉毛,装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把鸡毛掸子放回柜子上,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行了,看你这可怜样,就饶了你。你也是要成家的人了,长点记性就好,别总想着耍小聪明,算计你姐。” 说完,她转头看向郑娟,笑着调侃: “娟儿,你看看秉昆,现在越来越有主意了,连我都敢‘算计’。以后你们成了家,你可得看紧点,别让他欺负了。” 郑娟闻言,莞尔一笑,“姐,秉昆不会欺负我的,我不看他。” 她说得轻轻巧巧,却格外笃定。 “行,真有你的!果然是我好弟妹。”周蓉冲着郑娟竖起了大拇指。 ----------------- 大年初一,吉春。 天刚蒙蒙亮就飘起了小雪花,落在周家的黑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今天是周秉昆和郑娟订婚的日子,屋里的灯亮得早。 年三十的热闹还没散—— 蔡晓光喝多了,周秉昆和他一起睡在小屋; 郑娟、周蓉和冯悦三人睡在里屋; 周母、郑大娘和郑光明睡在外屋。 天一亮,周秉昆就揣着浆糊、拎着红喜字和小冯悦一起出了屋。 周秉昆踩着板凳往门框上贴喜字,冯悦给他递着东西。 屋子里,周母和郑大娘开始忙活。 吐了一晚上的蔡晓光,终于清醒过来了。 一场大酒,身体很难受,可心情却格外的好。 喝口稀粥,拎着斧头,就去院子里劈柴火。心情一好,头也不疼了,腰也有劲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劈了一大堆。 这时,一个穿着蓝棉袄、带着灰色套帽的男人在院门口晃了晃,一直往院子里看。 冯悦看到,回过头问:“你找谁啊?” 听到冯悦的问话,男人把套帽往上拉拉,沉声一句,“我看看热闹。” 说完,转身离开。 第100章 定情! 订婚不比结婚,没请太多人。 来的都是周秉昆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还有街坊邻居——前院的、隔壁的,都是平时常来常往的熟面孔。其他没被请的,只能在门外面伸脖子看了。 来了就是客,虽然不能请进来吃一顿,可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郑娟拿着一盒子的糖,给门口看热闹的一人发两块,跟着沾沾喜气。 这时,早上就在门口往里面看的“灰套帽”又来了。 接过郑娟递来的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长时间。 这样的举动,并没有引起周家人的怀疑,今天郑娟,稍稍打扮一下,本来素面朝天就很美的她,更美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盯着新娘子看,再正常不过了。 郑娟进了屋,“灰套帽”停了片刻,也转身离开。 ----------------- 这年月,面粉、猪肉都要凭票换,一入冬黑市上找不到倒卖粮油票的。置备几桌菜本就不易,想多请人也有心无力。 就连这三桌,也多亏了陈琦送的野味——兔子肉、大雁肉、山鸡肉;还有蔡晓光带来的大米、白面,才撑得起这场订婚宴。 孙赶超、于虹、乔春燕、曹德宝、肖国庆陆续来了,一起帮着忙活。 请的客人来的差不多了,大家裹着棉袄,搓着手进屋,熟门熟路地找位置坐下。 有人带来了自家腌的咸菜,有人揣着半瓶白酒,往桌上一放,笑着说“添个菜”。 郑娟今天格外不一样。 平时她总素面朝天,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脸上抹了雪花膏,嘴唇上还涂了层淡淡的口红,本来就很美的她,简单收拾一下,比电影里的大明星都好看。 厚重的棉袄换成了红色毛衣,外面套着件米色呢子大衣,衣角垂到膝盖,是东方服装厂出口的款式——这年代大家穿的多是蓝白灰,这样的款式,普通人别说穿,见都少见。 “娟儿,你真好看。” 周蓉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着郑娟笑。 郑娟低下头,指尖轻轻拽了拽毛衣的领口,嫣然一笑: “姐,你要是换上这身,比我还好看! 等你和晓光哥结婚,我在厂里给你定做一套,布料要最好的,样式要最新的,保准你是全吉春最美的新娘。” 她向来盼着别人好,总觉得周蓉和蔡晓光最般配,哪怕知道冯化成的事,也觉得那样的感情不长久,一有机会就劝周蓉。 以往周蓉总会皱着眉反驳,这次却走到郑娟身边,笑着接话: “娟儿,你可说定了。我结婚的时候,衣服得从里到外一套,可不能食言。” 郑娟又惊又喜,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姐,我包了!到时候我提前半年就开始张弄,肯定让你漂漂亮亮的!” “一言为定。” 周蓉笑着伸出手,和郑娟的手轻轻握了握,让这个约定更正式。 这时,周秉昆走了进来。 看着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郑娟,一脸憨笑:“我媳妇,真好看。” 周蓉白了他一眼,“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也不知道前世你积了什么德……记住了,以后要对娟儿好!”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姐,我知道。” 说完,看向郑娟,“娟儿,时候到了,我们出去吧。” 郑娟“嗯”一声,嫣然一笑。 ----------------- 正午时分,订婚宴开始,三桌都坐满了人。 周母端上最后一道野猪肉炖粉条,热气腾腾地放在桌子中央,吆喝着“开吃”,大家才拿起筷子。 在周家人、郑家人和街坊邻居的见证下,周秉昆和郑娟端起酒盅,杯子里的白酒泛着淡淡的酒香,两人手臂交缠,在一帮人起哄声中,喝了交杯酒。 接着,两人又走到周母和郑大娘面前,端着茶水,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妈”。 仪式虽简单,却重分量。 这年月,不少人没到法定结婚年龄,或是没凑齐领证需要的证明,都会用这样的方式定关系。 从今天起,周秉昆和郑娟就算是道德层面的两口子,能大大方方地住在一起,不用再怕人说“耍流氓”,不用再躲躲闪闪。 这顿饭吃到下午三四点,在平时难见荤腥的日子里,这样的宴席让每个人都吃得满足。 临走时,有人还拿着家里的搪瓷碗,把剩下的骨头小心翼翼地装回去,笑着说“回家给孩子炖汤喝”,周母则在后面喊“多装点,别客气”。 客人走光后,周家人收拾完饭桌,天已经黑了。 郑大娘和郑光明要回家,周母拉着郑大娘的手,留他们多住几天。郑大娘却说:“电影院初二就开门,我和光明去卖糖葫芦,趁着过年人多,多挣点钱。” 周母没再留,周秉昆、郑娟和冯悦一起送他们回太平胡同。 冯悦这两天跟郑光明玩得熟,一手牵着郑光明的盲杖,一手拉着郑娟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今天的事,郑光明跟冯悦聊的很开心,说个不停,偶尔还有笑声。 三人一走,家里就剩周蓉、蔡晓光和周母。 周母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个时候要怎么做。借着出门拜年的由头,也出了门。 整个周家,只剩下两人,静得能听见炉子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蔡晓光今天看着满面春风的周蓉,一肚子话想说。 白天忙着招待客人,端菜、倒酒、陪笑,一直没机会跟周蓉单独说句话。 现在屋里静下来,望着坐在炕沿看书的周蓉,手指不停地揉搓,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抓了抓头发,想起周秉昆昨天偷偷教他的话——“爱就大胆说出口”。 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坐到周蓉身旁,鼓足勇气说:“周蓉,你看秉昆和郑娟订婚多热闹,要不,明年我们也办了?” 话直白得没半点拐弯,没有情情爱爱的修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生硬,说完就紧张地盯着周蓉的脸。 周蓉放下书,侧过头,一双大眼睛看向蔡晓光,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默了片刻才说: “晓光,我知道你对我好,以前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不过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没往恋人那方面想……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适应,好么?” 蔡晓光一听,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顿时心花怒放,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 “周蓉,我都等六年了,不在乎多等几天!一天也行,一个月也行,多久我都等!可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想。” 周蓉指尖撩了撩额前的刘海,轻轻拨到耳后,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晓光,不用等太久……或许,明天我就想好了。” 这话让蔡晓光心里一动,想起周秉昆教他的另一句——“追女孩子别太老实,火候到了该主动”。 他心一横,不再犹豫,慢慢伸出手,轻轻牵过周蓉的手,紧紧握住——手有点凉,却很软。 第101章 不会错的,一定是金月姬! “周蓉,做我真的对象吧,”蔡晓光的目光紧紧锁在周蓉脸上,语气里满是郑重,“我会爱你一辈子,绝不变心,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周蓉愣住了。 这么多年,她和蔡晓光独处过无数次,他从来都自觉保持距离,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别说牵手,连靠近半分都小心翼翼。 她下意识地想挣开,可蔡晓光握得更紧,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便不再动,任由他握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突然,屋外一声“二踢脚”炸开,巨大的声音让周蓉身子一颤,蔡晓光顺势抱住了周蓉的肩膀,周蓉的心跳一下子更快了,不过,她没有躲,反而侧过头,靠在蔡晓光的肩上,沉默了片刻,才又缓缓转回来,眼神坚定,语气清晰: “晓光,我愿意。” 短短五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是最深情的表白。 这五个字,让蔡晓光有种天旋地转感觉,用上下五千年最美好的词汇都无法形容他心头的喜悦,将周蓉抱得更紧, “周蓉,我爱你,爱你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周蓉抿了抿红唇,低声说:“晓光,你爱我,就不会欺骗我,对么?” “对,对!我爱你,怎么会骗你!”蔡晓光一脸正色道。 周蓉微微一笑,“晓光,昨天你喝醉了,嘴里念叨着去北戴河是故意躲我,还是秉昆出的主意,有这事吧?” 蔡晓光一下犯了难。 周秉昆昨天特意叮嘱他, “去年躲着她的事,千万别提,免得她生气”,可现在周蓉愿意做他爱人,撒谎就是欺骗,不能骗她。 他干咳一声,握紧了周蓉的手,如实说: “去北戴河是真的,其实单位没强制要求去,我可以不去的。 是秉昆跟我说,让我躲着你一阵子,找不到我,就没办法去贵州找冯化成了。” 周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却没有真的生气,带着点嗔怪: “你胆子真大,这么大的事,整整瞒了我一年!还说爱我,就这么骗我?” “我……我都是听秉昆的,不是我的主意,我怕你生气,才没敢说。” 蔡晓光有点慌,连忙解释,不想让周蓉不高兴,只好把事都推到周秉昆身上,语气里满是委屈。 见他诚惶诚恐、手足无措的样子,周蓉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晓光,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不怪你。 以后不准再骗我,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知道么? 还有,别什么都听秉昆的,别跟他学坏了。” 蔡晓光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松了口气,紧了紧抱在周蓉肩上的手,笑着说: “周蓉,秉昆现在可厉害了,我跟他学不坏,净学本事了。” 周蓉突然从他怀里挣开,板起脸,双手叉腰,假装生气:“都跟我撒谎了,还说没学坏!蔡晓光,你说清楚,以后你是听我的,还是听秉昆的?” 蔡晓光连忙举起右手,像个孩子似的,手指绷得笔直,大声发誓: “我发誓,我蔡晓光,以后只听周蓉的!她说东我不往西,她说南我不往北,要是违背,天打五雷轰!” “这还差不多!”周蓉一下子笑了,眉眼弯弯的,又靠回蔡晓光的肩上。 ----------------- 正月初八,拖拉机制造厂才上班。 正月初三,东方服装厂就上班了。 1000辆拖拉机任务压着,拖拉机制造厂也想早开工。只是原材料都运不出来,就算工人到岗也开不了工。 东方服装厂作为创汇大户,港岛大量订单压着,原料提前一个月就备好了。 这个春节,郑娟这样非一线职工还放了三天假,一线车间一天都没放,整个春节,厂子都在忙碌着。 毕竟在正月,厂区里的人还是比平时少了许多。 办公大楼的灯大多黑着,只有三五个办公室亮着灯。 郑娟揣着一包用红纸包好的喜糖,脚步轻快地在楼道里走着—— 这是她和秉昆的订婚喜糖,要给每个有人的办公室送几块,让大家沾沾这份喜气。 二楼走完,上到三楼。 三楼是厂领导办公楼层,楼梯上去一拐,曲秀贞的办公室就在眼前。 郑娟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想往旁边绕——因为上次调查组的事,郑娟有意回避曲秀贞,不想让人觉得他们有什么关系。 刚到门口,要快步走过,没想到办公室的门“咔嗒”一声开了,曲秀贞裹着件藏蓝色大衣走了出来,两人目光碰到一起,躲是躲不开了。 郑娟知道躲不开了,定了定神,脸上漾开甜甜的笑,把红纸包往前递了递: “曲厂长,新年好。这是我和我爱人的订婚喜糖,请您收下沾沾喜气。” 红纸包里裹着三五块水果糖。 曲秀贞接过纸包,指尖捏了捏,脸上依旧是平日的平静,“小郑,恭喜你。” “谢谢曲厂长!”郑娟不再像之前那么紧张,微微笑着,眼尾弯成了月牙。 曲秀贞微微点头,神色郑重: “小郑,好好干。今年150万美金的出口任务,你们设计中心胆子很重。特别是你,一定要把咱们厂服装最好的一面亮出来,知道么?” “我知道!”郑娟立刻收了笑,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格外郑重。 这时,曲秀贞像是瞥见了走廊尽头的什么,冲郑娟摆了摆手: “去工作吧!” “好!”郑娟应着,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就见一个女工迎面走来——穿着城东看守所的灰色衣服,腰板很直,脚步沉稳。 郑娟下意识瞥了一眼,这一眼却让她的心猛地一紧,攥着糖的手下意识地用了用力——这个女工除了鬓角多了些白发,眉眼、身形竟和周秉昆给她看的郝冬梅母亲金月姬的照片一模一样! 不会错的,一定是金月姬。 郑娟猛地想起秉昆的叮嘱: “要是见到金阿姨,千万别慌,就当不认识。” 她赶紧移开目光,脚步没停,保持着原本的节奏和那女工擦肩而过。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关门响。 郑娟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曲秀贞和那女工都不见了,厂长办公室门,此刻紧紧关着。 不用想,金月姬定然是进了曲秀贞的办公室。 郑娟把这事在心里牢牢记下,打定主意晚上要跟秉昆说。 第102章 进山! 吃过晚饭,郑娟进到里屋,把白天的事说给了周秉昆。 “什么……金月姬进了曲厂长办公室?”周秉昆眼里满是诧异,“你看清楚了?” 郑娟用力点头: “错不了!虽然没亲眼看见她进门,可关门后两人都没了,不是进了办公室还能去哪?说不定她们以前就认识,趁着春节人少,见个面。” 这话像一把钥匙,一下打开了周秉昆的思路。 解放吉春那阵,马守常是攻城部队的旅长,郝似冰和金月姬又在城里做地下工作,当年说不定就有过交集。 就算那时不认识,马守常和郝似冰都是松辽省的领导,见面打交道也再正常不过。 他松了口气,又追问:“娟儿,你看冬梅妈的状态怎么样?” 郑娟皱着眉回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 “和照片比,就是头发白了些,样子没大变。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特别有神,我都不敢跟她对视。” 听这话,周秉昆心里涌起一阵钦佩。 这些革命老同志,不管遭遇什么,那份精气神总不会垮,腰杆永远是直的。 知道金月姬现状还好,他立刻从炕边的书包里翻出信纸和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十多分钟后,周秉昆把钢笔往桌上一放,将信纸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信封。 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郑娟:“娟儿,去抽屉里拿张邮票。” 郑娟应着起身,拉开炕边的抽屉,翻出邮票递过去,好奇地问: “秉昆,这是要寄给冬梅姐?” 周秉昆点点头,粘邮票的手没停: “这么大的好事,当然要让未来的大嫂早点知道!明天我去山里给陈琦送东西,绕到邮局把信寄了。”粘好邮票,他又补充道,“等初八上班,再把这消息带给老郝,准保他高兴。” 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郑娟忍不住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皱巴巴的信封: “你啊,总说我要小心。你看你接触的人,不是国军军官,就是有问题的干部,就不担心有人举报?” 郑娟的声音里满是关切,眼波流转间全是依赖。 周秉昆心头一荡,张开手臂把她紧紧抱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语气笃定:“娟儿,放心,我做事心里有数,不会让人抓到把柄的。” “你有数就好。”郑娟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柔得像炉边的暖光,“你是我的男人,不能出事,我要靠着你一辈子。” “我不会有事的。”周秉昆说着,轻轻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郑娟脸颊通红,慌忙在他耳边轻推:“秉昆,你姐还在外屋呢,灯还亮着……” “不管她。”周秉昆的声音带着笑意,嘴唇轻轻覆上她的樱唇,“我们做我们的,她爱听就听吧。” 说完,伸手关上了灯。 ----------------- 吉春客运站的广场上,积雪被往来的脚步踩得结实走在上面“咯吱”作响。 寄给郝冬梅的信寄出去后,周秉昆来客运站坐车,去山里给陈琦送年货。 从城区去山里只有一班早班车,春节走亲访友的人多,车还没进站,站台就排起了长队。 周秉昆扛着二十斤大米和十斤面粉,一只手还提着二斤豆油,好不容易才跟着人流挤上了车,连个落脚的座位都没有,只能靠在车门边,任由车身摇晃。 这些东西都是托蔡晓光的关系弄来的细粮。 陈琦年前总给周家送来山货,要是没有这些山货,订婚酒席都不知道要拿啥办。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周秉昆都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些年货,正月里一定要送到。 车上的人挤得像沙丁鱼,周秉昆把米面紧紧护在身前,生怕被人挤掉,捡不回来了。 就这样站了快两个小时,客车才慢悠悠驶进终点站“吉春林场”。 下了车,他扛起东西,往客运站外走。 客运站离陈琦住的村子还有七八里地,路上的积雪没过脚面,一脚踩下去就是个深窝。 周秉昆掂量了掂量肩上的担子,心里暗叹:“这七八里怕是得走两个点。” 正盘算着,一辆三轮车地从客运站门口骑了过来。快到周秉昆跟前时,骑车人扯着嗓子喊: “秉昆老弟!秉昆老弟!” 周秉昆抬头一看,骑车人裹着黄军帽,围巾把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可那辆掉漆的三轮车他一眼就认出来—— 去年给陈琦修的三轮车,就是这辆。 他也挥了挥手,把脸上的套帽往下拉了拉:“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陈琦把车停稳,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秉昆老弟,这大过年的你往山里跑,我要是不来接,也太不像话了!” 他一眼瞥见周秉昆肩上的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你能来山里看我,就是看得起我,还带这些干啥?你家女眷多,细粮留着给她们吃!” 周秉昆憨憨一笑,把米面往车斗上放:“陈大哥,市里再难也比山里好过。你家里也有好几张嘴等着吃饭,不吃点细粮哪行。” 听周秉昆这么说,陈琦爽朗地大笑起来,“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等开春化雪,山里的野物、野菜都冒出来了,我再给你多送些!上车!” 周秉昆应着,一屁股坐在车斗的帆布上。 积雪的上路,骑车不快。 可再怎么说,三轮车也是交通工具,也比两条腿蹚雪强。 走着到陈琦家要两个小时,骑上这三轮车,四十多分钟就到了。 拐进院子,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个身影,穿一件过膝的长身棉大衣,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上一顶黄棉帽,露出的脸颊冻得通红。 见车停稳,那人立刻迎了上来,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冲驾驶座的陈琦喊: “大琦,来的是周秉昆?” 陈琦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雪屑,嗯了一声,回头朝周秉昆招手: “秉昆老弟,快下来。这位是王宝国,我解放前的兄弟,过年来我这儿住几天。” 听陈琦这么一说,周秉昆心里便知,解放前,眼前的人一定也是那边的。 估摸和陈琦一样,吉春解放没能跑了,成了俘虏。 第103章 “这东西,是在哪儿来的?” 抬眼细细打量王宝国,与陈琦面相完全不同: 陈琦是张几经风霜的军人面孔,眉骨高突,眼神里藏着锐利;而眼前的王宝国,面容却温和许多,眼角的纹路都带着几分亲和,估计解放前是做文职工作的,没真刀真枪地上过前线。 周秉昆正想上前打招呼,王宝国迈着快步迎了上来,手主动伸到面前,声音里满是热情: “秉昆老弟,我一到这,大琦就跟我念叨,说他在吉春有个说得来的好兄弟。 今天一见,果然是仪表堂堂,幸会幸会!” 周秉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一笑,双手握住对方的手: “啥仪表堂堂啊,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王大哥,您家在哪?做什么营生?” “我在金州湾打鱼,一个安分守己的渔民。” 王宝国收回手,往棉袄兜里揣了揣,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我们这种从里面出来的,还是旧军官,厂子哪愿意要?只能自己找条活路,大琦是靠山吃山,我是靠海吃海。” 周秉昆连忙摆了摆手,真心实意地说: “不上班也未必是坏事,没人管着,反倒自在。” “可不是嘛!”王宝国伸手亲切地拍了拍周秉昆的后背,“就像大琦这样的猎户,我这样的渔民,也不要粮油票,也不用交粮,天不管地不管的,确实自在得很。 兄弟,外面风大雪冷,咱们快进屋暖和暖和!” “对,进屋进屋!”陈琦笑着附和,伸手揽住周秉昆的肩膀往屋里带。 陈琦住的这处房子,用了不少石头,一看就结实。 解放前,原是地主家存粮食的仓库,墙体砌得比寻常民房厚一倍。 解放后改成住家,隔出了好几间屋子,住下四五户人家。 可这地方尴尬,不算城市居民,享不到城里的待遇,又没有田地可种,只能靠打猎为生,填不饱肚子。 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家,实在过不下去,陆续搬走了。 也就陈琦胆子大,凭着一身打猎的本事,换些钱和粮油票,勉强在这地方扎下根来。 一跨进门槛,便是东北人家的厨房“外屋地”。 这个“外屋地”比周秉昆家的“外屋地”大好几倍。 一口黑黝黝的大锅架在灶上,乳白色的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冒,裹着醇厚的羊汤香味,瞬间驱散了周秉昆身上的寒气。 灶边蹲着两个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袄,一个正往炉坑里添着柴火,火光映得他脸颊通红;另一个手里握着长柄勺子,正慢悠悠地搅着锅里的汤。 听到门口的动静,两人不约而同地抬眼看来。 见是周秉昆,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过来。 那个长着张瘦长脸的男人,目光格外柔和,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 “周老大,你可算来了!” 周秉昆一眼就认出是骆士宾。 可与半年前最后一次相见相比,他模样还是那张模样,眉宇间却似多了些说不清的温润。 想起陈琦说过他被熊瞎子伤了下身的事,周秉昆忍不住问: “宾子,你伤,好些了么?” 骆士宾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眼角竟带出点异样的神采,声音也轻了些: “好了,早好了。” 周秉昆看着他这模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难不成是那要害处被熊瞎子抓坏了? 这种事终究太过私密,实在没法细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糊道:“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周老大,新年好。” 一旁的水自流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说话细声细气的,像怕惊扰了谁。 周秉昆微微点头,回了句:“水哥,新年好。” “秉昆老弟,别在这儿站着了,咱们屋里坐,暖和!” 陈琦说着,便牵着周秉昆往里屋走。 “对对对,屋里坐!”王宝国也一脸堆笑地跟着附和,顺手帮他们撩开了挂在门口的厚棉帘。 周秉昆跟着他们进了屋,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没想到这旧仓库改造的房子里,竟还隔出了个像模像样的客厅。 客厅里摆着两张长条木椅,中间放着一张长方形的八仙桌。 桌子正中央立着个铁制的站炉,炉子里烧着通红的木炭,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周秉昆在长条椅上坐下,伸手凑近炉子烤了烤,转头对陈琦说: “陈大哥,你这住的地方可不赖啊,比市里的房子宽敞多了。” 陈琦和王宝国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角。 陈琦笑着说: “去年你来帮我修三轮车的时候,我就跟你提过。 这房子原是地主存东西的,比市里那些鸽子笼似的房子宽敞多了。 原先住着四五户人家,可这儿没地种,又没有城里人的粮油票,总不能等着饿死,陆续搬走了。 这屋子,有个房间能住人,冬天也有三间铺了火炕的暖房。我们自己烧的木炭,比烧煤暖和。 等夏天到了,带你家弟妹来住几天,避避暑气。” “秉昆老弟,我听大琦说,你订了婚了?这可真是大喜事,恭喜恭喜啊!”王宝国忽然拱了拱手,脸上满是真心的欢喜。 有人真心祝福,周秉昆心里自然高兴,连忙起身回礼: “王大哥,谢谢您,谢谢您的吉言。” “秉昆老弟,大琦还说,你家弟妹在服装厂上班?那可是吉春的好厂子啊。”王宝国双手摊在桌子上,一脸赞许。 周秉昆点点头,应了声:“嗯,去年就去了,在东方服装厂。” 听到“东方服装厂”这几个字,王宝国眼睛透出异样的神采,回过身,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彩色印刷品,双手捧着递给了周秉昆, “秉昆兄弟,你看是不是这个东方服装厂?” 周秉昆接过来,低头一看,只觉得心猛地一跳——印刷品竟是一张东方服装厂发给港岛客商的服装海报!海报上印着十几件款式新颖的服装,模特大多是郑娟! 周秉昆攥着海报,抬头看向王宝国:“王大哥,这东西,是在哪儿拿到的?” 第104章 身世之谜 王宝国神色一正, “秉昆老弟,这东西是我打鱼的时候,从一艘外面船上捡着的。上面印着‘吉春东方服装厂’的字样,我想着大琦在吉春,就顺手留了下来。 来到吉春,大琦看到上面的模特,说这就是你家弟妹,我还说哪能这么巧呢,特地拿来给你认认。” 周秉昆盯着海报上郑娟的笑脸,缓缓点头: “您没认错,照片上的,就是郑娟,我的对象。” 说到这儿,周秉昆脸色一沉,语气也严肃起来:“王大哥,您胆子也太大了!从外轮上带这种东西回来,就不怕被人查到抓起来?” 可他这番话,王宝国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转头看向陈琦。 陈琦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紧接着,王宝国站起身,快步走到客厅门口,轻轻关上门。 回身走到陈琦身边站定,两人忽然同时挺直了腰板,对着周秉昆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久久没有直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周秉昆彻底弄懵了。 连忙伸手去扶两人的肩膀,急道:“王大哥,陈大哥,我就是随口一说,绝对不会去举报你们的,你们这是干啥啊!” 王宝国慢慢直起上身,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秉昆兄弟,我们不是怕你举报……有件事,我们必须跟你说清楚——你的爱人郑娟,是我和大琦找了整整二十年的孩子!也是我们家少爷找了二十年的大小姐!” “什么!”周秉昆心头一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关于郑娟的身世,他曾有过无数猜想,却万万没料到会和陈琦扯上关系。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两人问道: “你们……有什么证据?” 陈琦也直起了身,目光灼灼地落在周秉昆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秉昆老弟,郑大娘当年在尼姑庵捡到孩子的时候,那孩子的包被里,是不是放着半枚铜钱?我没说错吧?” 周秉昆心头又是一震! 郑大娘生前说过,这半枚铜钱的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就连郑娟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陈琦能说出这件事,一定是与郑娟相关的人了。 可事情太过离奇,他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道: “这事确实不假,但我还有些事,要问清楚。” “秉昆兄弟,有什么问题你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陈琦一脸正色。 周秉昆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琦,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半枚铜钱……另外半枚在你身上么?” “秉昆兄弟,另外半枚在少奶奶身上。”坐在对面条凳上的王宝国连忙接过话头。 “少奶奶?你们的少奶奶在哪?” 周秉昆往前探了探身,眼里晃着急切的光。 “少爷和少奶奶都在港岛……刚才我跟你说了谎……” 王宝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顿了顿,接着说: “这张印刷纸,是少爷通过广东那边的人给我送过来的,要我一定打听到照片上吉春服装厂的姑娘下落。 我想到大琦在吉春,就揣着这张纸来找他,万万没想到,照片上的姑娘,竟是大琦朋友的爱人。” “陈大哥,是这样么?”周秉昆的目光移向陈琦。 陈琦“嗯”了一声,接过话, “秉昆兄弟,那一次我在你家门口看见小姐,心就猛跳了一下。那眉眼,那笑起来的梨涡,跟少奶奶年轻时一模一样。我当时就觉得,她就是大小姐。 因为这个,我总借着由头就去你家送东西。 我是想,这真的是少爷和少奶奶的骨肉,说什么也得让她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陈琦猛地闭了闭眼,这个在战场上扛过枪、受过伤的钢筋铁骨的汉子,眼圈陡然一红。 此情此景,周秉昆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郑娟,真的就是王宝国、陈琦口中的大小姐。 既然是,就得把来龙去脉问清楚。 周秉昆放下茶杯,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 “行了,你们说的,我不再质疑。不过你们也知道,现在这个世道,这件事绝不能传出去半分。一旦走漏风声,你们的大小姐就要遭殃了。” “秉昆老弟,我们懂!”王宝国往前凑了凑,语气郑重得像在立军令状,“全中国,除了我们三个,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小姐的身世。这嘴,我们会用针线缝上!” 周秉昆缓缓点头,“那你们把你们少爷、少奶奶还有你们大小姐的事,从头到尾给我讲讲吧……” “好好好!” 王宝国连忙坐下,陈琦拎起桌下的铁壶,给他倒了一茶白开水。 王宝国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说道: “我家少爷是当年吉春城防司令部的副官陈孝东,少奶奶是苏州叶家的小姐叶晚。我和大琦是跟着少爷从军的,我是吉春城防司令部的电报员,大琦在警卫连当排长。 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少奶奶在吉春生下了大小姐,少爷给取名叫陈诗诗。 可刚满月,少爷就负了重伤,军机连夜送他和少奶奶去南京救治。 临走前,少奶奶把襁褓里的小姐交到我和大琦手上,说‘替我护好她,等她回来’。” 说到这里,陈琦接过话, “谁料一个月后,吉春就失守了。 我带着小姐化妆出了城,躲在乡下一处民宅。安稳日子没过三个月,就有人举报了我和小姐的藏身之处。 觉察到被人发现,我担心小姐落到别人手里,把裹着棉被的小姐放在庵旁的小河边的石阶上。 五年前我刑满释放出来,以无颜面对父老乡亲的理由留在了吉春,其实我是为了找小姐。 这个时候,庵堂已经关了。好不容易托人找到个还俗的姑子,她只记得当年确实有个姑子捡过一个女婴,其他都记不住了。” 你也知道我们这种身份,说话做事都得低着头,不敢打听太多。直到半个月前,宝国来吉春找到我,掏出那张印刷纸——我一眼就认出是你爱人郑娟,再去太平胡同打听她是捡来的,又在东方服装厂上班,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那你们的少爷和少奶奶在港岛做什么?他又是怎么找到你们的?”周秉昆皱起眉,接着问。 第105章 前世今生 听周秉问,王宝国开了口, “少爷负伤后,在南京养了几个月伤才好利索。这个时候,南京城也风雨飘摇,少爷和少奶奶跟着部队去了台湾。 在台湾待了几年,他对党国心灰意冷,于是卸了军职去了港岛发展。利用陈家和叶家积累的财富和资源,做起了转口贸易。 现在国内好多工业品出口无门,无法创汇,都是通过少爷的耀天公司转口到欧美,换成的外汇!” 王宝国说到这儿,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眼里满是自豪, “这次也是巧,少爷看到了吉春服装厂的宣传照,见大小姐长得像少奶奶,就托广东的亲信来金州找到我,让我调查这件事。我来到吉春,先和大琦确认了一下照片上的人。大年初一,你们订婚那天,我又去你家门口仔仔细细看了看,不会有错了! 其实,之前虽然没完全确准,少爷和少奶奶已经把她当成亲女儿了。为了将来有机会见到亲女儿,少爷有了安排,耀天公司停了内地其他厂家的转口货,只卖吉春服装厂的衣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还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当年少爷一直推动和平解放吉春,因为负伤才搁置了。他不是什么军阀,是个堂堂正正的爱国军人!” 周秉昆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最近吉春服装厂的外贸订单源源不断,就算郑娟拍的照片再好看,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原来这背后,是亲生父母对女儿的牵挂。 “那你们小姐的兄弟姐妹,也在港岛了?” 周秉昆心里对郑娟的家世愈发好奇,轻声问道。 王宝国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广东来的人跟我说,少爷当年伤得太重,去了台湾就没再生了。到了港岛,又找了两个小的,也没有怀上,只有大小姐这一个孩子。 因为这个,少爷和少奶奶特别看重大小姐,广东来的带了话,只要能找到女儿,他们多大代价都愿意。” “只有一个孩子!” 周秉昆心头猛地一震,他万万没想到郑娟竟是独女,这个年代的港岛,特别是大户人家,根本不可能。 可想而知,她的父母这些年该有多思念她。 沉默片刻,周秉昆轻叹一声: “现在这个世道,不适合他们相认。只能等,等着时机。还有,你们小姐的身世,为了她好,我暂时不会跟她说,你们也绝不能露半个字。”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脸又沉了下来,语气不容置疑。 陈琦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正色: “这个我们懂,绝不能给小姐添麻烦!不过秉昆兄弟,今后我还是会常给你家送些东西,都是给大小姐和她家人的,你可不能拒绝。” “可你们自己都紧巴巴的,口粮都得算计着吃,日子比我们难多了。” 周秉昆皱起眉,语重心长地说, “我家还行,能过得去,你们先顾好自己,等有富余了再说。” 陈琦往门口看了一眼,放低声音: “秉昆兄弟,你放心。少爷那边会给我们寄些钱,有了钱,我们去黑市换成粮油票,夏天多囤点粮食,冬天就不愁了。 这些东西,本就该给小姐的。” 听他这么说,周秉昆微微点了点头, “行,那先紧着你们来,有富余了再送。 不过你身份特殊,虽说改造过,难免有人说闲话。 以后小物件,就让孙赶超他们顺带捎过来;要是大件,就让宾子和水哥送。” “好!好!就听你的!”陈琦眼睛一亮,爽朗地笑起来,“这都中午了,我喝羊汤,再喝上几杯!” “不行。”周秉昆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憨笑,“你们家大小姐,最不喜欢我身上有酒味。顶多陪你们喝一杯,多了,她该不高兴了。” “哎哟,那可要听大小姐的!”陈琦一拍脑门,连忙改口,“小姐不高兴可不行,那就少喝点,点到为止!等将来少爷少奶奶和小姐相认了,咱再摆上几桌,一醉方休!” “对对对!到时候一定一醉方休!”王宝国也跟着笑起来。 ----------------- 客运站回城的车,下午三点发。 一点多,陈琦骑着载满山货的三轮车,载着周秉昆去客运站。 走的时候,陈琦特意装了满满一袋子新鲜的山蘑菇,又从地窖拿出两只冻着的扒皮野兔,放到三轮车里。 王宝国往周秉昆兜里塞了个布包,周秉昆捏了捏,能清晰地触到里面整齐叠着的纸币棱角。 “拿着,这是少爷和少奶奶的心意。”王宝国笑着说。 周秉昆打开布包,里是十张大团结。 周秉昆觉得家里不缺钱,没必要,试着还回去。 可王宝国和陈琦反复说,这是给大小姐的,无论如何都要收着。 无奈,只好收了。 起始站的缘故,回城有了个靠窗座位。周秉昆靠在车窗上,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红包,想着这一天的经历,竟像做了场不可思议的梦。 穿越前,他也曾在起点刷过一本本爽文,在红果追过一部部爽剧,那些逆袭和反转看得人热血沸腾,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心脏狂跳的快意。 他早猜到郑娟的身世不寻常——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不寻常。 更没料到,那缠绕在郑娟身上的身世谜团,会以这样直截了当的方式解开,一切都清清楚楚。 郑娟的父母是港商,这个身份,令周秉昆对未来有了新的想法的想法。 在此之前,他对未来规划是: 尽快进到拖拉机厂整车设计部门,靠着过硬的技术从基层员工一步步做到部门负责人; 等到改开的春风吹遍大地,政策好了,再借着积攒的人脉往上走,做到企业的管理层; 等到八十年代末,公私合营的浪潮起来,就创办自己的企业,圆一个造车的梦。 现在,有了郑娟这层港商背景,周秉昆觉得那遥远的梦突然近了许多,没必要再按部就班等那么久了。 根据他脑海里清晰的记忆,七十年代末,港资就已经可以在内地建厂,不用等到八十年代末公私合营。 况且,独资建厂产权清晰,将来也不会有历史遗留问题。 这样算下来,事业线整整可以提前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十年后正是郝似冰、马守常、曾刚官复原职做领导的时候,有人脉,有背景,有技术专利做支撑,有吉春相对完整的供应链,有港商背景和充足资金,还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想到这些,周秉昆忍不住坐直了身子,整个人都踌躇满志,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第106章 幸福时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初六。 空气中的年味还未散尽,却已隐隐透着离别的意味——明天,周蓉就要回二道河了。 吃过晚饭,周蓉和蔡晓光一前一后进了小屋,门关上,把外面的灯光和声音都隔了开来。 时钟的指针慢慢挪过八点、九点,小屋的门始终没开过。 郑娟拉着周秉昆进到里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担忧:“秉昆,大姐和晓光在里面待了这么久,会不会……” 周秉昆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声音也放得轻轻的:“有就有呗,咱们俩不也是先有的,后来定的亲。” 郑娟微微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轻声附和:“也是,要是真有了,悦悦她爸也就彻底死心了。” “我看不一定。” 周秉昆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 “这大冬天的,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厚棉袄,亲亲抱抱也没什么感觉。等天暖和,衣服穿得少,那就不一样了。” 郑娟细细一想,觉得这话颇有道理,轻轻“嗯”了一声,又忍不住往下说: “可不是嘛,天冷脱件棉袄都要费半天劲,外屋还有妈和悦悦在,动静稍大就听得见,确实更不方便……” 说到这儿,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抬眼瞪了周秉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 “秉昆,妈和大姐都说,你以前没跟姑娘家处过对象,可你咋什么都懂啊?” 听到郑娟这话,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得找个靠谱的理由解释。 他眼珠一转,正好瞥见墙角堆着的装书箱子,箱子上还放着本翻旧了的,顿时有了主意,伸手一指: “书上看的!那些里都这么写,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么?” 郑娟自小没读过几本,周秉昆说什么她便信什么,脸上的疑惑立刻散了,连连点头: “也是,看书多就是知道的多,以后我也得跟着你多看看书。”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吱呀”一声轻响,小屋的门开了。 蔡晓光和周蓉先后走出来,两人的头发都有些凌乱,周蓉的辫子松了几缕垂在肩头,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红晕,任谁看了都知道,两人定是亲热过了。 从大年初一那天起,两人的感情就突飞猛进。 那天蔡晓光第一次抱住周蓉,她没有躲开,反而轻轻靠在了他怀里。从那以后,两人的感情就像初春的嫩芽,噌噌地往上冒,每天都黏糊在一起。 真像周秉昆说的那样,要不是冬天衣服穿得太厚,早就发生关系了。 周蓉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的文学女青年,对两性之间的爱恋,一直有着诗般美好的憧憬。之前被周秉昆说冯化成“老牛吃嫩草”,她对未来男女之事,莫名多了几分恐惧,这也是她决心结束与冯化成恋情的重要原因。 和蔡晓光不一样。 他和她是同龄人,身上没有冯化成的“老人味”。 彻底放下对冯化成的执念,周蓉开始享受蔡晓光带来的爱意——无论是激情的拥抱,还是轻声细语的关怀,或是情到深处的亲吻,都让她觉得格外美好。 回想过往,周蓉最庆幸的就是当初拦住她,让她没办法去贵州找冯化成。 她常常后怕,真去了贵州,不仅会耽误自己的一生,更会成为周家的悲剧。 所谓的真爱,周蓉如今也有了新的体悟。 就像周秉昆说的那样,冯化成那点文学才华,根本无法磨平十七岁的年龄鸿沟,特别是在周秉昆“三圈成诗”,狠狠吊打了冯化成的诗歌,她更是彻底认同了这个说法。 现在,能享受着爱人的呵护,有着家人的祝福,周蓉觉得自己很幸福。 周秉昆和郑娟也从里屋出来,四人围着炕桌坐下。 周秉昆上上下下打量了姐姐几眼,突然露出一抹憨憨的笑,指着她的领口说:“姐,你毛衣扣子系错了,第二颗扣到第三眼上了。” 周蓉被他这么一说,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伸手慌忙拢了拢毛衣领口,嗔怪道: “秉昆,你这混蛋怎么这么多话!你再乱说,我就把你上学时候追女同学的事,全都跟郑娟说说!” 说完,她还故意扬起下巴,一副“我握有你的把柄”的自傲样子。 郑娟一听就知道这是周蓉故意气周秉昆的,却也配合着板起脸,看向周秉昆:“秉昆,你不是说以前没搞过对象么?姐怎么说你追过女孩子啊?” “娟儿,你可别听我姐瞎编!” 周秉昆急得连连摆手,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 “我上学的时候可老实了,连跟女同学说话都脸红,哪敢追人啊。” “不对啊……”蔡晓光突然故作深沉地接过话头,还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可听乔春燕说过,有一回她上厕所忘带纸,还是你跑进女厕所给她递的纸,这可不是一般关系啊?” “晓光,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周秉昆一脸苦笑,指着蔡晓光对众人说, “要不是我,我姐能跟你好上?你这是转头就拆我的台啊。” “秉昆,你的心思可白费喽。” 周蓉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去年春节前后的那些事,晓光都一五一十跟我说了。 没想到啊,我去二道河下乡这事儿,你竟然是始作俑者,连你亲姐都骗,简直坏透了!” 她顿了顿,又板起脸补充道: “我跟你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不许教晓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要是知道了,就跟他断了来往!” 别看周蓉说得严肃,板着脸一副真生气的样子,周秉昆却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她根本不是真的生气,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发发牢骚,故意气气自己罢了。 这样的“气”,周秉昆心甘情愿受着。 明天姐姐就要走了,能让她多笑一笑、开开心,比什么都强。他又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一抹憨笑: “姐,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了,保证不教晓光乱七八糟的。” 周蓉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秉昆,其实我知道,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我好。 以前啊,我总觉得你木讷又笨拙,比不上大哥有学问,也比不上我懂生活,现在才知道,真正笨的人是我!” 第107章 开工! 她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庆幸: “还好,亡羊补牢,迷途知返。就像你说的,将来咱们这个家,不光有你、我和大哥,还有冬梅、娟儿和晓光,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我们周家将成为吉春城最荣耀的家!” “姐,我马上就是周家的孩子了,也算我一个!”坐在炕沿上的冯悦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时突然举着小手插话,眼里满是期待。 周蓉笑着伸出手,拉住冯悦的小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对,还有我们悦悦。咱们周家人口越来越多,日子也一定会越来越兴旺。” “姐,一定能!”周秉昆听得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挥了挥拳头,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蔡晓光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欣喜的神色,压低声音对周秉昆说: “秉昆,上回你递交的那份《技改方案》,劳动局的领导特别重视,我托人打听了,春节过后,就会有你受表彰的消息,到时候你可就是厂里的名人了!” “是么?那可真是件好事。”周秉昆闻言,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伤的憨厚模样,他挠了挠头,露出一抹朴实的笑。 ----------------- 正月初八,吉春拖拉机制造厂。 今天,是开工的日子。 老旧的大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春节余温的人们陆续走进来,混着车间零星的敲打声,给这寂静了半月的厂区添了生气。 一个春节的调养,每个人脸上都透着股松快的圆润,连带着眉宇间的疲惫都淡了许多。 郝似冰和曾刚也不例外,棉帽檐下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比起年前多了几分气色。 与其他劳改犯不同,郝似冰和曾刚事都不大,吃的住的也都可以。 在拖拉机厂,活虽多是搬钢板、抬轮毂的重力气活,却没什么人特意看管,只要不跑,就没人紧盯着。 节后运输还没有跟上,仓库里堆着的原材料只够半天用,上午的活没多久就干完了。 三人从食堂打了玉米面窝头和白菜汤进到有站炉的小屋取暖。周秉昆把饭盒几块酱色的兔肉夹了两大块,分别放进两人饭盒里: “老郝,老曾,山里的野味,我哥托人捎来的,尝一尝。” 跟周秉昆相处半年,早没了起初的生分。 郝似冰和曾刚也不客套,筷子一夹就送进嘴里,兔肉炖得软烂,酱香裹着肉鲜在舌尖散开,两人都忍不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春节那几天,管教所的菜里虽说能见着几个肉星,可哪比得上这整块的纯肉。两人吃得满嘴流香,连粘在碗边的肉渣都用窝头擦干净,一点不剩地咽进肚子里。 周秉昆看着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往门口瞥了眼,确定没有别人,凑到郝似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郝,初三那天,我对象在服装厂看到你爱人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静水里,郝似冰手里的筷子“当啷”磕在碗上,攥住周秉昆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颤抖, “真的?” “真的!” 周秉昆用力点头,眼神笃定, “我对象亲眼见着的,错不了。” 这时,曾刚忽然站起身,拿起三人的空碗和饭盒: “老郝,秉昆,你们聊,我去把饭盒刷了,再打壶热水来。” 说完,他晃悠悠走出了小屋,顺手带上门。 三个在一起半年,早有了不需言说的默契。 周秉昆跟郝似冰低声说话时,曾刚总会识趣地回避; 换成跟曾刚聊私事,郝似冰也会借口躲出去。 只不过周秉昆跟郝似冰聊得更多,与曾刚聊的少一些。 见曾刚出了门,郝似冰往前凑了凑,急切地问:“秉昆,我那口子怎么样?她……她还好吗?” 周秉昆又往炉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 “老郝,大年初三那天,我对象郑娟上班,看见金主任穿着打扫卫生的灰布褂子,进了曲秀贞厂长的办公室。 之后几天她特意留意了,金主任就在车间里打扫卫生。 郑娟说,就进办公室那回看得最清楚——精神头很足,除了鬓角比照片里白了些,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大干部。” 他怕有人进来取暖,语速飞快,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曲秀贞……是马守常校长爱人那个曲秀贞么?” 郝似冰眼睛一亮,忙追问。 周秉昆嗯了一声:“就是她。看那样子,曲厂长肯定认识金主任,对她挺照顾的。” 郝似冰缓缓点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炉火苗上,声音里满是感慨: “解放后她们在政府筹备组搭过班子,一起干了一年。 后来我爱人去了经审委员会,她去了吉春法院。 搬进干部大院后,两家住得近,上下班总碰面。现在我落到这步田地,老马老曲还肯搭把手,这份情分,太难得了。” “老郝,都是革命老同志,谁心里没杆秤啊。要是你和金主任不是正派好人,他们早躲远了。” 周秉昆一脸正色,拍了拍他的胳膊, “虽说眼下有难处,总有浮云散的时候,我看用不了几年,你和金主任准能回到领导岗位。” 这话像团火,一下点燃了郝似冰眼底的光。 他攥紧拳头,声音却异常坚定:“小周,我信!这一天肯定能来!” 正说着,屋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曾刚拎着水壶和刷干净的饭盒走进来。 该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郝似冰收敛了情绪,看向周秉昆,换了个轻松的语气: “秉昆,那天我随口说的那句话,到底让你听出什么门道了?我琢磨了一个春节,脑袋都想疼了也没头绪,你跟我们说说呗。” 曾刚把水壶往炉边一放,倒了一茶缸热水,笑着附和: “是啊秉昆,我跟老郝俩,整个春节就琢磨这事儿了。 可看你当时那连蹦带跳的模样,分明是听出了大道理,快说说,不然老郝今晚都得失眠。” 这话问得周秉昆心里一紧,他哪是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是从郝似冰“诗词歌赋”的“歌”字,想到了用穿越前的歌词当诗歌,才把冯化成的诗比了下去。 可“穿越”这事儿,别说跟他们俩说,就是跟郑娟都不能提。 可不解释清楚,老同志一定会追问到底的。 这该怎么办? 第108章 自圆其说 当着这两位老前辈的面,撒谎肯定不行——撒一个谎,就得用十个谎来圆,太累;说实话,更不行。 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周秉昆抓着头发,突然灵机一动,说: “我跟你们说实话吧,那个冯化成,六年前就缠上我姐了,就靠写那几句破诗勾搭她,我姐迷他迷得不行。 老郝你说‘诗词歌赋都不行也能当大干部’,我一下就想通了—— 作诗根本没我姐说的那么金贵。 我把这道理跟我姐一说,她开始还跟我狡辩,一个春节过去,还真想明白了。” 这话虽说不是实情,可半真半假,也算能自圆其说。 果然,郝似冰没往深里琢磨,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说: “没想到一个写诗的,竟然干这种勾引小姑娘的勾当,文化界真是世风日下啊。” “就是!写诗的大多是自吹自擂,没几个靠谱的,小姑娘就得离他们远点。” 曾刚呷了口热水,看向周秉昆, “对了秉昆,有件好事跟你说——我闺女给我来信了!你托我办的,春节前,户口和粮食关系的迁出手续和吉春接收手续都办利索了。 她怕邮寄丢了,说要亲自送过来,顺便……顺便看看我。” 这话让周秉昆心里涌上一股狂喜。 这个春节,冯悦天天追着他问户口的事,就盼着早点转过来,好去街道改名换姓。 他看得明白,冯悦是打心底里想做周家的女儿,而妈对这孩子也疼得紧,户口要是能顺利迁过来,真是了了一桩大事。 这个年代,讲究的是人丁兴旺,家大业大。 孩子越多,家越兴旺。只要有条件,收养一两个孩子是常事。 虽然有三个孩子,周父周母还是觉得孩子少,现在白捡一个闺女,不知有多高兴。 “那可太好了!”周秉昆一脸激动,“她坐哪班火车来?到时候我去火车站接她!” 曾刚摆摆手:“她还没说具体时间,确定了会给劳改农场打电话,到时候我再跟你说。” “好!”周秉昆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老曾,我还没见过你闺女呢,到时候怎么认啊?” 曾刚拍了拍后脑勺,懊恼地说: “你看我这记性,我这儿没她照片,现在从京城寄也来不及了。要不这样,到时候你拿张大白纸,写上她的名字,她一看见,就知道是你了。” “老曾,吉春火车站出站口那么长,每班车都下来几百人,举张白纸哪那么容易看到?”郝似冰皱着眉提醒,“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也是……”曾刚摸着茶缸,琢磨了片刻,眼睛一亮,“有了!我打电话,把秉昆家的地址告诉她,万一没接着,她就自己去秉昆家。” 周秉昆用力点头,“这个主意好!我回去就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提前把住的地方收拾出来。” ----------------- 光字片,周家。 这个年代,不出正月就是年。 窗纸上糊着的窗花还在,春节气息还在。 却因少了人声,显得冷清许多。周蓉回了农场,蔡晓光自然也不会常在,一下空了两个人,饭菜的香气都淡了几分。 炕桌上摆着兔子肉、腌萝卜和一碟炒白菜,周母、周秉昆、郑娟和冯悦围坐着吃饭。 周秉昆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筷,看向冯悦: “悦悦,跟你说个好消息——京城那边的户口和粮食关系迁出证明,还有咱吉春的接收证明,都办好了!” 冯悦的眼睛“唰”地亮了,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她慌忙捡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秉昆哥,真的?那什么时候能拿到啊?我好去街道改名!” 她盼这一天盼了太久,连做梦都在念着“周悦”这个名字。 “估计正月十五之后就到,到时候我去火车站接她。”他顿了顿,看向周母,“到时候她可能要在咱家住几天,就让她住那间小屋。” 周母放下碗,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点头: “秉昆,当初你要盘小屋炕,我还说浪费钱,现在看来,还是你有远见。小曾来咱家,住那正好。 以后你爸、你大哥回来,全家人也住得开,多的那个炉灶,烧点热水、炖点汤都省事。” “妈,这才刚开始呢。”周秉昆看着炕桌上的一家人,眼里满是憧憬,“将来我和娟儿、大哥和冬梅、我姐和晓光都有了孩子,这房子还不够住呢,到时候咱再加盖两间!” “要是都能有孩子,那可就太好了!” 周母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就是你和娟儿才订婚,你周岁才十八,还得等两年才能登记; 你姐最快也得两年后回城; 就你大哥和冬梅年龄正好,两人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要是他们能先结婚生孩子,我就能早点抱孙子了。” 母亲的话像根针,一下扎进周秉昆心里。 他猛地想起前世的事——郝冬梅当年掉到井里,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这一世他虽次次提醒郝冬梅注意安全,可她到底听进去多少,他心里没底。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庆幸:这一世的周家,比之前顺了太多。 周蓉走出了对冯化成的执念,跟蔡晓光成为伴侣; 郑娟没有被骆士宾玷污,成了他的未婚妻,还有了她亲生父母下落; 大哥和郝冬梅的感情有自己和老郝这层关系在,将来的婚事也不会有阻碍。 可唯独大哥大嫂的孩子,成了他心里最大的担忧。没有孩子,周家的圆满就缺了一块。 他想起初四那天,郑娟把见到金月姬的情形写在信里,他赶紧寄给了郝冬梅。 不知道那封信收到没有,郝冬梅会不会往心里去…… ----------------- 北大荒,国强农场。 今天是正月十四,昨天,郝冬梅收到了周秉昆的信。连忙从农场打电话给周秉义,说周秉昆来信了。 周秉义知道,弟弟来信,一定有事,不然郝冬梅不会专门给他打电话。 顶着大雪,第二天早上就从建设兵团来到国强农场。 刚到知青点院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姑娘在井边打水。 第109章 刮目相看 北大荒的冬日,没遮没拦的寒风,要多冷有多冷。 周秉义紧了紧大衣,走到井台边的姑娘身旁,“同志,能不能帮我喊一声郝冬梅?” 姑娘握着麻绳正哈着气搓手,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行……你帮我提桶水,我就去喊。” 周秉义没有犹豫,“好,我帮你提水,你去喊吧。”接过姑娘手中拴着粗麻绳的木桶,应了一声。 姑娘“嗯”了一声,把围巾往脸上蒙了蒙,转身快步往女知青点走去。 周秉义扶住一旁吱呀作响的木辘轳,慢慢松开系在上面的麻绳。 水桶顺着井壁往下滑,撞在井壁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直到“扑通”一声坠入水中。 他弯腰抄起靠在井边的长竹竿,探进井口轻轻一挑,将桶顶翻进水里。 约摸水桶已经灌满,他双手握住辘轳的木柄,麻绳开始向上滚动,水桶终于露出井口,周秉义用力一拽,将桶稳稳地放在井台边。 甩了甩冻得发麻的手,弯腰拎起水桶往女知青宿舍走。 其实每一次来看郝冬梅,只要轮到她舀水,周秉义都会这样帮她把水打满。 北大荒的冬天太冷,真真是滴水成冰,尤其是刚下过雪的日子,井台边上面铺着松软的积雪,下面藏着滑腻的坚冰,稍不留神就会摔倒,万一滑进井里,后果不堪设想。 郝冬梅起初是不肯的,她总怕被知青点的人说三道四,跟他表明态度,说自己能干,不用他帮忙。 可周秉昆三番五次在信里提醒周秉义,让他多照看郝冬梅,尤其是冬天打水很危险,万一掉井里后悔就来不及了。说的次数多了,周秉义也上了心。 以前对周秉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弟,周秉义心里总免不了有几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在他看来,这个弟弟除了性子老实些,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优点,将来最好的出路,就是在老家就近找个班上,留在爸妈身边给他们养老送终。这倒不是他故意看贬弟弟,实在是从小到大,秉昆在学业和处事上,确实从来没有出彩过。 可这一年,周秉义不得不对这个弟弟刮目相看了。 尤其是秉昆能和郝冬梅的父亲郝似冰走得很近,这份关系对他来说,简直重要得不能再重要。 三年前,郝冬梅瞒着家人跟他相爱,从那天起,他心里就像揣着块石头,惴惴不安地担心着,说不定哪一天郝冬梅的父母就会棒打鸳鸯,拆散他们。即便后来郝冬梅的父母被革职审查,那份不安也依旧在,时不时让他心神不宁。 现在好了,有了弟弟在中间穿针引线,他和郝冬梅的关系总算得到了郝家的认可。 这份认可,在周秉义看来,比什么都弥足珍贵。 秉昆有本事,他的话,周秉义才真正放在了心上。 所以即便郝冬梅再三表明态度,他还是坚持每次来都帮她打水,以至于后来郝冬梅干脆悄悄把打水的时间调换了,特意调到他不来知青点的日子。 今天,是他第一次帮别人挑水,交换条件不过是让对方帮自己喊一声郝冬梅。他拎着水桶刚走到女知青宿舍门口,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门正巧“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黄色棉袄,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郝冬梅; 后面跟着的,就是刚才井台边的姑娘。这会儿姑娘没围围巾,清秀苍白的脸颊被寒风冻得红通通的,一双大眼睛格外有神,算是个标致的姑娘。只是和知青点其他女同志眼里那股子掩饰不住的热情不同,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不够阳光。 周秉义只在她脸上扫了几眼,目光便立刻落回郝冬梅脸上,语气里的急切总算化作了温柔:“冬梅,我们去哪?” 郝冬梅晃了晃脑后的大辫子,颊边漾开一抹甜笑,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暖意:“去张猎户家,我跟他老伴孙婶说好了!” “好,我们走。”周秉义连忙应着,顺手将水桶放在宿舍门口的石阶上,快步跟上郝冬梅的脚步。 ----------------- 入冬之后,张猎户家就成了郝冬梅和周秉义每月偷偷小聚的地方。 一来是张猎户家离知青点不远,走过去也就十分钟的路程;二来是张猎户常年带着儿子往山里打猎,家里大多时候只有老伴孙丽娟一个人在,清静又安全。 今天也不例外。 周秉义从背包里掏出两个雪白的白面馒头和一盒舍不得吃的军用罐头递给孙丽娟,郝冬梅则拿出一双棉手套给她。 这些都是在北大荒过日子能实打实用上的东西,孙丽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接过东西往灶台上放,嘴里念叨着“你们俩坐着歇着”,便自觉地去了外屋烧火,把里屋的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郝冬梅和周秉义。 北大荒的冬天比吉春冷得多,两个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即便紧紧抱在一起,也只能感受到彼此身上隔着衣物的微弱暖意。 大多时候,不过是握一握对方冻得发凉的手,轻轻亲一亲彼此干裂的嘴唇,这场难得的聚会,就以这样朴素又克制的方式开始了。 一番温存过后,郝冬梅小心翼翼地从棉袄里怀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将信递到周秉义手里:“秉义,秉昆来信了。” 周秉义连忙接过来,指尖触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一字一句认真地读了起来。一口气读完,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郝冬梅,声音里满是欣喜: “冬梅,秉昆信里写,你妈已经去东方服装厂了,精神状态也很好啊!” 郝冬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扬了扬下巴,脸上堆满了久违的笑容,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遗憾: “我妈是老革命,骨子里的硬气,不可能轻易被压倒的。就是可惜没法联系上她,也不知道她具体过得怎么样。” 第110章 郝似冰的担忧 “你妈现在的状况,外人肯定很难接近。能打听着她的精神和身体状况都好,就已经很不错了。”周秉义连忙拉过她的手,轻声安慰着。 “秉义,我也知道,就是忍不住想跟你说一说……”郝冬梅往他身上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软了下来,“不管怎么说,多亏了秉昆帮我打听我妈的消息,等以后见到他,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周秉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忽然想起信里的另一件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冬梅,信上说秉昆和他对象已经订婚了,周蓉和蔡晓光也在琢磨婚事,我们可不能落到弟弟妹妹后面啊……” 郝冬梅抿了抿嘴唇,忍不住笑了起来,指尖轻轻绞着衣角: “我爸那边已经不反对了,我妈应该也不会有意见……不过我知道,你们建设兵团对结婚卡得严,你现在是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我这个身份,现在跟你结婚太不合适了。 现在由提倡晚婚晚育,再等等吧,等我爸妈彻底解放了,我们再结婚也不晚!” 听她这么说,周秉义连忙握紧她的手,语气急切又真诚:“冬梅,那些虚名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郝冬梅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揉着发梢轻笑,“我不想因为我的事拖你后腿。再说,我们才二十三,结婚不急的。” “好,好,不急……”周秉义无奈又宠溺地应着,忽然想起刚才井台边的姑娘,随口问道:“冬梅,刚才喊你出来的那个姑娘,是不是上回我在宿舍门口遇见的那个?” 郝冬梅点了点头: “就是小陶,今天轮到她打水。” “那个姑娘好像不太爱干体力活吧?我让她去喊你,交换条件竟然是我帮她挑水。”周秉义想起刚才的情形,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还真没说错,她是我们青年点里最不爱干重活的。不过也不是什么活都不干,像针线活、做饭这些细活,她倒抢着干,一碰到挑水、下地这种体力活,就躲得远远的。” 郝冬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女孩子不想干重活倒也正常,可到了农场这种地方,哪能真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周秉义随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眼神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 “是啊,我也劝过她好几回,‘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干活争取早点回城。可她总说,她三岁就开始学钢琴,七岁就能上台独奏莫扎特的曲子,说她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不是用来干农活的。” 郝冬梅说着又轻叹了一声, “她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再说什么呢。” “要是这样,人家不爱听,就没必要劝了。”周秉义应了一声。 ----------------- 正月十五的吉春,寒意料峭,依旧很冷。 穿越到这个年代的吉春,周秉昆最大的感受就是冷。 穿越前,在一些论坛,总能看到振兴东北的帖子,一群人挥斥方遒,说着自己看法。 真正深处东北,周秉昆觉得,冷才是最大问题。不要说什么北欧也冷,北欧小国就那么大地方,没得选。 中国不一样,那么大,有条件谁不愿意去暖和地方。 春节之后,差不多初十,拖拉机厂满负荷开工。 为了抢出1000辆拖拉机的任务,拖拉机厂正月十五依旧开工。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盖过了远处零星的鞭炮声,热气混着机油味弥漫在空间里,与室外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秉昆带着郝似冰和曾刚,额头上沁着薄汗,一个上午就送进整车车间五十个轮毂。 干完活,三个人攥着铝制饭盒去食堂打饭。打好饭,他们径直躲进了楼梯下方那间有站炉的小屋取暖。 一进屋,曾刚跺了跺脚上的雪沫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递给周秉昆,“小周,我姑娘昨天来电话了,她明天从京城坐K124火车,后天下午四点到吉春,到时候,你去接她一下。” 周秉昆连忙将纸条揣进贴胸的口袋里,憨憨一笑,“老曾,大白纸我买好了,到时候我写上你闺女的名字,去火车站门口举着,保证显眼。” “我也让我姑娘拿张白纸写上名字,你好认。”曾刚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眼里透着对女儿的期盼,“我姑娘说了,等给你送了东西,要来看看我,到时候你给安排一下。” 周秉昆拍了拍胸脯,“老曾,这都不是事儿,交给我了,保准让你们父女俩顺顺当当见面。” “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一下……”曾刚忽然收了笑,双手背到身后,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这个姑娘,从小就娇惯,性子烈,刁蛮得很。在你家住这段时间,要是说什么过分的话,做什么过分的事,你多担待些。” 听了曾刚的话,周秉昆搓了搓放在炉边取暖的手,心想:一般父母哪会这么说自己孩子,能把“刁蛮”挂在嘴边,那性子怕是真的不好相处。 说出来也好,自己先有个心理准备,回头也得跟妈、郑娟和悦悦打个招呼,让她们也有个心理准备。 想到这些,周秉昆脸上又堆起笑,“老曾,你闺女帮我做了这么大一件事,这点小事算什么,有什么不能包涵的……放心吧,她在吉春这些天,我保证让她顺顺心心的。” “好,那就好!”曾刚松了口气,往炉边凑了凑,炉火烧得正旺,映在他脸上的。 这时,一直捧着饭盒沉默吃饭的郝似冰突然放下筷子,皱着眉接过话, “秉昆,老曾,我们这几天天天进出整车车间,你们就没发现,现在车间的质检越来越糊弄了? 零件拧得不紧就往下道工序送,焊缝也敷衍,这样出厂的拖拉机,用到田地里指不定要出多大的问题!” 曾刚一摆手,含糊道:“老郝,我就是个舞文弄墨的,哪像你是学机械出身,质检糊不糊弄,我哪看得出来……” “秉昆,你有没有发现?”郝似冰目光灼灼地落在周秉昆脸上。 第111章 火车晚点了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老郝,你也知道,整车车间本来每天也就三四辆拖拉机的生产能力,现在硬要提到十辆,这萝卜多了不洗泥,也确实是没法子的事。” “就算任务量再大,质量也得把住关啊!”郝似冰声音陡然提高,“这种车运到北大荒,冰天雪地的,要是在地里抛了锚,修理都找不到人!不行,我得找上面领导汇报,质量问题绝不能儿戏!” 曾刚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沉声道: “老郝,你忘了我们的身份了?我们就是普通工人,这种事轮得到我们汇报啊?真要去提,万一被扣上个‘破坏生产’的帽子,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善意提醒两句还行,千万别去汇报。” “是啊,老郝。这种事只能私下提醒,真跑去汇报,确实不合适。”周秉昆也跟着劝道,声音压得很低。 “小周,你不一样,你是拖拉机厂的正式职工,去汇报比我们合适,没人会说什么。”郝似冰还不死心,把希望寄托在周秉昆身上。 “老郝,我就是个干体力活的装卸工,质量上的事我哪能说清楚?真要是让我细说哪里不合格,我答不上来怎么办?总不能说是你跟我讲的吧?”周秉昆苦笑着摇头。 其实,穿越前作为汽车工程师的周秉昆,对这种质量问题早就看在眼里了。 在车间卸轮毂的时候,他也有意无意地跟操作工提过几句,说某个零件位置不对,某个接口没对齐,可奈何他一个装卸工言微人轻,也没人当回事。 提醒了几回,也就不再说了。 这个年代,祸从口出的例子太多了,心意尽到了,没人听也没办法。 听周秉昆这么说,郝似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 “这帮人啊,只有一股子蛮干的热情,根本没有科学的工作办法,这么搞下去,早晚要出事。行了,我听你们的,找机会私下提醒一下,要是再没人听,我也真没辙了。” 周秉昆还想再劝两句,突然听到小屋外传来脚步声,应该是是其他班组的人干完活来取暖了。 他立刻闭了嘴,把双手重新放在滚烫的炉壁上,装出一副专心烤火的样子。 ----------------- 正月十七下午四点,吉春火车站。 出站口的铁栅栏上结着一层薄冰,来往行人都裹紧了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从京城始发的K124次火车,按照列车时刻表,马上要进站了。 站在出站口最前面的周秉昆,高高举起了大白纸,上面用墨汁工工整整写着“曾珊”两个字,白纸在寒风中微微晃动。他踮着脚,目光紧盯着进站口的方向,等着曾刚的女儿曾珊出现。 这时,出站口上方的喇叭突然传来一阵刺啦的电流声,随后响起播音员略带沙哑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从京城始发的K124次火车,原定于16点整抵达吉春站,因线路积雪,临时停车处理,预计延时一个半小时抵达……” 这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得周秉昆心里拔凉拔凉的。 这个年代,火车延时是常有的事,可这大冬天的,一下延时一个半小时,眼看天就要黑了,站台上连个取暖的地方都没有。 回家也不行,家离得太远,来回一趟起码要两个小时。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心里犯起了愁:这一个多小时可怎么熬啊? 四下张望,看到对面的“吉春火车站商场”开着门。这个年头的商场也没有暖气,可再怎么不暖和,也比在这风口里站着强。 想到这里,周秉昆赶紧把写着“曾珊”名字的大白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揣进怀里。 缩着脖子,顶着寒风穿过站前广场。过了马路,进了商场大门。 刚过完年,商场里格外萧条,货架上的商品寥寥无几。 这也难怪,这个年代的人,全年的工资和票证几乎都花在春节上了,春节一过,兜里比脸都干净,工业票、粮票也都造光了,自然没人有闲心逛商场了。 厂子开工晚,商场也没什么东西卖。 虽然待在商场里面,可空空荡荡的,依旧很冷只能不停地围着商场转悠,借着走动让身体暖和些。转了两圈,他的目光被卖热豆浆的柜台吸引。 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笑着问柜台后的售货员:“同志,这豆浆要票吗?” “不要票,一毛钱一碗。”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秉昆心里一喜,这大冷的天,能喝上一碗热豆浆,也不错。连忙掏钱,要了一碗豆浆,挑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 可坐下等了半天,也没见售货员把豆浆端过来。 他也不急,清楚急也没用。 这个年代,买货的是弱势群体,商店售货员是一等一的好工作,一个个都带着几分“豪横”,顾客要是态度不好,张嘴就骂是常事,更有甚者还会动手。 周秉昆也没催,反正火车要五点半才到,现在才四点半,等一会儿也无妨。 又等了十多分钟,穿着臃肿棉大衣的服务员才慢悠悠地端着一碗豆浆走过来,“哐当”一声放在他桌上,溅出几滴热浆在桌面上。 周秉昆连忙道了声谢。 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才四点半,离火车进站还有整整一个小时,确实不急。他端起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豆浆滑过喉咙,暖得他五脏六腑都舒服起来,身上的寒气也散了些。 一碗豆浆慢慢悠悠喝到见底,周秉昆又看了看时间——四点五十,离火车进站还有四十分钟。 正想再坐会儿,服务员又走了过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嘟囔着:“我们五点下班,你别在这儿待着了,赶紧走吧。” 周秉昆抬眼一看,服务员脸上满是不耐烦,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凶相,那架势像是他再不走,就要动手赶人了。 本想掰扯几句,可转念一想,人家确实到点要下班了,自己再赖着也不对。于是他连忙站了起来,脸上堆着憨笑:“哎,我走,我走,不耽误你们下班。” 第112章 “我爸找的什么人,一点用都没有!” 走出商场大门,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正好赶上工厂下班时间,马路上的自行车多了起来,叮铃铃的车铃声混着汽车的喇叭声,倒是比白天热闹了。周秉昆裹紧棉袄,过马路,又穿过站前广场走到出站口。 天一黑,天就更冷了。 周秉昆把冻得发红的手揣进棉袄兜里,抬起手腕看一下时间——五点十分。 刚才站里喇叭说曾珊坐的那趟K124要五点半到,看到出站口有旅客涌出来,知道不是这趟车的,往接站人群的后面退了退。 十多分钟后,出站人少了许多,周秉昆又站到了前面。 这时,车站的广播喇叭又出声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从京城始发终到哈尔滨的K124次列车还有1分钟就要启动,请未上车的同志抓紧时间上车!” 这声音让周秉昆整个人都僵住了, 难道K124没有晚点,已经到了……刚才那伙涌出来的,就是K124的乘客? 慌神间,他瞥见不远处有个穿着藏蓝色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正维持秩序,连忙跑过去,“同志,麻烦问一下,刚才出站的那些旅客,是K124次列车的吗?” “是啊,还能有哪趟?” 工作人员往手上哈着气,随口应了一句。 “可、可K124不是说延迟半小时,要五点半才到吗?”周秉昆追问着。 工作人员终于停下搓手的动作,斜了他一眼:“后来又改了,只延迟半个小时,你没听见?” “我……”周秉昆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刚才去车商场避了会儿寒,广播后来又说什么,他压根不知道。工作人员的话像一记闷拳,把他打得哑口无言。 后悔没用,亡羊补牢当务之急是找到曾珊。 曾刚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把人平安接到家。 火车站附近鱼龙混杂,社会盲流地痞处处可见,要是曾珊落到坏人手里,怎么向曾刚交代? 虽然曾刚也给女儿留下了光字片地址,可这年代哪比得穿越前? 没有网约车、出租车,连公交车的路线地址都乱七八糟的,初来乍到的人想找到地方,哪有那么容易。 一个十六岁小姑娘,万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周秉昆越想越后怕,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曾珊”两个大字的大白纸,高高举过头顶。 顺着出站口的人流来来回回走,一边走一边喊,“曾珊!曾珊!” 可连个回应都没有。 曾珊找不到了,周秉昆像被抽走了力气,手里的白纸也垂了下来。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曾珊能凭着地址找到光子片,找到他家。 这个年代没有家庭电话,曾珊到底有没有找到,只有回去才知道。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回家。 想到这里,周秉昆把大白纸卷成一卷塞进兜里,迈开步子就往公交车站赶。 吉春火车站到客运站有两里地,平时快走要十几分钟,此时的周秉昆只觉得路太长,脚步越迈越快,到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就在他远远望见公交站点站牌时,一阵尖利的呼救声突然从旁边的胡同里钻了出来,带着哭腔:“救命啊!有人抢东西!” 是女人的声音! 周秉昆的脚步猛地顿住。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欺负女人都是他最看不惯的事,更何况是光天化日下的抢劫。他连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就冲进了胡同。 胡同里没灯,只有月光从墙头上漏下来,映出人的影子。 刚进胡同,就看见一个戴着黑套帽、只露出一双贼眼的小青年拎着个布包往外跑,周秉昆问都不问,迎着他就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踢得突然,实实在在踹在小青年的小腹,小青年猝不及防,被这股蛮力踹得双脚离地,“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墙角,疼得龇牙咧嘴。 随他身后,一个穿黄棉袄的汉子抱着个小包袱跑了出来,看见同伴被踹倒,当即把包袱一扔,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骂骂咧咧地冲过来:“你他娘的找死啊!” 菜刀带着风声就往周秉昆头上砍。 穿越后的周秉昆可不是一般人,力气大了不止一倍,动作也敏捷惊人。没等菜刀落下,他伸手就扣住了黄棉袄的手腕,顺着对方的力道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黄棉袄还没反应过来,周秉昆的拳头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接着又是一脚,把他也踢到了墙角,和黑套帽滚作一团。 刚撂倒“黄大衣”,一个穿着黑色大衣、围着白色围脖的姑娘趔趄着从胡同处跑出来,头发被扯得凌乱,围脖也歪到了肩上,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指着墙角哼哼唧唧的两个人,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股泼辣:“他们抢我东西!还耍流氓要亲我!干死他们。” 周秉昆弯腰捡起地上的两个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过去,语气尽量温和: “这两个包,是你的吧?” 姑娘接过包,胡乱拍了两下,嘟囔着抱怨: “没错,就是我的。真倒霉!来吉春第一天就遇到这种烂人,什么破地方!” 周秉昆挠了挠头,憨憨一笑: “也不是全都是坏人,我不是好人么……对了姑娘,你这是要去哪?我送你去。” 姑娘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翻了个白眼: “我从京城来的,说好来接我的人,不知道死哪去了!”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到周秉昆面前,“你看看这个地方,知道怎么坐车吗?” 周秉昆借着月光低头一看,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写着几个字: “光子片,周秉昆家。” 看清这行字的瞬间,周秉昆悬了半天的心“咚”地一下落了地,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眼前姑娘不就是曾珊吗?居然歪打正着撞上了!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曾珊,我就是周秉昆啊!” 听到“曾珊”两个字,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泼辣劲儿又上来了: “我在火车站找了你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爸找的什么人啊,一点用都没有!” 第113章 “没看出来,你懂事倒是挺早啊。” 这一骂,周秉昆瞬间想起曾刚说的“我女儿野得很”,可不就是眼前这模样? 没接到人确实是自己的问题,他自知理亏,沉声道:“小曾,是我不好,刚才去避寒没听见广播,误了接站。” “不好就完了?”曾珊叉着腰,下巴一扬,指着墙角的两个地痞,“他们刚才那么欺负我,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去踹他们几脚,我喊停你再停!” “行!”周秉昆一口答应。 这两个地痞光天抢劫耍流氓,本就该教训,更别说他们欺负的是曾刚的女儿,就算为了老曾,也得让曾珊出了这口恶气。 说着,他就冲到墙角,对着两个还在哼哼的地痞,左右开弓一脚一个踹了起来。曾珊在一旁看得解气,也跑上去,穿着小皮靴的脚对着两人的腿肚子狠狠踢了几下, 嘴里还骂着: “让你们抢我!让你们耍流氓!” 墙角的两人疼得嗷嗷直叫,连滚带爬地求饶。 周秉昆踢了几下觉得差不多了,拉了拉曾珊的胳膊: “小曾,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曾珊这口气也出得差不多了,狠狠瞪了地上两人一眼,“你们听好了,以后让姑奶奶再见到你们,见你们打你们一回。” 说完,看向周秉昆:“我们走。” ----------------- 火车站,是起始站。 只要能冲到前面,就能有座位。想到曾珊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到光子片要坐四十多分钟,周秉昆觉得有必要冲到前面,把座位占了。 公家车门一打开,周秉昆拽着曾珊的胳膊、扒拉着人往里冲。 这么一冲,还真抢到了座位,拍了拍座位朝曾珊喊:“快过来,坐这!” 周秉昆坐在外侧,曾珊坐在靠窗的位置。 曾珊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终于从刚才躲避追查的惊魂未定里彻底缓过神来。 她歪着头,一双杏眼看向周秉昆:“行啊,身手不错,这一次我爸没看走眼,比他以前那两个警卫身手好。” 周秉昆微微摇头,“我就是有把力气,哪有什么身手。” 曾珊嗤了一声,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睨了周秉昆一眼,眼尾的傲气像极了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小姐: “别在我跟前装憨,我最烦虚头巴脑的。周秉昆,说真的,你哪天带我去看我爸?” “今天星期天,劳改农场有规定,每周三才让见家属。” 周秉昆随口应了一声。 “下周三?”曾珊顿时皱起眉,往座位里缩了缩,裹了裹身上的呢子大衣,“那我岂不是要在这苦寒之地再待三天才能看到我爸?这破地方,太冷了,多一天我都不想待。” 周秉昆听着她这话里的嫌弃,心里不太舒服,“曾珊,你别忘了,溥仪当年可是从京城跑到吉春来当的皇帝。真要是寸草不生的苦寒之地,他能在来这么?” “他是他,我是我。”曾珊摆了摆手,指尖划过车窗上的霜花,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印子,”说到这儿,她忽然转了转眼珠,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这么有本事,不如跟我回京城得了,给我做保镖,保准比你在这儿当工人强。” “我是吉春拖拉机制造厂的正式职工,不是给人看家护院的。”周秉昆腰杆挺了挺,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一个破工人,有啥可牛的……”曾珊撇了撇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要不是我爸被改造,轮得到你在我跟前说这话?”她脸上满是不高兴,“啪”地一声把脸扭向车窗,后脑勺对着周秉昆。 这个年代,毫不避讳说这话都是勇士。 瞬间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附件几个裹着厚棉袄的乘客都回过头,看向曾珊。 周秉昆心里一紧,轻轻碰了碰曾珊裹着大衣的手臂,侧头把声音压得像耳语:“曾珊,有些话,小点声。这儿不是京城,隔墙有耳。” 曾珊刁蛮是刁蛮,可脑子不傻。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投来的目光,那些眼神里的审视让她心里一凛,顿时收了气焰。 清了清嗓子,装作整理大衣领口的样子,扭过头道: “周秉昆,你让我迁的户口,我给办好了。去街道落户和办粮食关系,那个叫冯悦的小姑娘,就算是你们周家人了。”顿了顿,她又忍不住嘟囔, “迁出来容易,迁进去难了,我就想不明白,好好的京城户口,怎么偏要往这破地方迁……” 周秉昆一听这话,脸色缓和下来,不再计较刚才的不快。 他望着车窗上的霜花,声音放柔: “那小姑娘母亲过世了,她爸在吉春改造,不把户口和粮食关系迁过来,街道再不给发粮票,家里口粮就没那么宽裕了。再说,她也真心想做我家的孩子,每天都在嚷嚷,迁来,也遂了她心愿。” “听你这么说,她还挺愿意在你家待着?” 曾珊裹了裹大衣,“我爸说,我在吉春这些天住你家。你家几口人啊?挤不挤?”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 “我爸在外地工作,我哥和我姐都下乡插队了。家里除了我,还有我妈,我对象,再就是小悦悦。” 周秉昆徐徐道来,语气里带着幸福感, “这段时间你吃住在我家没问题,有个小屋,烧上炕暖烘烘的,你一个人住,清净。” “你才多大,就有对象了?还住一起了?” 曾珊猛地瞪大眼睛,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虚岁十九,有对象不是很正常?” 周秉昆摸了摸后脑勺, “我们已经办了订婚宴,请街坊邻居吃了饭,在一起住挺久了。” “没看出来,你懂事倒是挺早啊。”曾珊撇了撇嘴,“急着成家,是怕再过几年连媳妇都娶不上?” 周秉昆只是憨憨一笑,没有再没接话。 他觉得,迁户口这么大的事,人家实打实帮了忙,让她痛快痛快嘴也没什么。 四十多分钟后,公交车“吱呀”一声停在了光子片小街口的站点。车门打开,一股更烈的寒风就卷着雪灌了进来,把曾珊的头发吹得乱飞。 第114章 “我是秉昆的未婚妻……” 周秉昆先下了车,一手拎着曾珊的行李,一手扶着曾珊的手臂,曾珊一落地,便把白围脖围上几圈,把脸挡得严严实实的。 周秉昆见状,笑了笑,“曾珊,你这种围脖,看着好看,不暖和。戴上我这个皮帽子,才管用。” 说着,周秉昆摘下皮帽子,递给曾珊。 这个时候,曾珊也顾不上好看了,把皮帽子戴上头顶,往下一拽,护住耳朵,顿时暖和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往小街里走,积着没化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别看曾珊刚满十六,个子却很高,穿着呢子大衣身姿挺拔,一个大姑娘的模样。 一边走,嘴里一边嘟囔,“这都什么破房子啊,能住人么?别睡一睡,房子塌了。” 周秉昆没有太多解释,只是强调“我家房子还行,比这些强……” 拐进胡同,周秉昆看到曹德宝裹着一件棉袄迎面走来,看样子是刚从公共厕所出来往家走。 曹德宝也看到了周秉昆,看到一个姑娘跟他有说有笑,顿时有了兴趣。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秉昆,才回来啊?这是……”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在曾珊的脸上。 天已经大黑了,小街里的路灯是个老式的灯泡,裹着一层灰,亮得昏昏沉沉,只能勉强看清人影,根本辨不出样子。 越是看不清,曹德宝越起劲儿,脑袋往前探着,看得人浑身不舒服。 这举动彻底惹火了曾珊。 她猛地抬起下巴,满眼怒火,声音又脆又利,“你是干嘛的?看我干嘛?耍流氓啊?” 曹德宝被她这股子泼辣劲儿吓了一跳,赶紧摆着手往后退了半步,赔着笑说: “姑娘别生气,我就是瞅着面生,才多看了两眼。听这口音,是京城来的吧?”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曾珊嗤了一声,刚刚收敛些的傲气又涌了上来,拽了拽周秉昆的胳膊, “周秉昆,我们走,别在这儿浪费时间,我冷死了。” 说完,踩着雪“咯吱咯吱”大步往前走。 周秉昆见状,赶紧跟曹德宝摆了摆手, “德宝,我先回家了,改天再聊。” 说完就快步跟上曾珊的脚步,把曹德宝晾在原地。 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曹德宝裹紧了旧棉袄,心里犯开了嘀咕: “这姑娘是谁啊?跟周秉昆啥关系?一口的京城腔,难不成周家还跟京城的人挂上钩了? 别说,小姑娘长得还挺俊的,妈的,这好事怎么轮不到我,都让周秉昆占了。” 想到周秉昆的风生水起,曹德宝越发觉得命运的不公。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骂骂咧咧,晃晃悠悠地往乔春燕家走。 ----------------- 一番折腾,快八点了,周秉昆裹着一身寒气,带着曾珊回到家。 一进院子,郑娟就从屋里掀帘出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曾珊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卷发上,随即轻轻瞥向周秉昆,带着暖融融的关切: “秉昆,小曾怎么了?冻着了吧?” 未等周秉昆拍掉肩上的雪开口,曾珊已经抢过话头,一口脆生生的京片子。“这位姐姐,您是他对象?” 郑娟闻言莞尔一笑,往周秉昆身边靠了靠,“是啊,我是他未婚妻。” 那声“未婚妻”说得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有外人问到她和周秉昆关系,郑娟总会强调“未婚妻”的身份,生怕别人不知道。 曾珊挑了挑眉,借着门灯的光把郑娟打量一番,忽然轻笑一声: “姐,您长得真漂亮,怪不得他一路上都急着往家赶。” “是他人好,有本事,是我要跟他在一起的。”郑娟的笑更灿烂了,伸手攥住曾珊冻得发红的手,“小曾,外面太冷了,快进屋……” 曾珊“嗯”了一声,跟着郑娟掀帘进屋。 进了屋,门帘一落,屋里的暖香瞬间裹了上来——肉香、酸菜香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今天是星期天,郑娟和周秉昆都放假。 冯悦迁户口这么大的事是曾珊给办的,她又是曾刚的闺女,自然要好好招待,特意多备了几个菜为她接风。 春节过后陈琦送来的两只肥兔和两斤野猪肉还冻着,正好派上用场。 炕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兔肉冒着丝丝热气;野猪肉酸菜汤在铜火锅里,要多香,有多香; 还有自己家做的猪皮冻蘸酱油、大葱酱炒鸡蛋——这些都是寻常人家要等到春节才能端上桌的硬菜。 坐了一天一晚的火车,车上只啃了几口干硬的窝头,曾珊真的饿了。 也顾不上讲究了,在水盆洗个手,脱下呢子大衣往炕边的椅子上一搭,露出里面藏青的毛衣,拿起筷子就大口朵颐起来。 兔肉的香、酸菜的鲜,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周母坐在炕里侧,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脸上满是疼惜,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一会儿给她夹块兔肉,一会儿往她碗里添勺汤,嘴里不停地念叨: “姑娘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炖着呢,不够再盛,有的是!” 曾珊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大娘,你家的酸菜火锅,比京城东来顺的好吃!特别是里面的猪肉太好吃了,我在京城最好的饭店都没吃过。” “那就多吃点……”周母开心地说着, 看曾珊吃得差不多了,一直没有开口的冯悦才怯生生地放下碗筷,小声开口:“曾珊姐姐,我的户口……迁出来了吧?” 曾珊斜睨了冯悦一眼,带着点京城姑娘的爽利: “小丫头,你可知迁户口有多费事?要不是我家在京城有点门路,这事儿还真办不下来。” “那、那我谢谢你!” 冯悦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感激,猛地站起身,学着学校里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给曾珊敬了个队礼。 曾珊被她这模样逗得噗嗤一乐, “小丫头,你倒挺有趣。我听秉昆说你才来吉春半年,怎么京城口音都快听不出来了?” 冯悦攥了攥衣角,声音轻了些: “我妈是话剧演员,从小就教我说普通话。吉春的口音跟普通话近,说着说着,我那点京城口音就不明显了。” “没想到你妈还挺有本事。” 曾珊身子往炕里挪了挪,好奇地追问, “那你爸呢?我听周秉昆说,你爸也在吉春改造?” 吃饱喝足了,她话也多了起来,对这个家里的人充满好奇。 第115章 未雨绸缪 “我爸……我爸是在改造……”冯悦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偷偷看向周秉昆,“秉昆哥,曾珊姐姐把户口迁出来了,明天你带我去街道,把户口落下来吧?” 周秉昆刚闻言微微摇头:“悦悦,最近厂里赶工,实在请不了假,明天让我妈带你去落户口吧。” “哎!悦悦,明天我带你去,路我熟!”周母立刻接话,笑着拍了拍冯悦的手,“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我办户口都办出门道了,手续熟门熟路的。明天我也跟你们一块儿去。”曾珊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京城来的底气,笑得眉眼弯弯。 ----------------- 给曾珊在偏房安顿好,周秉昆和郑娟才并肩回到自己的小屋。 躺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两人钻进同一个暖融融的被窝,周秉昆把郑娟往怀里紧了紧,没多会儿,彼此的体温就透过薄薄的内衣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周蓉回了二道河,周家的日子又恢复了节前的节奏。 每天吃过晚饭,郑娟就帮着周母收拾炕桌,之后就陪着周母和冯悦絮絮叨叨的家常话。 周秉昆则钻进了里屋,在昏黄的光晕里,他摊开笔记本,开始做着笔记,写写画画。 自从知道了郑娟的身世,知道了她父母港岛商人的身份,周秉昆对未来有了新的规划。 在此之前,他原本盘算着走管理岗,先在国营车企干到高管,等到九十年代初公司合营时,承包一家车企造汽车。 如今不一样了——要是郑娟能拿到港岛身份,在内地投资,那七十年代末就能建厂,比原计划早了整整十年。 造车不是件容易事,资金、设备、厂房、上游供给,哪一样都得提前盘算。 最关键的还是核心技术——变速箱、发动机、底盘、车体…… 这一系列的专利技术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不然就要被人卡脖子。 做不做管理不重要,知识产权才是最重要的。 专利申报要未雨绸缪,早一天准备,就多一分底气。 周秉昆想得清楚: 只要郑娟和父母相认,这些专利技术第一时间在港岛申请注册,为将来的造车大业提供保障。 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画满的草图周秉昆踌躇满志。 当然他也明白,现在是1970年,离七十年代末还有八九年的光景,眼下没机会让郑娟去认亲。 可万一有意外之喜,有机会能提前去港岛,那该准备的,就得提前备好。 周秉昆打定了主意,往后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用在撰写专利上——为了将来,也为了他的造车梦。 当然了,除了写东西,和郑娟亲亲热热是最好的享受。 今天晚上,也不例外。 九点多熄灯,两人就亲热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交缠的身体才稍稍分开。 郑娟窝在周秉昆的怀里,额头上还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的红晕像开春的桃花,在微弱的灯光下透着水润的艳色。 指尖轻轻划着周秉昆的胸口, “秉昆,今天陈大哥又给送兔子肉了。这都多少回了,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来,我都不好意思要了。”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笑了笑:“娟儿,他愿意送,你就安心收着。等开春咱们家鸡下蛋了,再还回去就是。” 郑娟嘟了嘟水润的嘴唇, “可现在天还冷着呢,鸡都不下蛋。家里的豆油也省着吃,哪有什么好东西回赠人家?要不……下次他来,咱们给些钱?这样收着也踏实些。” 周秉昆摩挲着她的后背,嗯了一声:“成,等下次陈琦送东西来,我见到他跟他说说这事儿。” 郑娟立刻笑了,往他怀里又拱了拱,鼻尖蹭着他的脖颈: “那就好,我可不想平白占人便宜。还有啊,他每次见着我,都客气得过分,跟见了领导似的。你也跟他说说,我就是个普通工人,不用那样拘谨。” “好,都听你的,我跟他说。” 嘴上应着,周秉昆心里却知道怎么回事——他没法跟郑娟说,陈琦那不是客气,是敬畏。 陈家失散多年的大小姐,陈琦对她毕恭毕敬本就是应当的。 只是现在时机未到,这些话,还不能跟她说。 “你答应了就好。”郑娟没察觉他的心思,安心地闭上眼睛,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 吉春拖拉机制造厂,北仓库。 周秉昆、郝似冰和曾刚刚送完最后一批轮毂,去食堂打好饭,来到小屋取暖。 小屋的窗户糊着旧报纸,被风灌得“哗啦”作响,屋里生着个铁皮小煤炉,火苗微弱得只够映亮半张木桌。不算暖和,可有个炉子总比没有强。 三人围坐在桌旁,就着炉光扒拉着饭盒里的饭,就着咸萝卜肉皮冻吃着。 吃的差不多了,周秉昆放下饭盒,站到曾刚身旁,双手在身子上蹭了蹭,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老曾,上午干活时跟你提了,你闺女珊珊我已经接到家里住下。不过有件事是我没做好,你闺女路上险些被小地痞抢了。” 上午搬零件时,周秉昆只简略提了句接到人了,没细说过程,曾刚也没有细问。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刚连忙放下饭盒,“珊珊?她没事吧?没受伤吧?” “没事没事,”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手臂, “我赶到得及时,那几个小混混被我打跑了,珊珊就受了点惊吓。” 他把去接站时珊珊被地痞缠上,自己如何解围,又怎么把人带回光字片的经过,捡要紧的简要说了一遍。 听完这话,曾刚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从小被她妈惯坏了,性子傲得很,稍不顺心就发脾气。能安安稳稳在你家住下,倒是不容易,也多亏了你照顾。” 周秉昆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确实跟我提了几句,说咱光字片的房子,在京城顶多算狗窝。我跟她说,在光字片,我家这房子算顶好的,没哪家能单独给她腾个单间。她又嫌没马桶,厕所脏,我跟她讲这是咱这儿的条件,她倒也没再闹。 对了老曾,后天就是探视日,你就能见到闺女了。” “三年了……整整三年没见着孩子了。”曾刚的声音突然哽咽,眼圈泛起红意。 第116章 难事 郝似冰放下饭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曾刚的后背,一声长叹里满是酸楚: “老曾,你比我强,好歹还有闺女能盼着见面。我那冬梅,还在北大荒农场,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上一面。” “老郝,北大荒农场的探亲假是三年一批,再有半年就到日子了,到时候冬梅姐就能回吉春了。” 周秉昆连忙开口安慰,他知道郝似冰最挂心的就是女儿。 “她好好的就行,见不见我倒没什么。”郝似冰望着窗外,眼神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解放前做地下工作时,为了跟家庭彻底切割,我和我爱人在吉春潜伏,迎面撞见了都得装作不认识,连个招呼都不敢打。 那时候都能熬过来,现在有什么熬不过来的。” “老郝,你们那一代人,为了民族解放抛家舍业,牺牲得太多了。历史不会忘了你们,会给你们一个公允的评价。” 周秉昆说得动情,握着拳头的手都有些发紧—— 穿越前,他正在追《沉默的荣耀》,每天看完,都会心潮澎湃。这些地下工作者付出太多,是最可敬的人。 曾刚抹净眼泪,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秉昆,跟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待久了,你的政治觉悟倒是提升得快。说真的,要不是你有对象了,我都想把珊珊许给你,招你做女婿了。” 周秉昆连忙摆手,笑着打趣: “可别介,你家姑娘是正黄旗的格格,我就是光字片的普通工人。别做了女婿,还要天天给她洗脚,高攀不起啊。” “格格……”曾刚的笑容淡了下去,长长叹了口气,“那都是旧社会的老黄历了。我现在就盼着能早点出去,好好陪陪她们娘俩。” 这话让周秉昆心头一沉,满脸不解地追问: “老曾,你虽说在改造,可家大业大,她们还能被人欺负?” 曾刚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在解放后都继承了些祖上房产。 政府为了表彰我解放前做出的贡献,后海旁的祖宅给我留下了,三百多平。家族不少人早就眼红了,只是我以在,他们不敢怎么样。 现在我到吉春改造,人不在,鞭长莫及。 来之前,先把大多宅子借给了区政府当档案室,只留了三室正房留个她们娘两自住。 我担心,我要是一直回不去,这些人连正房也要抢。” 这藏在心里的隐忧一说出口,周秉昆才明白其中的原委。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格外郑重: “老曾,咱们能在这儿一起干活,就是缘分。你家要是真有事,我周秉昆责无旁贷。虽说吉春离京城远,可能有心无力,遇到大事,但只要是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秉昆,有这份心就够了。” 曾刚眼眶又热了,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说得对,吉春到京城千里迢迢,确实鞭长莫及。能让我们父女见上一面,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 吉春东方服装厂的大门外,寒风吹得路边的电线杆呜呜作响。周秉昆站在路灯下,等着郑娟下班。 刚过完年的冬春,寒意丝毫未减,路面的积雪被行人踩得硬邦邦的,结着一层滑溜溜的冰壳,骑自行车载人稍不留意就会摔跟头,反倒不如走路稳当。 因为这个,大雪之后周秉昆就再没骑过车接郑娟,每天下班都从拖拉机厂步行过来,接她回家。 周秉昆盯着服装厂的大门,看着一波又一波工人出来,几分钟后,终于在人群里瞥见了郑娟的身影——她正和于虹并肩走着,两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意。 周秉昆连忙挥了挥手,郑娟的眼睛很亮,即便在昏暗中也一眼看到了他,跟于虹说了几句话,便快步朝他走来。 到了跟前,郑娟就伸出手臂,挽住周秉昆的胳膊,往他身上贴了贴, “秉昆,白天你跟老曾说珊珊的事了吧?” “嗯,说了。” 周秉昆揽着她的肩膀,慢慢往光字片的方向走, “老曾说他改造后,家里爱人跟闺女的日子也不好过,族里人盯着他家的房子。原来不光咱们普通人有难处,就连以前的王爷、格格,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郑娟往他身上又靠了靠,似乎这样能更暖一些, “谁说不是呢。你跟老曾、老郝他们一起干活,我听你说过,以前哪个不是大官?现在还不是跟咱们一样。” 说到这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着周秉昆,声音压得很低, “对了秉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冬梅姐她妈,被安排在我们办公楼收拾卫生、扫厕所,我今天碰到她好几次。” 周秉昆的心猛地一紧,脚步顿了顿,沉声问道: “娟儿,你没跟她打招呼吧?” “我傻啊?” 郑娟连忙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虽说三个月的监督期已经过了,可我知道,盯着我的眼睛不少。每次碰到她,我都尽量绕着走,实在躲不开就低头走过去,装作没看见。” 听她这么说,周秉昆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娟儿,你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 郑娟嘟了嘟冻得水润的红唇,轻轻掐了他一下: “别忘了,我还比你大一岁,不,大四岁,本来就比你懂事。” 周秉昆正要反驳,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一辆挂着军牌的三排座吉普车“吱呀”一声停在他们面前,车轮碾在冰面上,溅起细小的雪粒。 周秉昆下意识地把郑娟往怀里一抱,侧身挡在她身前,生怕她被车碰到。 车门打开,一名身穿军绿色大衣、戴着军帽的军人从副驾驶下来,肩上的步枪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秉昆和郑娟,开口问道:“周秉昆、郑娟?” “是!”周秉昆挡在郑娟身前,保护着她,虽然心里直打鼓,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来意,但回答得依旧干脆利落。 第117章 “上车,有人要见你们。” 军人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旁边的车门: “上车,有人要见你们。” “谁要见我们?”周秉昆追问,目光飞快扫过车内,心里的不安更甚。 “到了,就知道了。” 军人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手不自觉地握了握肩上的步枪背带,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周秉昆心知不能拒,干咳一声,试图争取些余地: “同志,能不能先绕到光字片一趟?我得跟我妈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不用。”军人板着脸,“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好。”周秉昆应了一声,先弯腰上了车。 一进车厢,他就愣住了——三排座的后排还坐着两名军人,跟开车门的军人一样,肩上都扛着步枪,表情严肃。 前世今生,活了两辈子,周秉昆从没见过这阵仗,心脏“咚咚”地跳,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军人虽然表情严肃,却没有动手,既没戴手铐,也没绑绳子。 要是真犯了大罪,绝不会是这个待遇。 他悄悄松了口气,转头朝郑娟伸出手:“娟儿,上来吧,没事的。” 车下的郑娟已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紧紧抓着周秉昆的手才敢上车,一坐下就往他身边靠,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的手腕,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周秉昆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递过去,低声在她耳边说: “别怕,有我在。” 感受到掌心的力量,郑娟的颤抖稍稍平复了些,但心跳依旧快得像要蹦出来。 自从进了东方服装厂,危险如影随形,即便监督期过了,也总觉得有眼睛在暗处盯着。以前最多是被问话,今天却是被荷枪实弹的军人带上车,她怎么能不害怕? 周秉昆的心里也直发毛。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事,越想越不安: 见过陈琦和王宝国,知道了郑娟父母港商身份,收过他们的东西和钱; 跟郝似冰、曾刚一个小组工作,对他们很好,还接了曾刚闺女到家里住; 试图接近过金月姬…… 这每一条,都是有问题的。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很多时候,并不需要证据。 ----------------- 车辆启动,沿着吉春最繁华的高尔基大街一路向东。 周秉昆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方向,正是吉春看守所和监狱的方向!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些事,要把他们关起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郑娟的手,郑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身体又开始发抖,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周秉昆在心里默念着“别紧张”,可心跳却越来越快。 他悄悄往后排睨了一眼,发现那两名军人正望着窗外的街景,目光随意,并没有盯着他们看。 这个细节让他又稍稍松了口气:要是真的要抓他们,绝不会这么放松警惕。 可究竟要去哪? 周秉昆拼命回忆着穿越前的记忆,试图找到一丝蛛丝马迹,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这个年代会有谁用这种方式见他们。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吉普车突然转弯,一路向北开去,没走多远就拐进了一条岔路口。 这条岔路跟吉春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别处一到晚上就黑咕隆咚,只有零星的路灯,可这里的路灯格外明亮,连路边的树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路两旁是一栋栋俄罗斯风格的独栋小楼,红砖墙配着尖顶,窗台上还有漂亮的花架,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富丽堂皇——这是吉春有名的俄罗斯别墅区,住在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吉普车停在一个闸口前,副驾驶的军人下了车掏出证件,跟门卫说了几句,又敬了个礼,才重新上车,对司机说:“走吧。” 车辆缓缓开进别墅区,拐了几个弯后,停在了一栋两层小楼的院门前。 军人先下车,拉开后排的车门:“地方到了,下车吧。” 周秉昆扶着郑娟,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就在这时,别墅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人披着军大衣的女人走到院子里,望向他们,“郑娟,你们到了。” 郑娟猛地抬头,循声望去——院门口站着一名梳着齐耳短发的女人,正是东方服装厂的曲厂长。 她愣了愣,脱口而出:“曲厂长?这、这是你家?” 曲秀贞拉开院子的门,“嗯!你们进屋吧。” 看到曲秀贞,周秉昆的记忆的门打开了。 前世剧中,周秉昆救了马守常,也是坐着军车,跟着曹德宝、吕川几个人来了一次曲秀贞的家。 这一世,同样救了马守常,只不过来他家的换成了和郑娟一起。 当时在浴池,马守常晕倒,没有人敢伸手去救。是自己自报奋勇送他去了军医院。 联想到之前郑娟被举报,他和蔡晓光始终想不明白曲秀贞为什么会死保郑娟,现在看,与自己救马守常关系很大。 种了什么因,就能结什么果。现在,福报来了。 周秉昆跟着郑娟一起进到院子,向曲秀贞鞠了一躬,“曲厂长好。” 曲秀贞微微点头,“小伙子,进屋吧。” ----------------- 一迈进屋门,周秉昆瞬间领略到了什么叫这个年代的高贵生活。 最让他意外的是门口的鞋架——这是他穿越之后,第一次进到需要在门口换拖鞋的人家。 鞋架上摆着几双半旧的革面拖鞋,鞋面擦得锃亮,看不出半点灰尘。 他弯腰换上拖鞋,鞋底与木地板接触时发出轻微摩擦声,这熟悉的触感一下将他拉回了穿越前的时光,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要不是来这里,他都快忘了。 与周秉昆这种“曾经沧海”、回忆过去不同。 郑娟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房子。 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克制着想要东张西望的冲动,可好奇心驱使,眼角的余光还忍不住扫过架子上摆件,掠过沙发上的兰花靠垫,连墙上那盏带着玻璃罩的吊灯都让她觉得新鲜。 活脱脱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 第118章 马守常 曲秀贞没多说什么,直接带着他们来到餐厅。 一进餐厅,郑娟更是屏住了呼吸。 这餐厅足有三十多平,中间摆着一张能供八九个人用餐的圆桌,桌面上铺着洁白的塑料桌布,连一点褶皱都没有。 餐椅更是讲究,椅面是光滑的皮子,摸上去细腻温润,椅背还雕着精巧的缠枝纹,透着股说不出的雅致。 窗台宽得能坐人,挂着两层窗帘——里层是半透亮的钩花纱帘,阳光透进来时;外层是厚重的紫色天鹅绒窗帘,私密感十足。 曲秀贞坐在主位旁的藤椅,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小周、小郑,你们坐吧。” “哎……”周秉昆应了一声,手掌不自觉地攥了攥身旁郑娟的手腕,拉着她往侧面的梨花木客椅上坐,特意把主位空出来。 见他这般懂事,曲秀贞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杯, “小周,小郑是服装厂的骨干,还在涉外部门,她的家庭状况有必要全面调查。你是她的对象,更是调查重点。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可把我吓一跳!” 说到“吓一跳”三个字时,曲秀贞原本温和的脸色陡然一沉,眉头蹙起,眼神也严肃起来。 这副模样,让周秉昆刚放松的心情又绷紧了,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很清楚,别看自己几个月前救过马守常,可这些久经风浪的老同志,原则性比谁都强。 可躲是躲不过的,周秉昆深吸了口气,挺直了上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曲厂长,我哪块吓着您了?” 见周秉昆虽紧张却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躲闪,曲秀贞的语气也恢复了起先的平淡,只是平淡里藏着几分审视: “你在拖拉机厂,和郝似冰、曾刚那两个有问题的人,天天搅在一起,问题还不大?” 这话周秉昆一听,脸上浮现出委屈的神色。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声音也拔高了些: “曲厂长,老曾、老郝跟我一组,那是厂子统一安排的,又不是我自己挑的,这跟我有啥关系!两个老同志,岁数大了,气力真不行,让我选我才不选他们呢。 不过,他们干活倒是挺用心,我带着他们俩有问题的老同志,愣是把三人小组带成了先进小组,这可是实打实为组织立功了,怎么反倒成了问题?”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再也没了刚进门时那份唯唯诺诺的拘谨。 曲秀贞听得冷冷一哼, “这个事我们调查了,的确是厂子安排的,挑不出你什么毛病。 可你把曾刚的女儿从京城接到吉春,还直接住进了你家,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知道他家成分有多特殊,这种人不能随便接近,你不懂吗?”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家是正黄旗,旁人都躲着走。” 周秉昆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脸的无奈,连带着声音都软了下来, “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我家收养的那个孩子,户口在京城,不转到吉春来,粮食关系就没法办,总不能让孩子饿着吧? 京城那地方,地方大衙门多,转个户口连门朝哪开都摸不着,我求了好些人都没用,最后实在没法子才找的曾刚。我没觉得这是错,您要是非要这么认为,我也没话说。” 他那副憨厚又无辜的样子,倒让曲秀贞一时语塞。 可没等片刻,她脸色又沉了下来,语气也重了几分: “转户口求人,是个合理解释。可有件事,我觉得你问题很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秉昆脸上, “春节你和郑娟订婚,我听说山里那个原国军军官陈琦送了不少山货。你和他非亲非故,他凭什么平白无故送你东西?你们是不是私下有什么合谋,图谋不轨?” 这话可把周秉昆气笑了,他“呵呵”两声,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曲厂长,您也知道这年月物资有多紧张,订婚这么大的事,总不能让亲戚朋友就吃白菜萝卜吧? 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肉,我是花钱跟他买的,可不是白要的!您这么说,可就有点污蔑人了。” “你……” 曲秀贞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正要再发作,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浑厚的男声传来: “老曲,差不多就行了,人家小周是来咱家做客的,你这是把人当犯人审啊?” 周秉昆循声抬头,只见楼梯口走下一位身形消瘦却依旧挺拔的长者,穿着军装,头发有些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 想起几个月在大众浴池救的人样子,这又是马守常家,说话人一定是马守常。 马守常一眼就认出了周秉昆,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来到周秉昆面前:“小周,你还记得我吗?” 周秉昆连忙站起身,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马守常的脸仔细端详,又抓了抓头发,表现出冥思苦想的样子,没有直接说出那天救人的事, “我……我觉得您看着特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马守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周,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没认出来也正常。去年十月,在共乐大众浴池,你拉着一个昏迷的老人去了131军医院,那个人,就是我啊。” “哎呀!” 马守常这么一说,周秉昆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一般,“您看我这记性!当时您脸色惨白,我急着送您去医院,没敢仔细看。” 马守常笑着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小周坐,咱们慢慢聊。” 周秉昆“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坐下。 马守常挺直腰板,侧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感激: “小周,大夫跟我说,我要是晚到医院半个小时,这条命就没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出院后,我本来想立刻去谢谢你,却出了小郑被举报到委员会的事,我和老曲琢磨着,要是那时候请你们过来,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就不好了。 现在事情过去了,我可一定要好好谢谢你这个救命恩人!” 第119章 九死一生 听完这话,周秉昆脸一红,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 “马首长,您太客气了。我就是做了一个进步青年该做的事,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的,没啥大不了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 马守常一摆手,语气正式起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那种时候挺身而出的。 再有,从大众浴池到131医院,正常蹬三轮车最快也得半个小时,你愣是十多分钟就把我送到,要是慢了,我可能已经见马克思了,这也是本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乐观,可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后怕。 “没想到,这么危险啊……”周秉昆抓了抓头发,直了身子,疑惑地问:“马首长,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您当时就是在浴池摔了一跤,怎么会伤得那么厉害?” 马守常正要开口,曲秀贞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小周,你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老马以前打仗的时候受过伤,脑袋里留了块弹片,因为位置太特殊,没法取出来。 大夫说,那天浴池的水太热,血液循环加快,正好刺激到了弹片附近的血管,才导致的突然晕倒,可不是普通的摔倒那么简单。” “原来是这样!” 周秉昆恍然大悟,看向马守常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我说呢,当时您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紫了,不像普通摔倒。对了马首长,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您这么大的领导,怎么会去普通的大众浴池洗澡?” 这件事周秉昆觉得不合常理,见马守常和曲秀贞心情都不错,便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马守常听了,爽朗地笑了起来: “大众浴池有个拔罐师傅,手艺特别好。刚解放那阵子,我在那边住的时候就总找他拔罐。 后来他调到了共乐大众浴池,我要是有空,就换上便装过去。到现在啊,他都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只当我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 这番话让周秉昆心里的疑惑彻底烟消云散,他由衷地冲着马守常竖起大拇指: “马首长,您身居高位还这么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我们年轻人太应该学习了!” “小伙子,你身上的优点也不少。”马守常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容格外亲切,“我看咱们是一见如故,以后常来家里坐坐,就当是走亲戚。” 正说着,曲秀贞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擦手巾,坐到马守常身旁,看向周秉昆和郑娟: “小周、小郑,厨房做菜的槐姐是我农村老家的堂妹,做川菜的手艺特别好,今天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一会儿你们尝尝她的手艺。” 曲秀贞话音刚落,郑娟连忙站起身,双手擦了擦,客气地说: “曲厂长,我去给槐姐搭把手,多个人也快些。”说着,就要去厨房。 曲秀贞伸手攥住郑娟的手腕,“小郑,今天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郑娟闻言仰头一笑,梨涡在颊边浅陷,眼尾弯成温顺的月牙: “曲厂长,我过去跟着学学手艺,往后也能给秉昆做几样新菜。” 话音未落,她快步钻进了厨房。 曲秀贞望着郑娟的背影,目光中透着赞许,抬手拢了拢衣襟上的盘扣,转头看向身后立着的周秉昆,“小周,小郑是个好姑娘,心细眼亮懂分寸,你也是个有本事小伙,你们俩,会幸福的。” 周秉昆听着这话,胸膛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格外郑重:“曲厂长,我们会的,一定好好过日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窗玻璃上凝起一层薄薄的冰花,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周秉昆跟着马守常和曲秀贞唠着工作生活,偶尔还说两句时政,不过都是浅尝即止,没有深聊下去。 半个小时后,郑娟跟着槐姐端菜出来,周秉昆的目光瞬间被餐桌占满了。 这个年代的正月,向来是“初六丰,初七空”。 从初七开始,普通百姓家的饭桌就很难再见到春节的丰盛—— 三十到初六那几天,年前囤的腊肉、白面、冻梨早就见了底,家家户户的灶台上,又摆回了粗粮窝头和冻得邦邦硬的酸菜。就连正月十五,也不过是煮一锅糯米元宵,算是给年节收个尾。 周秉昆家虽说有陈琦送来的山货,比街坊们多吃上几口肉,平日里也还是粗茶淡饭。可眼前这张圆桌上,简直像摆了一桌宴席! 黄澄澄的把鸡蛋煎得边缘微焦; 松花蛋撒了翠绿的葱花; 清蒸大马哈鱼鲜气直往鼻子里钻; 玻璃罐里的鱼子酱,即便穿越前吃的很少。 主食更不用说,除了雪白的馒头,还有带着麦香的大列巴和裹着油纸的哈尔滨红肠。 最后端上来的一盆水煮鱼片,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味霸道地散开,看得周秉昆喉结狠狠动了动,口水差点流下来。 穿越前,这些菜他不是没吃过,甚至还觉得寻常。 可在这个缺油少肉的年代里苦熬了一年,肚子里早就空得发慌,此刻见了这些大鱼大肉,那点矜持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拿起筷子,望向马守常、曲秀贞还有刚才在厨房忙活的槐姐。 马守常见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片,吃进嘴里,用力点点头,“不错,真不错……小周,小郑,快动筷,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 有了主任的话,周秉昆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鲜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当即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起来。 郑娟原本还想着矜持些,毕竟是在领导家做客。 可桌上的美味实在太过诱人,烧鸡的香、鱼肉的鲜、红肠的咸香交织在一起,勾得她胃里直叫。 她偷偷看了眼周秉昆狼吞虎咽的样子,也不再顾及形象,夹起一块烤鸡蛋放进嘴里,眉眼都弯了起来。 两人吃得起兴,连曲秀贞和马守常偶尔说的玩笑话都没听清,更别说礼貌地回应了。 若是实在被问得没法,也只是含着满口饭菜,含糊地“嗯嗯啊啊”两声,或是应付地嘿嘿笑几下,眼睛却始终黏在餐桌上,只顾着吃了。 第120章 滴水不漏 终于,两人都吃得直打饱嗝。周秉昆拿起桌上的粗布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好意思地憨憨一笑: “马首长、曲厂长,这饭菜,真是太解馋了,比过年吃得还香!” 马守常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小周,以后想来吃饭,就让小郑跟老曲说一声,我和老曲都喜欢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好,好!”周秉昆用力点着头,没有不好意思。周秉昆觉得,跟马守常、曲秀贞这样的老同志打交道没必要装,人家有了话,再装就假了——大不了下次来的时候,带些山里的野味,让两位首长也尝尝鲜。 这时,曲秀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落在郑娟身上,缓缓开口: “小郑,我怎么觉得,你总想着接近金主任?” “没有!”郑娟心里一惊,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想都没想就急忙否认,眼睛不自觉地看向周秉昆。 “没有就好。” 曲秀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 “我跟你说,金主任的问题很大,你要跟她保持距离。我以东方服装厂厂长的名义跟她交谈过,她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都很好,明确表示接受组织全面审查,也会全力配合。越是这样,你越是要跟她保持距离,省的她也跟着受牵连。” 这番话听在旁人耳里,或许觉得莫名其妙,周秉昆心里却瞬间听出了深意—— 曲秀贞分明是看出来郑娟想打听金月姬近况,特意说这些话让他听,由他转达给郝似冰,好让郝似冰放心。这些老同志真是火眼金睛,一下就看出郑娟想做什么。 说话又是滴水不漏,把该说的都说明了,还半点话柄都没留下。 周秉昆知道此刻该装糊涂,连忙拉了拉郑娟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娟儿,听见没有,曲厂长说了,要离那个金主任远点,可不能不听话。” 郑娟也反应过来,连忙顺着他的话点头:“好好,我知道了,我肯定离她远远的。” ----------------- 两人在马守常家待到八点多,吃饱喝足告辞离开。 走的时候,曲秀贞塞给他们两袋包装完好的哈尔滨红肠和两瓶黄桃罐头,说是让他们带回去尝尝。 周秉昆推让不成,也就收下了。 回去光字片,还是来时那辆吉普车送他们。 区别是,后排的两个警卫没有跟着,只有司机和副驾驶那个军人。 和来时的紧张不安不同,回去的路上,两人格外放松。郑娟依偎在周秉昆肩头,他则紧紧牵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相互交融,格外惬意。 吉普车在光字片路口停下,两人下车跟司机道了谢,手臂挽着手臂往小街深处走。 夜晚的光字片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阵寒风吹过,郑娟往周秉昆身边靠了靠,微微抬起头,轻声问:“秉昆,你说曲厂长怎么就发现我要接触金主任了呢?我明明没表现出来啊。” 周秉昆张开手臂将她抱紧,往怀里带了带,挡住些寒风: “他们都是从血与火里走出来的老同志,眼睛亮得很。 你那些不经意的举动,比如见到金主任那一刻眼神里的慌张,早就被他们看在眼里。还好咱们没坏心眼,只是想帮郝似冰打听消息,要是存了坏心思,就不是请我们吃饭了。” 郑娟轻轻点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你说的对……人啊,还是要一心向善,总会有福报的。 就像你上次见义勇为,救了个摔倒的大爷,谁能想到他是军队大首长呢?更没想到他还是曲厂长的爱人。 要不是这层关系,我上次被举报到委员会的劫,还不知道能不能渡呢……” 周秉昆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她,语气郑重: “娟儿,今天在马家的事,只有咱们两个人知道。 要是有人问起我们去哪,就说是晓光哥找咱们吃饭,这些东西也是他送的。” 周秉昆觉得曾珊还在家里住着,有些事不得不考虑周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郑娟重重“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 ----------------- 周家,外屋。 外屋炕上,曾珊和冯悦正坐在炕桌边,每人手里拿着一根哈尔滨红肠,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满是满足。 一根红肠很快就见了底,曾珊舔了舔嘴角的油,竖起大拇指: “周秉昆,这红肠味道也太绝了!在哪买的?等我回京城,必须给我妈带几袋!” 周秉昆呵呵一笑,“这是哈尔滨产的,吉春这边不一定能买到。正好,还有一袋没拆封,你带回去给你妈尝尝。”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曾珊眼睛一亮,拿起那袋没拆封的红肠拿到身边, “在京城真没吃过这么香的肠,我妈肯定喜欢。” 说到这里,她扬了扬眉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帮悦悦办完户口,我去火车站买了票,周五回京城。” “珊珊,不多待几天吗?”郑娟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周末让秉昆带咱们逛逛吉春。” 曾珊连连摆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可别了,吉春这地方也太冷了,今天出门一天,我脚都冻了。再说也没啥好逛的,等你们有空去京城,我带你们逛天坛、颐和园,运气好的话,还能进故宫!” “行,以后肯定去。”周秉昆笑着转头看向冯悦,“悦悦,户口落好了,改名字了吗?” 冯悦脸上泛起红晕,甜甜一笑,用力点头:“改了!从今天起,我不叫‘冯悦’了,叫‘周玥’!而且不是‘喜悦’的‘悦’,是王字旁加个月亮的‘玥’。” “哦?是你自己起的?”周秉昆好奇地问。 “不是。” 冯悦抿了抿嘴唇,眼神暗了暗, “原来的‘悦’是那个人给我起的,我不想用了。本来想叫月亮的‘月’,姗姗姐说太普通,让我用王字旁的‘玥’,说这个字是珍珠的意思,特别适合女孩子。” 第121章 背后的猫腻 周秉昆听完,冲着曾珊竖起大拇指:“这个‘玥’字好,寓意也好,姗姗你有眼光!” 曾珊得意地扬了扬头: “那可不,我小时候有私塾老师一对一教我读书!对了周秉昆,哈尔滨红肠买不到就算了,我听说吉春有足龄的野山参,这个总能买到吧?” 周秉昆轻叹一声: “野山参都是夏天采的,现在山里雪厚,根本没有。要是想买,只能去商店或是供销社买干货。你要是不急,等夏天我让山里的朋友采些十五年的好参,给你寄去京城。” 曾珊摇了摇头:“还是先去看看吧,来吉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为了买野山参,《介绍信》都去我们那边街道开了。” 听曾珊这么讲,周秉昆点点头:“那你明天去?” 曾珊揉了揉脚踝,皱着眉说:“今天走太多路,脚疼。周三上午我见我爸,再去买吧。” “行,周三我要是有空,就陪你一起去。”周秉昆笑着应道。 “好!”曾珊爽快地应了一声。 ----------------- 风裹着寒意,刮过拖拉机制造厂斑驳的红砖围墙,卷起地上的碎渣和枯叶。 过了正月十五,春节的气息慢慢散去,天依旧很冷。 厂区里一片喧嚣,钢铁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工人们裹着寒气干的热火朝天。 周秉昆刚把肩上的轮毂稳稳放在装卸区的木架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车间生产调度大刘, “周秉昆,马上去主任办公室,赵刚主任找你。”大刘歌德挺远就向周秉昆喊。 进厂八个月,作为最基层装卸工的周秉昆,每日和轮毂打交道,极少去主任办公室。 握着劳保手套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应了一声,“好,我马上到。” 穿过零件仓库,修理车间和整装车间,周秉昆走进一栋二层日本小楼。 所谓的主任办公室,其实是间打通的大屋,七八张掉漆的木桌挤在一起。 赵刚的办公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比旁人的确实宽出一一些,桌角还摆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 周秉昆穿过一张张办公桌,站在赵刚桌前,见他正低头写着什么,没有留意他的到来,便轻声开口: “赵主任,你找我?” 赵刚笔尖一顿,微微抬头,没多说什么,站了起来,“小周,你跟我出来一下。” 周秉昆“嗯”了一声,跟在赵刚身后。 出了办公室,赵刚推开主任室旁一间挂着“资料室”牌子的小屋。 两人进屋,赵刚反手关上门。 赵刚拉着周秉昆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掠过窗外光秃秃的白杨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秉昆,春节前你给整车车间提的合理化建议,厂领导和几个工程师都看过了。” 周秉昆的心猛地一提,心中暗道:一个合理化提案,怎么搞的神神秘秘的。 正要开口,他看见赵刚的喉结动了动要说话,便没有出声。 赵刚接着说: “他们说,你一个装卸工能有这想法,值得鼓励。但——”话锋一转,赵刚的目光落到周秉昆脸上,“方案还不够成熟……” 春节时候,蔡晓光说过他的提议得到厂领导的赞许,现在赵刚却说不成熟,周秉昆觉察出有种不寻常。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也别灰心,厂领导对你工作热情还是很满意的。要是不想做装卸工,调你进整车车间当技工,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讨好,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一下,周秉昆心里的疑云更重了——这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搁置的提案顶多让文书登记存档,犯不着主任亲自找他谈话,还特意许出调岗的好处。 周秉昆已经能断定,这反常的优待,背后一定藏着他没说出口的隐情。 对于这个技改方案,周秉昆是有想法的。 写方案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靠这个方案敲开进到整车车间的大门,再一步步走向管理岗位,最终成为拖拉机厂核心骨干。 知道郑娟父母港商身份后,想法不太一样了。 对他来说,在基层做一线工人,通过实践摸清这个年代的造车工艺和短板,远比争个领导岗位更重要。何况,树大招风,这个年代,管理岗位容易被盯上,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是懂的。 与其在权力场里周旋,不如沉在一线,用更多时间把穿越前掌握的发动机、变速箱技术打磨成专利,等郑娟能去港岛了,申报成为知识产权,那样才有造车的底气。 想法改变了,背后有什么猫腻,周秉昆不再像之前那么在意。既然赵刚有意讨好,等价交换,拿些好处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他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脸憨厚的笑,语气带着年轻人的诚恳: “赵主任,我年轻,也没正经上过几年学。那方案就是我天天在车间送轮毂,看工人们操作时瞎琢磨的,翻了几遍《拖拉机汽车学》做指导,其实没太高懂的真技术含量,不成熟也正常。” 他顿了顿,继续说: “至于去整车车间当技工,我进厂还不到一年,手上的活还没练扎实,道行差得远。真要调岗,我想去修理车间——那儿最苦最累,正好打磨手艺。” 这话不是客套。 周秉昆早看在眼里,为了赶北大荒那一千台拖拉机的进度,整车车间的质检早就形同虚设,这批拖拉机质量问题十分严重。 他有穿越前的技术储备,可那些先进技术在这个生产力水平下无法落地,只有扎在一线,亲手拆解、修理那些出故障的机器,才能把理论和实践拧成一股绳。 修理车间,就是最好的练兵场。 赵刚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选,眼中的惊讶变成了赞许,冲他竖起大拇指,声音洪亮了些: “好!扎根一线,不好高骛远,这才是咱们工人阶级的栋梁!你要是真想去,我这就给厂部打报告!” 说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想法吗?” 周秉昆眼前一亮,又抓了抓头发,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我看修理车间也有不少劳改犯,要是方便,我想把郝似冰和曾刚也带上。我们仨是去年的‘优秀生产小组’,一起干活顺手,换了人还得重新磨合,耽误进步。” “这算什么事!”赵刚摆摆手,“优秀小组就得保留战斗力!行,这事我来办!”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沉,“那技改方案的事,就翻篇了,往后安心在修理车间干。” “好!” 周秉昆爽快应下。 第122章 技改方案,被人拿走了! 整个上午,周秉昆手里干着装卸的活,心思却想着赵刚那番话上。 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可能——是方案真的不成熟?还是厂领导想考验他?直到寒风从车间门缝钻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的技改方案,被人拿走了! 他清楚记得,方案是交给蔡晓光所在的总务科,再由总务科递到厂部办公室给厂子审阅,最后到生产技术部门。 这个过程,想偷换一个装卸工的方案太容易了——哪个环节的人把方案扣下来,改改数据,换个措辞,就能堂而皇之地变成自己的成果。 这么一想,赵刚的反常就全解释通了。 那人怕他去闹,就让赵刚出面,用调岗的好处堵他的嘴。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给你好处,方案的事别再提了。 现在,他已经没了进整车车间的执念,即便这样,他心里还是升起一股探究的兴致——那个“掉包”的人,究竟是谁? 这件事想通了,又想到昨天在马守常家曲秀贞说的那些关于金月姬的话。 看似无意,可周秉昆心里很清楚,那些话是曲秀贞故意说给他听的。 既然是故意,传达给郝似冰是必须要做的。 ----------------- 吃过午饭,周秉昆凑到郝似冰身边,后背下意识地挡住了门口的方向。 他压低声音,将昨天去马守常家的经过细细道来,语速放得极缓,生怕漏了半分关键。 特别是曲秀贞提到金月姬时的原话,他一字一句复述着: “我以东方服装厂厂长的名义跟她交谈过,她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都很好,明确表示接受组织全面审查,也会全力配合。” 每一个字都复述得很清晰,就像金月姬在说一样。 郝似冰原本微蹙的眉头,在听到这番话时缓缓舒展开来,眼神也明亮起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自豪: “老金,果然是老革命!性格比我硬,也懂得审时度势,比我强。” 话语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饱含深情。 “老郝,你也厉害啊!” 周秉昆由衷地感叹,语气里满是敬重, “敌人的严刑拷打都没能摧垮你的意志,硬是撑到了胜利那天,这份骨气,谁看了不敬佩?” 他想起郝似冰身上隐约可见的伤疤,那是岁月与信念刻下的勋章,让他心生敬意。 郝似冰却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秉昆,只要心里的信念够坚定,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话音顿了顿,他脸上的光彩淡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去, “就是……当年受的那些刑,近些年开始找上门,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周秉昆心里,前世的记忆骤然清晰—— 郝似冰后来官复原职,可没撑过两年就病逝了,想来定是和当年的酷刑留下的隐患脱不了干系。 他看着眼前这位鬓角斑白的老同志,是大哥未来的岳父,是自己的忘年交,更是为新中国成立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将来还要在江辽省担起重任。 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早早离世! 想到这里,周秉昆快步走到郝似冰对面,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认真: “老郝,等出去了,你可别着急扑到工作上,先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有啥问题彻底治,千万别含糊。磨刀不误砍柴工,把身子调理好了,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看着周秉昆这副认真模样,郝似冰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要是真能出去,我先把这老骨头拾掇利索了,再好好干活。” 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曾刚提着灌满热水的水壶走了进来,壶嘴还冒着白汽。想到明天就能见到女儿,他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眼角眉梢都溢着欢喜。 周秉昆连忙接过水壶,往自己的搪瓷缸里倒了些热水,笑着打趣: “老曾,明天就能见着闺女了,看把你美的,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那可不!” 曾刚摸了摸后脑勺,笑容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感慨, “整整三年,总算能见到亲人了。就是……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见到我媳妇。” 说到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欢喜淡了些。 周秉昆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发酸,犹豫了一下问道: “老曾,你在国外的那两个孩子,现在还有联系吗?他们会不会想你啊?” 曾刚摇了摇头,眼神暗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不少: “那俩孩子,刚解放就被他妈带走了,那时候才八九岁,我长啥样,估计早忘了。 我有时候都怀疑,他娘会不会跟孩子说,我已经死了……” “不会的!” 周秉昆连忙打断他,语气笃定, “血浓于水,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哪能闹到那份上?”他看着曾刚落寞的表情,心里也替他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 曾刚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喃喃道: “但愿如此吧……” ----------------- 光字片,周家。 今天的周家格外热闹,除了周母、周秉昆、郑娟、周玥和刚到不久的曾珊,蔡晓光也来了。 周蓉初七去了二道河,正月十五蔡晓光过一趟,这是周蓉走后,来的第二趟。 正月十五那天,周秉昆跟他提过一嘴,说正月十七曾刚的女儿会到。 如今已是正月十九,蔡晓光正好见到了曾珊。 晚饭吃得热热闹闹,郑娟做的野猪肉炖粉条香气四溢,吃的格外香。 饭后,周秉昆朝蔡晓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 关上门,周秉昆便迫不及待地把上午赵刚主任找他谈话的事说给了蔡晓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蔡晓光刚端起的茶缸“咚”地放在炕桌上,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勃然大怒: “怪不得你的表彰拖了这么久没信儿,原来是有人把你的成果给偷了! 秉昆,这亏咱不能吃!你别管了,我帮你把荣誉要回来!” 他气得胸脯起伏,显然是替周秉昆抱不平。 第123章 唐向阳的背景 周秉昆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坐在炕沿上,呵出一口白气笑了: “晓光,没事。我现在压根不想进整车车间了,既然不打算去,那荣誉对我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了。” “那怎么行!” 蔡晓光急得直跺脚,往前凑了两步, “你现在是装卸工编制,工人编和干部编差着十万八千里!工人编熬到工段长就顶破天了,可要是能进整车车间当技工,将来有机会转工程师,坐到总工的位置都有可能啊!”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周秉昆,觉得他太不把自己的前途当回事。 “工人编还是干部编,对我来说真没那么要紧。” 周秉昆靠在炕柜上,笑得坦然, “工人编不用天天开会学习接受教育,反倒自在些。” 他心里清楚,将来建自己的汽车制造厂才是努力方向,编制高低,都是小事。这个年代,干部编会有人眼红,工人编却不会,没必要惹麻烦。 蔡晓光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你姐还跟我说,将来你和你大哥都能有大出息,就你这不上进的样子,能有啥出息?” 这话让周秉昆不高兴了,忽地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蔡晓光,我姐跟你好了,你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当初是我能把你们撮合到一起的,也能把你们搅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怒,蔡晓光顿时蔫了,脸上的不屑烟消云散,换上了一脸歉意: “秉昆,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为你好啊……想有出息,就得拿到干部编,你做装卸工,哪有出头的机会?” 周秉昆摇了摇手指,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 “没有干部编,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我跟赵主任说了,要去修理车间,他答应得挺痛快,说没问题。” “修理车间不也还是工人编嘛……” 蔡晓光叹了口气,满脸的失望,觉得周秉昆真是白白浪费了好机会。 “你就别纠结编制的事了。” 周秉昆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 “这一次,赵刚欠了我一个人情,我在厂里做事,以后能自由不少。 对了晓光,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拿了我的成果?” 他话锋一转,把话题拉回了正题。 “我想想……” 蔡晓光皱着眉头,伸手拍了拍后脖颈,陷入了沉思。 屋里静了片刻,蔡晓光眼睛一亮,语气肯定地说: “后天就是厂子的表彰大会,下午,总务处那边有份表彰名单我刚拿到。表彰的五个人里,有两个是靠技改方面的贡献评上的,照你这么说,十有八九是生产科的唐向阳。” “唐向阳?” 听到这个名字,周秉昆心头一动,穿越前电视剧中酱油厂出渣车间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当时,唐向阳是因为之前单位出了事,调到了酱油厂,这么说来,现在在拖拉机厂工作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些,连忙追问:“晓光,这个唐向阳到底是什么来头?” 蔡晓光想了想,慢慢说道: “唐向阳跟我同岁,三年前是一起进的拖拉机厂。我被分到了总务室,他去了生产科。 你也知道,能进拖拉机厂,还能进机关科室的,多少都有背景。他父亲以前是高中校长,现在调到军校去了。” “军校?”周秉昆挑了挑眉,轻笑一声,“怪不得这么大的胆子,敢把别人的成果据为己有。” 蔡晓光却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补充道: “他爸在军校就是个行政部副主任,还没那么大能量。关键关系是,拖拉机厂的生产副厂长石晓光是他姨夫,而赵刚主任,又是他姨夫的表弟。” 这话一出,周秉昆心里的疑惑瞬间解开了。 他顺着线索一想,脉络便清晰起来: 春节前,自己把技改方案交到总务处,总务处上报到厂部办公室,石晓光看到方案是个装卸工提的,动了心思,想把功劳给唐向阳。 于是先让唐向阳照着方案呈报一份,再让赵刚找自己谈话,就是怕自己不服气向上举报。 现在自己明确表示不追究技改的事,唐向阳自然就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了表彰名单上。 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周秉昆重重叹了口气,“没想到,拖拉机这么正规的企业,也是关系套着关系,真正有本事的人,什么时候能出头啊。” 蔡晓光拍了拍周秉昆的手臂,“企业不都是这样,盘根错节的关系就像老树根。” 他顿了顿,接着说: “好在拖拉机厂福利不错,大家干劲都在。 就像你,明明能进整车车间,偏要这又脏又累的修理车间——我知道你是想多练手艺,可也得顾着自己。 还有啊,修理车间动不动就得出差跑外地,你天天去接郑娟,到时候怎么办?” “行了,你就别替我操心了。倒是你,跟我姐怎么样?我姐回二道河插队也有段日子了,你们俩有没有通信?” 他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蔡晓光一听这话,伸手抓了抓头发,语气里藏不住的甜: “有,怎么没有!我每天下班就往邮局跑,给你姐寄一封信,你姐隔一两天就回一封。”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叠得整齐的信封,指尖轻轻抚摸, “这两天学校开学,学生陆续返校,你姐开始忙起来了。” 周秉昆看着他那副把信当宝贝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瞧你这点出息,那有没有跟我姐提,什么时候办事啊?” 蔡晓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把信封塞回口袋,眉头轻轻皱着: “我跟你姐说,订婚那套虚礼没必要,明年春节就把婚结了。可你姐说现在知青点提倡晚婚晚育,结婚不一定能批。”他说着叹了口气,眼里的光都暗了半截,满是藏不住的失望。 周秉昆收了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了下来: “晓光,你别急。现在吉春刚下的公告,下乡知青要满三年才能回城,这是死规定。现在又鼓励下乡知青‘扎根农村’,婚姻都被说成是‘个人小事’,我姐要在乡下结婚,的确不好批。不过事在人为,想想办法总有可能的。” “这个,我知道。”蔡晓光叹了口气。 第124章 家里的难处 周秉昆拍了拍蔡晓光肩膀,接着说, “想跟我姐早点把婚结了,得先想办法让她早点回城。明年春节先订婚,把关系确定下来最现实。等后年我姐下乡满三年,能回城了,动用全部能动用的关系,这样你们的婚才能结上。” 蔡晓光抿着嘴点头,“你说的我也懂,到时候,我会想尽办法把她办回城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焦虑, “你姐返城的时候,冯化成也该出来了。秉昆,你说到时候会不会有变数?” 蔡晓光这么说,周秉昆脸色一下严肃起来, “晓光,我姐是喜欢过冯化成,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现在心里装的是你,这点我比谁都清楚。只要你一心一意对她好,她绝不会移情别恋。 我姐的性子你知道,对感情认死理,有自己的追求和操守,绝不是水性杨花的人。” 这番话像一盆清水,浇灭了蔡晓光心里的焦躁。 猛地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眼里重新有了光: “秉昆,我信你姐,更信你。我肯定一心一意爱她,绝不变心。你说得对,就算不能马上结婚,先订婚也好!” 他挺直了腰杆,语气坚定起来, “你姐回城的事,我已经跟我爸提了,让他多留心大企业和机关里的名额,只要有机会,想尽办法也得让你姐回来。” “这才对嘛。” 周秉昆松了口气,嘴角重新扬起笑, “对了,娟儿跟我说,等你和我姐结婚的时候,她亲自给我姐做礼服,保证让我姐成为整个吉春最美的新娘。” “好,好啊……” 蔡晓光心头一喜,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 吉春拖拉机厂的保卫室在厂区最偏僻的角落。 今天是星期三,是劳改家属探视的日子,曾珊揣着探视证明进到保卫处,等着见父亲。 按规矩,探视本该在劳改农场进行。 是曾刚以“拖拉机厂工作不能耽误”为由反复申请,管教们商议后觉得既能不耽误生产,又方便监管,才破例把见面地点定在了这里。 保卫室里隔出了间临时留置室,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亮着,投下微弱的光。 一张掉漆的木桌摆在中间,曾刚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坐在一边。桌子对面摆着两把椅子,桌尾的位置,管教握着警棍笔直坐着,一脸严肃,眼神扫过来时带着慑人的威严。 曾刚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可手指却忍不住在膝盖上轻轻摸着,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动静。才进来几分钟,却像过了几个小时那么漫长。 突然,留置室的铁门被敲响,管教沉声道:“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曾珊走了进来。 今天来见父亲,曾珊特意打扮一下,脸抹了雪花膏,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 长身黑色风衣,米白色围巾,打扮的格外洋气。 看到女儿的一刻,曾刚的眼睛“唰”地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曾珊也红了眼,快步走到椅子旁坐下,握住父亲的手,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哽咽着,声音都在发抖: “爸,你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鬓角都全白了……” 曾刚擦去女儿的眼泪,尽量让语气轻松些, “珊珊,爸五十多了,头发白不是正常嘛。”他细细打量着女儿,眼里满是欣慰,“你倒是长个儿了,比三年前高了不少,有一米七了吧?” 他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脆弱,更不想让她担心,只能捡些轻松的话题说。 曾珊摸了摸眼泪,嘴角牵起个浅浅的笑: “一米七三了。我总觉得个子太高不好看,可别再长了。” “咱们是大户人家,长高些气派。” 曾刚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疼爱,随即又皱起眉,急切地问, “你妈怎么样?她的鼻炎有没有见好?” 一提母亲,曾珊的笑就垮了,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 “妈……妈还好,就是总有人来家里闹。每闹一次,妈就病一场,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心力交瘁的,真担心她顶不住……” 话没说完,她就忍不住大哭起来。 “不许喧哗!再哭就终止探视!” 桌尾的管教“啪”地敲了下桌子,语气冰冷,眼神里满是警告。 曾刚心里一紧,连忙朝管教赔笑: “同志,对不起,我让她克制点,克制点。” 转头赶紧用手指摁了摁女儿的手背,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珊珊,别哭了,听爸的,克制住。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谁去家里闹了?” 曾珊咬了咬嘴唇,把眼泪憋回去,声音还带着颤抖: “爸,是大伯、二伯和小叔。 他们来了好几回,就为了分咱们家的房子,说政府给的房产是曾氏家族的,不是咱们家独有的。” 她攥紧了拳头,眼里满是气愤, “妈跟他们说,房产证明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跟家族没关系。再说现在房子被档案局占了,想分也分不了,可他们根本不听!” 曾刚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脸怒气: “他们还说什么了?” “他们说,档案局只占了几间偏房,咱们还有一处正房。” 曾珊的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 “说要把正房的三个房间分两间给他们,说咱们娘俩住一间就够了。 我和妈当然不同意,他们就耍横,赖在咱们家不走,翻箱倒柜的。” 她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气不过,抄起厨房的菜刀就冲出去砍他们,才把那群人吓跑。” 曾刚倒吸一口凉气,抓着女儿的手更紧了:“你这孩子,怎么能拿菜刀呢?多危险!” “我没办法啊!” 曾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们见硬的不行,就找了一群地痞流氓,动不动就来家里闹,每次都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我和妈报案也没用,他们走了又来,我们只能忍着……爸,你快点出来吧,我和妈快撑不住了……” 此刻,曾刚的心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他知道家里的难处,可自己身陷囹圄,连保护妻女都做不到,这种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第125章 “骆士宾,倒是个人选……” 红着眼圈,用力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带着勉强的镇定: “珊珊,再等等,爸很快就能出去了。遇到难事就去后海找你张叔,他以前跟爸关系好,肯定会帮你们的。” 曾珊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张叔也出问题。听说已经被带走,根本顾不上我们。” 说着说着曾珊突然顿住,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说, “爸,周秉昆啊!他人有办法,又能打,上次我被地痞堵着,一个打两个轻轻松松。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让他跟我回京城?有他在,那些人就不敢欺负我们了!” “秉昆?” 曾刚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 “人家是拖拉机厂的产业工人,家就在吉春,根都在这儿,怎么可能说走就走,跟你去京城?这不现实。” “那怎么办!” 曾珊急得声音都发颤,眼里满是绝望和愤怒, “那些坏人越来越过分了,上次还对我动手动脚!真要是把我惹急了,我就拿菜刀把他们都剁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曾刚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捂住女儿的嘴,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珊珊,千万不能胡来!爸还指望出去跟你们团聚呢,你要是出了事,爸和你妈怎么办?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听话,爸会想办法的!” “我不管!谁要是敢占我便宜,我绝不让他好过!” 曾珊甩开父亲的手,眼眶通红,语气里满是倔强。 曾刚看着女儿决绝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急,叹了口气: “这样,爸跟秉昆说说,他是个热心肠,肯定会帮你们的。” “爸,你真好。” 曾珊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些,又想起件事,眼神里带着迷茫, “还有件事,我七月份就初中毕业了。要么参加工作,要么下乡,我不知道该选什么,你帮我拿个主意吧。” 曾刚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沉重却坚定: “下乡太苦,你一个女孩子根本扛不住。家里一个孩子,可以不用下乡,先找份工作干着,有些事做,比什么都强。” 曾珊点了点头,“好,那到时候去哪上班,你帮我想想办法。” 她的话刚说完,桌尾的管教“唰”地站了起来, “半个小时时间到了,家属,该走了。” 曾珊急了,想跟管教争取几分钟。曾刚连忙拉住她,朝管教点头哈腰: “好,好,马上走。珊珊,你出去吧,好好照顾你妈。” 想到又要和父亲分开,曾珊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爸,你要多保重身体,我和妈在家里等你出来!” 说完,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铁门,走到门口时又猛地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再也看不到父亲了。 曾珊走出保卫室,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就顺着泪腺决堤,胸腔里翻涌的酸楚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颤抖,滚烫的泪珠奔涌而出。 哭着踉跄了两步,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秉昆穿着厚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在风口处跺着脚等她,耳尖冻得通红。 曾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冲过去,不管不顾地趴在他肩上,积攒的情绪彻底爆发,哇哇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和无助,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曾珊哭得这样伤心,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周秉昆原本想推开的手顿在半空,终究还是轻轻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拍着, “珊珊,别哭了……啊?你不是要去买野山参带回京城么,咱们现在就去买。” 周秉昆的话曾珊压根没听进去,哭声反而更响了些,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苦楚都哭出来。 周秉昆叹了口气——曾珊看着刁蛮,可毕竟是女孩子,强悍外面下藏着太多的脆弱。 没办法,只能任由她趴在身上哭,另一只手悄悄拢了拢,替她挡了些迎面而来的寒风。 十多分钟,曾珊的哭声才慢慢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啜泣,似乎从悲痛中缓了过来。 从周秉昆怀身上抬起头,眼泡肿得像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声音沙哑,“周大哥,我心里难受得慌,先回你家缓一缓。你要是忙,下午我自己去买参就行。” 周秉昆抓了抓后脑勺,微微点头, “珊珊,下午厂里有一车轮毂要运,实在抽不开身陪你去。不过买野山参的地方我妈熟,让她陪你去也行。” “好……”曾珊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我爸临走前说,以后我家要是有事,就找你。” 周秉昆愣了一下,随即挠着头呵呵笑了两声,“只要我能帮上忙的,肯定会帮。” “你这话我可记住了,可别反悔。” 曾珊看着他憨厚的样子,紧绷的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浅浅的微笑,像冰雪初融般, “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拢了拢大衣,转身大步走开。 周秉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走远,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抬手摸了摸肩头的湿痕,心里暗叹: 没想到自己穿越到这年代,还能被这么个傲娇的“格格”缠上。 “曾珊”这个名字,他记得清楚——前世剧里是骆士宾的女人。 看年龄,跟曾刚这个女儿应该不是一个人。 就算真有那么巧是同一个,现在骆士宾“大龙”都被熊瞎子抓掉,前世那些事,和他也没啥关系了。 想到这儿,一个念头像闪电似的窜进脑海。 他不能去京城给曾家当什么看家护院,可要是能找个能打的人过去,既完成了曾刚的托付,也能保护曾珊,岂不是两全其美? 没有“大龙”的骆士宾,倒是个合适人选。 他在吉春混不下去,在山里打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让他去京城投奔曾家,肯定愿意。 前世,他贪财好色。 现在,只能贪财,没办法好色,保护曾珊和她妈正合适。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周秉昆眼睛亮了,觉得可以找曾刚商量商量。 想到这里,大步向西仓库走去。 第126章 冲突 下午一点多,曾珊站在吉春共乐供销社门口,看着门楣上“发展经济,保障供给”那几个鲜红的漆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心里暗暗高兴——没错,就是这儿了。 从拖拉机制造厂回到周家,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哭了一上午。 直到中午周母敲门叫她吃饭,她才勉强收住情绪。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打起精神。饭桌上,她跟周母打听清楚买野山参的地方,便决意一个人出门。 周母年纪大了,腿脚本就不太方便,她不忍心让老人跟着自己跑这一趟。 供销社不在马路边上,曾珊走了小半个小时,边走边打听,总算找到了。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肥皂、糖果和药材的味道扑面而来。 商店里有站炉,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曾珊的目光扫过柜台,玻璃罩里整齐摆放着零零散散的商品,搪瓷缸子、印花布料、水果硬糖……最终,她的视线定在最里侧那块“名贵药材”木牌下的柜台前。 再过两天她就要回京城了,母亲体寒气血弱的老毛病总不好,曾珊想买几支上好的野山参磨成粉,给母亲补补身子。 刚过下午一点,供销社开门没多久,店里顾客不多。 柜台里的售货员长相彪悍,看到顾客也是带搭不理,头都不抬。 卖药材的柜台前空荡荡的,郑珊一个穿着蓝色厚棉袄的服务员正趴在柜台上,用块灰色抹布慢悠悠地擦着玻璃,走了上去,目光落在玻璃柜里那些用红纸包着的山参上,语气尽量平和地问: “同志,请问有十五年以上的野山参么?” 服务员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眼角的余光斜睨了她一眼,带着几分这个年代售货员特有的傲气,应了一声: “名贵药材得要介绍信才能买,先把介绍信给我看看再说。” 曾珊往前凑了半步,下巴微微一抬——这是她骨子里自带的矜贵。 从大衣内袋里掏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了过去,一口脆生生的京片子清晰响亮:“同志,介绍信在这儿,麻烦您把这儿最好的野山参拿出来我看看。” 那口地道的京城口音,让服务员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接过介绍信,对着光线仔细验看上面的公章,又翻出柜台下的登记本,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曾珊的姓名和所属街道,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 做完这一切,她慢悠悠地从柜台最里面的木匣子里取出个红布包裹,放在柜台上。 一层层掀开红布,露出几支带着新鲜泥土痕迹的山参,须根杂乱地缠绕着。 服务员用手指点了点,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小姑娘,这些都是深山里挖出来的,公社统一收购的,区里药材公司都检验盖章了,年头绝对够数。” “有十五年么?不太像啊……” 曾珊俯下身,目光紧紧盯着那些山参,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曾家藏着不少名贵药材,耳濡目染之下,她对这些东西多少懂些门道,觉得服务员拿出来的人参年头不够。 这话让服务员的脸色沉了沉,语气更不耐烦了。指着其中一支须根看着最繁茂、参体也还算饱满的,嘟囔道: “这支看着就有十五年……” 曾珊弯腰凑近柜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支山参,一丝细节都不放过。 她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点了点参体顶端的芦头: “同志,您这参可算不上好货。您看这芦头,才长了三个碗儿,顶多也就五六年的光景,跟十五年的老参差远了,可别以次充好啊。” 这话像一根针,扎到了服务员的神经。 手里的抹布“啪”地一声摔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猛地站起身,伸出手指着曾珊的鼻子,嗓门陡然拔高: “小丫头,说话注意点分寸!这是国营供销社,药材公司的检验章就在这儿盖着,还能有假?你爱买就买,不买就哪凉快哪待着去!” 斜睨着曾珊,眼神里充满敌意。 曾珊心里的火也上来了。 她从小被家里人宠着,虽不如从前,可也没人敢这么对她说话。 挑眉扬起下巴,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怎么没分寸了?我见过十几年的老参,芦头比这粗一倍还多,须根盘绕得跟龙爪似的。 您这参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须根也没什么韧性,怎么可能有十五年?我看啊,是不是您把好参调了包,拿普通人参当老参卖了?” 这话戳得服务员脸色瞬间煞白——事实上,还真让曾珊说中了。 这支所谓的“老参”,是她拿普通人参换的,真正的十五年野山参早就被偷偷掉包了。今天见曾珊是个外地来的小姑娘,看着年纪轻,想着好糊弄,就想趁这个机会把这参卖出去,没想到竟碰到个懂行的。 “你这姑娘满嘴胡吣!我看你就是来捣乱的坏分子!不买就滚蛋,别在这儿瞎嗤嗤!” 李大姐心虚得厉害,可脸上却越发凶悍。 她嗓门提得更高,手指着门口,态度生硬又刻薄,顿时引来了周围顾客的注意,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曾珊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 当年地痞流氓闯到家里捣乱,她抄起菜刀就敢往外冲,一个供销社服务员,她更不放在眼里。 她往前站了一步,胸口微微起伏,气得脸都白了,声音却依旧清亮: “我捣乱?明明是你这参年头不够,硬说是十五年的,以次充好坑人的是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服务员看着众人探究的目光,心里更慌了,恼羞成怒之下,猛地探过身,一把推开曾珊:“骂你怎么了?捣乱分子就该骂!” 曾珊毫无防备,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腰狠狠撞在身后的货架子上,“哗啦”一声,架子上的几包火柴掉了下来,摔在地上散了一地。 这一下,她火气彻底烧了起来。 曾珊想也没想,抬手就向女服务员的脸扇了过去。 第127章 破财消灾 女服务员往后一退,躲过了曾珊的巴掌。 可这一下,曾珊的胳膊把柜台上红布包裹的人参全被扫落在地,带着泥土气息的野山参滚得满地都是。 李华原本还缩着肩膀,眼神躲躲闪闪——刚才她确实动了手,推了曾珊一把,还翻了个白眼骂了难听话。 看见那断了须根的野山参,本来理亏的她立刻被兴奋取代,腰杆一下挺得笔直,扯着嗓子就往门外喊: “来人啊!快叫供销社主任来!这女的破坏国家财产!出大事了!” 她的声音尖利,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是你先动手推我的!”曾珊捂着有些发疼的胳膊,怒气冲冲地反驳。 服务员梗着脖子,一脸不屑地看着曾珊,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你少倒打一耙!你这是明目张胆破坏国家财产!违反国法的!我现在就报公安,让警察来治你!” 说着她一把抓过柜台上那部漆皮都掉了大半的手摇电话,“咔哒咔哒”转着拨号盘,故意把拨号的声音弄得很大,眼神里满是挑衅。 曾珊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京城见过风浪,也知道这年代“国家财产”四个字的分量,可话已出口,东西也砸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曾珊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那股冲劲像潮水般褪去,剩下的全是后知后觉的寒意。嘴上却没有让, “报就报!我怕你不成!” 话虽硬气,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半分。 没等十分钟,外面就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车把上挂着的“公安”木牌格外扎眼。 这年代,打架斗殴是常事,派出所没精力去管, “破坏公家财产”却是大事,比打架严重十倍,出警格外迅速。 两个民警推着自行车走进来,领头的是辖区派出所的龚维则,脸上带着惯有的亲和笑容,刚进门就扬着声音打圆场: “哎呀,这是怎么了?都是街坊邻居的,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嘛!” 女服务员像找到了靠山,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拉着龚维则的袖子往柜台前拽,指着满地狼藉和脸色发白的曾珊,声音都带着哭腔: “龚叔!您可来了!就她!拿着介绍信来买野山参,却挑三拣四说我们以次充好!我好好跟她解释,她上来就动手砸柜台!您看这参都摔坏了,这可是是国家财产啊!” 龚维则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山参,又落在曾珊脸颊上,语气放缓了些:“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不是本地人吧?” 曾珊深吸一口气,指尖慌乱地拢了拢额前乱的散发,强压下心里的慌,轻哼一声: “我是从京城来吉春的,现在住在光字片周秉昆家。是她先动手推我的,我才还手的!” 听到“周秉昆”三个字,龚维则挑了挑眉,双手背到了身后,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小姑娘,不管怎么说,你砸了柜台、坏了人参是事实,已经违反《治安管理条例》了,跟我们去一趟所里吧。” “凭什么只带我走?” 曾珊急了,往前迈了一步, “她先打我,她也得去!还有这些野山参,必须带上找地方鉴定,她口口声声说十五年,我看根本不够年份,一定是她掉包了!” 在京城经历过太多的事,她比谁都清楚,人证物证缺一不可,不然到了派出所更是有口说不清。 龚维则沉吟片刻,觉得这话有理,转头看向女服务员:“李华,你也跟我去所里做个笔录。” 说完又对身后的民警吩咐, “大壮,找两个在场的顾客做下见证,记清楚了。地上的野山参小心收好带回所里,再去光字片叫周秉昆来一趟。” “好嘞,小龚叔!”叫大壮的民警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安排。 ----------------- 派出所的留置室逼仄又冷清,墙皮有些剥落,角落里堆着几个旧板凳。 龚维则、大壮、李华和曾珊围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旁,桌上摊着笔录本和印泥。窗外的光线透过小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模糊的光斑。 笔录已经写好了,李华刚才在供销社的嚣张劲儿早没了,缩着肩膀坐在板凳上,脸色发白—— 除了偷偷调换过几支短须人参的事没敢说,推搡曾珊、说难听话的事倒是一五一十全招了,说话时还时不时偷瞄龚维则的脸色。 曾珊反倒镇定了些,从进门到挑参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李华那句“京城来的捣乱分子”都学了出来。 龚维则摩挲着笔杆,轻叹一声,看向曾珊: “小姑娘,我知道李华先动手不对,但你把人参扫到地上也是事实。这些野山参是供销社的公物,摔坏了,赔偿是免不了的。” “她先动手打我,凭什么要我赔?” 曾珊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不赔,那就按规定拘留七天。” 龚维则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温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你……”曾珊刚要争辩,留置室外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秉昆憨厚的声音: “小龚叔,都是误会!多少钱?我来赔!” 龚维则抬头看去,只见周秉昆穿着拖拉机厂制服,额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语气柔和许多,“秉昆,你来了。” 周秉昆顺了顺气坐下,看了眼曾珊,目光看向龚维则, “小龚叔,我妈托邻居捎信说珊珊出事了,我跟车间主任请假就往这儿赶,出啥事了?” 没等曾珊开口,大壮把笔录本推到他面前: “小周,你先看看情况。” 周秉昆逐字逐句看得仔细,看完后立刻堆起诚恳的笑容: “小龚叔,大壮,实在对不住!这事儿是我们不对,赔偿我们认,多少钱都赔!” 他心里很清楚——即便是李华先动的手,可人参的的确确是曾珊弄坏的。破财消灾,只能认了。 龚维则挺了挺上身,“秉昆啊,破坏集体财产这事儿,按规定得严肃处理。不过看情况,是李华先动手,小姑娘也不是故意的,只要愿意赔偿,拘留就不用了。” “是是是,小龚叔,您说得太对了!损失我们全额赔!” 周秉昆连忙接话,生怕晚了一步就变卦,连忙说。 第128章 “那你就去京城呗……” 龚维则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张清单: “供销社刚把采购清单送过来,摔坏的人参损失一共七十八块,加上治安罚款二十块,总共九十八块。钱交了,人就能带走。” “凭什么只罚我?”曾珊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发颤,“要不是她先推我、骂我,我能把人参扒拉掉地上么?还有那些人参,根本不值七十八块!” “珊珊,别说话,我来处理。” 周秉昆连忙按住她,又转向龚维则, “小龚叔,九十八块我现在就去凑。但珊珊说得对,李华先动手,只处理我们确实不公平。还有,这些人参怎么看都不想十五年的,我怀疑。真的人参已经被她掉包,看珊珊是外地人,想偷梁换柱卖出去!” 周秉昆指着李华,语气格外坚定。 在他看来,钱可以赔,但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龚维则又看了几眼桌子上的人参,“这个你放心,她的问题我们会跟供销社主任反映,一定给你个满意答复。” “好,那我现在就去凑钱!”周秉昆起身就往外走,脚步都带风。 他一路小跑回光字片的家,推开房门时还喘着粗气。周母问他什么事,他也没回话,冲进里屋,关上门。 快步走到里屋的木箱前,蹲下身伸手往箱底摸去——那里藏着个红布包,是正月初四去山里时,王宝国硬塞给他的一百块钱。 打开红包,十张“大团结”整齐地叠着。 周秉昆抽出一张,又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块和三张一块的,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 这一百块本是留着开春给家里添个缝纫机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救命的用场——这年代,没几家能一下拿出一百块现钱的。 揣着九十八块钱,周秉昆又一路跑回派出所。从衣兜里掏出红布包,双手捧着递给龚维则: “小龚叔,钱凑齐了。” 龚维则接过递给大壮:“数数。” 大壮数了两遍,点头道:“没错,九十八块。” 说着从抽屉里拿出收据本,一笔一划写清楚金额,盖了公章递给周秉昆。 周秉昆接过收据揣好,拉着曾珊就要走: “小龚叔,那我们先走了。” “等等。” 龚维则叫住曾珊,语气严肃却带着几分劝诫, “小姑娘,这次要不是有秉昆,按规定必须从重处理。记住,供销社的财产是国家的,也是全体老百姓的,绝不能一时冲动就破坏。” 在留置室待了快两个小时,曾珊的傲气早被磨没了,心里的害怕越来越浓,连忙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叔叔,下次再也不敢了。” ----------------- 出了派出所,天色已经大黑,路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曾珊低着头跟在周秉昆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要是没有周秉昆,自己今天真的要被拘留了,到时候通报回京城,她就有了前科。 快到光字片的路口时,周秉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今天闯了多大的祸?就因为几句口角,你就砸供销社的柜台?那是国家的地方,不是你家的梳妆台!真按规定拘留七天,通报到京城的街道,你以后工作都受影响,前途就毁了!” 曾珊抿着唇,眼圈一下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她先推我的,还说我是来捣乱的……我一时气不过才……” “她推你、骂你是她不对,但你把人参扒拉到地上就是你的错。” 周秉昆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也知道你在京城受了不少气,可出门在外,不能总带着傲气硬碰硬。我跟你爸保证过,你家出事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这是在吉春,我能帮你;要是在京城,我鞭长莫及,怎么帮你?” “那你就去京城呗……” 曾珊手抹了抹眼泪,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依赖, “别看我家现在这样,你去我家帮忙,钱肯定不会少给你的,比你在拖拉机厂挣得多。” 这几天的相处,不知不觉间,她对周秉昆越来越依赖,只要周秉昆在,她就有安全感。 周秉昆无奈地摆手: “那怎么行?我有家有业,还有单位,不能说走就走。不过你别急,我刚才路上想到个办法,应该能护着你不受欺负。等我跟相关人沟通好,再跟你说。” 听到这话,曾珊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吸了吸鼻子说: “那我等你消息!对了,那九十八块钱,我回去就给你寄过来,加倍寄!” 看着周秉昆,曾珊眼里满是感激,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崇拜。 “钱的事不急,以后再说。” 周秉昆摆摆手,语气认真, “我帮你不是为了钱,是希望你真的能长记性。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再这么冲动,谁求情都没用。” “我知道了,秉昆哥哥。”曾珊乖乖点头,“我听你的。” 周秉昆看着她真诚的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知道就好。走吧,快点回家,我妈和郑娟还在家等着呢,肯定急坏了。” “嗯……”曾珊温柔地应了一声。 ----------------- 周家,里屋。 周秉昆和郑娟蜷缩在一个被窝里,紧紧相缠,像是要把彼此揉进身体。 这几天郑娟来了月事,今夜,月事过去,积攒的情绪爆发,两人折腾了许久,才停下来。 郑娟窝在周秉昆怀里,脸颊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指尖轻轻在他后背的肌肤上划着,声音软软的, “秉昆,王副厂长今天找我,说我们厂子又多了三十万美元的订单,港岛的客户特意提要求,试穿员一个款式至少要拍十张照片,你说,这不是折腾人么?” 听郑娟这么说,周秉昆瞬间明白了缘由—— 一定是郑娟的亲生父母得到了王宝国的讯息,知道郑娟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才借着客户要求的名义,看看女儿的模样。 这哪里是客户挑剔,分明是父母思念女儿的心思。 当然,这份思念只有周秉昆懂。 第129章 善意的谎言 不过,郑娟亲生父母的事,周秉昆觉得暂时没必要跟她说: 一来即便说了也没办法让她们母女相认,徒添烦恼;二是一旦郑娟因为知道父母是谁,一旦控制不住情绪,表现出异样被人盯上,得不偿失。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郑娟的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轻声哄道: “娟儿,那肯定是你拍的照片太好看了,港岛的客商都的衣服卖得越来越好,才特意提这要求的,这是好事啊。” 郑娟嘟了嘟饱满的红唇,微微摇了摇头, “不至于吧……我们厂子那相机一般般,拍出来的照片,我也没觉得好看到哪去。” “怎么不至于?” 周秉昆低头,在她光滑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满是真诚的赞美, “你照的还不好看?简直比画里的仙女都好看,港岛客商有眼光着呢。” “嗤……” 郑娟被他逗得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就你会说,好像你真见过仙女似的……反正我总觉得有些反常,厂里人都开始说三道四了,还有人嚼舌根,说什么香港佬看上我了,想让我过去做小……” 说到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委屈。 周秉昆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又坚定: “娟儿,她们就是嫉妒你长得好看、工作又体面,才说那些酸溜溜的闲话,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没听见。” 郑娟往周秉昆怀里又靠了靠,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 “我耳朵也不聋,装没听见也还是听见了……秉昆,要不我跟厂子说说,去车间干活吧,省得别人背后说闲话。” “可别啊。” 周秉昆连忙捧起她的脸,平视着她那双清澈又好看的眼睛,语气郑重, “娟儿,就因为你,东方服装厂的外贸订单都提升了一倍。现在国家正缺外汇,你现在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一定要坚持下去。” 郑娟抿了抿嘴唇,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我当然知道这份工作的重要性,就是跟你说说,发发牢骚罢了。该干的活,我还是会好好干的。” 周秉昆竖起大拇指,眼底满是赞许:“还是我家娟儿觉悟高,懂事。” “行了,总这么夸我,我都要骄傲了。” 郑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 “对了,秉昆,晚上你去孙赶超家干嘛去了?回来得挺晚。” 周秉昆直了直腿,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让赶超明天去山里找一下陈琦,一是问问陈琦能不能搞到十五年的野山参,另一件事,是想让他找骆士宾回一趟吉春,我想让曾珊见见他。” “骆士宾?” 郑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悦,嘟囔着, “就是去年那个欺负我的混蛋吧?让他在山里自生自灭不就完了,怎么还让小曾见见他?多晦气。” “老曾和曾珊都跟我说了,现在有人觊觎他家的房产,珊珊和她妈就两个女流之辈,手无缚鸡之力,实在不好护住家。” 周秉昆叹了口气,耐心解释, “骆士宾那家伙,下身被熊瞎子抓掉,想做坏事也做不了了。他人高马大的,长得又凶,看着就吓人,他要是能去曾家,就算当个‘太监’用,也能给母女俩壮壮胆,她们能安全许多。” 郑娟皱了皱眉, “那……老曾能同意么?让这么个不三不四的人去家里。” “我明天上班的时候问问他。” 周秉昆拍了拍她的手背, “要是老曾没意见,我就让珊珊见见骆士宾,她要是觉得行,我就帮骆士宾找找关系,让他去京城;要是觉得不行,那这事就算了,再想别的办法。” 郑娟往他怀里缩了缩,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反正那个骆士宾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得提防着点,别被他坑了。” “我知道。”周秉昆将郑娟紧紧拥入怀中,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心里有数。” ----------------- 吉春拖拉机制造厂,北仓库小屋。 三月初的吉春,依旧被寒意裹挟着,零下十度的气温冻得人缩手缩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疼。 周秉昆、郝似冰和曾刚每天吃过午饭,都会来北仓库这间小屋避风取暖。 他们小组干活最快,每天都是最早完成任务的,去食堂打饭早,吃完饭也早,来小屋烤火的时间自然也比别人早些。 小屋简陋得很,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条长凳,墙角的站炉烧得煤面子,散发出阵阵暖意,冻僵的手脚才慢慢缓过来。 周秉昆搓着烤得发烫的手,往炉子边挪了挪,看向一旁正低头搓手的曾刚,开口道: “老曾,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看看行不行。” “啥事?你说。” 曾刚抬起头,目光落在周秉昆脸上,眼底带着几分温和。 周秉昆直了直上身,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老曾,你家的情况,你闺女珊珊都跟我说了,现在真是四面楚歌,那些人就是想趁着你不在家,欺负她们母女俩。我要是能去京城,肯定想办法帮她们娘俩度过难关,可我实在不能离开吉春,想帮也鞭长莫及。”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刚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小周,你的心意我领了,我知道你的难处,没必要把这事一直放在心上。还是那句话,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别觉得亏欠我什么,不用有心理负担。” 周秉昆憨憨一笑,挠了挠头:“老曾,你说的我懂。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你听听行不行?” “什么想法?你尽管说。”曾刚往前凑了凑,示意他继续。 “光字片有个地痞叫骆士宾,以前跟我起过冲突,被我打过。后来他进山打猎,不小心被熊瞎子把下身抓了,现在跟个太监也没两样。” 周秉昆顿了顿,接着说, “他这人虽然以前不地道,现在还女声女气的,架不住人高马大,长得又凶,看着就有威慑力。让他去京城,保护你爱人和女儿,应该能顶不少事。” 周秉昆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第130章 恶人有恶报 “一个地痞?靠谱吗?” 曾刚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疑虑, “这种人以前劣迹斑斑,要是到了家里再惹出什么乱子,那可就麻烦了。” 周秉昆双臂环抱在胸前,认真分析道: “他在吉春惹了不少事,现在轻易不敢回城,去京城对他来说也是个落脚的地方,总比在山里漂泊强。 至于他的人品,以前‘大龙’还在的时候,色胆包天,我绝不会推荐他;现在‘大龙’没了,相当于一个护院的太监,实在没别的合适人选,或许可以试试。” 推荐骆士宾,是周秉昆考虑良久的。 上一次进山,与骆士宾有了近距离接触,他和影视剧里的太监已经没什么区别。声音和行为愈发女性化,不会对曾珊母女有什么觊觎。 这样的人,保护曾珊和她母亲最合适。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刚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点了点头: “唉,实在没办法,这倒也算是个办法。”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感慨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解放前,我们这样的家庭,还有太监做佣人。没想到,到了新社会,我倒要找个这样的人做护院,真是世事难料,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老曾,这就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周秉昆连忙劝慰道, “等你哪天回了京城官复原职,就没人敢欺负她们娘俩了。” “说得对。”曾刚猛地挺了挺身板,眼里闪过一丝坚毅,语气也变得有力起来,“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她们!” ----------------- 光子片,小街口。 傍晚六点光景,吉春的天已经全黑,周秉昆挽着郑娟的手,两人裹紧了棉衣,并肩往家走,路灯还没亮起,昏暗中,周秉昆看到路灯杆旁立着个身影—— 身材魁梧得像座小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黄棉袄,头上扣着同款黄帽子,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原地跺着脚,看样子是在等人。 只看这挺拔壮硕的身形,周秉昆就能断定,一定是骆士宾。握紧了郑娟的手,低声跟她交代: “娟儿,那人是骆士宾,我得跟他说几句话。你不用搭理他,先回家等着。” “不。”郑娟扬起下巴,眼底带着几分倔强,却又紧紧挨着周秉昆,声音脆生生的, “有你在,我谁都不怕!一起过去。” 周秉昆看着她坚强的模样,心头一暖,会心一笑,紧了紧挽着她的手臂,语气笃定:“好,咱们一起过去。” “嗯。”郑娟笑着应了一声,脚步却下意识往他身边又靠了靠。 走到骆士宾跟前,周秉昆呵呵一笑,打破了沉默: “宾子,怎么不进屋等,在这风口里站着?” 骆士宾连忙把脸上的套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眉眼,弯着眼睛,声音细得不像个壮汉,“周老大,你没让我进,我不敢,也不能。” “行了,别在这冻着了,跟我进屋暖和暖和。” 周秉昆说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口袋上, “宾子,你这拎的是啥?” 骆士宾舌尖轻轻抿了抿嘴唇,语气愈发柔和,“周老大,这是老陈让我给你带过来的野山参,实打实足龄十五年的,一点不假。” “十五年的野山参?” 听到陈琦真的搞到了,周秉昆心头一喜。 他心里清楚,昨天曾珊跟供销社的售货员起了冲突,事儿虽解决了,可心心念念的野山参却没买到。 这次曾珊来吉春,一来是看父亲曾刚,二来就是为了买野山参,不然也不会特意去街道开了介绍信。 想到昨天曾珊被气鼓鼓的样子,周秉昆就觉得该让她高兴高兴。不然带着郁闷回京城,指不定多闹心。陈琦送来的这野山参,来得可太是时候了。 周秉昆笑着拍了拍骆士宾的胳膊: “你们也真够有本事的,这大冷天的,还能弄到这么稀罕的东西。” 骆士宾眼角微微一挑, “凑巧了,去年陈老大上山挖了一些,供销社给的收购价太低,他觉得不划算就没卖。听说你要,就让我给你送过来了。” “是么?那可真是太巧了。” 周秉昆笑着说道,挽着郑娟转身往家走。 骆士宾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 一进家门,炉火烧得正旺,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和饭菜香。 周秉昆刚带着骆士宾走进外屋,曾珊就一脸喜色地迎了上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声音都带着雀跃: “秉昆哥,有好事!天大的好事!” “哦?啥好事让你这么高兴?”周秉昆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浮霜,笑着问道。 “是这样!” 曾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得意地扬了扬眉毛,语速飞快, “今天下午我跟大娘去买菜,刚好碰到游街的车。昨天供销社卖给我假人参的那个李华,就站在车上! 脖子上挂着块写着‘贪污犯’的大牌子,耷拉着脑袋,别提多狼狈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解气: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说,李华已经全交代了,不光偷换人参以次充好,还把供销社不少东西偷偷据为己有,贪了不少钱! 昨天气得我晚饭都没吃好,今天看她被抓,可太解气了!” 看着曾珊眉飞色舞的样子,郑娟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温柔地说: “珊珊,你看,恶人有恶报,这话可不灵验了嘛。” 曾珊嘟了嘟嘴唇,脸上的喜色淡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 “就是不知道,那些在京城欺负我和我妈的恶人,什么时候才能遭报应。” 周秉昆笑了笑,“会的,一定会的……” 说着,他回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拘谨得一言不发的骆士宾,吩咐道: “宾子,把东西拿出来,让小曾掌掌眼。” 骆士宾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口袋里的几捆人参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子上,生怕碰坏了似的,轻声说: “周老大,你们看看,都是好东西。” 周秉昆转头看向曾珊:“珊珊,你懂这个,来看看这些人参够不够年头,是不是真货。” 第131章 别离 曾珊立刻来了精神,走到桌子跟前,拿起一根人参,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手指轻轻抚过参须和参体,眼神专注又认真,一根看完又拿起下一根,足足看了几分钟,才把最后一根小心地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嫣然一笑: “秉昆哥,这才是真正的野山参!一共五根,至少有三根足龄十八年,另外两根也够十五年,比供销社那以次充好的强太多了! 只不过没什么包装,有些茎须断了,影响了点品相,但自己家吃一点不耽误,绝对是上等好货!” 听曾珊这么说,周秉昆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笑着说道: “那就好!幸好昨天没买成,不然哪能有今天这么称心的。” “可不是嘛!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没想到昨天的坏事,反倒变成好事了。”曾珊笑得眉眼弯弯,一脸娇俏。 周秉昆见她心情彻底好了,便回过身拍了拍骆士宾的肩膀,对曾珊介绍道: “珊珊,他叫骆士宾,能打,有本事。” 其实早上上班的时候,周秉昆就跟曾珊提过一嘴,说山里有个兄弟,长得凶,身手也不错,现在“大龙”没了,人也安分了,能看家护院,想让她见见合不合心意。 当时曾珊随口答应了,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明天就要回京城了,周秉昆真的把人带来了。 曾珊上下打量了骆士宾一番,见他确实人高马大,身形壮实,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问道: “你有一米九吧?” 骆士宾微微皱了皱眉,声音依旧轻柔,带着点不好意思:“没到,一米八八。” “挺好,人高马大的,看着就有威慑力。” 曾珊说完,转头看向周秉昆, “秉昆哥,明天我就要走了,有啥话咱们晚上慢慢聊。” 周秉昆心领神会,知道她是想单独说说护院的事,点了点头: “好,晚上咱们慢慢聊。” 说着,他看向骆士宾: “宾子,晚上在我家吃完饭再回去。” 骆士宾连忙摇了摇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周老大,不了不了。我都半年没回家看我爸妈了,今天得回去看看他们。东西送到,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戴上棉帽子,转身就往外走。 周秉昆也没强留,说道:“那我送你。”说着,便跟着他出了门。 ----------------- 夜色渐浓,周家暖意融融。 明天上午曾珊就要启程回京城,周秉昆想让她开心些,找了蔡晓光,托他帮忙找辆车送站。 周秉昆的话,蔡晓光向来言听计从。 尤其是前两天,蔡晓光随口说他胸无大志,被他当面训了一顿之后,蔡晓光对他的事更是上心,生怕再惹他不快。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蔡晓光就传来了好消息——商务局的小面包车,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光字片来接人。 这年代,车接车送的待遇,连一般的大干部都难得享受,曾珊本来因为买到野山参和李华被抓的事,心情已经大好,如今听说还有车送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眉眼间满是雀跃。 她看向周秉昆,语气里满是好奇: “秉昆哥,你一个装卸工,怎么这么有本事,还能借来这么体面的车?” 周秉昆呵呵一笑,摆了摆手,语气实在: “我可没这本事借车,都是人家晓光有能耐。” 曾珊微微摇头,眼神笃定: “那也不尽然。你要是没本事、没人缘,别人也不会这么卖力气帮你。就像那一袋子野山参,都是实打实的极品货,一般人可弄不来。” “我也帮过他们不少忙,都是互相的。” 周秉昆听她提起野山参,顺势转了话题, “珊珊,昨天那个送野山参的骆士宾,你看着怎么样?” 一听周秉昆问起这个,曾珊嘟了嘟嘴唇,脸上露出几分斟酌: “那个人啊,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优点是身高体壮,长大吓人。” 坐在曾珊身边的郑娟立刻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认同: “可不是嘛!那个骆士宾以前就是个流氓,真不知道秉昆你怎么会看好他。” 曾珊轻笑一声,拍了拍郑娟的手,语气倒有几分释然: “娟姐,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也有好的地方——比如,他已经净了身,就算想做坏事,也没那个本事了,这一点倒让人放心。” “姗姗姐,啥叫净身啊?” 坐在一旁的周玥仰着小脸,睁着好奇的大眼睛问道。 曾珊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笑着打趣: “你个小丫头片子,年纪还小,不用懂这么多,等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周秉昆,神色认真了些: “回去我跟我妈好好说说这事。别说,后海那条街,以前就住了不少前朝的太监,找个这样的人看家护院,倒也不算离谱。 就是他看着人高马大的,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打,真遇到事了能不能顶用。” 周秉昆微微点头,心里盘算着: “这样,等回头我找个时间,跟他比划比划,看看他身手还在不在。要是还行,你和你妈又觉得有必要,我就想办法给他办介绍信,让他去京城。” “行,那就这么定了!”曾珊笑着应了一声。 ----------------- 第二天清晨,吉春的天空飘着一层薄薄的雪雾,空气冷冽清新。 火车站前人来人往,拎着行李的旅客们裹紧棉衣,脚步匆匆,广播里重复着列车检票的通知,热闹中带着离别的仓促。 曾珊下了商务局的小面包车,周秉昆拎着她沉甸甸的行李,里面装着那几捆珍贵的野山参,还有郑娟特意给她准备的吉春特产。 两人并肩走向进站口,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进站口越来越近,离别的气息也愈发浓重。 曾珊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周秉昆,眼底盛满了浓浓的期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愫:“秉昆哥,你真不能跟我去京城么?有你在,我特别有安全感。” 周秉昆用力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却带着几分歉疚: “珊珊,你看我妈年纪大了需要照顾,你娟姐也在吉春,我还在拖拉机厂上班,真的不能去。” 第132章 进到维修车间 曾珊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就是觉得可惜,你要是能在我身边,就好了。” “放心吧,你和你妈要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不管多远,我都会想办法去京城帮你们的。” 周秉昆看着她失落的样子,语气同样肯定,眼神里满是真诚。 “行……”曾珊眨了眨大眼睛,把眼眶里的湿意逼了回去,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我到了京城会给你写信的,你可不能不回我。” “没问题,一定回!你写多少,我就回多少。” 这一次,周秉昆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这时,车站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播音员的声音清晰而急促: “各位旅客请注意,从哈尔滨始发、终到京城的K125次列车即将进站,请还未检票的旅客尽快到检票口检票进站,以免耽误行程……” 周秉昆微微一笑:“珊珊,时间到了,进站吧。” “我走了……” 曾珊从周秉昆手中接过行李,眼神里满是不舍,一脸黯然。 走了几步,突然回过身,冲到周秉昆身前,张开手臂抱住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周秉昆,我会想你的。” 说完,松开手臂,头也不回拎起行李朝着检票口走去。 周秉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望着她的背影,默默无语。 直到曾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检票口的人群中,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快步离开火车站。 ----------------- 吉春拖拉机厂,职工俱乐部。 灰扑扑的玻璃窗滤进午后阳光,落在墙面上褪了色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上,扬起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长条木椅上,职工整齐落座,听着台上领导讲话。 今天下午,拖拉机厂为做出突出贡献的职工举行表彰颁奖。 当主持人念出获奖名单时,正如蔡晓光先前跟周秉昆说的那样,生产科唐向阳凭着一份《整车车间提升劳动生产率三重法》,不仅拿到劳动局颁发的“杰出贡献奖”,更被破格提拔为生产科三级科员。 这是个等级制度严格年代,企业里的晋升更是讲究“论资排辈”的,尤其是吉春拖拉机厂这样的省重点企业,每往上挪一级,都得在岗位上熬够年头。 蔡晓光坐在台下,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相当不好。 他的家庭背景比唐向阳硬实得多,在厂里熬了三年,如今也才是一级科员。可唐向阳呢?从普通科员一步跨到三级,硬生生少走了至少六年的弯路。 更让人眼红的是,这个级别再熬三年,就可能冲副科长,唐向阳今年才二十三岁,用前途无量比喻一点儿不为过。这蔡晓光实在想不通,周秉昆明明有能力去争取这份荣誉,却轻易放弃,要是争取,哪里轮得到唐向阳这般风光? 同在台下的周秉昆却没有什么波澜。 他心里有了打算:改革开放到来之前的这些年,踏踏实实地走技术加实践的路子是他要做的。至于当官掌权那套,他更没放在心上——在这个年月,做老百姓挺好。 ----------------- 表彰环节结束后,主持人公布岗位调动名单。 念到“周秉昆、郝似冰、曾刚”三个名字和“从北仓库调动至维修车间,负责拖拉机整车维修”,台下几乎没掀起什么水花。 在众人看来,无论是北仓库的装卸工还是维修车间的维修工,说到底都是工人编制,都是要跟油污、重活打交道的差事——无非是装卸工更累,维修工更脏,半斤八两。 可周秉昆听到调动通知的那一刻,胸腔里悄悄漾起一丝小激动。 他下意识地朝坐在台上的赵刚瞥了一眼,心里清楚: 这是赵刚兑现了承诺。 不仅把他自己调进了维修车间,还顺带把郝似冰和曾刚两个也一起安排了。 郝似冰和曾刚都是老同志,别看干起活来劲头十足,可岁数到了,总干重体力活真不行。维修车间不一样,遇上清闲的时候,一整天都没有拖拉机要修,不用再像从前那样连轴转。即便一天到晚有车修,也有偷懒的时候,是浑水摸鱼的好地方。 当然,让周秉昆真正激动的,远不止这些。 能在维修车间近距离接触各种型号的拖拉机,把书本上的技术知识落到实打实的实践中,这是其一; 最让他心心念念的,是维修车间常有的外出抢修任务。 吉春拖拉机厂生产的“吉春”牌拖拉机,大部分都销往了北大荒农场,这就意味着,只要有外出修车的机会,就能顺理成章地去北大荒,去见见大哥周秉义,还有那位未来的嫂子郝冬梅。 前世大哥和大嫂没能有个孩子,成了两人一辈子的遗憾,也是周家的一桩缺憾。 为此,他每次给郝冬梅写信,他都要反复叮嘱她冬天打水时务必小心,千万别掉进井里。 可再多的文字叮嘱,也抵不过天各一方的距离,悬着的心始终落不踏实。 如今进了维修车间,去北大荒的希望就从空想变成了可能。 ----------------- 下午四点,表彰大会散场。 周秉昆收拾好自己的搪瓷缸,快步往北仓库赶—— 他得趁着交接前,把自己负责的那片区域再清点一遍。 进到仓库,他愣了一下: 仓库中央的空地上,赵刚正背着手站着,他身边还立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一件挺括的藏青色呢子大衣,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领导的派头。 这人周秉昆有印象,职工大会他做过发言,若没记错,应该是生产厂长石晓光,就是唐向阳的姨夫。 周秉昆面上却装作没认出来的样子,径直走到赵刚面前,恭敬地喊了声: “赵主任,你来了。” 赵刚微微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石晓光,手掌朝他示意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程式化的客气: “周秉昆,这是咱们厂的生产厂长石晓光。你们小组是‘先进生产小组’,现在要调到新岗位,石厂长特意过来看看大家。” 第133章 弦外之音 周秉昆心里很清楚,赵刚这话纯属场面话。 石晓光这个时候跟着过来,哪里是为了看什么“先进小组”,其实是为了唐向阳。 唐向阳这次的荣誉来得不算光彩,若是他周秉昆心里不服,真要去劳动局或者厂委会一闹,石晓光和赵刚难免要跟着吃瓜落。 周秉昆有了自己的规划,告黑状这种事,他压根没打算做。 只是,也不能就这么白白便宜了唐向阳,怎么着也得让石晓光和赵刚承他个人情,以后在厂子的日子好过一些。 念头转定,周秉昆依旧一副憨厚的笑容,往前凑了两步,连声问好: “石厂长好!石厂长好!没想到您会特意过来,真是太关照职工了!” 石晓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缓缓伸出右手,呈现出握手状。 周秉昆赶紧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迎上去握住。 “小伙子,不错,挺能干的。”石晓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秉昆抓了抓后脑勺,故意露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厂长您过奖了,我也没啥大本事,就是有把力气,干起活来有股子干劲罢了。” “这样很好!” 石晓光扬了扬头,目光在周秉昆脸上停留了两秒,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脚踏实地才能越走越高,没必要好高骛远。小伙子,去了维修车间就好好干,多跟老师傅们学学手艺,将来一样有出息,我会时刻关注你的。” 周秉昆瞬间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这是在暗示他,别纠结那套整改方案的事,好好在维修车间干,以后少不了机会。 他心里暗笑,若不是知道郑娟亲生父母的背景,有了新的打算,他今天或许还真会跟他们掰扯掰扯。 现在,他的心境不同了。 比起在管理岗上勾心斗角,用更多时间钻研技术,为将来的发展打基础,显然更有意义。 想通这层,周秉昆挺了挺上身,腰杆绷得笔直,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年轻人的冲动”: “石厂长,您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我肯定扎根基层,脚踏实地干工作,绝不好高骛远。不过我年纪轻,性子有时候难免冲动,以后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领导们多担待、多关怀。”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赵刚或许没听出来,石晓光还是能听出来的。 他脸上的神色郑重了几分,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 “小伙子,只要你踏踏实实扎根车间,用心干工作,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先找赵主任解决。要是他解决不了的,来找我,我给你想办法。” “谢谢石厂长!”周秉昆连忙道谢,又转向赵刚,“也谢谢赵主任!” 赵刚双手背到身后,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摆了摆手说: “秉昆,今天你们把仓库的交接手续办利索,明天一早就去维修车间报到。” “是!”周秉昆高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底气。 ----------------- 石晓光和赵刚的身影刚消失在仓库门口,郝似冰和曾刚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与郝似冰依性格内敛不同,曾刚性子向来外露,走到近前重重一拍周秉昆的肩膀,扬着嗓门: “行啊秉昆!果然没白信你!知道我和老郝这身子骨熬不动,给我们弄了个轻快活!” 周秉昆揉了揉被拍的肩膀,呵呵一笑,故意打趣: “维修车间虽说不用扛着重件来回跑,可满车间都是机油,一天下来浑身都带着味,洗都洗不掉,也未必舒坦。” 曾刚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手掌拍得自己大腿“啪”响, “我们俩哪能跟你比?回家有对象陪着。我们俩回去倒头就睡,身上有味就有味,总比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强!”话里带着点自嘲,眼里却全是满足。 一旁的郝似冰也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伸手轻轻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 “秉昆,跟你一个组干活,格外有干劲,这点没得说。可装卸工那活是真伤身体,搬那些零件,一天下来骨头缝都疼,再这么干一年,我真怕这腰杆就彻底直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感激, “秉昆,这次是真的谢谢你,这份情我记着了。” “老曾、老郝,你们说这话就见外了。” 周秉昆连忙摆手, “你们都是老干部,为新中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我帮这点忙算什么,本来就是应该的。” 他话锋一转,想起刚才去维修车间的见闻,眉头微微蹙了蹙, “对了,我去维修车间踩过点,见着段长张辉了。他说咱们这个维修小组,除了咱们三个,还要再加一个人进来,就是不知道是个能踏实干活的,还是个难缠的主。” “是厂里的正式工人,还是……劳改犯下放来的?” 曾刚的笑容一下收了收,声音压低了些,眼神不自觉瞟了瞟仓库门口——这年代隔墙有耳,要是遇上心思不正的想立功,确实麻烦。 周秉昆摇了摇头, “张段长没说。不过咱们以后要常在一起干活,要是来个爱搬弄是非、嘴碎多话的,以后咱们说话做事可就得格外小心了,有些话怕是不敢随便说了。” 曾刚重重叹了口气,往身边的零件箱上一靠,语气里满是感慨, “可不是嘛!这大半年跟你们俩搭伙,我才敢说几句心里话,要是再来个不托底的,日子又得回到从前那样,话到嘴边都得咽回去。” ----------------- 光字片的夜色来得早,院子里飘着晚饭的余味,是玉米糊糊混着咸菜的香气,那是这年代最寻常的味道。 晚上,蔡晓光来了。 他踏进院门时,周母刚收拾完碗筷,见了他就笑着往屋里让,“晓光来了?快进屋,秉昆正念叨你呢!” “没呢,那我吃一口。” 蔡晓光没像往常那样热络地应着,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连平日里和颜悦色的模样都没了。能感觉出来,他心情不是很好。 周秉昆看出了他的异样,接过话,“那就吃一口,吃晚饭,我有话跟你聊。” “那我吃一口。”说着,蔡晓光坐了下来。 第134章 晓之以理 今天的蔡晓光,吃饭格外快,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玉米糊糊,没吃几口就吃的精光。 还没等郑娟收拾好饭桌,蔡晓光拉着周秉昆就往里屋走,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要跟他说道说道: “秉昆!你说这叫什么事!” 蔡晓光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手掌重重拍了下炕沿, “唐向阳那小子,从普通科员一下蹿到三级科员!我们俩可是一起进厂的,现在我才刚到一级,要不是你退让,他怎么可能爬到我头上!” 他脸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不甘和气愤,连呼吸都带着点急促。 周秉昆往炕沿里坐了坐,他当然明白蔡晓光的火气从哪来。 同一批进厂的储备干部里,蔡晓光一直是佼佼者,当初两人都是普通科员时,他先一步升到一级,在同批人中遥遥领先。 可谁也没料到,平日里不起眼、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唐向阳,居然一下冲到了三级科员,再进一步就是副科长,换成别人就算了,可蔡晓光和唐向阳是一批来的,是众人比较对象,这落差换谁都难以接受。 更让蔡晓光憋火的是,唐向阳那所谓的技改方案,他当初可是亲眼见过周秉昆的草稿,分明就是照搬过来的,连数据都没改全。 要是周秉昆肯硬气一点,拿着草稿去厂委会理论,哪里轮得到唐向阳拿荣誉、升官职? 可偏偏这一年里处处争先、从不服软的周秉昆,这次却反常地没争没抢,甚至没要任何额外好处,仅仅是从装卸工换成了修理工——依旧是厂里最基层的工人岗位。 这样的“退让”,在蔡晓光看来实在无法理解,他怎能不气? 蔡晓光的话,周秉昆当然知道是事实。 其实他不是没动过跟赵刚据理力争的念头,一想到自己的心血被人剽窃,心里当然不舒服。 可他转念一想,就算真把荣誉争回来了,得罪了赵刚和石晓光这两位厂领导,别说进维修车间,能不能在北仓库安稳待下去都难说。 更要命的是,厂政治部那群人最是敏感,要是被他们盯上,说自己“争名夺利”,以后他再想跟曾刚、郝似冰这些有问题的交心,就变得有问题了,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反观现在的选择,好处却实实在在摆着: 进了维修车间,天天能跟拖拉机打交道,把理论落到实践,把那些超前的技术专利一点点融入,就能形成新的成果; 还能借着外出抢修的由头,去北大荒见大哥和郝冬梅。甚至去大西南看看父亲,去京城帮帮曾家都有了可能; 更何况,作为一个带着未来记忆的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这年代的凶险,基层岗位看似普通,却远比风口浪尖的管理岗安全得多,没必要为了一时的虚名争长短。 这些心里话自然不能跟蔡晓光明说,沉默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晓光,你先别急着上火。你真觉得唐向阳上去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技改方案看着光鲜,其实技术性极强,每一个数据都得靠在车间里实践才能吃透。唐向阳不过是照猫画虎,根本没搞懂背后的逻辑,真落实在技改上,只会越改越乱。”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蔡晓光的肩膀,眼神诚恳, “还有啊,现在各车间都在疯抢进度,好多活干得糙得很,本来就有隐忧,他再拿着半懂不懂的方案瞎指挥,不出问题才怪。到时候出了质量问题,把他当成垫背的都有可能。 我不想去车间蹚浑水,也是顾忌着这些。” 这话像一盆水,瞬间浇醒了激动的蔡晓光。 他捏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拍了拍后脖颈,听懂了周秉昆的话,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可还是有些不甘心,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提职是实打实的啊!运作运作,三年后就能爬到副科长,我至少要熬六年,这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 声音里还带着点失落,毕竟谁也不想被“同辈人”甩在身后。 “六年就六年,急什么?”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 “现在这环境,低调发育才是上策。升得太快太扎眼,遭人眼红,到时候小报告一递,就算没事也能给你编出点事来,假的都能说成真的。你现在稳扎稳打,把基础打牢,比什么都强。” 这些话里藏着他对未来的预判,是穿越者独有的远见,蔡晓光虽听不出深层含义,却能感受到有道理。 这番话,让蔡晓光彻底悟了。 长长舒了口气,靠在炕柜上,脸上的郁结慢慢散开,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舒服多了。可不是嘛,前阵子宣传科的李锦斌升了副科长,没几天就被人举报说占公家便宜,现在还在待岗审查呢。” 他看向周秉昆,眼神里又恢复了往日的亲近, “还是你看得远。” 见蔡晓光神色坦然,周秉昆也笑了,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期许: “晓光,我跟你保证,你的将来绝不可限量。不仅能和我姐过上神仙般的日子,还能有远大前程,这点我可以保证。” 蔡晓光眼睛一下亮了,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连忙凑过来一脸堆笑: “秉昆,那我可就借你吉言了!到时候我和你姐过上好日子,你和郑娟、大哥和郝冬梅也都得是顺顺当当的!” “这就对了嘛。” 周秉昆笑着点头,忽然想起维修车间的事,连忙追问, “对了晓光,明天我和老郝、老曾要去维修车间报到,张段长说要加一个人进我们小组,你在厂部消息灵通,知道是谁吗?” 被这么一问,蔡晓光拍了拍后脑勺,懊恼地笑了: “你看我这脑子,一肚子火全忘了正事!” 他说着弯腰从炕边的公文包里翻出一份折叠的文件,递到周秉昆手里, “进你们组的叫陶成,上海人,四十六岁,也是……有问题的人。” 他特意加重了“有问题”三个字,声音压得更低了。 第135章 新的工友 “哦?” 周秉昆接过文件展开,借着煤油灯光快速扫了几眼,又还给蔡晓光,眉头轻轻蹙起, “除了名字和年龄,其他信息都空着,这也太模糊了。” 蔡晓光把文件仔细折好放进包里,眼神里带着点谨慎: “他劳改下放的,不算企业正式职工,档案都锁在政治部的保密柜里,哪能随便给人看?”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 “秉昆,你这是招谁了?总跟这些人凑在一起,说话做事可得多留个心眼,别被人连累了。” 周秉昆往炕头挪了挪,后背靠在土墙根上,“放心吧晓光,我懂这里面的门道,不会出问题的。” “你懂就好。” 蔡晓光松了口气,心情彻底好转,说话也轻快起来, “对了,维修车间的外派任务都是总务部审批,我正好管这块,以后你想去哪抢修,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运作。” 周秉昆眼睛一亮,随即又笑了, “那也得有咱们厂的拖拉机在那坏了才行啊。总不能为了出去,盼着咱们的拖拉机出故障吧?” 蔡晓光也笑了,点了点头认同道: “这话倒是实在。要是咱们的拖拉机不坏,你还真没正当理由出去。” “可这一千辆赶进度的拖拉机,我总觉得悬。” 周秉昆收敛了笑容,想到车间里赶工的场景,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 蔡晓光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现在整个拖拉机厂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沉重, “是啊,谁管以后洪水滔天。”周秉昆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里泛起一阵沉重的无力感,白炽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分不清是忧虑还是怅惘。 ----------------- 吉春市拖拉机厂,维修车间。 红砖墙上爬满机油浸出的黑褐色纹路,高大的玻璃窗蒙着层灰雾,弥漫着柴油、黄油与铁锈混合的厚重气息。 远处传来几台待修拖拉机偶尔的“突突”声,间或夹杂着扳手敲击钢铁,在空旷的厂房里撞出嗡嗡的回响。 今天是周秉昆、郝似冰、曾刚小组调到维修车间的第一天。 果然,赵刚领了周秉昆的情,跟段长张辉过了话。 段长张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堆着实打实的客气。他亲自领着三人往里走,把他们带到工位。 工位在车间靠里的位置,一台拆开半截的“吉春牌”拖拉机静静立在那里,零件摆放得整整齐齐。 工位旁站着个清瘦的男人,鼻梁上架着副用细铁丝捆过镜腿的眼镜,镜片后一双眼睛透着斯文,蓝色工装上的油污都沾得格外规整,正低头端详着手里的轴承,神情专注得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张辉停下脚步,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转头看向周秉昆,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小周,这位是陶成,安排在你们小组,以后跟你们一起搭班子干活。” 周秉昆抬眼打量陶成,见他眉眼间带着股读书人特有的温和,看面上,不像坏人,也不像话多的那种。 上前几步,一脸诚恳: “老陶,我叫周秉昆,以后是这个小组的组长。” 说着,右手伸了出去。 陶成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褪下沾着少许黄油的帆布手套,伸出右手和周秉昆握了握。 “周组长,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叫我小周或是秉昆就好,‘组长’俩字听着生分。” 周秉昆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转头朝身旁两人扬了扬下巴, “这两位是郝似冰、曾刚,之前跟我在装卸班一块儿。” 陶成向郝似冰和曾刚看去,正要开口,却听见声音传来: “陶成,没想到咱们在这儿成工友了!” 曾刚突然笑着插话,声音里满是意外的欣喜——他刚才就觉得陶成眼熟,这会儿看清楚了,可不就是老熟人嘛。 周秉昆和郝似冰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这俩人以前肯定认识,不然曾刚不会这么热络。 陶成的眼镜片后闪过一丝欣喜,嘴角也牵起真切的笑: “曾处长,我也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见几人熟悉起来,张辉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言语中带着期许: “小周,你在装卸班干的很不错,带着两个老同志还能评为‘先进生产小组’,不容易啊。来到维修车间,要再接再厉。维修车间的活计,看着杂,实则专得很。” 他指着不远处正在检修的拖拉机,细细解说起来: “最基础的是日常保养,周边公社开过来的车,大多是积了田间的泥垢——拆洗空气滤清器、更换机油滤芯是常事,传动部位的黄油得打得匀实,轮胎纹路里的泥块更得用铁钩掏干净,半点马虎不得,不然到了田里准出问题。 稍复杂些的是小修,像离合器打滑、刹车失灵这些毛病,得拆检摩擦片、调试制动间隙,考验的是你们眼力和手上的准头,熟能生巧。” 张辉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语气诚恳: “这些活,你们机灵点,看个一两个星期就能上手。至于技术含量最高的大修和精密件修复,你们是新班组,暂时还轮不到,先把基础打牢。” 说到这儿,他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除此之外,最要紧的是应急抢修。 ‘抢农时、保生产’不是句空话,要是乡下哪个生产队的拖拉机在田里趴了窝,一个电话过来,就得第一时间冲过去。 你年轻,还没成家,担子要多挑些,关键时候得冲到最前面。” 张段长的话句句实在,既是交底,也是信任。 周秉昆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 “张段长,您放心!我们小组保证,最短时间内把日常保养和小修拿下,半年!半年之内一定能啃下大修的硬骨头,争取成为咱们维修车间的排头兵!” 在这个年代,口号从来不是空喊的——那是给自个儿立的军令状,是心气的体现。能不能成,先得有敢喊出口的底气。 第136章 故人 果然,张辉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重重拍了周秉昆两下肩膀,力道里满是赞许: “好小子,有这股劲头就好!第一个星期,你们先去各个老工位跟着学,熟悉熟悉流程,一个星期后,正式上岗!” “好!” 周秉昆应声时,腰板挺得更直了,身后的郝似冰和曾刚也跟着点头,与周秉昆保持一致。 张辉一走,曾刚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陶成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了些,却难掩激动: “陶处长,真没想到啊,咱们俩竟在吉春成了难兄难弟!” “陶处长”三个字一出,陶成重重叹了口气,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抬手推了推,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曾主任,今年是七零年了啊。五六年到现在,一晃十五年没见了。想当年咱们在上海推动私营转国营,整天泡在办公室里,半夜还在开会,何等意气风发。如今……” 说到这里,陶成没有再说下去。 “可不是嘛。” 曾刚的笑容淡了些,眉头也皱了起来,不解地问, “老陶,按理说你家的工厂是最早一批转国营的,按政策不该再有问题啊?” 陶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不自觉地往四周扫了扫,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轻声道: “海外关系……” “嗨!” 曾刚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压低了声音,“别提了,咱们真是同病相怜。” “你们跟老陶以前认识?” 郝似冰一直站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忍不住上前两步。 曾刚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些怀旧的感慨: “五三年我从京城去上海支援公私联营,在那儿待了三年,跟老陶就在一个办公室,那会儿他可是上海工商界的青年才俊呢。” 说到这儿,他又转向陶成,关切地问, “老陶,你现在在哪儿改造?” “我去年来的吉春,在育新农场。” 陶成的语气缓和了些, “之前在屠宰场干活,春节后说拖拉机厂缺人手,就把我调这儿来了。” “育新农场?不远……”周秉昆一听育新农场,立马接话,“两个农场骑自行车半个小时就能到!” “组长,您是本地人?”陶成这才敢认真打量眼前的壮小伙。 刚才张段长在的时候,他敢匆匆握个手,这会儿没了外人,才发现这年轻组长看着憨厚,眼神里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气度。 “老陶,他叫周秉昆,土生土长的吉春人!” 曾刚笑着打圆场,拍了拍陶成的肩膀, “叫‘组长’多生分啊,我们都叫他秉昆,你也这么叫就行。” 陶成愣住了,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工厂里的组长哪个不是端着点架子?更别说他们这种有问题的,能得到平等对待就不错了,直呼其名简直是不敢想的事。 “你们……跟组长都这么说话?”他迟疑着问。 “那可不!” 郝似冰往前站了站,直了直上身,语气里满是对周秉昆的信服, “老陶,秉昆跟旁人不一样。从去年六月份我和老曾跟他干活起,就没受过半点委屈,心里别提多舒心了。 这次他被调来维修车间,我们俩私下里还犯愁,怕不带上我们呢。没想到咱这个‘先进生产小组’没被拆,现在又加上你这么个有文化的新鲜血液!” 听曾刚和郝似冰都这么说,陶成脸上露出浅浅的、真切的笑意,看着周秉昆,语气也松快了不少:“那……那我也叫你秉昆了。” 周秉昆咧嘴一笑,用力点头:“好啊!以后我就叫你老陶,咱们一起干活!”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份真诚一眼可见。 ----------------- 接下来的几天,周秉昆都扎在各个工位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个工位,蹲在大修工位旁,看着师傅们熟练地拆卸拖拉机变速箱; 下个工位,站在保养工位的侧面,盯着师傅拧螺丝的角度和力度。 关于拖拉机构造,周秉昆烂熟于心。 那些复杂的零件图谱,他闭着眼都能在脑海里清晰勾勒。 现在,亲眼看着师傅们将零散的配件精准组装,听着螺丝拧紧时发出的均匀声响,他心里的底气又足了几分——装卸配件的螺丝点位,他有了自信即便把拖拉机彻底拆成零件,没有图纸,他也能完完整整组装起来。 几天下来,周秉昆对整个维修车间有了全面了解。 维修车间一共七个维修工位,红色的工位编号漆在灰色的立柱上,格外醒目。 其中两个是宽敞的大修工位,地面铺着厚实的防滑垫,大型检修工具整齐地挂在墙架上;剩下五个则是保养小修工位,桌上摆着螺丝刀、扳手等常用工具,旁边的零件筐里分门别类码放着配件。 车间的调度板上用粉笔写着工位排班,来了活,就从第一组开始依次承接,流程清晰明了。 周秉昆所在的小组,是保养工位的第五组,排在最后。 他们的工位还没开始干活,桌上的工具都没有动——第一周还处在学习阶段,尚未正式接手工作。 看着师傅们毫无保留地讲解技巧,周秉昆不禁想起穿越前在民营企业的日子。 那时的师傅们总藏着几分私心,核心技术绝不肯轻易传授,生怕徒弟学会了抢了自己的饭碗。 这个年代的师傅们,却个个热情。凑过去提问,师傅们总会停下手里的活,就着零件手把手演示,嘴里还细致地讲解着原理。 周秉昆心里清楚:这个年代的工厂,多教出一组人,就能多分担一部分工作,自己就能少干点活,这样的好事,没人会不愿意。与穿越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不是一个心境。 几天观摩下来,周秉昆跃跃欲试的念头一个劲地往上冒。他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小组的工作流程,做好了每个人的分工。 这一天临近下班,周秉昆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朝郝似冰、曾刚、陶成三人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 “老郝、老曾、老陶,你们过来一下。” 三人立刻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第137章 从装卸工到修理工 周秉昆伸手,指着工位墙上那张泛黄的《拖拉机大修工艺流程图》,纸张边缘已经卷起,有些字迹也因年代久远变得模糊。 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稳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老郝、老曾、老陶,你们都是老干部,经验丰富,很多东西一点就透。我呢,年轻力壮,有的是力气,以后最重的活还是我来干,你们给我打下手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看到他们认真倾听的样子,继续说道: “这几天我把各个修理工位都看遍了,咱们组的工作主要就是车辆保养和小修小补。 我仔细看了墙上这张维修流程图,觉得有些地方太粗糙了,不够细致。 晚上我重新绘制一份,你们都有文化,一看就能掌握。有了精准的理论指导,干活就有了章法,效率肯定能提上去。” 周秉昆的话音刚落,曾刚立刻竖起了大拇指,眼里满是赞许: “秉昆,你这脑子真灵光!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绝无二话!” 陶成站在一旁,双手微微攥着衣角,脸上还带着几分新人的拘谨,语气诚恳: “秉昆,我是刚进组的,还有很多地方不懂,以后要融入咱们小组,你要是看到我做得不对,尽管批评我。” 看着陶成紧张的样子,周秉昆忍不住抓了抓头发,笑了笑, “老陶,说什么批评呢,太见外了。说实话,修车这事儿我也算新手,咱们以后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才对。” 安抚好陶成,他又转向郝似冰和曾刚,眼神认真起来: “老曾、老郝,我给大家布置个‘作业’——你们先盯着墙上这张图琢磨琢磨,要是有哪块不理解、觉得有问题的地方,就详细写下来。 明天我把新的流程图做好,咱们再一起坐下来讨论,把流程理顺了再干活!” “好!”三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里满是干劲。 ----------------- 维修车间,第七工位。 换到新的岗位,要尝试新的事物,周秉昆格外有干劲,几天晚上就把新的流程图做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还没到七点半,就攥着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来到工位。 将图纸用摁钉固定在板子上, 图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着流程节点、责任分工和注意事项,比墙上那张泛黄的旧图精细了不止一倍。 将近八点,劳改农场的敞篷车把劳改犯送来。 郝似冰、曾刚和陶成一起来到工位,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木板上的图纸。 “秉昆,这么快就把图画出来了?”曾刚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问。 “这只是一部分,细化的图我会陆续画好,你们都是有文化的老同志,我先从理论再到实践,把咱们的工作理顺一下。” 说着,周秉昆用笔指着木板上的图纸: “这几天看了各组的流程,我发现有两处浪费时间的地方—— 一是配件领取和检修不同步,二是故障排查全靠经验瞎摸。咱们结合拖拉机构造和实际情况,重新理了套流程。” 他指尖点在红色标注的“预检环节”, “咱们先设个预检岗,把故障摸准了再动手,比拆了又装省事多了。” 曾刚凑上前,指着“配件预处理”的标注问: “秉昆,这个预处理是啥意思?” 周秉昆拿起桌上的螺丝,“就像这螺丝,拆下来有油污,直接装回去容易滑丝。预处理就是清洗、检测精度,能用的保养后再用,既省配件又耐用,能减少不少返工。” “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曾刚用力点点头。 “可这要耽误不少时间的。”陶成说出了他的质疑。 周秉昆笑了笑,“老陶,磨刀不误砍柴工,预检环节做好,少几次返工,时间就抢回来了。” 陶成嗯了一声,“说的也是,我懂了。” 不愧为有知识有文化的老同志,一个上午的一问一答,三人对“预检流程”有了深刻理解。 周秉昆开始分配任务。 他先看向郝似冰: “老郝,您经验最丰富,就负责预检。用这个……”,他从包里掏出个自制的简易检测尺,“测量零件间隙,记录故障点,咱们后面的活都靠您定方向。” 郝似冰接过检测尺,掂量着点点头:“你是看我年龄大了,给我找了个轻快活。行,我一定干好。” 周秉昆呵呵一笑,看向曾刚:“老曾,你比老郝年轻,比老陶有劲,和我一起负责核心部件的拆装。像发动机缸盖、变速箱这些重活,你配合我来做。” 曾刚拍着胸脯笑:“行,我跟你干。” 最后看向陶成: “老陶,您心思细,就负责配件管理和记录。预检单您收着,按单子领配件,拆下来的旧件分类登记,修好后再核对。还有工具整理,你也要做,同时每一步的维修数据您都记下来,咱们以后总结经验全靠这个。” 陶成眼睛一亮,握了握拳头,“之前我是做经济的,统计工作最在行,分类登记我拿手!保证每个零件都有下落。” 周秉昆用力点点头,“那我们就算分工明确……再熟悉几天,过几天,我们修一辆车试试。” “好!”郝似冰三人异口同声说。 ----------------- 吉春客运站,周秉昆和郑娟拎着东西站在停车口。 车一到站,周秉昆扒拉着人,第一个冲上车,在客车中段,抢了个两人位置,他在外面,把里面座位留给郑娟。 没办法,这个年代人多车少,座位全靠抢。 两天前,曾珊来信了。 信里写的很清楚: 她与母亲商量后,觉得骆士宾来京城做保镖十分必要。骆士宾要是愿意来,京城那边的暂住手续可以想办法。 看完曾珊的信,周秉昆有了打算: 这一次进山,要问问骆士宾本人的意思。要是愿意去最好,不愿意再想别的办法。 与上一次独自进山不同,这一回,周秉昆带上了郑娟。 郑娟一听说他要去林场,便执拗地要跟着,说要当面谢谢陈琦。想到王宝国还没正式见过郑娟,周秉昆觉得带她去也好。 第138章 “大小姐驾到!” 进到三月,吉春又暖和一些。 郑娟坐在里面,周秉昆坐在外面,依偎在一起,一路颠簸驶向山林。 前一日,肖国庆把两人要来的消息捎给陈琦,听说郑娟要来,陈琦格外激动。 自打见过郑娟,他便打心底里认了这位“大小姐”,“大小姐驾到”,怎么能不激动。 住在陈家的王宝国更是坐不住,在这儿已住了些日子,仅仅在大年初一远远看过郑娟几眼,现在能见到真人,比陈琦还高兴。 两人不敢怠慢,带着骆士宾、水自流忙前忙后。 扫院子、擦桌子,连屋角的蛛网都尽数拂去,生怕哪里不干净,惹得郑娟嫌弃。 今天,陈琦更是早早就骑着三轮车往客运站赶,车斗里垫了厚厚的干草,想着让两人坐得暖和些。 十点多,周秉昆和郑娟一出站,陈琦远远看到,踩着三轮车迎了上去。 到他们跟前,看到郑娟手里拎着的小油桶,连忙伸手接过来,语气热络又带着客气: “弟妹,你们家人口多,豆油金贵,留着自个儿吃,哪用给我们带?” 郑娟脸颊被风拂得微红,嘴角漾开甜甜的笑,“豆油是秉昆托人搞来的,家里够用着呢。” 陈琦转头看向周秉昆,眉头微蹙: “秉昆兄弟,开春了,黑市上能换到些粮油票,山里也不像之前那么缺了。可别再往这儿送了,自个儿家留着吧。”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实在: “现在粮油票管得严严实实,哪那么容易换?刚开春,家家户户都缺油少粮,就算有钱,也换不来。东西都带来了,你就别推三阻四的。” 见他这么说,陈琦呵呵一笑,不再推辞:“行,那我就不客气地收着了。” 说着,把豆油小心翼翼地放进车斗。 “这还差不多。”周秉昆笑着说。 ----------------- 吉春的三月,风不再像之前那么寒,雪也融化了不少。 陈琦踩着三轮车,比初四那天快了许多,半个多小时,就到了陈琦山里的房子。 车一进院子,一个身影就迎了上来,是王宝国! 他一改之前渔民的粗布衣裳,换上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虽有些不符合人设,却透着几分郑重。 没等三轮车停稳,就快步走到车边,脸上堆着笑: “秉昆兄弟,你可来了……这位便是弟妹?” 目光落在郑娟身上时,他不由得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 “像!太像了!没错,绝对错不了!” 郑娟从车斗里下来,抬手将蒙着脸的围巾微微拉开,露出粉红的脸颊,眉眼弯弯,莞尔一笑:“我叫郑娟,是秉昆的对象。” “娟儿,这位是王宝国王大哥,陈琦大哥的好兄弟。”周秉昆走到她身边,笑着介绍。 “王大哥你好。” 郑娟的声音甜甜的,带着几分羞涩。 王宝国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曾相识的情绪一下涌了上来,连忙弯腰,语气毕恭毕敬:“弟妹,弟妹,好……” 郑娟被他这股客气劲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握了握周秉昆的手,小声说: “秉昆,王大哥和陈大哥也太客气了,总这样,我下次都不敢来了。”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呵呵一笑,转向两人: “王大哥,陈大哥,以后可别这样了,弄得娟儿都拘谨了。就把她当普通姑娘,随意些就好。” “好,好,听秉昆兄弟的。”王宝国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 陈琦连忙打圆场:“外面还凉着,快进屋暖和暖和。” “走,进屋。” 周秉昆牵着郑娟的手,跟着两人走进屋里。 一进外屋地,一股浓郁的肉香就扑面而来,大锅里的羊杂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汽氤氲; 小灶上的山鸡炖得酥烂,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钻。 骆士宾和水自流正围着灶台忙活,见两人进来,立刻停了手。 水自流扬了扬额前的头发,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周老大,可算把你盼来了。”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应了声“来了”,目光随即落在骆士宾身上。 此刻的骆士宾眉角弯弯,眼角带着几分娇媚,那模样配着他修长的脸型,透着股说不出的暧昧。 “宾子,瞧着比前些天胖了些。”周秉昆笑着打趣。 “是吗?我倒没觉得。” 骆士宾脸上掠过一丝羞涩,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周老大,上次去你家,那个刁蛮小丫头是谁呀?脾气也太坏了!” “她呀。” 周秉昆知道他说的是曾珊,呵呵一笑, “人家是京城来的,已经回去了。” “京城……那可是好地方。”骆士宾的眼睛亮了亮,脸上满是向往。 “京城当然是好地方,你要是想去,我帮你想办法。”周秉昆借着骆士宾的话,把之后的事做个铺垫。 “那好,那好……”骆士宾一脸娇笑说。 周秉昆没再接话,牵着郑娟走进里屋大厅。 屋里的站炉烧得正旺,木炭噼啪作响,窜起的火苗映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郑娟盯着跳动的炉火,眼里满是稀奇,拉了拉周秉昆的衣袖: “秉昆,这是什么煤啊?火这么旺?” 陈琦跟进来,笑着解释: “弟妹,这不是煤,是木炭。夏天攒下的硬木头,入冬前烤出来的,不木头耐烧。” “原来是木头做的呀。”郑娟笑得眉眼弯弯,“陈大哥,这种木炭生炉子是不是更好烧?” “生炉子倒是快,就是烧得也急,得不停地添。”陈琦耐心说道,“不过引火是真好用,一沾火星就着。我们这儿还存着不少,你们回去的时候带些。” 郑娟连忙摆手,脸颊微红:“我就是随口问问,可别给我们带,你们留着自己用。” “弟妹随口一说,我们可当真了。”王宝国笑着插话,眼里满是谦卑。 “这……” 郑娟没想到他们如此实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周秉昆笑着打圆场: “娟儿,先别想走的事,咱们还没吃饭呢。” “对对对,快坐。”王宝国连忙拉过两把椅子,“大碗茶都冲好了,就等着给你们喝热乎的。” 长桌被擦得锃亮,周秉昆和郑娟坐在一边,陈琦与王宝国坐在对面。 刚坐下,周秉昆开门见山:“陈大哥,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第139章 “正在想办法来吉春!” 陈琦一摆手,语气爽快:“啥商量不商量的,你直接吩咐就行。” 周秉昆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 “前些天我家来了个京城姑娘,是晚清出身。她父亲在吉春改造,家里就剩她们母女俩。 你们也知道,这种人家,男人不在身边,难免会有不怀好意的人盯着。她想让我去京城帮忙,可我有家有工作,还有娟儿,实在走不开。只能帮她物色个人选,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宾子。” “宾子?”陈琦脸上满是意外,“怎么想到他了?” “宾子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大龙’被熊瞎子抓掉了,去姑娘家做事,安全。” 周秉昆没有拐弯抹角,径直说出实情。 陈琦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你要是想让他去,我不拦着。” “他愿不愿意去是一回事,我还得试试他的身手。”周秉昆话锋一转,“要是个绣花枕头,去了也起不到保护人的作用,反倒白折腾。” 陈琦忍不住笑了:“秉昆兄弟,这你可放心。别看宾子现在说话做事女声女气的,力气一点儿没减,真要打起来,猛地很。” “是啊,前今天去打熊瞎子,宾子比谁都猛。”王宝国笑着说。 听他们都这么说,周秉昆想到穿越前影视剧里大内高手,骆士宾应该不会差。 “真要是这样,那我就不试了。”周秉昆脸上露出笑意,转头看向王宝国,“王大哥,开春了,你怎么还没回金州?” 王宝国放下手里的茶缸,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现在金州那边的海域还有浮冰,没法出海打鱼。我在林场报备过了,能待到五月份。” “那正好。”周秉昆笑着说,“等天再暖和些,有空去吉春城转转。” “城里我熟得很,解放前在吉春待了三年,能逛的地方都逛了。”王宝国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希冀,“我家少爷在吉春还有两套宅子,都有地契,就是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他的。” “老王,现在都改朝换代了,那些房子哪还能是少爷的?”陈琦叹了口气。 王宝国摆了摆手,不甘心地说:“那也不一定。大连那边,不少早年有地契的房子,就算有人住着,政府备案后还是归原主人,只不过暂时被征用。” “就算房产是原主人的,里面住着人也赶不走,想住也住不了。”陈琦说出了现实。 “我是想着,要是能拿回来,大小姐在吉春也能有个像样的住处。”王宝国话说到一半,瞥见身边的郑娟,连忙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郑娟哪里知道他们口中的“大小姐”就是自己,只当是听了个旁人的故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却觉得有些无聊。 站炉里的木炭烟味虽然不重,却让她有些胸闷,悄悄起身,拉了拉周秉昆的手: “秉昆,你和王大哥、陈大哥慢慢聊,烟味有点呛,我出去透透气。” 周秉昆握紧她的手,叮嘱道:“别走远了,院子里转一转就好。” 郑娟“嗯”了一声,轻轻带上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门刚关上,周秉昆便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问道:“王大哥,跟你家少爷少奶奶联系上了?” 王宝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难掩激动:“联系上了!广东那边捎来消息,少爷少奶奶正在想办法来吉春,想见见小姐,争取把她带回港岛。”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周秉昆心上,他与郑娟才好不到一年,感情正是浓的时候,自然舍不得分开。可当着两人的面,他又不能表现出不舍,只能干咳一声,缓缓说道: “现在这时局,想来吉春怕是不容易吧。” 王宝国点点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不仅来内地手续麻烦,港岛还有不少特务盯着。只是他们知道了女儿的下落,又听说内地的条件,实在不忍心让她吃苦。” “吃苦倒谈不上。” 周秉昆语气诚恳, “娟儿现在有工作、有我护着、有朋友,吃穿不愁。就是住的地方差点,冬天冷,夏天热,厕所就在边上,夏天窗户都没办法开。要是真像你说的,她爸妈在吉春那两套宅子能住,那日子就舒心多了。” 他说的是实情。 自从两人在一起,郑娟每天都开心的很,即便之前被审查,也从没露过半点愁容。家里除了口粮,还有周父和哥哥姐姐寄来的钱,有蔡晓光搞来的米面,有陈琦送来的山货,比普通人家宽裕不少。房子虽是光字片里最好的,可终究逼仄简陋,这也是周秉昆心里唯一的遗憾。 王宝国拍了拍后脑勺,转头看向陈琦:“大琦,你说少奶奶能不能以户主的名义回一趟吉春?少爷解放前是党国军官,少奶奶可是普通老百姓。” 陈琦身子往后靠了靠,思索着说:“这倒是有可能,就是不知道吉春这边的政策允许不允许。” 周秉昆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忽然燃起一丝希望:“陈大哥、王大哥,现在吉春服装厂出口创汇的服装,大多靠你们少爷的耀天公司。要是以爱国商人的身份回来看看房产,应该问题不大。” 陈琦猛地一拍大腿:“对啊!以这个理由回来,见小姐也能光明正大,以后也不用再瞒着大小姐了。” “好主意!”王宝国竖起大拇指,语气急切,“我明天就跟广东那边联系,把这个办法告诉少爷。” “王大哥,你可得小心。”周秉昆叮嘱道,“你的身份特殊,说不定有人盯着,千万别被发现了。” 王宝国爽朗一笑,摆了摆手:“解放前我就是做谍报的,反侦察能力强着呢,放心吧,不会出事。” 周秉昆点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这时,王宝国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顺着桌面推到周秉昆面前,语气郑重:“秉昆兄弟,这是少爷的一点心意,希望你好好待大小姐。等会儿她回来了,就不好给你了。” 第140章 郑娟的疑惑 周秉昆捏了捏红包,手感厚实,知道里面不会少于一百块。 他按住王宝国的手,推辞道: “王大哥,现在有钱也难买到东西,放在家里还容易惹祸。我记着这份情,什么时候要用钱了,什么时候再取。” 王宝国却不肯收回,又往前推了推: “秉昆兄弟,一月一百块不算惹眼,虽说买不到急需的东西,日常用度总能添补些。你收下吧,不然一会儿小姐看到,反倒不好。” 周秉昆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推辞,拿起红包揣进怀里: “那我就收下了。你说得对,有备无患,谁知道家里什么时候要用钱。” 他想起上次曾珊与服务员发生冲突,若不是陈琦大年初四给的一百块,一时还真难凑齐赔偿款。钱虽不常用,可手里握着,心里总归踏实。 刚把红包收好,房门就被推开了。 郑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骆士宾,他端着一个黑漆漆的铁盆,里面是炖得软烂的山鸡炖蘑菇,脸上带着娇笑看向周秉昆: “周老大,今天这山鸡特别嫩,快动筷尝尝。” “好,一起吃。” 周秉昆拿起筷子,看向两人, “宾子,水自流,你们也坐下来一起吃。” “还有羊杂汤和兔子肉炖土豆没端来,等端上来咱们再开吃。”骆士宾说着,一摇一摆地走出了屋子。 看着他的背影,郑娟悄悄吐了吐舌头,凑到周秉昆耳边小声说:“秉昆,骆士宾这个样子,女里女气的,真能帮曾珊打架?” “弟妹,你可别被他现在的样子骗了。”陈琦笑着解释,“他性子是柔了些,真要打起来,那股狠劲可不含糊。” “那就好。”郑娟嘟囔了一句,“要是去个中看不中用的,岂不是白折腾一场。” 周秉昆心里清楚,郑娟打心底里厌恶骆士宾,自然不会说他好话。 其实他自己对骆士宾也无半分好感,当初引荐他和水自流来山里找陈琦,是觉得陈琦缺帮手,让他们自生自灭不害别人; 如今引荐他去京城,也不过是因为曾珊家需要一个既能护人又不会惹是非的打手,既能帮曾珊母女,也能让老曾少些牵挂。 说话间,水自流端着满满一盆羊杂汤走了进来,骆士宾紧随其后,手里端着兔子肉炖土豆。 两人在桌子的堵头坐下,桌上瞬间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愈发浓郁。 陈琦从墙角的架子上搬来一个酒坛子,坛口封着红布,他看向郑娟,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弟妹,秉昆说你不喜欢他喝酒,今天咱们少整点?” 郑娟轻咬嘴唇,脸上露出几分不高兴的神色:“少喝点可以,最多二两,意思一下就行。” 陈琦见她真的介意,连忙改口: “一两,就一两,绝不超量。” 说着,拿起酒坛子,给周秉昆面前的茶杯倒了满满一杯,又冲郑娟笑道, “弟妹,你看,就一两。” 郑娟看向那杯酒,嘴角忽然漾开一抹笑意:“好呀,一两就好。” 一直以来,郑娟都是周秉昆说啥她听啥,从来不限制他。 今天之所以变现出对周秉昆喝酒不满,是周秉昆路上跟她说的——他不想多喝酒,让她表现出对喝酒的反感。 倒不是怕喝多,主要这个年头自酿的白酒,度数太高,喝起来太辣,喝起来太难受,不想喝。 林场回吉春最后一班车是下午三点,两点就要往回走,这顿饭吃的很快。 吃的差不多了,周秉昆向骆士宾提到去京城的事, 骆士宾听了,没有拒绝,一口答应。 还向周秉昆明确表示,去了京城,一定会保护好曾珊的一家人。 事谈妥了,周秉昆觉得这一次不虚此行。 心情一好,主动倒了一杯,敬了大家。 看到周秉昆喝酒,王宝国脸色一变,忙说:“秉昆老弟,弟妹不喜欢你喝酒,就少喝点。” 听王宝国这么说,郑娟觉得不能让外人觉得周秉昆怕自己,笑了笑,“王大哥,我家秉昆说的算,他想喝就由他喝。” “那也不好,秉昆兄弟,别喝了。”王宝国维护起郑娟。 周秉昆听了心里想笑,放下酒杯,“好,我听你的,不喝了。” 郑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会心一笑。 差不多两点,陈琦骑着三轮车,送周秉昆和郑娟去客运站。 走的时候,两只兔子两只山鸡,几根上好的野山参,还带上一袋子的木炭。 过了三月,民用煤供给开始减少,这一袋子木炭能顶不少劲。 把装木炭和装野兔山鸡的袋里绑在车顶上,周秉昆和郑娟一起上了车。 坐好了,郑娟侧过头看向周秉昆,目光中闪烁着疑惑,“秉昆,你说陈琦和王宝国干嘛对我那么客气啊,我站着他们不坐着,我坐着,他们笑脸相迎,生怕我不高兴似的。” 周秉昆当然知道原因,可现在还没到跟郑娟讲清楚的时候,想想道:“爱屋及乌呗……他们和我投缘,自然会对你敬重。” “就算是这样,那也有些过了……”郑娟忽然想起来什么,看四下无人低声说:“他们两个旧军官对我客客气气的,会不会我真的是……” 没等说出来,郑娟见几个人上了车,连忙闭上了嘴。 看到郑娟如此警觉,周秉昆有了新的想法。 之前不把真实身世透露给她,是担心她会因为知道了身份有了负担,会被人发现异常。 现在看,郑娟足够的成熟,不是那种遇到事沉不住气的小姑娘,跟她说了,应该问题不大。 如果一直不说,王宝国和陈琦的态度她会一直怀疑下去,那样反而容易出问题。 找个机会跟她说了,没必要再瞒了。 周秉昆正想着,郑娟靠在他身上,“秉昆,你说骆士宾那种坏透了的人,去曾珊家会不会添乱啊?” 郑娟还是气不过骆士宾,提醒周秉昆。 周秉昆握了握她的手, “娟儿,骆士宾现在和太监没什么区别,她们家两个女人,正需要他这样的。当然了,人要是骨子里坏,就算没了东西,秉性是改变不了的。我提醒一下曾珊,让她小心点。” “小心驶得万年船,应该提醒提醒她。”郑娟喃喃道。 “我知道。”周秉昆应了一声。 郑娟把头靠在周秉昆的肩上,“秉昆,我觉得吧,上次去曲厂长空着手还连吃带拿的,要不我们把山鸡、野兔和野山参送给他们?” “好啊……不过那种大领导家不能随便去,要提前约好才行。”周秉昆提醒她。 “也是,要不,明天上班我问问?”郑娟侧过头,看向周秉昆。 周秉昆嗯了一声,“行。” 第141章 马守常的儿子 吉春拖拉机厂的西北角,维修七班。 墙角堆着半旧的轮胎,机油味混着黄油的醇厚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从这周开始,周秉昆做班长的维修七班开始接活了。 整整一个白天,七班就一直忙着。 给三辆拖拉机补胎,拆洗两辆车的空气滤清器,又换机油滤芯。 给拖拉机的轴承抹黄油时,周秉昆还特意放慢了动作,讲给曾刚、郝似冰、陶成操作规范。 四点的钟声刚过,厂区的广播里响起下班预备铃,门口的铁闸门“哐当”响了一声,不再接活了。 陶成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从抽屉里翻出维修日志,开始细细整理; 郝似冰弯腰收拾工具,把扳手按大小依次插进工具箱,整整齐齐透着老干部的规整。 周秉昆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到正蹲在地上擦零件的曾刚身边,轻声问: “老曾,那个骆士宾同意去京城,你要是没意见,我就跟你闺女说了。” 曾刚手里的抹布顿了顿,露出些无奈又释然的表情, “她总想让你去,你去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了。骆士宾就骆士宾吧……” 能听出来,曾刚有些失望,周秉昆双臂抱在胸前, “那行,我跟你闺女说一声,让她走京城方面的手续。” 说完转身走向郝似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 “老郝,中午我对象来了电话,晚上我和她去曲秀贞那,不知道能不能有好消息。” “马守常家?” 郝似冰眼睛一亮,赶紧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 “秉昆,要是提到我那口子,说什么,你可要记牢了。” “放心吧,我记得。” 周秉昆点点头,忽然想起上次拜访的细节,眉头微微蹙起, “老郝,有件事我想问问。 上回去马院长家,客厅墙上挂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马院长和曲厂长身后站着个小伙子,应该是他们儿子。 聊天的时候我有意无意提了句‘孩子多大了’,可曲厂长立马打岔说别了的。能感觉出来,应该有难言之隐。你和他们家认识得早,对他们儿子有印象么?” 他心里盘算着,去长辈家做客,聊天难免聊到家庭琐事,要是踩了人家的痛处可就不好了。 郝似冰身子往身后的水泥墙上一靠,回忆着: “他儿子我有印象,叫……叫马帅,比冬梅大两届,今年虚岁二十五。 我进去之前,在大院经常能看到他。后来听说老马两口子跟儿子闹了大矛盾,具体因为啥不清楚,只知道马帅一气之下就去北大荒,这都好几年没消息了。” “原来是这样。”周秉昆松了口气,心里暗暗记下“马帅”这个名字,打定主意今晚绝口不提,“行,我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了。” 郝似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眼里满是赞许: “秉昆,你今年虚岁才十九,我怎么觉得你实际年龄至少要大上十年,做事特别靠谱。” 周秉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三十啊……” “就是不像才奇怪。” 郝似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似乎想从他眼神中看出些什么, “我这双眼睛看人可准了,地下工作十几年没看错过人。你这知识面,这处事的稳妥,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根本不可能有。” 周秉昆心里一紧,穿越的秘密是他最大的底牌,绝不能露馅。 忽然想起看过的心理学书里说,要是有人盯得眼睛,就把目光落在对方鼻子上,既能保持眼神接触,又不会显得局促。 他依着法子照做,果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老郝,还真让你说着了。 一年前我得了场大病,昏迷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差点没醒过来。 说来也怪,昏迷之前我笨得很,胆子也小,连跟人说话都脸红;昏迷之后,就像突然开窍了似的,做事也有谱了。外人都说,我是被幸运星撞了,换了个人。” “那是封建迷信,不可信。” 郝似冰连连摆手,可眼里的疑惑并没减少, “或许你本来就聪明,只是之前没机会显出来,这叫厚积薄发。” “可能吧……”周秉昆打了个哈哈,裹了裹身上的大衣,“老郝,老陶,今天我请一小时假,早走一会儿,跟对象汇合。” 他说着看向正在整理材料的陶成。 陶成推了推眼镜,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笔尖朝门口指了指: “去吧去吧,路上慢走。有好消息明天记得跟我们说。” 周秉昆嗯了一声,抓起墙角的军绿色挎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望着周秉昆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陶成走到郝似冰身边,压低了声音: “老郝,我跟你想到一块儿去了。按理说,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不应该有他这么渊博的知识和沉稳的性子,除非的天才。” “天才也解释不通。” 郝似冰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周秉昆刚才擦过的零件上, “最让我不解的,他明明有进整车车间的机会,却偏偏放弃了——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地方。 留在修理车间,还这么一本正经地干活,一点不抱怨,我真是看不懂他。” 曾刚用抹布仔细擦着手上的油污,直到指缝都干净了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感慨: “老郝,你干了地下工作十几年,眼光够毒了吧?连你都看不懂,普通人就更看不懂了。秉昆这孩子是真优秀,就是……现在我不得不担心我那个刁蛮丫头了。” “你家丫头?她跟秉昆有啥关系?”郝似冰问。 曾刚轻叹一声,目光也投向门口的方向,带着点无奈: “我老婆昨天给我来电话,说我闺女最近心神不宁,嘴里总念叨周秉昆,说喜欢上他了。可你们也知道,秉昆已经订婚了,跟他对象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这孩子,怎么就偏偏看上他了呢?” 郝似冰恍然大悟, “要是这样,可就难办了。秉昆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绝不会对不起他对象;你家丫头性子顽劣,怕是要钻牛角尖。” “是啊。”曾刚望着周秉昆远去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142章 再进大院 高尔基大街两旁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指向铅灰色的天,唯有俄罗斯兵营的红砖围墙透着些许的暖意。 周秉昆骑着二八自行车,后座上载着郑娟,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车把上拴着的粗布大袋子晃悠悠的,里面是陈琦送来的野味,还有用塑料布层层裹着的野山参。 到了兵营门岗,周秉昆稳稳支住车梯,伸手扶着郑娟下车。 深走到门岗前,脸上堆着诚恳的笑:“同志,我叫周秉昆,要去马守常首长家。” 为了不多废话,刻意把“马守常首长”几个字说得清晰。 守卫抬眼扫了他一圈,又瞥了眼他身后的郑娟,没多话,从窗台上递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登记本和一支笔杆掉漆的圆珠笔: “登记。” “好嘞。”周秉昆连忙应着,接过本子,一笔一划地填着信息。 “时间”“姓名”“工作单位”“找谁”…… 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填完后,他把笔和本子轻轻递回去,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同志,您看看,能进去了吧?” 守卫的目光却停在郑娟身上,下巴微抬:“她也要登记。” “好,好说。”周秉昆连忙回头,声音放得柔缓,“娟儿,来登记一下。”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熟悉的爽朗:“不用登记了,进来吧。”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曲秀贞裹着件藏青色的棉大衣,正从里面走出来,头发用发网拢得整齐,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门卫一见是曲秀贞,原本紧绷的脸立刻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了点笑意,连忙摆手: “曲厂长,您来了,快请进。” “谢谢同志。” 周秉昆依旧客气,推着自行车要往里走,车把上的袋子晃了晃,刚好撞进曲秀贞的视线。 他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见曲秀贞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小周,小郑,你们来就来,带这么些东西做什么?” 曲秀贞的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袋子上,声音里带着严肃。 周秉昆拎着袋子,呵呵一笑, “曲厂长,周末有空,我进了趟山,弄着点野味,想着给您和马首长换换口味。 还有几根野山参,都是二十年足龄的,我特意找老中医看过,磨成粉冲着喝特补,给马首长补补身子正好。” “小周,我家老马说了多少次,欢迎你们来做客,但不许带东西。这些你回去的时候必须带走。” 曲秀贞板着脸,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周秉昆心里清楚,曲秀贞这脾气吃软不吃硬,连忙点头应着:“行,曲厂长,听您的,等我们走的时候一定带走。” 见他识趣,曲秀贞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嘴角勾起点笑意:“这还差不多,跟我来吧。” 营区里的路扫得干干净净,走了三四百米,就到了上次来过的那栋二层别墅,红砖墙配着白色的窗棂,院子里的老松树上积着雪,像披了件白棉袄。 刚进院子,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马守常披着件军绿色的厚大衣站在门口,领口围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脸上带着笑意:“小周,小郑,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比上次听着更洪亮些,只是眼角的皱纹在寒风里显得更深了些。 “马叔,好!” 周秉昆连忙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郑娟,快步迎上去。 马守常的目光却落在了郑娟手里的袋子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语气里带着点怒气: “小周,上回我就跟你说过,随时欢迎你们来,就是不许带东西,怎么就是不听我的话?” 周秉昆挠了挠头,一脸犯了错误的表情: “马叔,我错了,下回肯定不带了。” 他说着,从郑娟手里拎过塑料袋包着的包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这兔子和山鸡我们走的时候肯定带走,就这几根野山参,真是二十年足龄的,我找老猎户验过的,磨成粉冲温水喝,对您身体好,您就收下吧。” 他心里揣着点忐忑,毕竟上次送东西就被拒了,这次要是再被拒,以后来马家都是个事了。 “二十年足龄的野山参?”马守常的眼睛亮了亮,语气缓和了些, “想当年抗联打游击的时候,山里的人参多的是,我们行军累了,就挖两根煮水喝,那时候哪当回事,一晃三十年了……” 他叹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屋, “快进屋,外面冷,冻坏了可不好。” 周秉昆心里一喜,见马守常松了口,连忙应着,跟着他进了屋。 郑娟抱着那个装野味的袋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屋里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让她冻得发红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曲秀贞最后进屋,随手关上了门。 客厅里的壁炉炉火正旺,“噼啪”作响,映得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郑娟跟着曲秀贞去了厨房,周秉昆跟着马守常走到沙发旁,小心翼翼地从布口袋里取出野山参—— 那几根参用棉纸裹得严实,解开后,参须完整,带着清香。 他轻轻把人参放在茶几上,生怕碰坏了。 马守常戴上老花镜,拿起一根参细细端详,手指轻轻摩挲着参身的纹路。一根一根地看,看得格外仔细,客厅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和他偶尔的轻叹。 周秉昆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十多分钟后,马守常才把最后一根参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年头确实够二十年,一看就是深山里采的,就是品相差了点,不像参农侍弄的那么周正。行,这份礼我收了,但是下不为例,以后再带东西,可就不让你们进门了。” 马守常收下了参,周秉昆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比自己得了好处还高兴——这说明马守常是真把他当成身边人,不见外了。 连忙笑着说: “马叔,我记着了,以后来您家,啥也不带,就来蹭吃蹭喝。” 第143章 特别的要求 马守常拍了拍他的胳膊,哈哈大笑起来:“这才对嘛。”笑完,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秉昆,我听说你哥哥在北大荒建设兵团?” “是的,三年前去的,在那边干得挺好。”周秉昆一五一十地答道,心里有点纳闷,马叔怎么突然问起哥哥了。 “你哥在哪个兵团?”马守常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点急切。 “北大荒第二兵团三师宣传科。”常给周秉义写信,这个地址倒背如流。 周秉昆说着,突然想起郝似冰跟他说过,马守常的儿子五年前也去了建设兵团,他心里一动,难道马叔的儿子也在三师?可这话他不敢问,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冒然打听不好。 特别是郝似冰也说了,马守常的儿子马帅是因为父子矛盾才去的北大荒,就更不能提这事了。 “三师……”马守常喃喃重复了一句,抱着胳膊的手微微颤抖。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炭火的噼啪声也显得格外清晰。 周秉昆见状,正想着找个话题打破沉默,马守常突然直了直上身,语气里带着点郑重:“秉昆,三师后勤部设备科的马帅,是我儿子。我想知道他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周秉昆愣了一下,没想到马守常会主动说起儿子的事,他连忙往前探了探身子,“马叔,您儿子也在建设兵团?” 马守常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点苦涩:“五年前就去了。” “那您怎么不直接联系他,反倒要我打听啊?” 周秉昆一脸不解,他实在想不通,亲生父子之间,怎么还要托外人打听消息。何况像马守常这样的领导,想打听消息太容易了。 马守常往沙发后背靠了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懊悔: “五年前,他才二十岁,说喜欢上了他的高中语文老师,还跟人家搞了对象。我和老曲也不是那种封建的人,觉得孩子喜欢就好,可一问才知道,那老师比他大十一岁,都三十一了。 男的比女的大还好说,女的比男的大这么多,我们当时就急了,觉得不像话,就棒打鸳鸯,把那老师调到了四平。”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温水,语气更沉了: “我们万万没想到,这孩子性子这么烈,一气之下就报名去了北大荒,这五年,一次都没回来过。我去兵团看过他两次,他都避而不见。我只能托老部下打听,可我那孩子极度自闭,得到的消息少得可怜,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将来有什么打算。 上次查你的背景,知道你哥也在三师,想着他们是同龄人,或许能聊到一块儿去,能打听点实在消息。我就是想知道他的心思,我和老曲也好知道该怎么做啊。” 马守常的话一字一句砸在周秉昆心里,他没想到这样的家庭,一样有烦心事。 看着马守常鬓角的白发,心里涌上一股酸楚,一脸正色地说: “马叔,您放心,这事我一定跟我哥说。我哥那人做事靠谱,只要能帮上忙,他肯定会在能力范围内办好。要是您儿子对他有戒备,不肯交心,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好,好。” 马守常连连点头,眼里泛起了点泪光, “其实我和老曲现在也想通了,就算他真要跟那老师结婚,我们也不反对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父母的,哪能真管一辈子啊。” “那老师现在结婚了吗?”周秉昆连忙问,心里隐隐有了个念头。 马守常轻声说:“我派人去四平打听了,还没呢。” “那马帅在三师具体哪个部门?离我哥的宣传科远不远?”周秉昆又问。 “在设备科,离宣传科不远,我打听了。” “行,我都记着了,回头就给我哥写信。” 周秉昆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 这时,厨房那边传来曲秀贞的喊声:“老马,秉昆,饭好了,快来吃饭!” “哎,来了!”马守常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愁云散了,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走,吃饭去,老曲今天特意做了你们爱吃的炖酸菜。” 周秉昆连忙跟着起身,和马守常一起往厨房走。 进了厨房,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比上次来的时候简单了些,没有那么丰盛,但也摆了满满一桌子: 一盘切得厚薄均匀的哈尔滨红肠;一盆炖酸菜,里面卧着几片五花肉,热气腾腾;一份红烧带鱼,裹着浓郁的酱汁;还有一份水煮肉片,红亮诱人。 旁边还摆着一小碟黄桃罐头,算是饭后的甜点。 这样的饭菜,比一般人家过年还要丰盛。 周秉昆和郑娟也没客气,他们确实饿坏了——周秉昆提前一个小时从厂子下班,先回家取了野味和山参,再骑车去服装厂接郑娟。 郑娟五点半下班,两人又骑了半个多小时的车才到这儿,跟马守常聊了大半天,早就饥肠辘辘。 等马守常和曲秀贞动了筷,周秉昆就夹了一大筷子炖酸菜里的五花肉放进嘴里,别提有多香。 郑娟也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给周秉昆夹一筷子肉。 没多大一会儿,几个盘子里的菜就见了底,两人也吃得差不多了,脸上都泛起了满足的样子。 见他们吃得香,曲秀贞笑了笑,挺了挺身子,看向郑娟: “小郑,最近港岛那边的订单又增加了,不过要求也多了些。” 郑娟连忙放下碗筷,眼神专注地看向曲秀贞,语气里带着点认真:“曲厂长,什么要求啊?” 曲秀贞用指尖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缓缓说道: “港商传消息过来,说你的照片放大了做宣传海报,衣服卖得特别好。不过他们说我们的相机像素太低,照片放大了就模糊,照相的水准也不行,让我们换相机和摄影师。 要是做不到,要么他们派人来拍,要么你去港岛拍。” “换相机?那得花不少钱吧?”郑娟吐了吐舌头,心里有点犯嘀咕,厂子现在的条件,哪有闲钱换那么贵的相机。 第144章 “就得从你亲生父母说起。” “关键是高档相机得进口,国家现在外汇紧张,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曲秀贞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纠结, “可港商也说了,只要能提升照相质量,他们的订单能翻一倍,今年一百万的销售额肯定能完成,甚至能冲到一百五十万。我在琢磨,要是他们派人来拍,是不是可行。” 曲秀贞的话听着是商业洽谈,周秉昆心里却清楚——这是郑娟父母,找机会见到女儿呢。 他在心里盘算着: 第一个方案,换进口相机,以现在的外汇情况,肯定批不下来; 第二个方案,让港岛摄影师来吉春,在自家地盘上,好监督,可行性最高; 第三个方案,让郑娟去港岛,风险太大,万一不回来了,拍板的人要担责任,肯定没人敢冒这个险。 这么一想,还是让港岛派摄影师来最靠谱。 郑娟没想那么多,只是抿了抿嘴唇,语气里带着点服从:“曲厂长,我听厂子的安排,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曲秀贞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郑重: “那我们班子先商量一下,达成一致了就向上汇报,听上级的安排。”涉及到外事,她不敢有丝毫马虎,也怕出什么岔子。 “曲厂长,要是让港岛摄影师来,或者让娟儿去港岛,会不会有人说闲话,再诬陷娟儿啊?” 周秉昆突然开口,他必须把话说在前面,上次郑娟被诬陷的事,差点万劫不复,可不能再让她受诬陷。 “这个你放心,我们班子开会的时候会讨论,肯定不会让小郑再受委屈。” 曲秀贞一脸正色地说,语气里带着点保证。 “那就好,谢谢曲厂长。”周秉昆松了口气,笑着说。 见他不再说什么,曲秀贞又看向郑娟,语气里带着点叮嘱: “小郑,金主任很快要走了。临期末了,你别再跟她接触,省得被人说三道四。” 这话听着是说给郑娟的,周秉昆心里却一动——这是说给他听的。 他放下筷子,故意说道,“走了也好,省得总给娟儿惹麻烦。她那种有问题的人,就该关起来,别出来祸害人。” 这话一出,曲秀贞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严肃地说: “小周,你这个态度可不对,我得批评你。金主任是为解放吉春立过功的人,至于她有没有问题,还没定论呢。你说的那种话,可不是治病救人的态度。恰恰相反,金主任很可能会重回人民群众的怀抱,跟大家一起劳动。” 周秉昆心里一惊——曲秀贞这是在透露消息,金月姬要出来了。 他之前听郝似冰说,金月姬的事比他的事还严重,很难定性,怎么突然就要放出来了?难道是有了新证据,证明当年的情报失误跟她没关系? 顺着去曲秀贞的话,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愧疚的表情: “曲厂长,我错了,您批评我吧。” “你又不是我们厂的职工,我批评你干什么。” 曲秀贞的脸色缓和了些,语气却依旧严肃,“ 只是祸从口出,以后说话要注意分寸,别乱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肯定注意。” 周秉昆脸上谦卑,心里却格外开心——金月姬要出来了,郝似冰不知道要有多高兴。 ----------------- 周家,里屋。 回到家,洗洗后,周秉昆和进了里屋。 周秉昆抬手拉灭了灯绳,窗外的月光从窗帘透了过来,夜色像一层柔软的绒布,将两人轻轻裹住,此刻都在彼此的体温里消融。呼吸交缠间,是独属于他们滚烫的快乐,连墙上挂钟声,都像是为这温存敲着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动静渐渐轻了下来。 郑娟的身体像藤蔓似的缠在周秉昆身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她微微抬起头,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娇声里裹着满足, “秉昆,你真好。” 周秉昆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那触感细腻温热,让他心里也软成一片,“你才真好!” 郑娟往他怀里又拱了拱,鼻尖抵着他的锁骨,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执拗: “不,是你好……我活这么大,前些年所有开心的事加起来,都不如跟你在一起这一年多开心。” “我也是……”周秉昆笑着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秉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郑娟忽然抿了抿嘴唇,原本贴在他胸口的脸颊微微抬起,月光下能看见她蹙起的眉头,显然是琢磨了许久。 周秉昆心里一动,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手臂又紧了紧,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什么事?你说。” 郑娟咬了咬下唇,语气里满是困惑: “我在想,就算我照的照片好看,港岛那边也不至于那么较真吧?订单排着队要,还特意嘱咐要我当模特……你说,他们会不会有别的目的?” 这些日子,陈琦和王宝国对她的恭敬、服装厂突如其来的好生意,都像一团雾,在她心里飘着。 听到这话,周秉昆觉得时机到了。 他这些天一直琢磨什么时候跟郑娟说她亲生父母的事,既怕她受刺激表现出异常,又怕瞒着她委屈了她。 现在,到时候了! 稍稍松开抱着郑娟的手臂,侧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满是疑惑。他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头散落的碎发,声音放得极轻: “娟儿,有件事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跟你说,现在我想好了,要跟你说了。” “什么事?” 郑娟瞬间绷紧了身体,能清晰感觉到周秉昆语气里的郑重,刚才的慵懒惬意一扫而空,眼神也凝重起来,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周秉昆的指尖还停在她的发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你不是一直在问,为什么陈琦和王宝国对你那么尊重么?甚至比对我客气许多?” “是啊……我一直想不通。我一个普通老百姓,他们以前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就对我这么恭敬?”郑娟连忙点头,眼里的疑惑更甚。 “要把这些疑问说清楚,就得从你亲生父母说起。” 周秉昆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他知道这句话会给郑娟带来多大的冲击。 第145章 “他们为什么把我遗弃了?” “亲生父母”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郑娟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秉昆,你说我的亲生父母!他们……他们还活着?”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猜想父母的模样,此刻突然听到消息,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周秉昆用力点点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疼又郑重: “是的!你的亲生父母找到了!不过他们身份有些特殊,我怕说出来你会有压力,一直没敢跟你讲。既然你有这么多疑惑,那我今天就都告诉你。” “他们……他们是做什么的?” 郑娟的声音带着颤音,既充满了期待,又有些莫名的恐慌。 见她如此激动,周秉昆连忙将她重新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似的安抚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边,声音轻柔却清晰: “娟儿,解放前你爸是吉春城防司令部副官陈孝东,你妈是江南叶家小姐叶晚,你爸和你妈一起经营港岛耀天集团。 你们吉春服装厂能把衣服通过港岛出口到国外创汇,就是耀天集团在背后操作的。他们知道服装厂照片上的模特是他们亲生女儿后,直接停了国内其他服装厂的订单,只收你们厂的,所以订单才会突然这么多。” 他顿了顿,等郑娟的呼吸稍微平稳些,才继续说道: “至于王宝国和陈琦对你毕恭毕敬,是因为解放前他们都是你爸的部下,知道你的身份后,自然不敢怠慢。”周秉昆挑着重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她听,语气尽量平和,怕刺激到她。 “这……这是真的么?”郑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想过自己的亲生父亲竟是这样的人物,那些看似不合理的事情,瞬间有了答案。 “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秉昆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语气郑重其事。 “那,那他们为什么把我遗弃了?” 郑娟的眼泪越流越凶,委屈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周秉昆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声音沉了些, “他们不是遗弃你的……吉春解放前一个月,你爸负了伤,被军机紧急接到南京治疗,你妈放心不下他,也跟着去了。 临行前,你妈把只有两个月大的你,哭着交给了警卫连连长陈琦,让他和奶娘暂时照顾你,等你爸伤好就回来接你。可没想到,你爸还没养好伤,吉春就解放了,他们根本没法回来,后来辗转去了台湾,又到了港岛,这些年一直没放弃找你。” 周秉昆把陈琦后来如何辗转将她送到尼姑庵门口、如何一直暗中关注她的事,挑重点讲了一遍。 听完这些话,郑娟的哭声渐渐小了,委屈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欣喜。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往周秉昆怀里靠了靠,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满是憧憬:“这么说,港岛那边要我过去拍照片,是我爸妈想见我了?” 周秉昆看着她泪痕未干却笑靥初绽的脸,心头一软,手指弯成钩子状,在她鼻子上轻轻一刮, “娟儿,何止想见你,他们就你这么一个骨肉,不知道想你想成什么样了。” “他们就我一个孩子?”郑娟瞪大了眼睛,满是诧异。她从没想过自己竟是父母唯一的骨肉。 周秉昆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些感慨: “你爸伤好后,不知道是不是后遗症,你妈再没怀上。后来到了港岛,你爸为了传宗接代,又找了两个偏房,可也没生下孩子。你是他们唯一的亲生骨肉。” “我爸还找了偏房……这,这不是旧社会的做法么?”郑娟皱了皱眉,小声嘟囔着。 她一个姑娘,实在没法理解这种事。 “港岛那边的规矩跟咱们这边不一样,富豪人家大多这样,你妈都没说什么。要是哪天见到你爸,可别因为这件事跟他置气啊……”周秉昆连忙提醒她,怕她日后真见到父亲,因为这事闹不愉快。 郑娟想了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些通透:“入乡随俗嘛,如果那边都这样,我就不说啥。” 她顿了顿,拉着周秉昆的手,眼神里满是期待, “秉昆,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去港岛见我爸妈啊?” 周秉昆沉默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不大可能。一方面,会担心你去了不回来,这么大的事,没人敢承担这个责任。另一方面,港岛那边特务多,耀天集团帮着国家创汇,本来就是在走钢丝,他们不敢轻易见大陆过去的人,怕被抓住把柄。” 郑娟的眼神暗了暗,刚升起的期待又落了下去。 “那,我爸妈过来看我,有没有可能?”她忽闪着大眼睛,满是期盼地看着周秉昆。 周秉昆摩挲着她的后背,仔细琢磨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你爸很难,他解放前是国军军官,身份太敏感。你妈倒是有可能,她就是个普通老百姓,而且在吉春还有当年留下的房产,回来登记房产的理由很充分。” “那也很好啊……”郑娟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嘴角扬起甜甜的笑,往周秉昆怀里钻了钻,声音里满是憧憬,“我终于能见到我妈了,真好!” 周秉昆揉了揉她的后背,看着她欣喜的模样,故意逗她: “娟儿,你现在可是豪门大小姐了,可别瞧不上我这个穷小子啊……” 郑娟听他这么说,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下,却没用力,语气里带着娇嗔和认真: “周秉昆,你给我听好了!就算我是玉皇大帝的闺女,这辈子也是你媳妇,你周秉昆一辈子的媳妇!” 经历过孤苦,更懂珍惜眼前的幸福,周秉昆对她的好,早就刻进了郑娟的骨子里,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看她又气又急却满眼依赖的样子,周秉昆心头一荡,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个深情的吻。他贴着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是。” 说完,他一个翻身将郑娟压在身下,窗外的月光轻轻洒进来,裹着两人交缠的身影,房间里再次弥漫起化不开的温存。 第146章 “好消息!” 吉春拖拉机厂,维修车间第七小组。 吃过中午饭,工友们或靠在机床旁打盹,或蹲在门口抽着旱烟闲聊,周秉昆攥着个皱巴巴的工作记录本,眼神却不住往郝似冰那边瞟。 太长时间相处,两个人有了默契。 郝似冰心领神会,同样拿着笔记本来到周秉昆身边,向他汇报工会的样子。周秉昆顺势把他拉到墙角,故意把本子摊开,指尖在上面漫无目的地划着,装作讨论零件检修的模样。 “老郝,昨天去马家,有好消息了。” 周秉昆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忍不住微微发颤。偷偷抬眼扫了圈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又往郝似冰跟前凑了凑。 “什么好消息?” 昨天周秉昆去过马守常家缘故,郝似冰有种直觉,周秉昆一定能带回消息,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周秉昆沉声说:“老郝,曲厂长昨天说,金主任很可能要出来了。” “要出来了!” 这五个字像惊雷般炸在郝似冰耳边。多少年的地下工作让他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可此刻,他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高了半分。 这件事,太意外了。 周秉昆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肯定: “曲厂长就是这么说的,错不了。” 不过片刻,郝似冰平复了翻涌的心绪。 靠在冰凉的墙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墙面的纹路,目光望向车间外灰蒙蒙的天空, “看来,我那口子最大的事应该是调查清楚了。其他都是小事,放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话虽平静,可他放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松了又攥紧——三年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心里这块大石终于放下来了。 “要是放出来,是不是就能恢复工作了?”周秉昆他对这个年代的规矩摸得不算透彻,所以要问问。 郝似冰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沉重: “不可能的。即便放出来,也是在人民群众中劳动改造,只不过,不用被关起来了。”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能出来,就很不错了。官复原职,那要等到他也出来才可能。 “那,我是不是可以帮帮?”周秉昆对这个年代的尺度确实摸不太准,生怕好心办了坏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郝似冰低头想了想,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开:“直接帮,会被人盯上,不能冒这个险。不过,背着人替我传一些消息,倒是没什么。” 周秉昆猛地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 “那好,晚上我就给冬梅姐写信!” 一想到能帮上郝家的忙,就是帮大哥的忙,也是为将来事业积累人脉,当然愿意做。 郝似冰微微点头,“冬梅要是知道她妈能出来,不知道要有多高兴。” 可话音刚落,他又立刻收了神色,严肃起来, “不过,现在风还很紧,你们写的信,要艺术一些。别直来直去,免得惹麻烦。” “老郝,我懂的。”周秉昆笑了笑,眼里闪着机灵的光。 两人又低声嘱咐了几句,确认没遗漏什么,才一前一后往维修班的小仓库走去。 仓库的门是块掉漆的铁皮门,推开时“吱呀”一声响,一股更浓郁的柴油味扑面而来,却比外面挡风不少—— 墙角堆着的零件箱挡住了穿堂风,阳光从气窗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 一张没有被褥的板床上,曾刚和陶成正斜倚着聊天。 床板上铺着层薄薄的稻草,是他们从锅炉房讨来的,能稍微隔点凉。 自打进到维修七班,这对老相识就有聊不完的话。当年在上海滩,一个管工商登记,一个抓投机倒把,联手跟那些小业主、资本家斗智斗勇的事,随便拎出一件,都能聊上大半天。今非昔比,可说起那些高光时刻,两人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几分自豪。 聊到过去,又聊到现在。现在都是人生低谷,说着有些心酸。 聊着聊着,听见门响,看到郝似冰和周秉昆走了进来,陶成立刻往床里边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笑着招呼: “老郝,小周,你们坐。” 郝似冰径直坐在床板上,周秉昆则拉过车间里唯一一把没坏的木椅,稳稳坐下。 “老曾,老陶,看你们聊的挺起劲,是不是又想到智斗上海滩那帮人的事了?” 周秉昆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带着笑意。 陶成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眼里的光暗了下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哪有那么起劲。”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的纽扣,声音低了些, “老曾说到他闺女刁蛮,我就想到我那个闺女,虽然不刁蛮,却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从小娇气得很。现在去农场下乡,也不知道能不能挺得住。” 这是陶成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提起家里人。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被送到这里改造的人,对谁都带着三分戒备,很少会轻易交心。 跟周秉昆、曾刚、郝似冰待了一个月,看着周秉昆的实诚、曾刚的坦荡、郝似冰的稳重,尤其是跟曾刚还做过同事,知根知底,陶成心里的戒备才慢慢松了些,愿意说点知心话。 “老陶,你闺女在哪下乡?”周秉昆问。 这话,要是陶成不提,他绝不问;这是人家私事,没必要问。 既然陶成开了口,问一问就正常了。 陶成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镜片上沾了点油污,他用袖口擦了擦,眼神飘向仓库的气窗,像是能透过那片狭小的天空看到远方: “我闺女下乡之前,我就被带走改造了。春节后,我老婆托人给我来了一封信,说她去了北大荒一个叫国强农场的地方下乡,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国强农场!”周秉昆心里猛地一跳,目光立刻转向郝似冰,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老郝,你闺女冬梅不也在国强农场下乡吗?她们会不会认识?” 郝似冰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苦涩,摇了摇头: “我已经三年没联系上我闺女了,她在那边怎么样,跟谁认识,我都不知道。” 第147章 为人父母 “老陶,你闺女叫啥名?” 周秉昆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笃定, “我哥周秉义在北大荒建设兵团,职位还不算低,我让他帮忙打听打听,一定能找到消息。” 他特意提了哥哥,没提郝冬梅,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和郝似冰的这层特殊关系——在这个敏感的年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怕是曾刚,有些事也没必要什么都让他知道。 听周秉昆这么说,陶成猛用力裹了裹大衣,身体微微颤抖着,紧紧盯着周秉昆: “小周,我闺女叫陶俊书,五三年生人,今年周岁十七……”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女儿,生怕漏了什么关键信息,声音里满是期盼。 “陶俊书……” 听到这个名字,周秉昆的心头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猛地一颤。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的陶俊书,是个命苦的姑娘。 姓戴的副主任为了让她顺从, 一方面每天都安排最重的活给她,让她受不了; 另一方面时不时向她暗示只要听他话,就有办法让她回城。 在戴副主任威逼利诱下,陶俊书违心跟他发生了关系,本以为能拿到回城指标,结果戴副主任根本没那能力,被人白占了便宜。最后还是哥哥周秉义知道这件事,拍案而起,严惩了那个衣冠禽兽;嫂子郝冬梅更是心善,把自己来之不易的上大学名额让给了她,才让她早点离开这个伤心地,回到上海。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悲情的姑娘,竟然是陶成的女儿。 陶成虽然没在解放前投身革命,可解放后,为了响应国家号召,他带头把自家的纺织厂转为国家经营,还主动跑去上海的财经部门,在金融战线,为上海的经济复苏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样一位功臣的女儿,绝不能再重蹈前世的覆辙,绝不能被那样欺负! 一股强烈的正义感从周秉昆的心底翻涌上来,他攥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心里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要提前做好打算,不管是托哥哥打招呼,还是让郝冬梅照顾,都要护陶俊书,绝不能让她再受那份委屈。 “老陶,你放心。”周秉昆看着陶成期盼的眼神,郑重地说道,“我今晚就给我哥写信,把俊书的情况写得明明白白,他肯定会帮忙打听的,一有消息我就立刻告诉你。” “好好,好……” 陶成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更多的话,眼眶瞬间就红了,“我那个姑娘太娇气了,从小没受过冻,东北的冬天那么冷,农场的活又重,真不知道她能不能待得住啊……”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声音里满是为人父的担忧与心疼。 ----------------- 国强农场,五道江公社北小营大队知青点。 临近四月,北大荒总算挣脱了隆冬的铁钳,漏出些许暖意。 场院边的积雪依旧堆得像小山,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细密的水珠顺着雪层边缘往下渗,在地面积起一汪汪浅浅的水洼,映着天上的流云。 更让人心喜的是,田埂缝隙里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是顶破冻土的小草,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冷意,但仔细嗅,已能闻见泥土解冻后那种潮湿的腥甜。 这是春天独有的气息。 春天一到,农场骤然忙了起来。地里的冻土要刨开,种子要筛选,连牲口圈都得彻底清扫一遍。 即便今天是星期天,按规矩也得干满一上午的活,直到日头爬到头顶才收工。 天一暖和,雪融了些,通往知青点的路好走不少。 周秉义骑着师里宣传科的自行车,飞快骑行,车轮转得越快,离冬梅就越近。 刚到知青点的院子门口,就听见女知青们的说笑声。姑娘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往回走,笑着闹着,开春了,人比冬天有了活力。 周秉义的目光在人群里一扫,瞬间锁定郝冬梅。 即便混在一群穿着同样灰扑扑工装的姑娘里,郝冬梅很好认——她总是微微低着头,走路时脚步很轻,不像其他姑娘那样甩着胳膊大步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黄棉袄裹得紧紧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天谁暖和些了,郝冬梅依旧穿着那件黄棉袄。 东北人对“春捂秋冻”的讲究刻在骨子里,不到五月绝不轻易脱棉衣,说是这样能护住温气,免得受了春寒生病。 周秉义看着她裹得严实的样子,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郝冬梅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刚跨过院门就抬起了头,目光正好撞进周秉义的眼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脚步也顿了顿。 跟身边那个围着红围巾的女知青低声说了几句,把肩上的锄头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红围巾姑娘笑着推了她一把,朝周秉义的方向挤了挤眼睛,郝冬梅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提着衣角快步朝他走来。 周秉义看着她走近,心里的欢喜像要溢出来似的,朗然一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 “冬梅,我们还去张猎户那?” 从去年入冬开始,张猎户那间靠着林子的小木屋就是他们的幽会地方。 北风呼啸的日子里,屋里的火炕烧得暖和,张猎户夫妇会识趣地躲到里屋去,留给他们一方小小的天地。 在那铺温热的小炕上,他们会小声说着各自的心事,分享家信,或是拥吻在一起,享受着彼此带来的快乐。 可这一次,郝冬梅却轻轻摆了摆手,轻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遗憾: “张猎户儿媳妇要生了,家里乱哄哄的,我们得换地方了。” “去哪?” 周秉义连忙追问,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他怕换的地方人多眼杂,连说句贴心话都不方便。 郝冬梅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农场边上新搭了个检查站,我们干活累了就会去那歇会儿。今天是星期天,下午不出工,那里没人,正好能歇歇脚。” “行,我们就去那。” 周秉义立刻应下,只要能和冬梅待在一起,在哪里都好。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角,两人并肩走向检查站。 约莫一里地,就看见那间小屋——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墙是用黄泥糊的,屋顶铺着茅草,看着简陋得很。 第148章 美好时光 小屋也就五六平的样子,靠里墙摆着一张硬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墙角堆着两把歪歪斜斜的木椅,墙上挂着一盏没擦干净的马灯。木板床边,站炉里的火即将燃尽,为这个屋子带来些许暖意。 周秉义心里难免有些失望,原本想着张猎户家的热炕能和冬梅好好亲近交流,可这光秃秃的木板床,冷冰冰的屋子,顶多只能穿着棉袄彼此抱一抱,就连手都得缩着,伸出来都冻挺慌。 这个屋子唯一好处,就是比外面暖和,要是没这个好处,还不如去小河边了。 周秉义是一个充满着理想主义的人,苦中求乐是他的精神属性,很快他就压下了那点失落,心中默念: 在这北大荒,能有这样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已经不易,更何况身边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有了正向的心里状态,周秉义不再觉得环境艰苦条件不好了。 反手关上门,把风挡在外面,牵着郝冬梅的手走到木板床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冬梅,秉昆是不是又来信了,你这么急着找我?” 前几天秉昆寄来过一封信,信里嘱咐他找找设备部的马帅,打听打听近况。 可这段时间农耕大忙,设备科的人全下到一线了,他跑了好几趟场部都没见到马帅。马帅很少与外人交流,连点有用的消息都没问到,正想着跟冬梅说说这事呢。 郝冬梅果然“嗯”了一声,眼睛亮闪闪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她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把信递到周秉义手里,声音都带着颤音: “秉义,你快看,是好消息!” 周秉义连忙接过,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字一句地读着,当看到“金同志或可近期恢复自由”那一行时,呼吸都顿了一下,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有难以言喻的欣喜,可又夹杂着一丝丝隐秘的担忧,悄无声息地翻涌。 周秉义有远大的理想,有坚韧的性子,可在郝冬梅面前,在她曾经显赫的家世面前,他骨子里总藏着一丝底层人家的局促和自卑。 要是郝家没有出事,他即便再喜欢冬梅,也绝不敢开口表白—— 那样的门第差距,像一道鸿沟,他跨不过去。 即便郝家落了难,冬梅跟着受了苦,刻在他骨子里的自卑也没彻底消失,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不被人发现。 现在冬梅的母亲要出来了,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好事背后,也藏着太多不确定。 郝似冰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恋情,可金月姬还不知道。那位曾经的大领导夫人,省里干部,会不会看不起他这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儿子? 会不会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理不出头绪。 但欣喜终究压过了不安,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笑容,声音都带着笑意:“冬梅,没想到你妈先于你爸解放了!” 郝冬梅高兴得晃了晃辫子,发梢扫过周秉义的脸颊,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是啊!我妈的事当初比我爸还严重,真没想到她能先出来。不过秉昆信上说,我妈估计就算出来,也是在街道安排下跟群众一起劳动。可再怎么说,能出来,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周秉义握紧了她的手,用掌心细细地暖着:“等你妈出来,再让秉昆再好好打听打听。” 郝冬梅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等我妈出来,秉昆肯定会再写信的。” “那是,这些事秉昆上心着呢。” 周秉义侧过头,目光落在冬梅的脸上,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想起信里的另一件事, “对了冬梅,秉昆信里还让你打听一个叫‘陶俊书’的知青。这个名字我好像听你说过,是不是上次我帮她提水的那个小姑娘?” 郝冬梅点点头, “是啊……这世界真小,没想到小陶万里迢迢从上海来,她爸竟然和我爸、秉昆在一起工作,有了这层关系,我要尽一个大姐姐的责任,照顾好她。 以前我对她印象一般,总觉得她大小姐心性太重,老想着逃避重活,动不动就说要保护双手弹钢琴,不肯下地干活。你想想啊,这北大荒是什么地方,风餐露宿的,还惦记着弹钢琴!”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柳枝,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想想,也挺同情她的。她才十七岁,比我们小好几岁呢,从小在上海的洋房里长大,连碗都没刷过。突然跑到这么冷的地方来,还要下地,一下子哪能适应得了?上次我看见她偷偷哭,说想家里的钢琴了,看着怪可怜的。” “你小时候不也有佣人伺候,不也一样适应了?”周秉义笑着反驳,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我不一样的……” 郝冬梅握紧了周秉义的手, “我爸妈出问题的时候,我都高中毕业成年了,懂事了。即便这样,也是慢慢熬过来的—— 从什么活都不会干,到学着洗衣服刷碗,再到做饭做家务,一步步熬到现在什么都能干。再说了,这一路上有你帮我、鼓励我,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回忆的暖意,想起那些最难熬的日子,是周秉义偷像星星之火,慢慢燎原,成了她在北大荒最坚实的依靠。 “冬梅,要是没有你,我同样会失去奋斗的方向!”周秉义的目光无比坚定,牢牢地落在郝冬梅的脸上,语气里满是真挚,“在这北大荒,要是没有你,我做的再多也没有意义!” 一瞬间,好像有暖流从两人相握的手上传遍全身,冰冷的小屋也似乎暖和了起来。周秉义低下头,轻轻吻住郝冬梅的唇,她的唇带着点凉意,却格外柔软。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仿佛要把彼此揉进骨子里,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美好时光。 第149章 驻点,北大荒 清明一过,料峭的寒意便像被暖阳悄悄收走,风里都裹着些松软的暖意,路边的杨柳枝抽出嫩黄的芽苞,沾着晨露轻轻晃荡。 每天清晨,周秉昆会骑着自行车载着郑娟穿过晨雾未散的胡同,送她去东方服装厂;傍晚下班时,再接她回家。 这一来一回的路程,成了他每天最踏实的慰藉,车轮碾过的路,也藏着寻常日子的温情。 除了与郑娟温暖的小日子,每天的工作同样有着收获。 维修车间七组的铁棚下,机油味和铁器的冷硬气息终年不散,但这股气息里,最近多了火热的干劲—— 经过一个月的磨合,周秉昆、郝似冰、曾刚和陶成所在的维修七组,渐入佳境。 曾刚扳手精准卡在螺丝的缝隙里,拧螺母的力道分毫不差; 郝似冰做小工格外细致,时时刻刻保驾护航; 陶成则是最好的后勤,维修记录细致有针对性; 而小组核心的周秉昆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找出问题的症结,并且亲力亲为解决难题,四个人配合得像一台磨合到极致的发动机,顺畅得让旁人眼红。 作为车间最靠里的最后一个工位,活最后一个排到,他们的工作台每天修车数却排在最前面。 敲打的叮当声、扳手转动的咔咔声、零件碰撞的脆响,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这样一个曾被人私下议论“垫底预定“的班组,凭着修得又快又好的硬功夫,硬生生在五个普通维修组成绩里名列前茅。 工段长张辉看着维修七组的完工量和合格率都排到了前面,心里又喜又叹。 特意在晨会时拍了桌子,让其他四个班组轮流去七组取经,话里话外满是认可。 可那些老班组的人哪里肯真心求教? 一个个抱着胳膊站在七组工位旁,眼神飘着扫几眼,嘴里嘟囔着“不过是运气好“,手指都不肯动一下。 张辉看在眼里,也只能无奈地叹气。 他总不能拿着扳手逼着人学,只能给七组加些任务量和换些新的维修工具,让他们能更好工作。 春日渐深,随着抢工赶制的一千辆拖拉机陆续驶向各个农场,被忽略的小毛病,接连冒了出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报修,后来越来越密集,维修车间里那几辆刷着“抢修“字样的载人拖拉机,车轮上的泥垢就没干净过,师傅连吃饭都得捧着饭盒在拖拉机上狼吞虎咽,刚放下筷子就被新的报修电话催着出发。 七个维修班连轴转,车间的灯通宵达旦地亮着,即便这样,报修单还是像雪片似的堆在工段长的办公桌上,根本排不开人手。 为了不耽误春耕的农时,厂里紧急从其他车间抽调人手,仓促组建了三个新的维修班,十个班组轮班倒,可车间里的紧张气氛依旧没缓解分毫。 最棘手的是春节前后发往北大荒的那批拖拉机。 北大荒的冻土刚解冻,农用拖拉机一进地就状况百出,小到螺丝松动,大到发动机熄火,急得农场职工直跺脚。 到了最后,演变成农场向京城投诉。 一封接一封投诉信,字里行间是春耕误不得的焦灼,上级的问责,更压得吉春拖拉机厂每一个干部职工喘不上气来。 京城的指示很快就下来了,措辞严厉: “春耕是一年农时根本,机械设备是保障重中之重,务必定时检修、及时抢修!“ 指示传到厂里那天,会议室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似的,从厂长到车间主任,挨个做了批评与自我批评。 连蔡晓光所在的总务处,明明和生产八竿子打不着,也跟着坐了半天的冷板凳,被教育了几天。 散会时,蔡晓光揉着发僵的腿,远远瞥见车间里正埋头修车的周秉昆,突然想到,当初周秉昆执意要当基层修理工,如今看来,在车间干活倒比坐办公室的做干部更让人安心。 这么看,还是秉昆看得远。 想到这些,蔡晓光对周秉昆由衷地佩服。 一番批评与自我批评后,厂里很快定下方案: 在北大荒设立一线修理班,每月派两个班组驻点,十个班组轮流值守。 配合当地农机局,第一时间解除机械故障。 消息传到维修七组时, 郝似冰激动的无以言表,陶成激动地嘴唇不停重复:“北大荒......驻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们的女儿都在北大荒, 如果能去北大荒,就算不知道具体驻点在哪,至少也离女儿近了千百倍,见面的希望就从渺茫变得真切起来。 可当排班表贴出来时,两人的激动瞬间凉了半截——维修七组排在第二个月,要等到五月十日才能出发。 周秉昆看在眼里,安慰着: “老郝,老陶,别急,五月的北大荒多好啊,冻土化了,草也绿了,不冷不热的,你们去了干活舒服,去哪也方便——总比现在去挨冻强吧?“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郑娟给他的糖块,递到两人手里。 这个年代,糖块是好东西。 郝似冰和陶成含着糖块,甜意慢慢化开,心情也好了不少。 想想北大荒现在还寒风刺骨,再想想五月的春暖花开,也就不那么闹心了。 本来没有希望,现在有了可能,多等一个月又何妨? 郝似冰和陶成盼着见闺女,曾刚也揣着对女儿的念想。只是这念想与郝似冰、陶成有些不同,掺着七分担忧,三分宽心。 半个月前,京城那边暂住手续办好,骆士宾从吉春动身去了京城。 曾刚太清楚没男人的家有多难,骆士宾能去,有人捣乱至少能当个打手,可骆士宾劣迹斑斑的过往,还是让她忐忑不安。万一骆士宾反性,伤害到妻子和女儿,就算有心也没法挽回。 前天傍晚,妻子的电话打来了,声音带着些期盼,却比之前少了些焦虑: “他到了,挺安分的,每天就像个门神似的守着家,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晚上就待在小厢房,除了起夜,一步都不往外挪。“ 这样的话,让他安心许多。 第150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问起女儿曾珊怎么样,妻子说: “那孩子怀春了,总想着周秉昆……也有好的地方,有了姑娘样,不再像之前那么野了。” 妻子的电话,曾刚放心许多。至少现在,骆士宾起到了他去京城的作用。 至于女儿的怀春,他也想不出解决办法。 能看出来,周秉昆郑娟格外恩爱,绝不会移情别恋。现在也不是旧社会,做个小也行。 只能靠时间,冲淡这份思念,没有别的办法。 春日的阳光透过车间的玻璃窗,照在维修七组的工作台上,映着四个男人忙碌的身影。扳手转动的声音、零件碰撞的声音、偶尔的几句说笑,交织成最鲜活的日常。 维修七组三个有问题的老干部,就裹在这股既紧张又充满希望的气息里,一边埋头修车,一边盼着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能在不远的将来随心所愿。 ----------------- 光子片,周家。 晚上七点多,蔡晓光来了。 周秉昆有些意外,白天去总务部那申请外出补助,蔡晓光没有提晚上过来。 蔡晓光家离光子片不近,要是没有特殊事,不会赶着过来。 知道他已经吃过饭,就直接带进了里屋——他和郑娟住的屋子。 蔡晓光端起茶缸抿了一大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慢悠悠放下茶缸,手指交叉到脑后, “秉昆,本来真没打算来,”他往炕沿深处坐坐,“晚上生产科送维修记录来,我一眼瞅见有两辆二道河农场的拖拉机要修——这不正好,能顺道去看看你姐。” “二道河”三个字刚落地,周秉昆顿时一亮。 他往前倾了倾身,“晓光,那真是好!”随即眼底的光暗了暗,轻叹一声:“我姐回二道河俩多月了,除了往家寄信,现在什么样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吃的怎么样。 下午,山里刚送来两只山鸡正好给她带过去,给她补一补!” 蔡晓光用力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秉昆,我都盘算好了,明天时间来不及了,安排后天修理。到时候我以总务处名义下指令,指定你们第七小组去二道河修车,我也跟你们小组一块儿去。 一共两辆拖拉机,至少要修两天。” 见蔡晓光一脸兴奋的样子,周秉昆噗嗤一笑,“晓光,你想见我姐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你是总务部的,跟着修车工去修厂里能同意么?” 蔡晓光一仰头,带着点得意的劲儿,声音也拔高了些: “你还不知道?京城下来指示后,各部门开了整整一个星期整改会,强调科室每一个人要以实际行动提质量、强服务。我就说去一线学习监督,既合规定又显态度,这理由还不充分?” 周秉昆猛地一拍大腿,冲着他竖起大拇指,眼里全是佩服: “高!实在是高!既能见着我姐,还能给厂子做事,一举两得啊!” 蔡晓光连忙摆手,脸上的得意淡了些,转而换上副郑重的神情: “我这也就是点小算计,哪比得上你的大智慧。对了,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唐向阳在大会上被点名批评,三级科员降到二级了!” “啥?”周秉昆蹭地坐直了,“他犯啥错了?” 蔡晓光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难掩语气里的唏嘘: “上级要各部门搞批评与自我批评,整车车间不想担责,就把质量问题全推到唐向阳的整改上,一口咬定是他的方案不切实际。可谁不清楚,他三月中旬才开始推整改,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哪能跟这质量问题扯上关系?”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背锅啊。唐向阳这是赶巧了,倒霉催的。” 听完来龙去脉,周秉昆还没说话,蔡晓光又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庆幸: “秉昆,当初你放着荣誉不要,宁肯去修理车间当工人也不进整车车间做技工,我那时候怎么想都琢磨不透。现在再看——你这是把路走活了啊! 要是换成你,以你的背景,可不止通报批评降级处分这么简单,搞不好连工作都得丢!” 蔡晓光的话令周秉昆猛地打了个寒颤,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如果当初没有让,现在背锅的就是自己。 唐向阳有副厂长和车间大主任当靠山,可他在拖拉机厂,撑死了就只有蔡晓光这么个“传话人”。 真要是追究起来,联系上那些问题—— 和山上前国军军官来往、跟有问题的老干部走得近,把京城有问题的姑娘领回家,随便一条都能把他压垮。 开除都是轻的,扣个“破坏生产”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要不是大年初四得知郑娟身世,对未来有了新的规划,放弃了竞争管理岗的念头,一定会努力争取的。现在想来,那哪是一时冲动,分明是老天拉了他一把。 心里的波澜慢慢平复,周秉昆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摆了摆手: “晓光哥,我真没想那么多,当时就觉得修理车间能学真本事。谁成想,歪打正着了。” 他话锋一转,眼里又亮起来, “不说这个了,后天去二道河,你明天把那两个任务都分到我们组呗?最好拆成两天,能多待一阵子。” 蔡晓光对着他竖大拇指: “我正有此意!后天和后天的后天,两天时间!” “就这么定了!”周秉昆拍了下桌子,笑声里满是轻快。 蔡晓光站起身,“行,那我先走了。回去收拾收拾给你姐带的东西。” “我送你。”周秉昆也跟着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里屋。 ----------------- 送走蔡晓光,周秉昆回到里屋。这时, 郑娟端着个红漆木盆从灶房进来,盆沿冒着白汽,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把木盆轻轻放在炕边的地上,蹲下身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秉昆,水正热着,快来洗脚。” 周秉昆嗯了一声,挨着炕沿坐下,把脚慢慢探进水里。热水裹住双脚的瞬间,一整天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两只脚在水里轻轻搓揉着。 郑娟拿着布在水里浸软,刚要往他脚面上擦,周秉昆却把脚往回缩了缩,“娟儿,你别动手,我自己来就行。” 这话一说,郑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能看出来,不高兴了。 第151章 二道河农场 木盆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白汽,氤氲着郑娟柔美的脸颊。手指用力掐了下周秉昆浸在热水里的小腿肚,一双杏眼水汪汪地瞪着他。 “秉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管我是谁的孩子,这辈子都是你的媳妇。”她声音故意扬着点调子,“我愿意给你洗脚,是我乐意。难不成,你心里有别人了,嫌弃我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周秉昆连忙摆手,炕沿被他拍得轻轻响,脸上堆起憨笑,满眼珍视, “娟儿,你看你这手,又细又嫩,还要拍照片给人看,要是你爸妈知道每天摸我这双脚,得多心疼。” 郑娟被他这急赤白脸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眼底的愠怒瞬间散得无影无踪。故意板起脸,固执地把拧干的粗布敷在他脚面上,指腹轻轻顺着脚纹擦拭着, “我觉得挺好的,我男人的脚,我乐意洗,就算我爸妈知道,也会觉得我做的没错。快别动,水要凉了……” 布巾在脚面与脚踝间轻轻游走,热水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骨头缝里,周秉昆格外舒服。 既然郑娟愿意,就没必要让她不高兴了,周秉昆微微眯上眼,享受起来。 郑娟抬起头,额前沾着的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双美目被热气熏得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好奇: “秉昆,刚才晓光哥走的时候,脸上那笑跟捡了宝似的,都不藏了,是不是有啥好事啊?” 周秉昆一听这话,双手撑在炕沿上,身子微微后仰, “都是好事!唐向阳那小子拿着我的方案破格成为三级科员,晓光一直耿耿于怀。现在,因为拖拉机质量问题,唐向阳被点名批评,还降到了二级科员了。这么一折腾,晓光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更要紧的是——”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郑娟好奇地往前凑了凑的模样,一脸堆笑补道, “后天,他能借着我们班组去二道河修车,去见我姐!” “真的?” 郑娟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脸上满是真切的欢喜, “那可太好了!前几天我给你姐做了件衬衫,正好你捎过去,也让夏天有身拿出手的衣服。” 周秉昆却忽然皱了皱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劝道: “娟儿,我知道你心意,可姐在乡下插队,那边条件不一样,穿得太出彩了,容易被人说闲话,反倒给她添麻烦。” 郑娟指尖轻轻撩了撩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温热的水汽,眼神里满是女人家的细腻心思, “你不懂。 女人啊,不管在啥地方,漂亮衣服哪怕不常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看着就高兴。再说,我跟你姐见面少,也没别的能送她的,吃的东西放不住,转眼就坏了,可衣服能穿好几年,她穿着就知道家里有人惦记她。” 周秉昆听着这话,琢磨着确实在理,忍不住重重点头: “还是你想得周到。那行,带上!” 他顿了顿,忽然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一亮, “对啊!刚才我还想把上次打猎弄的两只山鸡带上,现在天慢慢暖和了,肉放不住,容易坏。不如让妈今天就做成肉酱,装在瓦罐里,能吃一个月呢,也给姐解解馋。” “我洗完脚就去跟妈说,正好让妈多放两勺辣椒,你姐爱吃辣的。” 郑娟麻利地擦完最后一下,把布巾拧干搭在盆边,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炕桌上摊着的几张图纸上,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她虽看不懂,却还是带着点疑惑柔声问道, “秉昆,你前阵子跟我说要写一批造车技术专利,等我能去港岛了就注册成知识产权。我一直想不明白,咱们国内不能注册吗?” 周秉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带着点无奈: “娟儿,现在国内,还没法申请。再说,我一个从装卸工熬出来的修理工,没读过多少书,说要申请专利,谁会信啊?再被人盯上,扣上什么问题,得不偿失了。” 郑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喃喃道: “他们不知道,你有多大的本事……”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急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秉昆,陈琦和王宝国最近有消息吗?我爸妈那边……” 提到正事,周秉昆立刻坐直了身子,神色也郑重起来。 他伸手把郑娟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王宝国的暂住证四月底到期了,五月就得回金州。不过你放心,他们已经有了消息安全传递的渠道,你爸妈在港岛的消息,最多三天就能传到陈琦手这里;你的消息,告诉陈琦,三天内你爸妈就能知道。”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还有个好消息,你妈要以房产确权的理由来吉春,正在走流程。” “房产确权?”郑娟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眉头轻轻蹙起,“我家在吉春有房子吗?” “嗯。” 周秉昆点了点头,耐心解释道, “你妈早年以个人名义在吉春置了两套房子,一套现在被少儿图书馆占用,另一套隔成六户人家。 现在国家在给解放前的房产确权,借着这个由头回吉春,既合理合法,又能躲开港岛那些国军特务的监视,不会引人怀疑。” “那……那要多久啊?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妈?” 郑娟抓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眼眶也悄悄红了。 周秉昆轻叹一声,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这种事说不准,流程上的事得一步步来。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到下半年。不过王宝国打包票说了,今年你妈肯定会来一趟吉春,见你一面。要是顺利,说不定能把你带回港岛待阵子。” “不行!” 郑娟猛地摇头,语气异常坚定, “就算我要跟妈走,也得先跟你登记结婚,最好有了孩子。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你的老婆,给你生儿育女,守着这个家。没跟你办手续,我哪儿也不去,死也不去。” 周秉昆心里一热,像有团火在胸腔里烧着,暖得他鼻尖发酸。 他伸手把郑娟紧紧揽进怀里,揉摸着她的细发。 郑娟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 很快两人就拥吻在一起,享受着只有他们彼此间才能享受到的快乐。 ----------------- 吉春拖拉机制造厂。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只泛着一点鱼肚白,厂区里的路灯还亮着。 今天要去二道河农场,周秉昆来的格外早。 站到拖拉机前,拧开油箱盖加满了油,又反复打了几遍火,听着发动机“突突突”的平稳声响,才放心地往调度室走。最近一段时间,外勤这几辆拖拉机出勤率特别高,出去次数多了,坏到外面的时候也多了。 二道河农场离拖拉机厂五十里地,一去一回一百里,出勤前,要仔细检查才行。 觉得没有毛病了,去调度室填表。 根据厂子总务处昨天下午的通知,维修七组今天要去二道河外出修车,组长周秉昆,三名修理工郝似冰、曾刚、陶成。 不过七组有些特殊,郝似冰、曾刚、陶成三个都是有“问题”人员。按规定,有问题的工人外出作业,劳改农场得派人跟着监督。 可最近农场管教人手紧张,实在抽不出人来,加上这三人犯的都不是大事,平时在厂里干活也勤恳,于是总务处便拍了板,由科员蔡晓光代替管教跟着修理组,既看着人,又监督维修工作。 周秉昆在登记本上签完字,心里很清楚——这些安排,都是蔡晓光背地里运作的,他真实目的只有一个: 借着去二道河修车的由头,见一面在那边插队的周蓉。 这样一来,今天去二道河的就是五个人了:维修七组的他、郝似冰、曾刚、陶成,再加上总务处的蔡晓光。 在调度室登记完,周秉昆快步走到拖拉机旁,一抬腿坐上了驾驶位。开拖拉机跟开手动档汽车的核心都是油门、换档和离合,可比起手动档汽车的灵活,拖拉机的档位更多,劲头也更足,就是开得慢,最高速度也赶不上汽车的一半。 重生前,周秉昆接触的都是最先进的自动挡变速箱,压根没碰过这种老式拖拉机,现在重新握着这粗粝的方向盘,倒像是补上了一课。《拖拉机汽车学》那本书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书里对离合和变速箱的原理描述得清清楚楚,可再全面的理论,也不如亲手操作来得直观。 最近这一个月,几次外出维修,摸着这些老旧的机器,前世学的先进技术和现在的实操经验不断碰撞,好些新的思路不断冒出,记了满满一个笔记本。 他坐在驾驶位上等着,没一会儿就看见郝似冰、曾刚、陶成三人扛着沉甸甸的维修工具走了过来,工具包在他们肩上晃悠着,发出“叮当”的响声。 三人直接爬上了拖拉机后斗,找了个好坐角落坐下。 又过了几分钟,蔡晓光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了过来。站拖拉机近前,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扫了一圈众人:“周秉昆、郝似冰、曾刚、陶成,都到齐了吧?”见众人点头,他也爬上了拖拉机,坐在了驾驶位后面车斗的地方。 第152章 心照不宣 周秉昆一拧打火,拖拉机的发动机随即发出“突突突”的闷响,带着满身机油味缓缓驶出维修车间。轻轻打了把方向盘,慢慢驶出了拖拉机厂的大门。 周秉昆没有顺着主路往二道河农场的方向开,反而在东湖公园那打了个弯——拖拉机由北向西,径直往光子片的方向去了。 开到光子片的街口,还没等拖拉机停稳,蔡晓光不等周秉昆拉手刹,已经从车斗跳了下去,回头冲车上挥了挥手,脚步都带着飘,几乎是小跑着奔进那片熟悉的胡同。 周秉昆望着他急切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身旁的郝似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秉昆,这就是光子片吧?” 周秉昆回过身,借着拖拉机突突的余响笑了笑:“郝领导,没想到你也知道光子片。” 郝似冰连忙摆了摆手,粗糙的手掌在棉服上蹭了蹭,眼神飘向远处胡同口,“什么领导不领导的,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解放前,我这条线的联络点就在光子片,一晃儿二十年了。” 周秉昆心里一惊,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打量着这片纵横交错的胡同,确实是四通八达的格局——就算有情况,钻进哪个胡同都能迅速撤离,难怪会选在这里做联络点。这样一想,倒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几分钟的功夫,蔡晓光就拎着两个鼓囊囊的手提袋从胡同里跑了出来,他把袋子往拖拉机斗里一扔,腾地跳上车,胸膛因为急促奔跑而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喊: “秉昆,走吧!” 周秉昆重新打着火,发动机的震动顺着座椅传到身上,他回头瞥了蔡晓光一眼,眼底满是促狭: “晓光,你倒是跑的挺快啊,生怕晚一步似的。” 蔡晓光抹了把额头的汗,还想装模作样地挺直腰板,却被自己的粗气呛了一下:“好歹我也是监督你们的,当然要快点了……” 周秉昆嗤笑一声,手上挂着挡,拖拉机慢慢往前挪:“得了吧,为了爱情奋不顾身不丢人——说假话,才叫丢人。” 蔡晓光被戳穿心思,也不恼,挠着头嘿嘿一笑:“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这年月的马路格外空旷,除了偶尔驶过的绿色公交车和喷着黑烟的货车,连自行车都稀稀拉拉的。 要是有辆锃亮的小汽车或者吉普车开过去,路边缩着脖子走路的人都会停下脚步,伸着脖子议论半天,眼神里满是羡慕。 周秉昆开的这台维修用拖拉机就更惹眼了,“突突突”的声响在空旷的路上传得老远,排气管冒出来的黑烟像条灰黑色的带子飘在半空,路上的行人要么赶紧躲到路边,要么推着自行车远远站着,直到拖拉机开过去才敢动。 这台老拖拉机的时速顶天了也就十公里,周秉昆不敢开快—— 一是怕路上的石子把车轮卡住,二是担心制动系统不给力,刹不住车。从拖拉机厂到二道河农场整整五十里路,他们从早上八点出厂门,颠颠簸簸地开了三个小时,将近十一点,才望见远处的二道河农场。 其实这路线是蔡晓光特意跟农场商量的——他把两辆坏拖拉机的维修地点定在了二道河小学外的空地。 起初还觉得这要求有点无理,可一听其中一辆就坏在小学附近,反而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农场一口就答应了。 这样的安排,最高兴的就是蔡晓光了。 拖拉机翻过最后一道土坡,周秉昆拐过弯,就看见二道河小学操场的旗杆,心里一松,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回头说了句:“到了。” 这话刚落,身后车斗坐着的蔡晓光身体猛地转身。 从二月到四月,整整两个月,六十多个日夜的朝思暮想,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就近在咫尺了。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眼神盯着那排低矮的教室,心就像敲了鼓,砰砰响个不停。 离学校还有一百多米的空地,周秉昆看见一辆农用拖拉机停在那里,车旁站着两个裹着厚马甲的汉子,正搓着手朝这边张望。 稳稳地踩下制动板,拖拉机“突突”两声,慢慢停在了空地边。 蔡晓光几乎是跳下车的,快步走到那两人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是拖拉机厂总务处蔡晓光,你们是农场的?”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连忙微微弯腰,脸上堆着笑: “蔡领导,我是薛伟,他是孙晓阳,我们是农场的。队长让我们在这儿等着你们,可把你们盼来了!” 蔡晓光回身指了指刚下车的周秉昆几人, “这是我们厂里维修班的老师傅,有啥问题跟他们说就行。” 孙晓阳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急色,看向周秉昆,“同志,这两辆是大队新采购的,才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老出毛病——经常打不着火,就算费劲打着了,也没劲,拉不动东西啊!” 周秉昆没说话,走到拖拉机前,伸手握住点火开关。 “突突突——”发动机发出几声无力的闷响,像是喘不上气的老头,却始终没能启动。 皱了皱眉,心里大概有了数——故障应该是燃油供给不畅造成的,要么是油箱堵了,要么是喷油嘴塞了。拆了油箱,才能找到症结。 直起身,回头看向郝似冰几人,语气干脆: “老曾,你跟我拆柴油箱;老郝拆过滤器;老陶打下手,搬工具。” “好!” 曾刚扯着嗓门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往拖拉机斗走去。 郝似冰和陶成也齐声应着,跟着搬起工具箱。 周秉昆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蔡晓光, “蔡领导,你就不用上手了,去那边小学校坐着歇会儿,等我们干完了喊你。” 蔡晓光脸上一僵,装模作样地撸了撸袖子:“我出来可不是坐着的,有啥能搭把手的,你尽管说。” 周秉昆看着他那副心口不一的样子,差点笑出声——要不是有外人在,他真能上去踹他一脚。 他忍着笑摆了摆手:“你这当领导的,细皮嫩肉的能干啥活?要不这样,你去小学帮我们烧壶热水,这天,干一会儿就渴了。” 这话刚说完,蔡晓光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好!你们在这儿干着,我去弄水!” 说着,拎起车上那两个装着东西的包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大步流星地朝小学走去,背影里全是藏不住的急切。 周秉昆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回身看向薛伟和孙晓阳,语气诚恳: “老乡,我要放油检查了——虽说有盆接着,但难免会流出去不少,你们这儿种庄稼不?” 薛伟连忙摆手:“同志放心,这地方是留着修路的,不种地!” “不种地就好。”周秉昆点点头,转头喊陶成:“老陶,把盆放下去接油。” “好嘞!” 陶成应着,赶紧从工具箱里翻出个铁盆,蹲下身稳稳放在油箱下方。 ----------------- 二道河小学,教室前。 蔡晓光刚走近,就听见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孩子们的声音稚嫩却响亮,像初春刚冒芽的小草,带着勃勃生机。 蔡晓光的心猛地一跳,脚步瞬间顿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二道河小学,只有周蓉一个老师。 这读书声,就是周蓉在教孩子们! 教室的木门是旧的,暗红色的漆皮掉了大半,门上连个小窗户都没有。 蔡晓光屏住呼吸,慢慢凑到门边,顺着门板缝往里看——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洒在黑板前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身上。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粉笔,正指着黑板上的板书,轻声领读。 孩子们坐得笔直,小脑袋跟着她的手势一点一点,眼神里满是认真。 是她,是周蓉! 蔡晓光的眼睛瞬间热了,胸腔里像有团火在烧,烫得他鼻尖发酸。 他恨不得立刻推开这扇门,冲过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把这两个月的思念、牵挂、担忧全都告诉她。 可他的手刚碰到门栓,又猛地缩了回来—— 要是打扰周蓉上课,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在蔡晓光心里,周蓉不高兴,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往后退了两步,在门口的台阶上来回踱着步,满脑子都是门里那个身影。 时间突然变得格外漫长。 他看了看手表,估摸着顶多还有十几分钟就下课,可这短短十几分钟,却像过了好几个小时。 他一会儿踮脚往门缝里瞄,一会儿又攥着包裹来回走,连抱在身前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终于,教室里的读书声停了,传来孩子们收拾书本的窸窣声,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 蔡晓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站定,整了整衣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姑娘走了出来,麻花辫在身后轻轻晃着,脸上还带着教书育人的温柔笑意。 蔡晓光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轻唤,藏在风里:“周蓉……” 第153章 矫枉过正 嘴唇动了又动,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没等他攒够力气开口,周蓉走到他身前。 睨他的眼里带着几分嗔怪,“你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怎么,还要给我来个突然袭击?” 那点嗔怪像羽毛挠在心上,蔡晓光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抓了抓头发,他不敢直视周蓉的眼睛,目光飘向她身后的教室窗户,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是跟秉昆来的。” “秉昆?他来了?”周蓉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些,立刻侧身往蔡晓光身后望,脖子微微伸着,“他在哪?” 蔡晓光连忙挪步站到她身旁,指尖轻轻往远处一指——几个人影围着一台绿色拖拉机忙碌着, “周蓉,秉昆带着修理班,在那修拖拉机呢。” 周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瞬间漾开笑, “别说,秉昆真的在那。”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原本略带白皙的肤色衬得红润了些,更好看了。 周蓉的侧脸,蔡晓光心头一荡,把她抱进怀里的想法涌了上来。 之前,是假男朋友,现在是真的了! 真的,就得有真的样子。 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点颤,轻轻碰了碰周蓉的手背。 周蓉没躲,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下,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拖拉机上。 蔡晓光的心猛地一鼓,胆子便大了起来,缓缓收拢手掌,将她的手完全握住。 柔软的掌心带着体温传来,要多美妙,就有多美妙。 蔡晓光只觉得幸福像场涨潮的海水,从心口漫上来,连耳朵尖都发烫。周蓉任由他握着,指尖悄悄蜷了蜷。 从手掌相握,到十指相扣。 春节又过了两个多月,冯化成的影子已经彻底褪色,蔡晓光的爱愈发浓烈。此刻这双始终温热的手,给了她最踏实的依靠。 “老师,这是你对象?”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从教室门口探出头,冲着两人做了个鬼脸,声音脆生生的。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周蓉脸颊瞬间涌上红晕,像被阳光晒透的苹果。 她轻轻挣开蔡晓光的手,板起脸装出严肃的样子,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笑意: “去,做作业去。” 说完,目光落在蔡晓光手里拎着的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上,挑眉道: “现在家里这么富裕了么?带这么多东西过来?” 蔡晓光立刻把口袋往上提了提,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 “别说,你家现在真不缺东西。山珍野味不断,秉昆从黑市换了不少粮油票,我这边还能搞到一些不用票的米和油,要啥有啥,都给你带了……”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除了这些,郑娟还给你新定制了一件衬衫和一套出口的内衣,说是料子特别好。” 周蓉下意识抬腕看了眼,腕上的海鸥牌坤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是春节时蔡晓光在京城托人买的,在吉春就算有钱也难买到。她心里一暖,忽闪着长睫毛,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快中午了,我给秉昆他们弄点东西吃。” “行,那我先把东西送屋里。” 蔡晓光忙不迭应着,在他心里,周蓉的话比什么都管用,她要做的事,就是要听。 周蓉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宿舍走。蔡晓光跟在她身旁,鼻尖萦绕着那缕清香,心像被羽毛挠着,脚步都飘了起来。 进了宿舍院,外屋的几个学生去大队食堂吃饭了。蔡晓光把东西拎进里屋,“咣当”一声关上门 屋里,只有蔡晓光和周蓉两人,蔡晓光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思念:“周蓉,我想你了。” 话音未落,便张开双臂将她抱入怀中。 周蓉没有拒绝,相反,她迟疑了一瞬后,双臂紧紧环住了蔡晓光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肩头。 小别重逢的思念在拥抱里发酵,唇齿相依间满是缱绻,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越抱越紧。直到两人倒在铺着绣花褥子的炕上,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周蓉突然抓住了蔡晓光往下探的手,紧紧压在身下。 她喘着气,温热的气息拂过蔡晓光的耳边,带着几分羞涩与坚定: “晓光,我……我要把最美好留在新婚之夜……” 这话像一盆清凉的泉水,浇灭了蔡晓光的亢奋。 他猛地清醒过来,连忙用双臂支起上身,从她身上翻下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满是羞愧: “周蓉,我,我错了。” 他怕自己的孟浪唐突了她,更怕破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真情。 周蓉坐起身,双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指尖带着点颤,一颗颗系上解开的衣扣。 她轻轻拍了拍蔡晓光的大腿,嗔道: “晓光,你啊就是矫枉过正,我只是说不要发生关系,也没说你错了啊……你抱我,亲我,我都很愿意,没有怪你的。” 蔡晓光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连忙坐起来想再抱她,却被周蓉一把推开。 “行了,孩子们马上就回屋了,我可不想让她们看笑话,以后再说吧……” 她理了理衣襟,转移话题道: “晓光,你还没跟我细说,你们怎么来的呢……” 蔡晓光心里虽有几分失落,却不敢表露半分。 在他眼里,周蓉的话就是圣旨,从前假扮情侣时如此,如今成了真的男朋友,更是如此。 他一边系着衣扣,一边解释: “周蓉,现在秉昆不是去了修理车间了么。我在总务处负责外出排班,看到二道河农场有两辆拖拉机坏了,一辆还是加急的,就想着借着修拖拉机的由头,来看你。” “怪不得……刚才看见你,吓了我一跳。” 周蓉站起身,整了整衣角, “中午了,我这里没办法开火,我们去大队食堂,先给他们打些热水,再弄点吃的。” “不用,大队会给他们送饭,我还从家里带了茶叶蛋、馒头和咸菜,给他们打两壶热水就行。” 蔡晓光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郑娟带的衣服,你不试一试?” 周蓉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刚才还没抱够,还想看我换衣服?” 蔡晓光故作疼痛地“哎呦”一声,语气却满是宠溺: “抱一辈子,也抱不够啊……郑娟说了,要是尺码不合适,再给你换一套。” 周蓉指尖撩了撩额前的刘海,嘴角噙着笑: “行了,人家郑娟在服装厂做了那么久,尺码比谁都准,还能错了?只是她那些衣服都太洋气,在农场干活不方便穿,等回吉春再穿吧。” “你都这么好看了,再穿上好看的衣服,不知道要好看到什么程度……”蔡晓光看着她,鼻子一酸,声音都有些哽咽,“周蓉,能做你男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行了,再贫嘴我就不做你对象了……走吧!” 周蓉笑着推开房门,阳光涌进来,把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蔡晓光连忙应着,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她身后,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 二道河小学外的空地上,阳光把地面晒得暖洋洋的。 油盆、漏斗、螺丝刀、扳手整齐地摆在绿色的拖拉机旁,旁边放着盛清洁柴油的铁桶和几支旧毛刷,打气筒靠在轮胎上,透着一股规整的利落。 一个多月的磨合下来,在维修七组,周秉昆制定的标准化修车流程早已深入人心。 曾刚、郝似冰、陶成各司其职,虽额角沁着汗珠,手上沾着油污,动作却有条不紊,十分稳当。遇上拧螺丝、卸零件这样的大活,自然还是周秉昆亲自上手。 一番细致检查,拖拉机打不着火、着火后没劲的症结很快就找到了。 周秉昆用油污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蹲在地上指着零件解释: “两个毛病,一是喷油嘴堵塞,燃油供给不畅;二是空气滤清器堵了,还有燃油雾化不良、气缸压缩压力不足的问题。” 找到病根,众人心里都有了底,接下来便是对症下药。 周秉昆率先动手,用扳手稳稳松开高压油管接头,取下油管时动作轻缓。 从曾刚手里接过喷油嘴专用扳手,逆时针慢慢拧松固定螺母,将喷油嘴小心取下。又用老虎钳轻轻夹住喷油嘴主体,拧下头部的针阀体,指尖捏着针阀的力道轻得像捏着一片羽毛。 郝似冰也戴上帆布手套候着,接过针阀后立刻放进盛着柴油的铁盆里浸泡。 陶成蹲在一旁,等柴油将油污泡软,便拿起毛刷细细刷洗针阀表面的积碳,连针阀体上的油道都用细钢丝轻轻疏通,生怕用力过猛造成损坏。清洗完毕后,他又用干净柴油冲了一遍,才递给周秉昆检查—— 指尖捏着针阀在针阀体内来回拉动,确保滑动顺畅无阻。 这一套流程,是周秉昆将前世在整车厂实习的经验,与这个年代的修理设备实际结合后的成果。 如今的技术条件虽远不如穿越前,可核心的技术逻辑并无二致,只要流程标准化且严格执行,就能事半功倍。 第154章 阴魂不散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整个班组的无条件信任——周秉昆、郝似冰、曾刚、陶成,恰好就是这样一群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人。 最后一道工序是对准定位销,将喷油嘴装入气缸盖安装孔。 周秉昆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深吸一口气,握紧扳手拧紧固定螺母。 他接过曾刚递来的高压油管,先轻轻拧紧喷油泵端接头,再换老虎钳固定喷油嘴端接头——这活既要力气,更要巧劲,稍有偏差就会导致油管扭曲,影响密封效果。 穿越前在车厂实习时,这样的精细活他总做不好,毕竟是读大学的学生,手上功夫远不如老师傅。 穿越之后,他的身体素质肉眼可见地提升,不仅力气大了,手腕也很稳。屏气凝神,手腕微微发力,油管精准对接,没有一丝扭曲,完美契合。 仔细检查完安装好的喷油嘴,周秉昆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曾刚喊道: “老曾,启动一下发动机,看看喷油嘴漏不漏油。” “好咧!” 曾刚应了一声,利落地坐上驾驶位。 钥匙一拧,发动机“突突”几声后顺利启动,声音沉稳有力。 郝似冰立刻平躺在拖拉机下方,眼睛死死盯着喷油嘴的位置,一眨不眨。 几分钟后,他从地上爬起来,手上沾着些泥土,却笑得一脸灿烂,冲着周秉昆竖起大拇指: “秉昆,油嘴一点不漏油,发动机不抖动、没黑烟!跟新的一样!” 周秉昆闻言抻了抻腰,腰间的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抬头看了看太阳方位, “现在十二点多了,先吃饭。吃完饭,再清洗空气滤清器。” 曾刚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亲近: “秉昆,这地方还不错,东边有条小河,水还清亮,正好洗手吃饭。” “秉昆,大队把我们的午饭送来了,小蔡领导去哪了?” 陶成看了看四周,没见到蔡晓光的影子,不由有些疑惑地问。 周秉昆往学校方向望了望,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心里暗自笑骂:“这个蔡晓光,一见到我姐就魂都没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也就是郝似冰他们几个明事理,换了别人,要是趁机跑了,他这‘领导’可就倒霉了。” 可转念一想,郝似冰、曾刚、陶成这几个人,都是经历过风浪的,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只要熬得住,总有平反的那一天。 逃跑才是最不明智的,只会把自己逼上绝路。 看着他们吃着饭,有说有笑的样子,周秉昆打心眼里高兴。 周秉昆心知:这几个人从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将来若能官复原职,他们在港岛、吉春、京城、上海的人脉资源,对自己将来造车的计划来说,是如虎添翼。 穿越前的阅历告诉他,在国内做事,人脉资源有时比资金和技术还要重要。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未来铺路,每一份真心相待,都藏着长远的考量。 帮他们是真的,有想法也是真的。 周秉昆正和郝似冰他们吃着午饭,忽然瞥见二道河小学方向一对男女相携走了出来——女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手里拎着个一个水壶,男的同样拎着水壶外,还拎着个手提袋。 这对男女不是别人,正是他姐周蓉和蔡晓光。 两人一边走一边谈笑,周蓉嘴角扬着,眼睛弯成了月牙,连眼角的细纹里都浸着笑意;蔡晓光侧着头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目光总不自觉地落在周蓉身上,满是纵容。 这样的亲昵,周秉昆心知,两人正往最好的方向在走。 没等两人走到跟前,周秉昆迈开腿迎了上去,胳膊一抬就张开了双臂,脸上的笑堆得像朵花,声音里都带着雀跃:“姐!天底下最美的姐!你想死我了——要不,来个拥抱,表示一下我的敬意?” “去你的!” 周蓉立马往后退了半步,皱着鼻子扇了扇风,故作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一身的柴油味,熏得人头疼,要抱回家抱你家郑娟去!” 周秉昆本就是跟姐姐开惯了玩笑,哪会真去抱?顺势收回胳膊,转而看向一旁忍笑的蔡晓光,挑着眉轻笑道: “我懂了,现在有人替我疼你了是吧……对了姐,你衬衫扣子又扣错了。” 周蓉一听这话,慌忙低下头去看衣襟,手指下意识地顺着扣子往下摸——第一颗扣在第一格,第二颗对齐了扣眼,第三颗也严丝合缝,哪有扣错的? 她愣了愣,猛地反应过来,是弟弟故意调侃她的! 转过身就攥起了拳头,踮着脚照着周秉昆胸口轻轻捶了两拳,力道不大,语气里却满是娇嗔的恼意: “你这个混小子!别以为娶了媳妇我就不敢打你了!” 周秉昆立马配合地弯了腰,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地喊疼,眼角却瞟向蔡晓光,故意拉长了声音:“晓光哥,你看看你媳妇,这脾气也太凶了,你也不管管?一个姑娘家,一点儿姑娘样子都没有。” 蔡晓光挠了挠后脖颈,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秉昆,我……我哪敢管啊。” 他说着还偷偷看了周蓉一眼,见她没真生气,才松了口气。 周秉昆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摇着头叹了口气,故意逗他: “你看看你这舔狗样,我都不知道说你啥好。” 蔡晓光却不恼,反而笑得更坦然了,声音不大却格外认真: “能给她当舔狗,我愿意。” 周秉昆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摆着手苦笑: “行了行了,别在我跟前秀恩爱了,酸得慌。老郝他们在那边嚼咸菜呢,干了一上午活渴得快冒烟了,你把水壶拿过去。” “好勒!” 蔡晓光应得干脆,拎着水壶就快步往郝似冰他们那边走,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周蓉一眼,确认她没事才加快了脚步。 望着蔡晓光匆匆的背影,周蓉走到周秉昆身边,往他旁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 “秉昆,我听晓光说,你这次带的三个人里,有冬梅她爸郝似冰?” 周秉昆“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垛旁—— 郝似冰正坐在小马扎上,蓝布工作服的袖口卷着,露出瘦削却结实的胳膊,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瞧见没?穿蓝工作服,头发白了大半的那个就是。” 周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了片刻才侧过身,目光落在周秉昆脸上,眼神里满是感慨: “秉昆,你现在真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妈那边全靠你照顾,我和哥在外头,也多亏了你兜底。要是没有你,咱们这个家,哪能有现在这般模样啊。” 周秉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透着股沉稳的笃定, “姐,我早跟你说过,十年后,咱们周家肯定能成吉春最让人羡慕的家庭。你看,咱们现在不正往这个方向走嘛,肯定能成。” “你现在身上这股劲啊,”周蓉看着他,眼里满是赞许,“说啥都掷地有声的,让人听了就信服。” 周秉昆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跟姐姐难得这样静下心说话,比起这些空泛的话,他更想知道姐姐过得好不好。 “我就是把能做的事做好罢了,事做扎实了,自然能让人信。”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姐,在这儿过得还行不?” 周蓉闻言微微点头,目光飘向远处的田埂,那里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蝴蝶跑,她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有晓光他爸的关系,农场领导对我挺客气的。 过了清明,天也暖起来,比冬天舒坦多了。”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怅惘, “现在闲下来的时候,我总想起过去那六年,才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荒唐得厉害。还有点后怕,要是去年真一时糊涂去了贵州,那我这一辈子,恐怕就真毁了。” 说到这儿,她转头看向周秉昆,眼里亮了亮, “秉昆,学校的课不忙,我有不少闲暇时间。我想写本,把这六年的心思、走过的弯路都记下来,名字都想好了,叫《重启人生》,你觉得怎么样?” 周秉昆心里一动——他想起原剧里姐姐后来真成了编剧,这份天赋本就藏不住。他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鼓励:“好啊!这名字好!忘了过去的糟心事,重新活一遍,就叫这个名!” “有你这话,我就敢写了!” 周蓉笑了笑,可转瞬又敛了笑意,转过身背对着周秉昆,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犹豫, “秉昆,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周秉昆见她这副郑重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的轻松劲儿散了大半,连忙追问: “姐,出啥事儿了?” 周蓉抿了抿唇,声音里带着点复杂: “冯化成……直接给我寄信了。” “冯化成?” 周秉昆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语气里满是不解, “他不是还在劳改吗?怎么能随便寄信?信里写了啥乱七八糟的?” 第155章 家里不缺钱! 周蓉叹了口气,解释道: “他写了几首歌颂下乡的诗,评上奖了,在他们农场成了红人。他跟管教说,吉春有喜欢他诗的读者,想把新写的诗分享。农场的人看了诗,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给他寄了。” “那信里没说啥不该说的吧?”周秉昆还是不放心,追问了一句。 “那倒没有,就是几首普通的诗,字里行间也没藏着别的意思。” 周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啊,就是没死心,想靠这些诗勾起我过去的念想。可惜啊,我早不是一年前那个傻姑娘了。” “晓光知道这事儿吗?” 周秉昆忙问。 周蓉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顾虑: “晓光那人太在乎我了,我要是跟他说了,他肯定又要胡思乱想,晚上都睡不好觉。我不想让他瞎操心。” “姐,依我看,你和晓光还是尽早把婚结了好。”周秉昆沉吟着说道,“你们成了家,晓光也能踏实下来,冯化成也就彻底死心了。” 周蓉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要是不登记,像你和郑娟那样先住在一起倒也容易。可农场早就放了话,只要不回城,就不给开结婚手续。而且吉春还有红头文件,下乡不满三年不能回城。这么算下来,就算晓光他爸想办法,最快也得等到七二年才能回城,现在才七零年,还有整整两年呢。” “两年快得很,一晃就过去了。”周秉昆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我知道……”周蓉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蔡晓光的喊声,两人抬头一看,蔡晓光正站在草垛旁朝他们招手,脸上带着急切的笑意。 周秉昆见状,笑着推了推姐姐的胳膊:“你看你看,刚分开没一会儿就想你了。” “有人真心对我好,我为啥不乐意?” 周蓉嗔了他一句,脸上却漾着甜笑,不再理他,提着裙摆大步朝蔡晓光那边走去,风扬起她的衣角,像只轻快的蝴蝶。 ----------------- 午饭吃得简单,麦饼就着咸菜,就着蔡晓光带来的热水和从吉春带的茶鸡蛋,不算丰盛,却顶饱。 饭后周蓉要回学校上课,临走前还特意跟郝似冰打了招呼,才跟着蔡晓光往学校去。周秉昆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二道河小学,才转身回到拖拉机旁——郝似冰、曾刚和陶成已经围在那里,等着继续干活了。 之前最棘手的油嘴问题已经被周秉昆解决,拆解、清洗、重新校准,每一步都做得扎实,这会儿剩下的空气滤清器处理起来就简单多了。 曾刚拿着扳手率先动手,郝似冰也不含糊,蹲在一旁帮忙递工具,陶成则在旁边看着学习,时不时问上一句。 几人分工明确: 曾刚熟练地拆卸下空气滤清器的外壳,陶成拿着刷子仔细清洗滤芯上的灰尘,连褶皱里的积尘都没放过; 郝似冰则拿着压力表检测喷油泵的压力,发现压力不足后,干脆利落地换上了新的泵芯; 最后几人一起检查气缸密封性,更换老化的气门油封,陶成还学着郝似冰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研磨气门接触面,动作虽生涩却格外认真。 这些活大多是细致活,不需要太大力气,周秉昆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两句,没亲自动手。 等所有工序都完成,他才拍了拍手,坐上驾驶座,钥匙一拧,“突突突”的发动机声响起,带着久违的顺畅。 挂上个爬坡档,拖拉机缓缓启动,沿着场部的土路转了两圈,原本动力不足的卡顿感消失了,排气管里也再没冒出呛人的黑烟,连发动机的声音都沉稳了不少。 周秉昆把拖拉机停在原地,刚跳下来,就听见郝似冰的叹息声。 他蹲在地上,手指摩挲着拖拉机的轮胎纹路,语气里满是痛心: “这些问题,全是抢工期抢出来的毛病啊。这一千多辆拖拉机马上要开赴春耕一线,照这个质量,还不知道要多少辆趴在路上。” 周秉昆点了点头,想起之前张段长跟他说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听张段长说,二组去了北大荒,头一天就接了十多辆报修的,故障率高得吓人。不过这样也好,算是给厂里敲了个警钟——光顾着赶数量不顾质量,到最后麻烦还是得自己解决。” “厂里那些人啊,就是听不进劝!” 郝似冰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声音里满是怒气, “当初我就跟他们说过,质量是根,根不稳啥都白搭!要是早把质量放在心上,哪会闹出这么多事!” 曾刚连忙拍了拍郝似冰的肩膀,轻声劝道: “老郝,别气别气。厂里的事,不是咱们这些有问题的人能左右的,犯不着跟自己较劲,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我知道……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啊。”郝似冰的怒气渐渐散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他叹了口气,蹲回地上,看着拖拉机的眼神满是惋惜。 就在这时,蔡晓光从小学方向走了过来——不用问,肯定是送周蓉去上课,又折回来的。 周秉昆看着他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连走路都带着轻快的劲儿,心里也甭提多高兴:姐姐彻底走出了过去的阴影,有了新的依靠。 可转念一想冯化成写给姐姐的信,周秉昆的脸色又沉了沉。 那家伙就像块狗皮膏药,黏上了就甩不掉,如今成了“红人”更是有恃无恐。他攥了攥拳头,心里打定主意: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收拾收拾冯化成,让他彻底死了对姐姐的心思,别再来搅和姐姐的日子。 ----------------- 光字片,周家。 从二道河回来,路上用了快三小时。 到家里,快七点了。 进了院门,周秉昆就看到郑大娘那辆掉了漆的旧木车正倚着墙,车板上摆着个粗瓷盆。车把上还挂着半截褪了色的红绸子,那是开春卖糖葫芦时系的幌子,软塌塌地垂着。 过了清明,不那么冷了,糖葫芦上化得快,不好卖;卖冰棍又太早,郑大娘便琢磨着自制些麻酱糖。 这糖比不上糖葫芦招人,也不如冰棍解暑,挣不了几个钱,可郑大娘总说“省心”——夜里在煤炉上慢慢熬芝麻酱和糖稀,天亮了切成长块裹上油纸,推着手推车就能出门,比守着糖葫芦摊熬时辰省力多了。 春节后,陈琦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送来一百块钱。 周秉昆告知她身世后,这一百块就由她保管。 郑娟则匀出五十块给郑大娘。 这年代,寻常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五十块足够一家三口嚼裹着过好日子了。别看这个年代很多东西用钱买不到,可钱的用途还是很大的,钱花到位,要用票买的,也能买到。 再有,郑娟的粮食关系还在郑家,三个人的口粮匀给娘俩吃,比普通人家要好出多少。 日子宽裕了,郑娟便劝郑大娘: “娘,咱现在不缺那点钱,电影院风口里摆摊多遭罪,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僵,别去了。” 可郑大娘却不赞同,跟郑娟说: “你懂啥?电影院那摆摊的名额,是街道给的,多少人盯着呢!一旦被人占了,再要就难了。咱占着总没错,大不了,天不好就歇着,天好就去晃一圈,权当有个事干。” 郑娟知道郑大娘闲不住,这样要是让她天天在家坐着,怕是要闷出病,又想着去尼姑庵出家了。 这么一想,她便没再坚持。 看到郑大娘的车,周秉昆就知道郑大娘和郑光明晚上来了。 推门进屋,就见周玥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本《小兵张嘎》的小人书在讲,郑光明挨着她坐,头微微歪着,耳朵凑得极近,听得聚精会神。 看到脸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周秉昆洗了洗手,看向两个孩子,忍不住笑出声:“玥玥,没想到你成了光明的‘眼睛’了。” 周玥晃了晃扎着红绳的小辫,得意地扬起下巴: “哥,你可别小瞧光明!他虽然看不见,可‘算’得可准了!我刚进门,他就说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哦?” 周秉昆擦干手,凑过去揉了揉郑光明的头,“光明这本事又长进了?以前能‘算’将来的事,现在连当下的事都能算出来了?” 郑光明被揉得缩了缩脖子,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声音细细的: “不是算出来的……玥玥跟孙小宁在巷口聊天,我听见了。” “好啊你!竟然骗我!”周玥立刻嘟起小嘴,把小人书往炕桌上一放,腮帮子鼓得像含着颗枣,“再也不给你读小人书了!” 郑光明急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拉周玥的袖子,又怕碰着她,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结结巴巴地辩解: “是、是你问我能不能算出考多少分,我才那么说的……” “问你你就骗人啊?我不跟你玩了!” 周玥气哼哼地扭过头,肩膀还微微抖着。 “光明,怎么跟玥玥说假话了?” 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郑娟扶着郑大娘走出来,周母李素华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 第156章 郑娟的心事 开春后天气暖了,郑娟特意扯了块好布,给郑大娘做了套里外全新的衣裳,方才在里屋试穿,老人合身得很,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郑光明听到姐姐语气不睦,像只犯了错的小猫: “姐,是她先问我的……” “问你,你就说实话啊!听见的就是听见的,怎能说是算出来的?我倒是觉得,你不能这样真不真假不假的算命了,把眼睛看好,和正常孩子一样上学才是。” 郑娟的声音沉了沉,可眼里却藏着关切。 她一直记着光明的眼睛——以前家里穷,看眼睛的事就一拖再拖。 如今陈琦每月送钱来,日子宽裕得很,别说二三百块的手术费,就是再多点也拿得出来,给光明治眼睛,成了她心里最要紧的事。 光明是她当年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小脸冻得青紫,气息微弱。 郑大娘当时怕养不活,见光明还看不见东西,劝她送孤儿院,可那年头孤儿院人满为患,根本进不去。 只好抱回家里,哭着求郑大娘,老人才松了口。这些年拉扯大,光明的眼睛就像根刺,扎在她心上,如今终于有机会治了,她怎能不急? 可光明偏不领情,总说“眼睛好了,心就看不远了”,每次提手术的事都推三阻四。 郑娟心里又急又疼,直到最近,她发现光明总爱跟玥玥凑在一起,以前从不跟小姑娘说话的孩子,如今会侧着耳朵听玥玥说话——孩子的心思最纯粹,她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想法。 今儿这事,正好借题发挥,敲敲他。 “我……我就是想在玥玥面前……”光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周秉昆早看出了门道,悄悄握了握郑娟的手,掌心的温度让郑娟的气消了些。 他笑着打圆场: “娟儿,别训孩子了。光明这是想在玥玥面前显摆显摆,咱小时候不也这样?想在伙伴面前露两手。” “显摆也不能用骗人的法子!” 郑娟瞪了他一眼,可语气软了不少,转向光明时,声音里依旧带着责备, “要是真想显摆,跟姐去医院把眼睛看好,做个能跑能跳的正常人,看看玥玥长啥样,看看这院子里的花,多好啊。” 光明的头垂了下去,手指抠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以前他总怕,怕眼睛好了就没了“本事”,怕家里人不再需要他。 可这次,郑娟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他偷偷抬眼,闻见玥玥身上的皂角香,想起刚才玥玥读小人书时的声音,心里忽然动了动。 周秉昆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光明,你咋知道眼睛看见了,心就看不远了?说不定啊,能看见玥玥的样子,能看见天上的太阳,心还能能看得更远呢。” 这话像道光,照进光明心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皮向上翻了翻,原本迷茫的脸上忽然有了神采,眼睛里像是盛了星星:“姐夫,真、真的有可能?” “当然有可能。”周秉昆笑得眼角皱起来,“周末就让你姐带你去医院检查,要是能做手术,上秋正好能跟玥玥一起上学。” “我……我想想。” 光明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看见了玥玥扎着小辫的样子,看见了小人书上的图画,看见了胡同那几只小野猫…… “想啥呀,听你姐夫的准没错。”郑娟上前揉了揉他的头,语气里满是欣慰,“又能看眼前的人,又能看将来的路,多好。” 玥玥也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晃着,声音甜甜的, “光明,你要是能看见了,咱们一起去公园看猴子,一起去买糖葫芦!” 光明的心跳得飞快,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好!我去看眼睛!” “这才对嘛!” 郑娟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周末先去检查,五月份做手术,正好赶得上秋天开学。” 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了顿,有点可惜地说,“就是得比玥玥低一届,不能做同班同学了。” “嫂子,不怕!”玥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老师说好学生能跳级!光明要是好好学,跳一级就能跟我同班啦!” “对!”周秉昆拍了拍手,给两个孩子鼓劲,“小学初中的题都不难,你们俩都好好学,争取早点跳级上高中!” “秉昆,你这老黄历翻得可不对。” 李素华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摆到炕桌上,笑着打趣, “现在哪还有高中?那是你哥你姐那时候的事了。行了,别聊了,我们都吃过了,你快趁热吃,吃完给我讲讲你姐最近咋样了。” 饭菜的香气裹着暖意飘过来,他笑着应道:“好,好,吃完饭就给您讲……” 周秉昆吃饭的时候,郑大娘就带着郑光明回太平胡同了。 周母留着郑大娘和郑光明在家里住,就别回去了。 还说,家里小屋空着,有地方住。 郑大娘却一口拒绝,说回去要熬麻酱糖,明天中午去影剧院门口卖。 周母见她执意要走,也不再强留,塞了两串刚炸好的丸子进她包里,陪他们走一段路,才回来。 郑娟心情特别好,她劝了弟弟多少回去看眼睛,弟弟总是不愿意。今天总算松了口,这份欢喜让她一脸笑意。而比她更高兴的是周母,方才周秉昆刚跟她讲起周蓉在农场的近况,说姐姐身子很好、在农场也没人欺负,老太太就笑个不停。 聊到最后,周秉昆往母亲身边凑了凑,声音放得轻缓: “妈,过几天二道河还有辆拖拉机要修,我顺道去看看姐。您再给她弄点肉酱呗,农场菜多,五月份地里的青菜就下来了,姐上次还跟我说,就馋您做的肉酱蘸菜吃。” “好!好!” 周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啥时候去,我提前一天就做,多放些油和酱,能存好些天。” “秉昆,”郑娟忽然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小期待,嘴角还噙着笑,“姐有没有说,我给她捎的那几件衣服,她喜不喜欢?” 周秉昆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姐说你送的外衣太洋气了,农场里都是粗布衣裳,穿出去太扎眼。”他顿了顿,见郑娟嘴角微抿,又赶紧补充,“但内衣衬裤她夸了好半天,说料子软和,穿着舒服得很。” 郑娟这才舒了口气,嘟了嘟红唇,轻轻点头: “也是,别说她了,我在厂里试完新样式,出了试衣间也要换上朴素的衣服,不然会被人说闲话。可我们厂是做成衣的,不是棉麻厂,那些贴身的好料子,我也没处弄去。” 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遗憾。 “不急,有机会再说。”周秉昆说着站起身,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眉头轻轻皱了皱——满是机油的味道。 他摆了摆手:“娟儿,我去浴池冲个澡,冲完就回来。” 郑娟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 “都八点了,天这么黑,今天就别去了吧?” 周秉昆又闻了闻身上,语气带着点自嘲: “干了一天活,一身油味,你不说嫌弃,我自己都膈应。放心,九点前回来。” 说完,他拿起脸盆,往里面放了毛巾、肥皂和换洗衣裳,转身出了门。 ----------------- 自从调去维修车间,大众浴池就成了他每天必去的地方。 以前做装卸工,虽说累,抬的都是轮毂铁件,顶多沾点灰,不脏。可修理工不一样,整天泡在机油柴油里,手上、身上全是洗不掉的油垢,那股刺鼻的油味更是像长在了身上。 郑娟从没说过什么,可偶尔靠近时,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那不是嫌弃,是爱里的包容,可正因为这份包容,他更不想让她将就。 所以哪怕每天很晚下班,哪怕要多花几毛钱,他也一定要把身上的油味洗干净——这是他能给她的,最朴素的尊重。 快八点半,周秉昆走到了大众浴池门口,昏黄的路灯照着“大众浴池”四个褪色的红漆字。 进到里面,掏出三毛钱买了张澡票,又加了五毛钱定了个搓澡师傅—— 身上的油垢实在难洗,单靠自己搓不干净,找个搓澡的很有必要。 刚往男池的方向走,就听见休息区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点娇俏的尾音: “秉昆哥,这么晚了才来洗澡啊?” 周秉昆一回头,就看见乔春燕穿着浴池的蓝色工装,领口开的挺大,正笑盈盈地朝他走来,脸上还带着刚跟人打交道的热络。 “春燕,你今晚上班?”他把水盆往身前挪了挪,客气地问。 乔春燕快步走到他跟前,脸上堆着媚笑,眼角的余光扫了眼他的水盆: “可不是嘛,马上下班了。” 她往周秉昆身后望了望,见没别人,才问道,“今天就你一个人来的?郑娟没跟你一起来?” “太晚了,让她在家歇着了。” 周秉昆刚说完,男池里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点惊讶: “秉昆?你也来洗澡了!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他抬头一看,就看见曹德宝裹着条毛巾从男池里出来,一头卷发还滴着水,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珠子睛正瞪着他。 第157章 损人不利己 “德宝……” 周秉昆迎上去两步,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调去维修班了,下班时间没个准头,还经常外出修机器,见不着也正常。” 曹德宝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上下打量了周秉昆一番,语气里带着点不解: “我听人说,你在拖拉机厂干得挺好,本来要调你进整车车间的,你偏偏选了修理班,天天从早忙到晚,一身油垢的,图啥啊?” 周秉昆抓了抓后脑勺,笑了笑,“图啥?傻呗。” 他挠了挠脸,语气诚恳, “再说整车车间要的都是专业技工,我就一身力气,去了也是打杂的,不如去修理车间,还能学门手艺。” 说完,他回身看了眼乔春燕,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春燕,还有一个小时浴池就要下班,我就不跟你们聊了,先进去洗了。” “哎,秉昆哥你去吧!”乔春燕立刻堆起笑,语气热络,“我让师傅给你冲壶热茶,洗完澡喝口,省的嘴干。” “那我就不客气了。”周秉昆回身拍了拍曹德宝的肩膀,“德宝,我先进去了啊。” 说完就拎着水盆,大步进了男池。 看着周秉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曹德宝用胳膊肘碰了碰乔春燕,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满是疑惑: “你说周秉昆天天来洗澡,这洗澡加搓澡,一天就得八毛,一个月下来二三十块。他一个修理工,工资顶多三十块,这钱从哪儿来的?” 乔春燕赶紧往四周看了看,见休息区就剩两个搓澡师傅在收拾东西,才拉了拉曹德宝的袖子,低声说: “德宝,这话回家再说!这儿人多眼杂,万一被谁听见传到秉昆耳朵里,就太得罪人了。” 曹德宝连忙点头,眼神里还带着点不甘:“对对对,回家说,回家说。” ----------------- 光字片,乔家。 小屋里,灯泡蒙上了一层灰,光线昏暗得很。 曹德宝喘着粗气,从乔春燕身上翻下来,明明是春末不热的天,身上却沁出了一身汗,头发都黏在了额头上。 说起夫妻生活,乔春燕的瘾头大得惊人,只要不在生理期,就从没有歇过。 刚住在一起时,曹德宝还觉得新鲜,格外有劲,可过了没几个月,就渐渐变成了应付——白天在酱油厂出渣车间干重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实在没力气应付她的热情。 可乔春燕偏不允许他应付,有次他没精神,她直接撂下话: “你要是不行,有的是人愿意替你。” 这话像根刺,扎得曹德宝心里发慌。 乔春燕模样虽说普通,但皮肤白,身段也丰满,有的是男人喜欢。 而他自己呢? 一个外乡人,要啥没啥。 在酱油厂干着最累的出渣工,能在光字片有个家、有个媳妇,已经是烧高香了。乔家愿意收留他,他哪敢有半分不满?为了这安稳的住处,有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女人,他只能硬撑着。 今晚在浴池见到周秉昆,曹德宝心里的妒火就没压下去——周秉昆调去维修班,虽说累点,但好歹是技术活,不像他干的是出力气的粗活;更让他窝火的是,他总记得乔春燕以前想跟周秉昆处对象。 这股妒火没处撒,就全发泄在了乔春燕身上,格外生猛。没想到这么一折腾,乔春燕倒是格外满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 乔春燕侧过身,一条腿搭在曹德宝腰上,指尖带着点痒意,在他后背轻轻划着圈,语气里带着点满意的慵懒:“德宝,你今天表现不错,以后就得这样。” 曹德宝僵硬地直了直腿,大手在乔春燕身上胡乱抓了一把,语气带着点虚张声势: “我有多猛,你还不清楚?” 乔春燕嗤笑一声,指尖戳了戳他的后背:“我当然清楚,可得有持续性,别今天猛了,明天就蔫了,那可不行。” 曹德宝猛地摆手,语气里满是烦躁和委屈:“我在出渣车间,一天拉十多车酱油渣,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让我天天这样,不是要我命?” 他越说越窝火,一拳砸在炕板上, “都怪周秉昆。我跟他说过多少次,想调个轻松点的岗位,跟蔡晓光说句话就搞定了,他倒好,一句话的事都不肯办!” 想到这桩闹心事,曹德宝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里满是怒气。 “行了,人家不帮,我们有啥办法?只能受着。” 乔春燕的手指顿了顿,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满是疑惑: “德宝,我倒有件事想不通。 就算周秉昆他爸一个月挣六七十,可秉昆和郑娟的工资不到三十,他哥他姐在外地,一个月顶多寄回十块八块,家里还有个老太太,还收养着周玥孩子,算下来也不比咱们家富裕多少啊。”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可你看他,天天来洗澡还搓澡,一个月就得二十多;周大娘、郑娟还有周玥,每个星期也得来洗两三次,这么算下来,周家光洗澡就得花四五十块。这也太不正常了,他到底哪儿来的钱?” 乔春燕一番分析说得条理分明,曹德宝听得眼睛越睁越大,等她话音刚落,便忍不住“啪”地一下竖起大拇指, “春燕,按你这么一说,那真是处处透着不寻常!”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激动, “你看现在这光景,钱攥在手里跟废纸似的——米面油凭票供应,去晚了连糠麸都抢不到; 商场里挂着的的确良褂子,限量不说还得搭着工业券。 能花现钱的地方,掰着指头数也就电影院、公园和澡堂子了。可谁家不是把钱攥出水来,偷偷去黑市换粮油票救命?哪有余钱天天泡在澡堂子享清福!”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拍大腿,炕桌都跟着颤了颤,眼里迸出异样的光: “我看呐,周秉昆那小子的钱,指定来路不正!” 乔春燕扬起手,掌心重重拍在曹德宝胳膊上,“德宝,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眼里闪着同谋般的兴奋, “周家那境况,前两年还紧巴巴的,怎么突然就阔绰起来了?这里头一定有猫腻!” “妈的!” 曹德宝狠狠啐了一口,脸上浮现出懊恼又庆幸的神色, “之前我匿名写举报信,说周秉昆跟林场那前国军军官走得近,结果石沉大海连个响都没有。现在这么一想,他那钱八成就是那军官给的!不然就他一个拖拉机厂的维修工,凭啥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曹德宝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发抖,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肯定是这样!错不了!” 乔春燕却没他那么激动,她咬了咬下唇,殷红的唇瓣被啃出几道白印,眉头又拧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周秉昆就是个拧螺丝修机器的,国军那号人物,凭啥平白无故给他钱?” 上身往炕头伸了伸, “拖拉机厂就是个造农具的地方,又不是啥藏着军事机密的要紧部门,贿赂他有啥用?总不能是想让他修拖拉机的时候动手脚吧?” 这话像盆冷水,兜头浇在曹德宝头上。 他脸上的兴奋劲瞬间褪了大半,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他一个破维修工,真没啥值得人家费劲拉拢的。”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把窗户玻璃吹得咣咣响。 沉默了片刻,曹德宝突然“腾”地一下坐直身子,大眼珠子瞪得溜圆, “春燕!我想起一茬!”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往她那边凑, “拖拉机厂的同学跟我说过,周秉昆他们组那几个人,个个都有点‘黑历史’,不是成分不好就是祖上有问题。你说,会不会是那前国军军官想通过周秉昆,跟这些人勾搭上?说不定是想搞点啥阴谋诡计!” 乔春燕眼睛一亮,重重“嗯”了一声,巴掌又拍在他胳膊上: “别说,还真有这可能!” 她脸上重新燃起斗志,声音都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 “之前咱们举报,只说他跟国军走得近,没点出要害,自然没人当回事。可要是说林场那国军通过他勾结拖拉机厂的‘问题人物’,这性质就不一样了——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 “对!太对了!” 曹德宝兴奋地差点从炕上蹦起来,胸膛里满是“替天行道”的豪情, “咱们是正经人家,绝不能让这些坏种的阴谋得逞!” 他搓着手来回挪了挪屁股,眼神亮得惊人, “就这么办!我明天一早就写举报信,把这层利害关系写得明明白白,说那林子里的国军通过周秉昆,跟拖拉机厂的几个问题分子相勾结,图谋不轨!” 乔春燕往他腿上一躺,脑袋枕着他的膝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理由够分量,保管这次没人敢再敷衍!” 可话音刚落,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只是……”她顿了顿,侧头看着曹德宝,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德宝,咱们这么匿名举报,就算真把周秉昆告倒了,对咱们有啥好处啊?” 第158章 金月姬,不见了 这话像根针,一下戳破了曹德宝的豪情壮志。 他脸上的兴奋僵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挠了挠后脑勺,语气也弱了下去:“ 是啊……告倒他,咱们也捞不着啥好处……” 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想起周秉昆平时待人的模样,又琢磨着周家如今的势头, “万一……万一将来周秉昆发达了,咱们要是没得罪他,说不定还能跟着沾点光喝口汤呢。” “就是这个理!” 乔春燕坐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后怕, “损人不利己的事,做着有啥意思?再说了,咱们手里连个实打实的证据都没有,全是瞎猜的。” 她越想越心慌, “要是周秉昆顺藤摸瓜查到是咱们干的,以他现在那股狠劲,咱们在光子片还能有好日子过?”她连连摆手,“算了算了,这举报信不能写。” 曹德宝也彻底回过味来,刚才的热血上头褪去,只剩下悬崖勒马的庆幸,心跟着重重一跳, “对……对,听你的,不写了。幸亏你提醒我,差点闯了大祸。” ----------------- 同是光子片,周家的里屋却透着与乔家小屋的不同。 月光透过窗棂和窗帘,在炕上铺下一层淡淡的清辉,。 周秉昆和郑娟并排躺在里屋的土炕上,被下的身体紧紧贴合着,彼此的体温交融在一起,连呼吸都带着缠绵后的慵懒与亲昵。 想到后天就是五一,五月十日就要去北大荒待上整整一个月,周秉昆忍不住收紧了手臂,把郑娟更紧地搂在怀里。 郑娟也是一样,心里就空落落的发慌,从她住进周家那天起,她和周秉昆就从没分开过这么久。把脸埋在周秉昆的颈窝,趁着还没分开,她只想这样一刻不停地抱着他,一分一秒都不想松开。 他们就这样紧紧相拥着,谁也不愿先松开手臂,仿佛只要这样抱着,就能把分离的时光缩短些似的。 又静了半晌,郑娟才微微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美目借着透过窗帘的月光,细细描摹着周秉昆的眉眼轮廓,声音带着娇软,“秉昆,你去了北大荒,就没人这么抱着我了。” 周秉昆从温存中缓过神来,听着她软糯的抱怨,心里又是心疼。紧了紧抱着郑娟的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的胸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娟儿,就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我一完成任务就立马回来。” “一个月有三十天呢,好久好久啊……”郑娟小声嘟囔着,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口,“秉昆,你就不能不去么?跟厂里说说,换个人去不行吗?” 周秉昆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指尖划过她的发梢,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又无比坚定: “傻丫头,冬梅姐都三年多没见过她爸妈了。我要是不去北大荒,老郝就走不开,冬梅姐就没法见到她爸。”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马首长和曲厂长,他们也盼着我带些儿子的消息回来呢,这趟差事,我不能推。” 郑娟听他这么说,知道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好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你说的对,是该让冬梅姐跟家人团聚。”可心里的不舍还是翻涌着,“就是……就是以后每天没人接送我了,我一个人走夜路害怕。” 周秉昆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唇瓣蹭过她细腻的肌肤,轻声安抚道: “别担心,陈琦跟我说好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会派人保护你,每天接送你上下班。陈琦说话靠谱得很。” “我知道他靠谱,可我还是想你在身边。” 郑娟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手臂死死圈着他的腰,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一想到你要走那么久,我心里就发慌,总觉得要出事。”她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扑在周秉昆的胸口。 周秉昆知道她心里难受,连忙找了个她最关心的话题转移注意力: “娟儿,光明的眼睛不是要治了吗?上回我们去医院问医生,医生说术后得恢复一个月,五一动手术,等我从北大荒回来,正好能赶上光明拆纱布,到时候他就能看见东西了。” 果然,一提到光明,郑娟眼里的愁绪立刻淡了大半。 她猛地抬起头,忽闪着一双大眼睛,里面满是期待的光,连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是啊!光明总算愿意治眼睛了!” 她想起之前苦口婆心劝了一年都没用,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劝了他整整一年,嘴皮子都磨破了,还不如玥玥那小丫头说几句话管用。” “小男孩嘛,都愿意听小姑娘的话,这有啥稀奇的。” 周秉昆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里的不舍也淡了些,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轻笑着打趣, “你一个做姐姐的,哪有小丫头片子会哄人。你看,光明和玥玥年龄相当,要是光明能看到了,长大了,会不会在一起啊?” “呸,他们就是小孩子家家的,懂啥呀。要是真在一起,就好了。” 郑娟娇嗔地拍开他的手,脸上却满是甜蜜的笑意, “不过我琢磨着,还是你上次跟他说的那句话管用——‘能看到现在,不一定就看不到未来’。就是这话,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都打消了。” 她往周秉昆怀里蹭了蹭, “你说的对,五一过后就给他做手术,等你回来,光明就不是现在的光明了。到时候我就天天陪着他,照顾他看眼睛,日子也过得快些。” 看着郑娟脸上满是憧憬的模样,周秉昆心里格外欣慰。 他知道,光明的眼睛是郑娟最大的牵挂,要是能把这事儿解决了,郑娟就再也没有什么烦心事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抱着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怀里的郑娟突然轻轻直了直身体,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秉昆,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今天金主任没来厂子,她的活也有人接手了。我听接她活儿的大姐说,以后金主任都不会再来上班了。” 本来已经有了几分困意的周秉昆,听到“金主任”三个字,立马精神了,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郑娟,心跳都快了几分。 上回去马守常家里,曲秀贞旁敲侧击地跟他提过一嘴,说金月姬同志很快就要出去了,他当时还以为得等些日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动静。 他握紧了郑娟微凉的手,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欣喜: “娟儿,这是好事啊,她不再来厂子的事,以后没人盯着你了。” “其实也没什么,” 郑娟把脸贴在周秉昆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格外安稳, “这一年啥难听话没听过,啥难事没遇见过,我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置气了。”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她突然不来了,以后就没了她的消息,老郝怕是要着急坏了。” 周秉昆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轻松: “放心吧,老郝那边我去说,保准让他宽心。” 他又紧了紧怀里的人,“快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嗯。”郑娟应了一声,手臂牢牢搭在周秉昆的腰上,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吉春的四月,风里已裹着嫩生生的暖意,二道河农场的田埂边,新翻的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过了一天,蔡晓光照旧把二道河修拖拉机的活儿派给了周秉昆这组。 他自己呢,也依旧是这组人的监工。 上回在二道河,他们把拖拉机打不着火、着火就冒黑烟的老毛病彻底根治,二道河大队的人满意得不行,特意往拖拉机厂打了表扬电话,那语气里的夸赞,厂里很有面子。 有了这份实打实的正向反馈,维修七组再去二道河修车,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上回坏的拖拉机停在二道河小学门口,这回不一样,故障车直接瘫在了田埂旁,周边是刚插完秧的稻田。 蔡晓光半路就下车了,跟周秉昆说:“秉昆,我去小学那边看看你姐,回头你们修好了,顺路接我就行。”周秉昆当然清楚蔡晓光的急切,让他带上周母做的肉酱,去小学找姐姐。 一到修车的地方,周秉昆带着郝似冰、曾刚和陶成围了上去,工具袋往田埂上一放,开始研究拖拉机的问题。 这台拖拉机的毛病,比上回的轻。 曾刚试着开了一圈,没走多远就熄了火,发动机还一个劲儿地发抖。 周秉昆凑过去摸了摸水箱外壳,烫得手都缩了回来,心里立马有了数: “是水箱堵了,这批次赶工的机子,很多都有这个毛病。” 几个人一听就懂——水箱一堵,冷却液循环不开,冷却系统一过热,发动机可不就罢工了。 郝似冰蹲在一旁拆水箱固定螺丝,嘴里还念叨着: “赶工期也不能省这道检查的工序,耽误农时可不是小事。” 说话间,水箱已经拆了下来,里面堵着不少秸秆碎末和灰尘,黑乎乎的糊在散热片上。 第159章 “我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几个人按照分工,陶成负责去河边打水,郝似冰负责清洗污垢,曾刚疏通水管,周秉昆则重新做好密封条。 太阳渐渐爬到头顶,水箱也冲洗干净。 周秉昆却没急着安装,把水箱往旁边一放,“先歇会儿,不急着装。” 郝似冰和曾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笑意——这是要偷个懒,磨洋工到下班了。 几人在田埂旁找了块树荫,把拖拉机上垫座的破棉被扯下来铺在地上,背靠背席地而坐。 微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稻苗的清香,吹散了身上的热气,连平日里刺耳的虫鸣都变得悦耳起来。陶成靠着树干眯着眼, “这段时间修过的拖拉机几十辆,就数今儿这歇脚的地方最舒坦。” “老陶,过段时间去北大荒,五月份,北大荒不冷了,日子别提多舒服。”郝似冰抻了抻腰,回忆着。 “老郝,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我家闺女。我们现在这种情况,到那边管的肯定严。”陶成叹了口气。 曾刚把黄瓜掰了一半,一边吃着黄瓜,一边说:“不一定……我们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不跑,没人盯着我们。就像现在,谁能看出来我们是劳改犯,还以为我们是厂里的老工人呢。” “也是,要是不说,还真没人能看出来。不过,如果有管教跟着,还是很麻烦,要是像来二道河这两回,都是蔡晓光跟着,就好了。”郝似冰笑着说。 周秉昆听他这么说,点点头,“我让晓光想想办法,以管教身份跟我们一起去北大荒,那样我们就自由多了。” “能行么?”陶成问。 “现在拖拉机厂鼓励办公室科员投身一线,蔡晓光是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他要是主动申请,就没啥问题。”周秉昆分析着。 “要是那样,就太好了。”郝似冰笑着说。 又坐了一会儿,周秉昆碰了碰郝似冰的胳膊,朝不远处的小河努了努嘴: “老郝,咱们去小河洗洗生菜。” 郝似冰心里一动,看了他一眼就懂了——这是有话要私下说。 “嗯”了一声,站起身。 两人慢悠悠地往河边走,脚下的泥土软乎乎的,踩上去还沾着草屑。 小河的水清清亮亮的,映着岸边的柳树影子,蹲在河边,周秉昆先用手捧了把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侧过身凑到郝似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老郝,金主任从大前天起,就不去东方服装厂了。依曲厂长的意思,她大概率是出来了!” “出来了?” 郝似冰的手猛地顿在水里,水花溅到了裤腿上也浑然不觉,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强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真的?那她现在在哪儿?” 周秉昆点点头,指尖在水面上轻轻划着,眉头微微蹙着: “应该错不了。可是,就算出来了,也不知道她在哪儿,现在还没法联系上。” 郝似冰摘下脖子上缠着的毛巾,慢慢擦着手,片刻后,又开了口,“秉昆,我觉得你该去老马家一趟。老马两口子要是有消息,肯定会旁敲侧击跟你说的。” “这倒是个法子。”周秉昆把手上的水在裤腿上蹭干,心里盘算着时间,“今天四月二十八,五月十号我们组就要去北大荒了,确实得赶在这之前去一趟。我明天就过去。” 郝似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真切的感激, “秉昆,真是难为你了。既要替我想着那口子的下落,又要挂着我闺女的事。说真的,要是没有你,我这心天天悬着,怕是要比现在老上好几岁。” 周秉昆往后靠在河边的柳树上,柳枝垂下来扫过他的肩头,他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郝似冰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阵发酸——前世郝似冰官复原职不到两年就走了,也没和老婆孩子多聚上几年。 盯着郝似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 “老郝,你老婆孩子,有我想办法。你解放前受的电刑,对心脏肯定有影响,不能太操劳上火。等你彻底解放了,一定要好好做个体检,尤其是心脏,得精心调养着。” 郝似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好意,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现在除了牵挂她们娘俩,倒也没什么闹心事。心脏的毛病,只要不上火、不瞎操心,就没事。真要是能重新出来为人民服务,我肯定加倍爱惜身体,多为国家做点实事。”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激昂的调子,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郑重。 周秉昆冲着他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敬佩:“好!等你解放了,我天天给你打电话提醒,到时候可别嫌我是个平头老百姓,不搭理我啊。” “你这小子。” 郝似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诚恳, “秉昆,你是我这辈子结识过的最优秀的年轻人。就算我真能官复原职,我的办公室,你随时都能进,我的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那我可就等着了!”周秉昆望着远处连绵的田野,风里带着春日的希望,他想起几年后国家即将迎来的巨变,眼底满是憧憬。 ----------------- 下午两点多,周秉昆和曾刚合力把水箱装了回去。 试了三遍,发动机运转平稳,水温始终保持在正常范围,几人把拖拉机交给农场的人,让对方试过满意后,在维修单子上签了字,开着拖拉机往小学去接蔡晓光。 刚到门口就看见蔡晓光倚在树干上,手听见拖拉机声,蔡晓光立马迎上来,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一屁股坐在车斗里,还特意往周秉昆身边凑了凑。 周秉昆看着他这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忍不住打趣:“晓光,看你这精神状态。我这小舅子,应该是当定了。” 蔡晓光抓了抓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脸上泛起红晕,语气里满是得意: “你姐说了,她一回城,就跟我结婚。我现在恨不得立马把日子拨到她回城那天。” 周秉昆握着方向盘,拖拉机在田埂上颠簸着,他侧过头叮嘱: “这事急不来,按吉春的政策,至少还得待一年半。这期间,你多跟你家老爷子通个气,帮我姐物色个好工作。” “这个我早跟我爸说了!”蔡晓光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低了些,“我爸见过你姐,对她印象好得很,说一定尽所能给她找个稳妥的好工作。” “也别催太急了。” 周秉昆脚下缓了缓车速,避开田埂上的一个土坡, “你家老爷子也五十多了,保重身体,别让他为这事儿太操劳。” 他心里隐隐犯愁——剧中蔡晓光的父亲在七几年就过世了,具体年份记不清了,只记得老人走后,蔡晓光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过了几年才慢慢缓过来。 像蔡老爷子和郝似冰这样的老领导,不仅是家里的靠山,更是他们这些后辈的引路明灯,多在岗位上待一天,就能多护着他们一天。 前世的那些遗憾,这一世,他绝不能让它们再重演。 ----------------- 五一的吉春,暖风裹着街边洋槐的甜香漫进市医院的走廊,窗台上几盆串红开得热烈,望着检查室紧关的大门,周秉昆心头的沉甸甸—— 再过十天,他就要奔赴北大荒,出发前有两件事要做。 一件是陪郑娟带郑光明看眼睛。 郑光明这双眼睛,不是郑娟多年的心病。周秉昆知道,他离开吉春这段时间,郑娟一定会想他。光明要是做了手术,郑娟就有事分心,多少能化解这份想念。去北大荒之前,一定要把眼睛治了。 另一件,是和郑娟去一趟马守常家,跟他们说说去北大荒的事,争取能见见马帅,听听他的想法。 再有也探探曲秀贞口风,打下听金月姬的消息——让老郝放心,去了北大荒也让郝冬梅放心。 今天赶上放假,周秉昆和郑娟商量好,上午去医院为郑光明检查眼睛,下午去马守常家,一天把这两件事都办了。 市医院的眼科医生,是郑娟找曲秀贞给介绍的。 无论是哪个年代,哪个地方,只要在中国,有人就是好办事。何况是曲秀贞亲自开的口,办事更容易了, 眼科门诊外排着长长的队,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满了焦急的家属,孩子的哭闹声、老人的叹息声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飘过来。 周秉昆攥着挂号单站在走廊,没用等多久,护士就笑着走过来引他们: “是郑光明家属吧?郭大夫在里面等着呢。” 曲秀贞的话起到了作用,不仅给他们开了一条“绿色通道”,安排的还是吉春医院眼科最好的郭丽大夫。 周秉昆悄悄攥了攥郑娟的手,郑娟回握的力道里,藏着难掩的紧张。 验光仪、眼底镜……一项项检查下来。 拿着一张张检查单据,又翻了翻郑光明的眼皮,郭丽大夫推了推眼镜,笔尖在病历本上轻轻一顿,语气肯定地开口: “孩子这是屈光不正造成的眼盲,不算复杂,做个晶体矫正手术就能恢复视力。咱们吉春市医院就能做,成功率在80%。” 第160章 变数 郭大夫的话像一束光,瞬间戳破了笼罩在三人头顶多年的阴霾。 周秉昆激动地险些跳了起来,转头看郑娟,她已红了眼眶,只一个劲地朝大夫点头: “谢谢郭大夫!谢谢!”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大夫,我们想尽快手术,这几天就做,越快越好!” 郭丽大夫看着这家人真切的模样,微微点头,当即出门跟眼科门诊沟通,回来时笑着说:“五天后手术,术前检查我都安排好了,你们放心。不过,眼睛手术费用很高,大约需要三百元,你们能承受么?” “能,能!要是能交,现在就交。”为了给郑光明看眼睛,周秉昆让陈琦准备三百块。陈琦第二天就送来了五百块。还说,郑娟爸妈每个月给他一千元活动经费,不够再加。 有刚到那边资助,钱,不是问题。 见郑娟没有钱的顾虑,郭丽大夫开了一张单子递了过去,“先去交一百元,周五来做手术。” “好好……”郑娟笑着说。 ----------------- 出了医院门,阳光正好穿过洋槐枝叶洒在地上,斑斑点点的亮。 周秉昆轻轻拍了拍郑光明的肩膀,“光明,十天后我去北大荒,这段时间你就在我家养着。等我回来,你的眼睛就能看到了!” 郑光明慢慢抬起头,脸朝着阳光照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的颤音: “姐夫,你说,我眼睛要是能看到了,心真的还能看到未来么?” 这些年,他靠听觉、触觉感知世界,早已习惯了在黑暗里勾勒未来的模样,对未来有着特别的感知。如今突然要迎来光明,反而生出几分不确定的惶恐。 周秉昆蹲下身,笑里带着过来人特有的通透: “光明,你心看到的未来,本就是没法预测的呀。万物都有变数,今天是这样,明天添个变数,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刻意放轻了语气, “我问问你,在我没出现之前,你预料到你姐现在会是这样么?” 郑光明微微摇头,喉结动了动, “姐夫,你没出现之前,我摸着姐姐的手,脑子里浮现出她会被人欺负,未来肯定全是苦的。可现在……现在她的手是暖的,未来不仅过得幸福,还会过上富人的生活……” “这就对了嘛!”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膝盖,语气愈发恳切, “只要有一个变数改变,未来就跟着变了。能看清现在,才能憧憬未来。” 他说的话带着些深奥,可看着郑光明渐渐明朗的表情,他知道郑光明听懂了——这在黑暗里这么多年,比谁都明白“当下”二字的意义。 果然,郑光明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迷茫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是笃定的表情: “姐夫,我听明白了!没错,先看清眼前的路,才能想着以后的事。不然瞎琢磨的未来,根本作不得数。” 周秉昆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阳光落在三人身上,“这就对了!这几天好好养精神,手术那天我、你姐还有玥玥,都在外面陪着你。” “姐夫,我听你的。”郑光明仰起脸,一脸幸福的样子。 ----------------- 吉春,俄罗斯兵营。 初夏的微风里,红砖墙爬着新抽的爬山虎。 这一次来马守常家,周秉昆和郑娟空着双手——上一次带着野味和野山参来,马守常和曲秀贞很不高兴,这一次,不惹他们生气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曲秀贞走进小院,目光扫过两人空空的双手,眼角的纹路瞬间舒展开来。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严肃的脸庞,漾起了真切的笑意, “小周,这就对了!以后啊,就空手来,带东西我和老马可不欢迎。” 周秉昆呵呵一笑,“听人劝,吃饱饭,我和郑娟都记住了。” 曲秀贞嗯了一声,“进屋吧!” 周秉昆一进屋,鼻尖就闻到客厅飘来的茶香,一边换鞋,一般说: “曲厂长,本来寻思给马叔寻几根野山参的,没挖到年头够的,等下次寻着好的再带来。” “小周,上回你带来的那几根还在柜里存着呢,可别再特意为我费心思了。”客厅传来熟悉的声音,马守常披着笔挺的军装走了过来。 周秉昆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着真诚的笑:“马叔,我是找乡下找老猎户,不是特意去挖的……” 话没说完就被马守常拍了拍肩膀打断, “没特意就好。来客厅,陪我下盘棋,手痒了。” 周秉昆心里一动,瞬间就明白了,马守常有话要单独跟自己说。 他压下心头的了然,连忙应道: “好好,就是我象棋不行,还要马叔手下留情。”说着便跟着马守常往客厅走,路过郑娟身边时,又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棋桌已摆好,黑红棋子码得整整齐齐。 两人相对而坐,马守常执红先先行,棋子敲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才走了五六步,马守常抬眼扫了他一下,随口问: “秉昆,前几天老曲跟我说,你要去北大荒?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把你们维修小组安排到三师,这样就能跟马帅搭上话了。” 周秉昆握着棋子的手顿了顿,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先前组里传回来的消息,之前去的那一组安排到一师驻点,一师到三师隔着二百多里地,就算偶尔去三师维修设备,想见郝冬梅都难,更别说要跟马帅常接触解心结了。 他上次跟郑娟念叨“最好能去三师”,郑娟跟曲秀贞提了一句,没想到马守常竟有这么大能量,真把他们组安排在了三师。 “太好了,马叔!”周秉昆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我先前还犯愁呢,要是去了一师,隔着二百里地,见一面都难,更别说见马帅了。” 马守常“嗯”了一声,行棋的动作慢了些:“马帅管着设备,正好跟你对口,去了之后,你们打交道的机会多。”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了手,眉头微微蹙起,“秉昆,有件事得跟你说。” 周秉昆心里一沉,连忙坐直了身子,手里的棋子都忘了放:“马叔,您说。” 马守常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棋子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我让人去四平查过了,昨天传来了消息,马帅五年前处的那个老师,去年就结婚了,今年连孩子都生了…… 我和老曲本来都商量好了,要是那姑娘还没嫁,马帅也还坚持,我们就不再拦着。现在倒好,连这条退路都没了。” 周秉昆听完却没有表现出紧张,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马叔,我倒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哦?”马守常抬眼瞧着他,满脸不解,“这怎么还成好事了?” “您想啊,这事儿一了,就彻底断了马帅的念想了。” 周秉昆落下一子,声音笃定, “他先前跟家里僵着,未必全是为了那姑娘,更多是觉得您和曲厂长不尊重他的选择。现在姑娘都成了别人的媳妇,他也有了台阶下。” 马守常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眉头依旧没舒展开,显然没转过弯来,只是含糊地应了句: “也许吧。” 他这辈子带兵打仗,琢磨的都是战术谋略,对男女情爱这些弯弯绕绕,实在没什么研究。 周秉昆没再多说,心里却有着打算。 男人的感情哪有那么多至死不渝,再轰轰烈烈的爱恋,过个两三年也就淡了。 马帅跟家里闹成这样,核心是堵着一口气,觉得父母没把他的心意当回事。 要是那姑娘一直未婚,他倒会借着这股劲跟家里耗下去;现在姑娘成了家,也就有台阶下了。 当然,也有蔡晓光那样的,可那也是因为姐姐一直没嫁,始终在身边,给他留着希望。要是姐姐当年真跟冯化成在贵州安了家,蔡晓光未必能执着这么多年。 马守常这些老同志,心思都用在大事上,哪里能想到这些情情爱爱的门道。 周秉昆脸上的自信劲儿,马守常看在眼里,倒也渐渐信了几分。 棋才下到中盘,曲秀贞的声音就从饭厅传了过来:“老马!秉昆!吃饭了!” 该说的话说完了,两人也没再下下去的意思,放下棋子,一前一后往饭厅走。 刚进门口,就闻见一股饭菜香—— 过了五月,餐桌总算丰盛起来,更多了几道一个冬天都少见的绿菜,最惹眼的是盘子里那几根翠绿的生黄瓜,带着新鲜的绿意,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周秉昆拿起一根,刚劲的手指轻轻一掰,“咔嚓”一声脆响,把带着蒂的那半截递给郑娟,“娟儿,快尝尝,黄瓜蘸酱,好吃。” 郑娟“嗯”了一声,接过来攥在手里,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曲秀贞坐在桌边,见了这一幕,身子微微一挺,带着几分自得地说: “小周,这黄瓜可不是地里长的,是大棚种的。要不是有蔬菜大棚,地里的黄瓜还得等下个月才能下来呢。” “我们这还有大棚呢?”周秉昆有些意外。 “是啊……”曲秀贞有些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眼神中有些特别。 第161章 东安农场 对于塑料大棚周秉昆并没有觉得稀罕,穿越前塑料大棚早已普及,反季蔬菜隆冬都能吃到,别说是五月份了。 可在当下,这个生产资料短缺的年月,大棚蔬菜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他咬了一大口黄瓜,脆嫩的汁水在嘴里爆开,连忙冲着曲秀贞竖起大拇指:“曲厂长,这大棚菜就是精贵,味道真不赖!” 曲秀贞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公允: “精贵是真的,味道可比不上地里长的。田地里的菜,阳光普照不说,老农民种了一辈子,有经验;这大棚菜,好多是东安农场那里,劳改犯出去后种的,技术差远了。” “劳改犯”“东安农场”,这两个词一出来,周秉昆心里就明白了。 曲秀贞这是在给他递话——金月姬出来了,被安排在东安农场。 这黄瓜哪是单纯让他尝鲜,分明是借着这话头,把关键信息透给他。老同志做事就是谨慎,既把消息送到了,又不留痕迹,就算将来有什么事,也牵扯不到他们身上。 周秉昆连忙点头附和:“您说得太对了!就是不如地里的有味儿!” 曲秀贞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语气也软了下来,少了平日“铁娘子”的凌厉, “北大荒那边天刚暖和,吃的东西还得等六月份才能跟上。走的时候,我给你备点东西给马帅带上。” 周秉昆听着这话,心里一颤,曲秀贞对儿子的牵挂,再也不掩饰了。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这趟去北大荒,无论如何都要帮马帅解开心结,让他们一家人重归于好。 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好!谢谢曲阿姨!” ----------------- 清晨的阳光斜斜泼在拖拉机厂总务处办公楼的红砖墙上,映得那扇掉漆的木门都泛着光。 周秉昆攥着外出补助单据,脚步刚跨进门,目光就被墙上那块黑黢黢的报修黑板吸引住了。 粉笔字歪歪扭扭却格外清晰,其中一条写着:“东安农场,手扶拖拉机无法挂挡。” 这行字令周秉昆心头一动——他攥着单据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耳边回响曲秀贞那番旁敲侧击的话,字字清晰: “劳改犯……东安农场……” 周秉昆的脑子转得飞快,指尖在单据边缘摩挲。 吉春拖拉机厂主打中大型农机,手扶拖拉机产量不多,大多是销给周边的农场。 蔬菜种植都是精细活,地块零散,手扶拖拉机正好派上用场——这台出故障的,十有八九是厂里抢工这批拖拉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两天,从马守常家出来,他还在为怎么能去东安农场见金月姬的事发愁。 曲秀贞那几句“劳改犯”“东安农场”的暗示,挑明了金月姬的下落,可怎么去、以什么名义去,却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想不出办法。 车间里的维修任务干都干不完,没正当理由请假,领导那边根本通不过; 晚上去也不现实,农场是半封闭的,夜里大门一锁,硬闯进去别说见人,先得被当成可疑分子扣下。 更让他犯难的是,金月姬虽是放出来了,可那样敏感的干部,身边很可能有人盯着。 平白无故去探望,被人抓了把柄,连累的可不只是他自己。 这年头,稳着性子“苟着”才是生存之道,没必要冒这种险。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修车这个由头,就能光明正大地走进东安农场,谁也挑不出错来。 周秉昆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生怕有其他班组的人进来看到这报修记录,心脏怦怦跳着,得赶紧把这活抢下来! 望向蔡晓光,见他正伏在办公桌前写材料,蓝布中山装的袖口挽着,露出半截手腕。 两人在厂里素来有默契,在厂子里除非必要从不多言,就怕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打小报告。 这个啥时候,也没什么顾忌的了。 周秉昆从报销填报的草稿本上撕下张纸,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飞快写下: “去东安农场修手扶拖拉机,安排给我和郝似冰。” 写完又仔细叠了三折,塞进补助单据后面,才慢悠悠地走到蔡晓光身旁,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平和: “蔡同志,你看我的报销凭证填的对不对?” 蔡晓光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往常周秉昆递单据很少跟他说话,今日亲自过来,必是有急事。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单据,指尖刚碰到纸张,就察觉到了后面藏着东西。 多年的默契让他没有多问,低头扫了几眼报销凭证,顺手展开那张草纸。看清内容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了眼门外,又抬手指了指单据: “填的挺好,没啥问题,你回车间吧,补助下来会通知你。” 这平淡的语气里藏着的确定,周秉昆一听就懂。 他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脸上挤出个恭敬的笑容:“蔡同志,那我回车间了。” 转身离开时,他特意放慢脚步,眼角的余光瞥见蔡晓光起身走向维修排表栏,才松了口气,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蔡晓光望着周秉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快步走到黑板前,先扫了眼那行报修记录,又拿起粉笔在排表栏里一笔一划填写。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里, “东安农场修理手扶拖拉机,5月4日下午1点,维修七班周秉昆、郝似冰”这行字渐渐清晰——今天,正是5月4日。 周秉昆刚回到车间,把工具包往工位上一放,没过多久,就听见调度大刘那破锣嗓子从门口炸开来:“周秉昆、郝似冰!下午一点去东安农场修拖拉机,赶紧准备!” 大刘这句话让周秉昆的心头瞬间滚烫,心道:蔡晓光这办事效率,真是没得说!脸上却装得云淡风轻,笑着应道: “好嘞!上午把这两台的喷油嘴换完,下午准时出发。” “别耽误事!” 大刘晃着胖乎乎的身子走了,与周秉昆不同,车间里的郝似冰、曾刚和陶成几人相视一眼,并没太在意。 这段时间修车任务重,近途的小活本就不派整组人,周秉昆带着谁出去都寻常,包括郝似冰在内,几人低头继续手里的活,没人察觉这次外派有什么异常。 只有周秉昆清楚,这趟行程对郝似冰意味着什么。 他瞥了眼身旁正埋头拧螺丝的郝似冰,老人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整整四年了,郝似冰从没在人前提过金月姬。这份藏在心底的思念,比山还重,尤其是他们这般在血与火里并肩过的革命伴侣,早已超越了寻常情爱,是刻进骨血的相濡以沫。 午饭过后,周秉昆扒了两口米饭,嘱咐郝似冰带上工具,就去调度室领修理车。 二十里地的路程,带着工具骑自行车根本不现实,维修厂有两辆柴油三轮车,近途,通常骑它去。 调度室的老王核对完签字,指了指车棚: “油给你们加满了,路上慢点开。” 周秉昆推着三轮车出来,郝似冰已经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工具包等在门口。周秉昆把车停下,“老郝,上车。” 郝似冰嗯了一声,把工具包稳稳放在车斗里,坐上车斗一侧,双手紧紧攥着车帮,低声道: “秉昆,我们走吧。” 周秉昆“手腕用力拧动油门,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由慢变快,向厂门方向驶去。 驶出厂门,拐了两个小街,上了高尔基大街—— 这是吉春最宽的街,还是伪满洲国时修的,柏油路面虽有些坑洼,两旁的老槐树却枝繁叶茂,树荫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 路边的日式建筑错落有致,墙头上爬着的牵牛花蔓藤,透着几分生机。 骑到俄罗斯兵营,郝似冰目光不由自主望去——这时江辽省大干部的集中住所,也是他们一家曾经住过的地方,墙头爬山虎,如今已爬满了半面墙。 周秉昆知道郝似冰的感受,悄悄松了松油门,三轮车的速度慢了下来,风裹着桃花香吹过来,他开口道:“老郝,最多五六年,你和金主任肯定能官复原职,到时候再搬回这里住。” 郝似冰的目光从大院处移开,落在前方的柏油路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 “再过五六年,我就快六十了。就算官复原职,为国家做不了几年贡献了。” “这话不对!” 周秉昆摇摇头,又放慢了些速度,确保每句话都能传进郝似冰耳朵里, “你这个级别的大领导都能干到六十五,您这身子骨,干到七十都没问题!”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斟酌着语气, “老郝,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前天我去马守常家,曲厂长闲聊时提了句东安农场,还说农场里有刚释放的同志。我猜,金主任现在就在那儿工作。” 这话像道电流窜过郝似冰全身,他上身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双手攥得车帮“咯吱”响,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连带着气息都有些不稳: “秉昆,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次去修车,能见到她?” 周秉昆重重一点头:“所以我才特意把你带上。” 得到肯定的答复,郝似冰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第162章 “本来指望着这玩意儿翻地,谁成想是个绣花枕头!” 四年了,整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时常在梦里见到金月姬的身影。 当年在国军牢房里盼解放时,都没这般急切过——那时心里有信念支撑,如今这份思念,却像藤蔓般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他深吸几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压下眼眶里的湿意,声音沉了下来: “秉昆,你听我说。如果老金真的彻底解放,她一定会来看我。她没来,就说明还在观察期,顶多是行动自由些。到了农场,能见到就见,见不到千万别刻意找她。要是被人发现,你、我,还有老金,都得受牵连。” 周秉昆回头笑了笑,眼里满是理解: “老郝,你放心。我们这次去,就守在拖拉机旁修车,别的地方一步不去。能不能见到金主任,全看缘分。” 郝似冰重重“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方东安农场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又像在跟周秉昆说: “就算见不到,能看看她工作的地方,也挺好……” “我懂。”周秉昆应了一声,手腕轻轻一拧,三轮车“突突”着加速向前,前方的天际线处,东安农场的塑料大棚已清晰可见。 ----------------- 吉春的五月,风里还裹着些微料峭的凉意,却已悄悄浸染上草木的清香。 东安农场与别处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景致截然不同,这里的地块小巧规整,每一块里都种植着不同的蔬菜幼苗。 周秉昆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载着郝似冰,车轮碾过田埂间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他握着车把的手稳而有力,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扫向身旁的郝似冰——自从得知有可能见到金月姬,这位平日里沉稳的老者,指尖就没停过轻微的颤抖,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焦灼与期待。 “快到了,老郝。”周秉昆轻声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刚进五月,地里的菜还都在孕育生长,没来得及舒展枝叶,远远望去,一片深浅不一的绿,透着勃勃生机。 穿过这片带着泥土腥气的田地,前方出现一片银白色的塑料大棚,在风里微微鼓胀。 这个年代,塑料大棚是稀罕物,寻常农户连见都见不到,只有国营农场才有专项资金搭建。 在最靠边的一个大棚门口,一辆手扶拖拉机孤零零地停着,车身沾着不少泥土。 拖拉机旁站着两个人,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叔,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额角刻着岁月的沟壑;旁边的小年轻也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攥着根草茎,时不时踢一下拖拉机的轮胎,脸上满是不耐烦。 周秉昆脚下一蹬,稳稳停在两人身前,跳下车时特意顿了顿,给郝似冰留出缓神的时间。他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拖拉机上,尽量让语气显得亲和: “老乡,我们是吉春拖拉机厂的,听说你们这有辆手扶拖拉机坏了,是这辆么?” “同志,你们可算来了!” 老者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不满, “本来指望着这玩意儿翻地呢,谁成想是个绣花枕头!才用了半个多月,挂挡就跟卡了石头似的,一动就咣当咣当响,耽误多少活计!” 周秉昆一眼就看出,这老者八成是农场的干部,说话办事都带着股干脆。 周秉昆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拖拉机的机身,语气笃定:“老乡,您别急。别的毛病不敢说,挂挡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离合器出了问题,我们把零件都带来了,今天下午保准给您换好。” 他这话一半是安抚,一半是底气——修了两个月的拖拉机,周秉昆已经从“新”人,成了老手。 “吹牛谁不会?修好才算真本事。”旁边的小年轻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周秉昆没往心里去,这种质疑他见得多了。 他回身看向郝似冰,后者已经从车上下来,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大棚的方向,周秉昆心里了然,轻轻喊了一声:“老郝,拿工具,拆离合器。” “好嘞!”郝似冰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快步走到三轮车旁,拎下两个沉甸甸的工具袋,金属工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两人要动手修车,老者挺了挺微驼的上身,语气缓和了些: “同志,你们在这修着,好了去前面小房喊我。我叫陆丰,是这里的主任,你们喊我老陆就行。这是二壮,你们有啥重活要搭把手,进大棚喊他就成。” “好嘞,要是有啥需要,我们再过去找您。” 郝似冰客气地应着,手里已经麻利地打开了工具袋,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大棚深处——他心里清楚,金月姬或许就在这附近,每一次张望都藏在心里的期盼。 变速箱外壳一拆开,周秉昆的目光就锁定了问题所在—— 离合器里的摩擦片不仅烧蚀了,还发生了错位,档杆自然没办法准确卡进档位,拖拉机也就成了摆设。 他心里暗叹,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厂里送来修的拖拉机,十台里有八台不是发动机油嘴堵了,就是离合器出问题,这质量确实说不过去。 当然,那些需要长时间使用才会暴露的隐患,此刻还藏在机器深处,暂时还看不出来。 比起发动机油嘴的拆卸清洗,离合器的修理确实简单不少——把烧蚀的摩擦片拆下来,用砂纸反复打磨干净,再重新装回去就行。按正常速度,一个多小时就能搞定。 周秉昆和郝似冰心照不宣,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默契——他们要磨洋工,要借着修车的功夫,等着金月姬出现。 砂纸在摩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郝似冰磨得很慢,手指有意无意地放慢了动作,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扫视着往来的每一个人。周秉昆也心不在焉,手里的扳手转得慢悠悠的,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大棚入口的方向。 “老郝,你看后大棚后面那栋二层楼,走廊上还挂着衣服,八成是宿舍。金主任要是在这儿,晚上说不定就住那儿。”周秉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郝似冰直了直僵硬的腰,借着捶背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朝那栋小楼望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声音压得更低: “秉昆,你说的没错,那就是宿舍。老金是放出来了,可算不上彻底自由。这地方离市区远,天然就跟外界隔离开,农场又有规定必须住宿舍,想出去一趟也挺费事的。” “都放出来了,咋还这样?”周秉昆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 郝似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我们这些解放前搞隐蔽战线的,很多事根本没法说清。就算查来查去没查出实据,那些‘解释不清’的过往,就成了问题。就像我,查了四年啥也没查出来,不也照样在农场改造?”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砂纸在摩擦片上划出不规则的纹路,心里的苦涩只有自己知道。 “这……这也太不合理了。”周秉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看着郝似冰低垂的侧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些地下工作者的不易,远比书本里写的更沉重,更远比电视剧演的更沉重。 从下午一点半开始,两人磨磨蹭蹭地修到了四点。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大棚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可往来的人屈指可数,别说金月姬了,连个穿工作服的女性都没见到。 周秉昆看了看手表,心里犯愁——再磨下去,老陆他们该起疑心了。 帮个小时候,安装好了离合,周秉昆蹲下身,握住档杆轻轻一推,“咔嗒”一声脆响,档杆毫无滞涩地滑进了档位,反复试了几次都顺畅无比,盘踞在机器上的毛病彻底解决。 陆丰和二壮站在拖拉机旁边,因为机器卡壳,陆丰憋出来的满脸怒气,早被这顺畅的声响冲散了大半,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搓着手呵呵一笑,声音里满是歉意和感激: “同志,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来,我们这地里的活都得耽误了。要不晚上就在这吃口热乎的再回去?杀只鸡,炖锅土豆,管够!” 周秉昆直起身,抬起沾着油污的手臂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下午四点多了。 轻轻拍了拍表盘上的灰,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老乡,真不巧,晚上我们还得回厂子签到,晚了要扣工资的。以后拖拉机再有啥毛病,直接往吉春拖拉机厂打个电话,报我们修理组的名就行。” “好,好!” 陆丰连连点头,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往旁边那几台停着的手扶拖拉机瞥了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解: “说起来,我们农场这批一共进了四台手扶拖拉机,没一台省心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我记得吉春拖拉机厂是省重点厂子啊,咋质量这么差?” 第163章 咫尺天涯(求月票) 郝似冰正收拾着扳手,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很实在: “我们就管维修,生产上的工艺、质检那些事不在行,也不好乱评论。” 他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感慨,只是最懂“不越界”的规矩,多余的话半句也不会说。 陆丰见两人是真不留下来吃饭,一拍大腿:“不留就不留,不勉强!不过我们大棚里的黄瓜刚下来,新鲜得很,你们带上几根,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 “这可不行!”周秉昆连忙摆手,“我们是来修机器的,拿你们的东西多不合适,违反纪律的。” 陆丰笑得更爽朗了,伸手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 “小周同志,这你就外气了!这些黄瓜在城里是精贵物,在我们农场就是田埂边随便摘着吃的,不值啥钱。二壮,去大棚摘几根黄瓜,让两位同志带上!” “哎!”二壮脆生生应了一声,乐呵呵地朝着不远处大棚跑去。 没一会儿,两道身影从大棚里走了出来,两人手里都拎着几根顶花带刺的绿黄瓜,其中一人开口道:“陆主任,二壮在里头忙,让我们给您送过来。” 这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郝似冰耳边。 他浑身一僵,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心头狂跳不止——没错,绝对没错!这是金月姬的声音!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在大棚里工作,和自己竟然近在咫尺! 郝似冰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涩意,缓缓转过身。 四目交织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郝似冰早有心理准备,可金月姬的眼里却写满了猝不及防的震惊,她手里的黄瓜差点滑落在地——她根本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郝似冰。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没有说话,却都在飞快地打量着对方,把彼此鬓角的几缕白发、眼角新增的细纹都牢牢记在心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过往,像潮水般在眼底翻涌。 咫尺天涯! 太多的话要说,却不能说。 片刻后,金月姬率先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把黄瓜递给陆丰,指尖的颤抖只有她自己知道。 陆丰压根没察觉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当是普通的陌生同志,他把黄瓜往周秉昆手里塞,呵呵一笑: “也没啥好东西,带回去蘸酱吃,加个菜!” 周秉昆接了过来,连忙道谢:“陆主任,那可太谢谢您了!” “谢啥!”陆丰摆着手爽朗大笑,“等以后机器再有毛病,还得劳烦你们跑一趟呢!” “陆主任,那我们就先走了。”周秉昆跟陆丰道别,目光无意间扫过从大棚过来送黄瓜的,这一眼让他心头猛地一震——这张脸,分明就是郝冬梅照片里的母亲金月姬! 他连忙转头去看郝似冰,却见老郝正蹲在地上捡扳手,动作平稳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收拾工具的样子,就像真的跟金月姬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周秉昆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听郝似冰讲过的,解放前地下工作者可不就是这样吗?明明近在咫尺,甚至在一起工作,却要装作形同陌路,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要藏着掖着。他攥了攥手里的黄瓜,瓜皮上的小刺扎得手心微痒,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郝似冰把工具一件件放进帆布包,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精准无比,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心绪。终于,他把两个沉甸甸的工具兜甩上车斗,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秉昆,我们走吧。” 周秉昆猛地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跨上三轮车的动作都有些发僵:“老郝,我们早点回去,别误了签到。” 郝似冰坐上三轮车后座,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土道,自始至终没有再往大棚的方向瞥一眼,仿佛刚才那个让他心头巨震的身影从未出现过。 金月姬也同样没有回头,只是跟着女伴转身,重新走进大棚,塑料门帘闭合的瞬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周秉昆发动三轮车,“突突突”的引擎声打破了农场的宁静,车轮碾过土道,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土,渐渐驶出了东安农场。 直到农场的大棚和拖拉机都变成了远处的小点,周秉昆才敢松开紧抿的嘴唇,大声回头问道: “老郝,刚才……刚才我可都看在眼里了。今天见着你和金主任那样,我才算真信了你们做地下工作的样子。太不容易了啊……明明就在跟前,却得装成陌生人,心里得多熬得慌啊!”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的气息。 郝似冰望着远处的地平线,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动情: “这算什么……解放前我被捕那次,受刑的时候,老金就坐在刑讯室里做笔录。灯光照着她的脸,我看得到她眼里的慌,可她手里的笔一直没停。那时候我真怕啊,怕她挺不住,怕我们俩都栽在那儿……” 周秉昆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沉声道: “老郝,你们这代人,是真的不容易。” 郝似冰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眼里闪过一丝明亮的期待:“再不容易,不也都过来了。挺好,今天能见到老金,知道她好好的。过些天我去北大荒看看冬梅,就没啥牵挂的事了。” ----------------- 北大荒,小树林。 五月的风已经捎来南方的暖意,可在这里,林间的空气依旧裹着料峭寒意,光秃秃的枝桠间才刚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像撒在枯褐画布上的碎玉,带着几分倔强的生机。 这个冬天太漫长了,周秉义和郝冬梅像两只避寒的鸟,不停换着幽会的地方,每一次相聚都要提着心,生怕被旁人撞见。如今终于熬到五月,他们踩着松软的腐叶,一步步走进这片熟悉的小树林——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角落。 小河旁,积攒了半年的思念便冲破了克制。 周秉义一把将郝冬梅拥入怀中,带着林间寒气的唇急切地覆上她的唇,郝冬梅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连呼吸都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倒成了这热烈拥吻最妥帖的背景音。 一番温存后,两人松开手臂,并肩坐在河边的大石上。 抬头望去,天是洗过般的湛蓝,连一丝云絮都没有;脚下的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偶尔有鱼游过,看到一清二楚。 郝冬梅将头靠在周秉义的肩上,他的手臂轻轻揽着她的肩,两人的影子在水面上依偎成一团,连林间的寒意都仿佛被这惬意的时光融化了大半。 蹭了蹭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侧过脸看去,眼底带着几分期待:“秉义,秉昆给你去信了?” 周秉义太懂她的心思了,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从贴胸的衣袋里取出一封信,轻轻递到郝冬梅手中。 郝冬梅展开信纸,耳边传来周秉义温和的声音: “冬梅,秉昆十号从吉春出发,十二日到齐齐哈尔,十三号就能到我们三师。在三师呆上一个月呢。除了秉昆,他们班其他三个老同志包括你爸也会来。” “是么,那太好了!”郝冬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坐直身子,抓着信纸的手都有些发颤,“我能看到我爸了!” 四年了,对父亲的牵挂像根细针,时时扎着她的心,此刻骤然听到消息,连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哽咽。 周秉义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故意顿了顿,带着几分神秘补充道: “还有呢……为了对有问题的老同志监管,拖拉机厂安排蔡晓光作管教,一起来三师。”说到“蔡晓光”三个字时,他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眼角眉梢都透着欣慰。 郝冬梅也立刻反应过来,笑着推了他一下:“你这是故意卖关子呢!” 周秉义笑着握住她的手,思绪飘回了吉春的日子: 在吉春最后那段时光,还没下乡的时候,蔡晓光几乎天天泡在周家,要么帮着周母打水劈柴,要么跟他聊时局聊书本,两人熟得像亲兄弟。他跟母亲一样,打心眼里觉得蔡晓光和周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男的懂事,女的漂亮。 蔡晓光作为管教能来,就没有顾忌了。 郝冬梅把信叠好递还给他,晃了晃垂在肩头的大辫子,忽然想起之前的事,侧过脸问道:“秉义,之前秉昆让你接触马帅,怎么样了?” 周秉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弯腰捡起一粒圆润的小石子,手指摩挲着石子表面的纹路,沉默了几秒才将它投进河里。石子“咚”地一声沉入水中,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轻叹一声: “马帅性格孤僻得很,谁都不愿意理。我特意借着宣传科发报纸的名义去找他聊,想拉拉近乎,结果刚提了一句我是吉春来的,他脸立马就沉了,当场就让我离开,一点儿余地都不留。” 想起当时马帅冷硬的眼神,他心里有些无奈。 第164章 启程,北大荒 郝冬梅微微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面的纹路,轻声道: “这个马帅我多少有些印象,小时候在吉春就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 我倒是觉得,他当初不辞而别跑到北大荒,又跟他爸妈断了联系,除了‘棒打鸳鸯’,他这拧巴的性格也占了大半原因——认准了理,就不肯回头。” 周秉义握起郝冬梅微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她: “我私下打听了,他不光对我这样,对其他同事也是爱答不理的,整天独来独往。要不是他父亲在上面有点关系,就他这性子,估计早就被派去农场种地,哪能待在现在的岗位上。” 郝冬梅往周秉义身上又靠了靠,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也不知道秉昆有没有办法跟他好好沟通……碰到马帅这样的冷石头,怕是要碰壁。” “我估计够呛。” 周秉义无奈地摇摇头,眉头微微蹙起, “按秉昆信上写的,他一直以为马帅是个重情重义的情种,是被父母逼得没了办法才变成这样。 可我接触下来才知道,他骨子里就是这样,自视甚高,觉得自己什么都对,旁人都得围着他转,一点不顺心就摆脸色。 就这脾性,谁能跟他处得来啊!” 郝冬梅心里一沉,连忙提醒道: “秉义,马帅的情况,你得写信让秉昆知道,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热脸贴了冷屁股,心里不好受。” 周秉义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眼底带着几分怅然: “我写的信已经寄出去了,不过按时间算,秉昆十号就出发,很可能信到吉春之前,他就已经上火车了。” “那就没办法了。” 郝冬梅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目光中隐约浮现出对父亲的期待。 周秉义没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两人并肩望着流淌的河水,在这片带着寒意的春日树林里,享受着这短暂而珍贵的温存。 ----------------- 吉春,市医院。 后天,周秉昆就要奔赴北大荒, 今天,是郑光明手术后出院的日子。 一周前手术的场景还清晰地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得人心慌,郑大娘攥着郑娟的手,手心捏出了汗; 周秉昆特意请了半天假,陪着郑光明动手术; 周玥同样请了假,来做郑光明的后援团; 那一个多小时,比一年还要漫长。 当眼科主任郭丽先摘下口罩,带着手术服上未散的消毒水味走出手术室时,几个人几乎是扑了上去。 没等他们开口询问,郭大夫一脸笑容,声音带着疲惫却格外笃定,“手术十分顺利,静养一个月,眼睛就能复明。” 这话像一道暖阳戳破了所有阴霾,郑娟瞬间红了眼眶,转身就扑进郑大娘怀里,压抑了许久的眼泪刷地涌出来,打湿了大娘打补丁的衣襟。郑大娘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嘴里反复念着“阿弥陀佛”;周秉昆长舒一口气,与周玥用力击掌,庆祝这来之不易。 很快,郑光明被护士推了出来,小脸苍白却带着笑。 进了病房,护士仔细叮嘱郑娟: “住院观察三天,要是没异常就能回家养着了,千万别让他碰着眼睛。” 接下来的三天,病房里总飘着熬好的小米粥香,郑大娘守着床头给光明擦手,郑娟变着法儿哄他开心,周母也天天提着饭盒来,让他吃上好的。 出院前一天,医生看完片子点头,开出院证明时笑着说: “恢复得好,二十天后再来摘护目镜。” 今天,到了出院的日子。 周秉昆早早就推着自行车在楼下等,郑娟扶着光明慢慢走出来,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梢落在光明脸上,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眼睛上扣着的黑色眼罩,把所有光亮都挡在了外面。 手术前,光明还能隐约看到些微弱的光,比如太阳的轮廓,比如灯的影子,可现在,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但他知道这黑是暂时的,二十天后,那些模糊的轮廓就能变成清晰的模样了。 “姐、姐夫,我以前也看不见东西,用不着这么护着。” 被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光明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小手还悄悄挣了挣。 周秉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光明,以前你能看到点光亮,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不一样的。” 郑娟也笑着接话,声音软乎乎的:“是啊,等你彻底好了,姐就不护着你了,到时候你还得牵着姐呢。” 到了自行车棚,周秉昆把那辆半旧的直梁二把车推出来。 小心地扶着光明坐到前梁,又稳稳地蹬了一下脚蹬,郑娟轻盈地跳上后车座,手臂轻轻环住周秉昆的腰。 这年代的二八自行车,从来都是这样载着一家的,车轮碾过医院门口的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在数着归心似箭的脚步。 进了光字片的胡同,郑娟先跳下来,周秉昆扬起腿下车,稳稳停住后,小心翼翼地把光明抱下来。脚刚沾地,光明就微微一怔,小脑袋轻轻晃了晃,鼻尖还嗅了嗅: “姐,姐夫,到光字片了么?” 周秉昆扶着车把,目光落在光明脸上,“到了啊,这是路口,再往里走就是家了。” 听了这话,光明轻轻叹了口气,小眉头皱了起来: “姐夫,以前我能感知这个地方,现在……什么都感知不到了。”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眼底的失落。 郑娟连忙牵过他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傻孩子,以前你能看到点光线辨方向,现在蒙着纱布又扣着眼罩,自然不一样。别胡思乱想,回家就能闻到大娘熬的粥香了。” 被姐姐牵着往前走,光明还是小声说: “姐,你说的有道理,可我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不一样就不一样!”郑娟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问他,“能看到才最要紧!我问你,想不想看看玥玥长什么样?想不想看看娘的脸?” “想!”光明的声音一下子亮了,没有半分犹豫。 话音刚落,就有个清脆的小姑娘声音从身后传来:“光明!光明!” “是玥玥!” 光明立刻回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循着声音的方向咧开了嘴,耳朵还微微动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玥跑到他跟前,额头上还带着跑出来的薄汗: “光明,嫂子说你今天出院,我要是不上学,肯定跟哥嫂一起接你去!” 她身边的孙小宁也凑过来,声音甜甜软软的:“光明,玥玥说你很快就能看到东西了,真的么?” 光明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大夫说能看到,到底能不能,得拆线了才知道。” “一定能的!”孙小宁笃定地说,眼里闪着光,“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小人书,一起去学校上学。” “小宁,别回家了,上我家玩去!”周玥拉着孙小宁的手,又拽了拽光明的袖子。 有了同龄的玩伴,光明也不让郑娟和周秉昆扶了,干脆走在两个小姑娘中间,绘声绘色地讲着手术室里的事。 望着三个孩子蹦蹦跳跳的背影,郑娟轻轻靠在周秉昆身上,心里的暖意像水一样漫开来:“秉昆,你看,要是光明能看到,每天和玥玥、小宁一起上学放学,多好啊。” 周秉昆拍了拍她的手,掌心的粗糙磨得她很安心:“娟儿,会的,肯定会这样的。” 可这话刚落,郑娟的声音就低了下去,眼底的光也暗了暗:“可惜,你后天就要去北大荒了……”一想到要和他分开,心里就像堵了块棉花,闷得慌。 周秉昆连忙侧过身,声音又轻又稳: “就一个月,等光明拆了线,能看到东西了,我就回来了。。” “我知道……”郑娟喃喃道,伸手攥住他的袖子,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得久一点。 ----------------- 吉春,火车站。 上午十点整,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声响,每一下都敲在候车人的心上。最终,车身稳稳停在吉春站的木质站牌旁,“吉春”二字却依旧清晰。 这是从大连开往齐齐哈尔的列车,车身上沾着沿途的尘土和草屑。 蔡晓光、周秉昆、郝似冰、曾刚和陶成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顺着涌动的人流挤上了列车。 车厢里人声鼎沸得像个集市,扛着大麻袋的农民肩上垫着粗布,大声吆喝着“让让,借过”; 靠窗的座位上,抱着孩子的妇女正轻轻拍着哭闹的婴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个布包; 角落里,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学校的趣事。 好在拖拉机厂早早就给他们买好了坐票,不用站着。 看着过道里站满了人、连转身都困难的拥挤景象,几人心里都暗自松了口气——有个座,真好! 第165章 北大荒,建设兵团三师(求月票) 蔡晓光个子高,也得踮着脚,把最重的那个装着工具的帆布包举上行李架,可人挤人,人群涌来,一个趔趄,帆布包没有放稳。周秉昆眼疾手快,赶紧伸手从下面托了一把,才算没有掉下来。 要知道,行李包里有很多工具,这要掉下来砸到谁,就不是小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把行李往里推一推,生怕火车开动时掉下。 拍了拍手上的灰,五个人终于在靠窗的面对面座位上坐定,椅垫带着些陈旧的霉味,却在这拥挤的车厢里,能坐着别什么都强。 周秉昆和蔡晓光挨着坐在一边,郝似冰、曾刚和陶成三个则坐在对面。 刚坐下,曾刚掏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凉白开,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疲惫散了些——为了赶这趟车,他们早早就从厂里出发了。 陶成则扒着窗户,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站台上渐渐移动的人群,眼神里满是对见到远方女儿的憧憬。 蔡晓光轻轻合上怀表,往椅背上靠了靠,眉头微蹙着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难以掩饰的疲惫,“要坐三十个小时才能到齐齐哈尔,十点十分发车,算下来到站得是明天晚上了。” “这才哪到哪。” 周秉昆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剥落的油漆,“我问我哥了,下了车站,去三师还有一百多里地呢。不过上一组去的人说,他们会派个车把我们接到地方,就是不知道这话靠不靠谱。” 周秉昆说着,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车窗外。 站台边几个送站的人正挥着手,身影渐渐模糊,被涌来的人流遮住。 他的思绪忽然飘远,回到穿越前的时光里——那个时候,从吉春到齐齐哈尔坐高铁,最多四个小时,舒舒服服地坐在软座椅上,看会儿书,喝杯热茶,就到站了。 可现在,却要在这绿皮火车上颠簸整整三十个小时,连喝口水都得挤开过道的人。 时代不同,确实有太多的不同。 蔡晓光见周秉昆有了心事,打开粗布,里面是几根带着露水新鲜劲儿的黄瓜,翠绿水灵的,瓜身上还带着细密的绒毛。他拣了根最粗的递给周秉昆,自己又拿了一根,剩下的分给对面三人,笑着说: “尝尝,这是大地第一批黄瓜,可好吃了。” 他把手中的黄瓜“咔嗒”一声掰成两半,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明显,引得旁边座位的人看了一眼。 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嚼着黄瓜,含糊不清地补充道,眼神里带着点期盼,也带着点安慰: “说是有人接车,应该会派车吧,不然我们带着这么多东西,还得在齐齐哈尔住上一个晚上,多折腾。” 周秉昆拿起黄瓜,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望着车厢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喧嚣——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谈笑声、火车启动前的广播声,心里也没底,只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刚落,就被火车启动的“哐当”声淹没。 “没关系,就算没人接,齐齐哈尔也是大地方,有地方住。”郝似冰眯着眼睛,应了一声。 “对,没有吉春大,可在东北也是大城市,不可能没地方住的。”曾刚直了直上身,笑着说。 “可厂子里根本没给开住宿的《介绍信》,真要是不安排人接站,我们可就要露宿街头了。”蔡晓光嘟囔一句。 车轮缓缓转动,载着五个人的期盼与忐忑,朝着遥远的齐齐哈尔驶去,随着车轮滚滚,吉春的站台渐渐抛在了身后,再也看不到了。 ----------------- 北大荒,建设兵团三师。 窗玻璃上蒙着层薄灰,连带着屋里的光线都显得有些沉郁。长条木桌被磨得发亮,搪瓷缸沿上的茶渍和桌上散落的烟蒂,都透着一股焦灼。 明天,吉春拖拉机厂来的修理工就要到了——对正攥着春耕尾巴的三师来说,这是件大事,盼了许久的救命稻草。 三月份,四十辆崭新的“吉春”牌拖拉机轰隆隆开进兵团,所有人都精神一震,眼里亮得能映出光来。 可谁能想到,才两个月光景,一半的拖拉机就蔫头耷脑地趴了窝。 当地农机局的那几个维修工,这些天脚不沾地地转,毕竟不专业,修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叹了气。现在全师上下,就指着厂子里派来的专业修理工,能把这些“铁疙瘩”给盘活。 坐在桌子中间的宣传科科长姚立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茶缸里的热水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紧锁的眉。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明天下午三点,拖拉机厂的五个人到齐齐哈尔站,路程不算近,现在大家合计合计,怎么去接最合适。” 他对面的组织科科长戴广利立刻直了直腰,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抬手推了推, “设备科那辆红星面包,刚好能坐下……” 话音刚落,桌角就传来一声轻嗤。 坐在那里的年轻人马帅,手指转着支笔,嘴角撇了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了过来: “设备科那辆老破车?上次拉零件半路抛锚,还是我们推着回来的,可别把人家再给撂半道上。” 他这话里带着点年轻人的冲劲,没留面子。 “马帅!” 坐在主位的组织部一把手郭明抬了抬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指尖磕了磕桌面, “那辆车破是破点,慢点开应该没问题。”顿了顿,他看向马帅,“这样,明天下午你开车去接,稳当点。” 马帅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是随口吐槽,没成想把活儿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轻哼一声,梗着脖子辩解,语气里藏着点不情愿的借口: “让我去也行,可我路不熟啊——齐齐哈尔我压根没去过,万一找不着人耽误了事儿,算谁的?”他说着就往椅背上靠了靠,腮帮子微微鼓着。 “这倒是个关键问题。” 姚立松捻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身边的周秉义身上。他知道周秉义是个稳当人,这些年跟着各连队跑宣传,兵团周边的路摸得门儿清。 “秉义,你在兵团到处走,路况熟,要不你跟马帅一起去一趟?” 这话正说到周秉义心坎里。 他想着第一时间见到弟弟和冬梅的父亲,可找不到理由。 这会儿姚科长开口,他几乎是立刻就微微点头,“行,姚科长,我跟马帅一起去,路上能有个照应。” “那就这么定了。” 郭明一锤定音,话音刚落就话锋一转,看向戴广利,眉头又拧了起来, “戴科长,我上午去东洼地看了看,新来的那批知青干活太费劲了——一群小姑娘攥着小刨子刨地,那片地靠她们,猴年马月才能刨完?” 他说着就拍了下桌子,语气里满是对生产进度的不满。 戴广利连忙欠了欠身,又推了推老花镜,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 “郭部长,本来是安排农用拖拉机先翻一遍地的,那样姑娘们再拾掇拾掇,就轻快多了。谁知道那些拖拉机没干上两天就全坏了,没法子,只能让她们手工来。说到底,还是这农用机械质量问题,硬生生耽误了生产。” 郭明重重“嗯”了一声, “行了,明天厂里的人来了,后天就赶紧开工修车。要是修得快,赶在雨季前,这些拖拉机还能派上大用场。对了,那些小姑娘都是刚从城里来的,骄里娇气的,干活得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派重活。这不是乱弹琴嘛!累垮了人,生产更没法搞!” “是是是,您说得对。”戴广利连忙点头应承,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明天我就去调整排班,先给她们安排些轻活,慢慢适应。” 散会的话音刚落,周秉义就快步走到马帅身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他知道马帅心里还不痛快,说话时特意放柔了语气: “马科长,明天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好提前准备下,带点干粮和水路上用。” 马帅把手背到身后,下巴微微扬着,语气里还带着点余愠,但也没再推辞: “火车下午四点进站,我们中午吃完饭就走,赶早不赶晚,路上留足富余时间。”他心里盘算着,早走点万一车真出点小毛病,也有时间修理。 “行,那我吃完饭就去设备科找你。”周秉义连忙应下。 ----------------- 齐齐哈尔火车站,灯光昏黄如旧棉絮,裹着晚春的冷风在站台间打着旋。 本该下午四点就进站的货车,硬生生拖到了晚上七点才到。车厢门拉开时,带着煤烟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把几人的衣角卷了起来。 这个年代货车晚点是常规操作,周秉昆没觉得什么。 可他没想到,已经五月中旬的齐齐哈尔,晚上还是这么冷。 里面穿着郑娟织的毛衣,外身还穿着假棉外套,一下车,还会瑟瑟发抖。 第166章 马守常的儿子 缩了缩脖子,迎着寒风,周秉昆率先拎起装着扳手和零件的帆布包。蔡晓光紧随其后,郝似冰、曾刚和陶成三人互相搭着肩,揉着坐僵的腿,一行五人踩着站台的碎石子,慢慢走出了出站口。 天早已黑透了,远处的路灯都像是蒙着一层纱,只能投下模糊的光晕。 站前广场上人影晃着,大多是接站的人,裹紧衣服,搓着手跺着脚。 天黑的原因,根本看不清接站的人是谁。这个时候,上次在吉春接曾珊时积累的经验此刻派上了用场。 周秉昆从随身的手提包里翻出块叠得整齐的白布,上面是用红漆工整地写着“吉春拖拉机厂”五个字,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过去,漆色还带着点新鲜的光泽。 他把白布高高举过头顶,手臂绷得笔直,像是在人群里竖起了一面小小的旗帜。 “秉昆,天都黑了,就算有路灯,那字也看不清啊。” 曾刚凑过来,呵着白气笑了笑。 在他看来,这黑灯瞎火的,实在觉得这举动有些多余。 周秉昆却不放下,手臂依旧举着,语气笃定: “老曾,就算看不清字,这么一块白布举着,也能给接人的提个醒不是?万一他们就在附近呢。” 他心里其实也盼着能快点见到接站的人,这一路颠簸,大家都人困马乏,盼着能早点歇息。 很快,不远处就传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北方汉子特有的清朗: “秉昆,你们到了?” 周秉昆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下兴奋起来,这声音——是大哥周秉义! 他几乎是立刻就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身影正快步走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身形挺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周秉昆也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大哥。 “三师来人接了!是我大哥周秉义!” 周秉昆心头的欢喜瞬间充盈了整个胸腔,他转头朝身边几人喊着,声音里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你大哥来了?那可太好了!”曾刚一下子精神了,疲惫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搓着手迎了两步,他早就听周秉昆提起过大哥,心里也多了几分亲切感。 郝似冰心情有些不同。 周秉义是周秉昆的哥哥,更是他女儿郝冬梅的男朋友。 这一次来北大荒,除了见女儿,就是想看看这个未来女婿。 不过,惊涛骇浪都经历过的郝似冰,却显得平静些,只是顺着周秉昆指的方向望过去,眼神里没有特别的神采。 脚步声响得越来越近,周秉义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周秉昆再也按捺不住,迈开步子就迎了上去,周秉义也加快了脚步,兄弟俩几乎是同时张开了手臂,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周秉义的手掌落在周秉昆的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声音里满是动情: “秉昆,你长大了!周家现在,数你最出息。” 周秉义心里感慨万千,他看着这个从小不起眼的弟弟,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他打心底里佩服。 周秉昆被抱得有些发紧,呵呵一笑,推开大哥一点,看着他脸上熟悉的轮廓, “哥,我还没到二十呢,你才是周家的老大。” “有志不在年高。” 周秉义看着弟弟,眼神里满是欣慰,也带着点愧疚, “现在我们家里里外外都靠你,我这个大哥,什么忙都帮不上。” 这话是实情,到了北大荒建设兵团,他能做的,就是每月雷打不动寄十元钱回家。 可春节后,秉昆特意写信跟他说家里不缺钱,让他别再寄了。 那十元钱,是他唯一能为家里做的事,如今连这点事都做不成,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周秉昆连忙摆了摆手,怕大哥心里难受,故意说得轻松: “哥,你在建设兵团是干大事业呢!等你哪天回吉春,做上大干部了,再帮家里也不迟啊。” 他这话既是安慰,也是他真心的期盼。周秉昆已经想好,十年后自己做企业,大哥做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周家两个儿子,一个当官,一个经商,很不错。 打虎亲兄弟,没什么关系比血脉的更紧密了。 “怪不得周副科长这么愿意来,原来是有熟人啊。” 周秉昆的话刚说完,周秉义身后就传来一个轻哼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讽,打破了兄弟重逢的温情。 周秉昆皱了皱眉,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身材消瘦的年轻人,脸颊凹进去一块,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看不清眼神。 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带着点刻薄相,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性子。 既然对方开了口,周秉昆觉得该好好打个招呼,他上前一步,姿态谦和:“同志,请问你是?” 周秉义连忙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介绍道: “秉昆,这是我们三师设备科的马帅副科长,是他特意开车过来接你们的。” 之前,周秉昆一直让周秉义打听马帅,听到他问,马上接上了话。 “马帅”两个字钻进耳朵,周秉昆的心头又是一动。 在马守常家,周秉昆看过马帅的照片,对他有些印象。不过,天黑,又是五年前的照片,根本没认出来。 只是有种感觉,他在哪见过,没想到真的是他。 这一路上,不管是在火车上颠簸,还是在中转站歇脚,只要一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就反复琢磨着怎么和马帅交往。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要让他和他爸妈缓和关系,说实话,周秉昆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 可他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尽力做好,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想把这件事办圆满了。 还想着以什么方式见面,没想到,刚下车就遇上了,比他预想的早得多。 周秉昆压下心里的思绪,连忙上前一步,右手稳稳地伸了出去,语气诚恳: “马科长,您好,我是吉春拖拉机厂维修七班的班长周秉昆。” “副的……”马帅爱答不理应了一声。 “副的也是科长。”周秉昆迎合了一声。 马帅依旧没伸手,只是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眼神扫过周秉昆,带着点审视:“你是周秉义的弟弟?” “是啊,周秉义是我亲哥,我是土生土长的吉春人。” 周秉昆收回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脸上依旧带着礼貌的笑意,没因为对方的冷淡而冷淡。 马帅的目光越过周秉昆,往他身后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你们一共来了五个人?” “算我一共五个。” 周秉昆侧身指了指身后, “这位是我们总务处的干部蔡晓光,其他三位是我们班的维修工,都是技术过硬的好手。” 他特意提了蔡晓光的身份,也点了其他人的技术,想着和马帅套套话,拉进些距离。 马帅看去,正见周秉义和蔡晓光热络地聊天,两人搭着肩膀,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直了直微驼的上身,双手往裤兜里一揣,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本来你们下午四点就该进站,现在都七点了。我近视,夜路不敢开。你们有介绍信吗?要是有的话,找个招待所先住一晚吧。” 周秉昆心里一沉,连忙摇头: “厂里说好了到站有人接,没给我们开介绍信啊。” 他没想到会出这岔子,早知道就该多问一句,此刻心里不免有些犯愁。 “那我可没办法,反正这夜路我是不敢开。” 马帅摊了摊手,脸上满是“爱莫能助”的神情,眼神里却没多少同情,反倒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周秉昆下意识地往远处望去,昏暗中,一辆小面包停在那里,车身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是显眼。 这个年代,这样的车型只有一种——红星面包车。 他对这种车熟得很,荷载十人,很多单位为了拉东西方便,都会拆掉一排座位,空间足够他们五个人和行李坐下。 “马帅不开,那就自己开!” 心里有了主意,周秉昆转过头,目光落在马帅脸上,语气坚定: “马科长,你要不方便,我来开!” “你行么?” 马帅上下打量着周秉昆,眼神里满是质疑,像在看一个说大话的孩子。 在这个年代,汽车可是稀罕物,能开车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马帅脾气这么臭还能在三师混得开,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会开车。 他十五六岁就跟着马守常的司机学开车,到了北大荒真用上了,开了五年,已经是老司机了。 眼前这个周秉昆,看着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年纪轻轻的,除非当过汽车兵,可他看着还没二十岁,怎么可能当过兵? 这样的人说会开车,马帅一百个不信。 “您看我像不会开的吗?” 周秉昆听出了他话里的质疑,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信, “我是维修班的班长,平时外出修理设备,都是我开车去。您说,我要是不会开,能当这个班长吗?” 他说得坦然,心里却有底——穿越前读研究生的时候,为了更好了解汽车发展史,各个年代的车都开过,红星面包车这种也开过几次,熟得很。 周秉昆的话,合情合理。 马帅心里嘀咕着,只觉得一个维修班班长会开车也说得过去。 犹豫了一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扬了扬,下巴朝车子的方向一点: “你要是真行,就你来开。丑话说在前面,这辆车出过一次大事故,大修之后也没完全修利落,你可得小心点开,别坏在半道上,到时候有你受的。” 他故意说出问题,想再试探试探周秉昆。 第167章 老司机(求月票) 周秉昆一把接过钥匙,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马科长放心,别忘了,我是修理工,就算真坏了,我也能给修好!”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周秉义、蔡晓光他们扬了扬手里的钥匙,声音洪亮: “哥,晓光,都别站着了,咱们上车!” 果然不出周秉昆所料,拉开红星面包车的侧门,中间一排座椅早已被拆卸一空,露出光秃秃的金属底盘,只留下前排驾驶位、副驾驶位和最后一排座椅。 晚风从车门缝隙钻进来,带着郊外泥土的潮气,吹得后排座椅上的灰尘轻轻打了个旋。 周秉昆弯腰钻进驾驶座,老旧的座椅海绵塌陷着,坐下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马帅显然对眼前这个年轻修理工的技术存着十二分的疑虑,抱着胳膊紧随其后坐上副驾驶,屁股刚沾到座位就直起身子,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仪表盘和方向盘,手指还不自觉地攥紧了车门上的扶手。 郝似冰、曾刚和陶成拎着行李挤到后排,三人互相靠着坐稳,陶成还不忘把工具箱往脚边挪了挪,生怕行车颠簸磕坏了零件。 周秉义和蔡晓光则把帆布行李袋垫在身下,靠着车厢壁坐下。 周秉义一脸狐疑,他想不出弟弟秉昆什么时候修车的。 蔡晓光却十分放松。去二道两次看周蓉,车都是周秉昆开的,技术比他爸司机都好。 他开车,不会出问题。 见蔡晓光一脸轻松,周秉义也不像刚上车那么紧张了。 周秉昆指尖捏着钥匙,钥匙插进锁孔,他手腕轻轻一拧,发动机瞬间发出“突突突”的剧烈轰鸣,整个车身都跟着微微震颤。 他试着把操作杆往倒车挡推去,“咔嗒”一声闷响,齿轮像是卡进了铁锈里,愣是没推到底。 就这两下,周秉昆心里已然有了数。 他指尖摩挲着换挡杆上的包浆,暗自判断:发动机异响是活塞环磨损严重,离合器卡滞怕是分离轴承早该换了,这车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利索的地方。 马帅说的果然不假,这趟夜路要是不小心开,真有可能坏在荒郊野岭。 他没有急着再试倒车挡,而是缓了缓劲,把换挡杆往一档推去。 这次倒还算顺利,“咔”的一声轻响,档位精准挂入。 左脚缓缓抬起离合器,右脚轻踩油门,动作很慢。 发动机的轰鸣渐渐平稳下来,面包车带着一阵轻微的顿挫,终于缓缓向前挪动,车轮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倒车档有毛病,周秉昆索性不费那劲,打了把方向盘让车子向前开去。 车灯昏黄的光线刺破夜色,在地面投出两道模糊的光影,他靠着这微弱的光亮,稳稳地绕开站前广场的几个水坑,驶向通往大路。车身刚驶上柏油路,他侧头瞥了眼身旁紧绷着脸的马帅,语气平静地问: “马科长,往哪走?” 马帅还在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不自然地摆摆手,转头朝后座喊: “周科长,路我不熟,你来指路!” 此刻看着周秉昆握着方向盘的沉稳模样,竟莫名有了叹服,说话也客气了。 周秉义立刻直起身子,脑袋从主副驾驶中间的缝隙探过来。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沿途的路灯稀稀拉拉,光线昏暗得聊胜于无,好在这个年代公路本就不多,岔路极少,再加上周秉义来时特意留心记了路,他盯着前方夜色,果断指向左侧: “秉昆,往左拐,顺着这条路直走,过了三道桥就是兵团地界。” “好嘞!” 周秉昆应了一声,打方向盘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小心翼翼地从一档挂到二挡,再到三挡,每一次换挡都把离合器踩得到底,动作轻缓却精准,尽量减少齿轮咬合时的顿挫感。 红星面包车不再暴躁温顺起来,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 这年代的公路哪有什么平整可言,路面坑坑洼洼,还布满了碎石子,车灯又暗得可怜,稍不留神就可能把车轮陷进坑里。 周秉昆的眼睛像夜视仪似的,总能提前看到路面的坑洼,要么轻轻打方向绕开,实在绕不开的,就提前减速,让车轮缓缓碾过,发现车身虽然偶尔颠簸,却从没有过剧烈的摇晃,连带着行李都没怎么晃动。 “秉昆,你什么时候学的车,开得真好!”周秉义忍不住赞叹,语气里满是自豪。 他来时坐的是马帅开的车,同样的路,还是白天,马帅开得磕磕绊绊,好几次都差点陷进坑里,哪有弟弟这般稳当。 这话戳了马帅一下,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撇了撇嘴,不屑地嘟囔: “好什么好,开得磨磨蹭蹭。”嘴上这么说,他攥着扶手的手却悄悄松了些。 周秉昆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服气,却没反驳, “马科长,这车是破了点,但精细点开,还是能开得稳当。等忙过这阵,我把变速箱和离合器拆下来,换套新轴承,再给发动机清清积碳,保准让它焕新颜。” “你不是修拖拉机的?还会修汽车?” 马帅的语气里依旧带着质疑,但那股子傲慢劲儿明显弱了不少。 他开了这么多年车,见过不少修理工,修拖拉机的还真没几个会修汽车的。 周秉昆斜睨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自信的笑意: “修拖拉机的,就不能修汽车了?都是四个轮子一个发动机,原理相通着呢。跟你说吧,除了钣金那种纯力气活我没干过,变速箱、发动机、离合器这些核心部件,全拆了都能再装回去。” 看着周秉昆笃定的样子,马帅心里的怀疑渐渐松动了。 他开车快十年,最头疼的就是车子出故障,自己却一点修理的门道都不懂,每次都得求着修理厂的人,看尽脸色。 要是眼前这年轻人真有这本事,那就太好了。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小周,我十几岁就跟着老司机学开车,开了这么多年,可修车是一点儿不会,你要是真有这手艺,我跟你学学?” 这话让周秉昆心下一喜,差点笑出声来。 这一路他都在琢磨怎么跟马帅拉近关系,没想到对方竟主动递来了橄榄枝,而且恰好戳中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这时,面包车碾过一段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身微微震动。 周秉昆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手腕连抖都没抖一下,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清路面。 等车子驶过碎石路,他才侧头看向马帅,语气放缓: “马科长,你看这方向盘,看着轻,实则得稳着劲。 ”说着,他手腕轻轻一转,面包车稳稳绕过前方一个半尺深的土坑, “这红星面包没装转向助力,全靠臂力硬撑,但它车身短,转弯半径小,只要提前预判好路况,过弯比小轿车还灵活。” 马帅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果然见方向盘转动的幅度不大,车身却精准地避开了坑洼,他下意识地学着周秉昆的样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同: “别说,你换挡是真顺溜,比我开的时候稳多了。”他自己换挡时,总免不了“咔嗒”一声巨响,车身还会顿挫一下,哪像周秉昆这样丝滑。 见马帅听进去了,周秉昆知道该拿出真本事了。 他脚下轻轻点了点油门,发动机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不像之前那般嘈杂,车速缓缓提了上来。 “你听这声儿,四缸发动机就是平顺,不像单缸拖拉机那样‘突突突’地跳。现在是二挡,转速上来了就得换三挡——看好了啊。” 话音刚落,他左脚迅速踩下离合器,右手手腕一翻,换挡杆“咔嗒”一声脆响,精准推入三挡。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闪电,车身却几乎没有丝毫顿挫,只有轻微的推背感传来。 马帅看得眼睛都亮了,之前的不屑早已烟消云散,情不自禁地低呼一声: “真牛!” 周秉昆笑了笑,指了指仪表盘上的转速表: “换挡得瞅准时机,转速不够硬挂,齿轮早晚得打坏。你看这指针,到两千转左右换三挡,动力足还省油。挂挡就讲究三个字——‘快、准、稳’,火候拿捏好了,自然就丝滑了。” 说完,他脚下稍一用力,发动机轰鸣着发力,面包车稳稳地爬上一道缓坡,车顶掠过路边白杨树的枝桠,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两人的头发微微晃动。 马帅看着周秉昆从容不迫的侧脸,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泰山,换挡、刹车、打方向的动作行云流水,哪怕是大黑天,路面的坑洼、路边的障碍都能提前预判到,心里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他开车这么多年,一直觉得开车就是踩油门、打方向那么简单,今天才知道,这里头竟藏着这么多学问。 “我以前真以为开车就是傻开,没想到这里头的门道这么深。”马帅的声音里满是感慨,之前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佩服。 第168章 接风酒 周秉昆轻轻转动方向盘,让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中央,语气诚恳: “马科长,其实开车跟做人一个道理,得专心、得稳重,还得懂规矩。车子就像有脾气的朋友,你摸清了它的性子,好好伺候它,它就听你的;你要是糊弄它,猛踩油门硬换挡,它保准给你撂挑子。 做到人车合一,才能把车开好。” “你说得对!”马帅重重地点头,这一次的赞美简短却无比真诚。 他看向周秉昆的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周秉昆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炫技,他强压着心里的雀跃,目光重新投向漆黑的前方,沉声道: “等到了兵团,安顿下来,咱们再慢慢研究这车的毛病,我教你些基础的修理技巧。” “好!” 马帅响亮地应了一声,主动探身帮周秉昆调亮了车内的小灯, “前面过了桥有个岔路,我提醒你。” 夜色里,红星面包车稳稳地驶向远方。 ----------------- 两个小时后,生产建设兵团三师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起来。 围墙是夯土混着碎石砌的,墙头拉着稀疏的铁丝网,几盏挂在门岗旁的马灯,将“师部”两个红漆大字照得忽明忽暗。 将近十点,周秉昆驾驶的红星面包车稳稳开进师部大门,车轮碾过门口的铁链,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惊醒了墙根下打盹的老黄狗,吠叫了两声便又耷拉下脑袋。 周秉义领着周秉昆几人穿过条铺着碎石的甬道,尽头便是师部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实际就是军营宿舍,没有服务员,只有一个看门的。 进到招待所,右转第二个房间。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煤烟味与旧被褥气息的扑面而来—— 屋里砌着两铺大通炕,炕面黝黑发亮。今天晚上天冷的缘故,还烧了点火,有些温乎气。 中间留着一米宽的过道,靠墙摆着一个架子,桌上放着个搪瓷脸盆和一块裂了缝的肥皂。 周秉义伸手接过郝似冰手里的行李卷,轻轻放在靠里的炕头。 他转过身时,耳尖微微泛红,知道郝似冰是郝冬梅父亲缘故,说话比平时拘谨了些,语气虽努力保持着沉稳,却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巴: “秉昆,这、这个月你们五个人就住这儿。修车的地方离这儿也就半里地,出了招待所门往南走,看见烟囱就到了,很近。 你们先把东西放放,我带你们去食堂吃点热的。” 蔡晓光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旅途的疲惫,他揉了揉后腰,看向周秉义笑道: “秉义,这儿有洗澡的地方不?坐了两天火车,浑身上下都快馊了,黏得慌。” “有!” 周秉义立刻指了指窗外,月光下能看见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铁皮水箱, “外面那个大水箱,水龙头一拧就有水,不过,白天晒的水,现在估计凉了,得能抗住冻才行。” “哥,连个围着的都没有,让人看了多不好。”周秉昆换了一双板鞋,笑着说。 周秉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哥招待所住的都是男同志,不怕有人撞见。” “那我去了!”蔡晓光眼睛一亮,搓着手就想去。 被周秉昆拉了一把, “先别急着洗,咱们先去洗洗手脸,清爽点再去吃饭。”周秉昆说着,拎起桌上的脸盆,“哥,我们快着点,十来分钟就好。” “成!我在门口等你们。”周秉义应了一声。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大半困意。又把手洗干净,顿时觉得清爽许多。 ----------------- 十多分钟后,一行人跟着周秉义往食堂走去。 推开门,食堂里已经摆好了一张方桌,马帅正坐在桌边抽着烟,烟灰缸里积了好几个烟蒂。 除了他,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圆脸微胖,三十岁上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服,正用筷子敲着碗边; 另一个年长些,约莫五十多岁,背有点驼,眉头皱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见他们进来,那圆脸男人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秉义,可算把人接到了!” 周秉义快步走到他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热水,点点头: “姚科长,路上耽误了点功夫,让你们久等了。” 说完,他转头朝周秉昆几人招手,指着空椅子, “晓光、秉昆,快坐!一路辛苦了,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周秉昆应了一声,扶着郝似冰先坐下,自己和蔡晓光、曾刚、陶成依次落座。木椅被坐得“吱呀”一声,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每人事先都盛好了一碗玉米粥,冒着袅袅热气。 周秉义放下水杯,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晓光、秉昆,我给你们引荐一下咱们三师的几位领导。” 他先指向身边的圆脸男人,语气带着敬重, “这位是宣传科姚立松科长,是我的直接领导,平时很照顾我。” 接着又指向那位年长的男人, “这位是组织科戴广利科长,也是咱们师里的老领导了。” 最后目光落在马帅身上,笑着补充, “这位大家路上都认识了,设备科的马帅副科长,今天就是他开车去接的你们。” 姚立松冲着几人微微点头,笑容里带着几分练达; 戴广利则只是抬了抬眼皮,鼻子里“嗯”了一声,便端起粥碗喝了起来,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像极了拿捏着权力的官僚。 倒是一向眼高于顶的马帅,此刻却少见地站起身,冲着周秉昆几人拱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姚立松和戴广利这两个名字,像两颗石子,激起周秉昆心湖的涟漪。 他对这两人在剧中的印象很深刻—— 姚立松在兵团时是宣传科的科长,离异后娶了个年轻姑娘,后来回城去了特区。这人虽结局不好,却有两个优点:一是不立人设,不装;二是对哥哥周秉义向来够意思,算得上是个重情义的“真小人”。 而戴广利,在周秉昆心里他就是人渣! 仗着权力,哄骗威胁。陶成的女儿陶俊书,就是在他的哄骗下,委身于他的。 周秉昆向来觉得,男人好色本是天性,无可厚非,可好色也是有底线的,即便是利益交换,至少要你情我愿,在交易中也能享受到。若是借着手中的权力威逼利诱,那根本不是好色,是赤裸裸的流氓行径,是对人性的践踏! 以前只是在心里清楚这些事,如今真真切切地坐在这个畜生对面,看着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再想到陶成女儿前世是被这个畜生糟蹋的,周秉昆的心里就像堵了团浸了油的棉絮,又闷又躁。 不知道便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戴广利什么品行,况且陶成就坐在身边,他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的人,必须要受到该有的惩罚,才能保护更多的人。 正想着,服务员端着菜盘迈着大步走了进来,白汽裹着饭菜的香气瞬间漫满了小小的包间。 四个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放在中间,旁边是喷香的猪肉炖粉条和炒五花肉,还有一盘煮花生米,算不上丰盛却分量十足。除了这桌菜,服务员还拎来一坛粗陶封着的酒,往桌上一放,坛口的泥封带着淡淡的酒香飘了出来——是本地自酿的烧酒。 周秉昆心里清楚,在这北大荒的年代,不管家里光景是好是坏,接风洗尘的酒是断断不能少的,这是规矩,更是人心。 戴广利的眼睛早黏在酒坛上,那模样一看就是嗜酒如命的主。 没等姚立松开口谦让,他就抄起身前半两的酒杯,手指在坛口一抹,酒液“哗啦啦”倒得满溢出来,握着杯子就先抿了一口,喉结滚动间,脸上立刻泛起满足的红晕,连眼睛都亮了三分。 姚立松则不同,他先正了正上身的中山装,衣襟抻得平平整整,一副沉稳的领导派头。 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桌前几人: “欢迎吉春拖拉机的同志来我们三师工作!刚开春这节骨眼,地里的菜还没冒芽,没什么好招待的。等再过些日子,大地回暖菜下来了,咱再好好吃顿好的。在北大荒,第一顿接风酒必须得喝,这是自家酿的,烈是烈了点,但不上头!” 说着,他就伸手要去端那酒坛。 周秉义连忙往前探身,快一步把酒坛稳稳端在手里。姚立松是他的领导,这个时候不能让领导倒酒。 先给姚立松的杯子满上,又给戴广利续满,轮到给马帅倒时,马帅连忙用手掌死死按住杯口,“我不喝酒……” 马帅态度坚决,周秉义也没多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姚立松和戴广利两个很有官威的,对马帅的不礼貌也没表现出什么怒气。看到此景,周秉昆心知,他们一定是知道马帅背景才会这样的。 周秉义端着酒坛转到周秉昆身边,兄弟俩目光一碰,周秉昆微微颔首——那是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周秉义当即心领神会,给弟弟的杯子也斟得满满当当。 第169章 “那就成全他……” 周秉义举着酒坛示意了一下姚立松和戴广利,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 “姚科长、戴科长,说来也真是巧!我弟弟秉昆就在吉春拖拉机修理班,更巧的是,这次正好被安排到咱们三师来。秉昆,快跟两位科长打个招呼!” 周秉昆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毕恭毕敬地鞠了个小躬:“姚科长好,戴科长好!” 话音刚落,姚立松就呵呵笑了起来,手指点了点周秉义: “秉义啊,这可真是大好事!在这北大荒能碰到家里人,不容易啊,这个月,你们兄弟俩可要好好聚聚。” 戴广利咂了咂嘴,目光落在周秉昆的酒杯上,带着几分怂恿: “小伙,别光站着啊,要不咱走一杯?” 周秉昆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戴科长,我这酒量真不行,怕扫了您的兴……” “嗨,小周这话就见外了!” 戴广利摆了摆手,唾沫星子跟着飞了出来, “你哥刚来的时候也不行,现在不也练出来了?来,咱先走一个助助兴,不算多!” 周秉昆心里一沉——之前只知道戴广利好色,此刻见他这股子缠人的劲儿,断定这是个酒蒙子,只要沾了酒就没够。 他暗自琢磨:既然他爱喝,就陪他喝个够,让他难受几天也好。 穿越之后,周秉昆的身体素质有了极大提升,打架厉害了,酒量也上来了。 这么一想,不再推托,抓了抓头发稳住心神,举起酒杯: “那我就敬戴科长一杯!” “这才对嘛!” 戴广利眼睛一亮,说着就端起杯子,手腕一翻,一杯酒就下了肚,杯底朝下亮了亮,得意地挑了挑眉。 周秉昆看在眼里,心知戴广利实打实的酒鬼,正好可以投其所好,收拾收拾他。 周秉义坐在旁边,见戴广利干了,心里急得不行,刚要开口替弟弟解围,就见周秉昆眼一闭,脖子一仰,“咕咚”一声,一杯酒就咽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还故作强撑着喊了一声:“好酒!”话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姚立松看得直点头,笑着称赞:“小周可以啊,酒量不错!” 周秉昆连忙摆了摆手,顺了顺胸口的酒气: “姚科长过奖了,就是年轻凭着一股猛劲儿,等这劲儿过了,就该顶不住了。” “秉昆,悠着点喝。”坐在周秉昆旁边的蔡晓光忽然开口,脸色沉得有些难看,“明天还要早起上工修拖拉机,喝多了误事。”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周秉义一听这话,连忙拿起酒坛给蔡晓光倒了一杯,语气诚恳:“蔡领导,在厂里您没少照顾秉昆,我这个做大哥的,借这杯酒谢谢您。” 蔡晓光却没接杯子,依旧板着脸,目光扫过桌上众人: “周科长,咱们来这儿是干正事的,是修拖拉机支援生产的,不是来喝酒的。这杯酒我领了心意,但就这一杯,意思到了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位年纪稍长的同志身上, “这三位老同志,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一路颠簸早就累坏了。再这么喝下去,明天肯定起不来床,干不了活,咱们千里迢迢来这儿的意义何在?” 这套话,是来之前周秉昆和蔡晓光商量好的。 在人家地方,喝多喝少都不好,往工作上说,就不好强劝了。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得满桌人都清醒了不少。 姚立松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连忙直了直上身,附和道: “蔡同志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今天就点到为止,大家好好休息,等养足了精神,咱们再痛痛快快喝一场!” 姚立松这话一出口,就给这接风宴定了调,没人再劝酒。 姚立松这么说,可戴广利想着刚才跟周秉昆那一杯,很不尽兴,把周秉昆叫到身旁,唾沫星子溅在桌布上:“小周,咱爷俩划两拳!一拳一杯,输了就得干,这才叫痛快!” 周秉昆看他那一脸猥琐的样子,越看越气,想起戴广利仗着职位欺负女知青,心里那点狠劲就冒了上来: 这货又好酒又好色,净祸害人,既然这么爱喝,就让他喝个够,喝死他算了,省得祸害别人! 抓了抓头发,露出憨厚的笑容,“我,我划拳不行。” 戴广利拍了拍他肩膀,“小周,在三师,你哥都得叫我一声戴叔,你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听到拿哥哥威胁自己,周秉昆更火了,“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戴叔,那我试试……” “这才像话么……” 说着,戴广利喊道: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 周秉昆故意慢半拍出拳,手势也含混不清,没几句,就输了。 皱着眉端起杯子,抿了小半口就放下,苦着脸说:“戴叔厉害,我这反应跟不上!” 戴广利被哄得眉开眼笑,第二拳喊得愈发大声:“三星照啊,六六顺啊!” 这次周秉昆眼疾手快,喊“四喜财”的同时比出四根手指,正好压住戴广利的“三星照”。 “戴叔,您输了!”周秉昆连忙把空杯推到他面前,语气里满是“诚恳”。 戴广利是好酒之人也不耍赖,端起杯子就灌,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也浑然不觉。 接下来几拳,周秉昆把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每赢两拳就故意输一拳, 戴广利上了岁数,反应本就慢,加上酒劲上来眼神发花,往往周秉昆拳势都收了,他才慢悠悠比出手势,十拳里倒有七拳输得明明白白,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到后来,戴广利的话越来越多,舌头都打了结,酒却越喝越猛,周秉昆一看就知道,这是喝断片了。 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同样假装喝醉,不停地给戴广利灌酒。 终于,一杯酒下肚,戴广利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也顺着椅子滑下去,瘫在地上不动了,连头都抬不起来。 姚立松和周秉义见惯了戴广利醉酒的模样,也没太当回事,喊来食堂的师傅把他架着送回了家,随后跟周秉昆几人道别,嘱咐他们好好休息。 走的的时候,周秉昆特意看一下酒坛子,二斤酒,戴广利至少喝进去一斤。 与前世酒温和不同,这个年代的酒出了名的烈。 这么烈的酒喝了一斤,就算不喝的他胃出血,也得缓几天才能缓过来。 ----------------- 北大荒的夜,格外黑。 周秉昆踩着满地月光从食堂回到招待所,没急着进门,先凑到墙根的水龙头下拧开了开关。“哗啦啦”的凉水裹着夜的寒气扑在脸上,他猛地吸了口冷气,浑身激得打了个寒颤,太阳穴的胀痛都轻了些—— 方才酒桌上的碰杯声还在耳边打转,这一下,倒真散了大半酒意。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满是凉意的水珠,甩了甩手腕,才轻轻推开了宿舍那扇掉漆的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晃,屋里的热气混着淡淡的炕烟味扑面而来。 两铺土炕顺着墙根着,炕沿边堆着几卷打了补丁的行李卷。 郝似冰、曾刚、陶成睡在靠窗的那一铺,他和蔡晓光的铺位在里侧靠墙。 火车上两天两夜的颠簸,那几位老同志早就熬得眼皮打架,刚沾着炕席躺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郝似冰的呼噜沉厚如闷雷,曾刚的却尖细得像哨子,一粗一细搅在一起,震得窗纸都跟着微微发颤,连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都盖不住。 周秉昆也透着累,肩膀往下坠着,他轻手轻脚地脱了鞋上炕,刚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就听见身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蔡晓光还没睡,侧着身子枕着胳膊,月光刚好落在他脸上。他往周秉昆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秉昆,我看你跟戴科长喝得那么猛,大家都替你担心,没想到啊,喝完整个人晃都没晃,藏得够深啊。” 周秉昆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在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角里,“那戴科长,至少灌了一斤下去,估计明天晌午都起不来。” 想起酒桌上戴广利喝的神志不清狼狈的样,他眉头不禁挑了挑,心里高兴的很。 “他喝一斤,你至少也落了六两。” 蔡晓光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 “这北大荒的酒哪是酒啊,是火!少说也有六十度,换成我,喝二两就爬不起来了。” 周秉昆轻叹一声,气息吹得被角微微动了动。 酒劲还没完全散,胃里像揣着个火炉,又隐隐发疼。 “酒这东西,能不沾就不沾,喝多了遭罪。”这话里带着几分真心的疲惫,方才在酒桌上硬撑着的那股劲,此刻卸了大半,只剩下浑身乏力。 “可不是嘛。” 蔡晓光嘟囔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谁喝谁难受,图啥呢。” 话音刚落没一会儿,他的呼噜声就轻轻响了起来,比另外几位轻缓些,已经彻底睡着了。 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周秉昆却没睡意,方才酒桌上划拳时的兴奋劲还没下去,脑子里反倒比白天更清醒了。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身体早该累得瘫倒,可神经却绷得紧紧的,像拉满了的弓弦。 从吉春到齐齐哈尔的火车上,他就没闲着,脑子里一遍遍盘算着到北大荒要办的几件事,此刻闭着眼睛,那些念头又一桩桩冒了出来,清晰得像刻在纸上。 第一件事缓和马帅与马守常曲秀贞夫妇的关系。 刚到吉春就见了面,因为车的缘故,马帅自动与自己交流,算是开了个好头。 第二件是郝似冰见女儿和未来女婿。 这件事同样顺利,郝似冰没说啥,周秉昆心里知道,他是满意的。 至于郝冬梅,这儿离国强农场就十多里地,往后想见面,也不是难事。 可想到第三件事,他的心就沉了下去——保护陶成的女儿陶俊书,不能让戴广利那个老色胚糟蹋。前两件事虽费心,可好歹有眉目,唯独这一件,有些难度。 他心里很清楚: 在北大荒这一个月,有他盯着,戴广利敢动手,就收拾他,有信心保护陶俊书。 可一个月后呢?他回吉春了,谁还能保护? 靠哥哥周秉义? 他心里刚冒起这个念头,就又压了下去。 哥哥是宣传科副科长,听着算个官,可在这北大荒的地界上,手里的权有限,能护好郝冬梅就已经不容易了,哪有精力时时刻刻盯着陶俊书不受欺负? 办法不是没有,他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要么把陶俊书调走,要么把戴广利调走,要么找个人长期保护她。 陶成现在是有问题的人,自身难保,想调走女儿,难如登天; 听哥哥说,戴广利在兵团是老资格,在农场待了快十年,根基很深,调走他?怕是比调走陶俊书还难。 那找谁护着陶俊书?姚立松?不行,他和戴广利是一路人,靠不住。 他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忽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马帅。 马帅那臭脾气,谁都知道,平时耷拉着个脸,不爱搭理人,说话能噎死人。 可晚上见着姚立松和戴广利对他的态度,周秉昆就看出门道了——那两人对着马帅,连半句官腔都不敢摆,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马守常虽是吉春军事学院的副院长,不在军队一线,可那学院是国家军事干部的摇篮,马副院长的能量,兵团首长都得给面子。 姚立松和戴广利肯定早摸清了马帅的背景,就算看不惯,也不敢得罪。 要是能说动马帅护着陶俊书,借戴广利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歪心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秉昆心里顿时亮堂了。 接下来该怎么跟马帅说,怎么让他愿意帮这个忙,一整套法子在脑子里渐渐成型。 堵在胸口的石头也终于挪开了,困意像潮水般涌了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很快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70章 出事了!(求月票) ''再次睁眼时,宿舍里的呼噜声早没了踪影,只有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炕烟味——已是第二天中午了。 周秉昆动了动胳膊,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透着懒意,软得不想起身。 昨晚散席时,蔡晓光跟姚立松几人商量,说一路劳顿,让大伙歇半天再开工。 当时姚立松摆了摆手,干脆拍板休一整天,“养足了精神干活才利索”。有了这话,周秉昆睡到中午,也没人来催。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酒劲彻底散了,可三十多个小时火车颠簸的疲惫还缠在身上,不愿意起来。 就算是心里装着事,此刻的周秉昆也只想窝在被子里,享受这难得的慵懒——人终究不是铁打的,即便他这样天选之子也抵不过。硬撑过后的松弛,最是让人贪恋。 他侧过头瞥了眼身边,蔡晓光裹着被子蜷成一团,脑袋埋在枕头上,鼻息均匀得很,显然还没睡够。 对面的炕上空了大半,只有曾刚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条腿搭在炕沿,睡得正沉;郝似冰和陶成的铺位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想必是耐不住性子,出去透气了。 周秉昆心里很清楚: 曾刚在这北大荒无牵无挂,自然能睡得安稳; 可郝似冰惦记着女儿郝冬梅,陶成挂心着女儿陶俊书,俩姑娘都在国强农场,虽说直线距离就十几里地,可这荒郊野岭的,没有理由,陌生人进到农场,搞不好会被抓起来。 周秉昆睁开眼睛,开始琢磨着怎么能寻个由头去趟国强农场,他正想着,招待所房间那扇掉漆的木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推开,郝似冰和陶成走了进来。 往日里郝似冰总是沉稳持重,说话都慢声细语,可今儿个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连脚步都带着急促,一进门就直奔炕边,重重坐在炕沿上, “秉昆!酒劲散了没?天大的好事!” 陶成跟在后面,脸涨得通红,呼吸都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他凑到炕边,眼里闪着光,抢着补充: “我们刚去修车店转了圈!” 郝似冰按住陶成的胳膊,定了定神,声音里仍裹着兴奋: “除了那三辆待修的拖拉机,黑板上的维修记录里,写着一条——国强农场的拖拉机打不着火!” “国强农场?” 这五个字瞬间扫清了周秉昆的慵懒。 他眼睛猛地一亮,困意一扫而空,手脚麻利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他一边抓过搭在炕沿的衣服往身上套,一边眉飞色舞地说: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刚才还在琢磨怎么才能理由充分地去趟国强农场,这不,机会就送上门了!” 陶成搓着手,脸上满是期待,声音都发颤: “那我们下午就动身?” 周秉昆正系着衣扣的手顿了顿,节奏放慢了些,眉头微微蹙起—— 他问过各个农场的管理制度,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抬眼看向两人,语气沉稳: “别急,规矩得走。想外出修车,得先去设备科报备,他们出计划,再把计划报到宣传科,由宣传科通知对方农场……一步都不能少。” 说着,他伸手推了推还在蒙头大睡的蔡晓光,力道不轻: “起来了!有正事!” 蔡晓光迷迷糊糊地掀开被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嗓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 “咋了啊……再睡会儿呗……” 显然是还没补足觉,连眼睛都睁不开。 “别睡了!” 周秉昆又推了他一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赶紧起来,去食堂吃午饭。要是能碰到马帅,就跟他先报备一声,说我们要去国强农场修拖拉机;要是碰不到,下午就去他办公室找他。” 蔡晓光一听“马帅”“报备”这些字眼,知道是要紧事,瞬间清醒了大半。 一骨碌坐起来,胡乱揉了揉头发,眼里还带着睡意,脑子却转得飞快: “就说去国强农场修拖拉机,他会不会问东问西啊?毕竟咱们刚到,就往那边跑,会不会引人注意?”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赞许——蔡晓光做政工的,就是考虑得周全。 他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 “放心,我早想好了。 我们先去趟修车点,把黑板上所有待修的活儿都记下来,一起报上去。 多攒几个活儿,有了设备科的批条,再到宣传科那边,我哥就能给咱们安排妥当,谁也挑不出毛病。” 蔡晓光一听,顿时放了心,连连点头:“好主意!我这就去!”说着就抓过衣服往身上套,动作比刚才利索了十倍。 ----------------- 建设兵团三师的修车点,杵在农场边缘的风口上。 北风吹来,撞在石棉瓦搭的防雨棚上噼啪作响。除了这顶勉强遮风挡雨的棚子,就只剩一道人工挖凿的地沟黑黢黢敞着口,旁边立着个锈迹斑斑的滑轮升降机,铁链条上裹着厚厚的油污,墙角堆着扳手、螺丝刀之类的简单工具,再无他物。 这年代本就物资匮乏,农场里的汽车和拖拉机金贵得像宝贝,整个三师也凑不齐百辆,这样的修车点倒也算不上寒酸。 够用就好。 路上马帅说过,这两个月拖拉机总出毛病,农机局派来的两个维修工驻点,可俩人只会换机油、紧螺丝这类基础保养,连变速箱的壳都没敢开过。 棚子中央,那两个年轻修理工正蹲在拖拉机旁抹齿轮油,油乎乎的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又拿起油壶往齿轮箱里倒,动作十分生疏。 周秉昆看在眼里,这次厂里安排这次来三师,既要解决实际问题,更要传帮带培养人手,眼前这两个小伙子,八成就是等着学真本事的徒弟了。 虽说现有的驻点师傅水平有限,但聊胜于无,总比让农机坏在地里强。 他起身走到棚壁的黑板前,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六条维修记录,每一条后面都画着个圈,显然是还没解决的活儿。周秉昆眉头微蹙,这么多待修的拖拉机,看来农场的春耕怕是要受影响了。 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蔡晓光,声音压得稍低却很清晰: “晓光,记一下,问问这些拖拉机都停在哪儿,咱们好统筹安排,制定修理计划。” 蔡晓光嗯了一声,显然也看出了任务的紧迫性,连忙点头:“行,我这就记。”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走到黑板跟前,一条一条仔细记录。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汽车发动机声从远处传来,时而卡顿时而轰鸣,很躁的感觉。 周秉昆循声望去,只见昨天接他们来的那辆红光面包车摇摇晃晃开了过来。“咔”的一声闷响,面包车终于停在了修车店门口,发动机突突了两下才熄火。 车门打开,马帅急匆匆从车里下来,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开这段路费了不少劲。 周秉昆见状,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关切: “马科长,出什么事了?” 第171章 术业有专攻(求月票) 马帅指了指身后的面包车,语气里满是焦灼: “秉昆,别提了!早上出门办事,回来的时候二挡突然就没了,我没办法,只能挂着一挡硬开回来的!” 他说着,还拍了拍方向盘,一脸抱怨。 周秉昆心里一紧,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打火,发动机顺利启动。挂入一挡,车子缓缓开动,他稳稳地握着挡杆,轻轻推向二挡——入档很轻松,可脚下给油时,车身却没有丝毫动力反馈,就像踩在了空处。他又试着挂三挡,情况一模一样,发动机空转的声音格外刺耳。 周秉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是这个年代车的通病——“假性挂挡”,要么是传动系统衔接失效,要么是换挡机构没真正挂入挡位。 他沉着地踩下刹车,在修车点门口掉了个头,稳稳地把车开回棚子底下。 下了车,周秉昆拍了拍手,转向一脸急切的马帅,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马科长,刚才我试了一下,挂二挡、三挡的时候,挡杆没有那种清晰的咬合感,就算大幅度晃动挡杆,也没有丝毫反馈。这种情况只有一个问题,就是齿轮没完全啮合,变速箱的输入轴和输出轴没能通过齿轮传递动力,所以给油也只是发动机空转。” 他怕马帅听不懂专业术语,特意放慢了语速,尽量说得通俗。 马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最关心的还是能不能修,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期盼: “那...秉昆,这毛病好修不?要是车坏了,我们外出办事可就麻烦了。” 周秉昆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扫过简陋的修车点,心里暗自盘算。 他沉吟着说: “有两种可能,要是外部换挡机构的问题,倒不难办——紧固一下换挡连杆的固定螺丝,检查球头有没有松动就行;就算连杆弯了没断,找个锤子敲正了也能用。调整一下离合器分离状态,拧动踏板下方的调节螺丝改变自由行程就行。 但要是内部齿轮的问题,那就得拆变速箱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可我刚才看了一下咱们这个修车点,连个像样的配件都没有,就算真要拆变速箱,没有零件替换。” 马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搓了搓手,语气恳切: “秉昆,我开车还行,修车是一窍不通。 你不知道,这辆车是设备科外出维修唯一的交通工具,要是开不了了,出去修拖拉机就得开柴油三轮车。咱们三师幅员五百多里,有的农场偏远得很,三轮车跑两天都到不了! 现在全靠你了,你可得想想办法啊!” 看着马帅焦急又信任的眼神,周秉昆心里一喜。 才接触一天,马帅就对他如此信任,有了这份信任,接下来就好跟他说话了。 他微微点头,语气坚定: “马科长你放心,只要不是变速箱内部的大问题,我保证给你修好,先让它能正常跑起来应急。 不过说实话,这辆车的变速箱隐患不小,等这次修完,我给你列一份零件清单,等零件到了,咱们再彻底大修一次,把问题根除。” “好好好!” 马帅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这时,蔡晓光拿着记好的维修记录走了过来,冲周秉昆点了点头。 周秉昆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跟马帅说道: “马科长,那咱们下午就先修这辆面包车,争取今天就能开走。明天一早,就开始修拖拉机。 另外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国强农场的郝冬梅是我哥的对象,我想见个面,你看能不能把国强农场的修车计划往前排排?” “没问题!都听你的!” 马帅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此刻,周秉昆的技术已经彻底征服了他。现在周秉昆说什么,他都觉得靠谱。 看着马帅一脸真诚的样子,周秉昆心里暗自欣喜: 照这个节奏,马帅对自己越来越信任,再过段时间,找个合适的时机劝他跟家里人和好,应该就不难了。 不过他也清楚,这种家事急不得,得慢慢引导,等彼此更熟悉了再说不迟。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车修好,不辜负这份信任。 ----------------- 三师,食堂。 吃过午饭,蔡晓光跟马帅一起去设备科报备维修计划。 周秉昆几口扒完碗里的饭,出门就瞥见郝似冰、曾刚和陶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四人一起往维修点走,十多分钟后,来到修车点。。 周秉昆抬头望了望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可能要下雨。打开车门,把面包车开进维修点。 下了车,看向郝似冰三人,眼里闪着笃定的光: “老郝,老曾,老陶,今天咱们上上强度,不修拖拉机,来修汽车!” 曾刚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磕在工具箱上,脸上写满了诧异: “秉昆,你真的会修汽车?咱厂子可从来没谁碰过汽车啊!” 周秉昆弯腰抄起一把扳手,嘴角勾起一抹笑: “老曾,《拖拉机汽车学》那四册书,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多遍,笔记记了足足五六本。 虽说拖拉机和汽车构造不一样,可里头的原理都是相通的——能把拖拉机拆了重装,还怕摆弄不了这台面包车?” 他心里暗叹,总不能说自己前世985汽车制造专业硕本六年,又在一线车厂干了七年,对这老款面包车的构造了如指掌。 好在钻研《拖拉机汽车学》这说辞足够可信,吃透理论再动手,理论联系实际,能唬住人。 郝似冰连忙接话,“那敢情好!你来掌勺,我们给你打下手,递工具、搬零件,保证不含糊!” 周秉昆的目光扫过墙角,那里站着两个缩着肩膀的小伙子,校服样式的褂子洗得发白,眼神里藏着好奇又不敢上前。他朝两人招招手: “小伙,你们也过来,跟着学学手艺。” “好好好……”两人像是得到了特赦,拘谨地挪过来。 第172章 周秉昆开车技术,马帅服了 看着他们脸上未脱的稚气,周秉昆的语气软了些,笑着问: “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高个的小伙子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变声期的沙哑: “我叫梁冠山,十七岁……” “我叫魏家祥,十六。”瘦子紧跟着说,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 周秉昆打量着两人,眉眼间都是淳朴的模样,不像是偷奸耍滑的人,可以收徒。他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 “上级有安排,我们在三师的这一个月,不光要把出问题的拖拉机都修好,更要把你们俩带出来。等我们回去,你们得能独当一面挑担子。这一个月里,我们每一次修理的步骤、每一份维修记录,你们都得仔仔细细看、认认真真抄,将来留着当教材。 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 两人齐声应着,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眼里闪着光。 在这年代,小青年都懂,能学到一门实打实的手艺,比什么都金贵。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算我一个,这么好的学手艺机会可不能少了我!” 周秉昆回头一看,是马帅揣着个笔记本快步走了进来,风风火火的样子。 他没特意寒暄,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台面包车的空挡故障,九成以上是换挡机构松动、拨叉磨损,或者二、三挡齿轮啮合失效,剩下的可能就是离合器分离的问题。” 他顿了顿,拿起粉笔在墙上的黑板上画了个简易的变速箱示意图, “咱们按‘先简后繁、先外后内’的原则来,先查外部再拆内部。现在,先动手拆挡杆。” 说着,他利落地上了面包车,挂一档、踩油门,稳稳地把车开到地沟上停住。 拉手刹、挂空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拎着扳手,弯腰钻进地沟,“老郝,把马灯递过来!”他朝上面喊了一声。 郝似冰连忙把早就备好的马灯递下去,玻璃罩里的火苗晃了晃,在周秉昆手里稳了下来。 他把马灯挂在底盘的挂钩上,暖黄的光线立刻照亮了锈迹斑斑的换挡连杆——两根金属硬杆孤零零地悬着,一端连着驾驶舱的挡杆,另一端通过球头接在变速箱拨叉轴上。 周秉昆用錾子小心翼翼地敲开开口销,取下销轴,借着灯光凑近距离细看。 球头润滑良好,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看来问题不在这里。 他又转向连杆,看了一眼,心里顿时有了数——那弯曲的弧度肉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连杆怎么可能顺利挂挡? 拿着扳子,把连杆拆下来,抬手递给地沟上的曾刚,特意叮嘱: “老曾,用大锤垫上木块慢慢敲,把它校正直了。记住千万别直接砸,这连杆要是断了,咱一时半会儿可找不到配件,车就彻底趴窝了。” “好嘞!” 曾刚拎着连杆走到维修台,郝似冰和陶成赶紧找了块厚实的木板垫在下面,两人一左一右按住连杆两端,生怕受力不均弄出岔子。 曾刚拿起锤子,手腕微微用力,“砰砰”的轻响在车间里回荡。 这活儿磨的是性子,周秉昆向来嫌这种细活枯燥,极少亲手做。 马帅却看得兴致勃勃,凑过去搓着手: “老曾,让我试试……” 接过锤子后,他学着曾刚的样子,一锤一锤慢慢砸着,“秉昆,是不是把这连杆砸直了,车就能开了?” 周秉昆从地沟里爬出来,直了直腰,后腰的僵硬感缓了些。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只是表象,这车的变速箱、离合器还有发动机都有暗病,得大修才行。可现在缺配件,就算拆开来,没零件替换也是白搭。等修完这步,我把需要的零件列个清单,赶紧采购,争取一个月内到。要是等我们走了再采购,恐怕得拖到明年了。” 马帅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却很笃定: “放心!我去找找师部的熟人,走加急流程,保证零件尽快到!” 又砸了十几下,马帅放下锤子,拿起木板看了看,献宝似的把连杆递给周秉昆: “秉昆,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周秉昆接过连杆,竖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连弧度都用手指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跟原厂的精度差不了多少,马科长手艺可以啊!” 这话听得马帅心里乐开了花,一向冷冰冰的面孔浮现出笑容。 周秉昆不再多言,拎着连杆重新钻进地沟。 先把拨叉轴插进变速箱,精准对准二、三挡齿轮的拨叉槽,再固定好拨叉轴盖板,反复试了试拨叉的灵活性,确认没问题后,才开始装连杆。通过连杆中间的调节螺丝细细调整长度,确保挡杆在驾驶舱推到二、三挡时,拨叉能恰好带动齿轮完全啮合。 装好后,又在球头和接触处仔细抹上润滑脂,防止生锈卡顿。 等他从地沟里爬出来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汗。他抹了把脸,看向马帅: “马科长,你去开车,我坐副驾驶,咱们转一圈试试。” “好咧!” 马帅早就等不及了,兴奋地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就坐进驾驶座。周秉昆则不急不缓地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上了车坐稳。 钥匙一转,发动机“突突”地启动了,面包车缓缓驶出维修点。 车速慢慢提起来,马帅看着转速表,小心翼翼地挂上二挡——没有卡顿,顺畅得超乎想象。 他心里一喜,加了点速,再挂三挡,依旧是丝滑无比。“秉昆,车能开了!”他激动地喊了一声,声音都带着颤。 周秉昆却依旧平静,手指敲了敲仪表盘:“马科长,靠边停下,怠速状态下反复切换二、三挡试试。” 马帅虽不明所以,但此刻对周秉昆的话已是全然信服,立刻靠边停车,按照吩咐反复换挡。“咔哒、咔哒”的换挡声清晰有力,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周秉昆这才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马科长,动力传递顺畅,给油没有空转,修好了!” 马帅猛地踩下刹车,转过头对着周秉昆竖起大拇指,满眼的敬佩: “秉昆,你可真有你的!我服了!我要拜你为师,好好学学汽车修理,省的只会开不会修,被人笑话。” 周秉昆连忙摆手,笑着推辞:“马科长,我才十九岁,指导你两句还行,当师傅可不敢当。” 马帅却认真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这样,以后你别叫我马科长了,直接叫我马帅。咱兄弟相称!” 他眼神里满是真诚,没有半分虚伪。 “行,那我就叫你马哥。”周秉昆也不含糊,爽快地应了下来。 “就这么定了!”马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先前那没一点儿的生疏感瞬间烟消云散。 车子拐回修配点时,周秉昆状似不经意地问:“马哥,国强农场那边,安排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马帅一边熄火一边说:“明天和后天用这车外出,大后天我开车送你们过去。怎么,着急了?” 周秉昆心里想起了郝似冰和陶成盼着见女儿的模样,语气恳切: “我想早点过去,好见见冬梅姐,明天就走行不行?” 马帅犯了难,眉头皱了起来:“可没车啊!你们带着那么多工具,步行根本不现实。” 周秉昆早有打算,指了指墙角的柴油三轮车: “我听修理工说,咱们外出办事有这柴油三轮车。我带两个人骑这个去,留一个人在这儿带着那两个小伙子接着修车,两边都不耽误。” “这主意好!”马帅眼睛一亮,当即拍板,“我这就去安排油和手续,保证不耽误你们明天出发!” ----------------- 临近傍晚,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招待所院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 周秉义跟屋里几人寒暄了几句,便朝周秉昆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走到院子角落的避风处。 周秉义掏出一盒“牡丹”烟,从里面抽出两根,递到周秉昆面前:“秉昆,来一根?” 周秉昆笑着推开,“哥,我不抽。还记得小时候偷着抽爸的烟,被你和爸逮住好顿揍,现在你倒主动给我递烟了。” 周秉义把一根烟塞回烟盒,划亮一根火柴,火苗映亮了他的脸。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冒出,伸手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 “秉昆,以前总觉得你没什么大出息,对你也没多少耐心引导,大哥对不住你。” 这话像一块暖石砸进周秉昆心里,让他鼻子一酸。望着远处的灯光,, “哥,你和我姐上学时都是拔尖的,我跟你们比确实差远了,你觉得我没出息也正常。再说,要不是你们去下乡,把唯一留城的机会给我,我也进不了拖拉机厂,更娶不上媳妇不是?” 周秉义被他逗笑了,烟蒂在雪地里摁灭,眼里满是羡慕: “你小子倒是有福气,十七岁就把媳妇娶进家门了。我都二十三了,跟你冬梅姐还是恋爱关系呢。” 周秉昆想起白天跟郝似冰的谈话,赶紧把好消息说出来: “哥,我跟老郝聊过了,他对你印象特别好,说不干涉你和冬梅姐的事,你们想什么时候结婚,就什么时候结婚。依我看,这事就得快刀斩乱麻,早点把婚结了,也好名正言顺地住在一起,成了你的老婆,冬梅姐也能少受点罪。” 周秉义的笑容淡了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行啊。” 他往周秉昆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兵团刚下的文件,把‘晚婚晚育’当成头等大事抓,男的不到二十五,女的不到二十三,根本不给开结婚手续。我周岁才二十二,至少还得等三年。” “妈的,这也太不合理了!”周秉昆忍不住骂了一句,心里替哥哥和冬梅姐憋屈。 “没办法,全国的兵团都这样。”周秉义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又沉了几分, “前几天收到爸的信,说他们那边最新规定,三年才能探亲一次。明年春节,他回不来,我和冬梅也不回去了,等后年,咱们全家再团聚吧。” “你不回去,我就想办法来这找你们。” 周秉昆拍了拍哥哥的胳膊,语气笃定。 周秉义眼里闪过一丝亲兄弟的,随即又换上谨慎的神色,往四周看了看,低声说: “你们厂子这批拖拉机质量太差,各农场都在骂。不过幸好有这批质量差的拖拉机,才好四处走动。 我跟国强农场那边说好了,明天下午两点过去修拖拉机。 我以想见冬梅名义让她到修车处,我也跟农场说了,为了不让人说闲话,到时候她会一个女伴过来,这样,陶俊书也能来了。” 听完哥哥这番话,周秉昆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这是特意创造机会让郝似冰和陶成见女儿啊! “哥,你这安排太周到了!老郝和老陶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高兴坏了!” “知道父亲到了,冬梅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周秉义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柔情,“至于陶俊书,现在还不知道她爸要来,等冬梅跟她说了,指不定多开心呢。” “我这就回去让老郝和老陶拾掇拾掇,换身干净衣服,刮刮胡子,见闺女可不能太落魄。”周秉昆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等等。” 周秉义叫住他,想起了件事,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神色, “昨天晚上你跟戴科长喝那顿酒,他回去就倒了,送到医院挂点滴呢。 他可是师部出了名的酒头,你能把他喝成这样还不耽误干活,酒量可以啊。” 听到戴广利进了医院,周秉昆心里别提多高兴,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人骨子里坏透了,让他吃点苦头,在医院多待几天,也算解气。轻描淡写地说: “哥,我年轻啊,拳怕少壮,喝酒也是一个道理。他一把年纪了,哪扛得住我这火力。” 周秉义想想也觉得在理,点了点头叮嘱: “就算能喝也别过量,伤身体。行了,我回去了,明天下午见。” 说完,他裹紧大衣,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173章 郑娟,不高兴了(求月票) 周秉昆回到屋里时,蔡晓光、郝似冰、曾刚、陶成正围在桌子旁打扑克,牌声和吆喝声驱散了屋里的冷清。 这年代娱乐项目匮乏,打扑克几乎是所有人的消遣,就连郝似冰这样不爱热闹的老同志,也耐不住北大荒漫长的黑夜,靠打牌消磨时间。 看着眼前的场景,周秉昆不禁想起了在吉春家里的日子。在吉春,夜生活可比这丰富多了: 吃过晚饭去浴池泡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和油味; 回到家就钻进里屋,在炕桌上铺好纸,凭着前世的记忆写写画画,把变速箱、离合器、发动机的技术细节一一记录下来,为将来申请专利做准备; 九点多郑娟进屋,关了灯就凑在一起,腻味在一起,说着话,办着事,一两个小时才睡。 除了外出修车,几乎每天都这样,充实又幸福,除了住的地方差一点,吃的差一点,其他都不比前世差。 可在这里,没有热水澡,没有炕桌,更没有郑娟温软的呢喃。 周秉昆靠在门框上,看着牌桌上此起彼伏的身影,想到郑娟娇美的面容,心里空落落的。 ----------------- 吉春,周家。 男人不在家,就像屋子的顶梁柱缺了一角。郑大娘和郑光明住在这里,周母带着周玥也在,一屋人守着灯火,可郑娟心里那点惶然,却像没处着落的柳絮,飘来飘去。 郑娟和周秉昆在一起,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差不多每个晚上他都守在身边,温热的呼吸、踏实的鼾声,都是她安睡的底气。 如今冷不丁身边空了,那种抓心挠肝的牵挂,像小虫子在心里爬,坐立不安。 没有事做,就进里屋,蹬起缝纫机,给郑光明做衬裤。 在服装厂上了一年的班,做个衣服裤子,郑娟已经手拿把掐。 家里有个缝纫机,方便多了。 缝纫机是上个月买的,“钻石”牌,用工业券180元。 现在,郑娟对钱开始没有概念了。 只要想用钱,无论多少,陈琦都会马上送来。 郑光明看眼睛花了280元,买缝纫机花了180元,还买了一辆“凤凰”牌斜梁自行车,花了200元。 一个月,花了六七百块。 有人问,郑娟就说是周家订婚时候给的。周家是光子片有数的好人家,周志刚也能挣钱,这话有人信。 有的时候周母想贴补些,郑娟都会说她不缺钱,家里钱给大哥大姐留着。 找到儿子,周秉昆同样这么说,周母也就作罢。 一个多小时过去,衬裤做好了。 可她眼皮子一点都不沉,毫无睡意,于是拿着裤子,起身去了小屋。 小屋的灯更暗些,郑光明只开了一个十瓦的灯泡,灯的光晕只够照亮灯下炕桌那一片地方。 郑光明盘坐在炕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搭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并拢,像一尊静默的石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动不动。 昏黄的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郑娟轻轻上了炕,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生怕惊扰了他。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微凉。 郑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划了划,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声音放得柔柔软软: “光明,玥玥刚才跟我说,你有心事,不肯跟她玩……是这样么?” 郑光明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握紧了她的手指,那力道带着点依赖,声音低沉而认真: “姐,我担心。万一眼睛好了,我就再也看不到将来了。这些天,我要抓紧时间好好想想,将来会是什么样,我们每一个人,又会是什么样。” 看着他一脸虔诚,眼神里满是对未知的执着,郑娟心里一软,又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带着点劝慰: “光明,你姐夫不是跟你说过么,世间万物,都存在变量。一个变量变了,未来也就跟着变了。就像我,你以前总说我这辈子苦,可你看,我现在多幸福。 这未来的事,哪里看得准呢?” 郑光明微微点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姐,你说的道理我懂。可就算有变数,那些大事,也是改变不了的。以前我说你苦,可我也说过,婚姻会改变你的人生——现在不就真的改变了么?” 郑娟抿了抿红唇,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满足,眼底泛着温柔的光: “确实,你当年真这么跟我说过。跟你姐夫在一起,确实改变了我太多太多。我现在特别幸福,真的想不出,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 这句话,是郑娟真心话。 跟周秉昆在一起,她有了这个年代女人最渴求的安全感。 他的担当,像一棵大树,为她遮风挡雨。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无论是一起在灶台前忙活,还是夜里并排躺在炕上说话,都觉得幸福像温水似的,裹着她、环绕着她。 除了有了可依靠的男人,又找到亲生父母,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意外之喜。 以前跟周秉昆在一起,郑娟觉得自己条件差,心里多少藏着点自卑。 她是孤女,身世不清不楚,还曾被人指指点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那样家境清白的男人。可现在知道,亲生父母那么有本事,那份压在心底的自卑,不知不觉就淡了许多。 想想从前,她孤苦伶仃,被人歧视,身边总有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如今能有这样安稳的家、疼她的男人、牵挂她的亲人,这样的生活,怎能不让她觉得幸福呢? 郑光明挺了挺上身,脸上的神情愈发虔诚,仿佛得了什么启示一般,认真地对郑娟说: “姐,我算了,你这辈子,你会和姐夫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的。” 郑娟对郑光明的话,一向是将信将疑。 好听的,她便往心里去;不好听的,便当作孩童胡话。 可这句话,却恰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让她格外爱听。 她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眼底闪着光: “那就借你吉言……”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带着点好奇和期盼追问: “光明,那你再算算,我和你姐夫,将来会有几个孩子?” 郑光明低下头,眼帘垂着,手指在炕桌上轻轻张合,一下、两下,动作缓慢而专注,脸上的表情格外虔诚,真像是能透过指尖,窥见冥冥中的定数。 灯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过了足足几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脸朝着郑娟,语气笃定: “姐,我算出来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 听郑光明这么说,郑娟顿时喜形于色,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声音里满是雀跃: “是么?那可太好了!四个孩子,有儿有女,凑成两对,真好!” 郑光明却突然双手合在一起,指尖微微颤抖,脸上露出一种异样的神情,像是困惑,又像是不安,他压低了声音,迟疑地说: “姐,有件事,很奇怪。” 说到这里,他却顿住了,眉头轻轻蹙起,欲言又止,再也不说往下说。 郑光明是她从小一手带大的,他一皱眉、一抿嘴,她都知道他心里藏着事。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是有什么话不好开口,郑娟连忙追问: “什么事?你跟姐说说,有啥奇怪的?” 郑光明将双手平放在炕桌上,指尖紧紧贴着桌面,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接着说道: “姐,我刚算完你,没错,你和姐夫会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有四个孩子。可我算了算姐夫,他同样是和你在一起幸福的生活,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孩子,好像不止四个……” 和周秉昆同床共枕了一年,郑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 郑光明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满心的欢喜,她瞬间就听懂了。 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了,刚刚还亮闪闪的眼睛,也黯淡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点不快和嘟囔: “你算的东西,有对有错,有真有假,别自己想什么就是什么,胡乱揣测。” 郑光明见她不高兴,连忙连连点头,语气顺从: “姐,你说得对。我看的,确实不准。” “行了……”郑娟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怕坏了好心情,便转了话头,找了件高兴的事问:“那你有没有算算,玥玥将来会怎么样?” 郑光明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她太小了,变数太多,看不出来。” 郑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头发,语气带着点安抚: “所以嘛,你看的那些将来,都是不确定的,没必要让自己这么累。这都九点了,快睡吧。” 说完,把刚做好的裤子递给他,“这是我刚给你做的,晚上睡觉穿。” 郑光明乖乖地“嗯”了一声:“好,我再坐一会儿就睡。” “那我去睡了。” 郑娟说着,轻轻下了地,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外屋地,跟周母和郑大娘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进了里屋。 本来就因为周秉昆不在家,心里空唠唠的,被郑光明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搅和着,郑娟的心里更是乱成了一团麻。 关上灯,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映着窗框的轮廓。 她躺在炕上,眼睛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久久不能入睡。 第174章 见到亲人了! 按郑光明说的,她会和周秉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能生两男两女四个孩子,按理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足够她知足一辈子。 可他又说,周秉昆的孩子不止四个——那只有一个可能,他在外面有人了。 在这个年代,这种事是万万不能被容忍的,一旦传出去,一辈子抬不起头。 虽然郑光明的话,听起来像是疑神疑鬼的胡话,不一定是真的,可只要有那么一丝可能,郑娟的心就隐隐作痛。 翻来覆去,转念又想,郑光明也说得清清楚楚,她这一辈子会很幸福,会和周秉昆一直在一起。 这说明,就算真有那样的事,也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幸福。 要么是周秉昆一直瞒着她,她从未察觉;要么是她知道了,却选择了原谅,没放在心上。 无论哪种情况,他们的生活依旧生活在一起,没有分开。 她又想起远在港岛的父亲,除了母亲,还有两个偏房,可母亲依旧和他不离不弃,恩恩爱爱地过着。 这么说来,这种事,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再说了,郑光明算的卦,从来都是时灵时不灵,谁知道这次是真的看透了将来,还是小孩子随口胡说?没必要为了一句没影的话,自寻烦恼。 想到这些,郑娟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情绪,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一下就宽了。 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心里渐渐踏实下来,没过多久,便沉沉地睡着了。 ----------------- 北大荒的日头,到了晌午就变得格外烈。 国强农场的土路上浮着一层薄尘,被正午的阳光烤得发烫。 周秉昆开着柴油三轮车,车斗里载着大哥周秉义,还有郝似冰和陶成。周秉昆踩下油门,柴油机“突突突”地喷出一股黑烟,车轮碾过尘土,卷起两道黄雾,朝着农场深处驶去。 “往左拐,过了那片杨树林再绕个弯。” 周秉义坐在车斗边,声音被柴油机的轰鸣盖得有些发闷。 周秉昆眯着眼迎着阳光,手腕灵活地转动车把,按照大哥的指示在纵横交错的田埂间穿梭。 他心里揣着点雀跃——再过一会儿,老郝和老陶都能见到姑娘了! 不到半个钟头,一块刷着红漆的木牌就出现在视野里,“国强农场”四个大字被晒得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再往前开了百十米,就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土路分别通向东西两个方向。周秉昆踩下刹车,三轮车“吱呀”一声停住,他回头看向车斗里的周秉义,嗓门带着点刚跑完路的沙哑: “大哥,去哪修?” 周秉义抬手指了指左边的路,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砖房: “坏的拖拉机在大队部,往这边走。” “好咧!” 周秉昆应了一声,手腕一拧,三轮车又“突突”地往前冲。 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的田地里,几个戴着草帽的农工正弯腰锄草,汗水顺着他们的脊梁往下淌。北大荒沃野千里,十分适合机械作业,拖拉机作用太重要了。 几分钟后,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院子用土坯垒起半人高的院墙,门口立着一块比刚才更规整的木牌,上面写着“国强农场大队部”。 周秉昆稳稳地拧动车把,三轮车顺着院门的缺口开了进去,车轮压过院门口的碎石子,发出“咔嚓”的轻响。 一进门,一辆“吉春”牌中型拖拉机就映入周秉昆眼帘,银灰色的机身沾着不少泥点。 作为吉春拖拉机厂的拳头产品,整个北大荒农场几乎都在用这个牌子,前段时间厂里大干特干抢生产任务,主攻的就是这种车型。 三轮车刚停在拖拉机旁边,大队部那间砖房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皮肤黝黑的汉子快步走了出来。周秉义一眼就认出了他,是生产大队的副大队长孙海清。 没等周秉义开口,孙海清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实打实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周科长,可把你们盼来了!这辆拖拉机趴窝一个礼拜了,地里的活都快耽误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点急切,眼神里满是期盼。 周秉义从车斗上跳下来,走上前拍了拍孙海清的手臂,语气诚恳: “孙队长,这位是吉春厂的郝师傅和陶师傅,这次厂里特意派他们来支援,其他地方都没去,第一个就来你这了。” “是么……那可太感谢了!” 孙海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伸出双手,挨个跟郝似冰、陶成握了握,最后又紧紧握住周秉昆的手, “这位小同志也是厂里的?看着真精神!” 周秉昆松开手,顺手从车斗里拎出装工具的帆布包,包带勒得他的肩膀微微发沉,却笑得爽朗: “孙队长,我们这就开始修。工具我们都带齐了,就是还需要个取水的地方,清洗零件得用。” “哦……来之前周科长跟我们说了这事!” 孙海清一拍脑门,连忙指向拖拉机前面那间矮矮的小屋, “取水的地方就在里面,我们备了个大水缸,两个女同志已经把缸里的水打满了,都是干净的井水。” 听他说有两个女同志帮忙取水,周秉昆心里一动——这两个姑娘十有八九就是郝冬梅和陶俊书。 想到这里,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笑着说: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你们忙你们的,有事我们再喊你们。” “好,好!” 孙海清连连点头,又跟周秉义打了声招呼, “周科长,那我先去地里看看,有啥情况随时喊我!” 说完,他快步走出院子。 ----------------- 孙海清刚一走,那间小屋的门就轻轻推开了。 周秉昆抬眼望去,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高个子姑娘,梳着一条乌黑的大辫子,辫子垂到腰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是郝冬梅。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姑娘,即便穿着宽大的劳动布衣服,也难掩单薄的身形,显得弱不禁风。姑娘的脸很白净,在北大荒这种风大日晒的地方,这样的肤色实属少见,即便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那种艺术女生的独特气质还是呼之欲出。 不用想,这一定是陶成的女儿陶俊书。 之前陶成师傅跟他们闲聊时,总说自己的闺女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以前在家连碗都很少洗。 现在亲眼看到,周秉昆心想——这么瘦弱的姑娘,确实干不了农场里的重活,也难怪老陶一直惦记着。 看到父亲,郝冬梅还能勉强克制住情绪,只是眼睛微微发红,站在原地没动。 可陶俊书却完全克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往下流,她往前跑了两步,一头扑进陶成的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爸,你真的是我爸!” 那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思念,听得周秉昆心里都跟着发酸。 在小屋里的时候,郝冬梅已经跟陶俊书说了她父亲来北大荒的经过,还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克制情绪,万一被农场里的人看到父女俩这样亲近,传出去会有麻烦。 陶俊书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也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坚强,可真当看到父亲熟悉的身影时,所有的克制都土崩瓦解了——从去年十一月到北大荒,整整半年,开荒的辛苦、想家的煎熬、旁人的冷眼,一双纤细的手,也起了茧子,所有的委屈都在见到亲人的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周秉昆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他们身前,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严肃: “老陶,你和你闺女马上进小屋,这边的活,我和老郝先干。” 农场里人多眼杂,陶成是厂里派来的维修人员,陶俊书是插队知青,两人在院子里这样哭闹,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指不定会生出什么是非。 陶成也知道事情的轻重,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声音带着点沙哑: “秉昆,我知道。” 说完,他推开怀里的陶俊书,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柔声道: “小书,我们进屋里慢慢说,爸听你讲。” 陶俊书抹了抹红肿的眼睛,抽噎着点了点头: “爸,我听你的。” 她攥着父亲的衣角,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陶成进了小屋。 周秉昆回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郝冬梅,心里泛起一阵亲切感。他挠了挠头,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冬梅姐,好久没见了,有三年多了吧?” 对于郝冬梅来说,周秉昆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四年前那个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屁孩—— 那时候他个子不高,说话还带着点怯生生的样子,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放哨,守着她和周秉义、周蓉、蔡晓光在屋里聊天。 那时候,她不能再住俄罗斯军营的家,在周家待了两三个月,日子虽然清苦,却格外温馨。一转眼,三年多过去了,当年的小屁孩居然长这么高了,眉眼间还透着成熟的稳重。 这时,一旁的郝似冰开了口。他的声音裹着沉甸甸的感激: “冬梅,他是周秉昆。这一年在厂里,我全靠他照顾,你要好好谢谢他。” 第175章 灌鸡汤(求月票) 郝冬梅心里一动。 在她印象中,父亲性子十分内敛,平时连句重话都少说,此刻却把“全靠他照顾”说得这般恳切,可见周秉昆对他的帮助太重要了。 她目光掠过周秉昆额角细密的汗珠,语气里满是真诚:“秉昆,谢谢你照顾我爸。” “冬梅姐,都是一家人,有啥好谢的。” 周秉昆呵呵一笑,拎起磨得发亮的工具包走向拖拉机,铁皮包边的包身撞在车身上,发出轻响,“我和你爸还要干活,咱们边干边聊。” “嗯!” 郝冬梅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去。 周秉义也走了过来,军绿色的上衣衬得他身姿挺拔。 站在拖拉机旁,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郝冬梅身上。他们是恋人,这样并肩站着看修车,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寻常的陪伴,只有他们知道,这短暂的相守里,有多少的话要讲。 周秉昆和郝似冰早已形成了默契,一个弯腰拆喷油嘴,扳手转得干脆利落;一个蹲在工具箱旁找零件,手指在排列整齐的零件间一挑就准。阳光透过白杨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没一会儿,毛病就找到了—— 又是油嘴堵了,铜制的油嘴顶端积着黑褐色的杂质,像结了层硬壳。 周秉昆心里并不意外,这段时间修拖拉机,十辆里有五辆都是这个毛病。北大荒的燃油杂质多,加上拖拉机常在田间跑,封闭不好就容易进灰,堵油嘴成了家常便饭。 两人驾轻就熟分工合作,周秉昆拿着扳手拆卸零件,郝似冰则端来盛着汽油的铁盆清洗零件,指尖捏着细棉线反复擦拭,动作一丝不苟。阳光渐渐西下,他们的影子越来越长,院角小屋的门却始终紧闭,里头传来的哭声像被掐住的弦,断断续续,这会儿竟哭得岔了气,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 小屋里头,陶俊书坐在缺了条腿的凳子上,凳子下垫着块破布才勉强平稳。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后背绷得像张紧了的弓,陶成坐在她旁边,只能耐心地听着。 “爸,我想回家,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待着了。” 陶俊书猛地抬起头,眼睛哭得像泡在水里的核桃,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说话就簌簌往下掉。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爸,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去地里开荒,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破了之后沾到汗水,疼得钻心……晚上躺在大通铺里,翻身都得小心翼翼,旁边的人打呼磨牙,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陶成的心像被针扎着似的疼,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不再油亮的头发—— 在家时这头发总被打理得柔顺亮泽,如今却沾着草屑和尘土。 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女儿在这儿受了苦,可如今自身难保,连自救都费力,哪还有力气拉女儿一把?只能任由女儿把委屈倒出来,自己却连句“我帮你”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油味的周秉昆拎着个搪瓷水盆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垂着头的陶成,声音不高却透着干脆:“老陶,你和你闺女不能总在屋里待着,让农场里人看到不好。出去,一边修车一边说话。” 没等陶成开口,陶俊书积压的委屈突然找到了发泄口。她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倔强: “你是谁啊……这么说话!我和我爸一年没见面了,说说话怎么了,还用你管!” “不用我管?这可是你说的!”周秉昆一边往盆里舀水,搪瓷勺碰撞盆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以后在这受欺负,干最重的活,别人故意找茬,让老色鬼盯上,我可不帮忙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灭了陶俊书的火气。她抹了抹眼泪,指尖蹭到眼角的红肿处,疼得轻轻吸了口气。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你,你真能帮我?” 陶成连忙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激: “小书,你看爸这气色,在吉春过得舒坦,全亏了秉昆。别看他年龄小,可有本事了。” 听到父亲的话,陶俊书的眼睛亮了亮,像蒙尘的星星突然被擦亮。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秉昆大哥,我,我说错话了……” 周秉昆提起水桶,膝盖轻轻一顶就推开了门,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陶,你和你闺女出来,我们在外面聊。” “好好。”陶成连忙应着,起身时还不忘扶了女儿一把。 父女俩刚走出小屋,周秉义和郝冬梅就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跟郝似冰点了点头,一起走进了小屋。 在国强农场,干部们都知道郝冬梅的对象是师部宣传科的副科长,周秉义跟着进去说说话再正常不过,谁也不会多想。 周秉昆把水桶放在拖拉机旁边,陶成蹲下身,熟练地拿起零件往汽油里浸。 周秉昆捏着细铁丝通油嘴,铁丝穿过油嘴的声音细微却清晰,他头也不抬地说: “小陶,我要在三师帮你找个靠山,这样就没人敢故意给你派重活,也没人敢找茬欺负你。但我得跟你说清楚,在这儿没有娇滴滴的大小姐,大家都是劳动者,不能任性。好好干,等你爸解放了,你就能回城了。” “那,那要等什么时候?”陶俊书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希冀,又藏着点不安。 周秉昆把通好的油嘴放进汽油里,油面泛起细小的涟漪。他直了直上身,揉了揉发酸的腰,沉默了片刻才说:“三五年吧……” “三五年,还要三五年……” 陶俊书的肩膀垮了下来,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她刚才还抱着挺大的希望,觉得父亲口中有本事的人肯定能有好办法,没想到要等这么久。 周秉昆冷哼一声,手里的铁丝在阳光下闪了闪: “陶俊书,我知道你从小学钢琴,3岁就坐在琴凳上,7岁就能上台独奏莫扎特,心里装着音乐梦。可你不能因为这个梦就逃避劳动,总以保护双手为由偷懒。你以为这样能保住手?错了,这样只会蒙住你的心。” 他顿了顿,看了眼陶俊书错愕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别忘了,莫扎特也是从苦难里熬出来的。他演出的时候,为了省钱,住的是最便宜的小旅馆,房间狭小潮湿,苦不堪言。很多时候一天就靠一块面包、一壶水过活。因为这样,他得了严重的猩红热,差点没挺过来;还感染过天花,脸上留了一辈子的疤。” 周秉昆拿起油嘴在阳光下照了照,油嘴锃亮如新: “可他怎么做?凭着韧劲和天赋,在苦难里硬生生开出了花,成了古典音乐史上的一座山。你要是真想当钢琴家,光学他的曲子没用,得学他那股不畏难的坚持。” 这番话像惊雷似的炸在陶俊书耳边,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周秉昆。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沾着汽油和油污,看起来憨憨厚厚的,怎么会对莫扎特的往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些细节,连教她钢琴的老师都没跟她说过。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指尖掐着掌心,低声说:“我,我不是想逃避劳动,我真的干不动。开荒的时候,锄头比我胳膊还沉,挥不了几下就抬不起来了……” “你干不动,别人怎么能干动?” 周秉昆的声音提高了些, “郝冬梅她爸以前是省里的大领导,到这儿不也一样拿着锄头开荒?比你干的重活多了去了!” 说到这里,他瞥见陶俊书低下头,辫梢垂在胸前,肩膀微微颤抖,知道她听进去了,声音又平和了些: “当然,我看你长得瘦弱,力气可能比不上旁人。但力气小不是借口,态度得摆出来。至于保护双手,更是扯淡。你以为钢琴家的手是养出来的?那是练出来的!手指得有力气,才能把音符弹得扎实。只要没断没残,干干活根本不碍事,反而能练指尖力度。” 周秉昆之所以懂这些,是因为前世当工程师时,处过一个钢琴教师女朋友。 那些日子,女朋友经常给他弹钢琴,一边弹一边讲音乐家的轶事。莫扎特的苦难经历,就是那时听来的。此刻,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带着种格外的说服力。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陶俊书心里的锁。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把她的钢琴梦和眼前的苦日子联系在一起,更没人懂她对音乐的执念。那点娇宠的心思彻底碎了,剩下的是从未有过的清醒。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周秉昆的身影: “秉昆大哥,从现在起,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周秉昆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心悦诚服,那不是被迫的顺从,是真正的醒悟。 他拿起手中的油嘴,冲她微微一笑:“小陶,相信我,所有的苦难都是在磨你的心性。没有强大的内心,弹不出有分量的曲子,也成不了真正的钢琴家。” 第176章 “哪都有坏人……” “我,我懂了。”陶俊书淡淡一笑,眼里重新有了光,用力点了点头。 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周秉昆知道目的达到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水桶:“好了,咱们先干活。有话你跟你爸慢慢说,这桶水脏了,你去提桶新的来。” “好!”陶俊书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拎起水桶。 水桶比她想象的沉,勒得掌心发疼,可她却没像以前那样抱怨,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脏水沟。倒掉脏水后,她拎着空桶,脚步竟带着点雀跃,向水房走去。 陶成看着女儿的背影,连忙起身想过去帮忙,却被周秉昆一把拉住。他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周秉昆的用意——这是让女儿自己迈出第一步。 陶成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眼里满是感激,没再坚持。 等陶俊书提着新水回来,陶成忍不住冲周秉昆竖起大拇指,声音里满是赞叹:“秉昆,我这闺女从小被娇惯坏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没想到你三言两语就把她说通了,还愿意干活了,太厉害了!” 周秉昆拿着扳子开始拧螺丝,扳手转动的声音沉稳有力:“老陶,我这是投其所好。她心里装着钢琴家的梦,用莫扎特的故事点她,自然就听进去了。” “秉昆,你从小没碰过钢琴吧?”一旁递工具的郝似冰突然开口,他的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怎么对莫扎特这么熟悉?” 周秉昆心里一动,不愧是解放前的潜伏者,看问题就是准,一下就问到了要害。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说: “我就爱看书,吉春图书馆离我家不远,没事就泡在里头。莫扎特的传记我看过好几本,知道这些有啥稀奇的?” “也是,也是。”郝似冰恍然大悟,这个回答合情合理,他笑着点了点头。 二十多分钟后,喷油嘴安装完毕。 周秉昆跳上拖拉机,拧动钥匙,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声音洪亮有力。他开着拖拉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车轮碾过落叶,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动力十足。 小屋里的周秉义和郝冬梅听到声音,一起走了出来。 周秉义上前几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秉昆,行啊,手到病除。” “小事一桩。”周秉昆跳下车,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容里满是爽快。 就在这时,副大队长孙海清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脸上堆着笑,用力握住周秉昆的手: “同志,太谢谢你了!这拖拉机可是咱们队里的宝贝,坏了好几天,急得我满嘴燎泡。” 周秉昆憨憨一笑,手在工装上蹭了蹭: “我们来这就是干这个的。我听说你们还有两辆也有毛病,等我那边排开时间,再来修。” “好,好!”孙海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应声,“以后有啥需要队里帮忙的,尽管开口!” “那我们走了。”周秉义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五点多了,该返程了。 “那……那你们慢走,路上小心!”孙海清客气地挽留了一句,见对方确实要走,便笑着送他们到门口。 周秉昆坐上三轮车的驾驶座,冲着院子里的几人喊道:“老郝,老陶,上车!” 郝似冰表情平静,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随即转身坐上了车。陶成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女儿,她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心里暂时放了心,也跟着上了车。 周秉义走到郝冬梅面前,大大方方地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轻柔:“照顾好自己,我再来看你。”郝冬梅用力点了点头。周秉义松开手,也上了三轮车。 周秉昆打着火,发动机的轰鸣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他回头看了陶俊书一眼,见她正挥手,便也扬了扬手,随即扭过头,三轮车“突突突”地驶出了大队部院子。很快,柴油三轮车就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夕阳染红的地平线尽头。 郝冬梅跟孙海清打了声招呼,拉起陶俊书的手往青年点走。 陶俊书的改变她看在眼里,却不知道周秉昆跟她说了什么,只当是见到父亲后心情好了才转变的。她拍了拍陶俊书的手背:“小陶,你看你爸,再难都想着来看你,你可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陶俊书扬了扬眉毛,没接这话,反而侧过头,眼里满是好奇:“冬梅姐,周秉昆是你对象的弟弟?” “是啊,他是秉义的弟弟。”郝冬梅随口应着,脚下的路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陶俊书双手环抱在胸前,抿了抿嘴唇,声音里带着点佩服:“他……挺有本事的。现在这情况,能把你爸和我爸带到北大荒来看我们,不容易。” “是啊。”郝冬梅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感慨,“我们现在这身份,想见亲人一面比登天还难,全靠秉昆费心。” “周秉昆说了,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只要熬过去,一切都会好的。”陶俊书突然小跑两步,站到郝冬梅身前,眼睛亮晶晶的,“冬梅姐,周秉昆他会弹钢琴么?” 郝冬梅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他家就是普通工人家庭,爸妈都是工人,哪有条件学钢琴啊,不可能的。” 陶俊书回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轻轻晃着身子嘟囔道:“奇怪,他不会弹钢琴,怎么对莫扎特那么熟悉?连他小时候演出住小旅馆的事都知道。” “或许是在什么书上看到的吧。”郝冬梅随口说道,她也没多想,毕竟爱看书的人知道这些不稀奇。 陶俊书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是吧……可他跟我说的那些,连我钢琴老师都没讲过。他还说,不要怕手指变粗,越干活手指越有力气,弹出来的旋律才更动听。” 她说着,把两只手的五指张开,在夕阳下看了又看。 以前她总怕手上长茧,怕力气大了手指变僵硬,可现在看着掌心淡淡的红印,竟觉得格外有成就感。 “他说得对,干活又不会让手指变短,就算粗糙了,也不影响弹琴。冬梅姐,以前是我太娇气了,以后有重活,我跟你一起上!” 看着陶俊书眼里的光彩,郝冬梅心里格外高兴。 前段时间,周秉昆给她来信,让她多照顾陶俊书,说那是她爸工友老陶的女儿。可陶俊书太娇气,要么躲着干活,要么干两下就抱怨,队里不少人都有意见。郝冬梅自己身份敏感,想替她说话都没立场,只能暗暗着急。现在陶俊书真心想通了,愿意好好劳动,自然就不会再有人说闲话了。 郝冬梅握紧了陶俊书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彼此的心意:“小陶,你爸和我爸现在是难兄难弟,咱们俩也算同命相怜,这是缘分。我比你大,以后我就是你姐,只要我能做到的,肯定护着你。” “冬梅姐,我一定好好干!”陶俊书仰起脸,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染得格外明亮。 ----------------- 吃过晚饭,回到招待所,陶成用眼神示意周秉昆跟自己出来。周秉昆心领神会,跟着他来到角落处的大杨树下。 陶成停下脚步,手掌重重拍了拍周秉昆的后背,力道里藏着说不清的感激:“秉昆,谢谢你。” 周秉昆侧过身,借着远处漏过来的微光看向陶成。 “老陶,你闺女太小,心里揣着钢琴梦,又从没受过这种苦,很多事得掰开揉碎了讲,她才能真正明白。她肯听进去我的话,就已经迈过最难得坎了。” 顿了顿,他瞥了眼招待所的方向,声音沉了沉, “当然,也不能全怪她娇气。你看她那小身板,风一吹都要晃似的,干那些开荒、挑水的重活确实吃力。要是有人借着她的身份故意刁难,日子只会更难熬。” “真会有人故意刁难?” 陶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攥着衣角的手青筋都冒了出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慌。 周秉昆轻哼一声,“哪个地方都有钻营的老油条,尤其那些手里有点小权力的,就爱盯着年轻秀气的小姑娘。你家闺女长得好,又是‘问题家庭’的女儿,一旦被人惦记上,肯定先派最累的活磋磨她。等她熬不住了,再假惺惺画饼,逼得她乖乖听摆布。” 这话像块冰碴子砸进陶成心里,他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 “秉昆,我们在这,还能隔三差五去看看她,可我们要是走了,她一个小姑娘……该怎么办啊?”夜风卷着杨树叶子打在脸上有些疼,却远不及他心里的寒意。 周秉昆双臂环抱在胸前,后背往杨树上一靠,树干粗糙的纹理硌着后背,沉声道: “老陶,你放心。走之前,我肯定把你闺女的事办得妥帖,绝不让她被人欺负。” 话音刚落,脑海里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的画面——陶俊书那纤瘦的身体在戴广利那老色鬼的逼迫下干着远超负荷的重活,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灭了,最终…… 怒火“腾”地冲上心头,攥紧的拳头砸在树干上,震得几片叶子簌簌落下。 第177章 救命之恩(求月票) 陶成能清晰感受到周秉昆情绪的波动,那股突如其来的戾气不是装的,是真的为他闺女着急。他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重重“嗯”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感激: “那,那我就全靠你了。” 正说着,招待所门口传来脚步声,周秉义披着件长外衣走了过来,手电的光柱在地上晃出一道亮线。 陶成一见是他,立刻明白兄弟俩有话要说,连忙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秉昆,我回屋了。”说完,他冲着周秉义扬声打了个招呼,脚步匆匆地融进了夜色里。 周秉义走到近前,先灭了手电,借着月光冲周秉昆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赞叹: “秉昆,真有你的。才来两天,马帅那头倔驴见了你都眉开眼笑,连娇滴滴的陶俊书,都肯听你的话下地干活了。” 周秉昆双手抱在后脖颈,往后抻了抻腰,“哥,这顶多算开了个好头,远没到喝庆功酒的时候。” “好的开头,就是成功的一半啊。”周秉义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鼓劲。 周秉昆轻笑一声, “行千里者半九十,没到最后尘埃落定,什么变数都可能有。 马帅现在跟我投缘,说白了是因为汽车这个共同话题,可要说动他跟家里人和好——毕竟是几年的隔阂,我心里还没十足把握。小陶今儿是听进去话了,可她从小娇惯,能不能坚持下来,会不会再被旁人挑唆,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总之,我得趁这一个月把他俩的事都解决了。这样老陶能安心,马首长也能少点牵挂。” 周秉义深深看了弟弟一眼,突然压低声音: “秉昆,马首长可是吉春军事学院的副院长,那地方在军中就是殿堂级的存在!我们师长去年能去培训两个月,回来跟我们吹了半年,《学生证》镶成框,挂在办公室,见人就说。要是能帮他解开父子心结,这人情可就大了,你以后的路能顺不少。” 他是真心为弟弟的前途着想,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 “其实马首长的命都是我救的,是救命之恩。就算没办成这事,我真有事找他,他也不会推辞。” 周秉昆说得轻描淡写,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恳, “可马首长就这么一个儿子,看他提起马帅时那唉声叹气的样子,我就不忍心。能帮一把,就绝不能袖手旁观。”说到这,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 “对了哥,马帅说他要出门两天,啥时候回来啊?” 周秉义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摸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周秉昆,自己点燃一根,猛吸两口,烟圈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哦,他开车送副师长去一师开会,后天晚上应该能回来。你别急,他那人我知道,心里记着事呢,一回来保准第一时间找你。” 周秉昆夹着烟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他不会抽烟,却喜欢这淡淡的烟草味。 “这次来北大荒太不容易了,以后能不能再来,都是未知数。马帅的事一天不解决,我这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不是图什么回报,只是觉得既然答应了马守常曲秀贞,就得把事做了。 “放心吧,连冬梅都夸你有本事,马帅那点事,难不倒你。” 周秉义说着,突然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认周围没人后,声音压得更低了, “对了秉昆,冬梅想问问……她妈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提到郝冬梅的母亲,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冬梅她妈?” 周秉昆身子往后靠了靠,重新抵在杨树上,思绪飘回了东安农场见到金月姬的那天。 “她妈出来后被安排在东安农场干活,像她那个级别的干部,没彻底平反官复原职前,行动上肯定不能完全自由。”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 “不过你放心,我看她身体挺硬朗,精神头也不错,说话办事还带着以前的干练劲儿,肯定能熬到彻底解放那天。” “那就好,那就好。” 周秉义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愁绪散了不少, “冬梅今儿见到她爸,心里就更惦记她妈了。她说明年春节有探亲假,想跟我回吉春看看。可爸明年春节不回家,我要是跟她回去了,后年爸回家我就没法再请假了——探亲假一年就一次啊。” 他说得满脸苦恼,一边是心上人,一边是父亲,哪边都放不下。 周秉昆摸了摸下巴,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凑到周秉义跟前,声音里满是兴奋: “哥,我觉得后年一起回来更好!后年我就到结婚年龄了,能跟郑娟办婚事;我姐说不定也能回城,到时候跟晓光也能把婚结了;你和冬梅姐再一起办了,爸也能回家——咱们家这不就是四喜临门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热闹的场景。 周秉义的眼睛瞬间亮了,烟都忘了抽,烟灰掉在手上都没察觉: “对啊!要是真能这样,咱们周家可真是喜上添喜了!”这画面太美好,让他瞬间忘了刚才的烦恼。 “所以啊,你回头劝劝冬梅,晚一年回去也不迟。她妈那边有我呢,我有时间就去东安农场看看,有啥情况及时跟你说。”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笃定。 “行!我听你的!”周秉义用力点头。 ----------------- 见过郝冬梅和陶俊书,周秉昆心里悬着的两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前者有哥哥照拂,后者也当面叮嘱过几句,听进去了他的话。 暂时没了牵肠挂肚的事,他便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修拖拉机上。 五月中旬,北大荒风还有些硬,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凉意,修车点满是机油味的空气却热腾腾的,铁件碰撞的叮当声、扳手拧动的闷响交织在一起,热火朝天。 待修的拖拉机排着队,每一台都等着修。除了维修点,三师下面十几个农场也有趴窝的拖拉机。 为了提高效率,郝似冰提议分组。这个提议,四个人都觉得好。 周秉昆带着郝似冰,曾刚领着陶成,连带着魏家祥和梁冠山两个徒弟,也一人分到一组打打下手。 这样一分,曾刚和陶成在维修点修车,周秉昆和郝似冰每天往返于各个农场。 今天,去的是三师西市农场最,修完后往回赶,回到修车点时,已经过了七点。 周秉昆把三轮车停稳,和郝似冰一前一后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散架似的疲惫。 工具要归置整齐是老规矩,两人蹲在地上,把扳手、螺丝刀分门别类放进木箱。收拾妥当后,两人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慢悠悠地往食堂挪——肚子早就空得咕咕叫了。 北大荒的傍晚黑得快,这会儿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食堂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像黑夜里摊开的一块绒布。 跟别处单位食堂早早关灶不同,建设兵团师部的食堂贴心得很,晚上十点前都有热乎饭,就是为了迁就他们这些早出晚归的。 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馒头香气和菜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食堂里还坐着七八个人,都低着头闷头吃着,筷子碰着铝制饭盒的脆响此起彼伏。周秉昆和郝似冰径直走向盛饭口。 晚上的伙食确实简单:一份土豆片、一碗白菜汤、两个馒头。 五月中旬的北大荒早已春暖花开,田埂边的野菜冒了尖,可地里的菜还没长成,能吃上的也就白菜和土豆。好在掌勺师傅舍得放荤油,嚼起来满是香劲,比清水煮菜强多了。 两人找了个靠角落的空桌坐下,刚把馒头掰开放进嘴里,还没嚼两口,旁边就传来一声熟稔的招呼: “小周,来吃饭了?” 周秉昆循声转头,看见戴广利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脚步稳当,脸上也没了上次醉酒后的潮红——这模样,一看就缓过来。 周秉昆暗暗咋舌:这戴广利可真不是一般人,上次醉得都站不起来,去诊所打了点滴。没想到,这么大岁数缓得这么快,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 周秉昆连忙搁下筷子起身,脸上堆起憨厚的笑迎上去:“戴科长,我这刚从西市农场回来,刚到食堂。” “小伙子,挺能喝啊……”戴广利的手掌重重拍在周秉昆肩上,力道大得让他微微一沉。 脸上笑得热络,可那拍在肩上的力道却藏着劲——周秉昆心里门儿清,这是还记着上次醉酒的茬呢,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还憋着气。 他连忙顺着话头往下接,脸上的笑更憨了: “戴科长您可别夸我,我那天也喝断片了,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浑身酒气熏得自己都嫌,缓了好几天才彻底过来劲儿。” “哦?是么……”戴广利的眼睛挑了挑,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他摩挲着下巴,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在三师,我喝酒还没遇到过对手,等你缓利索了,咱们再比量比量!” 第178章 老死不相往来 这话刚落,他话头忽然一转,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小周,国强农场有个叫郝冬梅的,是你哥对象?” 周秉昆心里的弦猛地一紧,他面上不动声色,答得干脆利落:“是,是我哥周秉义的对象。”说话时,他特意把“周秉义”三个字咬得重了些,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提醒。 戴广利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些,眼角的细纹里泄出一丝失望,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也没了刚才的热络: “你哥在兵团干得不错,好好干,以后有前途。” 说完,也没再寒暄,转身就往门口走,背影里都透着几分意兴阑珊。 周秉昆望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后背上的冷汗却刚冒出来——郝冬梅幸好有哥哥护着,不然以戴广利这德行,指不定要出什么事。这么一想,陶俊书的事又涌上心头:她才十八,性子单纯,还有些娇小姐的性情,身边没个亲人盯着,可比冬梅危险多了,保护她真是迫在眉睫。 正出神呢,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爽朗的笑意:“秉昆,你也来吃饭?” 是马帅!周秉昆心里一喜,猛地转过身,差点带翻身后的凳子:“马哥!两三天没见你人影,去哪儿了?” 马帅双手扶着腰,挺了挺微驼的上身——想来是开车开得久了,腰杆有些僵。他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跟张副师长去一师了。” “开会啊?”周秉昆往他身后望了望,没看见其他人。 “张副师长开会,我就是跟他司机轮着开车。”马帅说着,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师离哈尔滨近,我顺道把你上次给我的面包车配件清单送过去了,那边维修站说,半个月就能到!到了,你可得把那辆老爷车修得利利索索的!” 周秉昆心里也热了起来,用力点头: “放心!只要在我回吉春之前到,我保证给你修得能直接开去哈尔滨!” “这就好!”马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话头一转归了正题,“你们先吃,明天美岭农场有辆手扶拖拉机要修,离师部一百多里地,咱们开车去。” 周秉昆立刻放下筷子,眼里透着股干劲:“那我用不用带人?魏家祥跟梁冠山都练得差不多了。” 马帅一摆手,语气笃定:“手扶拖拉机小毛病,你一个人就够了,我也能给你搭把手。其他人留在师部,这边还有一堆车等着呢。” “行!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周秉昆应得干脆。 马帅又叮嘱了两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去盛饭了。周秉昆坐回桌前,刚拿起馒头,就见郝似冰已经吃完了,正用筷子轻轻敲着饭盒,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 “明天你要跟马帅一起出去?”郝似冰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秉昆咬了口馒头,嚼着答道:“嗯,你们留在师部,等着设备科安排就行。” 郝似冰又往门口望了眼,确认戴广利已经走了,才凑近了些:“秉昆,我怎么看戴广利看你的眼神不对劲?那笑看着热乎,眼底里冷飕飕的。” 周秉昆心想:不愧是老地下,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把饭盒里最后几粒米扒拉进嘴里,用筷子敲了敲饭盒,冲他使了个眼色: “老郝,回去说。” 郝似冰立刻会意,没再说话,只是起身收拾起两个空饭盒。 ----------------- 招待所的角落背风,周秉昆靠着墙面,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上次喝酒把他灌躺下了,他心里肯定不舒服。我故意说我也醉了一天,才算让他找着点面子,不然指不定要怎么拿捏咱们。” “可我看他脸色,还是阴晴不定的,搞不好要找你麻烦。”郝似冰皱着眉,往招待所门口望了望,生怕有人过来。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底气: “咱们就待一个月,他能找啥麻烦?再说我哥不归他管,他也攀不上关系拿捏我哥。不过……” 他顿了顿,想起戴广利问郝冬梅时的眼神, “他特意问冬梅是不是我哥对象,我一说‘是’,他那脸垮得快得很。” 郝似冰立刻反应过来,语气里带了怒气:“秉昆,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啥意思?”周秉昆嗤了一声,往墙根吐了口唾沫,“看冬梅长得好,动心了呗。知道是我哥对象,明白没指望了,才灰溜溜走了。” “这帮人!仗着有点权就胡来,都该抓起来!”郝似冰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老郝,哪儿都有好人有坏人。”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缓和了些, “戴广利这种人,早晚得栽跟头。咱们现在先把冬梅姐护好就行——有我哥在,她不会受委屈的。”说这话时,他特意说到哥哥。 郝似冰听着,慢慢松开了拳头,点了点头:“秉义这孩子,确实不错。有他护着冬梅,我放心。” 周秉昆心里猛地一喜——这可是郝似冰来北大荒后,头一次正经评价周秉义! 前世郝似冰夫妇总觉得女儿嫁得委屈,在他们不知情下,跟工人家庭的周秉义结婚,两家隔着地位的鸿沟,始终有层隔阂。如今这话,分明是打心底里认可了哥哥。 前世两家老死不相往来,这一世不会了。 他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就是不知道金主任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她?”郝似冰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当家做主的笃定,“家里大事,她说了不算,听我的!” 周秉昆忍不住打趣:“你家这些年,出过啥大事让你拿主意?” 郝似冰也笑了,拍了他一下:“还真没出过啥大事。”夜色里,两人的笑声轻轻散开来,倒驱散了不少压抑。 正说着,招待所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陶成的身影从昏黄的路灯下走了过来,眉头皱着,脚步也有些沉。他走到两人跟前,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 “秉昆,啥时候再去国强农场啊?” 周秉昆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水洼里,溅起一点水花:“老陶,大前天刚去过啊,怎么了?” 陶成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焦虑: “今天是五月十五,六月十号就要往回走了。看着是一个月,满打满算就剩二十多天了。上次见小书,她跟我说农场和兵团总有人跟她搭话,说有路子能让她提前回城……我赶紧跟她说那些都是骗子,让她离远点。可她才十八岁啊,太小了,心思单纯,我总怕她转头就忘了我的话。”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我想多去见她几面,多提醒几遍,别让那些坏人把孩子骗了。”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着: “老陶,上次我跟小书说的那些,她听进去了,我看她眼神里有数。” “听进去也不顶用啊!” 陶成摇着头,声音里带着无奈, “孩子小,耳根子软,现在听进去了,保不齐明天别人再吹几句就动摇了。秉昆,你明天跟马帅出去,要是顺路或者有时间,就去国强农场一趟,帮我再跟小书说说,别信那些鬼话。” 看着陶成满眼的恳求,周秉昆心里一软——天下父母心,大抵都是这样。他重重一点头:“行!老陶你放心,只要明天修完车有时间,我一定绕过去跟小书说清楚!” 陶成这才松了口气,紧紧攥了攥周秉昆的手,眼里满是感激。夜色渐深,月光洒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心里的暖意,久久不散。 ----------------- 五月十六日,星期六。 天刚蒙蒙亮,北大荒的晨雾还裹着草叶的湿冷,师部食堂的烟囱就冒出了袅袅炊烟。 周秉昆和马帅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热粥,啃了个白面馒头,便进了那辆红星面包车。 “美岭农场离师部一百五十多里地,折算成公里要八十出头。”马帅一边挂挡一边嘟囔,方向盘在手里晃了晃。 周秉昆坐在副驾驶,手不自觉攥紧了门把——他心里清楚,这年代的“公路”根本当不得真。 果不其然,车刚驶出师部范围,沥青路就断了头,换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轮碾过,车厢里的工具包“哐当”撞了下铁皮,扬起的尘土从车窗缝钻进来,呛得人直皱眉。 前世在高速上四十多分钟就能跑完的路,此刻却像没有尽头。 早上七点多出门,太阳都爬高了些,晨雾散得只剩天边一抹淡白,可目的地还遥遥无期。 马帅握着方向盘的手绷得发白,遇到坑洼也不减速,车身猛地一颠,周秉昆感觉五脏六腑都晃了位。他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又瞥了眼车底传来的细微异响,忍不住摇了摇头: “马哥,遇着大坑得减速,能绕就绕啊!你这么颠,这车的减震可扛不住——回头配件还没到,减震先废了。” “秉昆,我以前学开车都在城里大平路,哪开过这种破路!”马帅梗着脖子不服气,可方向盘却不自觉稳了些。 周秉昆看他那牛哄哄又有点心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样,你给我指路,我来开。一来让你歇口气,二来我真怕你这么造,咱还没到地方,车先趴窝了。” 第179章 陈年旧事(求月票) 马帅对周秉昆的车技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会儿听他这么说,也不逞强了,赶紧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 周秉昆坐进主驾驶,手指熟稔地搭在换挡杆上。 打火,踩离合,一档轻抬,油门给得稳当,面包车缓缓动了起来,竟没有半点颠簸。 他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路面,遇到小坑就轻轻打方向绕开,大坑就点一脚刹车减速,档位从一档换到二档再到三档,动作行云流水。 时速稳稳定在四十公里,车身平稳得不像在土路上行驶,连车厢里的工具包都安静了下来。 平稳行驶了七八公里,终于又接上了沥青路。 周秉昆轻轻推上三档,车速提了不少,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些惬意。 马帅侧头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却稳如磐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秉昆,你这车技真是神了!比师部那老司机还厉害!” “车技”这两个字钻进耳朵,周秉昆心里忽然一恍惚。 穿越过来一年多,前世那些有梗的词汇早被他抛到了脑后,此刻被马帅提起,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方路口突然窜出一辆马车,车夫挥着鞭子吆喝着,周秉昆猛地回神,轻踩刹车减速,等马车过去才笑着反问: “马哥,按理说考驾照得先学修车,你怕不是一点修车的门道都没摸过吧?”他这话带着试探——相处这么久,他还没听过马帅提自己的过去。 马帅果然被戳中了,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没学过又咋样?我有驾照!倒是你,现在连驾照都没有吧?” 语气里带着点炫耀。 周秉昆点点头,坦然道:“拖拉机厂给我报了名,驾照还没下来。不过,我没驾照开农机不算违法,倒是你这驾照,估摸着是靠关系办的吧?” “是,我爸的关系……”马帅侧头瞥了周秉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你哥跟你说过我爸是谁了吧?” 周秉昆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 “不用我哥说,要不是我,你家老爷子现在可能已经没了。” 马帅的脸“唰”地沉了下来,睨着他满脸不信:“他是军队干部,你是个修理工,八竿子打不着,你咋会认识他?” 周秉昆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质疑,却没生气,只是缓缓道: “你爸脑子里是不是有块抗联时候留下的弹片?去年冬天,他在光字片旁边的大众浴池洗澡,水温太高晕过去了,是我把他背到131军医院的——晚半个小时,医生说就悬了。 后来他为了谢我,请我去你家吃了顿饭。 你家客厅墙上挂着张全家福,你爸妈坐在前面,你站在他们身后,穿的还是军绿色的夹克,对吧?”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无误,马帅脸上的不屑彻底消失了,脸色变得阴沉: “我家人让你来找我的?” 他攥紧了拳头——他最烦家人用这种方式“监视”他。 “你还真说对了。” 周秉昆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怒气, “你爸妈知道我要来三师,特意让我去你家,给你带了一兜子东西。 本来我还觉得是长辈疼孩子,可一听你爸说,五年前他们硬生生棒打鸳鸯,把你女朋友调到四平去了,我就觉得这长辈当得太过分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他们那代人根本不懂啥叫爱情,就知道搞独裁!” 周秉昆越说越激动,他早算准了马帅的性子——这小子吃软不吃硬,跟他站在同一战线吐槽父母,比苦口婆心劝说管用百倍。 果然,马帅的脸色缓和了些,别过脸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声音低了些: “其实……他们也是为我好,就是方式太独裁,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 见他松了口,周秉昆语气也软了下来,余光瞥见马帅泛红的眼角,心里了然——再犟的孩子,也抵不住亲情。 “你爸身体好多了,不过医生说,脑子里的弹片就是颗定时炸弹,得格外注意。”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妈现在是东方服装厂的厂长,我对象郑娟就在那儿上班。” “我妈……”马帅吞吞吐吐,喉结动了动,“她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总念叨你。”周秉昆趁热打铁,“你也二十四五了,总不能一直单着吧?我听你妈说,你以前那对象已经结婚生子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该往前看了。” 马帅抓了抓头发,一脸烦躁:“以后再说吧,我对搞对象没兴趣。” “那是你没遇到对的。”周秉昆挑眉,故意激他。 马帅梗着脖子反驳,“我高中没毕业就处过对象,比你懂多了!”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抿着嘴不说话了。 周秉昆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放缓车速:“这地方没外人,跟我说说呗?” 马帅摸了摸鼻子,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向远处的天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 “那年刚上高三,我放学走得晚,路过教导主任办公室,听见里面有女人呼救。我当时脑子一热,一脚就踹开了门——就看见教导主任把我语文老师林小红按在墙上,要亲她。那老东西知道我爸是谁,吓得手都软了,连屁都不敢放。林老师裹着衣服,哭着跑了出去。” “第二天她找到我,说教导主任道歉了,为了名声不想追究。” 马帅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当时就觉得她特别弱小,说要保护她……就这样,过了半年。 就在我高中毕业前,我爸知道了这件事大发雷霆,把我大骂一顿,还把我关在军区办公室不让我出去。等我能出去了,她就被调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我气不过,一怒之下就报名来北大荒了,一转眼,都五年了。这五年,我爸托了很多关系,甚至亲自来过三师,我都置之不理。现在想想,其实我也有错的地方。” 桀骜不驯的马帅此刻语气也变得低沉。周秉昆心里五味杂陈——他能理解马守常的顾虑,可马帅受到的伤害也是真的。他拍了拍马帅的胳膊: “她已经有新的生活了,你也该开始自己的。我倒认识个姑娘,人不错,你见见?” “你让我回吉春?”马帅猛地摇头,像拨浪鼓似的,“我不回去!” “谁让你回去了。”周秉昆笑了,“跟我一起来的老陶,以前是上海的干部,他女儿陶俊书在国强农场,学艺术的,长得好看。”他心里打着算盘——陶俊书有马帅护着,戴广利之流绝不敢动歪心思,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多大?”马帅挑眉。 “十八。” 马帅立刻摇头:“我喜欢成熟点的,小姑娘太娇气,留给你吧。” “我有对象了,订过婚的。”周秉昆无奈,“你就当帮我个忙,见一面总行吧?老陶天天跟我念叨,怕他女儿被人骗了。” 马帅犹豫了一下,想到周秉昆救过他父亲,又佩服他的手艺,最终点了头:“行,见一面就见一面。不过,处对象不可能。至于保护她,冲你面子,我会的!” 这时,路边出现一个简陋的木头架子,上面用红漆写着“美岭农场”四个大字,字迹有些褪色,却格外醒目。 终于到了,两人相视一笑。 下午三点,在马帅的搭手下,周秉昆终于修好了拖拉机的离合器。 试机时,拖拉机“突突”地转着,离合器接合顺畅,农场的师傅拍着大腿直叫好。 两人没多停留,喝了碗农场递来的热水,就开车往回赶。 来时路不熟开得慢,回去时轻车熟路,周秉昆把车速提了不少,原本三小时的路程,两小时就跑完了。 不到五点,红星面包车就停在了国强农场女知青宿舍的必经之路旁。 两人下了车,马帅从怀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根递过来:“秉昆,开这么久车,来一根提提神。” 周秉昆推了回去:“我不抽。” 马帅也不勉强,自己点了一根,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周秉昆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曲厂长让我给你带的东西里,有四条长白山,都是你爱抽的。回招待所我给你拿,你全拿走吧,放我那儿万一丢了,你爸妈该以为我中饱私囊了。” 听到“四条长白山”,马帅眼睛亮了亮,猛吸了口烟:“行,回去我取走。” 他刚说完,就看见远处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一群女知青扛着锄头、铁锹走了过来。她们穿着统一的绿裤子蓝上衣,裤脚沾着泥土,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依旧挡不住年轻的活力。 周秉昆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人群中的郝冬梅和陶俊书,两人正并肩走着,旁边还跟着个姑娘,眉眼和郝冬梅有几分相似。他没立刻招手——人太多,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往马帅身边凑了凑,低声道: “那个穿蓝上衣、扎着马尾的就是陶俊书,旁边是我哥对象郝冬梅。” 第180章 醍醐灌顶 马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说话,只是又吸了口烟,烟雾慢慢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看了陶俊书几眼,摇摇头,表现出不满意的样子,“不行,太小还太瘦。” 周秉昆见他油盐不进,轻叹一声,“就算不处对象,你也要照顾她,就当帮帮我忙了。” 马帅往车上靠了靠,“可以啊……我马帅在三师保护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这时,郝冬梅几人走到近前,没等周秉昆喊,陶俊书眼尖,一眼看到了他,三步并成两步冲了过来,一双大眼睛闪着亮光,“秉昆大哥,你来了。” 周秉昆微微点头,把手里的纸袋子递了过去,“我刚从美岭农场回来,给你和冬梅姐带些烧饼。” 美岭农场没有别的,中午吃饭,周秉昆觉得烧饼烙的特别好,农场送了一些,自己也买了一些。 陶俊书接了过来,甜甜一笑,“秉昆大哥,谢谢你。” 目光移到红星面包车,“秉昆哥,你现在都开车了?” “小陶,我哪里有车。”说着,周秉昆看向身边的马帅,“他是师部设备科马帅科长,车是他开的。” 听到周秉昆提到自己,马帅扬了扬头,“你叫陶俊书?” “是……”陶俊书应了一声。 马帅把手中的烟卷掐灭,在地上踩了两下,一脸傲气,“秉昆是我老弟,他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我答应了。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就说是我妹子。” 听马帅这么说,陶俊书心头大喜。在农场,要是能在师部靠上关系,至少不会被故意刁难了。 就像郝冬梅,有周秉义在,虽然该干活也干活,可不会被特别针对,干不该干的活。 一脸堆笑道:“哥,太好了,那我以后就是你妹妹了。谢谢你!” “马哥”变成了“哥”,那就真的是干哥了。 “别谢我啊……”说着,马帅看向周秉昆,“要谢,就谢周秉昆,要不是他求我,我才不管呢。” 陶俊书目光移到周秉昆脸上,两眼含笑,“秉昆哥,谢谢你。” “小陶,我和你爸是工友,当然要帮你了。以后,要是有事,就给你马哥打电话。遇到急事,就去三师直接找,别把他当外人。” 周秉昆知道,马帅既然开口答应,就没必要不好意思了。 陶俊书稳稳当当在这待几年,陶成也能安心。 “秉昆哥,我知道。”陶俊书脸上浮现出俏皮的笑容,就像回到一年前,在上海的模样。 这时,郝冬梅和另外一个姑娘走了过来,“秉昆,你来了。” 周秉昆目光移向郝冬梅,“冬梅姐,从美岭农场带几个饼子过来。没啥事,我们回去了。” “见到你哥,就跟他说,要是有时间,就常过来。”上一次,周秉昆过来时候,郝似冰在,两人没有独处,郝冬梅觉得少了些什么。 周秉昆点点头,“行,我带个话过去。没啥事,我要走了。” “小伙子,”郝冬梅身边的大辫子姑娘喊了一声,“我叫董卫红,是宣传科姚立松科长的对象,我给他缝了两双鞋垫,你帮着给他带一下。” “行,我等你。”周秉昆应了一声。 董卫红听了,十分高兴,快步向青年点走去。 等董卫红,还有些时间,陶俊书走到周秉昆身前,“秉昆哥,上次你说的,我越想越有到了,要不,我们去那边单独聊聊?” 没等周秉昆开口,马帅一脸坏笑,“秉昆,青年点一个来回,至少十分钟,你陪我妹子去吧。” 周秉昆微微点头,看向陶俊书,“行,我再开导开导你。” 走到小河旁,陶俊书侧过身,忽闪着长睫毛,目光格外明亮, “秉昆哥,那天你说我要经历苦难才能成长,可你又说,要三四年才能结束这段苦难,是不是磨炼的时间太长了?” 听陶俊书这么说,周秉昆心知,她的信念并没有坚定。这样的想法,很可能被人左右,一定要给她一个合理还有能听进去的理由才行。 沉默片刻,周秉昆一脸正色,“小陶,有四句话你要牢记在心里,记住了,就不会怨天尤人了。” “哪四句?”见周秉昆一本正经,陶俊书也认真起来。 周秉昆挺了挺上身,用着半假声道: “这四句是: 我的人生,没有失败,因为我要么成功,要么成长; 我的人生,没有敌人,全是老师,要么得到,要么学到; 我的人生没有白走的路,对了就庆幸,错了就记住,我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情困扰; 我允许一切发生,一切发生终将有利于我。” 周秉昆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般,让陶俊书身子一震。 这么通俗易懂又震撼人心的话,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惊艳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段话,周秉昆是穿越前从抖音里看到的,好多大博主都在发,流量特别大。看了几遍,觉得有感觉,就记了下来。 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沉默几分钟,陶俊书才从震撼中缓过神,用力点点头,“秉昆哥,这四句话我会铭记在心,我懂了,一切的苦难都是人生的插曲,只要接受苦难,才能奏响最灿烂的篇章!我,我……” 此时,陶俊书看周秉昆的眼神都变了,那种含情脉脉,周秉昆顿时感受到了,连忙开口,“小陶,我看董卫红差不多回来了,我们走吧。” “好,好……”陶俊书抿着嘴唇,应了一声。 ----------------- 从国强农场到师部的路不算远,马帅开着那辆红星面包车,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十几分钟的路程转眼就到。 北大荒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已经漆黑一片,远处的林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马帅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余光瞥见副驾上周秉昆正望着窗外发怔,忽然嗤笑一声开了口:“秉昆,那个陶俊书,肯定是看上你了,看你那眼神,都发亮光。” 周秉昆猛地回神,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别瞎说,我是订了婚的人,有老婆的,这话可不能乱讲,传出去对小陶名声不好。” 他心里清楚,陶俊书年纪小,很容易被身边的人和事感染。刚才那一番鸡汤,估计有些灌晕了,表现出对自己的爱慕也正常。可自己只是想帮着她打破心魔,不能让人误会。 马帅斜睨他一眼,满脸不屑: “你有老婆怎么了?又不妨碍别人喜欢你。再说了,你现在也没正式结婚,人家姑娘有想法也正常。就算结了婚,人家喜欢你,也不是你能左右的。” 周秉昆听他越说越离谱,赶紧岔开话题,目光落在马帅那张带着几分桀骜的脸上:“马哥,我才十九,都快结婚了,倒是你,都二十五了,该正经找个对象,给我找个嫂子了。” “我早说了,我喜欢成熟稳重的,陶俊书那样的小丫头片子不适合我。” 马帅摆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对了秉昆,姚科长那都有七八岁的孩子了,那个叫董卫红的女知青,怎么还愿意跟他?” 周秉昆轻叹一声,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田野,声音沉了沉: “北大荒这么苦,女知青们想少受点罪、过上安稳日子,就只能找个有靠山的。冬梅姐有我哥,小陶现在有你,董卫红找姚科长,不过是想找个能遮风挡雨的人,跟着他,至少能少吃不少苦。至于结没结过婚,有没有过孩子,都不重要了。” “呸,什么遮风挡雨,说白了就是交易!”马帅猛地拍了下方向盘,语气里满是怒气,“我最看不惯这种拿感情当筹码的事!” 周秉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通透:“马哥,别气了。这世上哪都有这样的事,有人想少走弯路,有人想换取安稳,各取所需罢了。”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进了师部大门,门口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周秉昆看向马帅, “咱们先去招待所,你爸妈托我给你带了些东西,你先拿回去。” 马帅听到“家里带的东西”,迟疑了片刻,想起母亲带的那四条长白山烟,嘴角不自觉上扬:“行,那先去招待所。” 几天后,“陶俊书认了师部设备科马帅副科长做干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国强农场传开了。 为了让这层“靠山”的关系传的更真些,马帅特意抽了三个下午,开着面包车往国强农场跑。每次来,他都直接去找小队长,语气算不上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干妹子陶俊书在你们这,以后多照看着点,别让她受了委屈。” 这年代没有自媒体,可农场里的闲言碎语比什么都传得快。 马帅虽是个副科长,可他父亲是吉春军事学院的副院长,这层背景一摆出来,别说农场小队长,就连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农场主任,见了陶俊书都得赔着笑脸。 可越是这样,闲话就越多。 传得最凶的版本是: 马帅在老家早就娶了老婆,陶俊书就是仗着年轻漂亮跟他搞破鞋,怕被人戳脊梁骨,才对外说是“干兄妹”。 这话越传越真。 无论什么时候,桃色新闻都是喜闻乐见最愿意传的,穿越前是这样,这个年代也是这样。 北大荒的日子枯燥得像嚼蜡,娱乐活动近乎为零,这种带着桃色意味的小道消息,比任何事都更能勾起人的兴致。每个人传的时候都要添点自己的“发现”,到最后,连“陶俊书怀了马帅的孩子”这种离谱的谣言都冒了出来。 第181章 难处(求月票) 消息传到陶俊书耳朵里时,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攥着拳头跑回宿舍,拉着刚收工的郝冬梅就往外走,声音带着哭腔:“冬梅姐,你陪我出去走走,我心里堵得慌!” 两人走到农场旁的小河边,晚风卷着芦苇的清香吹来,却吹不散陶俊书心头的委屈。 她甩了甩扎着的小辫,眼眶通红地抱怨:“冬梅姐,那群人到底在嚼什么舌根啊!我和马帅就是干兄妹,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怎么就成搞破鞋了?再说他也没结婚啊!” 郝冬梅看着她委屈的模样,爽朗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通透: “小陶,你先别急。咱们在这地方待着,想不被人欺负,就得有靠山。马帅这靠山,比秉义硬多了——秉义是凭自己本事干上来的,马帅是有家底撑着,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陶俊书抿着嘴唇,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嘟囔道: “我知道这个道理,可那些话太难听了!我还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名声都被他们传坏了,以后回上海了可怎么办啊?” “名声坏了就坏了,又不是真的。” 郝冬梅在她身边坐下,语重心长地说, “你忘了周秉昆说的?再过三四年,咱们这些人就能陆续解放回家了。等你回了上海,谁还知道北大荒传过这些破事!再说,现在传得越凶,越没人敢欺负你,对你反倒是好事。” 陶俊书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轻轻叹了口气:“三四年啊,感觉好遥远。” “你才十八,人生还长着呢,三四年算什么。”郝冬梅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打趣,“我都二十三了,还没觉得远呢。” 陶俊书拉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声音低了些: “冬梅姐,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其实我就是想找你诉诉委屈,宽宽心。”她顿了顿,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犹豫着问,“对了冬梅姐,上次周秉昆和马帅一起来的,后来怎么只有马帅来了?周秉昆……怎么不来了?” 郝冬梅看穿了她的心思,忍不住笑了: “他来三师是修拖拉机的,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么多时间往农场跑。等他忙完了,说不定就来了。” 陶俊书听她这么说,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轻轻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哽咽:“冬梅姐,我好想我爸。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让秉昆哥想办法带我见我爸一面?” 郝冬梅双臂抱在胸前,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法直接联系到秉昆,得先问秉义。要不你给马帅打电话?他在师部能量大,说不定有办法。” 陶俊书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抗拒: “算了算了,我要是再找他,指不定又传出什么更难听的话了。冬梅姐,你就帮我问问秉义哥吧,求你了。” “行,我明天就给秉义打电话问问。” 郝冬梅见她实在为难,便应了下来。 ----------------- 三师招待所旁的小河边,周秉义与周秉昆并肩走着。 五月下旬的北大荒终于褪去了寒意,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兄弟俩都脱掉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轻便的长袖衬衫。 周秉义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划亮火柴点上,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吸了两口,缓缓吐出烟圈,声音沉了沉:“秉昆,冬梅刚才打电话来了,说陶俊书想见她父亲。可现在国强农场的拖拉机都好好的,没坏的,咱们没理由安排他们见面啊。” 周秉昆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 “冬梅姐说是陶俊书想见父亲,其实她自己也想见你吧。上次你俩见面,郝似冰也在,连句单独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咱们来三师都小半个月了,一共就待一个月,再不见面,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也想啊,可没办法。” 周秉义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无奈, “外人进三师,行动都受严格限制,不能随意走动。更重要的是,冬梅父亲和小陶父亲的身份,现在都压在晓光那儿,没向师部公开。一旦师部知道他们的身份,女儿还在这儿,好多事都没法解释。只能按规矩来,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行。” 周秉昆点点头,心里也清楚其中的利害: “农场那边没有特别要求晓光没把他们的档案交给师部,师部也没有规定,一定要外来人员档案,这些都能说得过去。不过,老郝和老陶要是见到女儿表现得太亲昵,被人看到举报给师部,师部一追查,查到他们的关系,就不好了,咱们都得受牵连。” 他抓了抓头发,沉思片刻后说, “这样,我去找马帅聊聊。他在师部的关系硬,说不定有办法。” “也行。”周秉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别看他只是个副科长,在师部的能量,比有些部长都好使。找他准没错。” 跟大哥周秉义聊完家常,周秉昆揣着心事往师部单身宿舍区走。 晚风吹过宿舍旁的白杨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师部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之所以敢找马帅帮忙,不止是因为对方在师部的能量,更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里,两人早已褪去最初的生分。 之前周秉昆见马帅总对着拖拉机手册皱眉,便建议他买一套《拖拉机汽车学》,自那以后,马帅一碰到不懂的地方,就会喊周秉昆来宿舍探讨,一来二去,倒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弟。 马帅是科级干部,又没结婚,师部给安排了间单身宿舍。 屋子不大,也就七八平的样子,靠里墙砌着一铺两三米宽的小炕,炕沿都磨得发亮,是大通铺隔开的,跟隔壁屋子的炕连着,中间就隔了道单层砖墙——这墙薄得很,隔壁说话声音稍大些,这边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周秉昆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马帅含糊的应答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屋里烟雾缭绕得像起了雾,呛得他下意识皱紧眉头,连连咳嗽了两声。 “马哥,看你这阵仗,我带来的四条长白山,怕是快被你抽没了吧?”周秉昆挥了挥面前的烟味,笑着打趣。 “长白山在这鬼地方可没得卖,我哪舍得敞开抽。才抽了两盒。”马帅说着,下巴往地上的木柜扬了扬。他指间还夹着半根烟,烟灰摇摇欲坠。 周秉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木柜上摆着三条没拆封的长白山,包装完好,拆封的那一条也只抽了小半盒,烟盒敞着口放在旁边。 果然,没舍得抽。 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炕面还带着点余温,周秉昆笑了笑: “马哥,你就放开抽,回头我再给你寄,多大点事。” 马帅却摆了摆手,把烟蒂摁在炕边的铁皮烟灰缸里,火星子溅了两下:“长白山五块钱一条呢,你那点工资刚够自己花,还是留着攒钱娶老婆吧。” “那我找你家老爷子要去,他老人家还能差这点烟钱?”周秉昆故意逗他。 这段时间,周秉昆总有意无意提些马守常和曲秀贞的事。表面上看,马帅每次都嗤之以鼻,要么翻个白眼要么打断他,可周秉昆看得明白,他耳朵竖得比谁都直,眼里藏着的期待骗不了人。 男人的心结说到底也没那么难解。 五年前跟马帅好过的,早就结婚生子,那一篇算是翻过去了。 马帅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清楚再留恋没意思。 要是换个正常点的,早借着台阶跟爸妈和好了,偏他是个拧巴性子,明明心里念着家,嘴上却硬得像块石头,非得等人把台阶递到跟前才行。 果然,一听周秉昆提父亲,马帅立刻板起脸,故作气恼地瞪他: “秉昆,你再提我爸,以后就别来我这儿了!” “好好好,我不提了,咱说正事。”周秉昆见好就收,收起玩笑的神色,往前凑了凑,“马哥,今天来是真有事求你帮忙。” “啥事儿,说!”马帅也跟着坐直身子,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猛吸了两口,等着他往下说。 “上回冬梅和小陶见她们爸,都快半个月了。俩姑娘惦记得慌,想再见一面,你看有没有啥办法?”跟马帅打交道不用绕弯子,周秉昆直接把事儿摆了出来。 马帅夹着烟的手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缓缓吐出的烟圈在眼前散开: “我有车,真要见,开辆车把老陶和老郝接过去见女儿也不难。可你也知道,他俩身份特殊,要是被人盯上,一查起来,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没法解释。” “我就是知道这层难处,才来问你。”周秉昆连忙接话,眼里带着点期盼,“你在师部路子广,肯定有办法。” 马帅抓了抓头发,一脸为难地咂咂嘴:“去国强农场,最名正言顺的理由就是修拖拉机。可他们农场就三辆拖拉机,另外两辆好好的,没坏啊,总不能无中生有说坏了吧?” “没坏不能去保养吗?”周秉昆眼睛一亮,忙不迭出主意,“就说师部统一安排设备保养,咱们去给拖拉机做个体检,这不就合理了?” “哎,这主意不错!”马帅眼睛也亮了,狠狠拍了下大腿,可刚兴奋两秒,又皱起眉,“可就算是去保养,陶俊书过来见我这个‘干哥’说得通,郝冬梅呢?总不能让周秉义跟着一起去吧,太扎眼了。” 第182章 师部的安排 “我哥不去也行……就说我哥有东西要亲手交给冬梅姐,让她过来取,这不就顺理成章了?”周秉昆赶紧补了一句,生怕他打退堂鼓。 马帅捏着烟卷琢磨了半天,烟丝都快燃到手指了才反应过来,赶紧摁灭烟灰缸里,用力一点头:“成!就这么办!明天一早我就给农场打电话说保养的事,下午咱们就过去!” “好!到时候我去接老郝和老陶,咱们一起走!”周秉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脸上笑开了花。 刚松了口气,马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周秉昆,眼神里满是促狭:“秉昆,我跟你说,陶俊书那丫头,根本不是想见她爸,我看她是想见你吧?” 周秉昆一愣,连忙摆手,脸颊都热了:“别瞎说!我才见她两面,话都没说几句,她怎么可能喜欢我?再说,我有对象了,马上就结婚了!” 马帅白了他一眼,满脸“我早就看穿了”的神情: “别装了!我每次去农场,她第一句话准是‘秉昆哥怎么没来’,要是没喜欢你,我名字倒着写!就算你有对象,不是还没结婚吗?就算结了婚,别人喜欢你也不犯法啊。”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周秉昆一番, “说实话,陶俊书除了瘦点,模样挺周正的,性子也不错,你真不考虑考虑?” “拉倒吧,我可没那艳福。” 周秉昆赶紧摆手,话锋一转,打趣道, “倒是你,老哥一个,跟她正合适。别看她家现在落魄,不出三五年准能好起来,到时候你可捡着宝了。” “君子不夺人所爱,还是留给你吧。” 马帅摆了摆手,语气却没了之前的抗拒,反倒多了点认真, “我跟你说过,我喜欢成熟点的,小丫头片子太娇俏,不喜欢。你要是有合适的,成熟稳重、模样过得去的,倒真能给我介绍介绍。” 周秉昆一听这话,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马帅能主动提找对象的事,说明他是真的走出过去的阴影了。 他笑着拍了拍马帅的肩膀: “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回头我给你好好物色物色,保证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嫂子!” ----------------- 五月的国强农场早已绿意盎然,第一小队的田野里,麦苗长得齐腰深,风一吹就泛起层层绿浪,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 上午刚过九点,马帅就给农场打了电话,以师部设备科的名义要求给拖拉机做例行保养,跟农场主任商量后,特意把保养地点定在了第一小队——正是郝冬梅、陶俊书她们这组女知青日常干活的地方。 比起上回周秉昆开着吱呀作响的柴油三轮车来,这次的阵仗明显不同。 马帅开着那辆银红星面包车,车窗玻璃擦得锃亮,车厢里坐着周秉昆,郝似冰和陶成。说是保养拖拉机,几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真正的目的,是让两位父亲见见日思夜想的女儿。 面包车在田埂间的土路上穿行,车轮碾过带着露水的青草,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十多分钟后,国强农场第一小队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那棵老槐树依旧矗立在村口,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稳稳停着两辆等待保养的拖拉机。 马帅把车停在拖拉机旁,拉开车门的瞬间,就见第一小队的小队长高峰一路小跑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马科长,您可来了!快里面坐,我给您泡了热茶!” 除了对周秉昆,马帅对旁人向来带着几分科长的傲气,他斜睨了高峰一眼,鼻子里轻哼一声: “高队长,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齐了?” “齐了齐了,都按您的吩咐来的!” 高峰连忙点头,侧身指了指不远处, “马科长您看,那边就是小河,取水方便得很。至于机油污染,我特意准备了几个大铁盆,到时候接着,保证不弄脏地面。”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 “我还让陶俊书和郝冬梅过来帮忙了,都是手脚麻利的姑娘。” 马帅满意地点点头,下巴往知青点的方向扬了扬: “行,让她们过来吧,我们抓紧干活。” “哎!好嘞!”高峰应着,转身就往知青点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能传遍整个小队。 没几分钟,就见两个纤细的身影并肩走了过来。陶俊书今天明显精心收拾过,脸洗得干干净净,还偷偷用眉笔描了描眉毛,显得格外精神;郝冬梅则依旧是清爽的模样,乌黑的大辫子甩在身后,走路带着风。 比起上回见面时的痛哭流涕,这次的陶俊书平静了许多。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父亲,脆生生地叫了声“爸”,又转向马帅,恭恭敬敬地喊了句“哥”。 马帅听着这声“哥”,心里颇为受用,他斜睨了身旁的周秉昆一眼,故意扬高了声音:“秉昆,你听见了吧?人家喊我哥呢,以后可别再瞎给我们拉郎配了。” 陶俊书一听这话,脸瞬间红了,随即涌上怒气,她瞪着周秉昆,语气带着点娇嗔:“周秉昆!你怎么乱嚼舌根啊?马帅是我干哥,你胡说什么呢!” 周秉昆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连忙摆手道歉,语气诚恳: “小陶,是我不对,我跟马哥开个玩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 见周秉昆道歉态度诚恳,陶俊书的气顿时消了大半,抿着嘴,嫣然一笑:“这还差不多。” 周秉昆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连忙转向郝似冰,给了他一个眼神: “老郝,你先跟冬梅去河边打水,我和老陶在这儿拆滤网,分工合作快些。” 郝似冰何等精明,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给他们父女创造单独说话的机会。他点点头,转向郝冬梅: “冬梅,我们去打水。” “好。”郝冬梅也看出了端倪,拎起地上的铁盆,跟着父亲往小河的方向走去,临走前还不忘给陶俊书使了个眼色。 马帅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语气带着点狡黠: “秉昆,我去车里躺会儿,有事喊我。” 他心里清楚,接下来是人家父女团聚的时间,自己在这儿反倒碍事。说完,就晃晃悠悠地走向面包车,还贴心地关上了车门。 碍事的人一走,陶俊书立刻变了脸,她悄悄走到周秉昆身边,趁着他不注意,对着他的小腿轻轻踢了一脚,压低声音凶巴巴地说: “周秉昆,你以后不准欺负我!” 周秉昆莫名其妙挨了一脚,还被凶了一句,心里有些不痛快,他皱着眉:“小陶,我啥时候欺负你了?要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才没闲心管你的事。” 正在用扫帚清理变速箱表面泥土的陶成听到两人的争执,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打圆场: “小书,别胡闹。秉昆对你多好啊,怎么会欺负你?再说,再过半个月我们就要回吉春了,想欺负你都没机会了。” “他没经过我同意,就撺掇马帅跟我处对象,这不是欺负我是什么?” 陶俊书却不依不饶,带着点胡搅蛮缠的意味。 周秉昆觉得有必要跟她解释清楚。他一边卸着滤网,一边沉声说: “小陶,这地方的情况,不用我说你也清楚,不全是好人。你一个小姑娘,你爸又在接受审查,想占你便宜的人不在少数。我们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儿保护你,马帅有背景又是干部,有他给你撑着,没人敢打你的主意。至于你们谈不谈恋爱,全看你们自己。 但必须让外人觉得你们关系不一般,这样才能彻底保护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陶俊书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她低下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小声说: “我明白……不过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我是马帅的干妹子,不是他对象。” 她抬起头,一脸正色,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还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什么事?”周秉昆见她正经起来,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她。 陶俊书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是这样……队长刚才下了通知,要我们知青点六个女知青调到二小队去,我也在名单里。” 周秉昆抬头看向她:“小陶,二小队的活很累么?” 陶俊书摇了摇头: “活倒是跟一小队差不多,就是地方太偏了。从二小队回知青点要走一个小时的路,要是留在那儿住,真要是遇到坏人,喊破喉咙都没人听见。我跟队长说不想去,可队长说是师部组织科安排的,他做不了主。” “师部组织科?” 周秉昆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像被一块冰堵住了。 组织科科长是戴广利,前世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陶俊书就是被这个戴广利玷污,留下了一生遗憾。没想到这一世,悲剧的苗头还是冒了出来。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暗道:绝不能让陶俊书去二小队,不然自己做的一切都徒劳了。 第183章 戴广利要动手了(求月票) 他强压下心里的波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那冬梅姐也在名单里吗?” “没有,就我和另外五个女知青。”陶俊书摇着头,眼里满是困惑。 周秉昆瞬间明白了——戴广利之前特意问过他郝冬梅是不是周秉义的女朋友,显然知道后放弃了打郝冬梅主意的想法。这次调去二小队的女知青,都是戴广利精心挑选的,没有背景或是问题家庭的。 这个老色狼,是盯上陶俊书了! 想到这里,周秉昆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目光坚定地看着,语气斩钉截铁:“小陶,这件事,我管定了!” 听到这话,陶俊书眼里瞬间亮起了光,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秉昆哥,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我信你!” 就在这时,郝冬梅和郝似冰提着满满的水桶从河边回来了,水花溅湿了裤脚,却丝毫没影响两人的心情。 打水的这一路,郝冬梅正式跟郝似冰谈到了和周秉义的婚事。 她的想法是,周秉义还有两年就能申请结婚。这两年如果没有特别的变故,两人还在北大荒,那就在这里结婚。 有了周秉昆的层层铺垫推波助澜,郝似冰一口答应了。还说会想办法把这个消息说给冬梅母亲金月姬。 这样的结果,郝冬梅格外高兴,走路都轻快不少。 看到郝似冰父女回来,陶成见状,放下手里的扫帚,对陶俊书说: “小书,走,爸跟你一起去打水,咱们也给他们搭把手。” “嗯!”陶俊书应着,拎起空水桶,快步跟上父亲的脚步。 跟陶成换了工位,郝似冰进入到了工作状态,把水桶放在拖拉机旁,敏捷地爬上驾驶座,拔出机油尺看了看,又闻了闻,对周秉昆说:“秉昆,机油颜色还行,油位也正好在刻度线上,用不用再加些新的?” 周秉昆凑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马上就到夏天了,机油消耗得快,干脆把旧机油放了,换一桶新的,省得以后麻烦。” “好,我现在就放。”郝似冰应着,转向郝冬梅,“冬梅,把铁盆放在车底下,对准放油口。” “好嘞!”郝冬梅应着,麻利地把铁盆摆好,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机油溅到身上。 之所以指使郝冬梅,是因为郝冬梅和陶俊书就是过来干活的,不动手,小队里的人看到了,肯定会有人打小报告。 看着郝似冰父女俩忙碌的身影,周秉昆凑过去说: “老郝,我想到个事。到了夏天,师部不少拖拉机都要换机油,咱们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再去一次东安农场。要是有机会,你跟金主任好好聊聊,说不定能搭上线。” 郝似冰眼睛一亮,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秉昆,这主意好啊!名正言顺,还不会引人怀疑!” “等回了招待所,我就跟晓光说这事,让他提前安排。咱们一回吉春,就把这事落实了。”周秉昆一边给轴承打黄油,一边说。 “爸,要是见到我妈,你要是能说上话,就把我和秉义的事跟她提一提。”郝冬梅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期盼,“我不想以后她知道了,埋怨我没跟她提前打招呼。” 郝似冰手里的扳手顿了顿,随即郑重地点点头: “冬梅,爸记着呢。只要有机会,一定跟你妈说。” 周秉昆在一旁听着,心里感慨万千。 前世,哥哥周秉义和郝冬梅结婚,郝冬梅的父母根本不知情,直到后来才知道,心里一直有疙瘩,对周家也始终带着点隔阂。这一世有了自己的从中斡旋,情况显然不一样了。 只要能让郝冬梅的母亲金月姬提前知道这件事,并且不反对,未来两家就能和睦相处,哥哥也能少些遗憾。 几人的动作麻利,两辆拖拉机的保养工作磨磨蹭蹭地做了两个小时,下午四点多彻底搞定。 交接拖拉机的时候,马帅特意把高峰拉到一边,看似随意地问起陶俊书调去二小队的事。高峰的回答和陶俊书说的一样,说是师部组织科的安排,他做不了主,下个星期就要正式调动。 马帅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猫腻,没再多问,脸色却沉了下来。 不到五点,面包车就驶回了师部。众人下车后,马帅一把拉住周秉昆,把他拽到一旁的墙角,压低声音问: “秉昆,调小陶去二队这事儿,你说不寻常,到底哪里不寻常?” 周秉昆皱着眉,语气凝重: “小陶跟我说,调去二队的六个女知青,全是没背景的。二队那个地方有多偏,你也知道,晚上喊救命都没人听见。按理说,那种偏僻的地方,应该安排男知青,怎么会特意调女知青过去?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可小陶现在是我妹子,谁敢打她主意?”马帅有些不解,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 “这个调动通知,是一个星期前就下到小队了。”周秉昆提醒道,“那个时候,你还没认小陶做干妹,没人知道她有你这个靠山。” 马帅这才恍然大悟,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咬着牙骂道: “妈的!肯定是戴广利那个老逼头子搞的鬼!看我怎么收拾他!” “你打算怎么弄?”周秉昆有些担心,怕他一时冲动闯祸。 马帅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你别管了,我自有办法!”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向师部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背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怒气。 ----------------- 师部办公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马帅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回响,撞得墙壁嗡嗡作响。 组织科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马帅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怒火像被风吹旺的柴火,他猛地一把推开木门,“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台上的搪瓷杯都晃了晃。 他攥着拳头,气冲冲地直奔最里面那张办公桌,指着端坐的戴广利,声音像炸雷似的: “老戴!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戴广利正低头核对着文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手一抖,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满脸怒容的马帅,一时有些发懵。办公室里其他干事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戴广利挺了挺微驼的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 “马帅,你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咱们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我怎么会针对你?” “井水不犯河水?”马帅嗤笑一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戴广利,我明着告诉你,国强农场一小队的陶俊书,是我干妹子!你动她之前,问过我吗?” “陶俊书?” 戴广利的心猛地一沉,像被重物砸中,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面上。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瞟了眼门口,生怕被外人听见。没错,调去二小队的几个女知青,都是他暗中观察了许久的——既要模样周正,又要是家庭有“问题”的,这样的姑娘没背景没靠山,最是好拿捏。 起初他也把郝冬梅列在名单里,可一打听是周秉义的女朋友,立刻就打了退堂鼓。他怎么也没想到,陶俊书竟然攀上了马帅这棵大树! 可马帅这毫不留情的态度,也激起了戴广利的火气。 他毕竟是师部的老资格,被一个年轻科长当众指着鼻子质问,脸上挂不住了。他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来: “就算是你干妹子又怎么样?不过是换个小队干活,合情合理,凭什么不能调?” “合情合理?” 马帅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几乎要戳到戴广利的鼻尖, “二小队是什么地方?荒郊野岭的,晚上走夜路都能撞见野兔子!一个小姑娘往那儿调,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你敢拍胸脯保证她没事吗!” “你说不安全就不安全?师部的调动安排,轮得到你一个设备科科长指手画脚?”戴广利梗着脖子反驳,可声音里已经没了底气,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马帅是谁? 在师部从来都是横着走的主,哪里会吃他这套。 他索性撕破脸皮,一字一句地逼问道: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是不是打人家小姑娘的主意了,才故意把她们调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好方便你下手?” 这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戴广利的痛处。 他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要是换了别人,他还能摆摆老资格压一压,可马帅的父亲是吉春军事学院副院长,实打实的大领导,这层背景足以让他在三师横着走。真把马帅惹急了,自己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他上身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马科长,消消气,有话好好说。既然是你干妹子,那我给你面子,把她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换个人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 马帅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强硬, “我告诉你戴广利,二小队那地方根本不适合女知青待,你要是非要往那儿派女同志,将来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军绿色的干部服下摆扫过门槛,留下满室尴尬的沉默。 戴广利僵在原地,看着马帅扬长而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真想冲上去扇他两个耳光。可一想到马帅父亲的身份,那股火气就像被浇了盆冷水,瞬间蔫了下去。惹不起,是真的惹不起啊。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翻出国强农场的调动名单。 看着纸上六个女知青的名字,他拿起钢笔,狠狠划掉了“陶俊书”三个字。 刚要把名单收起来,马帅那句“出了事先别怪我”又在耳边响起,像根刺扎得他心里发慌。他 犹豫了片刻,最终咬了咬牙,把整张名单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 ----------------- 三天后,师部设备科的电话响了起来,马帅接了起来,是陶俊书打来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哥!调动的事黄了!一小队去二小队的名单,全换成男知青了!” 马帅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说了几句后,挂了电话就往招待所跑。 第184章 酒局 他一把拽住正要去食堂打饭的周秉昆,拉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秉昆,你猜怎么着?戴广利那条老狗果然是打小陶的主意!我去他办公室一闹,吓得他连夜把名单全换了!以前我只觉得他倚老卖老,没想到心这么黑!” 说着,他气得又骂了两句,从兜里掏出烟盒,手指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摸出的不是火柴,而是一个银质的防风打火机——那是母亲曲秀贞给他寄东西时特意放进去的,之前他嘴上说着“不用这玩意儿”,一直扔在抽屉里,今天竟然下意识地拿了出来。 周秉昆看在眼里,心里悄悄泛起一丝暖意。 马帅这是不再抵触父母的关心了,这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他没有点破,只是拍了拍马帅的手臂,劝道: “马哥,消消气。这种人哪儿都有,早晚会遭报应的。” “遭报应?太便宜他了!” 马帅用力挥了挥手臂,眼里闪着怒火, “这种人渣留在师部,早晚还要祸害别人。我现在就去师部举报他,把他调走!” 周秉昆连忙拉住他,压低声音: “马哥,你别急。戴广利是师部的老资格,没有真凭实据,上面不会轻易动他。你要是贸然举报,他反咬一口,说你仗着父亲的背景欺压老同事,到时候麻烦就大了。‘有背景’这事儿,大家心里都清楚,可不能摆到明面上说,说了对你也不利。收拾他,得用阴招。” 马帅愣了愣,仔细一想,觉得周秉昆说得有道理,他点点头: “你说的对,明着来不行,咱就来暗的。”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 “秉昆,鬼点子多,快想想办法!” 周秉昆摸着下巴,眉头微蹙,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忽然,他眼睛一亮,想起了上次和戴广利喝酒的事: “马哥,上次我跟戴广利喝酒,把他喝趴下了,他那时候就挺不服气的。咱们能不能找个由头,再组织一次酒局?” 马帅一听,立刻拍了大腿: “有了!我从副科长升科长的批文,师部这两天就下来了!今天开会的时候,姚立松还嚷着让我请客呢!还有,这段时间咱们把三师农场的拖拉机全修好了,部长特意跟我说,让我犒劳一下你们厂里来的人。这两件事凑一起,办酒局名正言顺!” “太好了!” 周秉昆眼前一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出计划, “到时候戴广利肯定会找我拼酒,我把他灌得人事不省。你就趁机提陶俊书调动的事,套他的话——酒后吐真言,人喝多了,就愿意满嘴跑火车,就像上一次一样。只要他承认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看他还怎么装!” 马帅听得眼睛发光,对着周秉昆竖起大拇指: “高!还是你有办法!我现在就去安排,晚上就办!你们小组的人都叫来,热闹热闹!” “别,”周秉昆连忙摆手,“他们有问题,就别叫了。就我和蔡晓光两个人去就行,人少反而方便行事。” “行!就按你说的办!”马帅拍板决定,转身就往师部食堂跑,脚步都带着风——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让戴广利原形毕露了。 ----------------- 三天后的傍晚,师部小食堂的灯早早亮了起来。这地方跟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大食堂截然不同,是间单独隔出来的小屋子,墙皮有些斑驳,却擦得干干净净,正中央摆着一张能坐十来人的红漆大圆桌,桌腿处的漆皮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 墙上挂着幅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标语,旁边还贴着张泛黄的生产进度表。 六点刚过,人就陆续到了。 除了上次给周秉昆小组接风的姚立松、戴广利、周秉义、马帅,师部组织部部长郭明、生产科长王大勇、后勤科科长李晓晨等中层干部也都来了。 马帅升职这事儿,在三师谁不知道是沾了他父亲的光? 可人家背景硬,没人敢不卖面子,一个个脸上都堆着热络的笑,跟马帅寒暄着。 郭明作为组织部部长,自然坐在主宾位,马帅挨着他坐下,算是主人家的姿态。 周秉昆和蔡晓光是外单位来的客人,便挨着马帅坐了。 最巧的是,戴广利偏偏选了周秉昆旁边的位置,一坐下就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上回喝输了的事,他显然没忘,今天是铁了心要把面子挣回来。 姚立松凑在郭明身边说着客套话,王大勇和李晓晨低声聊着农场的生产进度,周秉义则坐在靠门的位置,在这桌人里,周秉义是唯一的副科干部,坐在靠边的位置也合情理,没人多想。 菜很快上齐了,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盆猪肉炖粉条,还有两碟腌黄瓜和辣白菜,都是这年代师部能拿出手的硬菜。 马帅拎起桌上的玻璃瓶散白酒,给自己满上一杯,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恳: “各位老大哥,感谢大家这么多年的照顾。我马帅性子急,以前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包涵。这杯我先干为敬!” 说着,一仰脖,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见状,也纷纷端起酒杯,七嘴八舌地说着“马科长客气了”“以后还要仰仗马科长”,一个个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白酒入喉,辛辣的味道呛得有人咳嗽了两声,屋里的气氛却瞬间热络起来。 挨个敬酒的环节过后,桌上开始自由发挥。 果然不出周秉昆所料,戴广利立刻拎起酒瓶,就要往他杯里倒酒。 周秉昆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酒瓶,脸上堆着憨厚的笑: “戴科长,您是长辈,哪能让您给我倒酒?我来我来!” 他麻利地给戴广利满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盅,双手捧着酒杯递过去, “戴科长,这杯我干了,您随意!”话音刚落,一仰脖,半两白酒就下了肚,脸上立刻泛起红晕。 戴广利挺了挺腰板,端起酒杯却没像周秉昆那样一饮而尽,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上回被周秉昆喝趴下的阴影还在,他可不想一开始就把自己灌猛了。 他瞥了眼周秉昆,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小周,上次在大食堂,我刚好感冒了,状态不行。今天咱们好好较量较量,让你见识见识三师酒头的厉害。” 周秉昆连忙摆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戴科长,您可别取笑我了。上次我喝多了,头疼了两天,现在想起来还犯怵,哪儿敢跟您比啊。” 一旁的马帅见状,立刻端着酒杯凑过来拱火: “戴科长,您可是咱们师部的酒仙,上次是意外。今天可不能让小周这小子躲过去,必须把面子挣回来!” 戴广利被这话一激,脸色沉了沉,语气也硬了几分: “小周,马科长都这么说了,你要是再推三阻四,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周秉昆心里暗笑,鱼儿终于上钩了。 他装作被逼无奈的样子,挠了挠头,苦着脸说: “既然戴科长都这么说了,那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上次咱们划拳,这次您想怎么玩?” “这才对嘛!”戴广利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划拳没意思,咱们摇色子比大小,谁输谁干一杯,怎么样?” 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两人身上。 摇色子比大小全看运气,戴广利敢提这个,显然是有底气的。 就见戴广利从裤兜里掏出个牛皮纸包,“哗啦”一声倒在桌上——两颗骨面色子滚了出来,表面磨得光滑油亮,裹着一层厚重的包浆,一看就是常年把玩的件。他冲着门口的周秉义喊: “周科长,去外面拿个空碗来!” 周秉义应了一声,起身出去,很快拿着个粗瓷白碗回来。 碗沿磕了个小豁口,却洗得锃亮,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戴广利拿起色子在掌心抛了抛,骨片撞击掌心发出“嗒嗒”的声响,他斜睨着周秉昆:“小周,摇色子会吧?” 周秉昆皱着眉头,故意往后缩了缩肩膀,脸上满是憨厚的为难: “会是会,可我没练过,纯属瞎蒙……” 他心里清楚,越是怂,越能让戴广利放松警惕。 “瞎蒙也没事,图个乐子!”戴广利轻笑道,又看向众人,“这玩法公平,输了就得喝,谁也别耍赖!” 姚立松在一旁起哄:“好!就按戴科长说的来,输了不喝就是孬种!” 马帅也跟着帮腔:“小周,别磨叽了,赶紧开始!” 周秉昆“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戴科长,您先来?” 戴广利也不客气,拿起色子抛了抛,手腕猛地一转,色子“哗啦啦”钻进碗里,在碗底飞速旋转,最后“嗒”地一声停了下来——一个五点,一个六点,足足十一点! “好!”桌上立刻响起一阵叫好声,姚立松拍着桌子喊:“戴科长这手气,绝了!” 戴广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向周秉昆:“小周,到你了。” 第185章 原形毕露(求月票) 周秉昆拿起色子,学着戴广利的样子手腕乱转,色子在碗里撞得叮当作响,最后歪歪扭扭地停了下来——一个两点,一个三点,才五点! “哈哈哈,小周这运气不行啊!”戴广利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把酒杯往周秉昆面前推了推,“输了,干了!” 周秉昆一脸“懊恼”地端起酒杯,刚一入口,就捂住嘴,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唔”的闷响,手指紧紧抠着桌沿,哑着嗓子说: “这酒……怎么这么烈……烧心……” “秉昆,慢着点喝!”周秉义见状,连忙起身想劝,他不知道弟弟的计划,真怕他喝出毛病。 “周科长,年轻人喝得尽兴,你就别扫大家的兴了!” 戴广利生怕周秉义把人劝住,连忙开口阻拦,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周秉昆抹了抹嘴角,故意板起脸,对着周秉义嚷嚷: “哥,你别管我!在家管我还不够,出来还磨磨唧唧的!” 周秉义愣在原地,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弟弟做事有分寸,既然敢这么跟戴广利叫板,肯定有把握,便坐了回去,嘟囔道: “行,我不管你总行了吧。” “就是嘛,喝酒就得尽兴!”马帅连忙打圆场,“戴科长,赶紧来第二把!” 一把,两把,三把…… 戴广利的手法果然娴熟,手腕轻转间就能摇出大点数,六把下来,周秉昆连输六把,喝了六盅白酒。 一盅半两,六盅三两,即便是穿越后酒量过人的周秉昆,脸颊也变得通红,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可脑子却清醒得很——戴广利一定是练过,才会每次都能投出大点。 周秉昆心知,这样的手法短时间是练不出来的,输多赢少是一定的。 即便这样,周秉昆依旧没有着急,酒量远强戴广利这是他的底气,哪怕投色子手法不行,靠小概率也能把戴广利灌倒。 第七把,周秉昆拿起色子,手腕轻轻一抖,色子贴着碗壁旋转,速度不快却稳当。几秒钟后,色子停了下来——一个五点,一个六点,十一点! 终于摇出大点了! 桌上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没想到,连输六把的周秉昆突然爆发了。 戴广利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强装镇定地拿起色子,嘴里嘟囔着“我就不信了”,手腕猛地发力。色子在碗里乱撞,最后停了下来——一个四点,一个六点,十点! “赢了!小周赢了!”姚立松率先反应过来,拍着桌子叫好。 戴广利的脸色没有太多表示,或许他长时间没喝酒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是他今晚喝的第一杯酒。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再来!我就不信你运气一直这么好!” 周秉昆心里暗喜,戴广利彻底入局了。 于是,故意装作“侥幸”的样子,挠着头笑道:“嘿嘿,运气好,运气好!” 接下来的酒局,节奏彻底被周秉昆掌控。摇色子的确摇不过练过的戴广利,可摇三四把,出了大点的概率是有的。 时而“运气爆棚”摇出大点数,赢了就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时而“手气不佳”输了,就“不甘心”地猛灌一杯。在外人看来,周秉昆十次输七八次,一斤多白酒下肚,随时可能倒下。 可他偏偏晃晃悠悠站着不倒,反倒是喝得少的戴广利,随着时间推进,酒越喝越多,话也越来越多,眼神开始发直,舌头都有些打卷了—— 这是喝断片的前兆。 周秉昆觉得时候到了,给马帅递了个眼神,马帅立刻心领神会,端起酒杯凑到戴广利身边,装作一脸感激的样子: “戴科长,您真是够意思!上次我跟您说,别把我干妹子陶俊书调到二小队,您还真给办了,我敬您一杯!” 戴广利眯着通红的眼睛,舌头打卷地说: “马……马科长,不瞒你说,那陶俊书……要不是你干妹子,我早把她……早把她上了!那姑娘皮肤白……嫩得很……”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戴广利倚老卖老大家都知道,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龌龊!这么露骨的话,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坏事应该没少做。 郭明一拍桌子,呵斥一声,“老戴,别喝多了就瞎嘞嘞。” 戴广利听了,傻愣愣地点点头。 周秉昆知道戴广利已经开始跑火车了,不能停,必须乘胜追击。让他彻底喝迷糊,才能说出更多。 他故意“晃了晃脑袋”,拿起色子猛地一摇,色子在碗里转了几圈,停了下来——连输几次,又摇出了十点! “戴科长,你的了!”周秉昆从碗里取出色子递给戴广利。 戴广利用力摇摇头,试图清醒一些,酒越喝越多,他投色子的手开始不稳了,色子在碗里转动,几秒钟后停下——六点! “戴科长,该你喝了!” 戴广利迷迷糊糊地端起酒杯,一仰脖就灌了下去,嘴里还在嘟囔: “喝……我怕你?” “这里坐的都是三师领导,怎么能怕我这么个外人。”周秉昆有意无意接了一句。 戴广利听到“领导”两个字,眼睛看向主宾位的郭明,脸上露出猥琐的笑, “郭部长,我跟你说……那些城里来的女知青……比咱们乡下婆娘……带劲多了……” “戴广利!你喝多了!” 郭明听了脸色铁青,厉声呵斥,戴广利是他部下,这么丢脸的话,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可戴广利根本没听见,还在自顾自地说: “领导,我没喝多!” “戴科长,你是三师老人,有些话不要乱说。”马帅推波助澜说了一句。 听到马帅的声音,戴广利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马帅……你仗着有个好爹……坏我好事!你不知道,刚才端菜进来的李明兰,都让我搞了,还有……” 他越说越离谱,把自己这些年利用职权霸占女知青的事全抖了出来,连后勤科的李明兰是怎么被他调到轻松岗位的,都说得一清二楚。 桌上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姚立松都悄悄别过了头,王大勇和李晓晨互相使着眼色,谁也没想到平时一本正经的戴广利会是这样货色。 “还有……” 戴广利还要往下说,身子一歪,“咚”的一声趴在桌上,彻底断片了,嘴里还含糊地骂着, “马帅……我艹你妈……”, 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桌布上。 “戴科长!”众人连忙围上去,马帅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没事,就是喝断片了。” 郭明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沉声道: “今天的事,大家都听到了。戴广利说的是不是真的,明天我会向师部汇报,严查到底!你们都是见证人,到时候要配合调查。” 他看向周秉义,“秉义,你现在就起草一份情况说明,把戴广利说的每一件事都记录下来,越详细越好!” “是!”周秉义连忙起身,找了纸笔就蹲在墙角记录起来。 郭明又看向周秉昆和蔡晓光,眼神复杂: “小周,晓光,你们也早点休息。今天的事,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不要外传。” 周秉昆“踉跄着”站起身,故意往蔡晓光身上靠了靠,嘴里“嘟囔”着:“可算……可算结束了……我快醉死了……” “我扶你回去!”蔡晓光心领神会,连忙架住周秉昆的胳膊,对着郭明点了点头,“郭部长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两人刚走出小食堂,周秉昆的脚步瞬间稳了下来,眼神也恢复了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蔡晓光愣了愣,瞬间明白了过来,压低声音惊叹道: “你这招也太狠了!故意灌醉他,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漏嘴,就算他醒了,也有嘴说不清!” 周秉昆靠在墙上,望着远处师部的灯光,声音沉了沉: “不这样,怎么治得了他?他仗着自己是老资格,用职权欺负女青年,多少人敢怒不敢言。之前他惦记冬梅姐,现在又盯上小陶,要是不除了他,还会有更多姑娘遭殃。”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现在在场的都是证人,他那些龌龊事,够他蹲几年大牢了。” 蔡晓光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 “秉昆,那……周蓉在二道河农场,会不会也有人惦记她?”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道: “放心吧。我姐长得好看,惦记她的人肯定有,可二道河的人都知道她是你对象,有你这层关系在,没人敢故意刁难她。再说我姐那性子,也不是好欺负的。” 蔡晓光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两人并肩往招待所走去,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落下了帷幕。 ----------------- 两天后的上午,师部维修点的空地上尘土飞扬。 周秉昆正猫着腰检修一辆拖拉机的变速箱,油污沾满了他的袖口和掌心,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砂轮切割机“滋滋”作响,火星溅起半尺多高,混杂着机油味和铁锈味的热风扑面而来,让人格外燥热。 “秉昆!快出来!” 马帅风风火火的声音穿透机器的轰鸣传来,他快步走来,军绿色的干部服下摆都被风吹得扬起,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一把拽住周秉昆的胳膊就往外拉。 周秉昆来不及擦手,任由他拉着往维修点旁的小河边走。 初夏的小河边绿意浓得化不开,芦苇长得齐腰深,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轻响,几只蜻蜓在水面上轻点,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马帅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才把周秉昆往身边一拽,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 “秉昆,跟你说个天大的好事!” “看你这急样,准是戴广利那事有结果了?” 周秉昆甩了甩手上的油污,心里一热——他比谁都盼着这个消息。 马帅用力点头,眼睛亮起来: “何止有结果!前天那场酒局一散,郭部长连夜就把情况汇报上去了,师部领导连夜开了紧急会议,天不亮就派人去核实戴广利说的那些事。 你猜怎么着?他酒后说的那几个女青年,没一个替他隐瞒,全说了! 根据她们的陈诉,是戴广利拿调动工作和回城名额引诱她们的!” 他越说越激动,攥着拳头在掌心重重一砸, “今天上午师部的文件直接贴在了公告栏上!免除戴广利组织科科长职务,接受进一步审查! 咱们这招请君入瓮,真是为三师除了个大祸害!” 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洒在马帅脸上,映出他眉飞色舞的模样。 第186章 重见光明 周秉昆靠在河边的老柳树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带着青草和河水的清新气息,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前世戴广利靠着职权作恶多年,多少女青年的青春毁在他手里,陶俊书更是遗憾一辈子。 这一世,他们亲手把这颗毒瘤掐灭在萌芽里,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要多痛快有多痛苦! “太好了!”周秉昆笑着捶了马帅一拳,掌心的油污蹭在了他的胳膊上也浑然不觉,“这下三师的女知青们总算能安心了。” “还有一个大好事!” 马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明天会有十辆新的吉春牌拖拉机运到三师,我把交车地方放在了国强农场。到时候你带着老曾、老郝去那边安装调试,能待上好几天。到时候我也以设备科检查的名义过去,你又能见到小陶了。” 周秉昆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头: “马哥,你别瞎起哄。小陶是陶成的闺女,我帮她纯粹是看在和老陶的交情上。再说,真正护住她的是你,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而已。” “得了吧你,还装!” 马帅翻了个白眼,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 “上次在农场,小陶看你的眼神都快黏在你身上了,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早扑你怀里了。别跟我说你有未婚妻,就算是结了婚,人家姑娘喜欢你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正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 “对了,哈尔滨发的配件已经出库了,三五天就能到。今天是五月三十号,你们六月十号返程,时间足够把我那辆红星面包车修完。” “配件能按时到就好。”周秉昆应着,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乡愁。 算算日子,离开吉春已经二十天了,这个年代没有电话,想家只能靠写信,一封家书寄出去,要十几天才能收到回信,漫长到足以让人把思念熬成浓汤。 这次来三师的两件大事——劝马帅和父母和解、护住陶俊书不被伤害,都办得顺利。 昨天曲秀贞托人带来四条长白山烟,他转交给马帅时,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马帅没犹豫就接了过去。 周秉昆知道,马帅和父母之间那层厚厚的冰,终于开始融化,自己推了一把,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至于陶俊书,不仅帮她躲过了戴广利的魔爪,还让她认了马帅这个有背景的干哥,只要马帅在三师一天,就没人敢再打她的主意。可想到这姑娘,周秉昆就有些头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陶俊书眼里的情愫,那是少女怀春的直白与热烈,躲都躲不开。 之前让他心烦的是曾珊,现在又多了陶俊书。 曾珊从京城寄来的信越来越直白,字里行间全是毫不掩饰的爱。 穿越前的周秉昆,在大厂做整车设计工程师,形形色色女人接触很多,一向不主动、不拒绝,身边没缺过。在他看来,爱一个人和有其他人并不冲突,“成功男人”不可能钟情。前世立钟情人设的“成功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塌房了。 曾珊身材高挑、性格爽朗,陶俊书五官精致、气质脱俗。 都很好。 可她们是曾刚和陶成的女儿。 几年后,他们大概率会回京城、上海官复原职,将来自己造车的宏伟蓝图,少不了要仰仗他们。 要是真和他们女儿发生点什么,还不负责,怎么跟人家交代? 总不能睡了人家女儿,还心安理得地求人家帮忙吧? 再说,想找女人了,只要肯花钱,什么样的找不到? 远的不说,眼前的吉春电影制片厂的女明星们,七八十年代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到位,没有拿不下的。 与其跟她们拉扯,还不如花钱找快乐。 “想啥呢?脸都皱成包子了。”马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就是想家了。”周秉昆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郑娟寄来的信,“我对象信里说,光明五月底摘眼罩,不知道手术顺不顺利,能不能看见东西。” 阳光穿过柳叶,在信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周秉昆指尖轻轻抚过“郑娟”两个字,眼里满是温柔。 “放心吧,吉春最好的眼科医生都给光明做手术了,肯定没事!”马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等咱们把新拖拉机弄好,去国强农场的时候,让你好好跟小陶……不对,好好跟大家聚聚!” 周秉昆无奈地笑了,推开他的手: “别瞎闹了,你赶紧回师部,我还得干活呢。” ----------------- 1970年5月31日,星期日。 吉春市医院的灰砖楼在阳光下透着几分肃穆,墙面上“救死扶伤”的红色标语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住院部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人都放轻了脚步,唯有手术室门口那片区域,空气像是被攥紧了般凝重。 周家与郑家能赶来的人全到齐了。 周母、郑大娘、郑娟……周玥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粉绸带也来了。此刻却没了往日的活泼,乖乖地靠在郑娟身边,小手揪着她的袖口。 手术室的红灯亮得刺眼,郑大娘的手死死攥着郑娟的手,粗糙的掌心全是冷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娟儿,都进去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动静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掩的颤音,目光黏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郑娟的心比谁都慌。 郭丽大夫术前和她谈过三次,每次都温和地说这类角膜移植手术成功率在八成以上,可她总忍不住去想那两成的失败概率——万一呢? 万一光明还是看不见,这个从小就跟着她吃苦的弟弟,这辈子岂不是要永远困在黑暗里? 她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的汗蹭在裤缝上,反手握紧郑大娘的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妈,郭大夫是医院最好的眼科医生,咱们信她。真要是……真要是不顺利,我就托人联系其他的医院,砸锅卖铁也得让光明看见。”这话既是说给郑大娘听,更是说给自己打气。 一年前那个连跟人讨价还价都不敢抬头的郑娟,早已在亲生父母的资助与周秉昆的支撑下,长出了坚硬的脊梁。 周玥轻轻拉了拉郑娟的袖子,羊角辫上的粉绸带晃了晃: “嫂子,光明哥说睁开眼就要看我,要是他还看不见,会不会难过啊?”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稚气,却戳中了郑娟的软肋——光明这次能下定决心做手术,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想看看周玥的样子,这个他听了无数次描述的玥玥。 郑娟蹲下身,帮周玥理了理歪掉的辫梢,指尖拂过她红扑扑的脸颊: “不会的。就算这次不行,嫂子也会带他去见最好的医生,总有一天,他能看见玥玥有多好看。” 话刚说完,她自己的眼圈先红了,连忙别过头,看向走廊尽头。 “嘀——”手术室的红灯突然灭了,那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郑娟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郑大娘踉跄了一下才跟上,周玥拽着郑娟的衣角,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 门“吱呀”一声打开,先出来的是郑光明,他鼻梁上架着一副临时的遮光镜,却能明显看出眼睛是睁开的,眼珠正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像刚破茧的蝶试探着触碰阳光。 郭丽大夫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 “光明!”郑娟快步上前,声音都在发抖,她想碰又不敢碰弟弟的头,只能蹲在他面前,眼泪先掉了下来,“能看到吗?光明,你能看到了吗?” 郑光明轻轻咬着下唇,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 “姐,你真好看,比我梦里想的还要好看!” 他伸出手,笨拙地拂去郑娟脸上的泪,指尖触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又猛地缩了缩,随即又大胆地握住她的手,“姐,你的手好暖。” “光明!我的光明啊!” 郑大娘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抱住姐弟俩,哭声里全是释放的喜悦。 周玥也跟着哭,却咧着嘴笑,羊角辫上的粉绸带随着抽泣轻轻晃动。 周母抹着眼泪,一个劲儿地说:“郭大夫,谢谢您!真是谢谢您啊!” 郭大夫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光明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光明,眼睛刚拆完线,可不能流太多眼泪,会影响恢复的。等彻底好利索了,再跟姐姐好好哭一场。” 光明立刻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像个听话的孩子: “郭医生,我听你的!” 他仰起头,透过遮光镜的缝隙看向郭大夫, “您也好看,像我听书里说的仙女大夫。” 郭大夫被逗笑了,刚要开口说些术后注意事项,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灰色干部服的青年人快步走来,袖口上戴着“委员会”的红袖章,表情严肃得像结了冰。他们径直走到郭丽面前,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开口道: “你叫郭丽?” 第187章 人世间的幸福(求月票) 郭大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惶恐,却还是镇定地点点头: “我是。” “有人举报你有海外关系,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高个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确实在印尼定居,这在我入职时就如实填报过,属于正常海外亲属关系,不是什么问题。”郭大夫连忙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白大褂的口袋,看起来有些紧张。 “我们只负责执行任务,有什么话到委员会再说。” 另一个矮个子的上前一步,语气强硬了几分, “现在就跟我们走。” 郭丽轻轻叹了口气,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行。我刚做完手术,身上还穿着手术服,我去换件衣服,马上就来。” 她看了眼郑娟,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按这个来,一周后复查。”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更衣室。 喜庆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冰冷。 郑娟攥着那张还带着郭大夫体温的纸条,口袋里那个准备好的十元红包,此刻却连掏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她看着光明脸上的笑容僵住,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又沉又闷。 众人沉默着往外走,刚到走廊拐角,光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更衣室的方向。 恰好看到郭大夫换了件灰布上衣走出来,被两个红袖章夹在中间,背影透着几分单薄。他用力拽了拽郑娟的手,语气里满是气愤: “姐,郭医生是好人,是最好的医生!你得想办法帮帮她!” 郑娟回过头,与郭大夫的目光对上,对方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安抚。 她握紧光明的手,语气无比坚定: “光明放心,郭医生治好了你的眼睛,这份恩情咱们不能忘。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一定想办法。” 此刻的她,不再是之前那个需要依附别人的小媳妇,马守常夫妇的关照、周秉昆的八面玲珑、港岛父母的经济支持,都给了她说话的底气。 “嫂子,我哥要是知道光明哥能看见了,肯定要高兴得跳起来!”周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小姑娘脸上又重新有了笑容,晃着郑娟的胳膊提议,“咱们快给我哥打电话吧!” 郑娟眼睛一亮,对啊,秉昆!这个好消息当然要让他知道! 想着,她拉着众人往医院门口的邮电所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对,给你大哥打电话,让他转达给你哥!” “我哥在下面修拖拉机,能接到吗?”周玥歪着脑袋问。 “他接不到,但你大哥在师部肯定能接到。邮电所就在医院边上,打完再回家。”郑娟信心满满。 来到邮电所柜台前,郑娟熟练地报出三师宣传部的电话。 这个年代打长途电话格外麻烦,200公里以外每分钟要一块二,就算打不通或者掉线,话费也照收不误。她连打了两次都没人接,手心都攥出了汗,直到第三次,听筒里终于传来周秉义沉稳的声音。 “大哥,我是郑娟。”她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见到秉昆跟他说一下,我弟弟的手术成功了!他能看见了!” 听筒里传来周秉义惊喜的声音,紧接着是翻纸和写字的声响:“太好了!我这就想办法转告秉昆!家里还有什么事吗?” 郑娟刚要再说几句,周母连忙凑过来,抢过听筒: “秉义啊,是妈!家里都好,你放心……光明这孩子眼睛现在好了,能看见了……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少抽烟……冬梅好么?春节能回家么……” 絮絮叨叨地聊了足足七八分钟,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多少钱?”郑娟问柜台里的营业员。 “十五块。”营业员报出数字,语气平淡。 旁边的郑大娘倒吸一口凉气,十五块钱够普通人家过半个月了,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郑娟毫不犹豫地掏出钱递过去,脸上全是笑意。 对如今的她来说,十五块钱就是一份小钱,能让家里人开心,值! 走出邮电所,郑娟蹲下来,帮光明理了理遮光镜的带子: “光明,你姐夫再有十天就回吉春,他要是知道你能看见他了,保准比谁都高兴。” 光明用力点头,脸上笑开了花,阳光透过遮光镜照在他脸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姐,我想看看姐夫长什么样子!” “对了娟儿,”郑大娘突然叹了口气,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咱们在电影院门口那个摆摊的位置,是街道看光明残疾给的照顾。现在他眼睛好了,这摊位估计要被收回去了。” 语气里满是失落,那摊位虽说挣得不多,却是她心里的一份念想。 郑娟拉过郑大娘的手,轻轻拍了拍:“妈,以前是家里穷,不得不靠摆摊糊口。现在家里不缺那点钱,咱不摆了。” “可我这身子骨还硬朗,在家待着浑身难受啊!”郑大娘摆了摆手,眼里满是无奈,“我这年纪,街道也不会给安排工作了。” 郑娟眼睛一转,有了主意,笑着看向光明和周玥: “妈,您忘了?光明眼睛好了,马上就要上学了!我去托托曲厂长,看看能不能让他直接上一年级,跟玥玥同一年。到时候您每天送他上学,接他放学,给他做一日三餐,这不就有事干了?” “姐,明天就是六一儿童节了,再有一个月这学期就结束,还能上一年级吗?” 光明挠了挠头,一脸疑惑。 郑娟双臂环抱在胸前,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刮了刮他的鼻子: “这就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了。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跟玥玥学一年级的功课,跟上进度。再有一个月就是期末考试,咱们得赶上来!” “我知道了姐!”光明用力点头,拉着周玥的手就往前跑,“玥玥姐,咱们就回家,你教我拼音写字!” 周玥笑着应着,两个孩子的笑声在初夏的风里飘得很远。 郑娟和郑大娘、周母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都露出了笑容。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人世间的幸福在这斑斓中具象了。 ----------------- 把光明和家人送回家,郑娟没歇片刻,一个人去了俄罗斯兵营。 初夏的风带着槐花香吹在脸上,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郭丽大夫被带走时的背影总在眼前晃,那是治好光明眼睛的恩人,她不能不管。 更重要的是,郭大夫是曲秀贞介绍的,这么大的事,必须跟曲秀贞说一声。 兵营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口的哨兵身姿挺拔。郑娟来过几次,早已轻车熟路,走到门卫室登记,报上“马守常家”的名字。门卫拨通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后,冲她点了点头: “进去吧,曲厂长在门口等你呢。” 走进兵营大院,两旁的白杨树长得笔直,树荫在地上铺出长长的凉影。 远远就看见曲秀贞站在自家小院门口,穿着件藏青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以往见面时,曲秀贞总带着几分厂长的严肃,今天脸上却挂着掩不住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许多。 “郑娟,快来,快来!” 曲秀贞快步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往院里走。 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窗台上摆着几盆指甲花,开得正艳,墙角的葡萄架爬满了藤蔓,已经结出了小小的绿果。“你说带你弟弟去拆线了,怎么样?能看见了吧?” “能了!”郑娟兴奋道。 “那就太好了。”曲秀贞感受到了郑娟的激动,也跟着高兴。 郑娟走进屋,一边换鞋一边问: “曲厂长,马叔没在家呀?” “他去沈阳军区开会了,后天才能回来。”曲秀贞笑了笑,“我表妹也回老家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坐,快说说你弟弟的情况。” 郑娟笑着说: “眼睛能看见了!拆完线一睁开眼,就说我好看,还认得出我妈。我想着让他赶紧上学,可他上半年因为眼睛的事没去学校,想让他六一之后直接上一年级,找不到别人帮忙,就来麻烦你了。” “我当多大事呢!” 曲秀贞笑着摆了摆手,往沙发上一坐,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眼里满是爽快, “晚上别走了,表妹出门时候炖了红烧肉,热一下就能吃,正好陪我做个伴。” “不了不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呢。”郑娟连忙摆手,直了直身子,认真说道,“曲厂长,刚才的话,我说了一半。我家在太平胡同,属于共乐三小学区。光明上半年和下半年前几个月都没上学,我不想让他等暑假再上一年级,想找人通融一下,六一之后就直接去,跟上进度。” 曲秀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有些不解: “等两个月开学再上也差不了多少,干嘛这么着急?” 郑娟脸上露出温柔的笑, “秉昆家收养了个妹妹叫玥玥,今年正好上一年级。我想让光明跟她一个学年,两个孩子能互相比着学,也有个伴儿。” 第188章 两全其美 “你这心思细得很!”曲秀贞恍然大悟,笑着点了点头,“行,这事我帮你办。现在的孩子都不愿意上学,像你家光明这样急着上学的可不多见。我跟区教育局的李局长是老熟人,晚上给他打个电话,保准没问题。” 听到这话,郑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喜形于色地站起身: “曲厂长,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点小事算什么,跟我还客气这个?” 曲秀贞摆了摆手,语气突然软了下来,眼里泛起些许泪光,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家秉昆呢。昨天晚上马帅往家里打电话了,跟我说他升了设备科科长,工作干得挺顺心。”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你不知道,这孩子五年没喊我一声‘妈’了……” 郑娟连忙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慰: “这不是挺好的嘛!秉昆给我来信的时候就说,马帅特别上进,果然没说错。”她顿了顿,想起周秉昆信里写的内容,补充道, “对了,秉昆还说,马帅认了个干妹子,是他们小组陶成的闺女。秉昆本来还想撮合他俩处对象,可马帅说陶成闺女太小了,喜欢成熟点的。” “什么小不小的,也不是不长,女大十八变,过两年就长大了!” 曲秀贞一听这话,顿时急了,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今年虚岁都二十五了,常年在三师待着,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想给他找对象,都没地方找去。” “婚姻这事儿讲究缘分,强求不来的。”郑娟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五年前您和马叔太着急,反而把关系弄僵了。现在马帅愿意跟家里联系,就是好开头,慢慢来。” 曲秀贞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是我太心急了。好在现在关系缓和了,以后总会好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刚要开口,就见郑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曲厂长,还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郑娟攥紧了茶杯,“今天在医院,光明刚拆完线,郭丽大夫就被委员会的人带走了。他们说郭大夫有海外关系,要带回去调查。郭大夫是你介绍的,我觉得这事得告诉你。” “什么?” 曲秀贞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们凭什么抓郭丽!” “海外关系。”郑娟应了一声。 听完郑娟的话,曲秀贞气得往茶几上一拍,搪瓷缸都震得跳了跳, “郭丽的外公外婆确实在印尼,可她妈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她爸解放前还是军医,为解放吉春立过功!这些情况她入职时都写得明明白白,怎么就成了问题!” 看着曲秀贞激动的样子,郑娟连忙问:“您跟郭大夫家很熟?” “熟得很!她爸跟马守常是老战友!” 曲秀贞来回踱了两步,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马帅说喜欢成熟点的姑娘,郭丽比他大三岁,小时候还认识,没搞对象,长得端庄,又是医生,多合适啊!” 她快步走到电话旁,能看出心情的雀跃, “我先给委员会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郑娟坐在沙发上,听着曲秀贞在里屋打电话的声音,心里七上八下。 十多分钟后,曲秀贞笑着走出来,脸上的乌云全散了: “没事了!是有人匿名举报,说郭丽勾结海外亲属窃取国家机密。委员会跟我说就是走个流程,郭丽一个眼科医生,能窃取什么机密?问完话就放她回来了。” “太好了!”郑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曲秀贞坐回沙发,语气谨慎了几分, “现在这世道,匿名举报最麻烦,保不齐以后还会有人找事。” 她突然一拍大腿,眼里闪着光, “我晚上就给马帅打电话,让他跟秉昆一起回吉春。再跟郭丽爸妈通个气,让两个孩子见见面,他们能有十几年没见面了,要是能看对眼,马帅的事就解决了!” “曲厂长,你儿子和郭医生这么般配,以前你怎么没想过撮合撮合?”郑娟笑问。 曲秀贞一摆手,“别提了,我哪里知道马帅喜欢成熟的姑娘……现在想想,女大三,抱金砖,再好不过了。” 曲秀贞的脸笑开了花,郑娟从没看她这么开心过。 郑娟会心一笑,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没想到歪打正着还促成了一段姻缘,笑着说:“要是能成,那可真是两全其美了!” ----------------- 初夏,三师招待所的院子里,马帅和周秉昆站在大杨树下。晚风卷着北大荒特有的麦秸秆气息掠过墙角,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投下斑驳摇晃的影子。 傍晚,马帅风风火火地来到招待所,拉着周秉昆就往墙角的老槐树下走,脚步都带着风。 “秉昆,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跟你们一起回吉春。”马帅往槐树干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眉头却微微蹙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挑了挑,眼里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憧憬。 “好事啊……一起回家,路上还有个伴。”周秉昆笑着说。 “我妈还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马帅又嘟囔一句。 周秉昆抬眼打量着马帅。瞧他这模样,嘴上抱怨着,眼底的光亮却藏不住,分明是言行不一,心里指不定偷着乐呢。周秉昆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一脸坏笑地凑过去,语气带着调侃: “马帅,要是我猜的没错,你对你妈介绍的对象挺满意的,对吧?” “满意?我都不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怎么看出来我满意了。” 马帅依旧板着脸,刻意保持着装逼的样子,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却有些闪躲,压根不敢直视周秉昆的目光,死活不肯承认。 “不知道现在长什么样,那一定知道以前长什么样了?” 周秉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往前凑了凑,追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跟我说说,你妈给你找了个啥样的,能让你这嘴硬的家伙藏着掖着。” 马帅沉默片刻,目光飘向远处昏黄的路灯,像是跌进了小时候的回忆里,脸上的傲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平和。 他缓缓开口,声音也轻了些: “我妈给我介绍的姑娘,我小时候还真认识。那个时候,我家还没搬进俄罗斯兵营,住在军区一个大院里。她爸是军医,解放前的。等我记事了,她爸已经转业,全家就搬出军区大院了。我就记得那个时候她学习特别好,扎着两个小辫子,安安静静的,我妈总找她辅导我写作业。” 听马帅这么说,周秉昆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不是挺好?两小无猜,知根知底的,比瞎找强多了。” “我的对象,要自己找,不愿意这样家庭包办的。”马帅猛地回过神,又恢复了那副义正言辞的样子,只是语气里的底气却弱了几分。 周秉昆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语气毫不客气: “艹,你别臭美了。这就是打对面,又不是进洞房,人家能不能看上你还不一定呢,倒先摆起架子了。” 被周秉昆这么一戳,马帅脸上的傲气瞬间垮了下来,下意识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和不自信: “也是……人家是京城医学院毕业的,现在是市医院的大夫,我妈说长得还挺好,工作又体面,还真不一定能看上我。要是被人当面拒绝了,那多丢脸啊……算了,不回去了,省得自取其辱……” 周秉昆当即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 “马哥,你是真没种,我白叫你哥了。别墨迹了,明天我们就去买火车票,你现在就去师部请假。你都五年没回家探亲了,师部那边肯定批假,至少能给你一个月。要是看上了,就好好处,真心对人家;要是没看上,一拍两散就完了,多大点事,至于扭扭捏捏的?” 马帅沉默了几秒,眉头拧了又松,心里的犹豫渐渐被周秉昆的话压了下去,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重新有了光亮: “行!不过走之前,必须把那辆面包车修好,不然你走了,这老爷车出了问题,没人会修了。” “放心吧,都记着呢!” 周秉昆掰着手指给他数,脸上带着靠谱的笑意,语气笃定, “后天新到的十辆拖拉机要做保养,还有你那辆宝贝车,我都给你修得妥妥帖帖的。” “那就好,全靠你了……还有件事……” 马帅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周秉昆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 “我跟师部请示,把新拖拉机的保养地点放在国强农场大队部,师部已经批复同意。后天拖拉机就能陆续运到,接下来几天,你和老郝、老曾就都能待在那儿。” 周秉昆心里一动,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要是在国强农场,老郝和老陶又能有机会和女儿在一起,大哥也能借机和冬梅姐名正言顺见面了。 第189章 思乡(求月票) 可转念一想,又有些顾虑,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也谨慎了些: “把拖拉机保养地点放在农场,会不会有人说闲话?毕竟师部维修点才是正规场地,我们这么安排,难免有人嚼舌根,怕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 穿越到这个年代,周秉昆深知人心复杂,行事向来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反复斟酌,生怕行差踏错,给自己和其他人惹来麻烦。 “放心,理由我都想好了。” 马帅拍了拍胸脯,语气底气十足, “师部维修点现在堆着七八辆待修的拖拉机,乱七八糟的,根本腾不出地方。国强农场大队部地方宽敞,地面还做过硬化,没有尘土,而且离师部近,来回方便。把保养地点放那儿,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周秉昆这才放下心来,脸上的顾虑烟消云散,笑着捶了马帅一拳,语气轻快:“完美!就这么定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国强农场?” “后天。” 马帅掐着手指算了算时间,语气条理清晰, “拖拉机后天一早就能到农场,我们跟着过去,一辆拖拉机保养下来大概要两个小时,我订的任务是一天保养两辆,十辆拖拉机刚好保养五天。等咱们忙完这些,哈尔滨发过来的面包车配件也该到了,刚好能赶上修面包车,不耽误咱们回吉春。” “行!就这么干!” 周秉昆笑着应下,两人相视一笑。 ----------------- 马帅刚一走,周秉义和蔡晓光一起过来了。 夜色又浓了几分,老槐树下的影子拉得更长,路灯的光温柔了些许,院子里的石凳还带着之前坐的余温。 周秉义、周秉昆两兄弟和蔡晓光挨着石凳坐下。 周秉义从中山装的兜里掏出一包长白山牌香烟,烟盒是朴素的红色,边角微微有些褶皱——这烟是马帅送的。 马帅心存感激,觉得要不是周秉昆这次来三师,他和家人之间隔阂,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捅破。没什么能用来感谢周秉昆的,把这一条长白山烟送给了周秉义。 长白山是吉春烟草厂产的,带着家乡的味道,对于常年在外的周秉义来说,格外亲切。 拿到烟的那天起,他便时常抽上一支,借着烟味慰藉心底的思乡之情。 周秉义抽出两根烟,递给蔡晓光一根,拿出火柴,“嗤啦”一声划燃,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先给蔡晓光点上,再微微低头,给自己点燃。 火苗映在他的脸上,柔和了眉宇间的疲惫。 蔡晓光吸了两口,又轻轻吸了吸吐出的烟圈,眼神里满是满足,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别说,还是长白山好抽!带着咱家的味儿,比这边的旱烟好抽多了。” 周秉昆坐在一旁,被飘过来的烟味呛得微微皱眉,抬手用手扇了扇,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又掺了点调侃:“晓光哥,我姐可是说了,她最不喜欢闻烟味,你这要是当着她的面抽,少不了要被她念叨。” 蔡晓光闻言,下意识掐了掐烟蒂,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呵呵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侥幸: “你姐这不是没在么……再说,我就抽两口,解解乏。” 说着,又忍不住吸了一口,眼神却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凑近周秉昆,语气带着几分期盼: “秉昆,等我们回吉春,就去二道河给拖拉机做保养,到时候就能见到你姐了。” 看着蔡晓光一脸期盼、眼里藏不住欢喜的样子,周秉昆忍不住笑了笑, “好……是挺长时间没看到我姐了,也有点想她了。” 说到这里,周秉义轻轻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语气柔和了许多,眼里带着几分笑意:“秉昆,白天郑娟往师部打电话了……” 听到“郑娟”两个字,周秉昆心头猛地一热,像是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脸上的笑意瞬间用了上来,急切地追问:“娟儿往师部打电话,一定有要紧事吧?她怎么样?家里一切都好吗?” “她挺好的,家里也都好。”周秉义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喜悦, “她说,她弟弟的眼睛能看见了!” 听到郑光明眼睛复明的消息,周秉昆激动得忍不住挥了挥拳头,脸上满是真切的欢喜,声音都微微有些发颤: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光明眼睛能看到,娟儿就再没有遗憾的事了……哥,除了光明,娟儿还说别的事了么?” “她刚说没几句,电话就被妈拿过去了。” 周秉义笑着回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暖意, “妈絮絮叨叨问了我好些,问我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又反复问你啥时候能回家,一聊就聊了七八分钟……” 周秉昆闻言,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泛起几分愧疚与思念,语气低沉了些: “你不在家,我又出来这么长时间,妈一个人在家,肯定是想我们了……” “是啊,也不知道还要多少年,才能回吉春。” 周秉义狠狠抽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形成一个大大的烟圈,渐渐消散在夜色里,他的眼神里满是迷茫与期盼。 周秉昆看出了哥哥的惆怅,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笃定地安慰道: “哥,别急,早晚能回城的。 再说,你还有冬梅姐陪着呢,也不算太孤单。跟你说个事,马帅把新拖拉机的保养地点定在了国强农场大队部,我们走之前这几天,每天都要在那儿忙活,你也可以找个理由过去,多和冬梅姐见见面。” “是么?那倒是好。” 周秉义闻言,眼睛一亮,猛地挺了挺上身,脸上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欢喜, “我和冬梅来日方长,倒是不急于一时,主要是她能多和她爸待待。这一次分开之后,估计再见面,就不容易了。” “也不一定。” 周秉昆皱了皱眉,思索片刻,缓缓说出自己的主意, “北大荒还有吉春拖拉机厂的订单,有订单就少不了保养和维修。 等我们走了,你们宣传科多往厂里写几份表扬信,说说我们在这边的工作很满意,马帅那边让设备科也配合着写,厂子不可能不考虑的,到时候有外派北大荒的工作,说不定就能优先分配到我们组。” 周秉义一听,当即冲着周秉昆竖起了大拇指,眼里满是赞许: “秉昆,这个主意好!还是你脑子活泛。我们宣传科写,再让马帅的设备科也出面,两边一起发力,厂子没理由不重视,到时候说不定真能如愿。” “这个主意确实好!”蔡晓光也跟着附和,脸上带着笑意,“一年能派你们来一次,老郝和老陶也能趁机见见闺女。到时候,我在总务处再吹吹风,多提提你们的辛苦,这事一定能行。”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三人坐在石凳上,聊着家乡、聊着往后的期许,烟味与槐花香交织在一起,冲淡了心底的惆怅,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盼。 ----------------- 三师,国强农场。 初夏的阳光格外明媚,天空是澄澈的湛蓝色,偶尔飘着几朵白云,农场的田野里长满了绿油油的庄稼,风一吹,掀起层层绿浪,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与麦香。 一天后,从吉春运来的十辆拖拉机陆续送到了国强农场大队部,红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整齐地停放在硬化的空地上。 马帅带着周秉昆、郝似冰、陶成一同来到这里,为新到的拖拉机做小保养。 几人手里拿着扳手、滤芯等工具,脸上带着几分认真与干练。 农场这边也有眼力见,和之前两次一样,特意让郝冬梅和陶俊书过来帮忙—— 他们并不知道,郝冬梅是郝似冰的女儿,陶俊书是陶成的女儿,只知道郝冬梅是师部宣传科副科长周秉义的对象,陶俊书的干哥是师部设备科科长马帅。 无论哪个年代,向来都是看人下菜碟,有关系、有靠山,总能被另眼相看。即便像郝冬梅、陶俊书这样有问题家庭的子女,一旦有了靠山,同样没人敢怠慢。 这个年代的拖拉机,在正式投入使用前,通常要做一次“小保养”: 更换发动机机油和机油滤清器滤芯,仔细清洗柴油滤清器,逐一检查离合器间隙、刹车踏板自由行程,再通过调整拉杆长度,保证每一处操作都灵敏顺畅。一辆拖拉机的保养工作,不算复杂,通常要耗费两个小时才能完成。 不过,外人不懂要保养多长时间,这给马帅有了操作空间。 跟周秉昆商量后,订下了一天保养两辆车——这样一来,十辆拖拉机刚好能保养五天,6号完工。接下来用三天时间,给那辆红星面包车大手术,6月10日返吉春,时间刚刚好。 离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能这样和亲人、好友相聚,每个人的心里都满是欢喜。可一想到马上就要与亲人分别,一股淡淡的离别愁绪便悄然涌上心头,欢喜中夹杂着难以言说的不舍。 第190章 “我偏要勉强!” 这样的情绪,在陶俊书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 这段时间,除了跟父亲一起享受着难得的亲情。 更多时候,是缠着周秉昆,和她一起说些想说的话。 周秉昆能感受到陶俊书的爱,可这份爱他想不出如何来负责。 陶成的女儿,不能乱来,给不出说法,还是不要自找烦恼的好。 今天,是在国强农场保养的最后一天。 陶俊书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衫,扎着简单的马尾,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眉眼清秀,身形纤瘦,看起来是一脸笑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情愫。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了周秉昆,这份爱意,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分离而减少半分,反而因为离别在即,更显得珍贵与迫切。 与郝冬梅不同,郝冬梅能大大方方地与周秉义相恋,光明正大地享受爱情的甜蜜,可陶俊书却只能将这份爱意深埋在心底,当着众人的面,连一句亲近的话都不敢说。 中午休息,其他人要么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乘凉,要么钻进旁边的小屋,在小土炕上躺一会儿,养精蓄锐。陶俊书把周秉昆叫到院墙外的小河旁,她想趁着这最后的时光,跟他说些藏在心底的话。 周秉昆何尝感受不到陶俊书对自己的情意,那份炽热又小心翼翼的喜欢,像夏日的阳光,直白又灼热。 这段时间,他只能一次次找借口,尽量不与她独处,可这一次,陶俊书一副悲观落寞的样子,眼里的委屈与无助,让他无法拒绝。 小河旁的青草长得格外茂盛,夹杂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 河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着,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陶俊书和周秉昆并肩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石头被阳光晒得暖暖,十分惬意。 陶俊书侧过头,目光紧紧落在周秉昆脸上,他正望着远方的田野,眉眼舒展,阳光洒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秉昆哥,最后两辆拖拉机今天就要保养好了,你们是不是以后就不再来了?” 周秉昆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如水,尽量不掺杂任何情绪,生怕自己的态度给她带来误解: “这批拖拉机保养完,最后几天,我就要回师部修那辆面包车,还有一些收尾的活要忙,应该没时间再过来了。” 与陶俊书说话时,他总是刻意保持着距离,哪怕并肩坐着,也刻意错开身子,不敢靠得太近。 即便如此,初夏的风还是将陶俊书身上淡淡的体香吹了过来,清清爽爽,带着少女独有的气息,周秉昆心头不禁一荡,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连忙收敛心神,努力克制住心底的杂念,依旧用平淡的语气回应着。 “你要是走了,我想你怎么办?” 陶俊书再也忍不住,不再隐瞒心底的情愫,语气直白又带着几分执拗,眼里满是炽热的期盼,直直地望着周秉昆。 六月的北大荒,早已褪去了冬日的严寒,微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温柔与暖意。 陶俊书又往周秉昆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到了一起,少女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烫得周秉昆微微一僵。 周秉昆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缓缓收回目光,脑子里翻涌着前世那些关于爱情与遗憾的感悟。他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陶俊书精致可人的脸上,眼神柔和了几分,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劝诫: “小陶,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个惊艳时光却不能温柔岁月的人。他是你人生路上的一道风景,让你心动,让你难忘,却不是你归程的终点。别为了一片不属于你的晚霞,错过整片星空。 很多事,不能勉强,强求来的,终究不会幸福。” 听完周秉昆这番话,陶俊书的身子猛地一颤,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了几分,显然被话语里的深意触动到了,心底的委屈与不甘一并涌了上来。可没过多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里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语气格外倔强,眼神却带着几分哀求: “我偏要勉强呢?” 周秉昆看着她眼底的执拗与深情,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知道不能再含糊其辞,必须把话说清楚。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认真又沉重: “小陶,我说过,我已经有了爱人,我这辈子都不会跟她分开,这是我对她的承诺,也是我希望的。 如果你真要勉强,就算我们一时在一起了,我不会给你承诺,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你要好好想想,你未来的丈夫,若是知道你有过别人,你们的生活一定会蒙上阴影,这辈子都会有隔阂。” 陶俊书认真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头靠在周秉昆的肩膀上,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委屈与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戴广利的事,在农场已经通报了。要不是你,我当初就被调到二小队,现在或许已经被他糟蹋了。 真要是那样,我这辈子都会活在阴影里,每天都会做噩梦,永无宁日。我的另一半同样会因为这件事而心存罅隙。 和你在一起,就算最后没有结果,就算吃亏了,总比被戴广利糟蹋强一万倍。 我不用你对我负责,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愈发坚定,身体微微一软,顺势窝进了周秉昆的怀里,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不肯松开。 周秉昆下意识想将她推开,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小陶,别这样,快松开,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可陶俊书却靠得更紧,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眼底满是倔强与哀求,不肯松手。 周秉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无奈,只能放柔语气,在她耳边轻声哄着: “小陶,听话,这地方人来人往,万一被人看到了,对你、对我都不好。等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我们再好好说话,好不好?” “被人看到有什么关系?” 陶俊书将脸贴在周秉昆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你没娶,我没嫁,我们在一起,有什么怕人看的?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周秉昆知道,不能再纵容她了,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带着几分沉重与警告:“小陶,你要是再这样,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也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松开!” 他心里清楚,陶俊书与马帅被传成搞对象,这是她最好的保护伞。 有了这层保护伞,农场里就没人敢轻易打她的主意。一旦被人看到他们这般亲热,这层保护伞就会不攻而破,即便有人忌惮马帅的背景,也难免会有人心存觊觎。 周秉昆的话很重,语气里的严肃与警告,陶俊书听得一清二楚,她知道,周秉昆不是在开玩笑。 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柔情与委屈,眼神湿漉漉的,像受了委屈的小猫,轻声说: “好,我不闹了,我松开你。不过,你亲我一下,就亲一下,我就起来,再也不缠着你了。” 看着陶俊书一脸真诚与委屈的样子,周秉昆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河边只有潺潺的流水声与风吹过青草的声音,才压低声音,无奈地说:“那……就亲一下脸……” 说着,他微微俯身,嘴唇轻轻凑向陶俊书的脸颊。 可就在嘴唇即将碰到她脸颊的一瞬间,陶俊书突然猛地侧过头,红红的樱唇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周秉昆的嘴唇。 周秉昆下意识想躲,可那淡淡的甜味在唇间蔓延开来,柔软又温热,让他下意识地收紧双臂…… 很快,周秉昆的脑子清醒过来,心底的愧疚与理智瞬间占据了上风,猛地用力,将陶俊书推开。 就在他推开陶俊书的那一刻,嘴唇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陶俊书狠狠咬了他一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咬破他整个嘴唇。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了下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周秉昆连忙抬手捂住嘴唇,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满是怒气与不解,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 “小陶,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吗?” 陶俊书缓缓站起身,轻轻整了整身上的衣衫,眼底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几分得意与坚定。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沾在嘴角的鲜血,眼神直直地望着周秉昆,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宣告: “周秉昆,我就是让你记住,你亲了我,还抱了我,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女人,不是也是!就算你回了吉春,结婚了,也不能忘了我。” 说完,她不再看周秉昆一眼,转身大步走开,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脚步坚定,头也没回,仿佛做了一件无比正确的事。 周秉昆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独自走到小河边,弯腰捧起一掬清水,轻轻洗起被咬破的嘴唇。 第191章 归程(求月票) 因为咬得太重,鲜血洗了好几遍才渐渐止住,嘴唇依旧传来阵阵刺痛。 他低头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嘴唇红肿着,伤口清晰可见,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愈合。 再过几天,就要回吉春见到郑娟了,若是郑娟问起嘴唇上的伤口,他该编一个什么样的合理理由,才能应付过去? 转念想到陶俊书,周秉昆心里满是无奈与复杂。 他万没想到,陶俊书会这么直接、这么执拗,半年前送曾珊回京城,也只是抱了他一下,而陶俊书,却敢主动吻他,甚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想要让他记住她。 或许,艺术生对爱情,本就比旁人更感性、更热烈,没有那么多顾虑与束缚,爱了,就敢不顾一切地去争取。 想着想着,他不禁又想起了刚才那个吻,唇间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甜味,可嘴唇的疼痛却又无比真实。 周秉昆心里清楚,无论他说多少遍,陶俊书都不会放弃对他的爱意,眼下,也只能暂时保持这样的暧昧,尽量不刺激她,等回到吉春,距离远了,或许她的这份爱意,就会慢慢淡去。 再过一年,他就会和郑娟登记结婚,到那时,这段不该有的感情,或许就彻底结束了。想到这里,周秉昆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底的杂念抛开,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眼底渐渐恢复了平静。 ----------------- 6月10日,是周秉昆这一小组启程回吉春的日子。 傍晚的风带着几分微凉,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晚霞铺满了天空,格外绚烂,却也透着几分离别前的伤感。 师部派车送他们去齐齐哈尔,坐火车去吉春。 车从师部出发,马帅让司机绕到国强农场停留片刻。 理由是,走前见一见干妹子。 当然,见干妹子就好借口,实际上是让郝似冰、陶成借着机会,与女儿郝冬梅、陶俊书道别。 这一次离开,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就算有机会,也要等到明年。 除此之外,还有周秉昆与陶俊书。 见面这十多分钟,周秉昆始终与陶俊书保持着距离,生怕她像那天一样,做出什么事。 陶俊书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没有再往身边凑,把分别时刻都留给了父亲。 只是偶尔看他几眼,一颦一笑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不舍。 临上车的时候,陶俊书突然快走几步,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塞进周秉昆的包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又飞快地收回,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哽咽: “这个你拿着……” 周秉昆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却还是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好,我知道了。你在农场,好好照顾自己,遇到事了,就去找马帅,他会保护你的。” 陶俊书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秉昆,像是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 周秉昆又想起了什么,来到郝冬梅身前,“冬梅姐,北大荒冬天滴水成冰,井口很滑,每次打水要加倍小心,千万别出事。” 来到三师这个月,周秉昆差不多每一次都要提醒这件事,生怕郝冬梅不重视。 之前,每次周秉昆的来信,都会提醒,这件事郝冬梅已经种在心里了,嗯了一声,“秉昆,我会记得的。还有,要是能看到我妈,就跟她说我现在很好,她不用担心。” 说到这里,一直没有流眼泪的郝冬梅,眼泪哗的流了下来。 面包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土路,卷起阵阵尘土,渐渐驶离了国强农场。 周秉昆坐在车窗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看着陶俊书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圆点,最终消失在视野里,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出包里的笔记本,打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五个字:我偏要勉强! 看着这五个字,周秉昆一下想起前世看电视剧《倚天屠龙记》中,赵敏说给张无忌也是这五个字。他清楚五个字的份量,也清楚,这份量后面的责任。 合上笔记本,周秉昆试图不去想,可嘴唇伤口又隐隐作痛,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涌了上来,久久不宁。 农场这边,看着面包车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郝冬梅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泪水瞬间落了下来。 陶俊书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绪,泪水决堤,两人相拥着躲到大杨树的背后,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被风吹散,夹杂着淡淡的离别愁绪,在北大荒的田野上,久久荡漾。 ----------------- 齐齐哈尔站的晨光漫过站台,带着初夏特有的清爽,空气里混着铁轨的铁锈味与远处麦田的清香。 开往大连的列车稳稳停在轨道旁,绿皮车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因为是始发站,检票口的队伍从容不迫,车厢里更是宽敞明亮,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座位,全然没有当初在吉春上车时人挤人、肩擦肩,连放脚地方都没有的窘迫。 来北大荒时,是周秉昆、蔡晓光、曾刚、郝似冰、陶成五个人;返程时,身边多了个马帅,眉眼间带着二代的桀骜,又藏着历经沉淀的沉稳。 六个人正好凑成两排,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区域,形成了一方专属的小天地,没有外人打扰。 蔡晓光随手把装着馒头、咸菜和卤蛋的布包放在中间的小桌上;曾刚和陶成则将检修拖拉机的扳手、螺丝刀等工具,还有装着换洗衣物的帆布包轻轻放在脚下,不用费力往头顶的置物架上搬,省了不少麻烦。 靠窗的位置恰好能推开小窗,微凉的风顺着窗口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淡淡的闷热。 这个年代,靠着窗抽烟列车员不管,随手点了支烟,烟雾顺着风飘向窗外,在晨光里织成一缕轻烟,渐渐消散在天际。 蔡晓光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摁灭在车窗边的烟灰盒里,眼角的细纹随着动作舒展,他侧身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曾刚,目光转向对面坐着的周秉昆。 周秉昆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蔡晓光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秉昆,厂子昨天来了电话,说有毛病的拖拉机越来越多,估计你们回去也歇不着了。” 周秉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舒展时带动肩膀的肌肉微微绷紧,随即打了个绵长的哈欠,语气里满是不耐,心里都是对家的想念, “我才不管呢……回去我要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还有,到家我要先洗个澡,招待所连洗澡的地方都没有,身上都臭了,自己都闻着难受。” “秉昆,要是有二道河的活,我觉得还是要去的,别让其他班组抢走了。”蔡晓光连忙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里满是焦灼,生怕错过了见周蓉。 周秉昆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眼里带着几分戏谑,语气慢悠悠的: “看你急的……我姐马上放暑假了,这回你去,就没学生打扰,可以跟我姐互诉衷肠了。” 蔡晓光闻言,脸上的焦灼瞬间褪去大半,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只是没等他说话,坐在窗边吹风的曾刚便开口了。 曾刚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秉昆,去北大荒前,珊珊给我来了电话,她说暑假要来吉春看我,她跟你说了吧?” “跟我说了……要在吉春待一个星期,还要住在我家。”周秉昆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充满忐忑。 春节后,曾珊离开吉春回京城,临走时,在送站站台给了他一个拥抱。之后的通信,越来越直白,周秉昆避之不及。可来了,总会是要安排的。 住的地方,只能安排在家里。 曾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与无奈,指尖的烟微微颤抖:“可惜我行动不自由,也不能陪她逛逛。” 坐在曾刚身边的郝似冰侧过身,他眼神温和,伸手轻轻拍了拍曾刚的手臂,语气恳切,试图转移话题安慰他:“老曾,别想这些了,你家孩子还有一个月中学毕业了,准备怎么安排?” 提到女儿,曾刚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她妈找人了,毕业就去档案馆做档案管理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里闪着光亮, “你不知道,我家的房子大半都借给了档案馆,以后她上班的地方连门都不用出,相当于在家上班。” “那可真好!” 一旁的陶成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羡慕,眼神却渐渐黯淡下来,脸上泛起愁容, “想想我家小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城。” 陶成身形清瘦,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周秉昆看在眼里,递给他一块糖,语气诚恳地安慰道:“老陶,你的事不大,用不了多久就能查清楚。彻底解放了,小陶就能回上海,别太着急。” “事是不大,可我的海外关系是实打实的。这种事,查个三年五载的很正常,想解放,哪有那么容易。”陶成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与茫然。 “行了,大家都同命相怜,谁也别说谁了……秉昆说得对,回到吉春,活再多也要好好休息几天。” 曾刚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轻叹一声: “在三师,没有一天闲着的,天天修拖拉机,风吹日晒,我这老骨头快受不了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在三师的这段日子,郝似冰和陶成总想着抽空去看闺女,重活累活几乎都是曾刚一人扛了下来。他已是五十多岁的人,干了一个月,吃住都差,身子骨有些扛不住了,只是为了郝似冰和陶成能更多和女儿在一起,一直咬牙坚持着。 郝似冰和陶成看着曾刚脸上的疲惫,心里满是愧疚与感激,只是都是历经世事的老同志,很多话不必挂在嘴边,一个眼神、一句轻叹,便已是尽在不言中。 第192章 回家,真好! 一路颠簸,一天两夜的车程,绿皮列车终于在12日上午缓缓驶入吉春站。 晨光温柔地洒在站台上方,熟悉的建筑轮廓映入眼帘,空气中弥漫着吉春特有的烟火气,不同于北大荒的辽阔苍茫对于他们来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着亲切与温暖。 脚踏上家乡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脚下的水泥地带着熟悉的温度,周秉昆几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都变得香甜醇厚,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这股熟悉的气息冲淡了大半,心底只剩下归乡的喜悦。 一出站口,两辆车子停在门口,格外惹眼。 一辆是吉春拖拉机厂的淡蓝色面包车,车身干净整洁,车身上印着厂名,格外醒目。 这次维修七班去北大荒支援,圆满完成任务,受到了建设兵团的通报表扬。 这段时间,吉春拖拉机厂因为拖拉机质量问题备受非议,压力如山,这份表扬无疑是雪中送炭,为厂子挽回了不少颜面。 为了表示重视,厂里特意安排了这辆面包车来接站。 另一辆则是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车门紧紧关着,深色的车窗,看不清里面坐着的是谁。 蔡晓光、周秉昆等人笑着与司机寒暄几句,拎起行李上了拖拉机厂的面包车,车子缓缓驶离站台。 这时,那辆军用吉普车的后门被轻轻推开,马守常和曲秀贞一左一右从车里的后座走了下来。 马守常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面容严肃,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曲秀贞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衬衫,鬓角染着霜白,眼神里满是焦灼与牵挂,双手微微攥着,抖动不停。 马帅早就知道爸妈会来接他,出发前还特意在电话里跟母亲聊了几句,可当亲眼看到父母站在眼前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心潮瞬间澎湃不已,眼眶瞬间泛红,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激动: “爸,妈,我回家了。” 短短一句话,像是打破了曲秀贞多日来的牵挂与隐忍,眼泪哗地一下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她快步上前两步,一把将马帅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儿子就会再次离开,声音哽咽不止,一遍遍地重复着: “小帅,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天天都在想你。” 马守常站在一旁,努力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微微正了正上身,身姿依旧挺拔,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郑重,眼神里满是对儿子的歉意: “马帅,当年是我太独裁,不顾及你的感受,我向你道歉。” 马帅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神色变得郑重而诚恳,看向马守常,语气坚定:“爸,是我太自我,任性妄为,不懂事,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会好好听话,好好做事。” 马守常看着儿子成熟稳重的模样,眼里露出几分欣慰,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 “很好,你长大了!刚才人太多,不想让人看到用军车来接儿子,就没有下车。晚上叫上秉昆两口子,跟你接风洗尘,好好吃一顿。” “爸,坐了一天两宿火车,大家都累了。这次厂里给了我一个月假,不急着吃饭,”马帅想了想,语气温和,眼里带着几分疲惫,“不如先回家,好好睡一觉,缓一缓精神。再说,秉昆出差这么久,也要和家里人好好聚聚。” “也是,那就先回家,好好睡睡觉,吃点热饭,”马守常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眼角的严肃渐渐褪去,伸手拍了拍马帅的肩膀,“走,咱们回家。” ----------------- 吉春,光子片。 周秉昆被厂里车送到家里时,郑娟已经上班,周玥已经上学。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周母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择菜,阳光洒在周母的银发上,她手里拿着青菜,脸上布满了皱纹,却透着温和的笑意。 一看到儿子推门进来,周母脸上的笑意瞬间绽放开来,眼里闪着光亮,连忙站起身,快步走上前,伸手拉住周秉昆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激动与关切,声音都有些发颤: “秉昆,你可回来了!妈天天都在盼着你,瘦了,也黑了,在北大荒是不是受了不少苦?” 周秉昆看着母亲激动的模样,知道这段时间一定是惦记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语气温和:“妈,我没事,没受什么苦,就是干活忙了点。” 周母拉着他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话语里满是牵挂,当然问得最多的,还是远在建设兵团的大哥周秉义。 “你大哥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委屈?冬梅姑娘待他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藏着周母对长子最深的牵挂。 周秉昆耐心地听着,一一回应着母亲的问题,特意挑着好消息说, “妈,大哥挺好的,吃得睡得都不错,冬梅对他也很好。冬梅他爸已经见过大哥了,对大哥很满意,还夸大哥能干、稳重。还有,大哥已经提干了,是建设兵团三师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以后前途越来越好。” 周母听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嘴角都合不拢了,眼里满是欣慰与自豪,一边抹着眼角的笑意,一边念叨着:“好,好,太好了!快进屋,吃口饭。” 之前,曲秀贞把周秉昆今天到家的消息告诉给了郑娟。 可这个年代火车很不准时,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间到。 回来吃的饭菜也不好准备。母子俩简单吃了口热饭,周秉昆只觉得浑身疲惫,身上的油污和汗味让他浑身不自在。 在三师的这段日子,只能用黑桶晒水洗澡,水从来都不热乎,洗得马马虎虎,根本洗不干净身上的油污和疲惫。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去大众浴池,泡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把一身的疲惫和污垢都洗干净。 下午好好再补一觉,等晚上郑娟下班回来,就能以清爽精神的模样陪着她,好好和她亲热亲热。 一个月没见到郑娟,他心里早就想得不行,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郑娟水嫩的肌肤和软糯的声音,有种特别的期盼。 周秉昆拎着一个印着碎花的洗脸盆,里面放着换洗衣物,脚上穿着一双旧凉鞋,慢悠悠地朝着大众浴池走去。 一进浴池门口,乔春燕正巧在那里跟人聊天。 只见她穿着大众浴池的白色工服,眉眼灵动,大眼珠子转来转去。 大白天来洗澡,周秉昆还是第一次,乔春燕脸上满是意外,随即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走上前,语气轻快:“秉昆哥,前天大娘和娟姐来洗澡,说你这两天就回来,没想到一回来我就看到你了。” 周秉昆淡淡嗯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语气随意: “今天刚下火车,身上脏兮兮的,来洗个热水澡,好好清清身子。” “那可太应该了,” 乔春燕捂着嘴笑了笑,眼神落在周秉昆的嘴唇上,眼里闪过几分狡黠,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这在外面,肯定没怎么洗澡吧,离得远远的,我就闻到一身油味。对了,秉昆哥,你的嘴唇让谁咬的?看着红红的,还有点破呢。”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些心虚——嘴唇上的伤口,是之前陶俊书故意咬的,他一路上都在琢磨着怎么跟郑娟解释,没想到先被乔春燕发现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嘴唇,脸上露出几分憨笑,眼神有些闪躲,语气支支吾吾: “怎是在在北大荒吃肉,不小心咬到嘴唇了……春燕,我进去了……” 说着,他端着脸盆,就往男浴室里走。 乔春燕却快步上前,伸手挡在他身前,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愁色,眉眼间满是焦虑, “秉昆哥,你先别走,有件事我跟你说说,是关于德宝的。” “德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周秉昆停下脚步。 乔春燕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愈发浓重, “前天德宝在厂里卸货,不小心被料渣砸到了,现在在家养着呢,一直喊着疼,我心里急得不行。” “那我洗完澡,就过去看看他,” 周秉昆连忙应道。 心里想着,德宝受伤了,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不用了,我家人多,你去了也不方便……”乔春燕大眼珠子转着,“秉昆哥,我就是想问问,德宝这样被砸了,要是落下毛病,是不是可以判为工伤?要是能定为工伤,德宝就不用在出渣车间干重活了。你要是有关系,就帮着问问,求求你了。” 周秉昆点了点头,“行,你别着急,我帮你问问,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乔春燕闻言,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欣慰,连忙道谢:“谢谢你,秉昆哥,全靠你了。” 周秉昆摆了摆手,没再多说,推开男浴室的门,快步走了进去,温热的水汽瞬间包裹住他,驱散了些旅途疲惫。 第193章 小别,新婚(求月票) 下午五点半,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漫过东方服装厂的院墙,将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班铃声准时响起,厂里的工人们陆续走出厂房,自行车的叮铃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郑娟急冲冲地推着她那辆26型斜梁坤车从厂子出来,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又藏着几分急切——她知道周秉昆今天会到家,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正准备蹬上自行车,往家里赶,突然,厂门外路灯下,传来一个熟悉又温热的声音,“娟儿……” 郑娟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要跳出胸腔一般,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夕阳的余晖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树下,下身穿着蓝色工装裤,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身形挺拔,眉眼温柔,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秉昆!”郑娟的眼里瞬间闪起光亮,疲惫瞬间烟消云散,满心都是狂喜与激动。 她知道周秉昆今天到家,可火车晚点是常有的事,不敢确定他是否已经到了,没想到一下班,就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一个月了,没有周秉昆在身边,郑娟每天都抓心挠肝的,夜里常常睡不着觉,家里的日历牌被她翻得卷了边,每一天都在数着周秉昆归来的日子,心里的思念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终于见到了爱人,郑娟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欢喜,连忙停下脚步,把自行车往旁边一靠,拎着布包,一路小跑着冲了过去,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眼里满是眷恋与欢喜。 周秉昆也快步迎了上去,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眼底的疲惫被满心的欢喜取代。 相聚的那一刻,周秉昆张开双臂,将飞奔而来的郑娟紧紧拥入怀中。 软玉温香入怀,熟悉的馨香萦绕在鼻尖,是郑娟身上特有的味道,令周秉昆心头一荡。若不是厂门口全都是下班的工人,人来人往,他真想好好亲一亲郑娟,宣泄这一个月来的思念。 郑娟窝在周秉昆温暖而有力量的怀抱里,紧紧抱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满是欢喜,所有的思念与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微微仰起头,在周秉昆耳边轻轻呢喃,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委屈,“你坏死了,让我这么长时间一个人,我都想死你了,每天都在盼着你回来。” 周秉昆收紧双臂,将郑娟抱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爱意,“娟儿,我也想你,想得不行,每天干活的时候,都在想着早点回来见你……回家吧,我要好好抱抱你,好好亲亲你。” “嗯……”郑娟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羞涩与欢喜。 两人并肩推着自行车,紧紧依偎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爱意,温暖而绵长。 ----------------- 回到家,周母早已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一桌子家常菜,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饭吃的很快,无论周秉昆和郑娟心里都想早一些互诉衷肠,其他事都不重要。 吃完饭,郑娟带着周玥去大众浴池洗澡。 晚上八点多,郑娟带着周玥洗完澡回来,周玥叽叽喳喳地缠着周秉昆撒娇了一会儿,便去小屋写作业。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周家内屋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小别胜新婚,这句话在这一刻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紧紧拥吻在一起,唇齿相依,宣泄着这一个月来积压的思念与渴望。 周秉昆的吻热烈而急切,带着几分霸道,又藏着浓浓的温柔;郑娟的吻软糯而缠绵,满心都是对爱人的眷恋,两人尽情享受着彼此带来的温暖与快乐,久久不愿分开,屋内弥漫着旖旎的气息。 这一个月,没有郑娟相伴,身边又有陶俊书时不时的撩拨,周秉昆对男欢女爱有着无比强烈的渴望。 一个月的思念与激情,在这个夜晚彻底释放,周秉昆沉浸在温柔乡中中,忘我的享受着这份专属的美好。 周秉昆是这样,郑娟亦是如此。 她太爱周秉昆了,爱到深入骨髓,她无法想象,若是有一天周秉昆不在自己身边,她该如何活下去,周秉昆早已成为她生命中的一切,是她的光,是她的救赎,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 即便她已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港岛的富豪,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在她心里,那些荣华富贵都不及周秉昆的一个温暖的拥抱。 午夜的钟声缓缓响起,清脆的钟声划破夜空的寂静,周家里屋内旖旎的声音方才渐渐平息。 初夏的夜晚带着几分闷热,窗户一直关着,两人身上早已大汗淋漓,黏腻不已。 郑娟轻轻咬了咬粉嫩的嘴唇,微微抬起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温柔而慵懒,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秉昆,我有点热,把窗户开了吧,透透气。” “好……”周秉昆轻声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 微凉的晚风顺着窗口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清爽,吹散了屋内的闷热与旖旎,屋子瞬间凉爽了许多,令人心旷神怡。 周秉昆重新躺回郑娟身边,手臂轻轻搭在她柔软的腰肢上,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柔美的脸上,微光下,郑娟的眉眼愈发温婉,肌肤细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 “娟儿,和你在一起,真好。” 郑娟嘴角的笑容愈发柔和,指尖轻轻在周秉昆的手臂上划过,语气里带着几分娇俏,突然板起小脸,眼神里闪过几分狡黠与试探,质问道: “去你的,别净说好听的。在北大荒是不是遇到心上人了?不然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嘴唇还破了?” 听到郑娟的问话,周秉昆的心猛地一跳,心底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和陶俊书吻过的事,一直是他心底的秘密,他生怕被郑娟发现,此刻被郑娟一问,难免有些心虚,眼神微微闪躲,缓了缓神,连忙掩饰: “娟儿,你别胡思乱想,有你在,我怎么会有别的心上人呢。再说,我在三师,从早干到晚,天天跟拖拉机打交道,累得倒头就睡,哪有功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你嘴唇怎么会破成那样?我看就是被人咬的,你还骗我。” 郑娟嘟着粉嫩的红唇,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满,眼神里满是疑惑,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话。 “还真不是……” 周秉昆连忙收紧手臂,将郑娟紧紧抱在怀里,语气诚恳,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早就想好了借口, “是我在北大荒啃大骨头,吃得太急,不小心咬到的,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嘴唇上的伤口,这一路上周秉昆想了不少理由,想来想去,还是这个理由最靠谱,最不容易被怀疑。 郑娟微微嘟着唇,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疑惑,却还是忍不住软下心来,轻声问道:“真的?你没骗我?” “当然是真的了……我对天发誓,要是我撒谎,就天打五雷轰……” 周秉昆语气坚定,一脸诚恳,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前世他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誓言,从来都没有灵验过,久而久之,他便不再当真了。 周秉昆没当真,郑娟却当了真,她连忙伸出手,捂住周秉昆的嘴,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心疼,语气软糯: “真的就行,别发这种毒誓了,我相信你,我不怀疑你了。” 看着郑娟满眼心疼的模样,周秉昆心里一阵愧疚,同时也松了口气,知道郑娟不再疑神疑鬼了。 轻轻握住郑娟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连忙换了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娟儿,不说这个了,跟我说说光明,他的眼睛怎么样了?视力恢复得好不好?” 提到光明,郑娟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悦,眼神里闪着光亮,语气轻快而欣慰:“光明能看见了!不过,有些近视,左眼0.8,右眼0.9,医生说只能戴眼镜了。” “还行,近视度数不高,不算严重,” 周秉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心里想着光明终于能看见这个世界了,也算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愿, “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和光明去港岛,找最好的医生,给他做一下视力矫正,看看能不能恢复得更好。” 郑娟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语气轻柔: “光明挺喜欢戴眼镜的,说戴着眼镜显得有文化,玥玥也总说,戴眼镜的人学习好,天天缠着要跟光明一起戴眼镜呢。 还有啊,我通过曲厂长的关系,把光明办到了共乐三小一年级,和玥玥一个学年,以后他们就能一起小学毕业,一起上初中了。” “那还不如直接办到共乐一小,那里的教学质量更好,还能和玥玥做同班同学,多方便。” 周秉昆有些不解,轻声问道。 第194章 语重心长 郑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光明的眼睛好了,家里没有残疾人,电影院门口那个小摊就被街道给别人了,我妈总说她佛缘未尽,要是让她闲着,就又开始胡思乱想,琢磨着出家的事。让她接送光明上下学,在家做一日三餐,让她有事可做,就不会再瞎琢磨,也能安心过日子。” 周秉昆恍然大悟,轻轻嗯了一声,语气赞同: “别说,这倒是个好想法,这样妈也能安心,光明也有人照顾,一举两得。娟儿,给光明做手术的那位郭丽大夫,咱们有没有好好感谢一下?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不能忘了人家的恩情。” 听到周秉昆的话,郑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八卦的笑容,凑近周秉昆,语气轻柔又带着几分雀跃: “秉昆,你还别说,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呢。曲厂长很看好郭丽大夫,想让她儿子马帅和郭大夫搞对象,两人年纪也相仿,我看挺般配的。” 郑娟的话一出口,周秉昆瞬间想起了在北大荒时,马帅跟他说过的话——马帅说他妈妈给他找了个对象,是个医生,没想到竟然就是给光明治眼睛的郭丽大夫。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赞同: “还真是巧了,马帅之前跟我说过这事,他就喜欢年龄大一点、成熟稳重的,郭大夫比他大三岁,正好合适,他俩要是能成,也是一件好事。” “是啊,我也觉得他们特别般配,” 郑娟侧过身,手臂轻轻搭在周秉昆的胸口,眼神温柔,语气轻柔, “秉昆,今天曲厂长找我了,让我后天星期天和你一起去他家聚聚,想请咱们吃顿饭,也算是给马帅接风。” 周秉昆嗯了一声, “我跟厂子请了两天假,今天和明天都在家休息。明天我想去山里一趟,跟陈琦唠唠,一个月没见了,我想问问他那边有没有港岛方面的消息,还有,看看能不能找到上好的野山参,到时候去马守常家的时候带上,也算是一份心意。” “上个星期,陈琦托水自流送来二百块钱,说是给咱们补贴家用,” 郑娟语气凝重了几分,轻声叮嘱, “你要是去山里,就跟他说,一百块一个月就足够了,太多钱放在身上不安全,也容易被人嫉妒,说不好又会被人举报,到时候惹上麻烦就不好了。” 周秉昆点了点头,心里暗自庆幸郑娟考虑得周全,语气赞同: “娟儿,你说得对,财不外露,这个道理我懂。 这两个月咱们添了一辆自行车、一台缝纫机,还给光明看了眼睛,花了不少钱,确实容易被怀疑,咱们还是低调一点好。不过,刚才那么一折腾,我觉得家里还是得买两台电风扇,这夏天越来越热了,晚上睡不好觉。” “一台电风扇要一百五十块钱,钱倒是没问题,可票怎么解决啊?现在买电器都要票,咱们手里也没有电风扇票,” 郑娟皱了皱眉头,语气里满是为难,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能弄到票的办法。 周秉昆收紧手臂,将郑娟抱得更紧了些,语气笃定: “票的事你别担心,我让晓光想想办法,他在厂里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弄到票。要是他没办法,咱们就找马首长,他身份特殊,买电器应该不用票。” “行,我听你的,你说了算,”郑娟温柔地靠在周秉昆的胸口,语气里满是信任,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有周秉昆在身边,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不用操心。 ----------------- 次日一早,吉春的晨光透过薄雾,洒在红星木材厂的厂区里。 前几次去林场找陈琦,周秉昆都是去客运站坐客车,到了地方,陈琦会骑着三轮车来接他,路上要花费不少时间。 这次去是临时决定的,没有提前跟陈琦打招呼,若是坐客车,中午恐怕都到不了。于是便早早起了床,跟着肖国庆、孙赶超,一起坐红星木材厂的通勤车过去。 所谓的通勤车,不过是一辆带斗的货车,车身有些陈旧,车斗边缘锈迹斑斑,却被人手擦拭得干干净净。 上班的工人们都站在车斗里,双手紧紧抓着车斗边缘的栏杆,脸上带着几分早起的疲惫,却又透着几分对工作的热忱。即便只是这样简陋的通勤车,在这个年代,能做到车接车送上下班,也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不少人都羡慕红星木材厂的工人有这样的待遇。 自从进入拖拉机厂后,周秉昆的作息时间就和肖国庆、孙赶超不一致了,平日里见面的机会很少,更别说好好聊聊天了。这一路上,三个从小在光子片一起长大的兄弟,终于能好好说说心里话,车厢里渐渐响起了三人的说笑声,驱散了清晨的微凉与疲惫。 孙赶超身材结实,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喜悦与期待: “秉昆,跟你说个好消息,我爸妈和于虹爸妈已经见面了,他们都觉得我们俩挺合适的,再有一年,我就到结婚岁数了,就把婚结了。不过,现在吉春提倡晚婚晚育,厂子规定要二十五岁才能给开结婚介绍信,到时候你帮着找找人,看看能不能疏通一下关系,早点给我开介绍信。” “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周秉昆爽快地答应下来,“赶超,等你明年到了结婚登记年龄,我就帮你找人疏通关系,一定让你早点和于虹结婚。” 对于孙赶超,周秉昆一直很认可,为人憨厚老实,踏实肯干,对朋友也重情重义,再加上于虹和郑娟的关系很好,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周秉昆也真心希望他们能早日修成正果,所以这件事,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帮。 听到周秉昆爽快答应,孙赶超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连道谢: “谢谢你,秉昆,还是你够意思。” 一旁的肖国庆却杵在那里,双手抓着栏杆,脸上拉着长长的脸,一脸不悦,语气里满是抱怨与不满: “秉昆,你可别光顾着赶超了,去年你就说,帮我介绍一个对象,怎么到现在还没信啊?我都快愁死了,身边的人都有对象了,就我还是孤身一人。” 肖国庆性格有些愣,平日里爱耍点小脾气。 周秉昆闻言,挑了挑眉,反问他: “国庆,春节的时候,郑娟不是给你介绍过一个姑娘吗?人挺好的,性格温柔,还勤快,你怎么没处下去?” 肖国庆连忙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语气不耐烦:“那个不好看,太丑了。” “娶妻娶贤不娶色,那个姑娘的二叔是团长,家庭条件好,人也老实勤快,你要是能娶到她,以后我和赶超都得跟你混,说不定还能跟着你沾点光,” 周秉昆笑着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劝说。 肖国庆却一脸不情愿,撇了撇嘴,语气固执: “长得太丑了,我就是不喜欢。哪怕她再好看一点,我也就勉强处了。” “嗤……你可别挑了,长得好看,家庭条件又好的姑娘,还能轮得到你?” 周秉昆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出了前世常用来调侃兄弟的话,语气里满是戏谑, “灯一关,都一样,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在这个年代,这样直白又戏谑的话,杀伤力实在太强,站在一旁的孙赶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秉昆说得对,国庆,你就别挑了,差不多就行了。” 肖国庆被孙赶超笑得有些下不来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服气与委屈: “凭啥你们俩的对象都好看,就我要找个丑的?这不公平,我也想找个好看的。” 周秉昆看着肖国庆执拗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渐渐沉重下来,眼神里满是诚恳,语气也带着几分无奈与现实: “国庆,我和郑娟在一起的时候,她有一个瞎眼睛的弟弟,还有一个重病缠身的母亲,家里条件一塌糊涂,就算郑娟长得好看,那时候也没人敢娶她,是我不嫌弃她,我们才走到一起的。” 说到这里,周秉昆语气顿了顿,接着说:“我们这些生养在光子片的孩子,出身普通,没什么背景,也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能遇到一个踏实肯干、真心对你好的姑娘,就已经很不错了,别太挑剔了,遇到一个差不多的,就好好过日子吧。” 周秉昆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肖国庆的心上,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现实的地方。 他脸上的不满与执拗渐渐褪去,眼神变得黯淡下来,沉默着扶着车栏杆,半天没有再说话,心里反复琢磨着周秉昆的话,不再言语。 孙赶超也看出了肖国庆的心思,没有再调侃他,三人渐渐陷入了沉默,通勤车缓缓向前行驶,朝着林场的方向而去。 第195章 未雨绸缪,很有必要 半个多小时后,通勤车稳稳停在红星木材厂的厂区门口,周秉昆与肖国庆、孙赶超道别后,便独自一人朝着陈琦所在的李安村走去。 从红星木材厂到李安村,走路要二十多分钟,路程不算近,却比从客运站过来近了不少,也省了不少时间。 穿过木材厂的厂区,宽路渐渐变成了蜿蜒的林间小路,小路两旁长满了高大的树木,枝叶繁茂,层层叠叠,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小路上,斑驳陆离。林间的空气格外清新,混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深吸一口气,令人心旷神怡,连日来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周秉昆慢悠悠地走着,脚步轻快,一边欣赏着林间的风景,一边想着待会儿要跟陈琦聊的事,心里盘算着港岛方面的消息,还有野山参的事。 没走多远,就看见迎面走来一个人,身形挺拔,穿着一件黑色的半截袖套头衫,脸上带着几分蛮横,正是涂自强。两人四目相对,涂自强率先认出了周秉昆,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周老大,你要进山?” 周秉昆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目光落在涂自强身上,语气平和: “涂自强,你从山里回来?” 涂自强连忙嗯了一声,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依旧恭敬,“周老大,我现在是陈老大的小弟,白天在厂子上班,晚上就在村子里住,不用回城折腾了。” 自从有了港岛方面的资助,陈琦的势力渐渐壮大起来,身边也聚集了不少手下,而涂自强这种身手好、能打架,又没有什么家庭负担的人,正是陈琦需要的。之前陈琦收涂自强当小弟时,还特意跟他说过。 “跟着陈老大好好干,踏实做事,别惹事,将来一定有前途,” 周秉昆伸手拍了拍涂自强的肩膀,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叮嘱, “还有件事,除了跟着陈老大做事,没事的时候多读读书,学些知识,将来不管做什么事,都能用得上。” “周老大,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听话,好好读书,好好跟着陈老大做事,绝不惹事,”涂自强毕恭毕敬地说道,眼神坚定,心里对周秉昆充满了敬重。 “知道就好,我先走了,” 周秉昆淡淡说了一句,便与涂自强擦肩而过,继续朝着红安村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轻快。 ----------------- 十多分钟后,李安村渐渐进到周秉昆的眼底。 比起三月里来时的荒寒,村子竟焕了番模样——原本歪歪斜斜、糊着泥巴的矮院墙,全换成了青砖垒砌,灰瓦压顶,墙根下还种着几株豆角,藤蔓顺着墙往上爬,挂着些豆荚; 院门口立着扇新焊的大铁门,漆黑锃亮,再也不是当初那般破洞百出、连遮拦都算不上的破败模样。 铁门虚掩着,留了道指宽的缝,周秉昆脚步轻缓地走上前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脆响划破静谧。 刚迈过门槛,屋里便传来木门开合的轻响,陈琦和水自流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陈琦穿件粗布短褂,肩背宽阔,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脸上带着几分平日里惯有的严肃,可抬眼瞥见周秉昆的瞬间,眼底先是一愣,随即涌上几分惊喜,脚步都快了几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宽大厚实的手掌早早伸在半空, “秉昆兄弟,你怎么过来了?怎么不知会一声,我也好提前去路口接你。” 周秉昆也伸出手,两双手紧紧相握,“陈大哥,我去北大荒支援,昨天刚回吉春,厂里给放了两天假,临时过来看看你,就没打招呼,跟着红星木材厂的通勤车过来的。” “是这样啊……” 陈琦一边侧身引着周秉昆往院里走,一边转头看向身后的水自流, “阿水,去院角梨树上摘几个新鲜的,洗干净给周老大解解渴,挑那向阳面熟得透的,汁水足。” 水自流身形清瘦,穿着件素色褂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却干净的手腕,气质透着几分难得的儒雅,冲着周秉昆微微颔首,嘴角噙着抹温和的笑,语气谦和有礼: “周老大,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周秉昆望着水自流转身走向梨树的背影,没多余的神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跟着陈琦走进屋里,屋里比外面凉快不少,墙面被重新刷过,泛着浅白的底色,比起几个月前的杂乱,如今里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原本裂着缝、晃悠悠的旧桌椅,换成了崭新的实木桌椅,桌面打磨得光滑发亮,再也不见当初那般杂物堆砌、破败不堪的模样。 周秉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赞许: “陈大哥,你这屋里屋外收拾得敞亮,比之前强太多了,看着就舒心。” 陈琦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里裹着几分感慨,又藏着真切的感激,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凑近周秉昆,声音压低了些, “都是托了少爷的福,有了他的资助,日子才熬出头,不然我这辈子怕是只能在山里靠打猎勉强糊口,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上。对了秉昆,少爷还有话让我带给你,他说你和大小姐要是用钱,尽管跟我说,不用客气,不管多少,他那边都能妥帖安排,票证的事也能帮忙留意着凑。” 周秉昆抬手一摆,语气干脆: “陈大哥,现在买啥都要票,粮票、布票、肉票……钱再多也不顶用,一个月一百块,足够花了。” 话锋一转,提到郑娟父母,周秉昆的神色沉了沉, “上回你说,娟儿她妈要来吉春,这事现在有进展没?娟儿一直惦记着爸妈,总盼着能早点见着面。” 陈琦缓缓摇头,眉宇间拢起几分凝重,指尖摩挲着桌沿,语气低沉: “港岛那边国军特务盯得紧,少奶奶要是来内地,少爷的耀天商贸肯定会被下绊子,以后想继续给内地创汇就难了,现在国家外汇紧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因为这个顾忌,少爷一直没敢让少奶奶来吉春。” 听了这话,周秉昆才摸清港岛的局势,心里盘算着: 要是贸然过来,被特务察觉到郑娟父母的公司在给内地做事,到时候钱财受损是小,人身安全都难保障,得不偿失。 他沉默片刻,双手轻轻按在桌面上,抬眼看向陈琦,眼神清明, “陈琦,我倒有个办法,你转告给少爷试试,或许能行。” 陈琦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上,急切地问: “啥办法?你说说,只要能让少奶奶过来,怎么折腾都成。” “我在北大荒的时候,听新闻里说上海开通了直达巴黎的航班,”周秉昆语气平稳,缓缓说道,“可以先让少奶奶去法国,再从法国坐飞机回内地,这样就能避开特务的眼线,安全些,也不容易引人注意。” 陈琦茅塞顿开,猛地拍了下大腿,掌心拍得通红也不在意,竖起大拇指,语气激动: “秉昆,还是你脑子活,这办法靠谱!绕这么一圈,特务肯定想不到,明天我就赶紧把消息转给少爷,让他好好研究研究。” 周秉昆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就是随口一说,毕竟跨国的事,也不知道实际操作起来顺不顺畅,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对了陈大哥,还有件事,你也帮我想娟儿的父母转达一下,这事挺重要的。” “你说,我仔细听着。”陈琦连忙应着,眼神专注,身子坐得更直了些。 周秉昆坐直了身子,神色严肃了几分,语气郑重: “让娟儿爸妈在德国注册一家汽车设计公司,经营范围尽量全些,覆盖整个汽车设计领域,不管是车身还是零部件设计,都包含进去。这个公司具体做什么,等他们到内地了,我再跟他们详细说。” 之所以这么早就让郑娟父母去德国办公司,周秉昆是有想法的。 在欧洲,汽车相关专利申请,公司需要注册一定年限才可以。真要是等到78年后再去注册公司,很多专利短时间不能申请下来,造车就没有技术支撑,就会处处受限制。 未雨绸缪,很有必要。 陈琦听得一头雾水,皱着眉琢磨了半天也没摸透其中的门道,眼里满是疑惑,可周秉昆是大小姐的爱人,便是他该敬重的人,哪怕不懂也得照办,连忙从桌抽屉里翻出纸笔,一笔一划把周秉昆的话一字不落记了下来,字迹算不上工整,却写得认真,写完合上笔帽,把纸叠好塞进兜里,冲着周秉昆点头: “好,我都记牢了,一定原话转达,半点都不会漏。” 这时,客厅门被轻轻推开,水自流端着个白瓷盆走进来,盆里盛着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梨子,表皮泛着水润的光泽,还沾着些水珠,他把盆放在桌上, “周老大,自家种的梨子,你尝尝鲜。” 第196章 装病 周秉昆也不客气,拿起一个梨子,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果汁在嘴里爆开,爽口解腻,凉意顺着喉咙往下窜,驱散了一路的燥热,他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味道不错,甜得很。” 他抬眼看向陈琦,笑着问: “陈大哥,这梨子还有多少?我想带些回家里,给娟儿和家里人也尝尝。” “有,多着呢!院角那几棵梨树今年结得稠,吃都吃不完。” 陈琦连忙应着,又补充道, “就是夏天天热,梨子不好存放,拿回去得尽快吃,要是吃不完,用井水浸着能多放两天,放坏了可惜。” 周秉昆想起明天要去马守常家,便说道: “那给我装两袋,一袋自家吃,一袋拿去送人,这年头新鲜水果不好得,送人也体面。” “阿水,再去摘两袋,挑个大、没虫眼、向阳面的,用粗布袋子装,别磕着碰着!”陈琦转头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洪亮。 水自流应声走过来,又冲周秉昆颔首: “周老大,我这就去摘,很快就好。” “去吧。”周秉昆应了一声。 水自流出门后,周秉昆看向陈琦,指尖轻轻捏着梨核,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陈大哥,你现在招人手,平日里做事可得低调些,毕竟是前国军军官,太惹眼,被人盯上就不好了。” 陈琦笑了笑,语气沉了些,眼神里透着沉稳: “宾子走了,身边就剩阿水和涂自强靠谱,好多事要做,确实人手不够。 我也没有大张旗鼓招兵买马,多两个小弟、两个姑娘,拿钱干活,平日里就帮着打理些杂事,不偷不抢,也不惹是生非,没人会特意留意。 这段时间你不在吉春,那两个姑娘就一直在城里跟着大小姐,帮着护着她的安全,平日里也不怎么露面,稳妥得很。” 周秉昆微微点头,心里的顾虑消了些,语气笃定: “这样就好,现在这年头,平平安安过日子最要紧,先护好大小姐,别出什么岔子。再过几年,政策会变,到时候再大展宏图也不晚。” “秉昆,你这话跟少爷说的一模一样,他也说过几年内地肯定会变样,日子会有盼头,” 陈琦脸上露出几分憧憬,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语气里带着些向往, “我现在也想通了,不做出头鸟,保护好大小姐,等着少爷和夫人回吉春。” ----------------- 在陈琦家吃过午饭,周秉昆拎着两袋沉甸甸的梨子,五根野山参用旧报纸层层裹着,外面套了个布包,坐着陈琦的三轮车离开李安村,直奔客运站。 上了客运站回吉春的长途客车,车身裹着一路扬起的黄尘往前风驰,车窗外的白杨树影飞速往后退,混着柴油味的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这个年代,出行就是遭罪,可没办法,只有这样的车。 前世,在学习汽车发展史的时候,周秉昆对这个年代的汽车有些粗浅的了解,置身事中,才感受到多么的落后。 工业大国,汽车制造重中之重。 大国造车这个历史使命,周秉昆觉得自己应该担起来,也必须担起来。 三点多钟,车终于到站,周秉昆拎着野山参和梨子下了车。 郑娟五点半才从东方服装厂下班,还有两个钟头的空闲。 周秉昆在炕上躺了一会儿,想起昨天乔春燕拦着他说,曹德宝在厂里出渣车间被东西砸了的事。 最早,他认定郑娟上班时被人匿名举报的事是乔春燕干的,虽然乔春燕没承认,周秉昆可以断定,一定是她。 因为这事,平日里和乔春燕、曹德宝两口子刻意走得远了些。 至于有人向委员会递匿名信、郑娟被审查的事,他们两个不是利益相关的人,周秉昆压根没往这两口子身上联想。 眼下曹德宝毕竟是受了伤,往日里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少也有些走动,又跟乔春燕说要去看,不去看不好。 这般想着,他出了屋,朝着巷头乔家的方向走去。 光子片的住户大多挤在低矮的平房里,乔春燕家也和周遭人家差不多, 没有独立的小院,房门就挨着窄窄的小街,街上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吆喝声都能听得真切,从街边抬脚就能直接跨进屋里,没遮没挡。 走到乔家门前,周秉昆手指刚要碰到斑驳的木门,屋里忽然传来说话声,是乔春燕她爸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德宝,你这身子到底怎么样?要在家歇多长时间才肯去上班啊?” “乔叔,我现在在家躺着不动,厂子照样给开工资,有这好事,干嘛急着上班?” 紧接着,曹德宝的声音传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半点看不出受伤的虚弱。 乔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些:“可也不能总这么歇着,早晚得回厂里干活,厂子哪能一辈子白给你开钱?” “乔叔,这你就不懂了,春燕昨天见过秉昆,秉昆答应帮忙给我认定工伤。 要是能定成工伤,我就能从出渣车间调去后勤岗,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坐进办公室享清福……要是现在就回去上班,这好机会不就白白丢了?” 曹德宝的声音又响起来,话里藏着几分算计的得意。 听到这话,周秉昆心里猛地一沉,一股鄙夷劲顺着脊梁骨往上涌—— 他万万没想到,曹德宝竟是这般心思,分明是小病大养,借着受伤的由头偷懒,还盘算着让自己帮他走关系办工伤。 昨天在大众浴池听乔春燕说他被砸伤,还替他担心,想着他在出渣车间干活本就辛苦,哪曾想竟是这么一出猫腻。 怪不得自己说要过来看看曹德宝,乔春燕拦着说不用,原来是怕他撞破实情。周秉昆攥了攥拳,脚步顿在门口,没再往前挪。 正思忖着,屋里又传来乔父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德宝,秉昆就是拖拉机厂的普通工人,看着也不是有门路的人,他哪有那本事帮你办工伤啊?” 在光子片的街坊邻居眼里,周秉昆虽说进了拖拉机厂,端上了铁饭碗,可终究只是个最底层的普通工人,没权没势的,压根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反倒他媳妇郑娟,能进东方服装厂的设计中心,那可是旁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好地方,比周秉昆的工作体面多了,平日里不少人私下里羡慕他有福气,能找到这么好的对象。 乔父的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曹德宝一声嗤笑,语气里满是不屑: “乔叔,你还是有眼不识泰山。别看周秉昆表面上是个普通工人,实则藏着本事呢——他天天都有钱去澡堂子泡澡,家里光自行车就有两辆,还买了钻石牌缝纫机,咱家哪样比得上?他肯定有办法。” “这倒是……” 乔父迟疑着应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信服。 “既然秉昆都点头答应帮忙了,就更没必要早早上班,万一真办成了工伤,往后就不用在出渣车间遭罪了。”曹德宝的话刚说完,屋里就传来他得意的笑声。 听完屋里的对话,周秉昆一下明白了,瞬间就摸清了前因后果,他没再敲门,直接伸手推开了乔家的木门,屋里小土炕上坐着的曹德宝抬头瞥见他,脸色瞬间煞白,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开口: “秉昆,你,你怎么来了?” 周秉昆压下心里的鄙夷和怒气,没当场拆穿他的把戏,脸上堆起关切的神情,迈步走进屋: “德宝,前两天春燕跟我说你在厂里被东西砸了,我今天有空,特意过来看看你。怎么样?砸着哪了?严不严重?” 听周秉昆这么说,曹德宝才缓过神来,慌忙用手摁着后腰,龇牙咧嘴地“哎呦哎呦”叫起来,语气装得虚弱又痛苦: “秉昆,可别提了,砸着后腰了,现在连腰都直不起来,一动就疼得厉害……” 周秉昆走到炕沿边坐下,眼神落在他摁着腰的手上,语气依旧温和: “德宝,我认识市医院骨科的大夫,医术靠谱得很,要不我带你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要是真有毛病,让大夫出份病例,后续办工伤也有依据,办起来也顺些。” “啊……” 听到“去医院检查”几个字,曹德宝心里咯噔一下,眼珠飞快地转了转,眼神有些闪躲,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你看我这模样,不用检查也能看出来是工伤……秉昆,你要是有那门路,就直接帮我办了呗?省得跑医院麻烦。” “不行。” 周秉昆脸色一沉,板起脸来,语气坚决: “我特意问过那大夫,人家说必须得亲自去医院做检查,才能出了正规病例。没病例就没法鉴定为工伤,我就算想帮忙也没辙,厂里那边也通不过。” 其实从进门那一刻起,周秉昆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知道乔春燕日后大概率还会来磨自己办工伤,不如现在就把话堵死,断了他们的念想,省得后续纠缠不休。 果然,曹德宝听完这话,瞬间没了主意,坐在炕上手足无措。 自己的腰到底有没有毛病,他心里最清楚不过,昨天晚上还跟乔春燕亲热了,能重到哪去? 第197章 郑娟的不解(求月票) 可周秉昆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没法直接拒绝,只能用力抓了抓头发,支支吾吾地找借口:“秉昆,你看我现在路都走不稳当,哪有力气去医院?要不……要不先缓两天,等我身子好些了再去?” “行,那你就先在家好好养着,等缓过来了再说。”周秉昆说着,站起身来,语气平淡:“我也该去接郑娟下班了,你在家好好歇着,有啥需要帮忙的再说。” 曹德宝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压根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挽留,只能慌忙点头,陪着笑:“好好好,秉昆你慢走,麻烦你惦记着了……” ----------------- 光子片,周家。 周秉昆接了郑娟回到家,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郑大娘和郑光明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今天是星期六,明天不用上学,郑大娘接了郑光明放学,没回自己家,直接带着孩子来了周秉昆这。 周秉昆刚跨进院门,郑光明就从板凳上跳起来,像只小雀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笑意,声音都透着雀跃:“姐夫!姐夫!我能看到了!我真的能看到东西了!” 周秉昆又惊又喜,连忙蹲下身,双手把郑光明举了起来,抱着他在空中转了两圈,心里满是欣慰,把他放下时,语气都带着颤音: “光明,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能看见就好,能看见就好!” 郑光明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新配的眼镜,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周秉昆,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姐夫,你说的对,能看到的感觉真好!别说,你的样子跟我以前在心里想的差不多。” 周秉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问道:“光明,现在眼睛能看到眼前的东西了,心里还能像以前那样,看到将来的事么?” 感知未来,是门玄学,前世周秉昆就很感兴趣。 这个问题,他很想知道。 郑光明眨了眨透过镜片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 “姐夫,还是能看到一些……不过不像以前那么清晰了,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幻觉。” 周秉昆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和又坚定: “真即是幻,幻亦是真,不用特意去探求真假。只要心里装着阳光,就是一片光明!” 郑光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了些:“姐夫,我听你的。” 正说着,郑光明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带着几分嗔怪: “郑光明,光顾着跟你姐夫说话,你的作业还没做完呢,赶紧进屋写作业去!” 听到是周玥的声音,郑光明脸上的神情瞬间收敛了些,连忙转过身,乖巧地应道:“好,好,我现在就去写。”说完,跟周秉昆摆了摆手,便跟着周玥快步进了屋,半点不敢拖沓。 看着郑光明那副乖巧的模样,周秉昆抬手搭在郑娟的肩膀上,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光明啊,跟旁人说话都带着点神叨叨的劲儿,唯独见了玥玥,立马就老实了,比谁管着都管用。” 郑娟靠在他身边,脸上漾着温柔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憧憬: “秉昆,他们俩打小就一起长大,互相陪着,感情好得很。你说,等他们长大了,能不能一直这么好下去啊?”女人大多喜欢憧憬这些美好的事,尤其是关乎孩子未来的情分,郑娟也不例外。 周秉昆紧了紧搭在郑娟肩膀上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他们现在还小,心思单纯,往后的路还长着呢,谁也说不准。或许长大了,各自有了新的圈子,遇到了更喜欢的人,也就慢慢疏远了,顺其自然就好。” “也是……” 郑娟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周秉昆,眼神里满是期待: “秉昆,你今天去山里见陈琦,他有没有跟你说,我妈什么时候能来吉春啊?” 周秉昆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语气神秘:“说了,这事有些麻烦,晚上回家咱们再慢慢说。” ----------------- 明天是星期天,郑光明不用上学,晚上郑大娘和郑光明也没走,就在周家的小屋里歇下了。 九点多钟,屋里的人都歇下了,郑娟进了房间,看见周秉昆正坐在炕桌旁,手里握着钢笔,在演算纸上写写画画,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公式和文字,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专注。 郑娟挨着他坐在炕沿上,伸手揉了揉他的肩膀,轻声问道: “秉昆,今天曲厂长跟我说,明天她请了郭丽大夫去家里做客,特意叫上咱们一起去。你说,郭大夫和马帅这事儿,能成么?” 女人对这些男女之间的情愫向来格外上心,郑娟也不例外,总想着帮身边人促成好事。 周秉昆放下手里的钢笔,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语气笃定: “马帅对郭大夫的印象一直很好,这么多年还记得郭大夫,要是郭大夫不反对,他肯定乐意。就是不知道郭大夫能不能看得上马帅——马帅那性子,平日里牛哄哄的,说话直来直去,一般的女同志怕是受不了他这脾气。” “那是没遇到对的人,要是真遇到合心意的,他自然会收敛性子,好好待人。” 郑娟靠在周秉昆的怀里,声音软乎乎的,随即又想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抬头看着他: “秉昆,你去见陈琦,他有没有说到我妈来吉春的事?到底什么时候能来啊?” 这事儿压在郑娟心里许久,每想起一次就多一分牵挂。 周秉昆抬手揽住她的腰,轻轻拍了拍,语气沉了些: “陈琦说了,国内这边已经沟通好了,让你妈来吉春没问题,手续上不会卡壳。但港岛那边情况复杂,藏了不少国军特务,你妈要是直接从港岛来内地,很容易被特务盯上,以后给耀天商贸下绊子,很麻烦。” “那怎么办啊?” 郑娟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语气里满是失望,眼底藏不住的失落。 “我给陈琦出了个主意,让你妈先绕道去法国巴黎,从巴黎再转机去上海,之后再从上海来吉春,这样绕一圈,就能避开特务的监视,不会有麻烦了。” 周秉昆连忙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怕她太过担心。 郑娟皱了皱眉,满脸不解: “我妈回来就是为了给房子办登记手续,这么点事,也值得特务跟踪吗?” 她实在想不通,不过是办个手续,怎么就牵扯到特务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爸妈的耀天商贸这些年跟内地的业务往来频繁,来往的资金、货物都不少,而且你爸以前是解放前的国军军官,你妈作为家属,自然被特务重点关注。这次你妈要是能顺利入境,说明国内这边已经打过招呼,关系不一般,肯定会盯着她的动向。 长远来看,还是稳妥些好,别轻易冒险。现在的港岛,国军势力更大。 要是因为这件事,特务给你耀天商贸下绊子,影响了为内地创汇,就得不偿失了。” 周秉昆把自己对这个年代局势的理解慢慢说给她听,语气里满是慎重。 郑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的失落渐渐散去,多了几分释然: “秉昆,要是这样的话,确实没必要冒风险,安全最重要。要是真能像你说的那样,从巴黎绕道过来,慢些也没关系。” “是啊,虽然绕路麻烦些,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周秉昆说着,抬手指了指炕桌上的文稿,眼里满是憧憬: “娟儿,我让陈琦转告你爸妈,让他们在德国注册一家汽车研发公司。 有了这家公司,我现在写的这些技术图纸和研发方案,就能通过这家公司申请国际专利。等日后政策放宽了,咱们就能借着这家公司的名义,在吉春建一家属于自己的汽车厂,让中国汽车走向全世界!” 郑娟对汽车生产这些事一窍不通,周秉昆说的这些专业内容,她大多听不懂,但看着他眼里的光芒,心里就跟着高兴: “秉昆,我不懂这些汽车相关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不过,我也有个想法,想跟你说说……” “什么想法?你说说看。”周秉昆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 郑娟嘟了嘟红唇,眼里满是期待: “秉昆,你说等政策好了,咱们能建自己的厂子。要是真有那一天,我想在吉春建一个服装厂,我在东方服装厂待了这么久,也学了不少设计和生产的门道,想试着自己干一番事。” “好啊!” 周秉昆当即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支持: “这个主意好,你有这个想法和本事,就该好好试试。不过,建服装厂最好选在广东那边,吉春这边没什么优势,不太适合。” 郑娟愣了愣,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为什么吉春建服装厂没优势啊?咱们在吉春待了这么久,关系和熟人都在这边,办起事来也容易些。” 第198章 被人拿到软处的感觉,相当不爽 “娟儿,你想啊,就算日后政策放宽了,国内老百姓的收入也不会一下子提上来,服装生意想挣钱,还是得靠出口。吉春在东北腹地,离港口远,运输成本高,出口很不方便。广东就不一样了,挨着港岛,运输便利,出口成本低,而且那边接触海外潮流快,做服装比吉春有优势多了。” 周秉昆耐心地跟她解释,把其中的利弊慢慢说透。 听周秉昆这么一解释,郑娟瞬间就明白了,侧过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好奇: “那为什么汽车厂要建在吉春啊?不在广东建吗?” 周秉昆笑了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笃定: “娟儿,吉春可是咱们国家的‘汽车城’,拖拉机厂、汽车配件厂遍地都是,上游的配套产业齐全,熟练的产业工人也多,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建汽车厂再合适不过。 而且咱们刚开始生产汽车,主要市场还是在国内,不用急着出口,在吉春建厂,原材料采购、工人招募都方便,成本也低。 等我们国内市场站稳了,就去上海开第二座汽车厂,为出口做准备。” 这些想法,他在心里已经盘算很久了,早就有了清晰的规划。 他心里清楚,1978年之后,外资就能在国内建厂,到时候有港岛的资金支持,有德国公司的专利保护,还有郝似冰、马守常这样的本地关系,曾刚、陶成这样的外部资源,还有自己前世的记忆和技术积累,再加上吉春数以万计的熟练产业工人,这事没理由办不成。 穿越前,国内的新能源汽车已经实现了弯道超车,比亚迪、吉利、问界、小米……在新能源车领域将外资品牌远远超越。 有这些背书,周秉昆有信心在八九十年代,在燃油车领域也赶超日德,领先于全球。 郑娟轻轻点了点头,不再有疑惑,把头埋进周秉昆的怀里,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依赖: “秉昆,要是我去广东建服装厂,你在吉春建汽车厂,咱们俩离得这么远,要是想你了怎么办啊?” 软玉温香在怀,周秉昆心头一荡,低头看着怀里娇俏的模样,嘴唇慢慢压了下来,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缱绻: “怎么办……就这么办。” 话音未落,他的嘴唇重重地落在郑娟的樱唇上,紧紧地拥着她,吻得缠绵又深情,炕桌上台灯的光昏黄又温暖,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 星期天下午,夏风带着热意拂过吉春的街道。 路边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荫,周秉昆推着自行车,脚步轻快地和郑娟一起往俄罗斯兵营的马守常家去。 两人到的时候,郭丽大夫还没到。 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进屋里,马帅就从客厅迎了出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热情笑意,大步上前拍着周秉昆的肩膀,“秉昆,怎么样,休息两天,缓过乏了么。” 周秉昆挺了挺腰板,眉宇间满是年轻人的朝气,语气爽朗: “我还没到二十,睡一晚上好觉就不累了。” 说着,目光温柔地移向身边的郑娟,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马哥,这时我老婆郑娟……娟儿,这是我跟你说的,马叔的儿子马帅。” 郑娟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声音轻柔却有礼数: “马哥好。” 马帅目光落在郑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满是惊艳,随即冲着周秉昆胸口捶了一拳,笑着打趣: “秉昆,怪不得你这两天总念叨着要早点回来,原来家里藏着这么好看的弟妹,换作是我,也得天天惦记着回家。” 周秉昆脸上漾开得意的笑,伸手自然地揽过郑娟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炫耀: “等你跟郭大夫处上了,往后也得跟我一样,天天盼着早点回家,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事。” “行了行了,你就别拿我打趣了,快进屋坐,我爸去单位交代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马帅笑着摆了摆手,引着两人往客厅走。 三人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与平时与郑娟坐在一起不同,这一次,周秉昆和马帅都坐在了单人沙发,郑娟挨着周秉昆坐在三人沙发,她的旁边留下位置,等着郭丽来坐。 马帅看着周秉昆神采奕奕的模样,比起前几天在北大荒时的疲惫判若两人,忍不住问道: “秉昆,看你精神头不错,要不再歇几天,我们去长白山天池逛逛?” 周秉昆身子向沙发里窝了窝,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语气里满是身不由己: “歇这两天,厂子都不愿意。上半年生产的拖拉机毛病太多,整个修车班都忙活不过来。再不回厂里上班,领导怕是要派人来家里把我抬回去了。” 马帅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惋惜,“也是,就你这手艺,做个修理工太屈才了,要我说,你就应该去生产部门,把拖拉机质量提升一下,省的这么多毛病。” “可别……” 周秉昆一摆手,眼里闪过几分忌惮,语气郑重, “那样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这个年头随便一个举报信,就要查上几个月,我可不想惹这麻烦。” “也是。” 马帅应了一声,心里也清楚这年头的难处,不再多劝。 这时,大厅的门被推开,风带着门外的暖意涌了进来,曲秀贞和一个年长妇人、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阳光落在三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郑娟抬眼望去,进来的姑娘正是郑光明的主治大夫郭丽,心里顿时涌上几分感激,连忙起身迎了过去,脸上堆起真切的笑意,“郭大夫,您来了。” 郭丽微微一笑,眉眼间满是温和,点头应道:“郑娟,你也在。” “我和秉昆常来这。”郑娟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络。 “郭丽,以后你要是有空,也像他们这样,常来我家。” 曲秀贞满眼含笑,平日里的严肃褪去大半,语气里满是亲切。 郭丽莞尔一笑,脸颊泛起浅浅的笑意: “曲阿姨,我有空就来。” 这时,周秉昆和马帅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之前给郑光明做手术,周秉昆与郭丽有过接触,一脸真诚的笑容道: “郭大夫,光明拆线的时候,我在北大荒,没有当面谢你,我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光明现在眼睛能看到了,我和郑娟想着一定要好好谢谢你,娟儿……” 周秉昆冲郑娟递了一个眼神,眼里满是示意。 郑娟连忙从桌子上拿过了一个纸袋,双手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忐忑,生怕对方不肯收: “郭大夫,东方服装厂有一批发到港岛的裙子,我挑了一件和你身材、气质匹配的……样式,和我身上这一条差不多。” 郭丽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板起脸,语气坚定: “郑娟,救死扶伤本来就是医生的天职,我怎么能拿你的东西,我不要。” “郭丽,发往港岛的衣服是不对外出售的。有细微瑕疵才能留下来,不是正品。你先收着吧。” 曲秀贞在一旁开口,轻声说了原委,眼里满是劝说。 漂亮的裙子对女孩子本就有着天然的吸引力,看着郑娟身上的裙子透着雅致,衬得人愈发清秀,又有曲秀贞的话打圆场,郭丽心里的顾虑少了几分,不再坚持,微微点头, “那我回去试试,要是不合适,就给你送回来。” “不用回去,到楼上屋子穿上试试。娟儿,带郭丽上楼。” 曲秀贞忙说,眼里满是促成的心意。 “好。” 郑娟拉着郭丽的手,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时,曲秀贞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年长妇人,语气带着几分熟络的介绍: “薛姐,这是我儿子马帅,在北大荒建设兵团三师设备科做科长。” 又把目光移向马帅,语气里满是回忆: “小帅,这是以前隔壁的薛姨,你小时候发高烧,还是薛姨给你看的。” 马帅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地恭恭敬敬敬了一个礼,语气恳切:“薛姨好!” 老妇人目光上下打量马帅一番,眼里满是感慨,微微点头:“小帅,都长这么大了。要不是来你家,见面都认不出来了。” 曲秀贞笑着说:“薛姐,那就以后常来……” 说完,看向马帅,语气吩咐道: “你和秉昆去客厅等郭丽下来,我和你薛姨去里屋聊聊。” 看着曲秀贞和郭丽母亲走进里屋,周秉昆侧过头,看着身侧傻愣愣站着的马帅,眼里满是打趣,低声道: “马哥,你青梅竹马的小姐姐来家里,你怎么一句话都没有啊?” 马帅扬了扬头,语气带着几分嘴硬: “她不跟我说话,我凭啥跟她说话!” 周秉昆嗤了一声,眼里满是无奈:“人家是姑娘,哪有姑娘先开口的?” “那可不一定,在三师,小陶可是挺主动的。” 被周秉昆说了几句,马帅有些不服气,连忙拿陶俊书的事挤怼,语气里带着几分辩解。 周秉昆一听“陶俊书”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一百匹“草泥马”飞奔而过。被人拿到软处的感觉,相当不爽。 第199章 两小无猜(求月票) 周秉昆连忙岔开话题,一边拍着他肩膀往客厅走,一边笑着说: “马哥,那不一样。你和郭大夫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聊一些小时候的事……” 回到客厅坐下,见曲秀贞没跟着过来,周秉昆手掌轻轻掐了掐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提醒: “马哥,我们不是有过君子协议,回吉春不再提陶俊书么?你怎么变卦了?” “谁让你说我的?你要是说我不好,我就把陶俊书的事说给郑娟……”马帅一脸得意,语气里满是要挟。 周秉昆被他掐住了软肋,只好无奈低头,语气妥协: “行,我不说你了……” 马帅坐到沙发上,扬了扬眉毛,语气里满是得意: “这还差不多……” 说到这里,马帅收起脸上的得意笑容,身子向前探了探,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低声问道: “秉昆,你刚才跟我说,要我先聊一些我们小时候的事?” 看着马帅一脸认真的样子,周秉昆心知,他这是对郭丽动了心思,心里暗暗高兴,微微点点头,语气直白: “我听你妈说,她跟郭大夫爸妈说,今天来就是叙旧,你和郭大夫要是看对眼了,再往下走。你有啥想法?” 问到这里,马帅的脸有些泛红,眼神躲闪了几下,支吾半天道:“我,我觉得吧……” “觉得啥,郭大夫长得娟秀,还是国内最高医学院毕业生,吉春最好医院的大夫,除了家庭不如你,其他都不差……还有啊,她今年虚岁二十八,比你大三岁,是你喜欢的成熟那种。” 周秉昆没等他说完,一口气把郭丽的优点说了一遍。 “是,是……”马帅抓了抓头发,一脸犹豫,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我是担心,我看上她,她没看上我怎么办?多丢人啊?” “有啥丢人的……你条件也不差,她没看上眼,还有别人!别扭扭捏捏的,像个老娘们!”周秉昆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激将。 这时,楼梯处传来清脆的脚步声,郑娟和郭丽一前一后走了下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郭丽身上,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 进门的时候,郭丽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素净却不算惹眼,还没觉得有多好看。 换上郑娟送她的这件白底碎花裙子,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顿时把气色抬了起来,眉眼间透着端庄秀丽,举止落落大方,整个人愈发温婉动人。 马帅的眼睛一下看直了,目光紧紧落在郭丽身上,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秉昆见状,替马帅着急,伸手捶了他胳膊一下,低声催促: “马哥,你不是跟我说,小时候跟郭大夫挺熟的,见了面,怎么一句话都没有了。” 马帅这才缓过神,连忙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略显笨拙的笑容,语气有些结巴: “郭丽姐,你坐,你坐。” 郭丽嗯了一声,和郑娟坐在长沙发上,而周秉昆和马帅坐在茶几两头的单人沙发上,客厅里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在周秉昆看来,促成郭丽和马帅,让马帅彻底定心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除了能让马守常和曲秀贞高兴外,马帅定下心工作,之后一步一步升到领导岗位,将来对自己造车会是很大的帮扶。 马守常二五年生人,今年已经五十五,就算干到六十五,八零年也就退了。 这个时候,马帅三十五,要是能定下心好好干,有马守常这样的背景,在部队冲个正团难度不大,回到地方副厅打底。 在没起来的时候帮着推一把,将来才好一起做点事。 当然,这些都是十年后的事,现在想还有些远,但未雨绸缪总是必要的,而促成两人的婚姻,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助。倒不是市侩,而是现在就要为将来慢慢布局了。 有了这些想法,周秉昆格外上心,主动与郭丽搭话, “郭大夫,我马哥哪都好,就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特别和女同志在一起,更像个闷葫芦。不过,熟了就好了……郭大夫,马哥说你小时候给他补习过功课,有这事么?” 郭丽淡淡一笑,露出了一对可爱的小虎牙,语气带着几分回忆: “好像有这么回事,时间太久,我有些记不住了。” “郭丽姐,我记得呢……” 马帅想到周秉昆让他说一些过去的事,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确认。 有的时候,只要有了开始,接下来的交流就水到渠成了。 整个下午,几人谈天说地,郭丽和马帅从小时候在部队大院的趣事,聊到小学、中学、高中的过往,接着,郭丽说起在京城读大学的见闻,马帅则兴致勃勃地讲到在北大荒的日常点滴。 至于他和语文老师的那一段过往,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一句也没有提。可见,那段过往已经从他心里彻底抹掉了,或者说不想让郭丽知道。 这样顺畅的交流,让周秉昆格外高兴,他心里有把握,两人一定能继续谈下去,要是进程快一些,马帅这次探亲,说不定就能把婚结了。 周秉昆想的一点都没错,马帅看到郭丽第一眼,心里就动了心。 接下来的交谈中,他又真切感受到了郭丽的大方和亲和,这样的感觉,即便是五年前那场刻骨铭心的恋爱,都从未有过。 郭丽也在认真考虑着和马帅在一起的可能性。 从年龄上讲,自己已经二十八,在这个年代算是标准的大龄女青年,而马帅比自己小三岁,之前通过曲秀贞也知道,他想找成熟的另一半,年龄不是阻碍,也不算优势。 家庭条件更不用说,在吉春,能住在俄罗斯兵营的,都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可以说,要是和马帅在一起,她那所谓的海外关系,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揪着不放,能安心工作了。 其他方面,除了马帅因为时代原因没能像自己这样读大学,其余各方面都很出色,性格确实有些执拗,但也在可接受范围之内。能找到这样靠谱的另一半,郭丽心里满是满意。 临近吃饭的时候,马守常从部队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军人气息,步伐沉稳有力。 一进门,周秉昆就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真切的笑容,语气恭敬: “马叔,可把你等回来了。我在山里搞到几根二十年的野山参,你过过眼,看看够不够年头?” 马守常向客厅望了望,见马帅正和一个姑娘聊得热火朝天,眼里闪过几分了然,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语气压低了些: “咱们去饭厅聊。” 周秉昆心领神会,连忙嗯了一声,跟着马守常往饭厅走。 两人坐在饭厅的圆桌旁,周秉昆小心翼翼地把几根野山参拿到桌子上,人参的纹路清晰,透着淡淡的药香。 马守常拿起人参一一仔细品鉴后,微微点头,眼里满是认可: “小周,品相真好,比供销社卖的强多了,这五根我要了,以后再有这样年头的,要多少,你都给我送来多少,我有用。不过,我不能白拿,多了我也给不到,一根算一百元。” 周秉昆听马守常这么说,知道他向来不愿占人便宜,憨笑一声,语气实在: “马叔,这些野山参都是我从参农手里直接拿的,供销社收只要二十,用不上这么多。你就按供销社收购价,一根二十给我。” “那我多给十块,给三十……再少,我就不要了。” 马守常一脸严肃,语气不容置喙,透着军人的果决。 周秉昆知道马守常的脾气,不再坚持,微微点头:“那就三十一根,以后有新的,我就第一时间给您拿过来。” “好!” 马守常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这个时候,曲秀贞从厨房走了出来,身上带着饭菜的香气,冲着客厅喊了一声,语气洪亮: “马帅,饭好了,你们过来吃饭。” “好……” 马帅老远应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雀跃,连忙起身跟着郭丽往饭厅走。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热闹,几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融洽,一直吃到很晚才散。晚饭后,马帅开着父亲的车,主动提出送郭丽和她母亲回家,眼里满是殷勤。 ----------------- 周秉昆望着吉普车渐渐驶远,收回目光,回头看向马守常夫妇,语气认真地提议: “马叔,曲厂长,马帅和郭丽这是看对眼了。马帅这次假期有一个月,要我说,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把婚事办了,这样马帅也能定心工作,郭丽搬到你这,家里也热闹些。” 曲秀贞脸上满是笑意,眼里满是赞同: “这倒是个好主意,明天我就找郭丽她妈好好聊聊,探探她的意思。” 马守常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决绝: “不行啊,现在军区都有明确规定,不到二十五周岁,不给开结婚手续。我的孩子,更不能搞特殊破例。” “马叔,我看过相关政策,现在确实鼓励晚婚晚育,但我也了解过建设兵团的规定,如果男方配偶年龄超过二十五周岁,是可以开具结婚证明的。”周秉昆连忙开口,语气笃定地补充道。 第200章 嘉奖 “是么,还有这个规定?那我让人赶紧问问情况。” 马守常原本严肃的脸,瞬间放松了下来,眼里满是期待。 “要是真有这个规定,那马帅的事可得抓紧推一推,” 曲秀贞接过话头,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秉昆,你和郑娟也得上上心了,帮着往前推推。” “曲厂长,我和秉昆一定帮忙。”郑娟脸上满是笑容,语气恳切地应道。 曲秀贞嗯了一声,微微点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着,曲秀贞转身拿过一个袋子,塞到周秉昆手里, “秉昆,我给你装了些哈尔滨红肠和大列巴,还有五根野山参的钱,你拿好了,别弄丢了。” “好。” 周秉昆知道,这个时候没必要再谦让,爽快地应了一声,转手递给了身边的郑娟。 ----------------- 吉春拖拉机厂,维修七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响起,新的一周开始了。 与几个月前,周秉昆带着三个劳改犯进到维修车间时无人在意的冷清不同,周一维修七组开工这天,吉春拖拉机厂的领导班子竟全员到场,场面格外隆重。 吉春拖拉机厂是江辽省直管企业,也是国家工业部重点扶持的企业。 可之前几个月,铺天盖地的质量投诉让厂领导们压力山大,副厂长石晓光——也就是唐向阳的亲舅舅,更是因此被点名批评。 就在周秉昆他们从北大荒回来前一个星期,石晓光从拖拉机制造厂调到了市属企业吉春第五机床厂做副厂长,看似都是副厂长,可从一个两千人的大厂调到一个二百人的小厂,其中的落差,厂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之前靠着借用周秉昆的技改方案火箭升职的唐向阳,更是成了此次质量问题的替罪羊。 石晓光一调走,他就从生产科直接调到了钣金车间做技术员,一下从核心部门跌落到边缘岗位,境遇天差地别。 本来,这次安排修理班去北大荒抢修拖拉机,只是亡羊补牢的无奈举措,没想到,维修七组在那里竟做出了引人注目的成绩。三师的表扬信一路写到了中央,省里领导更是对吉春拖拉机厂的售后工作给予了极高的表扬。 这让一直抬不起头的吉春拖拉机厂领导们,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狠狠缓了一口气。 这次七组回厂开工,厂领导们也想沾沾喜气,特意都过来慰问鼓励,还安排了拍照合影。 一番热闹的仪式过后,周秉昆带着维修七组正式开始接活。 与几个月前只做些小保养的杂活不同,这一次回来,维修七组的工位直接调到了车间前排,和一组、二组平起平坐,正式开始接手拖拉机大修的重要工作。 维修七组在三师的这段时间,熟练完成了三四辆拖拉机的大修工作,还额外修好了一辆故障面包车,这样丰富的实战经历,让周秉昆这个小组面对大修任务时轻车熟路。 接到一个大修活,几人就迅速分工忙碌起来,到了晚上四点,就已经把拖拉机最核心的部件——被称为拖拉机“心脏”的发动机彻底拆开。 油箱、油管、空气滤清器、水箱、水泵、发电机、启动机、排气管……所有拆卸下来的零件,都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拖拉机旁,排列得十分规整,透着专业的严谨。 曾刚抻了抻腰,手臂搭在拖拉机车斗上,脸上满是疲惫,语气带着几分抱怨:“秉昆,歇了三天,反倒有些歇大了,干了一天活,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郝似冰坐在零件旁的小凳上,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凉水,清凉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才稍稍缓解了疲惫。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语气感慨: “别说,在北大荒天天干活也没觉得这么累,这一歇下来,反倒跟不上节奏了。” 周秉昆靠着拖拉机后斗,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带着几分从容,语气笃定:“今天是大修拖拉机,工作量本身就大,累是正常的,明天开始往上装零件,就轻松多了。” “秉昆,大修拖拉机得本着‘修旧利废’的原则,能修复的部件绝不轻易更换,我列了一下零件单,你看一下有没有遗漏。”陶成拿着一本维修本走了过来,递到周秉昆面前,语气认真。 周秉昆接过维修本,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心里暗暗赞叹,陶成不愧是经济出身,零件表罗列得清晰明了,该换的件、该修的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看完后,周秉昆拿起笔,在下面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递还给陶成: “老陶,很全面了,没什么问题,送去设备科审批就行。” “好……”陶成接过维修本,大步朝着设备科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一会儿,蔡晓光就风风火火地从办公大楼方向跑了过来,额头上满是汗珠,喘着粗气,语气急切: “秉昆,有个紧急报修记录,我特意跟你留下来了。” “哪来的报修?” 周秉昆连忙问道,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东安农场,一辆手扶拖拉机挂不上档……农场那边指名道姓要七组过去修。”蔡晓光一口气说完,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听到“东安农场”这四个字,原本坐在地上小板凳上休息的郝似冰一下坐不住了,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蔡晓光身前,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晓光,计划哪天过去修?” “明天上午或是明天下午都行,农场那边时间比较灵活!” 蔡晓光并不知道周秉昆之前跟他说要把东安农场的维修活留下来的用意,但也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便顺着周秉昆的意思安排了。 周秉昆挠了挠头发,心里快速盘算着,随即开口安排: “明天我们要组装这辆大修的拖拉机,人手不能都抽走……这样,明天上午我和老郝过去修手扶拖拉机,老曾和老陶留在维修车间清洗零件。下午回来,我们一起组装。” “行,那我就这么填报维修安排了……” 说到这里,蔡晓光挺了挺上身,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语气雀跃地说: “秉昆,有件好事要跟你说,算是个惊喜。” “啥事?看你这喜气洋洋的样子,肯定是好事。”周秉昆看着蔡晓光的神情,笑着问道,心里也替他高兴。 蔡晓光挺了挺胸膛,语气里满是自豪: “我的二级科员审批已经批下来了,过几天厂里就会正式通报了!” “是么?那可太得恭喜恭喜了!” 周秉昆是真心替蔡晓光高兴,语气里满是真诚, “晚上去我家,咱们好好喝一杯,庆祝庆祝。” 在他眼中,蔡晓光除了对自己姐姐周蓉太过卑微,像个“舔狗”之外,其他方面都很靠谱,能力也强。 再说,他“舔”的是自己的亲姐,对自己亲姐好,心里也高兴。 将来建汽车厂,蔡晓光一定会是自己最可靠的左膀右臂,他现在进步越快,将来能帮上的忙也就越多。 听周秉昆要拉着自己喝酒,蔡晓光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喝两斤白酒都面不改色,我喝三两就晕得不行,实在陪不了你,还是算了吧。” “酒是要靠练的,不练怎么能行……对了晓光,按厂子规定,一级科员得三年才能提到二级科员,你前年才当上一级科员,这才两年就提了,是不是找人帮忙了?” 周秉昆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 蔡晓光摆了摆手,语气坦然: “拖拉机厂是省管单位,我爸可没那能量帮上忙。这次是我跟着去北大荒抢修拖拉机,得到了省级表扬,才破格提职的,全是靠自己的实绩。” 周秉昆抬手捶了一下蔡晓光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 “行啊晓光,真有你的!按这样的速度,最多五年,你就能干到科长的位置了。唐向阳现在降到二级科员,你反倒升到了二级科员,这下,你心里该不闹心了吧?” “其实唐向阳也挺憋屈的,这次的质量问题本来就和他没啥直接关系,” 蔡晓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如果当初他没有拿着你的技改方案一步登天,就算石副厂长被调走,他也不会被发配到车间,说到底,还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周秉昆微微点头,心里也有几分感慨,语气淡然: “行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得自己承担,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秉昆骑着柴油摩托,驮着郝似冰往东安农场驶去。 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格外清爽,路边的庄稼地泛着生机勃勃的绿意,空气中满是泥土的芬芳。 与上一次来的时候到处打听路的生疏不同,这一次两人轻车熟路,摩托车拐了几个弯,就稳稳地停在了上一次修车的塑料大棚旁。 第201章 金月姬:“冬梅怎么样了?” 和上次一样,一辆手扶拖拉机静静地停在那里,显然是等着他们来修。 区别是,这一次只有队员二壮在,农场主任陆丰不在。 周秉昆把摩托车停稳,下了车,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朝着大棚里喊道:“二壮,陆主任不在吗?” “周组长,主任去场部开会了,得晚点才回来……” 二壮从大棚里走了出来,指了指身边的手扶拖拉机,语气急切地说: “上一次那辆车是打不着火,这辆更麻烦,挂不上档,给油也一动不动,地里的活都耽误不少了。” “我看看情况。” 周秉昆走到手扶拖拉机近前,拧开钥匙,把手挡推上,一拉油门,只听见拖拉机发出轰鸣的响声,车身却丝毫没有行进的迹象,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试了几下后,他心里已然有数,这就是典型的挂不上挡的故障。 周秉昆把钥匙拔下来,转头看向二壮,语气认真地说: “二壮,这次是变速箱的毛病,问题不算特别大,但维修起来很费工夫,比较繁琐。你这边有没有人手,能帮忙在柴油里洗一洗拆卸下来的零件?” “人手没问题啊,周组长需要几个?我这就去叫人。” 二壮连忙应道,语气里满是积极。 “一个就行,” 一直在旁边摆放工具的郝似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 “就是柴油味太大,呛得慌,一般人受不了,帮忙的人,你得先问问清楚,看看谁能扛得住。” 听郝似冰这么说,二壮连忙点头: “行,我明白,我这就去地里问问,看看谁能受得了柴油味,愿意过来搭把手……除了这个,还有别的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没有了……有一个人帮忙洗零件,就足够了。” 周秉昆瞬间品出了郝似冰话中的深意,心里暗暗佩服郝似冰的心思缜密,顺着他的话说道。 “那行,我现在就去找人,你们稍等一会儿。” 说着,二壮大步流星地钻进了塑料大棚,朝着地里的方向跑去。 见二壮走远,周秉昆一边动手拆着档杆,一边压低声音,凑到郝似冰身边问道: “老郝,你刚才特意那么说,是不是为了把金主任引出来?” 郝似冰头都没抬,手里的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有这个想法,不过能不能成,还得看运气。要是二壮没问到老金,或者有别人愿意来干这个活,那想见老金就难了。” “要是真没见到金主任,接下来怎么办?” 周秉昆能清晰感受到郝似冰想见金月姬的迫切渴望,连忙问道,心里也在盘算着备用方案。 “还有一次上厕所的机会,或许能趁机见一面……可那样根本说不上几句话,意义不大,也容易引人怀疑。” 郝似冰不急不缓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没关系,别着急,我来想办法,一定能找到机会让你们见上一面的。” 周秉昆笃定地应了一声,脑子里开始快速回想前世看过的谍战电视剧里的情节,琢磨着稳妥的见面方式。 说话间,周秉昆已经把档杆卸了下来,换了一把扳手,开始动手卸离合盖子。 这批拖拉机的毛病基本都集中在油嘴和离合上,他们这段时间修了太多辆,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动作麻利又娴熟。 还没等周秉昆把离合器盖完全拆下,塑料大棚的帘子突然被掀了起来,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女人走了出来,她步子沉稳,眼神格外有神,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从容和锐利,正是郝似冰心心念念的金月姬。 郝似冰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里又惊又喜: 是老金!真的是老金!看来,他刚才话里的暗示,老金听出来了! 周秉昆也看到了金月姬,心里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想迎上她的目光,传递些什么。 可金月姬的目光深邃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更没有丝毫想要交流的意思。 周秉昆心里暗暗赞叹,老革命就是老革命,分别四五年的丈夫就在眼前,也能做到面不改色,情绪丝毫不露,这份定力着实令人佩服。 金月姬走到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的郝似冰身旁,双手合在身前,语气平淡无波,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 “同志,农场让我过来听你们安排工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金月姬的语气里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仿佛真的不认识郝似冰一样。 郝似冰微微抬起头,迎着金月姬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里藏着万千情绪,嘴上却依旧平静: “老金,你把柴油倒进小盆里,倒一半就行。等我们把零件卸下来,你用柴油把零件洗干净就行,注意别弄脏了手。” 听到郝似冰当着外人的面叫她“老金”,金月姬心里瞬间了然,眼前这个年轻的人,一定是知根知底、值得信任的。本来她还在琢磨,怎么才能避开这个年轻人,和郝似冰说上几句话,现在看来,根本不用那么麻烦,这个年轻人早已知道一切,还主动为他们创造机会。 想到这些,金月姬之前紧绷的心顿时放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不再像刚才那样冷冰冰的没有情绪。 她拿起旁边的柴油桶,小心翼翼地把柴油倒进小盆里,然后接过周秉昆卸下来的轴承,放进柴油中,拿起刷子慢慢刷着零件,一边刷,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声问道: “老郝,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东安农场的?” 郝似冰一边给周秉昆递着工具,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 “他是我的组长,从曲秀贞的话里猜出来的,多亏了他帮忙,我们才能有机会见面。” 听郝似冰这么说,金月姬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正在专心干活的周秉昆,眼里闪过几分赞许,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依旧是低声,像是对空气说话: “怪不得老曲说有办法让你知道我的情况,没想到你有一个这么年轻又机灵的组长,谢谢他了。” 金月姬这声谢谢说得极轻,周秉昆却听得真切,但他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地拧着螺丝,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周秉昆的反应,正是金月姬希望看到的,这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可信,而且心思缜密、有分寸,跟聪明人打交道,根本不用多说废话,彼此都能心领神会。 金月姬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刷着零件,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老郝,我的审查已经结束了,不用再继续接受改造了。不过,恢复原职还需要更高层级的人批复,现在暂时还不能回去,只能先在人民群众中继续锻炼,等待通知。” “既然审查已经通过了,按理说是可以去农场看我的,你怎么一直没来?” 郝似冰说出了心里的不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牵挂。 金月姬把一个洗好的轴承轻轻放在旁边的塑料布上,动作很轻,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 “当年的事,确实审核通过了,但解放后工作上的一些旧事还在继续核查,委员会的人跟我明确表示,这段时间不要接触解放后工作相关的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有这样的约束,我就不好去见你了。” 郝似冰默默点点头,心里也理解其中的难处,语气低沉: “确实,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贸然见面,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又要打小报告了,不能因小失大。” “金主任,委员会说不让接触解放后工作相关的人,换个意思,是不是可以见与工作不相关的人?” 一直像空气一样专注干活的周秉昆,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点拨。 这一句话,瞬间点醒了郝似冰和金月姬,郝似冰眼睛一亮,连忙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老金,这倒是个好办法!要是以后有急事,你可以去光子片找秉昆,通过他传递消息,这样既安全又稳妥。” 金月姬心里也动了心,连忙追问: “以什么名义去找他?太突兀了容易引人怀疑。” “冬梅现在跟他大哥周秉义谈恋爱,两人感情很好,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为了冬梅的事找他,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说得过去。” 郝似冰连忙应道,语气里满是兴奋,终于找到了稳妥的联系办法。 “可他和你是工友,这个关系也容易让人多想,还是得谨慎些。” 金月姬依旧很谨慎,把能想到的风险都考虑到了,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个倒也是个问题,”郝似冰也觉得有道理,语气沉了沉,“那就先这样,平时尽量不联系,真有急事了,再按这个办法来。” “好……”金月姬侧过头,“冬梅现在怎么样?在北大荒过得好不好?” 一直语调平淡如水的金月姬,一提到女儿冬梅,语调瞬间有了明显的波动,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牵挂和担忧,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第202章 乔春燕:“秉昆哥,我给你修个脚?”(求月票) “上个月,我去北大荒建设兵团三师,待了一个月,和冬梅见了很多面,她一切都好,你不用太担心。” 郝似冰连忙安抚道,把女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金月姬听, “她在国强农场一小队插队,她的男友,也就是秉昆的哥哥周秉义,是三师宣传科副科长。两人高中时就是同学,一起去的北大荒,感情一直很好,互相照应,很让人放心。” 周秉昆悄悄看了一眼金月姬,发现她原本深邃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亮,脸上也多了几分鲜活的气色,显然是听到女儿安好的消息,心里踏实了不少。 试想,一个母亲四年多没有女儿的音讯,如今突然得知女儿一切平安,还收获了真挚的感情,那种激动和欣慰,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 “周秉义……有些印象,高中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在他们班学习是数一数二的那种。” 金月姬的语气里满是回忆,随即又泛起几分担忧, “冬梅从小就怕冷,身子骨弱,那么怕冷的姑娘去了北大荒那样寒冷的地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受得了那边的气候,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说到这里,金月姬第一次发出了真切的感叹,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看她状态挺好的,适应得不错,你不用太担心……” 郝似冰连忙安慰,随即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老金,冬梅跟我说,再过两年,她和周秉义就满足申请结婚的条件了,要是到时候我们还没彻底恢复身份,她就打算直接去师部申请结婚,不再跟我们打招呼了。” 听郝似冰这么讲,金月姬收敛了之前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眼神里却满是认真: “我还想见见周秉义,跟他好好聊聊,了解一下他的想法和为人。当然了,冬梅要是真心坚持,我也尊重女儿的决定,不会强行干涉她的选择。” 听金月姬这么说,周秉昆一边专注地拧着螺丝,一边适时开口,语气真诚: “金主任,不瞒你说,如果你们现在还是省里的大干部,我哥跟冬梅姐谈恋爱,或许会觉得他有别的想法。 但现在,我哥明知道跟冬梅姐谈恋爱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前途,却依旧不离不弃,始终真心待她,就凭这一点,你就应该相信我哥的人品,他是真心想和冬梅姐好的。” 周秉昆的话,让金月姬心里有了很大的触动。 没错,现在郝家的境遇如此艰难,周秉义还能对冬梅不离不弃,这份真心和担当,确实难得,也足以证明他的人品可靠。 可当了那么多年领导,金月姬骨子里难免有些门第之见,总觉得女儿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如今这个局面,所谓的门当户对早已不切实际,周秉义这样的坚守,反而更值得托付终身。 沉默片刻后,金月姬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切: “我说了,我尊重女儿的选择,她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我不会干涉。不管将来怎样,我都会接受她的爱人,也会接受她爱人的家庭,只要她能过得幸福就好。” 能听出来,这句话是金月姬的肺腑之言,没有丝毫的敷衍。 周秉昆深知,有了金月姬这句话,这一世,再也不会有前世那样的门第之见阻碍,周家和郝家,将来一定能以亲家的身份,坦诚相待地坐在一起,这份跨越阶层的情谊,太难得了。 想到这里,周秉昆心潮澎湃,语气坚定地说: “金主任,周家现在确实只是普通的工人家庭,条件不算好,但请你相信我们周家人,十年之后,我们周家一定能成为整个吉春最被尊敬的家庭,绝不会让冬梅姐受委屈。” 金月姬递上刚洗好的零件,目光深深扫了周秉昆一眼,语气里满是认可: “你这个年轻人,有想法、有魄力,还重情义,很有本事,我相信你说的话,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整个上午,三人一边默契地修着拖拉机,一边借着干活的掩护,说着彼此最想说的话,传递着牵挂和期盼。 期间,二壮出来过两回,随口问问修车的进度,几人都默契地切换回正常的交流状态,语气自然,神情坦然,没有任何异样,丝毫没有引起二壮的怀疑。 快到中午的时候,离合器终于修好了。 二壮迫不及待地试了试车,拖拉机挂挡顺畅,行驶起来平稳有力,和新的一样,他脸上满是高兴,连忙在修车单上签了字,一个劲地向周秉昆和郝似冰道谢。 郝似冰跟金月姬分别时,没有任何特别的仪式,只是两人的目光悄悄碰了一下,眼里藏着万千不舍和牵挂,随即金月姬就跟二壮打了声招呼,转身默默回了塑料大棚。 郝似冰也没有再回头去看,强压着心里的情绪,默默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摩托车启动,渐渐驶离大棚,离金月姬的身影越来越远。 出了东安农场大门,郝似冰终于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前面骑车的周秉昆,语气里满是感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秉昆,谢谢你,能跟老金见上这一面,说上这些话,我心里再没有牵挂了,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周秉昆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语气沉稳而笃定: “老郝,不用客气,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工友,我哥和冬梅姐还是恋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们现在的困境只是暂时的,相信我,最多五六年,我们的国家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到时候,你们一定会重回领导岗位,继续为国家和人民做贡献的。” “我相信!”郝似冰语气坚定,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心里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 光子片,大众浴池里热气腾腾,氤氲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从东安农场回来后,周秉昆和组员们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把之前大修的拖拉机组装好了。在厂子里低速开了几圈,拖拉机行驶起来丝滑如新,没有任何卡顿,几人心里都满是成就感。 下了班,周秉昆没有直接去接郑娟,他身上沾满了柴油味,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当下最想做的,就是去大众浴池洗一个痛快的热水澡,好好清爽一下。 回到家,拿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周秉昆端了个脸盆匆匆来到了大众浴池。 刚进门,扫了一眼大厅,没遇见乔春燕,松了口气。 周秉昆心里清楚,乔春燕这个人向来难缠,上一次随口答应她要帮曹德宝办工伤,她肯定会一直追着自己不放,就算之前已经在曹德宝那里封了口,她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眼不见心不烦,周秉昆本来还想着能清净洗个澡,没想到还是没能躲开。 进到浴室,周秉昆先冲了个淋浴,简单冲洗掉身上的浮灰和油污,然后下到大池子里,找了个水温最热的角落坐下,任由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疲惫感瞬间消散了大半,整个人都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现在是夏天,又不是逢年过节,来洗澡的人不算多,池子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偶尔传来几句闲聊的声音,透着几分市井的热闹。周秉昆在大池子里泡了足足半小时,直到身上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才起身躺在搓澡台上,让搓澡师傅把身上上下搓了一遍,搓下来不少泥垢,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在这个年代,搓澡的五毛钱算得上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没多少人舍得花这个钱,大多都是自己简单搓搓就算了。可周秉昆每次来洗澡,都会找搓澡师傅,在外人看来,确实有些奢侈。不过光子片的人都知道,周秉昆他爸周志刚是八级工,一个月的工资顶得上普通人三个月的收入,就算一个月拿出二十块钱来洗澡,也完全负担得起,倒也没人多说什么。 搓完澡,周秉昆又去淋浴下冲了一遍,身上和头发上的汽油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皂角香。擦干身体,回到更衣间,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放进带来的水盆里,换上干净的换洗衣服,趿拉着凉鞋,慢悠悠地走出了男浴室。 刚出门,不想看到的人还是遇上了。 乔春燕正坐在进出浴室通道的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朝着男浴室门口看过来,显然是特意在这等他。 周秉昆心里暗暗叹气,这下想躲都躲不掉了,笑着打招呼:“春燕,今天你当班啊?” 乔春燕连忙站起身,夏天穿得单薄,身姿显得格外玲珑有致,她脸上堆起娇俏的笑容,语气亲昵: “秉昆哥,夏天洗澡的人少,没什么活,我就在这歇会儿。要不我也给你修修脚,给你松松劲,保证舒服。” “不用不用,我的脚没事,不疼不痒的,不用修。” 周秉昆连忙摆手拒绝,笑着转移话题, “春燕,我之前去看德宝了,也跟他说了,我在市医院找了个熟人,能帮忙验工伤,等他身体好些了,就可以过去看看。” 第203章 没办法的事 上一回说这话,周秉昆只是想找个理由堵上曹德宝的嘴,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之前在马守常家,聊天间隙他特意问过郭丽这件事,郭丽说要是真要去市医院验工伤,她可以打声招呼,所以这次跟乔春燕说这话,周秉昆心里底气足了不少。 周秉昆这么说,乔春燕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秉昆哥,有些内伤是仪器查不出来的,德宝被砸的地方,表面上看不出啥毛病,可里面疼得厉害,根本下不了地,到时候还得麻烦你跟大夫好好说说,多关照关照。” 周秉昆一摆手,脸色渐渐严肃起来,语气认真: “春燕,你这就有些为难我了。我已经帮着找到市医院鉴定工伤的大夫了,这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力,剩下的就得看检查结果,总不能让大夫凭空开证明吧?” 周秉昆说得有理有据,乔春燕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干咳两声,语气妥协: “行吧秉昆哥,那我回头跟德宝说说,过两天就跟你一起去医院看看,麻烦你了。” “没事,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忙应该的。” 周秉昆不想再多纠缠,说完就转身大步离开了大众浴池,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看着周秉昆远去的背影,乔春燕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心里满是纠结,可也知道周秉昆能这样已经不容易,只好先回去跟曹德宝商量商量,再做打算。 ----------------- 光子片,乔家的小屋里闷热难耐,没有一丝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味。 乔春燕家的小屋和周秉昆家的小屋有些不同。 周秉昆盘小屋炕的时候,为了夏天能凉快些,特意开了一个后窗,只要打开进屋门和后窗,就能形成穿堂风,有风的时候,晚上睡觉格外凉快。 乔春燕家没有院子,进户门就直接对着街边,即便装了纱门防蚊虫,出于防盗的考虑,晚上也不敢开门睡觉。 而且这个小屋本来是用来堆放东西的,当初隔出来住人,也没特意开小窗,这样一来,关上门后,屋里就像个闷罐一样,闷热得让人难受。 六月的天气已经渐渐炎热起来,一动弹就是一身汗,就算乔春燕对夫妻生活瘾很大,此刻也没了心思,只想好好躺着。 和曹德宝并排躺在炕上,乔春燕嘟囔着开口: “德宝,晚上我见到秉昆了,他跟我说的和之前跟你说的一样,说在市医院有熟人,可以带你去验工伤,过两天咱们就跟他一起去看看吧。” 听乔春燕这么说,曹德宝侧过身,语气里满是沮丧: “春燕,我现在身上都不怎么疼了,就算去医院验,估计也验不出啥工伤来,到时候还不是白跑一趟。” “那怎么办?周秉昆说话一点余地都没有,根本不肯松口帮忙走后门,咱们也没别的办法啊。” 乔春燕气哼哼地说,语气里满是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妈的,什么事都说想办法,结果一件事都没帮成,周秉昆说话就像放屁似的,根本不靠谱!” 曹德宝越想越生气,忍不住骂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怒气和抱怨。 “行了,别骂了,” 乔春燕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现在咱们是求着人家办事,又不是人家求着咱们,就算心里不高兴,也得忍着,总不能把关系闹僵了,以后有事还得指望人家呢。” 曹德宝冷哼一声,心里满是憋屈,却也知道乔春燕说得有道理,只好不再说话,屋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要不,你去看看?万一真看出是工伤,你这辈子就不用干重活了。”乔春燕侧过身问。 曹德宝摆了摆手,“我腰被砸那块,现在摁都不疼,怎么可能被验出工伤。还有啊,厂里人来咱家两次了,催着我上班呢。” 乔春燕听了,有些不甘心,“德宝,要不我们包个红包,到时候表示表示?” 乔春燕这么说,曹德宝顿时心动了,一下坐了起来,“别说,还真是个办法!” “那就这么办,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周秉昆。”乔春燕打定了主意。 “可万一查不出是工伤,检查的钱就白瞎了。”曹德宝心疼检查费,又不想去了。 乔春燕嗤了一声, “我问过,检查费加挂号全算上也就三四块钱,万一要是定性工伤,这个钱厂子也能给你报。万一没定性,以检查的名义去找厂子,也能报一些。这个时候,就别舍不得财了。” 曹德宝嗯了一声,“你说的没错,我去。那,周秉昆能有空么?” “他要是没有空,告诉我找谁,咱们自己去,更好!”乔春燕目光流露出一丝狡黠。 曹德宝也想明白了,“好,我听你的。” ----------------- 与其他人工作时间不同,其他厂子白班早八晚五,乔春燕所在的大众浴池早十晚九。冬天还好,天本来就亮得晚,夏天一到,外头大太阳晒得刺眼,想多睡一会儿也没个睡。 一般时候,她都不会起得太早。 今天,却不一样。 天才蒙蒙亮,她就拎着个小布包,急匆匆往周家赶。手里捏着几张澡票。 因为周秉昆没有帮曹德宝调动岗位,乔春燕已经好长时间没来周家,更是好长时间没有送澡票的举动。她站在门口,心里直打鼓,既想进去,又有点发怵。 屋里,外屋地的小桌上摆着玉米饼子、咸菜和一碗鸡蛋羹,周秉昆正坐在那儿吃早饭。听到门响,抬头一看是乔春燕,他眼神闪了一下,“春燕,啥事?” 乔春燕站到周秉昆身旁,“秉昆哥,我和德宝想好了,今天就去医院看。” “好啊……去市医院找这个人。” 他放下筷子,从炕头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钢笔,刷刷写下郭丽的名字和工作科室,字迹工整利落。 “春燕,”他把纸条折好递过去,“我一会儿上班,顺路去一趟市医院,跟她把这事说一句。到时候你去找她,提我就行。” 乔春燕连忙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兜里,又把那几张澡票掏出来,放在桌子上,笑得有些殷勤:“秉昆哥,娟姐,我这有几张澡票,你们拿着。” 没等周秉昆开口,郑娟已经端着碗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了眼桌上的澡票,她二话不说,拿起来就塞进乔春燕的兜里,语气不软不硬: “春燕,秉昆帮忙,是因为我们是邻居。你要是来这个,秉昆就不去医院说了。” “是啊,春燕,”周秉昆也放下了筷子,一脸正色,“你要是不收回去,我就直接上班了。”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没有刚才那么友好了。乔春燕脸上的笑僵了僵,看着郑娟,又看看周秉昆,见两人都不像在说笑,只好把澡票重新收好,声音低了些: “那,那我回家跟德宝说说。” “行,你们直接去就行了。” 周秉昆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像是刚才那点波澜从没出现过。乔春燕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转身出了门。 ----------------- 昨晚下了小雨缘故,空气里带着点潮气,马路上的尘土被昨晚的露水压下去不少,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与去北大荒之前周秉昆骑自行车驮着郑娟不同,郑娟买了辆二六坤车,他们两个就一人骑一辆自行车上班。 周秉昆骑的这辆车,是六七年前他爸买的,先传到他哥秉义,又传到他这,已经挺破了。车把上的黑漆磨掉了一块,脚踏板也有些松动,骑起来“吱呀吱呀”地响。 他却一直骑着。 倒不是买不起新车,就是不想太招摇。 这个年代,买一辆新自行车,至少要攒两年。郑娟买了最让人羡慕的“凤凰牌”二六斜梁坤车,引得不少人眼热。他要是也买一辆新的“永久”,说不定哪个眼红的就给举报了,得不偿失。 富不外露的道理,周秉昆还是懂的。他心里清楚,低调做事很有必要,尤其是在这个年代。 两人并排骑在马路上,车轮压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晃出一块块斑驳的光影。 郑娟看了周秉昆一眼,开口问道:“秉昆,你不是说曹德宝在家装病么?怎么还想着帮他了?” 周秉昆轻叹一声,脚下的力道却没减, “都怪我,刚回来那天,困得要死,脑袋也糊涂。当时乔春燕问了一句德宝工伤的事,我就随口答应了。现在有郭丽这层关系,人家又找上门,总是要把事圆上才好。”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发虚。 实际上,是因为那天乔春燕问他嘴唇被谁咬的事,他不想被追问下去,才随口说帮忙的。 当然,真正的原因不能跟郑娟说。 偷偷瞥了郑娟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并没有起疑,这才放下心。 郑娟听周秉昆这么说,点点头,“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帮就帮吧。我到厂子了,你去市医院吧。” “好。”周秉昆应了一声,看着郑娟骑车拐进服装厂的大门,继续朝市医院的方向骑去。 第204章 “怎么?你家也喜欢了?” 市医院,骨伤科。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混合着中药和汗液的味道,让人有些头晕。墙上的白漆有些剥落,墙角堆着几个暖水瓶,不时有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狭长的走廊里回响。 曹德宝和乔春燕真的来了。 早上,周秉昆已经找到郭丽,说有人要来鉴定伤残。郭丽知道了这事,提前跟接诊的王旭大夫打了招呼。 曹德宝一进门诊,就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大夫坐在那里,桌上摆着病历本。王旭大夫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道:“你是曹德宝同志吧?” “我是,我是曹德宝……”曹德宝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连连点头,凑到大夫旁边,“一个星期前,在厂里干活被机器砸到了腰,总觉得不舒服。” 乔春燕连忙上前一步,趁着说话的工夫,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悄悄塞进了大夫白大褂的兜里,动作又快又隐蔽。 “王大夫,您可得好好给我们德宝看看,” 她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哭腔, “他这伤看着不重,可疼起来连路都走不了,家里的活也干不了,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说着,她眼圈还真红了起来,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王大夫脸色一沉,伸手就把兜里的红包掏出来,“啪”地一声甩到地上。红色的纸包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口。 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严肃,语气也冷了下来:“同志,看病是我的本职工作,红包我是不会收的。你要是再给,那就出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乔春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讪讪地笑了笑,弯腰把红包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声说:“王大夫,我就是一点心意……我听你的。” 说着,把红包揣回兜里。 王大夫没再看她,转头看向曹德宝:“同志,你先坐下,我问问情况。” 曹德宝依言坐下,一开口就皱起了眉头,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虚弱: “大夫,我这腰是上个月被机床砸了一下,当时没觉得多严重,可后来越来越疼,晚上睡觉都翻不了身,有时候疼得直冒汗。”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捂着腰侧,脸上挤出痛苦的神情,还偷偷瞄了乔春燕一眼,像是在寻求认可。 乔春燕在旁边看得心里直点头:这戏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王大夫点点头,示意他侧过身,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按压: “这里疼吗?” “疼!” 曹德宝立刻应声,身子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仿佛被针扎了似的。 “这里呢?”王大夫又换了个位置。 “哎哟——疼!”曹德宝依旧皱着眉喊疼,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仿佛全身都透着不适。 乔春燕看曹德宝的反应很满意,在一旁不断补充: “大夫,他现在连弯腰捡个东西都费劲,更别说干活了。您看这情况能不能鉴定为伤残?” 她心里打着算盘:只要能鉴定上个工伤,哪怕级别不高,德宝就能调个轻松点的岗位,总比在出渣车间累死累活强。 王大夫没说话,只是示意曹德宝起来,拿起笔,刷刷开了张检查单: “先去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或者韧带,光靠摸也不能确定情况。” 乔春燕还想说什么,大夫已经抬腕看了看表,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下一个病人……” 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接过检查单,扶着曹德宝去缴费拍片。 交了一块二毛钱的X光拍摄费,心疼得她直咧嘴——这可是好几天的菜钱。 拿着单子,和曹德宝一起坐在X光检测室门口排队。走廊里的风扇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们心上,时间就像蜗牛一般,慢的不能再慢。 二十多分钟后,轮到了曹德宝。 他进了检测室,几分钟后检查完毕又出来,坐在长椅上,等着结果。 等待结果的间隙,乔春燕压低声音,凑到曹德宝耳边嘱咐: “德宝,我听人说吉春市医院的X光,拍得不一定清楚,更多还是靠大夫经验。一会儿回诊室,你可得装得像一点,无论他说什么,就说疼,别让大夫觉得你没事。” 曹德宝连连点头,额头上都出了汗:“我懂,我懂。别说,我今天这腰,还真有点疼。” 他心里也有些发虚,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真被自己折腾出了点毛病。 过了两个多小时,片子总算出来了。 乔春燕扶着曹德宝回到门诊室,把片子递给王大夫。 王大夫拿着片子,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了一小会儿,眉头微蹙,又换了个角度,看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曹同志,从片子上看,你的腰椎没什么器质性损伤,韧带也只是轻微拉伤,算不上严重,最多只能算个轻微伤,够不上工伤鉴定的标准。 不过,从片子里看,你的腰骨有增生,还真不适合做重体力工作。” “增生?”乔春燕一下子急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大夫,增生严重么?” “要是五六十岁,倒不是什么大事。” 王大夫扶了扶眼镜,一字一句道, “可小曹同志才二十岁,增生就是大事,过几年,腰直不起来都有可能。” “腰要是直不起来,我不是废人了么?”曹德宝也急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我的腰可有劲了,不会有问题!” 他知道骨质增生意味着什么,那可是一辈子的毛病。别说工作,连夫妻生活都会受影响。乔春燕瘾头那么大,真要是影响到,去找被人就坏了。 他原本只是想弄个工伤,调个轻松工作,可没想真给自己整出个病来。 这会儿,他已经不在意工伤不工伤了,只想着这病是不是真的。 王大夫耐心解释: “片子看得很清楚,你的腰间盘已经有增生情况。至于以后增生会不会严重,暂时还看不出来。不过,避免重体力劳动还是有必要的。我可以给你开骨质增生的病历,你拿到单位,他们会酌情安排你工作的。” 说着,王大夫在病历本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字迹端正有力。 走出诊室,乔春燕看着王大夫开的病历,嘟囔起来: “这是什么事啊,没鉴定出工伤,倒弄出个骨质增生。这种病,搞不好要跟一辈子!” 她心里有点堵得慌,原本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曹德宝也耷拉着脑袋,语气沮丧:“一定是看错了,我还不到二十,怎么可能骨质增生!” “行了……” 乔春燕深吸一口气,忽然脸色又好了起来,拍了拍曹德宝的胳膊, “你傻啊?大夫在病历上写了,不适合干重体力工作,有这句话,厂子就能给你换个轻快点的活,这也是个好事。” 曹德宝愣了一下,仔细一想,也对啊。虽然这病听着吓人,可结果不正是他们想要的吗?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还是带着点不甘心: “有啥办法,只能往好里想了……春燕,你说我命怎么这么不好,干什么都不如意!你看周秉昆,风风光光的。” “一个修理工,有啥了不起的!” 乔春燕睨了他一眼,嘴上不屑,心里却也有点酸,毕竟喜欢周秉昆那么多年,现在看都不看她一眼,哪个姑娘能不上火。可上火有啥办法,只能往好里想了。 “你以后上进一些,不会比他差……现在有了这个病历,至少能调出出渣车间,也算是好事。回家吧,下午我还要去上班呢。” 曹德宝点点头,心里虽然有些不痛快,只能接受这个还算不错的结果。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快到七月份了。 吉春的夏天闷热得很,拖拉机厂的院子里,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午休的时候,太阳正毒,车间里像个蒸笼,工人们大多躲在阴凉处打盹。 曾刚翻着桌上的日历牌,用手指在上面数着日子,脸上堆起掩饰不住的笑容。他碰了碰身边摇着扇子的陶成,“老陶,再有十天,我闺女就毕业了。” 陶成看了一眼日历牌,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日期。他轻笑道: “老曾,你不是说你闺女喜欢上秉昆了么?还让她来?” 曾刚把日历牌合了起来,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她想来,我也拦不住。她喜欢秉昆,我也拦不住。既然这样,还不如顺其自然,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你倒是看得挺开……”陶成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摇着扇子,压低声音问,“老曾,你说秉昆模样顶多算周正,还有未婚妻了,怎么还招女孩子喜欢?” “怎么?你家闺女也喜欢了?” 听到陶成这么问,联想到在三师那些事,曾刚一下就猜到了。 陶成微微点头,脸上带着点无奈: “昨天,小书寄来一封信,信上清清楚楚写着,喜欢上秉昆了……还说,秉昆嘴唇上的伤口就是她咬的,就是想让秉昆记着她。” 第205章 拒绝(求月票) “呵呵,” 曾刚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没想到我们的闺女竟然都喜欢上了同一个人,还是一个要结婚的人。也是缘分啊。” “什么缘分啊,就是孽缘!” 陶成叹了口气,扇扇子的手也慢了下来, “我看你家珊珊性格开朗,应该能走出来。我家小书是那种认死理的,我担心她走不出来。” 曾刚拿起地上的大茶缸,拿开盖子灌了一口,茶水有些凉了,却刚好解乏。 他放下茶缸,说:“老陶,你也别太担心。你家小书也没办法来吉春,就算有想法,也没办法。倒是我家珊珊,点名要住在秉昆家。要不是相信秉昆不会乱来,我也担心。” “你这么信秉昆?”陶成问。 曾刚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赞许: “秉昆是那种知道轻重的人,不会乱来的。” “我也是这么想,才不那么闹心的。”说到这里,陶成看向曾刚,有些不解地问,“老曾,你说我们的女儿和秉昆就认识那么几天,怎么会喜欢上他了?” 曾刚站了起来,抻了抻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女孩子都喜欢有本事的男人。我们这些老油条都佩服秉昆,别说小姑娘了。要不是秉昆有对象,还是那种一定结婚的那种,我还真有心把珊珊许给他。” “别说你了,”陶成苦笑一声,“我家小书可挑人了,将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找个喜欢的。” 两人正说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蔡晓光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上一次跟周秉昆这个小组去了三师,他和周蓉的事算是彻底挑明了。 回来之后,他也不再忌讳和周秉昆见面,跟着总务处的人,也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在和周秉昆的姐姐谈恋爱。 在拖拉机厂,蔡晓光的条件那是数一数二的,家庭出身好,人也长得精神,之前介绍对象的人能把门槛踏破。现在公开了恋情,总算没人再烦他了。 在蔡晓光看来,有人介绍对象,就是对周蓉不忠诚。 现在没人来打扰,他觉得自己与周蓉的感情又升华了一大块,心里甜滋滋的。 他走到陶成和曾刚身前,气喘吁吁地问:“老曾、老陶,秉昆在么?” 曾刚指了指不远处的铁皮小屋,“他在那眯着呢……” “我去找他!” 蔡晓光兴冲冲地走了过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进到小屋,一股混合着汗味和油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两张木板床,周秉昆躺在一张,郝似冰躺在另一张,正打着呼噜。 蔡晓光轻手轻脚地走到周秉昆床边,坐到他身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周秉昆一个翻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蔡晓光,打了个哈欠,“晓光,你怎么来了?有啥事?” 蔡晓光笑了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二道河有报修计划了!” 周秉昆一听,瞬间清醒了不少,一下坐了起来,手臂搭在他肩膀上, “晓光,你现在跟我姐谈恋爱已经公开了,就算二道河有报修,也是我去,厂子不能再让你跟着的。” “我知道……” 蔡晓光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笑容取代,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让你高兴高兴。” “原来是这样。” 周秉昆笑了笑,眼神里却掩不住一丝期待, “能看到我姐,当然高兴了!你也别上火,再有半个月,你就能以探亲假的名义去看她。” 他的笑容里带着点暗示。 “秉昆,我也是这么想的。”蔡晓光眼睛亮了起来,“你先过去,问问你姐缺啥少啥,下次我好一起带去。” 周秉昆手掌撑着炕沿,想了想,说: “大热天的,带啥都放不住。我让我妈做几罐肉酱,蘸菜吃香得很……再带一些罐头,那些能放住。” 周秉昆这么一说,蔡晓光眼睛更亮了: “罐头,我来解决。你想哪天去?” “今天有辆拖拉机大修,得两天时间……” 周秉昆挠了挠脖颈, “后天吧,我和曾刚过去,老郝和老陶留在家里修车。” “行!那就后天。”蔡晓光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去买些什么罐头了。 ----------------- 吉春,光子片。 傍晚时分,夕阳把胡同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周家的小院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油锅“滋啦”一声,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周秉昆接郑娟下班,和她一起骑车回家。 回到家,郑娟先去屋里换衣服,周秉昆则待在外屋地,拿起凉着白开水的茶缸,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才觉得嗓子里那股干热缓了过来。 他抹了把嘴,看向正在灶台前炒菜的周母, “妈,后天我去二道河修拖拉机,能见到我姐。你给做两罐头瓶肉酱,我带过去。” 听到周秉昆又能去二道河了,周母脸上一下绽开了笑容,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到地上, “是么?那我明天一早就做!你姐最爱吃肉酱,我多放点肉,再加点辣椒,她就好这口。” 这时,郑娟换了身素净的家居服,系着围裙来到外屋地,接过周母手里的铲子,熟练地翻炒起来, “妈,您歇会儿,我来吧。” 眼角余光瞥见桌子上放着几张澡票,随口问道: “妈,我看桌子上有几张澡票,是春燕送来的?” 周母正要说话,周秉昆已经皱起了眉头,放下茶缸,有些不高兴地说: “妈,我不是跟你说,不要收春燕的东西么?她那个人无利不起早,收了她的东西,就会缠着让你办事。” 周母直起上身,擦了擦手上的水,有些无奈地说: “秉昆,春燕说,因为你帮着办工伤,德宝调动工作了,她扔下澡票就走,我也拦不住她。” “德宝调动工作了?”周秉昆一下愣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他找了郭丽,帮着联系了大夫做伤残鉴定,可那也是为了把之前随口答应的话圆上,根本没想着真帮他办成工伤。 并且,他亲耳听到,曹德宝并没有伤到,人好好的,怎么就调动工作了? 周秉昆越想越不对味,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门道。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进屋,拿起桌上的澡票,又从炕头拿起脸盆和换洗衣服,“妈,娟儿,我去洗个澡,回来再吃饭。” “行,你去吧。”郑娟柔柔地说,眼神里带着点担忧,却也没多问。 ----------------- 光字片,共乐大众浴池。 傍晚的浴池正是人多的时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男人们光着膀子,手里拎着毛巾和肥皂,说说笑笑地往里走;女人们则大多拎着个小盆,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香皂。 周秉昆一到浴池,就跟门口的售票员打了个招呼,让她帮忙把乔春燕喊了出来。 不一会儿,乔春燕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的依旧是那一身白色工服,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夏天穿得少,上围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颤一颤,像是故意显摆给周秉昆看似的。 周秉昆当然没心思看这些,他目光落在乔春燕脸上,开门见山:“春燕,我妈说,德宝调动工作了?” 乔春燕咧嘴一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是啊,秉昆哥。大夫开的证明,说德宝不适合干重活。酱油厂就把他安排去了工会打杂,不用在出渣车间了。” “他验出了伤残?”周秉昆不解地问。 乔春燕摆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没有……不过,检查的时候发现他有骨质增生。大夫诊断里写着,骨质增生不适合干重活。德宝拿着诊断报告和片子回厂子,厂子就给他换工作了。要不是你坚持让德宝去看,这个毛病也发现不了,也换不了工作。”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又像是在强调周秉昆的功劳。 听乔春燕这番话,周秉昆心里大概明白了个中缘由。他从兜里掏出那十张澡票,塞回乔春燕工作服口袋里,语气不冷不热: “春燕,这么说我也没帮上啥,这澡票我不要,你留着吧。” 他动作干脆,不容分说。 “秉昆哥,这……”乔春燕还想说什么。 “春燕,我去洗澡了。”周秉昆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看着周秉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乔春燕低头,从兜里掏出那十张澡票,指尖捏着纸边,心里不知道有多后悔。 当初郑娟进服装厂,她出于嫉妒和那爱的恨,匿名举报了一回。 虽然周秉昆从来没有提起过,可她能隐约感觉到,周秉昆心里是有数的,知道是谁干的。 那件事,多少还是因为郑娟夺走了她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人,还算情有可原。可后来,看到周秉昆和郑娟过得越来越好,她又匿名举报到委员会,就是纯粹是损人不利己,连她自己事后想起来都觉得,太过分了。 好在她和曹德宝都不是利益相关方,周秉昆在哪有脑子,也没想到是他们干的,算是让她侥幸躲过去了。 这次找周秉昆办伤残鉴定,说起来,伤残鉴定与他没有直接关系,可要是没有他在市医院找了人,他们也不会去做那个检查。 说来说去,还是承了他的情。 这么一看,以前那些事,确实是她错了。 现在,周秉昆连十张澡票都不要,就是不想和他们有太多牵扯,更不想欠他们什么。这态度再明显不过了。 乔春燕心里一阵发酸,悔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事已至此,自食其果,再后悔也没有用了。看着手里的澡票,长长地叹了口气,平了平气,转身往浴池走。 第206章 “还是前世空调房舒服……” 这个晚上,天气实在太热,连院子里的蝉鸣都透着一股子燥热。即便敞着窗,依旧很热。 与每个晚上一样,周秉昆和郑娟躺在一起,享受着夫妻生活。 可天太热的原因,只能开着窗。虽然有院子,可院子并不大,屋里声音大了,就会传到街上。 每到这个时候,周秉昆总会怀念穿越前,待在空调房里的情景,比现在舒服多了。 闷热的天,让周秉昆和郑娟并趟在炕上,任由晚风拂过,带走身上的汗渍和滚烫的体热。 这样躺了几分钟,周秉昆侧过头,伸手握住郑娟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指腹摩挲着她掌心, “娟儿,现在刚进七月,往后至少还得热一个多月,我琢磨着,还得买个落地扇。” 郑娟微微侧过头,颊边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眼尾带着几分情事后的慵倦,轻轻喘着气,声音软乎乎的, “秉昆,要买就不能单给咱屋买,外屋妈和玥玥也得用,过几天曾珊要过来住,别的屋都有,小屋也得卖。一下买三台,太惹眼了。” 周秉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珠顺着指缝往下淌,皱着眉, “不买不行啊,太热了,多快乐的事儿,现在,一弄一身汗。找马叔,再找蔡晓光,他们门路广,能搞到工业票。至于怕人眼红,咱早早把门闩上,不让外人瞧见不就得了。” “也行……” 郑娟听到“马家”二字,倏地侧过身,一双水润的美目定定望着周秉昆,眼底带着几分雀跃的神采, “秉昆,我听曲厂长说,马帅的结婚三师已经批复了,再有两三天就能寄到家,赶在回北大荒之前,就能把《结婚证》领了,把婚结了。” 周秉昆双手往脑后一枕,胳膊肘支起,望着糊着报纸的天花板,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马帅前几天来拖拉机厂,还跟我念叨呢,说他和郭大夫处得好,两家大人一商量,就把婚事给定了。马帅这一结婚,马叔两口子也算了却一桩天大的心事了。” “我猜,用不了一年,马帅就能调回吉春军区。”郑娟往他身边挪了挪,语气笃定得很。 “那可不一定……”周秉昆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思忖。 “怎么就不一定了?”郑娟蹙起眉,一脸不解地追问,“老婆都娶了,哪有不往家近了调的道理?” 周秉昆侧过身,身上的汗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他伸出手臂,自然地揽住郑娟的腰,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脊背,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通透, “娟儿,这你就不懂了。马叔这些年在岗位上,那可是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从来不肯徇半点私情。正因为如此,那些歪心思的魑魅魍魉才不敢动他分毫。 要是马帅现在调回吉春,不管安排什么岗位,外人都会说三道四,指不定还会揪着不放,给马叔惹麻烦。” 周秉昆顿了顿,接着说: “在北大荒就不一样了,马帅虚岁才二十五,已经是三师的科级干部,最多三年,就能熬到后勤部副部长。要是再运作运作,进到建设兵团司令部,三十岁之前就能冲到副团。那个时候再调回来,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郑娟对当官这些门道本就没什么兴趣,听着他头头是道的分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眉眼间掠过一丝担忧,“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那倒也挺好。就是苦了郭大夫了,往后怕是要一个人守着了。” “嗨,努努力,说不定几天就能怀上,”周秉昆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笑着打趣道,“等怀上了,有孩子陪着,哪还有空孤单。” 一提到孩子,郑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往周秉昆怀里又靠了靠,手指轻轻划过他结实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憧憬的软糯, “秉昆,等我们领证了,我也要给你生孩子……你不知道,我看厂里那些女工抱着自家娃,那眼神,我真是羡慕得慌……” 周秉昆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目光郑重,语气里满是承诺,“娟儿,再等一年半,等我们把证领了,到时候你想要,我们就生。” “好……”郑娟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弯起一抹幸福的弧度,脑子里全是未来美好光景。 …… 二道河农场,二道河小学外。 蔡晓光和农场提前商量好,把修车的地点定在了二道河小学外的空地——正是他们第一次来二道河农场修拖拉机的地方。 农场这边对接的,还是那个热情爽朗的孙皓小队长。 周秉昆跟他寒暄了几句,便撸起袖子,抬脚登上了拖拉机。拧动钥匙打火,发动机“突突”地响了起来,挂上一挡,拖拉机慢悠悠地往前挪。等速度上来了,他伸手去挂二挡,挡是挂上了,可加大油门,车子却纹丝不动,闷声喘着粗气。 周秉昆皱了皱眉,又把挡推回一挡。 不用拆检,他心里门儿清,又是老毛病——离合器齿轮间隙太大,挂不上挡。 这批拖拉机的通病,他前前后后修了不下十辆了。 他把拖拉机停到空地中央,跳下车,走到孙皓队长身前,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干脆利落,“孙队长,毛病找到了,你忙你的去,我们这就开工修。” 见周秉昆一脸自信,孙皓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东安农场都是小块地,拖拉机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二道河农场不一样,千亩良田一望无际,拖拉机就是农忙时的顶梁柱,耽误不得。 他脸上堆着笑,连忙摆手,“那你们忙,忙完了中午去大队部食堂吃饭!我已经跟食堂打过招呼了!” “不用了不用了,”周秉昆摆摆手,心里惦记着待会儿要和姐姐多说几句话,哪有功夫跑二里地去大队部,“我们带了吃的,就不麻烦你们了。” 听周秉昆这么说,孙皓也不再坚持,他指了指身后的教学楼,热心道:“那要是想喝热水,就去小学里接,我已经跟里面的老师说好了。” “好!”听到“小学”二字,周秉昆心头一乐,连忙应下。 孙皓一走,周秉昆拍了拍身旁曾刚的肩膀,语气轻快,“老曾,是离合器的毛病,我去小学里跟我姐唠唠嗑,你先在这儿卸零件。” 曾刚咧嘴一笑,抬手捶了他胳膊一下,“去吧去吧,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和你姐好几个月没见了,肯定有说不完的话,这儿交给我就行。” “那我可就过去了。”周秉昆拎起脚边的大手提袋,转身朝着小学的方向走去。 和三个月前他来的时候相比,小学的模样变了不少,教室前的花坛里,五颜六色的花儿开得正艳,给燥热的夏日添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教室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声音不算整齐,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洪亮又清脆,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没过多久,下课铃声“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教室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群孩子像撒欢的小鸟似的冲了出来,嬉笑着跑向操场。 等孩子们差不多都走光了,周秉昆才拎着兜子,慢悠悠地走进教室。 讲台前,周蓉正低头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和粉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来人时,眼睛倏地睁大,脸上满是意外,她惊讶地喊出声: “秉昆?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周秉昆快步走上前,把沉甸甸的手提袋放在课桌一角,笑着说:“姐,前天才接到通知,说二道河有辆拖拉机要修,时间太紧,来不及跟你说……也不知道你这儿缺啥,妈特意给你做了两罐头瓶子肉酱,晓光又搞了十多盒肉罐头,我都给你带来了。” 说着,他拉开手提袋的拉链,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 周蓉看着袋子里的东西,眼眶微微发热,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秉昆,二道河今年收成不错,我在这儿吃得饱饱的,家里好几口人呢,好东西别都往我这儿送。” “姐,你放心,” 周秉昆笑得一脸灿烂,拍了拍胸脯, “咱家现在的日子,在光字片那片儿,没人能比得上。对了,再有半个月,家里人就能来这儿探亲了,郑娟说,到时候给你捎一件棉大衣过来,留着冬天穿。” 周蓉望着眼前的弟弟,他的肩膀比以前更宽厚了,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担当,她心里一阵发酸,动情道:“秉昆,我和大哥都不在家,这些年,这个家真是辛苦你了,全靠你撑着。” 周秉昆挺了挺腰板,脸上露出几分自豪,“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和我哥把最宝贵的留城名额给了我,我守着家,是应该的!……” “可……”周蓉正要说什么。 周秉昆把她的话打断, “姐,今天我和老曾一块儿来的,我们带了吃的,你这儿有没有热水?我就饭吃。” 第207章 曾刚的心事 “有,有!”周蓉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白天孙队长就跟我说,让我烧点热水备着,我还纳闷呢,原来是给你们准备的。水早就倒好了,走,我带你去拿。” 周秉昆拎着手提袋,跟在周蓉身后,一路走到她的宿舍。他把袋子放下,一眼瞥见灶台旁放着两个暖水壶,便伸手拎了起来,正准备往外走,校园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车铃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正骑着自行车朝这边过来。 邮递员的二八自行车碾过土路,带起一阵尘土,他在院门口刹住车,脚蹬着地,扯开嗓门冲屋里喊: “周蓉!有你的信!” 二道河小学,是二道河农场一个邮寄点,邮递员会到学校送信收信。周蓉的信特别多,除了蔡晓光的,还有冯化成的,家里的、冬梅的、周父的也有,每次邮递员来,都会喊周蓉一声。 屋里的周蓉听见这声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快步走出去,指尖接过那封熟悉的信封,“谢谢。” 看着邮递员叮铃哐啷地骑上车走远,周秉昆从门槛上站起身,凑了上去,目光黏在她手里的信封上,好奇地问:“姐,谁给你寄的信啊?” 周蓉把信递给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还能有谁……冯化成呗。这个人的脸皮是真厚,这半年来,三两天就给我寄一封信,我现在连拆都懒得拆了。” 周秉昆一把扯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嘴角撇着,随口道: “我看看,写的又是些什么酸溜溜的破玩意。” 展开信纸,上面是一首字迹潦草的现代诗,墨迹晕开了几处,看着就透着股故作深沉的样子。 读了几句,只觉得满纸都是无病呻吟的空话,心里忍不住嗤笑一声。 前世见过AI一分钟能写一百首这样的诗,对诗歌早就没了半分滤镜,尤其是这种挤眉弄眼的现代诗,在他眼里,全是些没屁搁嗓子的废话。 周秉昆把信纸胡乱塞进信封,一脸不屑地撇嘴,眉眼里都是对冯化成的鄙夷: “姐,这冯化成在农场一年了,写诗的水平是一点儿没涨。” 周蓉轻轻一笑,眉眼间的愁绪散了些,带着几分释然: “我现在啊,连他长啥样都快忘了,哪还有什么留恋。就是他这样没完没了的,实在是烦人,我都不搭理他了,他还寄。要是让晓光知道了,指不定又要疑神疑鬼,胡思乱想了。” “你不用担心晓光,” 周秉昆心里想着蔡晓光对姐姐的那股子舔劲,摆摆手,语气笃定得很, “他对你那可是一心一意,绝对不会对你有二心。就算疑神疑鬼,也不会去想别的。倒是这个冯化成,确实有些烦人,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去跟他聊聊,让他别再纠缠你了。” “对了,玥玥还好吧?” 说到冯化成,周蓉想起那个被留在家里的小丫头,随口问道。 周秉昆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语气轻快起来,“好得很!那丫头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妈’叫着咱妈,亲热得很,就跟咱家的亲闺女一样。” “这样,最好了……那就好,那就好。” 周蓉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慰,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我总是担心,她毕竟是领养的,在家里会不会有自卑感……对了,春节的时候你说,娟儿的弟弟光明要去看眼睛,怎么样了?手术做了吗?” “做了,手术很成功,眼睛已经复明了!” 周秉昆连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语气里满是喜悦,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就是有点近视,现在戴上了一副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像个小先生似的。”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周蓉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她掰着手指算道, “他和玥玥不是班对班吗?以后正好可以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等他们长大了,要是能看对眼,还能凑成一对呢。” 女人总是喜欢把日子往幸福的方向琢磨,周蓉也不例外,想着两个孩子将来的样子。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周蓉的话一下子点醒了周秉昆,他一拍大腿,笑着说, “那个光明啊,有时候连他姐的话都不听,可玥玥只要一板脸,他立马就老实了,跟那老鼠见了猫似的,乖得很!就像晓光看到你一样。” 周蓉嗤了一声,脸颊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 “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扯,我现在想明白了,冯化成这一篇已经翻过去。等我能回城了,我会跟晓光结婚,好好过日子。” 说完,脸上浮现出一层光润,那是被幸福滋养出来的模样,亮得晃眼。 “姐,也就一年半,一转眼就过去了。”周秉昆安慰道,说完拎起墙角的水壶,“我去干活了。” 周蓉点点头,望着他的背影,声音温柔:“我吃点饭,就过去。” ----------------- 周秉昆回到修拖拉机的地方,日头更烈了,晒得人皮肤发疼。 曾刚已经把档杆卸下来,离合器的盖也拆了下来,机油沾得满手都是。周秉昆接过曾刚递来的扳手,躺到地上,后背贴着发烫的地面,闷声道: “老曾,你去喝水吃饭,接下来的活我来干。” 曾刚也没客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行,轴承卸完了,你也早点来吃吧。” “好。” 周秉昆应了一声,手里的扳手已经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曾刚把热水倒进茶缸,从帆布袋子里取出两个白面馒头、几根大葱,还有一个装着肉酱的玻璃瓶子。 他拧开瓶盖,浓郁的酱香味儿飘了出来,大葱往酱里一蘸,就着馒头,就着白开水,吃得喷香。 看着周秉昆把离合器里的叶片卸完,曾刚冲着他喊道: “秉昆,吃晚饭再干吧,我们下午两三点钟往回走就好,不着急。” 周秉昆闻言,从地上爬了起来,浑身沾着机油和尘土,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笑道: “行,我去小河洗洗手再过来。” 说着,他扯下脖子上挂着的脏手巾,走到不远处的小河边。 河水清清凉凉,带着夏日的爽利,拿起胰子,仔仔细细把手洗干净,连指甲缝里的油污都没放过。回身,踩着被晒得发软的土路,走回修车处。 倒了一茶缸的热水,在帆布兜子里取出烧饼和大葱,大葱抹上肉酱,用烧饼卷得紧实,简单的煎饼卷大葱就做好了。咬上一大口,面饼的麦香混着大葱的辛辣、肉酱的咸香,瞬间填满了肚子。 吃了几口,又喝了几口水,解渴又解饿。 连吃三卷,肚子终于有了饱意。看着曾刚啃着馒头,周秉昆笑道: “老曾,干啃馒头多难吃,你也卷一根?” 曾刚摆摆手,捂着胃叹了口气: “我胃口不行,这么吃太辣,受不住。” 周秉昆微微点头,咂咂嘴,想起前世街边的小吃,忍不住道:“也是,要是能吃到煎饼果子,就好了。” 说着说着,周秉昆想到前世吃的煎饼果子,金黄的面皮,裹着酥脆的馃箅儿,抹上甜面酱和辣酱,再打个鸡蛋,夹根香肠,那滋味,比现在手里的煎饼卷大葱可好吃多了。 没想到,他这句话引起了曾刚的兴趣,曾刚手扶在膝盖上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秉昆,你也吃过煎饼果子?” “是啊……吉春也有卖的。” 周秉昆回过神,想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打了个哈哈,已经说出口了,没必要再挽回。 “要是有,帮我买几个,我京城后海的老房子,路口就有个煎饼果子摊,每次从那经过,我都要买两个,我爱吃,珊珊也爱吃。” 曾刚的声音软了下来,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我们到家,她妈知道我们在外乱吃东西,总会大发雷霆,把我和珊珊数叨一顿。” 说到以前的事,曾刚眼里闪烁着浓浓的思念,那是对家的牵挂。 也难怪,在吉春改造三年多了,背井离乡的,怎么会不想家。 周秉昆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老曾,以我的判断,你可能是最早彻底解放的,再有两三年就能回京城,跟珊珊团聚了。” “那不也得两三年么……”曾刚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他搓了搓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秉昆,过些日子,珊珊来吉春看我,我想和她好好聊聊,能不能安排一下?” 曾珊喜欢上了周秉昆,已经跟母亲表明了态度。 曾刚很清楚,周秉昆是要跟郑娟结婚的人,不可能给女儿一个结果。他要跟女儿好好谈谈,让她悬崖勒马。 周秉昆没想那么多,拍着胸脯保证:“老曾,我们现在外出修车,改造农场都不派人看着,想见你闺女还不容易,包在我身上。” “也是!”曾刚微微点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语气也轻快了些,“珊珊要在吉春待一个星期,这个星期,就让晓光多安排一些外修的活,我好出门见见闺女。” “放心吧,我会跟晓光说的,保准让你们父女好好聚聚。”周秉昆应道。 第208章 婚礼(求月票) 在二道河农场待到三点,离合器彻底修好了,周秉昆跟周蓉道别。夏日的午后,云彩慢悠悠地飘着,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 从二道河农场回吉春,开运输拖拉机要两个小时,周秉昆开始摸鱼,心里盘算着时间,卡着下班的点回厂子。 一进修理车间,就看见蔡晓光掐着腰站在那,眼巴巴望着门口,脚尖不停地蹭着地面,一脸的焦急和期盼。 周秉昆心知肚明,能第一时间得到姐姐的消息,是蔡晓光现在最期盼的事。果然,一见面,蔡晓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第一句话就是, “秉昆,你姐怎么样?有没有问我?” 周秉昆呵呵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才慢悠悠道: “晓光,我姐比上一次看又漂亮了,还说,只要一回城,就跟你结婚。” 听周秉昆这么说,蔡晓光的心比吃了蜜还甜,浑身都轻飘飘的,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一脸陶醉的样子,抓着周秉昆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秉昆,你姐能说出这样的话,现在马上让我死我都心甘情愿。” 周秉昆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拍开他的手: “你可要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让我姐守活寡?真要到那时候,我姐守不了你几年。” 周秉昆的话一下让蔡晓光冷静下来,脸上也不再像刚才傻愣愣的样子,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秉昆,你说的没错,我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娶你姐,才能跟她过一辈子。” “这就好么……” 周秉昆拍了拍他手臂,想起姐姐的叮嘱,又道, “还有啊,我姐说了,过些天我们去她那,不用带太多吃的。过段时间学生放暑假,拿东西,分都分不出去。要带,就带一些罐头之类能存住的。” “那么这段时间就多搞一些罐头!” 蔡晓光应了一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周秉昆道:“那晚上去我家坐坐,好长时间没去我家了,我妈还担心你是不是跟我姐闹别扭了,天天念叨呢。” 蔡晓光嗯了一声,脸上满是雀跃,恨不得现在就去周家。 ----------------- 下班回家,周秉昆骑着自行车去东方服装厂接郑娟。 郑娟现在也有了自行车,骑车回家也就十多分钟。可只要有时间,周秉昆还是要去接她,就喜欢看着她笑着朝自己跑来的样子。 一出厂门,郑娟一眼就看到了周秉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脸欢笑推着车走了过来,到了他身前,莞尔一笑,眉眼弯弯: “秉昆,有件大好事要跟你说。” “啥事?” 周秉昆见郑娟一脸欢喜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乐,知道肯定是值得开心的事。 “马帅和郭丽今天登记了!” 郑娟满眼含笑,声音里都透着喜气。 虽然周秉昆清楚,他们一定能赶在马帅回建设兵团前,把结婚的事敲定,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兴奋的不行,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自从马守常跟他提到,让他撮合马帅和郭丽的关系,周秉昆就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件事要是做好了,除了了却马守常曲秀贞夫妇一桩心事,还能与马家绑定得更加紧密。 虽然因为救命之恩,马守常夫妇对他和郑娟很好,却远没到找他办大事的关系。现在,马帅与郭丽结婚,这桩事办得完美到了极致,两代人的情意,再也拆不开了。 当然,做这件事的本心是向善的,还是想着马家两代人能相处得更好,其他的,就水到渠成便好。 见秉昆没有回声,郑娟接着说:“秉昆,今天星期五,后天星期天。曲厂长说,那天要办个家宴,一共就两桌,除了她家的亲戚好友,只请了我们两个,你说,我们拿什么礼物送他们才好?” 周秉昆低头想了想,脑子里灵光一闪,抬起头,语气笃定: “娟儿,陈琦那边有一些你妈送给你的金银首饰,我们去挑一件,既体面又有心意。” 郑娟眼睛一亮,随即脸上浮现出愁云,叹了口气:“这个办法好……可明天我们都上班,吉春林场那么远的地方,我们怎么跟陈琦说啊。” 周秉昆环视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才低声道:“娟儿,陈琦不是说,他安排了两个姑娘保护你吗?” 听周秉昆这么说,郑娟一下有了办法,拍了下手,喜道: “秉昆,还得是你!陈琦跟我说,要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找她们就行。我知道有一个姑娘住的地方,就在前面!” “那我们现在就去!”周秉昆兴奋道。 找到那个姑娘,周秉昆把写好的纸条交给她,让她明天交给陈琦。当然,纸条上并没有体现出珠宝首饰,只是写着:“夫人给诗诗带的东西,明天晚上送来。”这里面的“诗诗”,就是郑娟,只有他和陈琦知道。 这些方面,周秉昆特别的谨慎,生怕出什么纰漏,给家里惹来麻烦。 把这件事办好,两人都没了心事,周秉昆和郑娟骑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地往家走,夕阳洒在他们身上,一片金黄。 ----------------- 第二天,周秉昆和郑娟一起下班。 刚踏进家门,就看到水自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等了许久。 看到周秉昆回来了,水自流连忙站了起来,走到周秉昆身前,声音压得很低:“周老大,是陈哥让我来的。” 见水自流拎着一个手包和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周秉昆沉声道:“水哥,咱们进屋说,外面人多眼杂。” 水自流一摆手,指了指手里的东西:“周老大,陈哥让我送东西,东西送到,我就不多留了。小包是他让我交到你手里的,大袋子装的是梨子,山里新摘的,甜得很。” “好好,水哥,不差这功夫了,在家吃口饭再走。”周秉昆试着挽留,心里清楚水自流的性子,却还是客气了一番。 “不了,我好长时间没回家了,回家看看老娘。”水自流捋了捋额头的发丝,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归心似箭。 “水哥,你要回家,那,我就不留你了。明天上午再来一趟。”周秉昆已经想好,选好了首饰,明天就让他把首饰盒带回山里,放在家里实在不踏实。 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家里太危险。万一让谁举报,被委员会的人搜出来,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水自流微微点头,应了声“好”:“周老大,那我走了。” 送走水自流,周秉昆和郑娟一起进了屋。一进门,正在外屋地做饭的周母抬起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秉昆,来的那个人有些眼熟,我记不起在哪见过了,让他进屋,他也不进,怪失礼数的。” 周母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言语中满是歉意。 “妈,没事。他急着回家,就在院子里等我了。” “那就好……”周母笑着说。 “妈,我和秉昆进屋研究点事,一会儿出来帮你……”郑娟急着要看带来的东西,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你们去吧,饭菜快弄好了。”周母应了一声,眼里满是笑意。 穿过外屋,进到里屋,郑娟回手关上门,还把门锁插上了,动作又轻又快,生怕被人撞见。 周秉昆从手提布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盒子,盒子上还有一把黄铜锁,泛着淡淡的光泽。 郑娟那次去山里,陈琦要把这个盒子给她,郑娟觉得放在家里风险太大,就没有留。陈琦把首饰盒的钥匙交给郑娟,让她好好保留。 今天把首饰盒送来了,郑娟也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小小的钥匙,指尖都有些发颤。 钥匙小心插进锁眼,轻轻一转,“咔嚓”一声脆响,打开了首饰盒上的铜锁。 郑娟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几件首饰静静地躺在里面,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点都不张扬。 周秉昆将首饰盒里的物件一件一件拿了出来,平放在炕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最大的是一对素面金手镯,样式古朴,却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摸上去温润光滑。 一对小巧的翡翠耳坠,淡淡的湖水绿,雕成简单的瓜子形状,用细细的金钩连着,雅致又大方。 一枚朴实无华的金戒指,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就是简简单单的圆圈,用红线缠着。 还有一对小巧的金镶玉平安扣耳钉,白玉的平安扣只有指甲盖大小,用金边包镶,素雅别致。 周秉昆一件一件看过,轻声道: “娟儿,你妈选这些物件可以说煞费苦心了。” “我……我怎么没看出来?” 郑娟忽闪着大眼睛,满脸不解,拿起那对金手镯,掂了掂分量。 周秉昆拿起戒指,手指捏了捏,解释道: “你看这些首饰,都是那种朴实无华没有精雕细刻的。外人看到,也不会觉得是特别贵重的物件,只会当成普通的家常首饰。普通人戴上,也不会被人怀疑。” 第209章 金镶玉 周秉昆这么说,郑娟一下想明白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接过周秉昆手中的那枚金戒指,笑道: “秉昆,你说的没错。像这枚戒指,我就算戴在手上,说是你家祖上传下来的,或是你爸妈给的,不会被人说什么。” 周秉昆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 “所以说,你妈选这些首饰,考虑得很到位。要是我没猜错,这些首饰都是能说出出处的。” “秉昆,你说选哪一件?”郑娟捧着首饰盒,满眼期待地问。 周秉昆的目光也扫过炕桌上的首饰,沉吟片刻,指着那对金镶玉平安扣耳钉: “戒指、耳坠和手镯都不适合我们送。耳钉吧,不显得贵重,金镶玉的寓意还好,平安顺遂,正适合送给郭丽。” 郑娟点点头,拿起那对耳钉,放在手心摩挲着: “嗯,这寓意好,就选这件,明天我带给郭丽。” “其他的收好,明天再让水自流带走,放回山里才安心。” 周秉昆小心地将其他首饰收回盒中锁好,塞进箱子的最底下,又压了几件旧衣裳,这才放下心来。 把东西安顿好了,两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这时,饭菜已经做好了,周母把香气腾腾的鸡蛋瓜片汤端上桌,看向两人,笑着说: “秉昆、娟儿,洗洗手,吃饭吧。” 周秉昆抻了抻腰,活动了一下久坐的筋骨,随口问道:“妈,玥玥呢?” 周母坐在炕沿,笑道: “她和小宁跳皮筋去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周秉昆循声看去,除了周玥、孙小宁,孙赶超也来了。 孙赶超一进屋,就笑着打招呼: “秉昆,弟妹,伯母。” 周秉昆笑着说:“赶超,下班了,还没动筷呢,坐下一起吃饭。” 孙赶超摆了摆手,“我都到家一个点了,早吃完了,就是过来跟你说个事。” “那就吃个梨,树上新摘的,甜得很。” 周秉昆话音一落,郑娟就从外屋地端着一个铁盆,里面装着水自流刚送来的梨子,个个黄澄澄的,看着就诱人。 放在炕沿,郑娟笑着说: “赶超、小宁……你们吃,随便拿。” “谢谢嫂子!” 孙小宁不客气地拿起一个,擦了擦就啃了起来,甜得眯起了眼睛。 因为常在周秉昆家待着的缘故,孙小宁早就不是那么见外了。 周秉昆笑笑,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喜欢吃,就多吃两个……我先吃饭了。” 说着,目光移向周玥, “玥玥,洗洗手,吃饭。” “好咧。”周玥扬了扬眉毛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皮筋,蹦蹦跳跳地去洗手了。 孙赶超吃了几口梨,舌头舔了舔嘴唇,看向吃饭的周秉昆,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秉昆,我想跟你说件事……” 周秉昆没再动碗筷,放下手里的馒头,认真地看了过去:“赶超,你说!” 孙赶超上身向前探了探,搓了搓手,一脸为难,抓了抓头发道:“秉昆,明年我想和于虹把事办了,今年准备把我家的房子拾掇拾掇。有件事你看能不能帮个忙……” “啥事?你说。”周秉昆心里大概有了数,耐心地等着他说下去。 孙赶超吞吞吐吐地说:“收拾房子,家里乱七八糟的,不好住人,我想让小宁在你家住一段时间,就住到房子收拾好,你看行不行?” “行啊……家里有地方,让小宁过来住吧。”没等周秉昆说话,周母就一口答应了下来,看着孙小宁,满眼都是心疼,“这孩子,跟着你也不容易。” “赶超,没事,过来住吧,家里热闹。”郑娟也笑着应和,她和于虹是好姐妹,这点忙肯定要帮。 母亲和爱人都没意见,周秉昆自然也不会有意见。他心里盘算着,今年和明年两年,父亲、哥哥、姐姐都不会回家长住,只有郑大娘和光明偶尔过来住一两天,家里三间房子,自己和郑娟住里屋,母亲和周玥住外屋,小屋常年空着,正好给小宁住。 想到这些,周秉昆点点头,补充道:“行啊,就让小宁过来住吧,跟玥玥做个伴。” 听周秉昆这么说,周玥拍起手,一脸欢笑:“太好了!小宁,以后我们一起住,早上一起上学。” 孙小宁也没因为离开自己家去别人家有什么难受,笑容浮现在脸上,用力点头:“那,那我们一起做作业,一起上学。” “对,我们一起做作业,都考一百分。”周玥甜甜说着,眼里满是期待。 本来心里有些忐忑,担心周家会一口拒绝的孙赶超心彻底放进肚子里,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连连道谢: “那,那就谢谢伯母,谢谢秉昆,谢谢嫂子了。” “赶超,这两年我家人都在外,家里宽敞,再过两年,我爸、我哥、我姐都回来了,可就不行了。” 周秉昆提前打了个预防针,免得日后麻烦。 “秉昆,你放心,房子一收拾好,我就立马让小宁回家住,绝对不多叨扰。” 孙赶超连忙应声,心里感激得不行。 “赶超,你家怎么改,要跟于虹商量一下,别自己就做主了,女孩子家都有自己的心思。”郑娟想起于虹,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句。 孙赶超抓了抓头发, “跟她说了……我家没有这么大,除了一个大屋,只能在外屋地那块隔出一个小屋,就像你家小屋那么大。结婚时候,我们先住大屋,给外人看的,图个好看。之后我和于虹住小屋,全家就住开了。” “小屋那么大点,住两人刚好,住三个人挤死了。再说,你姐下乡回来,到哪住?” 周秉昆皱着眉反问,觉得这个安排不太妥当。 “就刚结婚几天,住在大屋,给外人看的。”孙赶超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之后我和于虹住小屋,我爸我妈小宁住大屋,等我姐回来,也住大屋。” 郑娟微微点头,叹了口气: “只要于虹不说什么就行。赶超,你要抓点紧,早点把于虹娶进门。现在给她介绍对象的很多,都被她推掉了,她心里可是只有你。” 孙赶超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愧疚:“我知道,我知道……因为这个,我才急着收拾房子的,不能让她再等了。” “知道就好!”郑娟笑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周家又闲聊一会儿后,孙赶超带着孙小宁一起回家,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小宁要听话。 两人一走,周玥甜甜一笑,拉着周秉昆的衣角,仰着小脸问: “姐夫,小宁来咱家,跟我一起住在小屋吧?小屋的阳光可好了。” “玥玥,外屋炕大,睡四五个都能住下,小宁来一起住也没问题。”周母说出她的想法,觉得外屋更方便照顾两个孩子。 周玥嘟了嘟红红的小嘴,一脸认真地解释: “妈,我是说,夏天的时候,我和她在小屋住,等到十月份天冷了,再回来住。再过十多天就是暑假了,我们睡的都晚,小屋凉快,还不吵着你和爸。” 周玥生怕母亲不同意,连忙补充道,眼睛里满是期盼。 “玥玥,这样也行。”周秉昆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话锋一转,又想起了曾珊的事,忙说,“不过,曾珊姐过些天要来吉春,要在家住一个星期,到时候,她在小屋住。” “曾珊姐要来了!”周玥眼睛一亮,高兴地跳了起来,“行,她来的时候,她在小屋住,我和小宁睡外屋就行!” ----------------- 吃过晚饭,周秉昆与往常一样去澡堂洗澡。夏日里干活容易出汗,身上总是沾着机油和尘土,不洗干净浑身都不舒服。 自从得到陈琦的资助,家里宽裕许多,加上做维修工实在太脏,周秉昆每天都去澡堂洗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明天要去马守常家参加马帅的婚礼,更是要穿得周正一些,洗得清爽些才体面。 来到浴室门口,没等他往里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 “周秉昆,周秉昆……” 周秉昆回身一看,喊他的,竟然是拖拉机厂的唐向阳。 只见他端着一个印着红五星的洗脸盆,里面放着一块肥皂和一条皱巴巴的毛巾,应该也是来洗澡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黑色兜子,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经过盗用他成果的那件事后,周秉昆对唐向阳心中一直有着鄙夷。即便是他的姨夫石晓光想让他爬得快一点,也不能拿别人的心血成果,当成自己升职的资本,这种行径实在让人不齿。 说心里话,现在唐向阳的靠山已经倒了,周秉昆要是想拿回自己的成果,只要向上举报就好,唐向阳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那样一来,全厂的人都知道他有技改的能力,很可能从自由自在的维修车间,调到在厂里转的整车车间。以现在的生产力和配套供给能力,即便有最先进的管理经验,或者最先进的技术,对拖拉机厂来说帮助意义也不大,是白费力气。 还不如踏踏实实待在机修车间,从实践中提升对机械的理解,有更多时间琢磨专利发明,这样更有意义。 第210章 唐向阳的道歉(求月票) 周秉昆压下心里的不快,挤出一丝笑:“唐向阳,你也来洗澡?” 唐向阳快步走到周秉昆身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睛里满是算计:“这么巧,我们边泡边聊?” “行!”周秉昆应了一声。 唐向阳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胳膊肘不经意地把身后的人挡了一下,稳稳占住窗口的位置,从蓝布衫口袋里掏出揉得发皱的一块钱,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同志,两张男澡票!” 售票员的手刚要碰到那一块钱,周秉昆不紧不慢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笃定:“孙姐,我的钱不用他付。” 周秉昆是大众浴池的常客,孙姐熟的不能再熟,闻言连忙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脸上堆着笑: “好好!”说着,麻利地撕下一张澡票递给唐向阳,又数出七毛钱找给他。 孙姐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完全照着周秉昆的话来。 唐向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像被泼了盆凉水,讪讪地把找零和那张澡票一起揣回兜里,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周秉昆买好了澡票,端着盆就往澡堂走,唐向阳没再多话,跟在他身后。 夏天的午后,浴池里冷清得很,偌大的白瓷砖大池子,拢共也就七八个人。 也难怪,三毛钱一张的澡票,够寻常人家买二斤棒子面,够一家人吃顿饱饭了,谁家舍得把钱花在这上头?大多是在家院里摆个大瓦缸,舀点井水冲冲身子,也就罢了。 温热的水汽在池面上慢悠悠地飘着。周秉昆挪到热水口边,舒舒服服地展开身子,任由带着暖意的水流漫过肩背,熨帖着每一寸筋骨,连日来在厂里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热水泡得散了些。 唐向阳凑了过来,也学着他的样子四仰八叉地泡进水里,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侧过头,脸上挂着殷勤的笑意:“秉昆,这浴池真不错,水够热,池子也宽敞,就是离我家太远了,来一次可真不容易。” “那你怎么跑这么远洗澡?”周秉昆随口应了一句,眼皮都没抬,心里却隐隐觉得,唐向阳今儿个怕是有事找他。 唐向阳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前些天商务局开青年代表大会,我和你邻居乔春燕坐到一块儿,听她说这地界有个浴池,环境好,我就寻思着过来试试。” 说到这儿,他又往周秉昆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巧遇”的欣喜:“秉昆,我听春燕说你常来这儿洗澡,没想到,我这头一回来,就碰到你了!” 周秉昆往浴池边挪了挪,后背抵着微凉的瓷砖,淡淡道:“光子片离这儿近,抬脚就到,就常过来了。” 见周秉昆语气淡淡的,半点不见热络,唐向阳心里那点忐忑又冒了上来,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秉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这话一出口,周秉昆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就落了实——今儿个这碰面,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分明是唐向阳特意在这儿堵他。 他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什么事?”周秉昆还是没看他。 唐向阳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水面,语气带着几分局促: “秉昆,那个技改方案,是我姨夫给我的,他说那是他的一个成果,让我用作提干。他调走了,才跟我说实话,那个方案其实你的……我已经跟厂部说了,撤回那个技改方案,并且接受厂部处分。” 唐向阳去厂部要求撤回方案的事,蔡晓光早就跟他提过一嘴。不过撤回的理由,可不是什么“坦白真相”,而是“技术不成熟”——这理由,说到底,不过是为他自己开脱罢了。 周秉昆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那个方案,你要不说,我都忘了。没事,我不会去追究你抄袭的。” 这话一出,唐向阳悬着的心“咚”地一声落了地,脸上瞬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连带着肩膀都松快了不少,他连忙道:“秉昆,那、那谢谢你……” “不知者不怪,没什么谢的。”周秉昆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听不出半分情绪。 唐向阳没想到周秉昆这么干脆,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满是恳切:“这么大的恩情,怎么能不谢!秉昆,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家里有两条长白山,我带来了,洗完澡你带走。” “不用,我去搓澡了。”周秉昆不想再跟他说下去,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水珠顺着结实的脊背往下淌。 唐向阳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冷淡,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来,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发怔。 搓完澡,周秉昆走到淋浴头下,打了胰子,把浑身上下搓洗得干干净净,热水冲过皮肤,带着一股清爽的劲儿。他擦干身子,换上带来的白背心和灰布大裤衩,端着脸盆,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浴室。 哪成想,刚一出门,就看见唐向阳正站在树荫底下等着他。 进浴池的时候,那两条长白山还规规矩矩地裹在布袋子里,这会儿唐向阳特意把烟拿了出来,红灿灿的烟盒露在外面,生怕周秉昆看不见。 “秉昆,你拿着。”唐向阳脸上堆着笑,把烟往他手里塞。 周秉昆眉头一皱,手一摆,语气严肃了几分:“唐向阳,我刚才说了,那件事,我不会去举报。你要是硬给我东西,我可真去厂部把事情说清楚了。” 这话可把唐向阳吓坏了,他连忙把烟揣回布袋子里,“行行,我、我收起来,你别当真。” 看着唐向阳慌慌张张的样子,周秉昆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就对了……那我走了。” “秉昆!” 唐向阳连忙叫住他,脸上带着几分真诚的恳切, “我看了那个方案几十次,很多思路又新颖又实用,真的让我学到了不少。不过,有很多地方我又看不懂,我能不能找你问问?” 听着他这话,看着他这态度,周秉昆心里基本有了数——当初,身为副厂长的石晓光,或许真的跟他说过,方案是石晓光自己的成果。后来唐向阳拿着方案去搞技改,怕是因为看不懂,才改得乱七八糟。 这么一想,周秉昆对唐向阳的态度,倒是缓和了些许: “唐向阳,我说了,这个技改方案我都快忘了。你要是想问,就来找我也行。” 他这话,没把话说死,也没给什么明确的答复。 唐向阳却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语气里满是兴奋:“那、那好!我肯定会去找你的!” 周秉昆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擦黑,郑娟已经回了里屋。周秉昆推门进去,就看见郑娟正站在炕边,对着一面镜子,比划着身上的衣服。 那个年代的衣裳,颜色不是蓝就是灰,款式也单调,可郑娟箱子里,却有很多好看的衣服——都是因为工作的缘故得来的。只是眼下这世道,穿得太扎眼不好,她只能在里头挑些最朴素的。 曲秀贞前些天跟她说,马帅婚礼的时候,让她打扮得漂亮些,郑娟这才翻出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试。 见周秉昆进来,郑娟连忙转过身,眼里带着几分雀跃,又有些不确定: “秉昆,你帮我看看,明天马帅婚礼,我穿这件怎么样?” 周秉昆抬眼望去,郑娟身上穿着一件浅棕色的碎花裙子,料子柔软,花色也雅致,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他笑了笑: “就这件吧,颜色喜气,又不张扬,正合适。” 郑娟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轻轻嘟了嘟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意: “不好看,显得人老气。” 周秉昆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 “是马帅和郭大夫结婚,又不是我们。这种日子,就得把风光留给新娘。” 郑娟心里的那点小纠结,被他这几句话说得烟消云散,她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意: “你说的对,新婚这天,最漂亮的一定是新娘。那我就听你的,穿这件。” 她说着,转过身,看着周秉昆,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秉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周秉昆轻叹一声,松开手,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在浴池碰到唐向阳了,跟我墨迹了半天……” 郑娟挨着他坐下,小手轻轻攥着他的胳膊: “那个唐向阳,不是拿了你的技改方案去领赏的么?怎么来找你了?” 周秉昆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他姨夫调走了,没了靠山,担心我去厂里告他。在厂里不敢找我,听乔春燕说我常去那个浴池,就特意去那儿堵我了。” “那,你要不要告他?”郑娟仰起脸,忽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轻声问道。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平静: “没必要。我要是告他,厂里人都知道那个方案是我做的,十有八九要把我调到整车车间,那样就不自由了。现在这样多好,到点就能回家,不用天天搞政治学习,有时间还能琢磨琢磨技术,安心搞几个专利,不比当干部强?” 第211章 郑娟的升华(求月票) 要是在半年前,郑娟肯定听不懂他这些话。自从半年前,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亲生父母是港岛的富豪,眼界一下子就开阔了,想事情也比以前长远了许多。 周秉昆常跟她说,这几年要低调做人,安稳过日子,多交些有本事、有上进心的朋友,为将来做打算。没必要去争那些虚名,当干部看着风光,其实处处受约束,哪有当工人自在。 郑娟挽住他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软的: “秉昆,你说得对,现在这样挺好,到点就能回家,还能天天陪着我。”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不过,这个唐向阳拿你的成果去谋好处,心术不正,你可不能跟他走得太近了。” 周秉昆张开双臂,把她揽进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 “娟儿,唐向阳跟我说,当时是石晓光跟他说方案是石晓光的,他才敢拿去用的。 后来技改搞砸了,他也没再来找我,想来这话也有几分真。 虽说有点投机取巧,倒是挺爱钻研的,就是脑子笨了点,干活也算认真,没必要一棒子把人打死。” 郑娟抬起头,眼里闪着灵光: “要是这样,倒是可以观察观察。你不是说,将来要是想造车建厂,需要很多人手么?有些人,现在就可以慢慢培养。” 周秉昆心里一动,忍不住双臂一用力,把郑娟抱到自己腿上,低头吻了吻她的嘴唇,声音里满是笑意: “我的老婆,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郑娟脸颊一红,轻轻挣了挣,娇嗔道: “明天还要穿这条裙子去马帅那儿呢,松开,别把裙子弄皱了。” 周秉昆的手伸到她后背,轻轻一拉拉链,裙子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下来,他把裙子往旁边一放,一个翻身将郑娟压在身下,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地低语:“ 这样,就弄不皱了。” 说着,他伸手一拉灯线,“啪嗒”一声,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郑娟“嘤咛”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两人的唇瓣轻轻贴在一起,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处。 ----------------- 俄罗斯军营,马家别墅。 马帅的婚礼办得格外简单,门口连个大红喜字都没贴——马守常早就说了,不想让太多人来祝贺,更不想让人送礼,安安静静办了就好。 别墅的大厅里,摆着两张大大的圆桌,每张桌子能坐十五个人。 马守常和曲秀贞的老家都不在吉春,在本地没什么亲戚,外地的亲友也都没通知。除了郭丽的父母,周秉昆和郑娟,几乎都是马守常曲秀贞最亲近的人了。 其余来的宾客,不是马守常部队上出生入死的老战友,就是军事学院的主要领导。这二十几个人,个个都是大干部,级别高得很。 曲秀贞拉着周秉昆和郑娟,给众人介绍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掷地有声:“这是周秉昆,吉春拖拉机厂工人,是老马的救命恩人,也是老马的干儿子!” 马守常只有马帅一个儿子,这干儿子,可不就是跟亲儿子一样亲?这么一来,在座的人都没把周秉昆和郑娟当外人,看向他们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重视。 周秉昆心里当然知道,这份重视的意义。 楼上的小屋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郑娟和郭丽身上。 郑娟正细心地给郭丽打扮,描眉、涂脂,不多时,就把原本就清秀的郭丽打扮得越发温婉动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郭丽,满意地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递了过去: “郭丽,这对耳钉,是我和秉昆的一点心意。” 郭丽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郑娟,爸妈说了,我们婚礼不收礼的。” 郑娟抿嘴一笑,握着她的手,语气真诚: “那是对外人说的。你公公婆婆都认秉昆当成干儿子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的东西,哪能叫送礼?你收着,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了。” 话说到这份上,郭丽不好再推辞,她接过首饰盒,轻轻打开,一对金镶玉的耳钉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玉质温润,金子耀眼,看得人眼前一亮。 “真好看!”郭丽抬起头,眼里满是欢喜,“郑娟,谢谢你。” “一家人,客气什么。”郑娟见她收下,脸上也露出了真心的笑意。 郭丽拉着她的手,语气亲昵:“等你和秉昆结婚,我和马帅也送一份大礼!还有啊,以后家里要是有人看病,就直接去医院找我,咱们是一家人,千万别跟我客气。” 郑娟笑着应了一声:“好。” ----------------- 隔壁的房间里,马帅和周秉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等着郭丽梳妆完毕。这个年代不兴伴郎伴娘的说法,郑娟帮着郭丽忙活,周秉昆就陪着马帅闲聊解闷。 窗台上摆着一盘喜糖,周秉昆拿起一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嚼着糖,随口问道: “马哥,马叔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时候从建设兵团回吉春?” 马帅点着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淡淡的烟雾,声音低沉: “你也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实话。我爸说,要是现在就回吉春,我以后每一步升职,都会有人嚼舌根,说我靠关系。在建设兵团就不一样了,那边远,没人盯着,至少要熬到建设兵团部长这一级,才会想着把我往回调。” 马帅的话,跟周秉昆心里想的差不多。 父母在身边,儿子反而不好提拔,把人放远一点,才能避开那些闲言碎语,这道理,不管哪个年代都是一样的。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爽快: “也行,家里这边有我呢,要是有什么事,你尽管吱声。”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还有一个星期你就回去了,可得抓紧把孩子要了。” 马帅闻言,下意识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个我懂……可要孩子这种事,也不是想就能要上的,顺其自然吧。” 周秉昆见状,竖起大拇指,哈哈一笑: “这就对了!今天你也别喝酒,我跟着你,谁要是来敬酒,我替你挡着!” “行!” 马帅点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郭丽也说了,要孩子不能抽烟喝酒,争取这个星期就能怀上。”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 “秉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昨天晚上,陶俊书给我家打了个电话,让我跟你说一声,她爸腰肌拉伤过,不能干太重的活。”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轻松: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我们小组的活,重活都是我干,一般的活让曾刚干,不累的活分给老郝,老陶大多时候就打打下手,做点后勤的活儿。” 马帅挑了挑眉,促狭地看了他一眼: “她这就是没话找话,不好意思直接说想你,只能拿她爸当由头。秉昆,要是陶俊书一直粘着你不放,你怎么办?” 周秉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很坚定: “再有一年半,我就能跟郑娟结婚了。我一个有妇之夫,她就算粘着我,又能有什么用?” 马帅嗤笑一声: “小姑娘要是喜欢上一个人,可不管什么有妇之夫,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多了去了。你小子,这是有艳福了。” “什么艳福,净是麻烦。” 周秉昆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郑重起来, “马哥,小陶是陶成的姑娘,陶成是我的忘年交,我不想让小陶受什么伤害。在北大荒那边,还得靠你多照顾她。” “行了,你放心吧!” 马帅拍了拍胸脯,语气干脆, “有我在三师,她不会受一点委屈。就算哪天我调到兵团总部,也没人敢欺负她!” 他的话音刚落,隔壁房间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两人连忙起身,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郭丽从屋里走了出来,上身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下身配着一条藏青色的半身裙,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整个人长身玉立,温婉动人。 “郭丽,你真好看!”马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快步走上前,牵住了她的手,声音里满是惊艳。 郭丽脸上飞起一抹红霞,莞尔一笑:“是郑娟给我化的妆,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咱们下楼吧。” “嗯!”马帅重重地点点头,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 军人的婚礼,酒是少不了的。马帅肩负着要孩子的重任,敬酒的时候,端的都是汽水。无酒不成席,敬酒的担子,就落在了周秉昆的肩上。 在这群军队和军校的干部眼里,周秉昆是马守常的干儿子,那就是自家人,代新郎敬酒,也可以。 第一轮敬酒,用的还是几钱的小酒盅,到了第二轮,众人兴致上来了,直接换成了半两的大酒杯。酒是正宗的茅台,辛辣醇厚,一杯接一杯地往下咽。 不知不觉间,一斤多的白酒就下了肚。 第212章 来了!终于要来了! 即便周秉昆酒量过人,也有些头晕目眩,可脑子却依旧清醒,不像有些酒蒙子,喝多了就胡言乱语。 军人素来敬重能喝酒的汉子,一群师团级干部跟周秉昆干了一杯又一杯,酒酣耳热之际,纷纷拍着胸脯表态: “秉昆,以后有事,尽管开口!在吉春这片地界,但凡我们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这些人,可都是吉春响当当的大干部,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周秉昆一边喝酒,一边把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都记在了心里,暗暗记在心里。 这场酒,一直喝到下午四点才散场。 宾客们大多是被人扶着走出别墅的,周秉昆送走最后一个松辽兵团后勤部部长,也终于顶不住了,捂着嘴冲进卫生间,扶着马桶吐了个天翻地覆。 吐完之后,他漱了漱口,又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除了脸色微红,眼神依旧清明,没有太明显的醉态。脑袋虽然有些晕,却没有那种喝多了之后的撕裂般疼痛。 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走出了卫生间。 郑娟正站在门口等着他,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一脸关切:“秉昆,没事吧?” “没事,吐了就好了。”周秉昆摆了摆手,又问道,“马叔怎么样了?”马守常今天高兴,也喝了不少酒,送走客人后,就被曲秀贞扶回屋里休息了。 “应该是睡着了。”郑娟柔声说道,“马帅和郭丽上楼休息了,客厅里就曲厂长一个人,我们跟她打声招呼,就回去吧。” 周秉昆点点头,扶着郑娟的手,一起下了楼。 客厅里,几个工人正忙着打扫卫生,杯盘狼藉的桌面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酒味,几乎看不出这里刚刚举办过一场热闹的婚宴。 曲秀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周秉昆和郑娟走到她身边坐下,郑娟轻声开口: “曲厂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和秉昆就先回去了。” 曲秀贞抬起头,指了指身边的空位,示意他们坐下,缓声道:“别急,有几句话,我跟你们聊聊。” “好。” 周秉昆拉着郑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曲秀贞看着周秉昆,眼里带着几分赞赏: “秉昆,马帅回来说你酒量好,我还当是玩笑话,没想到今天这场酒局,你一个人把两桌人都陪好了,还能神志清醒地坐在我面前,确实有两下子。” 周秉昆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吐了……再喝下去,怕是也要躺下了。” “我看你至少喝了两瓶白酒,那可是高度茅台!” 曲秀贞感慨道, “老马的酒量算是不错的了,也就六七两的量,你能喝这么多,简直是不敢想象。”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秉昆,今天吃饭的时候,老马给来宾介绍你是他的干儿子,不是随便说说的。从今天起,你要是找这些人办事,或者去哪个单位,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你是马守常的干儿子。对方要是不信,你就把老马办公室的电话给他,让他打。” 说着,曲秀贞从茶几上拿起一本日历,撕下一张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递给了周秉昆。 周秉昆双手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对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里,他看向曲秀贞, “曲厂长,马叔现在是我干爹了,我用不用改口叫爸啊?” 曲秀贞被他这话逗得笑了起来,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那都是封建年代的说法。你还叫他马叔,叫我曲婶或者曲厂长都行,听着亲切。” “那我还这么叫。”周秉昆咧嘴一笑。 曲秀贞的目光,又落在了郑娟身上,语气郑重起来: “小郑,昨天我去市里开了个会,会上领导说,采购我们服装的那个港商,近期要回吉春处理家事。 现在国家最缺的就是外汇,今年才过半年,我们就为国家创收了百十万美元的外汇,为此收到了最高层的表奖。而这些外汇,都是这个客商带来的。上层对这件事十分重视,特意嘱咐吉春,一定要招待好。吉春的领导等客商到了吉春,会安排他到厂里参观。客商最认可你的试穿照,认可你这个人。到时候,会安排你一起接待。” 听完曲秀贞的话,周秉昆心里顿时明白了——郑娟的亲生父母,肯定已经跟相关部门打过招呼了,相关部门也已经做出决定,要好好招待这位客商。郑娟的母亲之所以不方便直接启程,多半是担心被那边的特务盯上,所以才会考虑周秉昆说的,从巴黎转机去上海。 现在看来,这条路应该是走通了,才有了上层的这道指示。 有官方安排,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可周秉昆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去年,陈琦只是看了郑娟一眼,就觉得她和她母亲长得像。要是母女俩真的见了面,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不过,他又很快释然——现在国家急需外汇,在百万美元的外汇面前,那点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想到这里,周秉昆接过话头,问道:“曲厂长,客商说什么时候到了吗?” 曲秀贞挺直了脊背,缓声道: “上头说,港岛那边的客商来内地,多少有些敏感,具体时间还没确定,只是让我们提前准备。我就是提前跟你们说一声,等确定了时间,再做具体安排。” “曲厂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准备。” 郑娟连忙点头应下,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亲生母亲,真的要来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激动,反而充满了紧张。 “没事,到时候你只要做到不卑不亢就好。” 曲秀贞安慰道,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几张票,递给郑娟, “小郑,前几天你跟我说家里想买几个风扇,工业票我给你搞到了,你们拿着去买就行。不过有一点,买的风扇只能用在自己家,不能随便送人,不然一旦有人追问起来,就不好解释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周秉昆,语气诚恳: “秉昆,现在好点的风扇要两百块钱一台,三台就要五六百,要是你们缺钱,就来跟我们借。借别人的,不如借家里人的,不用客气。” 曲秀贞的话,让周秉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能感觉到,曲秀贞和马守常,是真的把他和郑娟当成了一家人,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他抓了抓头发,露出一抹笑容: “曲厂长,谢谢您。我们家三个屋子,正好用三台,肯定不会送人的。” 曲秀贞满意地点点头,恢复了往日的干脆利落: “那样就好!” ----------------- 三天后的中午,日头正盛,光字片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阵尘土。周秉昆骑着从厂里借来的三轮车,车斗里载着两台落地电扇和一台台扇,慢悠悠地往家赶。 到了家门口,他停下车,小心翼翼地把电扇搬下来,拎进院里,然后“吱呀”一声关上了院门,动作轻手轻脚的,生怕惊动了邻居。 这个年代的人,日子过得都紧巴,心眼也实在,既有淳朴的一面,也容易犯“红眼病”。 缝纫机、自行车、手表,这“三转一响”,是多少家庭梦寐以求的东西,而电风扇,更是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周秉昆家有了“三转一响”,现在又一下子添置了三台风扇,要是被外人看见了,指不定会生出多少闲话。 周秉昆心里门儿清,没必要让别人心里不舒服,索性关起门来,自己一个人把三台风扇搬进屋里,分别摆在外屋、里屋和小屋。 他插上电源试了试,风扇嗡嗡地转了起来,虽然动静有些大,却能吹出阵阵凉风。周母站在风扇前,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风,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感叹: “凉快,真凉快!秉昆,这三台风扇,得花不少钱吧?” 周秉昆点点头,一边擦着汗一边说:“不仅要花钱,还得要工业票,是马首长帮我们搞到的。” 周母闻言,不由得感慨道: “你认了马首长这个干爹,真是积了大德了!要不是人家帮忙,咱们家这辈子,怕是都用不上电风扇。” 周秉昆认马守常做干爹的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藏着掖着,当天晚上就跟周母说了。 周母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来串门的春燕妈。春燕妈在街道办工作,消息传得快,没几天功夫,整个光字片的人都知道,周秉昆认了个大干部做干爹。 有了这个传闻,周家添置风扇这样的大件,别人就算羡慕,也只会说是马首长帮的忙,顶多感叹一句周秉昆有福气,不会再有别的闲话。 安好风扇,周秉昆拿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对周母说:“妈,我去厂子上班了。现在家里值钱的东西越来越多,您没啥事,就别总出门了,把门看好。” 周母连忙点头:“行,妈听你的。” 第213章 忘年交(求月票) 周秉昆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家门。 骑着三轮车,一路往厂子赶。东西买回来,心情格外好。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着几分夏日的惬意,就像周秉昆现在的心情一样。 赶到维修车间的,离上班时间还有几分钟,周秉昆松了口气,刚把自行车停好,曾刚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秉昆,可算等到你了!”曾刚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又有些无奈,“中午珊珊她妈给我来电话,说珊珊买到了11号从京城回吉春的车票,12号上午就能到。” 周秉昆闻言,脸上露出了笑容:“12号是星期天,我正好休息,能去接她了。” “可不是嘛!” 曾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秉昆,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声。上次珊珊来吉春,回去之后就跟她妈说,喜欢你了……她不让我跟你说这事,怕给你增加压力,可现在她又要来了,还得住到你家,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说……” 女儿住进喜欢的男青年家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作为父亲,曾刚觉得还是说说的好。 周秉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平静,他拍了拍曾刚的肩膀,语气诚恳: “珊珊在信里跟我说过这事,我给她的回复很明确——我有爱人,以后会和她结婚,我和珊珊之间,是不可能的,我也不会和她好的。” 听到这话,曾刚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秉昆,我这女儿,性子太倔,认死理,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可千万别太刺激她,好好跟她说,我也会好好劝劝她的。” “你放心吧!”周秉昆笑了笑,语气轻松,“珊珊那脾气,一看就是个爽快的野丫头,我肯定好好跟她说,不会让她不高兴的。” “那我就放心了!”曾刚拍了拍胸脯,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 吉春火车站的站台上,人声鼎沸,火车的鸣笛声、旅客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 下午两点,火车站的大喇叭里传来了播音员清脆的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从京城始发,终到哈尔滨的4360次列车,还有五分钟进站,请接站的同志到接站口等候!” 听到喇叭声,周秉昆快步朝着接站口走去,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上次曾珊来吉春,他因为有事错过了接站,结果曾珊险些出了事,这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这次,他特意早早地就来了,站在接站口最显眼的位置,目光紧紧盯着出口,生怕再错过。 十几分钟后,绿皮火车缓缓驶进站台,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旅客们拎着大包小包,从出站口里涌了出来,朝外走。周秉昆踮着脚尖,在人群里仔细地搜寻着曾珊的身影。 很快,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裙子的高个姑娘,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曾珊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手提包,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赶得急了。 周秉昆连忙迎了上去,快步走到她身前,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手提包,笑着打趣道: “珊珊,几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 曾珊看到周秉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心里像是有一股暖流涌过,差点没忍住扑到他怀里,一解这几个月的相思之苦。可理智告诉她,不能太心急,要是把周秉昆吓跑了,那就没有可能了。她只能压下心里的悸动,扬起下巴,故作娇俏地嘟了嘟嘴: “可别再长了!上次量身高,都一米七三,吓得我练了好几天举重,把个子压一压,再长下去,以后可就嫁不出去了!”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车票,看向周秉昆: “秉昆哥,咱们怎么回你家?” “坐公交车,起始站,有座。” 周秉昆连忙说道。其实他一开始想着骑自行车来接她,可转念一想,骑自行车载着她,未免太过亲密,容易让曾珊误会,索性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公交车虽然绕路,慢了些,可至少能保持距离,这样最好。 “行,那我们走吧!”曾珊点点头,语气平淡,脸上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普通的朋友见面。这样的态度,让周秉昆心里松了口气。 两人拎着行李,一边朝着公交站走,一边闲聊。周秉昆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珊珊,宾子在京城怎么样?在那边,能起到作用吗?” 曾珊抱着胳膊,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却又透着几分认可:“宾子到我家这几个月,跟来捣乱的人打了两次架,都没吃亏。别看他现在打扮得娘里娘气的,打起架来,下手可狠了,还挺有分寸,总的来说,还算靠谱。” 周秉昆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那他有没有仆大欺主,对你和你妈耍脾气?”虽然骆士宾那方面不行了,可毕竟是个混社会出身,周秉昆还是担心他会欺负曾珊母女。 “没有!”曾珊摇摇头,语气肯定,“他对我和我妈都挺温和的,从来没耍过脾气。一有空,就去后海那边,跟一群老头老太太唠嗑,打听京城的旧事。” 从火车站到公交站,差不多有一公里的路程,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公交车正好缓缓驶来,周秉昆拉着曾珊,找了个两人并排的座位坐下。 公交车启动了,车厢里的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吹出的风带着几分热气。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曾珊早就累坏了,她靠在周秉昆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睡着了。 车子在路上颠簸着,曾珊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周秉昆连忙伸出胳膊,把她拉了回来。这么一来,曾珊就靠得他更近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幽香。 周秉昆想把胳膊抽回来,又怕她摔倒,只能任由她靠着。 从火车站到光字片,差不多要半个小时的车程,两人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公交车到站,周秉昆才轻轻推了推曾珊,柔声唤道:“珊珊,醒醒,到站了,该下车了。” 曾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惺忪,看到自己正靠在周秉昆的肩膀上,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笑容,她点了点头,声音软糯:“嗯,知道了。” ----------------- 光字片的周家小院,一进门就透着一股子烟火气。曾珊刚踏进院门,就被郑娟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人亲热地拥抱在一起。曾珊搂着郑娟的脖子,声音清脆: “嫂子,你比上次见我,又好看了!” 哪个女人不爱听别人夸自己漂亮呢?郑娟也不例外,她握着曾珊的手,笑着打趣道: “你这小嘴,越来越甜了。你也好看了,越长越水灵了。” 曾珊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一丝少女的娇俏: “我今年才十七,还没长开呢。都说女大十八变,要是越长越难看,那可就坏了。” 郑娟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肯定会越长越好看的。你坐了一晚上的火车,肯定累坏了,困了吧?小屋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还特意给你安了电风扇,你先去睡一觉,睡饱了,咱们再吃饭。” 曾珊却摇了摇头,一脸的不情愿,她撅着嘴嘟囔道: “娟姐,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车上又闷又热,身上都臭了,我想去浴池洗个澡,清爽清爽。” “好啊!” 郑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本来打算晚上带着玥玥一起去的,既然你想去,那我就陪你现在去,晚上让妈带着玥玥去就行。” “那咱们现在就走!” 曾珊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她转头看向周秉昆,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秉昆哥,我和嫂子去洗澡,你帮我把东西拿进屋好不好?” “行,你们去吧,路上小心点。” 周秉昆笑着应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郑娟带着曾珊,一人端着一个脸盆,盆里放着换洗衣裳和胰子,慢悠悠地朝着大众浴池走去。夏天天热,两人都穿得单薄,脚步轻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浴池门口。 刚走进浴池的大门,就看见乔春燕正坐在售票窗口旁边的椅子上嗑瓜子。她看到郑娟,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郑娟,你过来洗澡啊!” “是啊。” 郑娟对乔春燕,始终带着几分警惕,语气淡淡的,没什么热络的意思。 乔春燕却像是没察觉似的,依旧笑得一脸灿烂,语气里满是艳羡: “我听我妈说,秉昆哥认了个大官做干爹,他现在可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秉昆人好,心肠热,命自然就好。”郑娟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澡票,递给乔春燕,“春燕,我们先进去了。” 第214章 “我想早点见我爸,这事你什么时候能安排呀?” “好好好!” 乔春燕接过澡票,连忙说道, “我这就去让师傅给你们沏壶茶,你们洗累了,就出来喝口水,解解渴。” 郑娟摆了摆手,语气客气却疏离:“不用了,谢谢你。我们洗完就回去,不在这儿多待了。” 说完,她掀开门口的布帘,拉着曾珊,径直走进了女更衣室。 更衣室里,几个女人正忙着换衣服,说话声、笑声交织在一起。曾珊麻利地脱下身上的裙子,放进储物柜里,她转头看向郑娟,好奇地问道: “娟姐,刚才那个女人是谁啊?” “邻居。”郑娟淡淡地应了一声,也开始脱衣服。 曾珊皱了皱眉头,小声嘟囔道:“我怎么觉得,她看秉昆哥的眼神,怪怪的,好像特别上心似的,不是喜欢上了吧。” 郑娟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她笑了笑,语气平静:“她和秉昆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关心一下,也是正常的。” 郑娟不想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拉起曾珊的手,朝着浴室走去: “别想这些了,咱们赶紧洗澡,洗完早点回去。” 曾珊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刚才她说,秉昆哥认了个大官做干爹,是谁啊?很厉害吗?” 郑娟走到淋浴头下,拧开开关,温热的水流哗啦啦地流了下来,从头发划过身体落到地面。冲着水,轻声说道: “上次你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是马守常校长。之前我们就走得很近,现在认了秉昆做干儿子,其实就算不认,我们也经常走动的。” 曾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专心地洗起澡。 ----------------- 从澡堂出来,浑身的汗渍和疲惫都被热水冲了个干净,连带着骨头缝里都透着股松快。 可人不是机器,困了是要睡觉的。 回到家,一天一夜合眼的曾珊饭也顾不上吃,一头扎进周家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小屋,反手扣上门栓。 吱呀一声拉开掉了漆的电风扇,叶片慢悠悠转起来,扬起一阵带着尘土气息的凉风。换上洗得发白的短衣短裤,栽倒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土炕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车马劳顿的困意铺天盖地袭来,沉沉睡了过去。 从下午三点躺到七点多,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睫上还沾着倦意。可身体里的乏累像是生了根,四肢百骸都透着股绵软,她裹紧了身侧的薄毯子,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赖着不愿起来。 一闭上眼睛,周秉昆的样子就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里。 半年前,在吉春那段短短一个星期的相处,下火车打跑小流氓,给了她极大安全感;在派出所,为她据理力争,让她没受欺负;临走时,帮他搞到了急需的野山参,让她充满感激;站台上,浅浅的拥抱,更让她刻骨铭心。 一件一件事,像一颗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让她彻底爱上了。 那不是小姑娘一时兴起的喜欢,是刻进骨子里、烙在心上的刻骨铭心。 可这次来吉春,短短半天的相处,她看着周秉昆和郑娟相视一笑时的默契,看着郑娟递水给周秉昆时,他自然而然接过的熟稔,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他们俩的感情牢不可破,自己想取而代之,几乎是痴人说梦。就算耍些小手段,哪怕真的和他发生了什么,也撼动不了他们半分。 这样清晰的认知,像一盆凉水,兜头浇在曾珊心上,让她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的失望。 但曾珊不是个轻易就打退堂鼓的性子。翻了个身,望着斑驳的土墙,心里暗暗琢磨:和爱的人在一起的方式有很多种,总能找到一条能走的路。 反正她还年轻,没必要整天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徒增周秉昆的为难。 这么一想,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好像挪开了些,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先前的烦闷一扫而空。 睁开眼,抬手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趿拉上塑料凉鞋,吱呀一声推开了小屋的门。 外屋地亮着新换的日光灯管,周母、郑娟、周玥都在。 屋里没瞧见周秉昆的身影,曾珊走上前,笑着问:“嫂子,秉昆哥呢?” “他去洗澡了。”郑娟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从炕桌旁的竹筐里拿了个黄澄澄的梨,递到她手里, “从装卸队调到维修七组,这活儿沾油,一身味,只要得空,他都要去澡堂子泡一泡。珊珊,吃个梨,甜甜嘴。” 曾珊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梨汁瞬间在舌尖爆开,微酸中带着浓郁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沁人心脾。 “嫂子,这梨真好吃!”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夸道。 “姗姗姐,这梨子是我哥从山里带回来的,可甜了!”周玥晃了晃头上扎着的羊角小辫,脸上漾着孩子气的娇笑。 “玥玥,你这是放暑假了?”曾珊在炕沿边坐下,笑着问道。 周玥重重点头,脆生生地应:“嗯!昨天刚放的假!” “我听嫂子说,郑光明的眼睛能看见了,暑假你不跟他一块儿玩吗?”曾珊心里好奇,又多问了一句。 “光明家离这儿远着呢,一个星期也就来一两回。我都跟孙小宁一块儿玩,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周玥挺起小胸脯,说得十分认真。 曾珊想起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小姑娘,笑着追问:“孙小宁?就是那个文文静静的、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姑娘?” “是啊是啊,小宁性格可好了,每次我抢她的糖吃,她都让着我!”周玥说得眉飞色舞。 她的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响。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梳着齐整荷叶头的孙小宁,正拎着个小布包,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小宁,你怎么来了?” 周玥一看见她,立刻从炕上蹦下来,脸上满是欢喜。 孙小宁抿了抿嘴唇,轻轻嘟了嘟嘴,细声细气地说: “明天我家要收拾房子,到处都乱糟糟的。我哥在澡堂门口碰见了秉昆哥,让我来你家住一段时间,我今天就搬过来,行吗?” “行啊,有啥不行的!”郑娟走上前,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小辫,笑得眉眼弯弯,“婶子家有现成的干净毯子,你回家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就行。” “嫂子,那我现在就回家取衣服!” 孙小宁的眼睛亮了亮,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我陪你一起去!” 周玥一把拉住她的手,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手拉着手出了门。 这时,周母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菜盘子,从灶房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炕桌上,脸上堆着和蔼的笑: “珊珊啊,你这觉睡得可真久,我们估摸着你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就没等你先吃了。现在饿了吧?我把菜又热了一遍,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曾珊的目光落在桌上——一盘酱炒鸡蛋,一盘辣椒炒肉,都是实打实的硬菜。她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从早上到现在,她就只在火车上啃了一个干硬的馒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炕桌上的粗瓷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没多大功夫,一碗饭就见了底。郑娟连忙接过她的碗,又给她盛了半碗。 饿劲渐渐过去了,曾珊也不像刚才那样狼吞虎咽,开始细嚼慢咽起来,细细品味着饭菜的香。 正吃着,院门外又传来了推门声。周秉昆穿着洗得发白的大背心和大裤衩,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脸盆,浑身带着澡堂子的水汽,大步走了进来。 看见曾珊正坐在炕沿吃饭,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珊珊,觉补足了?” 曾珊挑了挑眉,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了两下,俏皮地说:“还是没睡够,等吃完饭,我接着睡。” “可不是嘛,一天一宿的火车,换谁都扛不住。”周秉昆笑着坐到炕沿上,“吃完饭接着睡,睡到明天中午,保管缓过来了。” 曾珊扒拉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正事,抬起头问: “秉昆哥,我想早点见我爸,这事你什么时候能安排呀?” 周秉昆把脸盆放到墙角,挨着郑娟坐下,语气笃定地说:“后天,我和你爸要去东庄农场修拖拉机。你提前过去,到那儿就能见到他了。” “东庄农场?那地方在哪儿啊?” 曾珊放下筷子,有些茫然地抓了抓头发。 周秉昆拿起炕桌上的搪瓷茶缸,掀开盖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水,抹了抹嘴角说: “不远,在客运站坐去东庄村的班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到了那儿,你和你爸想唠多久,就唠多久!” “那太好了!”曾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雀跃的光彩。 “珊珊,你爸跟我说,你被安排到档案局工作了,还说就在家里院子,有这事儿?”周秉昆放下茶缸,有些好奇地问道。 第215章 侨汇券(求月票) 曾珊也放下碗筷,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眉飞色舞地说: “可不是嘛,真赶巧了!档案局招工,正好有个岗位,就是在我家借给档案局的那间房子里上班,每天整理送来的档案。 这样的工作可遇不可求,我妈托了关系,找了档案局的领导,把这个名额留给我。 八月一日就上班,还有二十多天。” “珊珊,那可真是太好了,不出家门就能上班,多省心啊。”郑娟在一旁笑着附和。 “是啊,我就算睡到七点半,上班也不会迟到。”曾珊吐了吐舌头,话锋一转,带着点小遗憾,“就是工资有点低,一个月才十八块钱。” 周秉昆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地说: “你家也不差那三瓜两枣的,上班总比在外面瞎跑强。” 曾珊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家是有点家底,可都是些房产、金银首饰和老物件,看着值钱,搁在现在,根本没人敢收。 家里的现金是越来越少,宾子每个月要开五十块的工资,日子可没你想的那么富裕。我这十八块钱,也是能解燃眉之急的。” 听她这么一说,周秉昆才算是明白了她家的难处。 确实,房产、金银和古董这些东西,看着金贵,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想变现比登天还难。 曾刚进去快四年了,家里就靠着之前存款和曾珊母亲那点工资撑着,本就捉襟见肘。现在又多了个骆士宾,虽说能看家护院,可也平白多了一张嘴吃饭,还要付工资。就算是金山银山,也架不住坐吃山空啊。 周秉昆皱了皱眉,心里暗暗琢磨:看来,得想个办法,帮衬帮衬珊珊,让她们娘俩,曾刚才能安心。 想到这里,他挺直了上身,看着曾珊认真地说: “珊珊,你说的这些东西里,也就金银还稍微好变现点。可供销社的收购价低得可怜,就算卖了,也换不了几个钱。有没有私下里敢收的人?” 曾珊无奈地摆了摆手,苦着脸说: “这个年头,谁敢啊?那不是顶风作案嘛。现在家里的钱,顶多也就够维持到明年春节。过了春节,宾子的那份工资,怕是都掏不出来了……我这次来见我爸,就是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能搞到钱的法子。” “那,那你先见了你爸再说,总能想出办法的。” 周秉昆一时也没什么好主意,只能先安慰她一句。 ----------------- 吉春拖拉机厂维修车间,周秉昆刚把自行车停稳在车间门口的大杨树下,曾刚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声音都有些发颤: “秉昆,珊珊到了?” 周秉昆微微点了点头,“老曾,珊珊到了,就在我家住着呢。” “她,她怎么样?路上没受罪吧?”曾刚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磕巴,一双眼睛里满是焦灼和关切。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 “挺好的。昨天跟我媳妇去澡堂子洗了个澡,回来就睡大觉,中间起来吃了顿饭,吃完又接着睡了。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呢,估摸着睡到今天中午,就能缓过劲儿来了。”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刚的眼神里瞬间涌上浓浓的心疼,长叹一声道: “从京城到吉春,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跟我们当年从齐齐哈尔回吉春的路程差不多。珊珊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这么小的年纪,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真是难为她了。” 周秉昆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笑着宽慰道: “老曾,你也别太心疼了。我倒觉得,珊珊挺自立的。” “自立?还不是被逼的。”曾刚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酸楚,“我都进来四年了,她不自立,又能怎么办呢?”顿了顿,他又急切地追问, “对了,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想早点见你,我跟她说了,明天我们一起去东庄农场修拖拉机,到时候你们父女俩就能见面了。” 周秉昆顿了顿,把曾珊的难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还有,她跟我说,家里的现金快见底了,顶多撑到明年春节。现在多了个骆士宾,日子过得挺紧巴的。” 曾刚听完,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本来,我在银行里存了一万多块钱。就算我进来了,有那一万块钱,她们娘俩也能舒舒服服过好几年。 可后来被小人举报,说那笔钱涉嫌贪污,直接被封存了。 家里除了那些房子,其他都是金银首饰和老物件,可这些东西,在现在这个时候,怎么变现啊……” 说到这里,他紧紧握住周秉昆的手,眼神里满是恳切: “秉昆,你是个有主意、有办法的人,能不能帮珊珊想想办法,搞点钱?等我出去了,一定连本带利还你。要是不行,家里的那些金银、古董,只要能变现,给多少钱都行!”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摇了摇头: “老曾,你看我是那种乘人之危的人吗? 给珊珊拿点钱周转周转,不是什么大事,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不过,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咱们总得给她想个长久的来钱道才行。不然,就靠她那每个月十八块钱的工资,别说骆士宾的工资了,连她自己的吃喝都顾不上。” “你说的这个理,我懂。” 曾刚愁眉苦脸地说, “可这个年头,干啥都要受管制,啥营生都不能随便做,想挣钱,难啊!” 周秉昆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沉声道:“老曾,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你听听行不行。” “什么办法?”曾刚的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你的前妻,不是在国外吗?” 周秉昆顿了顿,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 “现在国家正缺外汇,要是能让她从国外汇点美元回来,不仅能兑换成侨汇券,买到那些普通人家买不到的紧俏商品,国家还有额外的奖励政策!” 这个办法,是周秉昆昨天晚上琢磨了半宿才想出来的。 他也是前两天听曲秀贞说,东方服装厂为国家创汇有多重要,这才灵光一闪,想到了这个主意。 这个年代,虽然处处都讲“以斗争为纲”,可国家的外汇储备实在是太紧缺了,急需要外汇来补充物资。 那些海外的华侨、华人给国内亲属汇钱,国家不仅不会打压,反而还会采取鼓励和保护的政策。 只要海外亲属把钱汇到国内,银行就会按照当天的官方汇率兑换成人民币,同时还会开具侨汇券。有了侨汇券,就能在专门的商店里买到粮食、布匹、白糖这些稀罕东西。 这个主意一说出来,曾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激动地一拍大腿: “秉昆,还是你有办法!我怎么把她给忘了!珊珊她妈那儿,有她的联系方式。” “你先别高兴太早。”周秉昆泼了盆冷水,笑着提醒道,“那还是你前妻,万一人家不愿意帮忙,那也是白搭。” 曾刚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地说: “不会的。她是旧军官的后代,是因为不相信咱们的政策,解放后才执意要走的,虽然不高兴我再娶,可这么多年,她始终一个人。我给珊珊她妈写一封信,让她转寄过去就行。不过……”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有些犹豫地说, “这种海外邮寄的信件,都是要经过审核的。我在信里直接说让她汇款,她还是旧军官的后人,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啊?” 在里面待了四年,曾刚对外面的政治环境已经有些生疏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惹出什么麻烦。 周秉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老曾,我刚才不是说了嘛,现在国家正缺外汇,尤其是美元。只要不是搞什么破坏活动,能有美元汇进来,国家高兴还来不及呢,不会有问题的。” 听周秉昆这么一说,曾刚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连忙点头,喜笑颜开: “行,那就这么办!” ----------------- 7月14日,曾珊来吉春的第三天。 东庄农场距离吉春市区大约十公里,从客运站坐班车,晃晃悠悠一个小时就能到。 天刚蒙蒙亮,曾珊就起了床。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父亲,她的心格外紧张,怦怦直跳。 昨天晚上,周秉昆下班回家特意嘱咐她,让她今天一早去东庄村,还帮她打听好了,去东庄村的班车一天有四趟,最早的一班是上午九点。 为了能让父亲看到自己长大的样子,曾珊特意翻出了压在箱底的连衣裙,浅蓝色的布料上印着小小的碎花。她又换上了皮凉鞋,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仔仔细细地打扮了一番,这才挎着个小布包,兴冲冲地出了门。 客运站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扛着行李的旅客。 曾珊顺利买到了最早一班车的票,因为是始发站,车上还有空座位。她挑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把布包放在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几分钟后,班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颠簸的声响。 第216章 困境 曾珊望着窗外缓缓倒退的街道和行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昨天又睡了大半天,她总算是把觉补回来了。大概是睡得太多了,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强打起精神。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父亲,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次来吉春见父亲,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她只是想趴在父亲怀里诉诉苦,撒撒娇。可这一次,她有很多正经事要和父亲谈,其中就包括她和周秉昆的关系。 有些话,必须跟父亲说清楚,省得他总担心自己会吃亏,会做出什么傻事。 班车一路颠簸,车厢里的乘客渐渐昏昏欲睡。曾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百感交集。不知不觉间,车厢里响起了售票员的吆喝声: “东庄村到了——要下车的乘客抓紧时间下车了——” 曾珊拎起布包,跟着人群挤到车门口。双脚刚一落地,就看见一辆破旧的运输拖拉机停在站点对面的树荫下,父亲曾刚正踮着脚朝班车的方向望,看见她,立刻使劲挥起了手臂。 看来,周秉昆带着父亲,早就来这儿等她了。 曾珊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迫不及待地穿过马路,张开双臂,朝着父亲的方向飞奔过去,嘴里大声喊着: “爸爸——爸——我在这儿——” 曾刚快步迎上来,一把抱住女儿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父爱,声音都有些哽咽:“珊珊,长高了,也长大了了。” 曾珊嘟了嘟嘴,像个小孩子似的撒娇:“爸,你就说句实话,我是不是比上次见你的时候,更漂亮了?” 曾刚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我闺女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现在越长越水灵了。” 曾珊得意地扬了扬头,目光落在父亲的脸上,仔细端详着: “爸,你的气色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好多了,人也胖了些,看来在这儿过得不错。” “那可不。”曾刚笑着打趣道,“跟着秉昆,顿顿都有肉吃,能不胖吗?” “老曾,珊珊——”周秉昆从拖拉机的驾驶座上探出头,喊了他们一声,“咱们先去修车的地方,你们父女俩慢慢唠。” “好好好!”曾刚连连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杨树林,对女儿说,“珊珊,我和秉昆修车的地方就在那儿,离这儿不到两里地。我们先过去,你慢慢走,十来分钟就到了。” 曾珊松开挽着父亲的手臂,乖巧地点点头: “爸,你和秉昆哥先去吧,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那我们先走了!”曾刚拍了拍她的胳膊,转身坐上了拖拉机的后斗。 伴随着一阵“突突突”的轰鸣声,柴油三轮车冒着黑烟,慢悠悠地开走了。 曾珊望着父亲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迈开步子,朝着杨树林的方向走去。 看着父亲的气色和精神头,比半年前见面的时候好了太多,显然在这儿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坦。曾珊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在京城的时候,母亲总是哭天抹泪的,担心父亲在里面受委屈,吃不好穿不暖。现在看来,母亲的担心都是多余的。父亲不仅过得好,还过得相当不错。 更让她开心的是,从父亲和周秉昆的相处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对周秉昆是打心底里的佩服,甚至带着点下属对上级的敬重。 这就意味着,只要她能找到和周秉昆在一起的方式,父亲不仅不会反对,还会支持她。 可一想到周秉昆和郑娟之间那牢不可破的感情,曾珊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周秉昆和郑娟结婚,他们会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和他在一起呢? 做他的情人? 别说父亲那一关过不去,周秉昆也绝不会同意。就连她自己,也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周秉昆和郑娟是分不开的。如果自己不顾一切地去纠缠,去闹,不仅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反而会让周秉昆对自己心生防备,到时候,就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曾珊一边走,一边琢磨,想来想去,还是没有想出办法。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那片杨树林。 树林里凉风习习,蝉鸣声此起彼伏。 空地上,停着一辆破旧的拖拉机,周秉昆和曾刚正躺在拖拉机底下,手里拿着扳手,正叮叮当当地拧着螺丝,干得热火朝天。 看着他们全神贯注的样子,曾珊不忍心打扰,就轻手轻脚地走到旁边的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站定。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树叶的清香,享受着岁月静好。 半个小时后后,周秉昆和曾刚从拖拉机底下钻出来,两人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沉重的中轴拖了出来,放到旁边提前铺好的麻袋上。 此时的两人,早就没了刚才的模样。 脸上、身上、手上,都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活脱脱两个“油人”。 看着他们狼狈样子,曾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捂着鼻子打趣道:“爸,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妈要是看见了,不得气死啊?” 曾刚一屁股坐到麻袋上,拿起一个油乎乎的零件,扔进旁边的柴油桶里清洗,笑着说: “你妈那个人,最爱干净了。我以前晚上不刷牙,她都不让我上炕。要是让她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当场就要跟我闹离婚。” “可别这么说。”曾珊笑得更开心了,“我妈可想你了,别说你蹭了一身油,就算你掉进粪池子里,她也不会嫌弃你的。” “你这丫头,哪有这么编排自己老爸的!”曾刚故意瞪了她一眼,脸上却满是笑意。 周秉昆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曾刚说: “老曾,你们父女俩这么久没见,肯定有好多话要说。你们去那边的小河边,找个凉快的地方好好聊聊。剩下的活儿,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曾刚把洗干净的轴承放到麻袋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对女儿说:“珊珊,走,跟爸去那边的小河边,咱们好好唠唠。” 曾珊正有一肚子话要跟父亲说,立刻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 小河边的柳树下,凉风习习。河水潺潺流淌,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曾刚和曾珊并肩坐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田野,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还是曾刚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珊珊,你妈……还好吗?” “我妈……还行吧,比前两年好多了。”曾珊低下头,轻声说,“自从大宾子来咱家帮忙,那些以前总来捣乱的人,就不敢再来了。家里安生了,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父亲那张沾着机油和灰尘的脸上,眼眶微微泛红: “可是爸,你不回家,这个家就总是不完整的。她的心里,总还是惦记着你。爸,有没有信儿,你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一向大大咧咧的曾珊,说到这里,声音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哽咽。 曾刚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和苦涩:“爸也想回去啊,做梦都想。可现在,总有人揪着我解放后的那些事不放,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曾珊揉了揉发红的鼻子,声音低低地说:“爸,我听说,京城有一批和你情况差不多的人,已经回城了。只有你回来了,咱们这个家,才算是真正的家。” “我知道,我也一直在托人找关系。”曾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只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说到这里,他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从工作服的里怀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递给女儿: “珊珊,秉昆昨天跟我说了侨汇券的事。 这封信,是我写给你前妈的。你妈那儿有她的联系方式,你回去之后,让你妈把这封信寄出去。 她每个月寄一百美元过来,咱们家的日子就宽绰多了。这一百美元,换成一半现金,一半侨汇券,不仅能解决家里的开销,还能买到那些普通人买不到的紧俏商品。” 曾珊接过信,在手里轻轻摆弄着,眉头微微皱起: “爸,昨天晚上,秉昆哥已经跟我说过这件事了。要是真能寄钱回来,那可真是雪中送炭了。我妈一个月的工资才二十八块,我上班之后一个月才十八块,光是给大宾子开工资,一个月就要五十块。我们不吃不喝,都不够。 现在家里的存款,也就剩下不到一千块了。眼看就要入冬,还要买煤取暖。要是再没有别的进项,顶多也就撑到明年春节了。 秉昆哥倒是说过可以借钱给我们,可我不想借他的钱。”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一脸的疑惑: “要是我那两个哥哥的妈,真能寄钱回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可当年,你和她是离婚了的,她还会愿意帮咱们吗?” 第217章 “不想让他瞧不起我!” “她是旧军官的女儿,不相信政策,执意要走的。” 曾刚的语气格外笃定, “去美国,从家里拿走了十万美元,留给你那两个哥哥当抚养费。 我进来前,收到过她的一封信,说她在那边的大学里做了讲师,收入不低,养两个孩子绰绰有余。现在咱们家遇到了难处,救急不救穷,她肯定会帮忙的。” 听父亲这么说,曾珊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轻轻叹了口气: “爸,那我回去之后,就让我妈把这封信寄出去。要是她愿意寄钱,那最好。要是不愿意,我也只能厚着脸皮,去找周秉昆借钱了。” “秉昆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宽裕的,找他借也没什么。”曾刚安慰道。 “我不想借!”曾珊的语气格外坚定,带着一股孩子气的执拗,“我喜欢他,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贪图他的钱,不想让他瞧不起我。” 听女儿这么说,曾刚的心猛地一沉,脸色也严肃起来: “珊珊,爸知道你喜欢秉昆。可秉昆有爱人,他和郑娟是真心相爱的,他们是一定会结婚的。你这样喜欢他,是没有结果的。” “我知道没有结果,可我忘不掉他!”曾珊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倔强和坚定,“我一定会找到一个办法,既能和他在一起,又不会破坏他和郑娟的感情。” 曾刚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重了几分: “珊珊,咱们曾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我绝不允许我的女儿,去做别人的情人!就算周秉昆再优秀,我也绝不答应!” “你放心,我不会去做情人的!” 曾珊扬了扬头,眼神里满是不服输的劲儿, “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在没有想到合适的办法之前,我绝不会和他发生关系。等我想到办法了,你可不能再这么反对了。” 看着女儿这副倔强的样子,曾刚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说:“傻丫头。要是周秉昆真能做我的女婿,我愿意把后海的那躺房子,都送给你们当婚房。” “这可是你说的!”曾珊立刻瞪大眼睛,看着父亲,“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爸什么时候骗过你?”曾刚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是爸唯一的女儿,你那两个哥哥,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回国了。家里的这些东西,将来早晚都是你的。” “爸……”曾珊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掉了下来。 ----------------- 东庄农场的这台拖拉机,毛病不算太大。 按照正常的进度,周秉昆和曾刚两个人,一个上午就能修好。 可周秉昆为了能让他们父女俩多聊一会儿,就把大部分的活儿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一个人拆零件、洗零件、换轴承,忙得满头大汗。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多,才把坏掉的轴承换好。他发动拖拉机试了试,机器运转正常,没什么问题了。 看着周秉昆满身满脸的机油,曾珊捂着鼻子,笑嘻嘻地嘟囔: “秉昆哥,你身上这么臭,娟儿姐怎么受得了你啊?” 周秉昆直了直酸痛的腰,咧嘴一笑:“你没看我天天往澡堂子跑吗?就是为了把身上的油污都泡掉,冲得干干净净的,回家才好抱媳妇。” “是吗?”曾珊故意拖长了语调,咯咯笑道,“我还以为你天天去澡堂子,是为了去看乔春燕呢……” “你这丫头,说话越来越不着调!”周秉昆故作严肃地板起脸,作势要去抓她,“再乱说,我就把手上的机油,抹到你脸上,让你洗都洗不掉!” 曾珊吓得连忙捂住脸,连连求饶:“秉昆哥,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了,你饶了我吧!” 周秉昆看着她这副调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把手背到身后:“行,这次就饶了你,下不为例。” 看着女儿和周秉昆有说有笑的样子,曾刚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出身显赫的、身居高位的,比比皆是。可像周秉昆这样的年轻人,他还是头一次见。周秉昆踏实、仗义、有担当,让他打心底里认可,甚至是赞许和佩服。 要是周秉昆真能成为他的女婿,那该多好啊。 可他心里也清楚,周秉昆爱的人是郑娟。就算周秉昆会喜欢别的姑娘,爱人也只有一个。 看着女儿脸上灿烂的笑容,曾刚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将来可能会面临的伤心和失望。这种心疼的滋味,只有为人父母的,才能真正体会。 夕阳西下的时候,周秉昆和曾刚把曾珊送到了东庄村回吉春的班车站点。看着她上了车,看着班车缓缓开走,两人才转身往回走。 曾刚坐在拖拉机的后斗上,迎着微凉的晚风,冲着前面开车的周秉昆大声喊: “秉昆,我们哪天还能见到珊珊啊?” 周秉昆回过头,大声回道:“晓光跟我说,后天我们还有一次外出的活儿,到时候应该还能见面!等我回去之后,再跟他确认一下!”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刚的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连忙大声应道:“那好!那好!后天又能见到珊珊了!” “老曾,你放心吧。”周秉昆的声音随风传来,“珊珊挺自立的,你不用太担心她。她住在我家里,也很安全,不会有事的。” 曾刚看着周秉昆,心里充满了感激,“谢谢,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曾刚没有把话说透。 他心里暗暗想着,要是女儿真的能想到办法,和周秉昆在一起,那周秉昆就是他的女婿。将来女儿有了依靠,他们曾家,也能有个依仗,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 今天是1970年7月18日,星期六。 日子过的飞快,一眨眼,只剩两天,曾珊下周一,就要踏上回京城的归途了。 与陶俊书那份炙热如火、藏不住半分的爱慕全然不同,性子看着爽朗直率的曾珊,在这段相处的时日里,从未半分流露过儿女情意,始终刻意与周秉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尤其是郑娟在旁时,她更是下意识保持距离,将那份心底里的悸动,妥帖地藏着,半点不逾矩。 这份通透的懂事,这份恰到好处的疏离与体面,让周秉昆心里熨帖又舒服,没有半分被纠缠的窘迫,只余下满心的感念。 后天她就要启程回京,周秉昆早早放在了心上,特意托了陈琦,从深山里的参农手中收了几株野山参。 进屋后,把人参盒子轻手轻脚摆在炕桌上,伸手拧亮了屋里昏黄的白炽灯泡,暖光柔柔地铺满了小半间屋,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皮手电筒递给曾珊,语气温和: “珊珊,你过来看看,这些野山参怎么样?带回去给你妈补补身子吧。” 曾珊闻言连忙凑到炕桌边坐下,指尖接过手电筒,咔哒一声拧亮开关,光束落在参盒上,她拿起一根人参,指尖抚过参须纹路,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打量端详,半点不敢马虎。 郑娟、周玥,还有这段时日一直住在周家的孙小宁,都被这稀罕的野山参勾了好奇心,齐齐围拢过来,一个个抻着脖子往盒里瞧,都想看看曾珊能瞧出什么旁人看不破的门道来。 曾珊将盒子里的人参一根根都看了个遍,这才轻轻放下手电筒,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如实说道: “秉昆哥,这些野山参的年头都在十五年以上,算得上是好参了。就是品相稍逊了些,参须有些杂乱,不过只是给我妈补身体,倒是绰绰有余了。” 她说的是真话。 那些二十年往上的上等野山参,周秉昆早就诚心诚意送给了马守常,余下的这些,都是十五年上下的,又都是山里参农随意堆置的,品相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珊珊,我听人说人参是热性的补物,女人家的身子娇弱,吃这个能受得住吗?”郑娟站在一旁,眉梢凝着几分真切的担心,柔声问道。 曾珊耐心十足,细细解释,语气轻柔又笃定: “嫂子,你放心就好。早先宫里的御医,都常把人参磨成细粉,用温水慢慢冲服,这样人参的养分最是容易被身子吸收。女子的体质大多偏虚偏弱,只要每次少吃一点点,循序渐进,断断不会上火的。倒是我们这般年纪的年轻人,身子底子旺,一般是用不着这些补物的。” “原来是这样啊。” 郑娟轻轻抬手,指尖撩了撩额前几缕发丝,眉眼舒展开来,又连忙道, “那你把这个冲服的法子写给我一份吧,我妈身子一直不大好,想来这个方子定是管用的。” “好,嫂子,我现在就写给你。” 曾珊应得爽快,随手拿起桌边的铅笔,在泛黄的笔记本上一笔一划认真书写,字迹工整又清秀。 写完后,她将纸页撕下递给郑娟,又细细叮嘱:“嫂子,要是婶娘的身子实在虚弱,就先按我写的量减到三分之一,等身子慢慢补上来了,再一点点加量就好。” “好,谢谢你珊珊。”郑娟接过方子,眉眼间漾着感激的笑意。 第218章 蔡晓光的“舔” 周秉昆也凑过来,拿起方子扫了两眼,心里生出几分好奇,随口问道:“这个方子,像我这样的年轻人,也能吃么?” 这话一出,曾珊的脸颊倏地染上一层绯红,垂着睫毛,嘟囔了一句:“你要是真吃了,嫂子怕是下不来地了。” 这话里的深意,孙小宁和周玥年纪尚小,半点没听懂,郑娟却是瞬间领会了其中的意思,脸颊也微微发烫,连忙笑着打岔,将话头扭开: “你年轻力壮的,好好的补什么……对了,明天去看周蓉,咱们具体怎么安排?” 从春节时周蓉回二道河农场,到如今已是半年光景。 按着农场的规矩,亲属每半年能来探望一次,早前一家人就商量妥当,这个星期天,阖家一起去二道河看看周蓉。 巧的是,今儿个下午刚接到二道河农场的报修单,说是有辆拖拉机漏了机油,本是能拖到周一再去修的,蔡晓光心里记着曾珊要和父亲道别,便借着这个由头,把这次的维修活儿定成了加急,特意安排周秉昆这一组周日去二道河,修车的地点就选在农场小学外头的空地上。 这般安排,既能办事,又能探亲,还能让曾家父女好好道别,当真算得上是一举两得。 周秉昆也晓得方才那话题再往下说就不妥当了,连忙顺着郑娟的话头接下去,语速快了几分: “晓光已经托人借好了吉普车,明天我开车,带着晓光、妈、你和珊珊过去。老曾开着三轮车,载着老郝和老陶,咱们两边赶路,十点前到二道河。” “哥,那我去不了了?”周玥一听,立刻嘟起了小嘴,脸颊鼓着,眉眼间满是委屈和不高兴。 周秉昆抬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语气温软地哄着: “一辆吉普车,挤挤也就只能坐五个人……乖,你姐春节就能回来探亲了,到时候你们有的是时间相处。” “行吧……还好有小宁陪着我,不然我一个人在家,非得闷死不可。” 周玥拉着孙小宁的手,小声嘟囔着,语气里的失落稍稍散去了些。 “明天光明也会来家里,他说你学习比他好,特意想来跟你学学呢。”郑娟笑着揉了揉周玥的头,柔声说道。 周玥连忙摆摆手,性子倒是通透懂事: “可不能这么说,光明才刚上了一个月的学,以前什么都没接触过,大字不识几个,这次期末考试能考及格,就已经很厉害了。” “那你们就互相学着,一起进步,将来都努努力,考上好大学。”周秉昆这话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心头一咯噔,暗道自己失言了。 这年月,就算学习再好,也没机会考大学啊。 可转念细细一想,这话又不算错。 今年是1970年,再过八年,1978年高考就恢复了。如今周玥和郑光明都才念小学一年级,等熬到初中毕业,可不就正好赶上高考恢复的年头。 万幸的是,屋里的几人都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随口应着,这茬便轻轻巧巧地揭了过去。 孙小宁也跟着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憧憬: “我也要和玥玥、光明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对,咱们都好好学,天天向上。”周秉昆笑着附和。 看着孙小宁安安静静、眉眼温顺的模样,周秉昆心里忍不住轻叹一声,前世的画面倏然涌上心头—— 他记得,剧中的孙小宁寒窗苦读,几番参加高考都落了榜,最后只能在书店做个临时工,后来一路南下到了深圳,又被人骗财骗色,半生坎坷,是个苦命的姑娘。 这一世,她守在周家,和周玥一起长大,身边有亲人护着,有伙伴陪着,或许,能走出一条和前世全然不同的路,能有一个安稳顺遂的人生吧。 ----------------- 二道河农场,二道河小学。 晨光熹微,暑气还未彻底升腾,周秉昆开着吉普车,一行人出发得早,八点刚过,就稳稳地驶进了二道河小学的校门。 车刚停下,周秉昆一眼就望见,周蓉正站在操场的讲台旁,身姿挺拔。她身上穿着郑娟早前送给她的浅色连衣裙,料子清爽,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清丽,就像一株雨后的青竹,亭亭玉立,不染尘埃。 坐在副驾驶的蔡晓光,目光瞬间就凝在了周蓉身上,眼睛都看直了,喉头滚动,忍不住脱口喊出声: “周蓉!周蓉!” 周秉昆侧过脸,睨了他一眼,唇角噙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晓光,都过去一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半点自信都没有?” “在你姐面前,我本就是卑微的尘土,何须什么自信。”蔡晓光挺起胸膛,神色认真又虔诚,字字句句都发自心底,没有半分虚假。 看着他这副掏心掏肺的模样,周秉昆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见过有人能把这份爱慕,爱得这般赤诚又谦卑。可万幸的是,这份掏心掏肺的“痴”,这份毫无保留的“舔”,给的是自己的亲姐姐,这般真心实意的呵护,才能护着周蓉往后的岁岁年年,护着她的安稳与幸福。 车刚停稳,蔡晓光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脚步都有些踉跄,一路快步冲到周蓉身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欢喜: “周蓉,我来了。” 周蓉微微抬眸,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撩了撩垂落在额前的刘海,声音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晓光,看到你,真好。” 话音落时,她的手臂微微张开,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期盼,静静等着他的拥抱。 蔡晓光却猛地愣住了,脚步顿在原地,只往前迈了一步,余光瞥见周家众人开始下车,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情绪,硬生生压下了心底的悸动,只是傻愣愣地站着,望着眼前的心上人,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周蓉,你真美。” 这般拘谨又笨拙的举动,让周蓉又好气又好笑,她本是满心期待着一个温暖的拥抱,却没料到他竟这般胆小。 无奈之下,周蓉主动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指尖相触,暖意相融,她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第一天见我,倒像是今儿个才发现我好看似的。” 直到掌心触到周蓉微凉的指尖,蔡晓光才恍然回过神来,原来这不是梦,他真的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他再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揽住了周蓉的细腰,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思念: “周蓉,我想死你了,刚才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时,周秉昆也从驾驶位走下车,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蔡晓光的肩膀,笑着打趣: “你看看你,傻乎乎的,再这般拘谨,小心我姐真的看不上你。” “谁说的,晓光这么好的孩子,哪里不好了。” 周母脸上堆着慈祥的笑,快步走了过来,目光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女儿,眼底满是心疼与欢喜, “蓉儿,你在这儿还好吗?瞧着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 周蓉离开蔡晓光的怀抱,拉着周母的手,指尖触到母亲温热的掌心,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妈,我很好,你也一点都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老。” “傻孩子,妈还不到五十岁,哪能那么容易就老了。”周母拍着女儿的手,嘴上笑着,可眼角的泪水却忍不住滚落下来,那是思念,是心疼,更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周秉昆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柔声劝慰: “妈,你看我姐越来越漂亮,还有晓光这么疼她,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上了。” 周母抬手轻轻捶了他一拳,眼底还挂着泪,嘴角却扬着笑:“你这孩子,妈是高兴,高兴得哭一场,还不行吗?” “行,你是我妈,你做什么都行。”周秉昆呵呵一笑,眼底也漾着温柔的笑意。 这时,周蓉才注意到周母身后的郑娟,还有站在一旁,眉眼清丽、身形高挑的陌生姑娘,不由得好奇问道: “郑娟,这位姑娘是谁?” 没等郑娟开口,周秉昆便笑着介绍:“她是老曾的女儿,曾珊,从京城过来探望她父亲的。” 周蓉闻言,立刻了然,笑着看向曾珊,语气亲切: “珊珊,你个子可真高。我一米七的个头,在这儿就比旁人高出一大截,没想到你竟比我还要高些。” 曾珊轻轻轻叹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的娇嗔:“我也巴不得自己别再长了,可这个子就跟铆足了劲似的,一个劲地往上窜,真是烦死了。” 说着,她走到周蓉身前,目光坦诚又真切: “我早就听秉昆哥说,他有个极美的姐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是真的好看。” 世间女子,大抵都爱听旁人的夸赞,周蓉也不例外,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拉着曾珊的手,柔声说道: “珊珊,你也生得好看,眉眼间还带着一股子京城姑娘的洋气,一看就是在大城市里长大的。” 第219章 “我一直学俄语,英语学的很浅,怕是要从头开始了。” “姐,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周秉昆笑着插话,语气带着几分骄傲, “咱们吉春,在全国也是数得着的好地方,可别把自己当成小城人看。” “我倒觉得,吉春比京城多了几分人情味儿,日子过得暖融融的,就是冬天的冷,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曾珊脸上堆着爽朗的笑,眼底却漾着几分真切的向往,显然是打心底里喜欢上了这座城市。 “珊珊说得没错,咱们吉春,除了冬天冷了些,就没有不好的地方。”郑娟笑着将手里的一个大布口袋递给周蓉,语气温柔,“姐,这是托人从港岛那边捎回来的羽绒服,出口欧美的料子,我给你带了一件,冬天穿上,可比棉猴暖和多了。” 周蓉一只手接过口袋,另一只手亲昵地挽住郑娟的胳膊,眼底带着几分欣喜,又有几分顾虑:“郑娟,这么洋气的衣服,我要是穿出去,怕是要被旁人眼红的。” “那就先收在箱子里,哪天想穿了,就拿出来穿一天。咱们姑娘家,总归是要备上几件像样的衣裳的。”郑娟握紧了周蓉的手,眉眼温柔,语气笃定。 周蓉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暖意:“好,我听你的。” 就在这时,校门外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轰鸣声由远及近。周秉昆回过身,看向周蓉,语气认真地叮嘱:“姐,今天我还有修车的活计要做,就不能多陪你了。珊珊,你先在这儿歇歇,等农场的人都散了,你再过去见你父亲就好。” “好,我知道了。”曾珊抬眼,远远望向校门外的拖拉机,心里清楚,父亲就在那辆车上,可眼下人多眼杂,她也不好贸然上前,只能耐着性子,静静等着。 这边,蔡晓光已经开始从车里搬东西了。 上半年能来二道河农场几趟,全是借着修拖拉机的由头,可下半年一入冬,没车修了,再来的机会就寥寥无几了。所以这一次,蔡晓光足足带来了三十多盒香肠罐头,还有十多盒鱼罐头,满满当当的两大箱,这些吃食,足够周蓉在农场里吃上好一阵子了。 将所有东西都搬妥当,周母和郑娟相视一眼,找了个要去看看秉昆干活的由头,轻轻离开了周蓉的宿舍。 学校已经放了暑假,宿舍里再也没有学生的喧闹,四下里安安静静的。蔡晓光终于回过神来,自己此番来的心意,他伸手拉住周蓉的手腕,将她轻轻拽进小屋,反手关上了房门,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思念与爱意,伸手将周蓉紧紧拥在怀里,低头,唇瓣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周蓉没有半分抗拒,抬手环住了蔡晓光的腰,指尖攥着他的衣角,任由他的吻落在唇上,温柔又缠绵。 两人相拥相吻,唇齿相依,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眼里心里,只剩下彼此,久久都舍不得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周蓉轻轻推开蔡晓光,脸颊上晕开一层诱人的红潮,气息微喘,指尖轻轻拂过被扯得有些歪斜的裙角,嗔怪似的白了他一眼: “晓光,你看你,把我的裙子都扯坏了。” 在蔡晓光耳中,周蓉的话便是无上的圣旨,他立刻收敛了所有的亲昵,慌忙收回在她身上游走的手,咽了咽口水,眼底带着几分慌乱和歉意: “周蓉,我……我是情难自禁,你别怪我。” 周蓉抬手,细细整理着裙子的纽扣,将散开的衣襟重新系好,又理了理里面的背心,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娇羞: “我也没怪你……我早就说过,我想把最美好的一切,都留到我们的新婚之夜。你可以抱我,也可以亲我,这些我都愿意,只是其他的,还不行。” 蔡晓光连忙点头,憨憨地笑了: “好,好,其他的,我什么都没想。” “想还是要想的。”周蓉挽住他的手臂,眉眼温柔,语气无比真诚,“若是连想都不想,那便是不爱我了。” “怎么可能!山可枯,水可断,我对你的情意,海枯石烂,永世都不会变!” 蔡晓光拍着胸脯,神色郑重,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 “行了,别净说这些誓言了。”周蓉轻轻松开挽着他的手,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屋里太闷太热了,咱们去外面坐坐,吹吹风,说说话吧。” 蔡晓光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小小的失望,在他看来,这般与周蓉独处的机会太过难得,到了外面,便再难有这般亲密的时刻了。 可这小屋确实闷热得厉害,周蓉也确实待得不舒服,他便也不再执拗,点头应下: “好,咱们出去。” 两人手牵着手,并肩走出了宿舍,指尖相扣,暖意绵绵。 此时,周母、郑娟和曾珊,也早已出了学校,往周秉昆修车的地方走去了。 蔡晓光和周蓉从教室搬了两把木椅,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枝繁叶茂的槐树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夏日的微风穿过枝叶,轻轻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周身的暑气,只余下满心的惬意与舒爽。 蔡晓光握紧了周蓉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柔声问道: “周蓉,现在学生都放假了,你不用上课,农场那边,有没有给你安排别的活?” 周蓉淡淡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与淡然: “自然是有的。农场以前没有学堂,村里的人大多都是文盲,如今国家要求扫盲,不能让大伙大字不识一个。我每天都要去附近的村子里,给村民们扫盲教书,忙忙碌碌的,倒也不比上课的时候轻松。” “那也好,总归是教知识,动动笔墨,总比去地里干农活、风吹日晒的强多了。” 蔡晓光抬手,轻轻将周蓉揽进怀里,手臂搭在她的肩头,语气认真地说道, “周蓉,我爸前些日子跟我说,国家最近出了新政策,大型企业可以招考一批已下乡的专业技术人员,外语也在招考的范围里。你把外语好好补一补,只要那边有招考的计划,我爸定会第一时间帮你安排。” “外语……是俄语吗?”周蓉微微挑眉,轻声问道。 蔡晓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是英语。” “我一直学俄语,英语学的很浅,怕是要从头开始了。” 周蓉眼底没有半分失落,反而燃起了一股子昂扬的斗志,眸光清亮,满是学习的渴望, “那你帮我找几本英语书来吧,我慢慢学。” 从上学的那天起,文化课于周蓉而言,从来都不是难事。在她心里,只要肯下功夫,肯用心钻研,就没有学不会的知识。 见周蓉这般积极,蔡晓光立刻满口应下,拍着胸脯保证: “好,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给你找最好的英语书!周蓉,你快回来吧,一日不把你娶进门,我这心里就一日不踏实,总觉得慌慌的。” 他的眼底满是祈求与期盼,语气里的焦灼与思念,溢于言表。 周蓉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尖温柔,语气也带着几分憧憬: “我也想回去,只是万事都要等机会。既然你说学英语能有招考的机会,那我便拼尽全力好好学。若是一切顺利,怕是再有一年多,我就能回城了。” “好好好!” 蔡晓光激动地将周蓉拥得更紧,眼底瞬间燃起了明亮的光,那光芒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盛满了两人相守的美好愿景。 ----------------- 校门外的空地上,暑气渐渐浓了起来。 周秉昆早已换上了耐脏的粗布工装,裤脚挽到膝盖,袖子撸到胳膊肘,利落的爬到了拖拉机底下,借着头顶的光亮,专心致志地拆卸着漏油处的螺丝,黝黑的手臂上很快就沾了一层油污。 郝似冰和陶成在一旁给他打下手,递工具、递抹布,忙前忙后,半点不偷懒。 曾刚和曾珊父女俩,也悄悄离开了修车的人群,走到不远处的小河边,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说着离别前的心里话。 周母和郑娟,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着周秉昆修车。 看着儿子伏在车底,满身油污,汗水顺着额角滚落,浸透了衣衫,两人心里都揪得慌,这才真切地明白,为何周秉昆每天下班回家,身上总是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为何他的掌心,总是磨着厚厚的茧子。 平日里回家,周秉昆永远都是笑着的,半点不提干活的辛苦,只说着厂里的趣事,说着家里的琐事,却从不让家人看见他这份奔波的劳累与不易。 周母紧紧握住郑娟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心疼,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 “娟儿,我一直以为秉昆的活计轻松,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哪曾想,竟是这般脏,这般累啊。” “妈,您别心疼。” 郑娟轻轻拍着周母的手背,柔声安慰, “妈,干活这事儿,都是熟能生巧,干得多了,也就不觉得那么累了。更何况,修车这活,能时常出来走走,不用被拘在厂里,没人时时刻刻盯着,倒也自在。” 第220章 送行(求月票) 周母细细一想,郑娟说得确实有理,心里的心疼稍稍平复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也是,秉昆他爸以前在工地干活,从早到晚忙个不停,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哪有秉昆这般自在。” “妈……您看那边,那位就是冬梅姐的父亲郝叔。”郑娟抬手,轻轻指了指不远处的郝似冰,柔声问道,“要不要过去见见亲家?” 周母连连摆手,神色带着几分拘谨和郑重,语气认真: “冬梅她爸,那是要秉昆他爸回来,亲自登门拜访才合适的,我一个妇道人家,贸然相见,总归是不妥当。等秉昆他爸回来,再说这事吧。” 周母是典型的传统家庭主妇,在她心里,见亲家这般大事,定要夫妻二人一同出面,她万万做不了这个主,只能一口回绝。 郑娟见婆婆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多劝,轻轻点了点头,陪着她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周秉昆干活。 ----------------- 小河边,清风徐徐,河水潺潺流淌,映着岸边的青草绿树,也映着并肩而坐的父女二人。 曾珊和父亲曾刚并肩坐在河边的青石上,此番说起的话,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沉重与压抑,尽是些平日里的趣事,京城家里的琐碎,句句都是轻松的欢喜。 与上一个冬天,她来吉春,只在看守室与父亲匆匆见了一面的窘迫不同,这一次来吉春,已是父女俩第三次好好相处。 此番来吉春,曾珊心里有三件最重要的事要与父亲说—— 她与周秉昆的关系, 家里的经济难处, 还有何时能回京城。 如今,除却“何时能回京城”这件事,依旧遥遥无期,看不到半点眉目,其余的两件事,父女俩都已达成了共识,说得妥帖又舒心。 这般敞开心扉的交流,这般心意相通的理解,让这场离别,少了几分离愁别绪的伤感,多了几分温暖的期盼。 曾珊亲昵地挽住父亲的手臂,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爸,今年春节,我想和我妈一起来吉春看你。” “春节?” 曾刚眼底漾着欢喜,随即又生出几分顾虑,柔声叮嘱, “你妈素来最怕冷,吉春的冬天,可比京城冷上太多了。” “爸,我下个月就要正式上班了,往后再想像现在这样,随心来吉春看你,怕是难了。” 曾珊轻轻抿了抿唇,语气认真,眼底带着几分坚持, “只有春节,能有十几天的假期,刚好能过来。我妈想你,你也念着我妈,总归是要见一面的。至于冷,京城的冬天也冷,大不了我们就住在宾馆里,平日里少出门就是了。” 这是她思虑许久的想法,心意已决。 曾刚看着女儿坚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怎么,这一回,不打算住在秉昆家里了?” 曾珊微微垂眸,抿着唇角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了然: “爸,你也知道我妈的性子,素来不喜欢和外人过多打交道,若是住进秉昆哥家,她定然会觉得拘束,从早到晚都不自在,倒不如住在宾馆里,舒心些。” “是啊,你妈,向来就是这般性子。”曾刚的目光望向潺潺流淌的河水,眼底漾着浓浓的思念与温柔,心底里,也早已盼着能与妻子相见,只恨山水相隔,相见太难。 “还有啊。” 曾珊抬起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服气,小声嘟囔着, “我妈总觉得我年纪小,阅历浅,怕我被人骗了,总不相信我看中的人是好的。我跟她说,就连您这般有阅历的人,都对秉昆哥赞不绝口,他定然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可我妈偏是不信。等春节她来了,您可得帮我说说好话,让她亲眼看看,秉昆哥到底有多好。” 曾刚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与温柔,语气认真: “珊珊,那是你妈疼你,怕你涉世未深,吃了亏。秉昆是有女朋友的人,就算再好也和你没关系,天下的父母,都是这般心思。” “我才不会吃亏呢。” 曾珊扬起下巴,眉眼间满是笃定与期待,笑容明媚又灿烂, “爸,你就等着瞧吧。” 河水依旧潺潺流淌,清风依旧温柔拂面,父女二人并肩而坐,说着贴心的话,盼着来日的相聚,离别在即,心底里却满是温暖的期许。 ----------------- 吉春,火车站。 天边拢着一层薄薄的阴云,把日头遮住,比寻常盛夏天多了几分舒爽。和半年前一样,周秉昆特意跟厂里请了半天假,专程来送曾珊返程回京。 与冬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找蔡晓光帮忙借车。周秉昆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让曾珊坐在后座,一路叮铃铃地往火车站赶——送完站,他还得赶回厂里干活。 自行车的轱辘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平稳的沙沙声响。 后座的曾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没有半分逾矩的亲密,一只手轻轻搭在周秉昆结实的腰侧,稳稳扶着自己的身子,另一只手则妥帖地攥着随身的行李包。 夏天的行李本就轻便,她带回京城的野山参也是轻货,唯有郑娟特意给她备下在路上吃的,沉甸甸地装满一兜,成了最占手的物件。 兜里是马守常家里拿来的正宗哈尔滨红肠,俄罗斯大列巴……有了这些吃的,这一天一宿的车程,不用啃着干硬馒头充饥了。 一路无话,两人很少说话,不过半个钟头,火车站便出现在眼前。周秉昆将自行车骑到站前的停车区,支好车撑,伸手从曾珊手里接过那只装着吃食的布兜,声音温和: “珊珊,我们进站吧。” 曾珊纤薄的嘴唇轻轻抿了抿,轻声道:“秉昆哥,车还有半个小时才到,我不想进那么早。” “那……”周秉昆抬眼扫过站台门口那片种着花草的花坛,花坛边的水泥台干干净净,正是可以歇脚,当即开口,“那我们去花坛边坐一会儿。” “好啊……” 曾珊的眼眸轻轻亮了亮,长睫毛忽闪着,眼底深处漾开一抹不易察觉的希冀,像是盼着这片刻的相处,能再久一点。 两人并肩坐在花坛边的水泥台上,阴天的风徐徐吹来,不燥不热,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周秉昆侧过头,目光落在曾珊侧脸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叮嘱的认真,字字恳切: “珊珊,回BJ要坐一天一宿的车,路上一定要留心自己的东西,尤其是手表,千万要看牢了,别弄丢了。” 曾珊微微扬了扬眉,轻轻应了一声,眉宇间却拢上几分愁绪,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的茫然: “秉昆哥,你说我爸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家里没个顶梁柱,我和我妈心里总空落落的,慌慌的,没个底。” 周秉昆闻言,眸光微沉,迟疑了片刻,随即语气笃定,字字清晰地给她吃下定心丸: “最多五六年,要是顺当的话,也就两三年。” “两三年?真的可能么?”曾珊的眼睛倏地一亮,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连声音都微微拔高了几分。 周秉昆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愈发肯定: “你爸解放前的履历干干净净,没半点问题。他是搞经济的实干干部,国家眼下正是缺这样的人,只要查清楚了,迟早会被重新启用的。” “我爸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不对,是我爸听了你这话,才这么跟我说的!” 说到这里,曾珊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陡然漾开一抹异样的神采,满是敬佩, “秉昆哥,我爸那个人,骨子里是极傲的,这辈子很少佩服谁,可对你,却是打心底里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带着大家干活,能让他们吃口好饭、舒心点罢了。” 周秉昆语气带着几分谦逊,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眉眼舒展,语速快了几分, “珊珊,还有个好消息,我们这个维修组刚得了省里的嘉奖,农场正在和厂里讨论,你爸、老郝和老陶今后留在厂子里住,不再回农场了。” “是么……我爸半点都没跟我说。”曾珊的嘴唇微微张着,脸上是掩不住的错愕与惊喜,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恍惚。 “这个提议是前几天晓光跟我说的,没有确定的事,我就没说。晓光给了我消息,今天就上会,不出意外肯定能过,我回厂子应该就有好消息了。等这事定了,你爸除了晚上要回到指定宿舍报道,其他时间,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只要晚上按时回指定的宿舍就行,比之前自由多了。” 周秉昆连忙细细解释,生怕她不信。 “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曾珊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灿烂的笑,眉眼弯弯,连眼角都染着喜色,“这样的话,冬天我妈要是来吉春看我爸,就不用偷偷摸摸的,要是可能,还能住在一起!” “所以我才敢跟你说,你爸两三年内,一定能解放。说不定,还能更快!” 周秉昆的声音里满是笃定,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你就不用总这么奔波,一趟趟往吉春跑了。” 第221章 “这里,有我想见的人。”(求月票) 这话一出,曾珊脸上的笑意倏地敛了去,神色变得格外认真,眼底凝着一股执拗的坚定,一字一句道:“不,我还是要来。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话音落,她便撑着水泥台站起身,长长的裙摆扫过花坛边的青草,语气恢复了平静: “秉昆哥,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进站了。” 周秉昆也跟着起身,顺手拎起地上的手提包,应了一声:“珊珊,我们走。” 两人并肩往进站口走去,那段不长的路,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格外快,像是谁都怕这片刻的相伴,再慢一点,就要被时光留住,徒增不舍。 到了进站口,曾珊伸手从周秉昆手里接过手提包,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说,却又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良久,只化作一句轻柔的道别: “秉昆哥,我走了。” 说完,她快速转过身,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走进了进站口的人流里。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道高挑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周秉昆的视线里。 曾珊就这么走了…… 周秉昆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进站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失落感缓缓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方才一路骑车过来,他心里还反复琢磨着,若是曾珊像半年前那样,猝不及防地抱住他,他该怎么委婉又妥帖地处理,既不伤人,又能守住分寸。 可他万万没想到,曾珊自始至终,都没给他半点处理这种局面的机会,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 那些在心里反复演练好的话,那些想好的应对方式,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这种落空的感觉,堵在心头,说不上难受,却也绝对算不上舒坦,涩涩的,闷闷的。 直到一阵风吹过,带着火车站来往的喧嚣,周秉昆才猛地回过神来——厂里还有维修任务等着他,容不得他在这里多做停留。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细想想,现在这样也挺好,省的心烦。 抬步,大步朝着停车篷的方向走去。 ----------------- 吉春拖拉机厂,维修七组的车间里。 机器的嗡鸣,零件碰撞的脆响,还有柴油淡淡的油腥味,交织成车间里最寻常的光景。 曾刚、陶成和郝似冰三人正围着一台拖拉机的变速箱忙活,手上、脸上、身上,都沾着厚厚的油污,可那几道爬满皱纹的脸上,却都漾着藏不住的笑意,眉眼间的舒展,是连日来都不曾有过的轻松。 就在方才,蔡晓光匆匆赶来,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农场已经和厂里协商妥当,从八月份开始,他们晚上不用再返回农场,只需要住进厂里指定的宿舍,按时签到即可。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于他们而言,却是天大的好事。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不用被时时看管了。 除了夜里必须回指定宿舍休息,其余的所有时间,他们都能自由支配,能去吉春的任何地方! 听到这个消息,最喜形于色的,莫过于郝似冰。 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去东安农场看望金月姬,不用再借修车由头,偷偷摸摸去见。每次见面,都提心吊胆,生怕被旁人撞见,惹来无端的猜忌。 光明正大去见,于他而言,是他最幸福的事。 曾刚也是满心欢喜,纵然眼下还不能回心心念念的京城,可能在吉春的地界上四处走走,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不用再像笼中鸟一般被禁锢着,也是极大的舒心。 陶成本就是个性子沉稳、不爱四处走动的人,可即便是他,也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件天大的好事。 能静下心来,给远在上海的妻子,给在北大荒的女儿,多写几封家书也是很好。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能有这样的松动,固然是因为维修组得到了省里的嘉奖,更多靠实打实的功劳和兢兢业业的干活挣来的信任。他们几个人本就问题不大,只要安分守己,不擅自离开吉春不会再为难他们。 他们太清楚,这一步的到来有多不易,有了这一步,意味着他们离彻底解放的那一天,真的不远了。 为了重新回到原来的岗位,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为人民服务,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 这个好消息,让郝似冰、曾刚、陶成三人干起活都格外有劲! 升降机缓缓运作,将沉重的变速箱稳稳吊起,三人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地面上,动作熟练又谨慎。 曾刚和郝似冰立刻俯身,着手拆卸上面的轴承,陶成则将卸下来的轴承一一拾起,放进盛着柴油的铁盆里,拿着刷子细细刷洗,柴油的泡沫裹着油污,一点点褪去零件上的尘垢。 夏日的车间里闷热难耐,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鬓发,曾刚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侧头看向身旁的郝似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欣喜: “老郝,等八月份我们搬进厂里的宿舍,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去看你老婆了。” 郝似冰微微颔首,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语气笃定又满足: “嗯,周末一放假,我就去看她。”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 曾刚轻叹一声,眉眼间掠过一抹淡淡的怅然,京城的家,京城的妻女,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 陶成手里的刷子不停,细细刷洗着轴承的缝隙,闻言抬了抬头,脸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老曾,你闺女能来吉春看你,见了这么多面,还不知足啊?” “你在北大荒,跟你闺女见面的次数,也不比我少。” 曾刚笑了笑,眼底的怅然淡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 “那不一样。” 陶成的动作慢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揪心的惦念, “我家小陶,三年才有一次探亲假,只能我想办法去北大荒看她,她一个姑娘家,根本没办法来看我。那地方天寒地冻的,我总怕她熬不住。”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轴承上,眼底是化不开的牵挂。 “放心吧,只要我们在这里好好干活,踏踏实实做事,不用多久,我们都能堂堂正正地和家里人团聚。” 郝似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字字恳切。 “我信!秉昆跟我说过,快的话,两三年就能彻底解放,肯定不用等太久。” 曾刚直了直佝偻的脊背,语气里满是对周秉昆的信服, “说真的,秉昆就像是能掐会算,能预判将来似的,他说的每一步,都准得很。” “若是能彻底解放,能回上海,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家小书从北大荒调回来。那地方太冷了,她身子骨本就单薄,我真怕她扛不住。” 陶成的声音里满是急切的惦念。 “老陶,你闺女看着瘦,可脸色红润,身子骨看着硬朗,天冷点,应该能熬得住。” 郝似冰顿了顿,眉宇间拢上几分担忧,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 “我倒是更担心我家冬梅,这孩子打小就体寒,大夫早就说过,要在暖和的地方养着,才能调和肌理和宫寒,不然怕是对生养都有影响。” 上一次和金月姬见面,夫妻俩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满心的后悔。 若是早些把这话告诉冬梅,她当初便不会执意去北大荒下乡,也不会受这份寒苦。 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再怎么后悔,也都晚了。 就在三人各怀心事,却又满心期盼的时候,维修车间的门口,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周秉昆将自行车停在墙根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曾刚见状,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开口便问:“秉昆,珊珊顺利上车了?” “嗯,上车了。”周秉昆点点头,语气平和,“按时间算,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京城了。” 曾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上车就好,上车就好……对了秉昆,刚才晓光过来了,说下个月我们就能搬进拖拉机厂的宿舍,除了要在指定住所签到,其余时间,彻底自由了。” “是么?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周秉昆的眼睛倏地一亮,脸上是打心底里的高兴, “晓光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农场和厂里在协商这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下来了。这一步迈出去,你们离彻底平反,就真的不远了。” 周秉昆打心底里为他们高兴,于他而言,郝似冰、曾刚、陶成,不只是厂里的前辈,更是推心置腹的忘年之交。 而这份情谊之外,他也清楚,这些人将来都是能助他成事的人。 他们早一天解放,早一天重获自由,他便能早一天寻到助力,早一天圆造车梦。 这不是市侩的算计,只是一个年轻人,为了心中的梦想,运筹帷幄做的铺垫。在这个年代,仅仅有技术是远远不够的,方方面面的关系太重要了。 第222章 “我妈要来了!” 曾刚自然看不出他心底的这些想法,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激与倚重:“秉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这辈子,怕是都要依仗你了。” “老曾,说这话就见外了。”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没有你们帮衬,我一个毛头小子,根本撑不起这个维修组。我去换身衣服,跟你们一起干活。” 话音落,他便快步走进车间旁的休息小房,不过片刻功夫,就换上了一身沾着油污的工作服蹲在零件堆旁,伸手拿起工具,二话不说,便和三人一起忙活起来。 许是因为心里揣着自由的欢喜,许是因为前路有了笃定的期盼,这一天的活计,干得格外顺畅,也格外迅速。原本计划要干到下班才能完成的维修任务,不到下午四点,就已经全部完工。 几个人洗了洗手,擦了擦脸上的油污,周秉昆从兜子里掏出两根哈尔滨红肠,随手掰成两半,一人分了半根。红肠的油香在舌尖散开,咸香适口,几个人坐在车间的台阶上,就着微凉的风,吃得津津有味。 郝似冰咬了一口红肠,抬眼看向周秉昆,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秉昆,这哈尔滨红肠在吉春可不好买,你这,怕是不是外头买的吧?” 周秉昆咧嘴一笑,脸上带着几分坦荡的得意,语气里满是自豪: “是从马首长那里拿的。对了老郝,还有件事,马首长已经认我做干儿子了。” 这件事,周秉昆从未刻意低调,但凡有机会,便会有意无意地说出去,如今吉春拖拉机厂里,大半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在他看来,这种关系没必要隐瞒,越多人知道,将来越好办事。 只是郝似冰、曾刚、陶成三人身份特殊,平日里少与人接触,反倒成了最后知晓的人。 郝似冰闻言,当即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赞叹: “老马这人,眼光是真的好!可惜我现在还在改造,不然我都要争着跟老马认个干亲了。” 周秉昆笑得更开怀了,打趣道: “老郝,你不用找干儿子,我哥比我强,你有个好女婿,可比干儿子靠谱多了。” 郝似冰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我有个好女婿,秉义,很不错。” 一旁的陶成放下手里的红肠,看着周秉昆,眼底带着几分不解的疑惑,沉声问道: “秉昆,你如今是马守常的干儿子,手里又有技术,怎么还甘愿窝在维修组做个修理工?去整车车间,不是更有前途么?” 周秉昆闻言,轻轻摆了摆手,眉宇间掠过几分清醒的冷静,语气平和却字字透彻: “老陶,我做装修工时,常去整车车间,那里的情况我太清楚了。 整车车间,还有厂里其他的车间,机械设备都太落后,就算我有再好的想法,再先进的思路,也根本没办法落地实施。 更何况,现在这个年月,有些话多说无益,说得太超前,反倒会被人记恨,若是遇上哪个心胸狭隘的,反手给我告上一状,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与其那样,倒不如安安分分做个修理工,踏实干活,少惹是非。 当然,修理工也不白干,实践中成长,这样才扎实。” “秉昆你说的太对了,落后的生产力,就算工人工作热情再高,也转化不了生产力。 那难道,我们就要一直守着这些落后的设备,就这么一直落后下去么?” 陶成本就是搞经济出身,最看不得国家的生产力停滞不前,闻言,脸上满是真切的忧虑。 周秉昆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望向车间外的远方,语气从容而沉稳,像是看透了前路的光景: “我们国家,底子太薄了,想要快速发展,想要搞建设,就必须有外来的资金注入。可眼下的大环境摆在这儿,就算有人愿意来投资,政策上也不允许。除非有一天,政策能变一变,我们的生产力才能真正提上来,老百姓的日子,才能真正富裕起来。” “可那样的话,岂不是成了国外那一套了?” 郝似冰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根深蒂固的质疑,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老郝,钱这东西,从来都不分什么制度。” 周秉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只要能实实在在地提升生产力,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能让国家变得富强,只要是能用的法子,就该大胆去用。” 这样的话,在如今这个年代,无疑是太过超前了。 周秉昆心里清楚,多说无益,点到为止就够了,剩下的,便让他们自己慢慢琢磨,慢慢体会。 郝似冰闻言,眉头紧锁,靠在一旁铁架子的立柱上,目光怔怔地望着地面,嘴里反复默念着周秉昆的这句话,心里翻江倒海,一时竟有些想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曾刚见状,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的清醒: “老郝,你也主抓过经济工作,心里比谁都清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家想要富强,老百姓想要过上好日子,没有钱,没有实打实的经济支撑,什么都是白扯。不搞经济,不挣钱,怎么能行?” 郝似冰轻轻应了一声,眉宇间的纠结依旧未散: “我懂这个道理,可我们就算心里有再多的想法,也终究要受制于政策。这样的政策,真的会有到来的那一天么?” 车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周秉昆抬起头,目光坚定,眼神里映着灼灼的光芒,没有多余的解释,只吐出简短而有力的几个字,字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会的,一定会的。” ----------------- 与平时一样,周秉昆一如往常,安静地站在厂门口的路灯下,目光落在那扇进出的大门,耐心等着郑娟下班。 晚风轻拂,吹散了白日里车间的燥热,也吹散了周秉昆心头多日的紧绷。曾珊终究是回了京城,这一离去,让他悬着的心,算是落了地。 在北大荒,被陶俊书不管不顾的一腔执念咬上一口的前车之鉴,还清晰在心里。 他怕曾珊也像陶俊书那般不管不顾,在吉春闹出些事端。 要是被郑娟看到,真是百口莫辩。 万幸的是,曾珊虽比陶俊书还小上一岁,却成熟许多,没有那般不管不顾的恋爱脑,行事有分寸、知进退。在吉春待的这七八天里,她始终守着该有的距离,半点不该有的情意都未曾流露,言行举止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要不是临别那天,曾珊眼底翻涌的情绪,还有那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的欲言又止,周秉昆甚至要以为,她是真的想通了,彻底放下了那些不该有的想法。 正想着,厂门里,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撞进了眼帘。 郑娟推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从厂房的阴影里走出来,眉眼温柔。 远远就望见了路灯下的周秉昆,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车轱辘碾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他身前,郑娟先下意识地抬眼,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确定周遭无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激动与神秘, “秉昆,下午市里的领导专程来厂里开了专题会,说有港商后天先到上海,在那边待上两三天,再坐飞机来吉春……秉昆,我妈,我妈她要来了!” “我妈要来了!” 最后这五个字,郑娟说得又轻又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敢大声喊出口。 这话落进周秉昆耳中,他只觉得心头一震。 一周前,正是曾珊刚来吉春的那日,陈琦便悄悄给他透了个信,说郑娟的母亲叶晚,已经从港岛动身飞往巴黎,只是从巴黎转机到上海的具体时日,陈琦也不知道。 他心里早有准备,却万万没料到,这日子竟来得这样快。 周秉昆伸手,紧紧握住郑娟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慌乱与欢喜,脸上漾开笑容,声音放得柔缓: “娟儿,这厂子门口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家,慢慢说。” 郑娟重重地“嗯”了一声,用力点着头。 两人并肩骑车往家走,一路无话,却满是心照不宣的期待。 进了家门,周秉昆和郑娟一头扎进了里屋,郑娟反手便将门轻轻关上上,落了门闩。 门关好,周秉昆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攥着郑娟的手,目光灼灼地问: “娟儿,你跟我细细说说,专题会上,领导们都讲了些什么?” 郑娟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轻轻绞着衣角,敛了神色,认真地回忆着, “来的领导有三位,一个是管工业的,一个是负责安全的,还有一位是专管外联的。 会上的主要说一定要让港商的吉春之行顺顺利利、满心满意,重中之重是保证港商的安全。 领导还说,要让港商觉得吉春有实力,东方服装厂更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拉近和港商的距离,争取让订单源源不断地来,也好为国家多挣些外汇……就这些……” 第223章 “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求月票) “那领导们,有没有单独交代你什么?” 周秉昆的心弦绷得更紧,忙不迭追问。 “交代了的。” 郑娟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让我和于虹,都穿上厂里新生产的衣裳,到时候陪着港商一起参观厂区。要是港商那边有要求,我和于虹还要做一回模特,把厂里新设计的那些款式,一件件穿给港商看,让他们看看厂子服装款式。” 说到这里,郑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眉眼间漾开一抹娇憨的笑意, “我最不喜欢做模特,被人围着看来看去的,浑身都不自在。可这次不一样,是给我妈看,别说几套衣裳,就是再多,我也愿意一件件换上,让她好好看看。” 周秉昆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温柔的宠溺,“你本就生得好看,穿上新衣裳,更好看了。你妈见了你,指不定要多高兴呢。” 只是这话刚落,郑娟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眼底倏然浮起几朵化不开的愁云,那点雀跃的欢喜,也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 “秉昆,陈琦之前跟我说过,我和我妈年轻时候长得像,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到时候,我和她站在一起,旁人一眼就看出我们长得相像,会不会被委员会的人盯上?” 这份担忧,周秉昆也有过。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年代,“海外关系”这四个字,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敏感又扎眼。 更何况,郑娟的母亲是港岛来的,又带着国军后代的身份,以前就有人写过匿名信,说郑娟是解放前被遗弃的,再被人看出眉眼间的相似,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这些日子,他翻来覆去地研究过当下的海外关系政策,心里有了定论: 国家太缺外汇了,只要能为国家带来大额的外汇汇入,又本本分分、遵纪守法,非但不会被划入敌人的行列,还能凭着侨汇券,享受到旁人求之不得的福利。 想通了这一层,心里便没了顾虑,也没了那些遮遮掩掩的担忧。 周秉昆的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语气也格外笃定, “娟儿,你别怕。你妈今年都五十岁了,就算年轻时和你一模一样,岁月磨人,模样也会变很多。况且,越是坦荡从容,不躲不藏,旁人就越不会往那处多想;反倒越是遮遮掩掩,越容易引人猜忌。 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郑娟怔怔地看着他,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也松快了些: “也是,我妈都五十岁的人了,就算保养得再好,也终究是上了年纪,哪里还能和我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一模一样。就算真有人看出几分相像,只说我们素不相识、不过是巧合,谁又能真的往那处深究呢?” 话音顿了顿,她眼底又燃起几分急切的期盼,攥着周秉昆的手紧了紧,问出了心底最想问、也最牵挂的那句话:“秉昆,那你说,到时候我要怎么做,才能和我妈多说几句话,能好好跟她亲近亲近?”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执念,字字句句带着期盼。 周秉昆微微直了直上身,敛了神色,沉声追问: “娟儿,那会上,领导们有没有提过你妈的具体行程?” 郑娟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只说港商到吉春的第三天,会来咱们服装厂参观,别的,半个字都没提。” 这样的答案,周秉昆并不意外。那些领导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港商到访东方服装厂这件事,厂子之外的事,于他们而言没必要知道,不说,也是情理之中。 他又接着问:“那有没有说,这次来的港商,一共是几个人?” “也没有。”郑娟的声音低了些,眼底的期待又淡了几分。 周秉昆轻轻叹了口气,心底的无奈涌了上来,却也只能压下,柔声安抚: “看来,在你妈真的到吉春之前,我们怕是得不到更多消息了。急也没用,只能耐着性子,等。” 郑娟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拉了拉他的衣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秉昆,你说,曲厂长会不会知道些内情?我们要不要去他家问问看?” 周秉昆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郑重, “娟儿,这件事万万不能去问曲厂长。千万别主动去打探,那样会疑心。言多必失,等着就好。” 郑娟细细琢磨着他的话,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道理,轻轻点着头, “说成巧合,倒也不是不行。 本来就是我妈先看到了我的照片,觉得我像她的孩子,这才有了后面的种种,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足够经得起任何人的推敲。” 周秉昆看着她,眼底满是欣慰,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语气里是发自心底的认可与赞叹: “娟儿,你是真的长大了,遇事也越来越有主见,越来越通透了。” 这话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 自从郑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凡事都只听他安排、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从前的她,胆小怕事,遇事只会慌神,凡事都依赖着他拿主意; 可如今的她,心里装了事,眼里有了光,不仅有了自己的想法,甚至还对未来有了清晰的规划——比如,将来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厂,做自己的品牌,做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这一次,她能想到这主意,沉稳又清醒,哪里还有半分一年前那个怯生生、遇事只会躲的小姑娘的影子。 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郑娟松开周秉昆的手,笑着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蹦蹦跳跳的周玥,还有跟在她身后、略显拘谨的孙小宁。 自打孙小宁住进周家,也跟着在周家同吃同住了。 在这个邻里和睦、亲如一家的年代,小孩子本就吃不了多少东西,多添一双筷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更何况,周家如今的光景,比光字片一般家庭富裕很多。 尤其是周家的吃食,在整个吉春,都算得上是顶好的。 除了一家三口的口粮,还有陈琦隔三差五从山里送来的野鸡、野兔和新鲜的山蘑菇,蔡晓光走关系送来的平价豆油,偶尔还能从马守常那里拿到些难得的香肠和罐头,一般人家一年才能吃上一两顿的荤腥,在周家顿顿都能吃上。 孙小宁在周家待得舒心,吃得好,也越发不想走了。 周母是个心善的,打心底里疼惜这些孩子,半点意见都没有; 郑娟性子温柔,素来心软,也没说什么; 而周秉昆,知道孙小宁前世那颠沛流离、凄苦可怜的过往,便总想着能让她这辈子过得好一些。毕竟前世的孙小宁喜欢过他,因为得不到才远走他乡颠沛流离。 一来二去,孙小宁在周家扎了根,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玥玥,小宁,这么晚了,有事吗?”郑娟看着两个孩子,问。 周玥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脸上带着几分期盼,脆生生地开口: “嫂子,暑假里少年宫开了个歌唱班,我和小宁都想去报名学唱歌。” “这是好事啊,喜欢就去,有什么好犹豫的。” 周秉昆也走了过来,看着两个孩子,脸上漾着温和的笑。 周玥的眼神却黯淡了几分,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地试探着: “可是,报歌唱班要两块钱的学费……小宁家里不肯给她拿,我想着我过年的时候攒下了两块钱压岁钱,一直收在家里,能不能先拿出来,借给小宁,让她也能一起去?” 孙小宁的头微微低着,目光怯生生地落在周秉昆脸上,声音细弱,带着几分窘迫与不安,连忙补充道: “秉昆哥,我……我以后攒够了钱,一定还的。要是实在不行,那我就不去了,不耽误玥玥。” “去,怎么能不去!”周秉昆想都没想,便一口应了下来,语气格外干脆,“你们两个小姑娘能做个伴一起学东西,是天大的好事,这点学费不算什么,不用借,这钱我来出。” 听到周秉昆这么说,孙小宁暗淡的目光一下亮了起来,一本正经道:“秉昆哥,谢谢你。你的钱,我会还的。” “好,你有钱就还。”周秉昆笑着说。 郑娟忽然想起了什么,柔声说: “少年宫就在光字片和太平胡同中间,离咱家也近,离光字片也不远。我回头跟光明说一声,也让他一起报名去学学。” “光明?”周玥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质疑,“嫂子,光明他会唱歌吗?我怎么从没听过?” “光明这孩子,学东西最是快,悟性也好。” 提起弟弟,郑娟的语气里满是骄傲与笃定,眉眼间都漾着光彩, “他现在不会,不代表学不会啊。你看他,之前眼睛看不见,大字不识一个,半点文化都没有,可只上了一个月的学,这次期末考试,数学和语文都考及格了,比同龄的孩子都争气。” 第224章 “想把小姐带回港岛!” “这倒是真的。” 周玥吐了吐舌头,一脸的服气, “暑假里他来咱家,天天跟着我们一起写作业,一年级的课程全都补上了,学得又快又好,照这个样子,明年开学,我怕是都考不过他了呢。” “所以啊,可千万别小瞧了光明的潜力。” 郑娟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不过也得好好叮嘱他,不能让他太骄傲。这孩子,一旦骄傲起来,就爱神神叨叨的,说一些外人听不懂的话,能把人烦死。” “娟儿,这你就放心吧。” 周秉昆忍不住笑了,打趣道, “光明要是真敢耍小性子惹你不高兴,你就让玥玥出马治他,保管一治一个准。” 屋里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周母的声音,系着围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笑着喊:“好了好了,别聊了,晚饭都做好了,你们一个个的,就不觉得饿吗?” “妈,我来帮你端菜。”郑娟笑着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厨房走去,屋子里的气氛,温馨又和睦,满是烟火气的暖意。 ----------------- 吃过晚饭,周秉昆端着脸盆,去大众浴池洗澡。 白日里在厂里干了一天的活,身上沾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黏腻又难受,不舒舒服服冲个热水澡,连觉都睡不踏实。 刚走出家门口的小街,路口处便停着一辆柴油三轮车,车身还微微泛着柴油的味道。车上的两个人看到周秉昆,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快步迎了上来。 周秉昆定眼一看,认出了来人,一个是陈琦,另一个,却让他有些意外——竟是春节时来过吉春的王宝国。 “王大哥,你怎么来吉春了?” 周秉昆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王宝国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向前弓了弓,脸上带着几分恭敬,沉声回道: “秉昆,我中午刚到的吉春,特意过来找你。” 周秉昆伸手扶住他的手腕,目光扫过四周,低声道:“这么晚了过来,一定有要紧事吧?跟我回家坐会儿,慢慢说?” “不了不了,就几句话。” 陈琦摆了摆手,目光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认附近无人,才凑近周秉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快了几分, “周老大,有个要紧事跟你说——夫人后天就能到上海,已经订好了五天后从上海飞往吉春的机票,算算日子,很快就要到吉春了。”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方才郑娟只说了叶晚从巴黎到上海的消息,却始终没有准确的行程,如今陈琦这话,终是让周秉昆知道了确切的归期。 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兴奋,连忙压低声音追问: “陈大哥,那夫人到了吉春之后的行程,你们这边有没有消息?” 王宝国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地回道: “夫人在吉春的所有安排,都是这边的政府全权负责的,我们港岛那边暂时没有具体的行程表。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夫人这次来,一定会去房产登记所,办妥吉春那两套房产的登记手续,另外,会去东方服装厂,这是早就定好的事。” “那她到了吉春,会住在哪里?”周秉昆又追着问了一句,这也是他极为关心的事。 “这个,港岛那边也没有确切的消息。”陈琦接过话,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不过吉春就只有一家涉外宾馆,就是吉春宾馆,按照规矩,像夫人这样的港商过来,不出意外的话,定然是安排住在那里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周秉昆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叶晚是港岛来的客商,身份特殊,在这个年代,能接待她的,也唯有吉春宾馆这一家涉外场所,陈琦的分析没错。 对着陈琦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认可:“陈大哥,你分析得极对,夫人肯定是住在吉春宾馆。” 话音顿了顿,周秉昆的神色凝重了几分,目光落在王宝国身上,问出了心底最牵挂的那个问题,声音压得极低:“王大哥,港岛那边,有没有传来什么话?夫人这次来,怎么见你家小姐,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说法?” 王宝国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吉春这边的行程都是政府安排的,我们也只能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夫人那边倒是有个心愿——她想认回小姐,认亲之后,把小姐带回港岛去,让小姐跟着她,在港岛过上好日子。” “带回港岛?” 这五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周秉昆的心上,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认回郑娟,他早有预料,可让郑娟跟着叶晚回港岛,却是他从未想过的仓促。 在他对未来的所有构想里,郑娟终究是要去港岛的,却不是现在,至少要等到76年之后。 到时候,郑娟带着自己的技术去申请专利,等到78年外资能进入内地时,回来吉春建厂,八十年代初,第一批属于他们的汽车就能下线,大国造车,由此开启。 可现在,让郑娟走,实在是太早了。 当下的局面,外资根本无法进入内地,造车更是遥遥无期。 这个念头在心头翻涌,周秉昆几乎是立刻便开口,语气郑重又急切,字字句句都带着自己的考量: “我的想法是,就算认了亲,也没必要让小姐跟着夫人回港岛。耀天商贸这些年为国家做了这么多贡献,即便你家小姐留在吉春,有这份底气在,没人敢轻易招惹。 要是走,和你家小姐相关的人,都要受牵连。” 王宝国和陈琦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几分了然,连忙应声: “秉昆,你的想法我们都记在心里了,回去之后,会一字不差地传达给少爷和夫人。” “那就拜托二位了。” 周秉昆点了点头,语气恳切,又着重叮嘱了一句, “最好能尽快打听出夫人到吉春后的具体行程,也好让我提前安排,有备无患。” “放心吧,等夫人到了上海,我们会立刻跟她确认行程,一有消息便告诉你。”王宝国沉吟片刻,认真地应下。 “那就好。” 周秉昆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漾起几分笑意,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提议道, “陈大哥,王大哥,若是没别的急事,不如一起去大众浴池洗个澡?泡个热水澡,解解乏,也放松放松。” 陈琦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指了指一旁的柴油三轮车: “秉昆,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们骑着这车回山里,还要两个多小时的路程,现在都七点多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赶夜路了。往后若是有什么事,我会让水自流给你带消息过来,你放心便是。” “好,那我就不留二位了,路上小心些。”周秉昆不再强求,点了点头应下。 ----------------- 看着两人骑着三轮车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周秉昆才端着脸盆,来到大众浴池。 澡堂子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池水漫过肩头,烫得人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白日里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周秉昆泡在温热的池水里,缓缓闭上眼,靠在池边的石壁上,陈琦和王宝国方才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在心头翻涌。 郑娟的母亲想认回女儿,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母女失散二十多年,这些年又再无子嗣,这份血脉相连的牵挂,这份迟来的母爱,也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拦的。 这个年代,港岛和内地的天差地别, 港岛的繁华富庶,叶晚想把女儿带回港岛,让她做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享尽荣华富贵,这本就是一个母亲最深切的心愿,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可周秉昆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涩,还有着浓浓的不舍与不安。 他舍不得郑娟走。 郑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风雨同舟、相依相伴的人。 爱人若是不在身边,家,又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郑娟跟着叶晚走了,委员会的那些人,定然会立刻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将他划入“敌特”的行列。到时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怕是会让他百口莫辩,往后的日子一定举步维艰。 当然,他也知道郑娟的品性,定然不会轻易离开他。 可世事难料,这人世间的事,从来都没有绝对的笃定。万一,万一真的到了那一步,郑娟不得不走,那又该如何是好? 还有,一旦郑娟母亲执意要带走她,公开了郑娟的身份,郑娟身份一旦公开,那她要以什么身份留在吉春? 国家缺少外汇,郑娟轻易不会整,可限制自由,被人跟踪是一定的。 不仅是郑娟,自己也被列为被监管对象,甚至可能殃及到郝似冰他们。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交织缠绕,周秉昆只觉得脑子昏沉,乱成了一片,索性彻底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池水在身上缓缓荡漾,将整个人都包裹其中,久久都没有睁开眼。 第225章 “她就算有一千个带我走的道理,我也有一千个留下来的理由” 吉春,周家。 郑娟坐在炕沿边,把家里所有好看的衣裳,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拿出来,叠在一旁的炕桌旁。 她换了一件又一件,每换上一身,总要转过身,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雀跃与忐忑,总要让他好好点评两句。 “秉昆,你看这条裙子好不好看?” “秉昆,你看这件衬衫怎么样?”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期待。 心底里这份雀跃的源头,是有了确切好消息——从政府那边得了准信,又从陈琦口中印证了详情,明天下午,她的亲生母亲叶晚,就要到吉春来了! 政府那边的消息说得简单,叶晚来吉春,同行一位助理,叫黄婷婷。 陈琦跟周秉昆说的,更具体些:黄婷婷不仅是助理,还是郑娟父亲陈孝东的第三个老婆。除此外,陈琦还说,叶晚此番被安排住在吉春宾馆,会在吉春停留五天。 这些旁枝末节的身份与安排,郑娟半点都不在意。 于她而言,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枝,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个——终于要见到自己的亲妈了! 从记事懂事的那天起,“捡来的孩子”这几个字,就像一道磨不去的烙印,跟着她长大,那份自卑与怯懦的阴影,在心底盘踞了许多年,直到她遇见周秉昆,被他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进了东方服装厂有了被人羡慕的工作,那份窘迫与不安,才一点点淡去。 如今,亲生母亲真的要来了,这份失而复得的欢喜,根本无从用言语说尽。 周秉昆怎会不懂她这份喜悦。 看着郑娟换上那件白底印着淡蓝碎花的连衣裙,衬得她眉眼温婉,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他笑着走上前,语气笃定:“娟儿,就这件,最适合你,显气质,素雅,还不张扬。” 郑娟抬手理了理裙边,对着炕头那面磨得发亮的小圆镜看了又看,眉头轻轻蹙了蹙,语气里稍稍带了点不满足:“这件会不会太素了?见亲妈,是不是该鲜亮些才好?” 周秉昆走到她身后,两人的身影一同映在小小的镜子里,他看着镜中眉眼温柔的姑娘,嘴角噙着温和的笑,轻声提点: “素是素了点,但你可以配个红色的发卡,一点红缀着,就不寡淡了,反倒更出彩。” 这话落进耳里,郑娟眼底瞬间亮了几分。 忙不迭转过身,伸手拉开炕边那只装着零碎首饰的小木抽屉,从里头翻出那只红发卡,抬手别在鬓边,又凑到镜子前,左看右看,嘴角慢慢弯起,漾开一抹清甜的笑, “秉昆,别说,这发卡一戴,还真就不一样了,出彩许多。听你的,我妈来厂里那天,我就穿这一件。”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摘下发卡收好,又轻轻脱下那条裙子,抚平褶皱,珍重地挂进立柜里。而后换上一身家常的粗布大背心,挨着周秉昆坐下,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他宽厚的肩头,温热的脸颊贴着他的臂膀,带着全然的依赖与安心。 “秉昆,我妈来了,我一定要找个机会,让她见见你这个未来女婿。” 她的声音软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周秉昆张开手臂,将她纤细的娇躯紧紧拥进怀里,掌心抚着她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般的忐忑: “娟儿,那要是你妈看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可怎么办?” 郑娟微微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定定地望着他,眼底是毫无保留的坚定,语气斩钉截铁: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她嫁给你,她看不看得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秉昆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却还是把心底最担忧的那句话问了出来,声音低了几分: “那要是她执意想带你走呢?想让你跟她去港岛,去过好日子。” 这话一问出口,郑娟的眼神半点没有犹豫,眸子里盛着的,是对眼前人的满心笃定,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言之凿凿: “她就算有一千个带我走的道理,我也有一千个留下来的理由。 除非是你另有新欢,嫌弃我,不想再和我在一起,不然,我这辈子就赖在你身边了,这辈子,谁也拆不散我们。” 滚烫的话语落进耳中,周秉昆心头一阵滚烫,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抱得密不透风,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娟儿,我也从来没想过让你离开。真要是你妈执意要带你走,我就找机会跟她好好聊聊,我相信,她是你的亲妈,总会理解你的。” 郑娟轻轻点了点头,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语气里满是知足与欢喜: “秉昆,我现在吃得好,住得好,有一份让人羡慕的工作,身边还有你陪着,我过得这么好,干嘛要走?我才不走呢。” 周秉昆的指尖轻轻划过她光洁的脸蛋,触感温软,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与愧疚: “吃的倒是还不错,就是委屈你了,住的地方还是太差了。外头的公共厕所又脏又破,味儿还大,等以后有机会,咱们一定换个像样的房子。” “秉昆,你别这么说。 在光字片,咱们家的房子,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好了。 你看街坊邻里,好些人家六七口人挤在一铺炕上,就算结了婚,也只能在炕上拉个布帘隔开,那才叫委屈。 至少我们还有一间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屋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郑娟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抱怨,只有几分真切的满足,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憧憬的向往,小声说, “就是你说的,外头的厕所实在太糟心了,要是能有厂里办公室那样的水冲厕所,就好了。” 周秉昆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几分无奈, “其实我早就琢磨过这事,想把院里的鸡窝拆了,建个能冲水的厕所。可咱们家离最近的下水道还有三四百米远,这么远的距离,根本没法挖沟接管子,这事也只能想想罢了。” 听到这话,郑娟的眼睛忽的一亮,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她抬眸看着周秉昆,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的期待: “秉昆,我妈这次回来,不是要确权两套房子么?你说,那两套房子,能不能收回来一套,给我们住?” 周秉昆沉吟片刻,眉头微蹙,细细跟她分析: “有一套房子离俄罗斯兵营不远,是栋三层的小楼,可现在里头已经住了八户人家,都是实打实的住户,除非政府能给这些人家妥善安置,不然就算确权了,也根本没法马上收回来住。 另一套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就在少年宫旁边,是个二层小楼,五百来平,还有个挺大院子,现在被做共乐区的少儿图书馆。 这套房子,要是跟政府好好谈谈,倒还有些希望。只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妈肯认你这个女儿,你也认下这份亲缘才行。” 这番话让郑娟微微抬起头,眼底的犹豫慢慢散去,多了几分清醒的考量: “秉昆,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只要我爸妈的公司能一直为国家创汇,就算我有海外关系,也不会有人轻易动我们。既然是这样,认下这份亲缘,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理确实是这个理,可凡事都有变数。” 周秉昆的语气沉了几分,眼底是历经世事的清醒,他看着郑娟,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港岛那边的局势太复杂,谁也不敢保证,你爸妈的公司能一直顺顺利利地为国家创汇。一旦被那些国军特务盯上,在背后使绊子,你爸妈公司的内地业务就难做了。 真要哪天不能再为国家创汇,你这个保护伞就没了,到时候,那些平日里眼红我们的人,定会想尽办法来针对我们,往后的日子,怕是就不好过了。” 周秉昆心里清楚,什么事总要做最坏的打算,眼下是1970年,离1976年还有六年,离1978年更是还有八年,这几年,步步都是谨慎,实在没必要为了一时的念想,冒这么大的风险。 郑娟是个通透的姑娘,瞬间就听懂了周秉昆话里的深意与担忧,眼底的憧憬慢慢淡去,多了几分失落,轻轻点头: “也是,万一真的出了变故,不能为国家创汇了,那些心思不正的坏人,怕是真的要找上门来。” 看着她脸上那抹掩不住的失望,周秉昆心疼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笃定的安抚与期许: “娟儿,别上火,也别胡思乱想。用不了几年,国家一定会出台新的政策,到时候政策变了,这些顾虑,也就都不算事儿了。” 郑娟抬眸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笃定的光芒,心里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秉昆,你说得对,我信你,将来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看着她这般灿烂的笑颜,周秉昆心头一动,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缱绻:“娟儿,不早了,睡吧,我关灯了。” 第226章 归来!(求月票) 只是这一句“关灯”,郑娟便瞬间懂了他的心意,脸颊倏地染上一层绯红,幸福的神采从眼底漾开,晕染了整张脸庞,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屋里的灯绳被轻轻一拉,昏黄的光亮瞬间褪去,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窗外是光字片夜里的安静,偶尔有几声街坊的低语,还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而屋内,两人紧紧相拥,身心相融,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情意,缠缠绵绵,久久都不曾分开。 ----------------- 吉春,机场。 一架飞机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机轮触地的瞬间,带起一阵轻微的震动,而后慢慢滑行,最终停在了指定的位置。 机舱里,叶晚微微侧着身子,透过舷窗,目光定定地望向窗外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怀念,有陌生,有期盼…… 坐在她身边的黄婷婷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连忙放柔了声音,轻声问道: “晚姐,二十多年了,这吉春的样子,还和你当年离开的时候一样么?” 叶晚缓缓回过头,目光放空,那些尘封的记忆翻涌而出,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娓娓道来: “这个机场,当年还是军用机场。孝东当年在吉春城负伤,我陪着他从这里飞去南京治伤,是最我在吉春的最后一刻。那时候只想着是暂别,很快就能回来。万万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一辈子,再也没能回来。 当年要能预知到吉春那么快就会破城,就算拼了性命,我也要带着诗诗一起走的。让她在这边受了整整二十年的苦,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是太不合格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湿润的雾气。 黄婷婷连忙轻声安慰, “晚姐,当年的事,谁也预料不到。谁能想到吉春城破得那么快,时局变得那么急,这都不是你的错,你别再自责难过了。” 叶晚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眼底重新凝聚起坚定的光芒,那份坚定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 “还好,万幸,诗诗还在,还好她好好地活着。 若是她不在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诗诗带走,带她回港岛,让她好好做回陈家的大小姐,尝尝真正的好日子是什么滋味。” 叶晚的这番话,让黄婷婷的心头猛地咯噔一下,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脸上却半点都没显露出来,转瞬就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婉从容,笑着附和: “港岛本就比内地富庶太多,小姐跟着您回去,定然是享福的,她一定会愿意回去。” “可王宝国传回来的话,却说诗诗的那个男朋友,不想让她跟我走。”叶晚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几分不悦与担忧,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晚姐,这有什么好顾虑的?” 黄婷婷的眼珠轻轻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怂恿, “诗诗还没跟他领证成婚,只是男朋友,不是丈夫。说到底,您才是她的亲生母亲,天底下哪有母亲想带女儿走,旁人能拦得住的道理? 您一句话,她总要听的。” 这话像是点醒了叶晚,她眼底的犹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果决,语气也硬了几分: “你说得对,我是她的亲妈,我能给她旁人给不了的好日子,一个没名没分的男朋友,又怎么能和亲生母亲比?大不了,我就给他一笔钱,让他主动退出,识趣点,大家都体面。” “对对对,这世上,就没有几个人能真的见钱眼不开的。”黄婷婷连忙顺着她的话附和,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 吉春宾馆,3010房间。 吉春宾馆是吉春唯一的涉外宾馆,政府为她们安排了两间客房,叶晚住的3010是一间宽敞的套间,里外两间,外间放着沙发茶几,陈设简洁却样样齐全,黄婷婷则住在隔壁的3011,是一间大床房。 黄婷婷冲了个热水澡,擦干头发后,来到叶晚的房间。 到的时候,叶晚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份当地的报纸,看得入神。 缓步走过去,在叶晚身边的沙发上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的轻蹙: “晚姐,政府这边的安排,看着倒是周到,可我总觉得,咱们这趟来,好像处处都被盯着似的。方才我问了前台,说是咱们往后几天想去哪里,都要提前报备,由他们安排车接送,这么看,咱们这哪里是来办房产确权,分明是没什么人身自由啊。” 叶晚缓缓放下手中的报纸,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浅笑,眼底却是洞悉一切的清明,语气平静: “婷婷,你别忘了,我们虽是为内地引进了不少外汇,算是有功之人,可说到底,在他们眼里,我们依旧是身份特殊的外宾。被人盯着,被人留意,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孝东当年是守吉春城的将领,这份过往,政府那边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有所防备,也在情理之中。” “那要是这样,您还怎么安安稳稳地见诗诗?怎么跟她说起回港岛的事?”黄婷婷脸上露出一脸诧异,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王宝国说,他会想办法让我和诗诗见上一面,我们现在,也只能等他的消息了。”叶晚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报纸,只是这一次,目光落在纸上,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晚姐,王宝国和陈琦,不过是内地的两个普通人,他们真的有办法让您见到小姐么?” 黄婷婷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声追问。 叶晚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王宝国是孝东最信任的老部下,当年跟着孝东出生入死,他说有办法,就定然有办法。我信他。” 话音刚落,房间的门铃就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叶晚的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起身走到门前,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望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样子很眼熟。 她迟疑了片刻,抬手拉开了房门,刚要开口询问,门口的男人却迅速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恭敬又急切地开口: “夫人,我是宝国。” 叶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纵使时隔二十年未见,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可那份熟悉的轮廓还是没有怎么变,加上之前在港岛看到过王宝国近照,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的心头一阵激荡,连忙侧身让他进来,反手就将房门紧紧关上,落了锁。 王宝国站在门口,侧耳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没有人跟踪,也没有人留意这边的动静,松了口气,跟着叶晚走进了里间的卧室。 临关门前,叶晚转头给黄婷婷递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 “婷婷,你在外间守着,仔细听着门,有任何动静,立刻告诉我。” 黄婷婷连忙点头,语气恭敬: “晚姐,我知道了,你放心。” 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叶晚在床边坐下,目光定定地看着王宝国,眼底满是急切,开门见山:“宝国,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又是怎么精准找到我这个房间的?” “夫人,我和陈琦早就猜到,政府会将您安排在吉春宾馆,所以我前天在宾馆开了一间房,守在这里。”王宝国挺语气沉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吉春宾馆里的外宾本就少,且只住了三楼楼梯右侧的几间房,见黄助理一直往您这间房里跑,我就确定,您是住在这3010房间。” 叶晚了然地点点头,又抛出了心中的另一个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我知道,在吉春住宾馆,都是要开介绍信的,你一个普通百姓,又是怎么弄到介绍信,住进这里的?” 王宝国的神色沉了沉,语气郑重: “这半年来,有了您和少爷的资助,我在金州走关系也有了份正经工作,在供销社负责收海鱼,再往内地各处冷库调拨。吉春这边有个冷库,专门储藏和集散海鱼,我借着来吉春查看海鱼储藏情况的由头,开了供销社的介绍信,顺理成章住进来的。” “原来是这样,辛苦你了,做得很好。” 叶晚的脸上露出几分赞许,随即,眼底的急切重新翻涌上来,这是她此行最关心的事,她看着王宝国,声音都微微发颤, “宝国,你快跟我说说,诗诗现在,过得怎么样?她还好么?” 王宝国闻言,理了理思路,一字一句,认真地禀报: “夫人,小姐在吉春这边,名字叫郑娟。 当年您走后,她被一位还俗的尼姑收养,吃了不少苦,日子过得十分清贫。 后来她认识了光字片周家的老三周秉昆,又进了东方服装厂工作,才算好下来。 周家在光字片,是相对宽裕的人家,周秉昆这小伙子,也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人,待小姐更是一心一意的好,有他护着,小姐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再后来,我们和小姐相认,时常给她送些钱物,家里添了不少大件,如今的日子,过得很好了!” 第227章 小算盘(求月票) “光字片?” 叶晚猛地打断了王宝国的话,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心疼与愠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我记得当年在吉春,就有句顺口溜,‘好男不梳辫,好女不嫁光字片’,那地方是出了名的贫民窟,破烂不堪,那样的地方,能有什么好日子可言?我可怜的诗诗,还是受了这么多苦。” 说到这里,叶晚的眼圈瞬间红了,心头的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宝国见她这般模样,连忙开口劝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周秉昆的推崇: “夫人,您先别难过。这周秉昆,可不是个寻常的青年,他这人,是真的有些道行的。” “道行?” 叶晚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与质疑, “据我所知,他不过是拖拉机厂的一个普通工人,能有什么道行?不过是个市井小民。” “夫人,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王宝国连忙解释,将自己知道的底细尽数说出, “据陈琦打探到的消息,周秉昆的身手极好,寻常三五个人一起上,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能保护好小姐不受欺负。 还有,他虽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可他认了个干爹,是吉春军事学院的副院长马守常。马院长在调任之前,是吉春军区手握实权的大人物,就算是现在,在吉春地界上,依旧是极有能量的人,没人敢轻易招惹。 有这层关系在,周秉昆在吉春,还是能吃得开的。” 这番话让叶晚的神色微微一变,眼底的不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诧异,她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普通的工人,能攀上这样的大人物做干爹,看来确实不简单,是有些门道的。”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决心却半点未改,语气依旧坚定: “可就算他再有门道,我也绝不会让诗诗继续留在这穷乡僻壤受苦。这一次,我一定要带她回港岛,这是我做母亲的,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王宝国见状,连忙将周秉昆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极力的争取: “夫人,我前些日子把您要来吉春的消息告诉周秉昆时,他就说,想找个机会见见您,有些事,想跟您当面谈一谈。他还说,若是您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不肯听他说说心里话,那小姐不只是现在不会跟您走,就算是将来,也绝不会跟您回港岛的。” 王宝国这番话,一半是转达周秉昆的本意,一半,也是藏了自己的私心。 这一年多来,他和陈琦的日子能过得越来越好,说到底,都是因为他们能替长官照顾留在内地的独生女,这份价值,让他们能稳稳地拿着巨额资助,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可一旦郑娟跟着叶晚回了港岛,他们这份“价值”,也就荡然无存了。 纵使长官念及旧情,还会给些抚恤,也绝不会再给这么多了。 所以,不止是周秉昆希望郑娟留在吉春,他和陈琦,也打心底里盼着郑娟能留下来。 在叶晚面前,他对周秉昆的赞许毫不吝啬,也心甘情愿地帮着周秉昆,为他争取这份面谈的机会。 叶晚听完这番话,心头猛地一沉,这才真切地意识到,想要把女儿带回港岛,恐怕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容易。 她轻轻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底掠过几分疲惫与无奈,最终缓缓开口: “也罢,后天我会去东方服装厂,见见诗诗。一切的事,等我见到她本人,再说吧。” “夫人,您能这么想,是最好不过的。” 王宝国连忙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快, “小姐毕竟是当事人,她心里的想法,才是最要紧的。只有她自己心甘情愿,这事才能顺顺利利的。” 叶晚抬手看了一眼腕间的腕表,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快要指向五点了。 她的神色一凛,压低了声音,语气郑重: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五点半,吉春政府那边会有一场招待宴,我必须准时到场。你现在赶紧回去,别在这里久留,免得惹人怀疑。你住在哪个房间?若是我这边有什么事,会让婷婷过去找你。” “夫人,我住在3002房间,就在三楼楼梯口的位置。” 王宝国连忙躬身答道。 “我记下了。”叶晚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王宝国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临走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送走王宝国,叶晚重新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褪去了所有的坚定,只剩下浓得散不开的心事,眉头紧紧蹙着,眼底充满纠结与茫然。 黄婷婷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将杯子递到她手中,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的询问: “晚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看您的脸色,不太好。” 叶晚接过水杯,轻轻喝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心底的焦躁。她将杯子放在茶几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叹: “听王宝国的意思,诗诗那个男朋友,态度很坚决,不肯让诗诗跟我走,还执意要跟我面谈。看来,这事没那么简单。” “哦?竟是这样么?” 黄婷婷的眼珠轻轻一转,心底的算计又翻涌上来,脸上却依旧是温婉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看似中肯的建议, “晚姐,我倒是觉得,见一见也好。把话当面说开,把利弊都摆在明面上,让小姐自己看清楚,这样一来,将来也不会后悔。若是您连谈都不肯谈,反倒容易让她觉得您不近人情,心里更生了隔阂。” 黄婷婷的这番话,与王宝国如出一辙,也是藏了深深的私心。 郑娟的父亲陈孝东,娶了三位妻子,都是在港岛禁纳妾的法令颁布之前明媒正娶,个个都有合法的结婚证。或许是当年那场重伤伤了根本,陈孝东除了叶晚在吉春生下的这一个女儿,往后便再无子嗣。 这就意味着,若是陈孝东百年之后,没有立下遗嘱,那么陈家的所有家产,都将由三位夫人分。 叶晚本就手握耀天商贸40%的股份,港岛还有几处房产登记在她的名下,拿走她那一份,就算是平分,也是占了大头的。剩下的财产,由她和另一位夫人赵玫分,也足够她们安安稳稳地做一辈子的富家太太。 可如今,郑娟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份平衡。 郑娟认下亲生父母,跟着叶晚回了港岛,那她就是陈孝东唯一的亲生女儿,是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一旦父女母女相处融洽,陈孝东一时心软,立下遗嘱将大部分财产都留给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那她们这些做姨太的,能分到的,怕是寥寥无几了。 所以,黄婷婷的骨子里,打心底里就不希望郑娟跟着回港岛。 甚至在心底深处,她还隐隐盼着,郑娟能干脆不认这份亲,就这样留在吉春,于她而言,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叶晚并不知道黄婷婷心底的这些弯弯绕绕,只当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一声: “你说得对,确实是这个道理。若是不能把这个周秉昆说通,让他心甘情愿地放手,诗诗执意要留在这边,到时候闹得僵了,反倒不好收场。” 听到叶晚这么说,黄婷婷的心底顿时一喜,脸上却半点不露,连忙趁热打铁,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姐,您放心,内地的人,大多没见过什么大钱。您只要肯拿出两万三万,给这个周秉昆,他就算是再硬气,也绝不会不识抬举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哪里都管用。” “钱,我有的是,这点不算什么。”叶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眼底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只是话锋一转,又多了几分顾虑,“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周秉昆,到底是不是个识相的人。” 她说着,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望着吉春这座城市的天际线,眼底的光芒深沉凝聚起来。 ----------------- 光字片,小街口。 从吉春宾馆出来,王宝国不敢有半分耽搁,一路快步疾行,直奔光字片。 王宝国站在街口的老槐树下,目光紧紧盯着路口的方向,不多时,就看到了周秉昆和郑娟并排骑车过来。 看到王宝国,郑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浓,连忙下车,推车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欢喜:“王大哥,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是是是,大小姐。” 王宝国连忙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语气郑重, “夫人已经到吉春了,就在吉春宾馆,我刚刚才见过她。” “真的?!” 郑娟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瞬间涌满了极致的喜悦,那喜悦像是要溢出来一般,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不敢置信地看着王宝国。 “千真万确。” 王宝国重重地点头,又将方才在吉春宾馆见到叶晚的情形,挑着紧要的,简单跟她说了几句。 第228章 救急不救穷 周秉昆抬手拍了拍王宝国的肩膀,目光扫过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语气沉稳:“王大哥,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跟我们回家里细说吧。” “好,好!”这一次,王宝国没有半分推辞,立刻点头应下,跟着两人,一同往周家走去。 周家,里屋。 王宝国敛着神色,将见到叶晚的前前后后,一字不落、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语气沉稳,字字明晰。 最后,他说出最重要的话,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人,沉声道: “秉昆,郑娟,夫人的意思是,跟小姐认了亲,然后带小姐回港岛。” 话音落,王宝国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郑娟和周秉昆身上转了一圈。 他看得真切,这两人相偎坐着,眉眼间都是化不开的牵绊,感情得深,郑娟定然不会跟周秉昆分开。 他心里清楚,只要郑娟这边咬死了不肯走,纵使叶晚是亲母,也半点办法没有。只要郑娟能留在内地,那他和陈琦的好日子,就能照旧过下去。 有了这个小心思,他方才讲述时,特意把叶晚的态度说得格外坚决,把认亲后必须离乡的事,说得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就是要逼郑娟说出那句不肯走的话。 果然,这话落进郑娟耳中,她脸上的平和瞬间褪去,脸色唰地变了,看向王宝国的眼神无比坚定,语气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老王,你找机会跟我妈说,她是我亲妈不假,可秉昆是我这辈子认定的男人,我绝不会离开他的。” 语气笃定,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听着郑娟这话,王宝国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欢喜,那欢喜几乎要溢到脸上,指尖微微蜷了蜷,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沉稳,沉声应道: “郑娟,你的想法,我会一字不差带给夫人的。” 他心里记着周秉昆的叮嘱,在周家的地界,绝不能喊郑娟“小姐”,只敢直呼其名。早年做过特工的人,最是懂得谨小慎微,这些细节,他半点不敢疏忽。 一旁的周秉昆适时接过话头,抬眸看向王宝国,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 “王大哥,你有没有跟夫人说,我要见她一面?” 王宝国点点头,语气如实相告: “说了。夫人的意思是,后天在厂里见过郑娟之后,再考虑见你的事。至于见你的方式,我也已经想好,到时候我带你进吉春宾馆,等没人监视的空档,你直接去夫人的房间就好。” “行,就这么定了!” 周秉昆微微颔首,随即侧身看向身旁的郑娟,掌心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语气温软,带着安抚的力道, “娟儿,没必要跟你妈闹僵,这事总有折中办法,不用急着把话说死。” 郑娟心头的紧绷松了几分,靠在他身侧轻轻点头,声音柔了些: “我知道。” ----------------- 送走王宝国,周秉昆和郑娟并肩回了屋。 吃过温热的晚饭,周秉昆拎着水盆去浴池洗澡,郑娟则留下来,陪着周母一起收拾桌上的碗筷。 周玥和孙小宁也凑过来搭手帮忙,周玥手脚麻利地端着碗碟去灶台边刷洗,孙小宁攥着扫帚,一下一下把屋里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扫完地,孙小宁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坐在郑娟面前,小手绞着衣角,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 “嫂子,昨天于虹姐来我家了。” “是么?那怎么没过来?”郑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有些诧异。 在吉春服装厂,她和于虹走得最亲近,于虹既到了光字片,没进周家的门,实在有些反常。 孙小宁嘟着粉嫩的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我哥不让于虹姐过来……他背地里跟我说,周家现在的日子比我家好太多,怕于虹姐看见了,嫌弃他没本事,给不了她好日子。” 这话一出,郑娟瞬间恍然大悟,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抬手轻轻揉了揉孙小宁的小辫子,指尖温柔,语气平和地问道: “小宁,你跟玥玥去过我妈太平胡同的那间老房子,那房子是不是比你家还要破?” 孙小宁用力点着头,小脸上满是真切: “光明带我去过的,那房子真的太破了,泥巴建的,屋里黑黢黢的。” “我在那间破房子里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丢人。你家的房子比那好多了,有啥可丢人的?”郑娟看着她,眉眼弯起,漾开一抹温和的笑,语气里满是笃定。 孙小宁愣了愣,一时没转过弯来,只是愣愣地轻轻点头: “是吧。” 这时,坐在炕沿边捧着书看的周玥合上书,蹦蹦跳跳地凑过来,脸上挂着雀跃的笑,嗓门清亮: “嫂子,跟你说个好事,光明学东西可快了!今天在少年宫学唱歌,就半个小时,就把《让我们荡起双桨》学会了,还敢上台表演呢!” 听到郑光明的进步,郑娟眉眼间都是欣慰的笑意,声音都软了几分: “是么?那可真是太好了!光明从小到大眼睛看不见,受了太多苦,这才上学一个月,既能读书又能唱歌,好好学,将来一定能有出息。” 周玥闻言,小嘴微微撅起,脸上露出几分小委屈,带着撒娇的语气嘟囔: “嫂子,你现在偏心了,以前总夸我,现在眼里只有光明,净表扬他了。” 郑娟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尖,柔声细语地哄着: “玥玥,光明的起点比你们都低,一点点进步都格外不容易,所以才显得亮眼。你也不差啊,这次期末考试,你考得那么好,共乐一小就两个双百的,你就是其中一个。” “我数学就差一分,不然我也能考双百。” 孙小宁也凑过来,小声嘟囔着,小脸上满是不甘心,腮帮子鼓鼓的,模样憨态可掬。 “你看,你们都是最棒的。 光明只上了一个月学,两门功课都及格了,这也是天大的进步,一样值得高兴。” 郑娟耐心地摸着两个孩子的头,语气温和,字字句句都透着真诚。 孙小宁却皱起眉头,小脸满是不解,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 “可我们班里的同学都说读书没用,光字片好多大人也这么说,说念再多书,到头来还是要守着这片穷地方。” 郑娟闻言,唇瓣轻轻抿起,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两个孩子,眼神无比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别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旁人的嘴管不住,可在我周家,读书就是最有用的事!只要肯好好念书,将来总有出头的日子。” “嫂子,你说得对,读书就是有用!”周玥眼睛亮晶晶的,小脸涨得通红,语气格外认真。 “玥玥说得对,读书就是有用!”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周秉昆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屋外走进来,手里还拎着洗完的水盆,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把水盆放在墙角,大步走到郑娟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语重心长: “玥玥,小宁,你们只管踏踏实实努力读书,只要肯用功,将来一定能有好前途,不用被旁人的闲话绊住脚。” “姐夫,我信你的!”孙小宁瞬间笑开了花,眉眼弯弯,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推门声,孙小宁的哥哥孙赶超推门走了进来。 往日里,他眉头也总是拧着,总是劳苦愁身的模样,今日的他,脸上却漾着掩不住的笑意,眉眼舒展,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没等周秉昆开口询问,孙赶超就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嗓门都亮了几分,兴冲冲地说道: “秉昆,天大的好事!今天我爹妈和于虹的爸妈见了面,把亲事定下来了,收拾好房子,明年春节,我就和于虹办喜事!” “哥,你要娶嫂子啦!”孙小宁一下子跳起来,开心地拍手叫好。 孙赶超笑着应了一声,眉眼间满是憧憬: “下半年我就好好攒钱,把家里的房子拾掇出来,房子收拾妥当了,风风光光把你于虹嫂子娶进门。”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渐渐窘迫起来,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难为情的试探: “秉昆,我收拾房子再置办点结婚的物件,还差些钱,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二百块?” 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说到了借钱的事。 对于借钱,周秉昆就认准一个理——救急不救穷。 多少关系要好的亲朋,最后都因为借钱的事闹得生分,甚至反目成仇。 这一世,这个道理依旧颠扑不破。他心里清楚,孙赶超这是为了婚事用钱,算不上真正的急事,不过是手头拮据,想找个依靠罢了。 念及此,周秉昆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语气诚恳,半点没有敷衍: “赶超,你也看到了,我家这半年添了不少物件,缝纫机、自行车、手表还有电风扇,都是花钱的地方,家里攒的那点钱早就花光了,还跟我干爹借了几百块周转,眼下是真的拿不出闲钱了。” 第229章 忐忑不安 这话一出,孙赶超脸上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眉宇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愁绪,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死心的哀求: “秉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收拾房子加置办东西,少说也得五百块,我家里凑了二百,又跟亲戚借了一百,还差两百多。这年头谁家都困难,能张口的人都问遍了,实在没辙,才来求你。” 他絮絮叨叨地哭着穷,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期盼,希望周秉昆能帮帮忙。 周秉昆心里虽有不忍,却还是咬着牙没松口,抓了抓头发,语气依旧恳切: “我是真的有心无力。等我把干爹那几百块还上,手里宽裕些了,一定帮你凑凑。” 关于借钱这件事,周秉昆的态度很坚决,半点余地都不留。 孙赶超见他态度如此,知道再求也无用,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的光彻底灭了,低声道:“那……那我先走了,再出去想想别的办法吧。” “赶超,等等。”周秉昆喊住他,转身快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十几个圆润的鸡蛋,都是家里的鸡刚下的。在这个年月,鸡蛋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这十几个鸡蛋,已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他把篮子递到孙赶超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拿着吧,带回去给叔婶补补身子,添个菜。” 孙赶超接过篮子,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眼眶微微发热,声音有些哽咽:“秉昆,谢谢你。”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说这些客气话干啥。”周秉昆笑了笑,语气坦荡。 孙赶超一走,郑娟便和周秉昆一起进了里屋,反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郑娟终于忍不住,脸上露出几分不解,看着周秉昆,轻声问道: “秉昆,赶超家里那么难,婚事又是一辈子的大事,你怎么就不肯借他点钱呢?” 周秉昆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炕沿上,自己也挨着她坐下,掌心紧紧握着她的手,语气沉稳,字字句句都透着通透: “娟儿,我跟你说过的,救急不救穷。他收拾房子,很多花销都是能省则省的,紧一紧就能熬过去,这不是真正的急事,没必要让我们来兜底救济。要是这次松了口,往后但凡遇到难处就来找我,日子久了,只会生出依赖,反倒不是好事。” “那你又何必送他十几个鸡蛋?那些鸡蛋,也值不少钱呢。”郑娟依旧有些不解,眉头微蹙。 周秉昆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又通透: “钱不能借,可情分不能断。那是从小到大的兄弟情分,鸡蛋是心意,是情分,不是救济。赶超这人心眼实,也上进,不是好吃懒做的人。等将来我们真的能办成事,建厂子也好,做别的也罢,给他寻个踏实的营生,让他能靠自己的本事挣钱,那才是对他真正的帮衬。” 周秉昆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郑娟心头的疑惑。 她轻轻点头,靠在他怀里,心里豁然开朗: “秉昆,我懂了。将来我们真的能建厂子,肯定要用知根知底的人,赶超这样的,自然要优先想着。只是……” 她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眉宇间染上几分担忧,话里带着几分迟疑。 “可是什么?”周秉昆察觉到她的顾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柔声追问。 郑娟抿了抿嘴唇,眼底的担忧藏不住,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忐忑: “可是,我妈那边铁了心要带我走,我若是执意不走,会不会惹她不快?会不会影响你的计划,让你将来想建厂子、做事业的心思,最后落了空?”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顾虑,也是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石头。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一边是相守一生的爱人,还有两人共同期盼的未来,她怕自己的抉择,会搅乱一切。 周秉昆心头一暖,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胸膛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安稳又踏实。他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语气无比笃定, “娟儿,你放心。只要我能见到你妈,就一定能说服她。她是你的亲妈,心里终究是疼你的,不会真的逼你做不愿做的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瞬间抚平了郑娟心底的慌乱。 她用力点点头,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带着全然的信任:“秉昆,你说的话,我都信。只是后天就要见到我妈了,我这心里,总觉得慌慌的,七上八下的,安定不下来。” 周秉昆抬手,温柔地揉着她的长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娟儿,见到你妈,若是人多眼杂,没机会独处,就少说话,只管安安静静陪着就好。若是有了独处的机会,就把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慢慢跟她讲清楚。认不认亲,让她来定,咱们不逼她,也不委屈自己。” 郑娟将头埋进他的肩膀,心里的慌乱渐渐消散,轻声应道: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牢了。我就是怕,我妈不听我的,就算认了我,还是非要带我走。若是那样,我怕是只能跟她闹掰了。” 周秉昆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温和又通透: “娟儿,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她既然肯答应见我,就说明心里还留着余地,不会把话说死。我会让她知道,你在吉春,虽然物质条件比不上港岛,可你身边有我,有开心的日子,有舒心的生活,这份幸福,是港岛的荣华富贵换不来的。” “是啊……让我跟你分开,那我还不如不认这个亲。” 郑娟闷闷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几分坚定。 “傻话。”周秉昆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郑重起来, “她是你亲生母亲,血脉亲情断不了的,港岛那边还有你的亲爸,怎么能说不认就不认。听我的,见到她,别总想着走不走的事,就只想着,你终于见到失散二十年的亲妈了,就够了。” 郑娟抬眸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彻底散去,只剩下安稳和笃定,重重地点头: “行,我听你的。” ----------------- 吉春东方服装厂,厂门口。 七月的晨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厂区的院墙爬着翠绿的爬山虎,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 郑娟站在曲秀贞身旁,身上穿着和周秉昆提前商量好的白色蓝花连衣裙,裙摆轻轻垂落,衬得她眉眼温婉,头上别着一枚艳红的发卡,添了几分娇媚。 按照政府的安排,上午九点半,港岛来的客商叶晚一行人,会到东方服装厂考察。 这次港商考察,厂里上上下下都格外重视,提前做了彻底的大扫除,厂区的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车间的机器擦得锃亮,就连墙角的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个工厂都透着一股清爽整洁的模样。 除了打扫卫生,厂里更是把方方面面都做到了极致。 整条生产线从头到尾做了一遍大修,每一台机器都调试到最佳状态,生怕出半点差错,给港商留下不好的印象,耽误了合作的机会。 随着九点半的时间一点点临近,郑娟的心跳越来越快,胸腔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地跳个不停,指尖都微微泛着凉。 二十年了,她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姑娘,终于要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了。这份期盼,这份忐忑,这份激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曲秀贞瞧着她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只当她是紧张见客商,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温和地安抚: “郑娟,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见面,你只管落落大方就好,不用这么紧张。” 站在郑娟身旁的于虹也跟着附和,柔声安慰: “郑娟,我们就是陪着叶总走走看看,不用多说什么,放轻松点。” 郑娟心里清楚,曲秀贞和于虹都不知道她紧张的真正缘由。 若是只是普通的客商见面,只是陪着走走看看,她又怎么会紧张到这般地步。 这份深埋心底的秘密,不能跟任何人说,她只能扯出一抹浅浅的笑,用话掩饰住心底的波澜,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担忧: “我听政府的干部说,港岛来的叶女士,格外喜欢我之前拍的那些样品照,我就怕自己本人不如照片里好看,要是因此影响了服装的出口生意,那我可就罪过大了。” “郑娟,你今天这身打扮合身得很,眉眼也亮,我瞧着,比照片里还要好看几分。” 曲秀贞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赏,语气真切地鼓励着。 “我也这么觉得,郑娟你今天看着格外精神。”于虹也连忙点头附和。 见两人都没往别处想,郑娟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笑着应道: “那我就静下心来,好好冷静冷静。” 话音落,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厂门口的方向,一瞬不瞬地望着,等着那个让她牵挂了二十年的身影出现。 第230章 母女相见 九点半整,一辆金色的中巴车缓缓驶进厂区,在院子里缓缓转了一圈,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东方服装厂办公楼的门口。 车门被保卫人员拉开,首先走下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挺括的白色衬衫,配着黑色长裤,领口处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烫着一头利落的卷发,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大家闺秀气质,一举一动都带着从容的风度。 在她身后,跟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一身素雅的长裙,眉眼甜美,纵使韶华过半,依旧难掩骨子里的靓丽。 只一眼,郑娟那颗刚刚稍稍平复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指尖攥得发白,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不用猜,这位身着白衬衫、气质卓然的女人,定然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叶晚。 岁月终究会在容颜上留下痕迹,却磨不灭刻在骨子里的气韵。 从叶晚的眉目间,依稀能窥见她年轻时的绝代风华,那般温婉又坚韧的模样,是刻在血脉里的相似。 万幸的是,岁月的风霜,让叶晚比同龄人更显清瘦,脸颊削薄,眉眼间的轮廓不再柔和柔,与郑娟的相貌拉开了几分距离。 若是不刻意往母女这层关系上想,旁人断然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关系。 先前,郑娟还满心担忧,怕自己和母亲长得太过相像,会被有心人看出端倪,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此刻看来,这份担心,不过是杞人忧天。 天底下的母女,纵使年轻时眉眼再像,待到母亲老去,女儿长大,容貌上的相似也会渐渐淡去,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卸下了这份心头的重担,郑娟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紧绷的肩膀渐渐舒展,眼底的忐忑散去,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温婉又真切的笑,眉眼间的光彩,是藏不住的鲜活。 与郑娟的心境截然不同,叶晚的目光,在落在办公楼门口身着白色蓝花裙子的身影时,瞬间凝住了,再也挪不开分毫。她的包里,还放着那枚被陈琦妥善保管的切断铜钱,原本还想着,要用这枚铜钱做信物,跟女儿相认。 此刻,只一眼,她便笃定,眼前这个姑娘,就是她心心念念找了二十年的女儿,是她刻在骨血里的牵挂。 鼻尖陡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欲落下。 若非身边跟着一众随行人员,若非身处这样的公共场合,她真想立刻冲上去,将女儿紧紧拥在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宣泄这二十年的思念和牵挂。 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汹涌的情绪。 叶晚心里清楚,此刻的场合,绝不是母女相认的时机。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强行平复着翻涌的心绪,跟着厂区的工作人员,缓步朝着办公楼走去。 曲秀贞见状,立刻带着厂里的迎接人员迎了上去,郑娟就站在人群里,目光紧紧追着叶晚的身影,一步不离。 走到近前,曲秀贞率先伸出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语气热忱: “叶总,欢迎您莅临东方服装厂参观指导。” 叶晚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脸上漾开一抹职业的浅笑,抬手与曲秀贞相握,语气平和: “曲厂长,此次回吉春,一来是处理私事,二来能到合作企业交流学习,我也倍感荣幸。” 话音落,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郑娟脸上,那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柔情和疼惜,只是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稳稳地落回曲秀贞身上,轻声问道: “曲厂长,这位姑娘,就是照片上的那位吧?” 曲秀贞连忙用力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豪,侧身将郑娟往前引了引: “叶总说得没错,她叫郑娟,是我们厂的设计师,也是主力试装员,之前发往港岛的那些样品照片,大多都是她出镜拍摄的。” 有了曲秀贞的引荐,叶晚终于能大大方方地看向郑娟,目光里的柔情再也藏不住,她缓缓伸出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郑娟,你的照片拍得很好,真人,比照片里还要漂亮。” 见叶晚伸出手,郑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迎了上去,两双手紧紧相握的那一刻,温热的触感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席卷了两人的心头。血脉相连的牵绊,让彼此都感受到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亲近,恨不得立刻相拥而泣,庆祝这场迟来二十年的相聚。 郑娟用力压下心头的激动,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脸上漾着浅浅的笑,语气从容又得体: “叶总,我们东方服装厂是松辽省规模最大的服装厂,除了之前发往港岛的款式,厂里还设计了许多新款,样式新颖,做工也一流,质量绝对有保障。” “哦?那我可要好好看一看。” 一声生疏的“叶总”,让沉浸在情绪里的叶晚瞬间回过神,她敛去眼底的情绪,笑着应了一句,指尖却依旧舍不得松开郑娟的手。 这时,随行的工业局孙局长接过话头,对着曲秀贞吩咐道: “曲厂长,你带着叶总先去参观生产车间和设计工作室吧,让叶总好好了解一下厂里的情况。” “好的,孙局长。”曲秀贞应下,转头看向叶晚,语气恭敬, “叶总,我们先去车间看看?” “好。”叶晚沉声应道,指尖终于缓缓松开郑娟的手。 这条参观的路线,是曲秀贞前几日反复走了好几遍,精心制定的。 原本的安排,是由负责生产的副厂长孙大国讲解车间的情况,负责设计的副厂长王冬梅介绍设计工作部。 可自始至终,叶晚但凡有问题,都只问郑娟一人,旁人想插话,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一路走下来,唯有她们两人的交谈。 若是换做旁人,面对港商的接连提问,郑娟或许会紧张,会局促。 可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她心里只有全然的亲近,没有半分生疏,叶晚问什么,她便答什么,条理清晰,从容不迫,整个人都透着放松的状态。 半个小时的时间,一行人走遍了厂里的几个核心生产车间,随后来到了设计工作室。 从设计组的手稿,到打板组的样衣,再到样品室的成品,叶晚拉着郑娟,细细询问了每一个设计环节,又仔仔细细打听了从设计定稿到批量生产的全流程,眼里满是认真。 站在样品室旁的试衣间门口,叶晚看着琳琅满目的样衣,笑着看向郑娟,轻声问道: “小郑,我想问问,若是我们港岛那边提供设计款式和图样,你们东方服装厂,能不能精准地做出对应的成品?” 郑娟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坦诚: “叶总,您这个问题,可把我问住了。” 说着,她侧身看向身旁的生产厂长孙大国,语气谦和: “孙厂长,叶总问的这个问题,我答不出,还是您来给叶总说说吧。” 孙大国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对着叶晚朗声说道: “叶总,您放心,只要有详细的设计图样和样品,我们厂里的师傅手艺扎实,定能做出一模一样的成品。” “那便好。” 叶晚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语气认真, “若是你们能承接来样加工的业务,那我们今年的合作金额,保守估计能突破两百万美元。” 两百万美元! 这话一出,曲秀贞的心头猛地一震,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 整个吉春城,各行各业加起来,一年的创汇总额也不过八百多万美元,若是东方服装厂能拿下这两百万的订单,对松辽省而言,都是天大的喜事。 她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激动又恳切: “叶总,孙厂长已经说了,只要有样品和图样,我们定能保质保量完成生产!” 叶晚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缓缓道出其中的难处: “按常理来说,来料加工该由港岛这边发原材料过来,可这般一来,运输成本太高,服装生意本就利润微薄,实在难以维系。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发来样品和工艺要求,你们在吉春本地寻找合适的原材料,做出成品后,经我们验收合格,再进行采购。这对你们来说,无疑是一场不小的挑战。” 曲秀贞闻言,爽朗地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干劲和底气: “叶总,我们厂里的工人,都是能打硬仗的性子。老话讲,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点挑战,不算什么。” “好!那我一回港岛,立刻让人把样品和工艺标准发过来。” 叶晚满意地点头。 话音落,恰好看到郑娟从试衣间旁的货架上拿起一件样衣,叶晚目光再次落在郑娟身上,随即转向曲秀贞,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提议: “曲厂长,之前我曾通过信函跟厂里提过,你们用来拍照的相机像素太低,拍出来的样品照效果不好,影响宣传。 这次来吉春,我让黄助理特意带了一部最新款的柯达相机过来,想着多拍些高质量的照片,带回港岛做成宣传海报。今天是七月二十九日,我八月一日就要动身回上海,还能在吉春待上两三天。厂里这边安排一下,这几天,我们要借用你们这两个模特,多拍些照片。” 第231章 母女间的分歧(求月票) 这个与郑娟独处的理由,是叶晚在飞往巴黎的途中才突然想到的。 她心里清楚,无论这次能否说服女儿跟自己回港岛能和女儿独处片刻,好好促膝长谈一场,是必须要做的。 可她们一个是港商,一个是厂里的职工,她虽是座上宾,却终究是外宾,身边总会有保卫人员跟着,想找个独处的机会,并不容易。直到临行前,她翻到早前给厂里提的更换相机的建议,才瞬间有了主意,特意让黄婷婷带上了最新款的相机。 如今恰逢这场考察,提出这个要求,既合情合理,又半点不突兀。 曲秀贞下意识地看向负责安保的郭处长,郭处长微微颔首,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在所有人眼里,叶晚许下的两百万美元订单,分量太重,不过是拍几张照片,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见安保部门没有异议,曲秀贞立刻点头应下,脸上带着笑意: “叶总,您半年前就提过换相机的事,只是厂里缺外汇,实在没能力购置进口相机。如今您带了相机过来,倒是一举两得。那就从明天开始,安排人配合你们拍照。” “我的私事已经处理妥当了,眼下没别的事。不用等明天,就从今天下午开始吧。” 叶晚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持。 “这样也好!那就这么定了,下午我让厂里的两位试装员过来配合你们,做拍照的模特。”曲秀贞爽快应下。 ----------------- 东方服装厂,试衣间。 中午,一行人在厂里的食堂吃了顿简单的便饭,叶晚和黄婷婷在休息室稍作休整后,便径直来到了设计工作室的试衣间。 试衣间里摆着几张木凳,墙角放着一个小小的洗手池,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面的瓷砖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叶晚指了指试衣间里隔出来的小摄影间,对着黄婷婷低声吩咐: “婷婷,等会儿郑娟和另一个姑娘过来,你带着那个姑娘进小摄影间拍照,我和郑娟在外面,单独说说话。” “保卫处要是有人跟进来怎么办?”黄婷婷问。 叶晚笑了笑,“我观察了一下,保卫处来了四个人都是男的,这是更衣室,只会在门口保护,不会跟进来的。” 黄婷婷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柯达相机,轻轻点头,语气了然: “晚姐,那就好。” 叶晚淡淡一笑,眼底掠过几分期许,轻声呢喃: “没想到这次来吉春,一切都这么顺利。等会儿跟诗诗好好聊聊,若是她能心甘情愿跟我回港岛,那就再好不过了。” 黄婷婷抿了抿嘴唇,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轻声说道: “晚姐,我瞧着诗诗的模样,气色红润,眉眼舒展,一点都不像是在这边受了苦的样子,反倒像是被人疼着宠着,过得很舒心。” 叶晚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你说得没错,她眼里有光,那是被幸福滋养出来的光彩,骗不了人。可光字片的生活条件,跟港岛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只要我好好跟她说说,她总会想明白的。” “希望如此吧。” 黄婷婷轻声应了一句,眼底依旧带着几分担忧。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郑娟和于虹并肩走了进来。 郑娟看向叶晚,脸上漾着温婉的笑,眉眼弯弯,语气柔和:“叶总,我和于虹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好。” 叶晚抬手指了指里面的小摄影间,语气平和地安排: “那间小屋的拍摄条件虽然简陋了些,但也够用,我们就在那里拍。中午我和黄助理已经挑好了要拍的样衣,都放进摄影间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于虹身上, “你先进去拍吧,拍完了,郑娟再进去。” 于虹连忙点头应下,语气恭敬: “好,好。” 说完,她便跟着黄婷婷,转身走进了里间的摄影室。 随着摄影室的门被关上,偌大的试衣间里,只剩下叶晚和郑娟两个人。 郑娟快步走到试衣间的门口,抬手轻轻插上了门闩,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脚步急切地冲向叶晚,积攒了二十年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着,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重复: “妈,妈,我是你的孩子,我是你的孩子啊!” 叶晚再也撑不住平日里的从容和淡定,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郑娟紧紧拥在怀里,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疼惜和思念,一遍遍地唤着: “诗诗,我的诗诗,妈妈找了你二十年,找了你整整二十年啊!” 母女二人紧紧相拥,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 外面随时可能有人敲门,于虹还在隔壁的摄影室里,她们纵有千言万语,纵有万般情绪,也只能把哭声咽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多大声响。 可这份跨越二十年的母女情分,终究在这一刻具象化,彼此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是自己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 几分钟后,郑娟率先从情绪里回过神,她轻轻松开抱着叶晚的手臂,微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叮嘱: “妈,我们哭成这样,有人进来看到,就麻烦了。旁边有洗手盆,我们去洗把脸,好好说说话。” 叶晚抬手,指尖轻柔地摩挲着郑娟柔软的长发,眼底满是疼惜和执拗,语气坚定: “诗诗,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就算被人看到又如何?大不了,妈现在就认你,直接带你回港岛。妈妈在港岛给你准备了大别墅,有数不清的钱,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妈,我在吉春,名字叫郑娟,暂时你叫我这个名字。至于回不回港岛的事,那是以后的事,我们慢慢来,先不说这个。”郑娟拉着母亲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不容置喙。 “好,妈听你的。” 叶晚终究是拗不过女儿,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到墙角的洗手池边。 水龙头被拧开,清凉的水流哗哗淌出,叶晚掬起清水,仔仔细细地洗着脸,试图洗去脸上的泪痕和心底的酸涩。郑娟递过一条干净的毛巾,自己也掬起清水,洗去脸上的泪痕。 两人擦干脸,并肩坐在试衣间的木凳上,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却让这场谈话,多了几分郑重。 “妈,我现在在吉春过得很好,有疼我爱我的人,有安稳顺心的工作,我不想跟你回港岛。”郑娟坐定后,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将心底最想说的话,坦诚地说了出来,语气无比坚定。 她的直截了当,让叶晚先前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噎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握紧了郑娟的手,眼底带着几分不解和急切,轻声问道:“诗诗,那个周秉昆,他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你这般死心塌地?” 郑娟重重地点头,眼底满是笃定和幸福,语气无比认真: “妈,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秉昆给我的。他是我的天,是我的依靠,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 “你生得这么好看,人都给了他,占便宜的是他!” “我没觉得他占了我便宜。每天和他在一起,都非常开心,无论白天还是晚上……”说着说着,脸上浮起红晕,一脸幸福的样子。 叶晚见状,定了定神,接着苦口婆心地劝说, “就算周秉昆好,可吉春这地方,冬天冷得刺骨,根本不适合姑娘家长久生养。跟妈去港岛吧,那里四季如春,衣食无忧,比在吉春好过千倍百倍。” “有的人,这辈子只要遇见一次,便足矣相守一生,环境差一些,也没什么。妈,我心意已决,绝不会跟你走的。” 郑娟没有半分动摇,语气里的坚定,像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叶晚见劝说无用,心里清楚,这孩子的性子执拗,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妥协: “也罢,你若是真的离不开那个周秉昆,妈可以退一步,把他也一起带到港岛去。这样,你们就能相守在一起,不用分开,好不好?” 郑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依旧坚定: “妈,秉昆的哥哥姐姐都下乡插队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陪着母亲,他绝不会丢下母亲一走了之的。更何况,秉昆心里有自己的理想,他说等国内的政策好了,就要造中国人的汽车,要领先全世界的汽车,吉春是他的根,不会离开这里的。” “他一个小小的修理工,还想造车?简直是痴人说梦!” 叶晚闻言,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压根不信周秉昆能做出这样的大事。 “谁说他不行!秉昆可有本事了,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撰写汽车的专利技术,就是为了将来造车的时候能用得上。” 郑娟说起周秉昆,眼底满是崇拜的光芒,那份信任,纯粹又坚定,没有半分怀疑。 第232章 郑娟的坚持 叶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诗诗,你就是太傻了,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半点防备都没有。” 郑娟莞尔一笑,眉眼间满是幸福的柔光,语气无比笃定: “他是我的男人,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你们连结婚证都没领,他怎么就成了你男人了?” 叶晚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心里依旧不甘。 “妈,再等一年半,秉昆就满二十周岁了,到时候,我们就能领证结婚,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郑娟的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期盼,语气里的甜蜜,藏都藏不住。 叶晚看着女儿这般模样,终究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你这孩子,看来妈今天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也罢,那个周秉昆不是执意要见我么,那我就见见他。说不通你,我就跟他好好谈谈,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般死心塌地。” 郑娟见母亲不再执意逼自己走,心里瞬间松了口气,她亲昵地挽住叶晚的手臂,嘟着泛红的嘴唇,语气里带着几分小骄傲: “妈,你见到秉昆就知道了,他真的很有本事。” 叶晚抬手,轻轻拍了拍郑娟的手背,眼底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和担忧,语气郑重地提醒: “娟儿,妈要跟你说句心里话。有本事的男人,身边从来都不缺爱慕的姑娘。 别看他现在对你百般好,一旦将来遇到别的女人诱惑,难保不会见异思迁。 就像你爸,我们俩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当年的感情好得旁人都羡慕,可到头来,他还是娶了两个偏房,在外头还有别的女人。 男人的心,最是靠不住。” 听着母亲的话,郑娟抿了抿嘴唇,身子轻轻往母亲身上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坚定: “妈,就算他有别的女人,他永远是我唯一得男人。真的是那样,我心甘情愿守着他,这辈子,就认定他一个人了。” 叶晚万万没想到,女儿竟痴情到这般地步,知道自己再多说,也只是枉然,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 “罢了罢了,你的心思,妈左右不了。等我见过周秉昆,跟他谈过之后,再做打算吧。” “妈,那就太好了。” 郑娟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开口问道, “对了妈,上次我让陈琦给你带了句话,问能不能在德国注册一家汽车研发公司,这件事,你打听清楚了吗?能不能办?” 这是周秉昆特意嘱咐她的事,她一直记在心里。 叶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如实相告: “这件事,妈特意找人打听了。在德国成立公司,必须要有当地的居民出面申请,外国人想要在那边办企业,至少要在当地居住数年才行。条条框框太多,这事,怕是办不成。” 郑娟心里也不清楚周秉昆要在德国建研发公司的真正用意,听母亲说办不成,便也不再多问,轻轻点了点头,没再提这件事。 就在这时,隔壁摄影室的门被推开,于虹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对着叶晚说道: “叶总,我拍完了,黄助理让郑娟进去接着拍。” 叶晚立刻站起身,脸上重新漾起从容的笑意,语气温和:“我亲自给郑娟拍吧。”说着,她看向郑娟,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的期许,“我们进去。” 郑娟点点头,轻声应道:“好。” 就这样,整个下午,试衣间里的时光,都在母女二人的低语和相机的快门声中缓缓流淌。 要么是叶晚和郑娟坐在木凳上,轻声聊着港岛的事,聊着郑娟在吉春的生活,要么是叶晚举着相机,为郑娟拍下一张张照片,镜头里的女儿,眉眼温婉,笑靥如花,美得动人心弦。 厂里保卫部的人,都是些大老爷们,试衣间这种地方,本就不方便进去查看,便也由着她们在里面相处。 一个下午的时光,转瞬即逝。 母女二人说了很多话,郑娟跟叶晚讲了自己在太平胡同的日子,讲了周秉昆对自己的好,讲了身边的亲人朋友,叶晚也跟郑娟讲了港岛的生活,讲了她的父亲,还有父亲两个姨太太,最多的还是这些年的思念。 除了在是否回港岛这件事上,依旧有着分歧,其余的一切,都聊得无比投契,无比舒心。 眼看着临近下班的时间,几人才收拾妥当,走出了试衣间。 叶晚和东方服装厂的几位领导道别后,便坐上保卫部安排的车,缓缓驶离了东方服装厂。 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影,曲秀贞抬手拍了拍郑娟的手臂,脸上满是欣慰和赞赏,语气郑重: “郑娟,你今天表现得太好了!今年真的能为国家拿下两百万美元的外汇订单,我定然会向市里、省里,甚至是中央,为你请功!” “曲厂长,我不求什么功名利禄,家里的事,都是我家秉昆拿主意,只要他好好的,我就知足了。我这人,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想抛头露面,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郑娟浅浅一笑,眉眼依旧温婉,语气里带着几分淡然的通透,这是她的心里话,没有半分矫情。 经历了这些事,郑娟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年代,越是低调,就越能安稳度日。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什么都不缺,实在没必要为了那些虚名,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曲秀贞听着她的话,眼底闪过几分了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却又满是理解: “郑娟,你这话,怕是周秉昆教你说的吧?” 郑娟吐了吐舌头,脸上露出几分俏皮的乖巧,语气坦诚:“他确实跟我说过,不过也是我心里想的。去年被人投诉到管委会,今年又时不时被人举报,我是真的怕了,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 听着郑娟的话,曲秀贞的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和无奈: “你们的心思,我都懂。只是你为厂里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若是连半点表彰都没有,我这个厂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曲厂长,我真的不在意这些,只要厂里能好好发展,能为国家多做些贡献,就够了。” 郑娟甜甜一笑,眉眼间满是坦荡和知足。 ----------------- 光字片,周家里屋。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压得人胸口发闷。已经是晚上九点,暑气却半点没散,黏腻的风裹着潮气,让人格外不舒服。 郑娟进了屋,额角沁着层薄汗,她径直走到墙角,“嗡”地一声拧开落地扇。扇叶慢悠悠转起来,带出一股股凉风吹散了屋里的闷热,也拂动了炕桌上摊着的纸页。 郑娟抬眼,看见周秉昆正弓着背伏在炕桌前,手里握着铅笔写写画画,眉头微微蹙着,连风扇转起来的声响都没惊动他。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忍不住会心一笑, “秉昆,这么热,怎么连电扇都不开?” 周秉昆这才回过神,双手举过头顶狠狠抻了抻腰,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咧嘴笑了笑, “风扇一吹,把我桌上的东西吹得乱七八糟的,就不开了。” “你都累了一天,都九点多了,别再忙乎了。”郑娟往他身上靠了靠,下巴抵着他的后背。 周秉昆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粗糙蹭着她的细腻,轻轻揉了揉,连声应着,“行,行,不弄了。” 说着便转过身,胳膊一伸把郑娟抱进怀里,低头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眼里满是笑意,“有这么漂亮老婆,其他都是小事。” 郑娟被他逗得抿嘴笑,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嘟了嘟红唇,小声嘟囔道: “我妈跟我说,男人都是多情的,无论对你多好,早晚会为了享受和诱惑,去找别的女人。 你是不是也这样?” 这话来得突然,周秉昆顿时有些措手不及,眼神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连忙辩解: “娟儿,我才不是那种人呢!” 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虚得厉害。 前世,周秉昆不是什么专情的人,先后处了四五个女朋友,都同居过。作为有投票权的整车工程师,乙方为了表示一下,也没少给他安排网红什么的。 可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至少到现在,周秉昆对郑娟还是专一的。 曾珊抱他,陶俊书亲他,都不是他主动的。 至于以后…… 周秉昆没有去想。 郑娟看着他闪躲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但愿吧……” “娟儿,你妈说要见我,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周秉昆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连忙转移了话头。 郑娟也没有揪着不放,她垂着眼帘,低声道:“我妈没说,应该会找王宝国,两人商量好了,才会找你。”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语气笃定: “王宝国倒是挺有脑子,没等你妈来,就住进了吉春宾馆。听他的意思,吉春宾馆外宾很少,没有特别的安保措施,见到你妈,应该问题不大。” 第233章 前世的记忆 “王宝国解放前也是做特工的,这点要是想不到,那就是太笨了。” 郑娟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周秉昆, “秉昆,你说过冬梅姐她爸妈解放前是做地下工作者的,他们会不会认识啊?” 听郑娟这么一说,周秉昆心里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想起解放前郝似冰被捕的事,那些严刑拷打,搞不好就是王宝国干的。 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早该被岁月埋了,再翻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这么想着,他伸手刮了刮郑娟的鼻子,笑着说: “你啊,真能联想。别忘了,吉春解放前,你爸妈都去了南京,王宝国和陈琦作为心腹,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把你送出去,哪还有工夫管别的。” “是啊……”郑娟喃喃道,眼神飘向窗外的夜色,“要不是他们,我可能早就死在战火里了。” “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周秉昆打断她的思绪,干脆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郑娟顺势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点娇嗔:“今天太热了,我不想……” “没事,咱家有风扇。” 周秉昆低笑一声,一个翻身就把郑娟压在了身下。两人的唇瓣碰在一起,温热的吻落了下来。 老旧的落地扇还在“嘎吱嘎吱”地转着,噪音不算小,却成了最好的掩护。那单调的声响盖过了两人之间的喁喁私语和细碎声响,让这方小小的里屋,多了几分隐秘又甜蜜的旖旎。 ----------------- 吉春宾馆,3002房间。 房间里的光线很柔和,周秉昆和王宝国两个人坐在里面,静静等着叶晚过来。自打前天晚上郑娟见过叶晚之后,叶晚就找了王宝国,约好今天要见一见周秉昆。 今天下班,周秉昆没像往常一样直奔东方服装厂,而是急匆匆地赶来了宾馆。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在卫生间洗了个澡,整个人看着格外清爽利落。 “王大哥,你家夫人什么时候到?”周秉昆坐在床沿,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开口问道。 王宝国双手撑在身后的床垫上,身体微微后仰, “晚上省里轻工口的领导设宴招待她,估计七点左右能回来。” “没想到,省里领导都这么重视这件事。”周秉昆轻轻叹了一声。 他想起前世影视剧和书里的记忆,这个年代但凡沾点海外关系,都会惹来麻烦。 可真到了这个年代才发现,只要能为国家创汇,海外关系非但不是累赘,反而成了香饽饽。 王宝国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整个吉春市,去年一年也就创汇800万美元。要是东方服装厂真能做成来样加工,夫人保证一年能创汇200万美元,这么大一笔外汇,现在内地正缺得紧,怎么会不重视!” 周秉昆却皱了皱眉,放下搪瓷缸轻叹道: “来样加工对工艺和材料的要求都太高了,我看东方服装厂够呛能扛下来。” “要求高的做不了,就先做要求低的呗。”王宝国倒是看得通透,语气笃定,“只要小姐还留在吉春,老爷和夫人就会想尽办法促成这笔业务,哪怕少挣点钱也心甘情愿。”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响。 王宝国立刻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的灯光亮着,他清楚地看见几个人簇拥着叶晚和黄婷婷,正从电梯里走出来。 王宝国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周秉昆也连忙起身,闪身躲进了旁边的大衣柜里——这种时候,要是有人突然进来,他的身份确实不好解释。 五六分钟过去,刚才送叶晚回来的那几个人又出现在了电梯口。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们说说笑笑地走了进去,电梯很快便下行往一楼去了。 又等了几分钟,走廊里再没了动静。王宝国刚要伸手推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站到了门口。他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黄婷婷。王宝国立刻拉开门,侧身把她让了进来。 “夫人,你来了!” 当着叶晚的面,他向来称呼黄婷婷为助理,如今只有两人,自然改了口。 黄婷婷往房间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王宝国,周秉昆在么?” 她的话音刚落,周秉昆就推开了衣柜门,迈步走了出来,“夫人,我到了。” 黄婷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黄衬衫,下身配着条蓝裤子,模样看着憨憨厚厚的,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她心里微微掠过一丝失望,却没表露出来,只是睨了周秉昆一眼, “你跟我来,夫人要见你。” “好!”周秉昆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 吉春宾馆,3010房间。 和上次见王宝国一样,叶晚把周秉昆直接让进了卧室。 门被轻轻关上,黄婷婷守在外面应付可能出现的突发事件——要是有人过来拜访,会说叶晚已经睡下,让对方明天再来。 卧室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柔和些,叶晚坐在床边,身上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少了几分在外的干练,多了几分随意。 周秉昆坐在对面的梳妆椅上,叶晚抬眼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开口便道: “诗诗说,她的男人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我怎么没看出来?” 周秉昆闻言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笑, “夫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算你是娟儿的母亲,不是她,也体会不到她心里的那份滋味,我说的对么?” 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倒是让叶晚心头微微一动。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你说的不错……可我毕竟是诗诗的母亲,亏欠了她二十年,我不想再亏欠下去了!我一定要把她带回港岛,让她享受到富豪之家的生活。” 周秉昆没有立刻反驳,他嘴角微微翘起,心平气和地问道: “夫人,你说要让娟儿过上富豪生活,那我想问问,现在耀天商贸有多少资产?” “我和诗诗她爸的资产合计超过了3000万港币,在港岛,能排进前一千名。”叶晚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周秉昆对这个年代的港岛,大多是从上学时看的重生和港岛电视剧里了解到的皮毛。郑娟父母有3000万港币的资产,虽说摸到了富豪的边儿,可离真正的顶级富豪,还有距离。 心里有了底,周秉昆挺直上身,不紧不慢地开口:“夫人,3000万还算不上真正的富豪,至少要上亿才行。” 这话一出,叶晚顿时有些不服气,她嗤笑一声, “要我没猜错,你是不是连东北都没出过?港岛是什么样子你怎么知道,竟在这里口出狂言。” 周秉昆没有被她的语气刺激到,依旧心平气和: “夫人,既然你问到了,我就说说。李嘉诚的长江塑料厂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资产超过2亿;李兆基的永业公司资产也超过了2亿;包玉刚的环球航运,资产更是超过5亿……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富豪。3000万的确不少,可比起这些人,还差得远呢,我说的没错吧?” 他一口气说出这几个名字,生怕叶晚不信,连他们的资产状况都一并讲了出来。 叶晚彻底呆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着憨憨厚厚的年轻人,竟然对港岛的商界如此熟悉。她定了定神,忍不住问道: “你是不是通过你那个军校校长的干爹知道的这些?” “他一个军校校长,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商界的事。”周秉昆摇了摇头,“我有我的信息来源。还有件事,港岛刚刚通过了《1970年婚姻制度改革条例》,明确自1971年10月7日起,在港实施一夫一妻制,这个消息,没错吧?” 他把从和港片里记下来的、关于七十年代港岛的零星记忆,挑着有用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这话一出,叶晚不得不承认,周秉昆确实有些与众不同。这个法案,立法局刚刚通过,还没有对外公布,她也是通过特殊渠道才得知的。远在吉春的周秉昆,竟然也知道这个消息,要说他没有特别的渠道,任谁也不会信。 叶晚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周秉昆,你果然有些不寻常,怪不得诗诗舍不得离开你。既然诗诗不想跟你分开,那我带你一起去港岛,你和诗诗一起享受富人的生活,总比在这光字片受苦强多了。”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夫人,别看现在内地的条件差,未来这里才是真正的机遇之地,迟早能诞生出世界级的富豪。” “就算你和诗诗去了港岛,将来也不影响在内地做生意啊?” 叶晚的语气松动了些,显然是被他的话打动了,顺着他的意思问道。 这样的一问一答,正是周秉昆最希望看到的。 他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夫人,你只知道马守常是我干爸,却不知道除了他,我还有几个至交好友。” “是么……说说听听。”叶晚问了一句。 第234章 妥协 周秉昆正了正上身,沉声道:“我在拖拉机厂,放着整车车间不去,甘愿留在维修车间做修理工,就是因为和我一个班组里,有三个人对我马首是瞻—— 一个是前松辽省班子成员郝似冰,一个是满清正黄旗前财政预算厅厅长曾刚,还有一个是旧上海资本家、前金融管理局局长陶成。每一个人的人脉,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要是离开了,这层人脉可就断了。” 这番话落进叶晚耳中,彻底让她动了心。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有些迟疑地问道:“他们也不在职,有什么用?” “他们现在不在职,不意味着将来也不在职!” 周秉昆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在内地的人脉,耀天集团的资金,加上我的技术,一定能实现阶级的跨越,成为全球最顶级的富豪!” 周秉昆知道,自己这是在画饼,可他更清楚,没有人能抵御住金钱的诱惑。 叶晚既是一位母亲,同时也是一个商人,商人的骨子里,从来都是逐利的。 果然,这番话在叶晚的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周秉昆所预判的未来,和她与丈夫陈孝东的想法不谋而合。 在他们看来,未来想要跻身真正的豪门之列,内地市场是重中之重。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冒着风险和内地做生意,为内地创汇。 只是,他们只有模糊的想法,而周秉昆,却直接给出了一个清晰的时间表。 虽然不知道这个时间表会不会成真,但至少,让他们看到了明确的方向。 几番对话下来,叶晚想要把郑娟带回港岛的念头,彻底动摇了。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周秉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周秉昆,你确实很有头脑,也确实有长远的规划。不过,你说的这些都太遥远了,有没有近一些、马上就可以做的事情?” 周秉昆摸了摸下巴,略一思忖,开口道: “夫人,我给你个建议,你回去和娟儿的父亲好好考量一下。依我的判断,从现在开始,到1973年初,港岛的股票将会迎来一轮大牛市。你们要么把耀天商贸上市,要么在这个阶段满仓入市。等到了1973年,股市将会暴跌,你们在年初的时候全部清仓套现,坐看风云变幻就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我只是预判。你要是觉得有风险,就没必要满仓,小赌怡情,玩玩就好。” 1973年的港岛股灾,是他前世记忆里对那个年代最后的记忆。至于股灾究竟惨烈到什么程度,他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只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却不清楚前因后果。 这番话一说完,叶晚彻底折服了。她脸上绽开一抹真切的笑容,语气恳切: “周秉昆,没想到你这个没出过远门的吉春人,竟然还懂股票,还知道满仓清仓的门道。我信你,就算孝东不愿意投,我也会把我个人的钱,全部投进股市里!” 说到这里,叶晚神色一正,又道: “我想好了,不带诗诗回港岛了……不过,光字片的条件实在太差,我不想我的女儿住在那种地方。 这次房产确权,我跟市政府的人已经谈好了,少儿图书馆那栋楼的二楼可以收回来,作为我将来回吉春的住所。 那栋楼两层加起来五百多平,二楼也有二百多平,六个房间一个客厅,楼下还有锅炉,冬天住着也不冷。你脑子活,帮我想想,怎么才能把这个房子交给你们?” “这个……” 周秉昆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道, “夫人,想把房子名正言顺地交给郑娟,只能等你们母女认亲之后。不过现在就认亲,万一你在内地生意出现问题,不能再创汇,娟儿又去不了港岛,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个房子,可以先收回来,找个吉春人帮忙看着。” “找谁?你有合适的人选了?” 叶晚追问了一句,她越发觉得,周秉昆这么说,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周秉昆微微点头,语气沉稳: “夫人,娟儿的养母郑大娘在太平胡同住,现在没有工作。你可以让她来帮忙照看房子,这样名正言顺地就能把房子收回来了。郑娟去养母那住,也名正言顺,这样就能住进大房子了。” 这个主意是周秉昆临时想到的。 找郑大娘看房子,郑娟过去住,挑不出毛病。 这话让叶晚茅塞顿开,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没错,就这么办!晚上你回去,跟诗诗交代一下,我明天去服装厂,把这话提出来,让她顺着接下去就好。” “我就是这个意思!”周秉昆笑着应道。 “周秉昆,诗诗的眼光确实不错,你确实有本事……” 叶晚话锋一转,想起了另一件事, “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之前通过陈琦传过来一个消息,问我们能不能在德国注册一家汽车设计公司,你想做什么?” 周秉昆正愁没机会说这件事,闻言立刻接过话头, “夫人,我对汽车设计很有见地,要设计一些汽车相关的专利。德国是汽车的故乡,在那里申报专利,更有说服力和背书。如果实在不行,那就算了。” 听周秉昆这么说,叶晚顿时明白了他的想法,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家没有海外关系,出了港岛,就没什么资源可用了。” 周秉昆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夫人,这件事不急。实在不行,在港岛注册公司、申报专利也可以。只是港岛不生产汽车,在那里申请的专利,背书终究差了些。” “既然不急,那我再找找关系,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资源。”叶晚应声说道,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 在王宝国的掩护下,周秉昆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吉春宾馆。 走出一里地,路边那排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是他先前存自行车的地方。 周秉昆松了松领口的扣子,弯腰从车筐里摸出钥匙。 王宝国紧走两步,凑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问:“秉昆,夫人怎么说?” 方才在吉春宾馆,两人只想着怎么离开,周秉昆和叶晚关在房里谈了些什么,王宝国没敢多问,周秉昆也没提。此刻远离了吉春宾馆,事关往后的生计前程,王宝国急火火地追着问。 周秉昆没多想,咔嗒一声打开车锁,直起身拍了拍车座上的灰,语气平静: “王大哥,夫人已经表态,不带你家小姐回港岛。” “呼——” 王宝国猛地吐出一口憋了好几天的浊气,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原处。 只要郑娟还留在内地,他和陈琦的饭碗就稳了,一个月二十张大团结,这样的日子在这个年代简直太滋润了。担惊受怕了这么些天,总算是雨过天晴。 王宝国看着周秉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诚心诚意道: “秉昆,你有本事保护小姐,小姐跟着你,是真的幸福。” “娟儿留在吉春,等夫人走了,你也要回金州了吧。”周秉昆蹬了蹬自行车的脚蹬,随口问道。 王宝国呵呵一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秉昆,有件事我要跟你说,金州那边供销社把我安排到了吉春冷库工作,以后,我就待在吉春了。” “是么……”周秉昆有些意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几分打趣,“宝国,你这是走关系了?” 王宝国一摆手, “还真没有,吉春这地界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谁都不愿意来。我就是平时有意无意跟着领导嘀咕几句,说自己不怕冷,对吉春熟悉,就这么把我安排到这了。等夫人一走,我就从宾馆搬出来,住到冷库宿舍。” “好,很好!” 周秉昆点点头,语气郑重了几分,拍着他的胳膊语重心长, “在这边低调做人,好好做事,别耍滑头,更别作奸犯科,熬上几年,好日子自然就能熬出来了。” “秉昆,我懂。” 王宝国咧着嘴笑, “冷库离光字片不算远,以前见陈琦一面来回得折腾大半天,现在有我在,往后走动起来就方便多了。” “那行……等你安顿好了,我再来看你……我走了。” 周秉昆说着,腿一抬,一个利落的翻身跨上自行车座,脚下用力蹬了几脚,车轮碾过尘土,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傍晚的干爽。骑到光字片的巷口,周秉昆眼一瞥,就瞧见肖国庆正挽着一个姑娘,慢悠悠地从小街上走出来。 两人越走越近,周秉昆看清了姑娘的模样,眉眼还算周正,就是脸盘略长,眼神里透着一股硬邦邦的劲儿,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性子。 前世的记忆猛地涌了上来——肖国庆的媳妇吴倩,是个实打实的小市民,嘴碎得很,动不动就耷拉着脸子。尤其是后来,自己把房子长期无偿借给肖国庆一家住,等真要收回的时候,吴倩当场就情绪崩溃了,摔罐头、撒泼打滚,甚至站在房檐上以跳楼相威胁,非要自己给肖国庆安排个工作才肯搬离。 那点“斗米养恩,担米养仇”的寒心,周秉昆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235章 别离 不过转念一想,肖国庆去世后,吴倩却一直戴着黑纱缅怀他,一门心思拉扯孩子长大,那孩子也争气,后来考上了名牌大学,倒也算个有情有义的媳妇。 肖国庆一眼就瞧见了周秉昆,连忙拉着吴倩快走几步,侧身对着姑娘,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洪亮: “吴倩,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好兄弟周秉昆,人家可是军区大领导的干儿子,可有本事了!” 吴倩撩起眼皮,不轻不重地扫了周秉昆一眼,语气平平: “我叫吴倩,是国庆新处的对象。你是周秉昆,国庆总说起你,说你有本事。” 周秉昆心里了然,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摆摆手道: “我就是拖拉机厂的一个修理工,能有多大本事。” “秉昆,这你就谦虚了!” 肖国庆是个直肠子,肚里藏不住半点话,梗着脖子嚷嚷, “你的干爹可是军区大领导,咱整个光字片,能出个当兵的就够牛了,你这一下成了大领导的干儿子,你不牛,谁牛!” 周秉昆无奈地笑了笑,转脸看向吴倩,语气诚恳: “国庆,要是这么说,你姐嫁给了副营长,不是更牛么?” 顿了顿,他又对着吴倩补充道, “小吴,国庆是我好兄弟,这人性子爽快,心里不藏事,跟他过日子,错不了。以后你自己或是家里有啥难处,尽管开口。” “是么……我记着了。” 吴倩扬了扬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周秉昆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毕竟是为了肖国庆,点到为止就好。他冲两人摆了摆手,道了声别,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拐进了胡同深处。 ----------------- 周秉昆刚进院门,就被郑娟一把拉进了里屋。 郑娟反手关上房门,屋里的光线暗了些,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紧紧盯着周秉昆,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 “秉昆,跟我妈谈的怎么样?” 周秉昆看着她紧张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软成一片,轻轻一笑,放缓了语气: “你妈说,不强迫你去港岛了!” “真的?” 郑娟眼睛猛地一亮,惊喜的神色瞬间漫上眉梢,她再也忍不住,踮起脚尖,双臂情不自禁地勾住周秉昆的脖颈,声音里带着哽咽, “秉昆,那太好了!” 其实郑娟早有打算,无论如何都不会跟着母亲走,可好不容易与失散了二十年的亲生母亲相见,她打心底里不想因为这件事闹得翻脸,伤了那份刚拾起来的母女情分。 此刻悬着的心落了地,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秉昆伸手稳稳地抱着她的细腰,指尖能感受到她身子的轻颤,柔声补充道: “娟儿,你妈说,她明天还会到厂子去,会跟你说几件事。” 郑娟松开抱着他的手臂,坐到炕沿上,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秉昆,第一天我和我妈能说那么长时间的话,是因为保卫科里没有女同志,男同志不好进更衣室。今天厂里就安排了女保卫,再想像之前那样敞开心扉说话,是不可能了。” 周秉昆挨着她坐下,手掌轻轻揽住她的香肩,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微凉: “娟儿,这事你妈也跟我说了,她让我提前跟你透个底,到时候你顺着她的话说就行,就算有人听着,也没什么要紧的。” 郑娟侧过头,眼里满是疑惑,连忙追问: “我妈要说什么?” 周秉昆稍稍回忆了一下叶晚的话,缓缓开口: “你妈说,光字片这房子太破了,她不忍心让你跟着我受苦。她已经跟政府谈好了,少儿图书馆二楼的房产要收回来,政府也同意了,近期就会让人搬出来。你妈的意思是,想让我们过去住。” “过去住?” 郑娟愣了愣,嘟了嘟红润的嘴唇,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为难, “我和我妈还没有公开相认,我们怎么好端端地过去住啊?” 周秉昆收紧了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轻声道: “我给她出了个主意……等政府把房子腾出来,就让你娘和光明以看房子的名义先搬过去看着,先把房子占上。等你娘在那边住稳当了,我们再寻个由头,搬过去跟她作伴。” “这个法子好!” 郑娟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 “秉昆,这段时间我总担心咱家这破房子,万一冬天下大雪,房顶被压塌了可怎么办。要是能搬到图书馆那边住,就太好了!” “谁说不是呢。” 周秉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 “少儿图书馆离共乐三小更近,光明上学也不用再走那么远的路,方便多了。” 郑娟往周秉昆怀里又靠了靠,鼻尖蹭着他的衣襟, “秉昆,你跟我讲讲,你到底是怎么让我妈答应你的?”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之所以能说动叶晚,靠的全是前世对这个年代港岛的零星记忆,那些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了叶晚的心思。可这些话要是跟郑娟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圆谎。 不好说,那就干脆不说。 周秉昆心念一转,双臂猛地一用力,将郑娟打横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手掌轻轻在她后背游走。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娟儿,我想你了。” 话音未落,他的嘴唇就轻轻覆上了她的樱唇,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温热起来。 ----------------- 吉春宾馆3010房间里,叶晚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摩挲着一枚玉簪,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 今天是她离开吉春的日子,她多希望女儿能来送送她,让她再好好看看。 可惜,郑娟不能来,这份沉甸甸的思念,只能暂且藏在心底,留到下一次相见。 在吉春待了五天,两件房子的产权问题妥善解决,还能和失散多年的女儿相聚三天,对叶晚来说,这趟行程已经算得上圆满。 尤其是那天和周秉昆的长谈,更让她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他说话条理清晰,行事沉稳有度,既有能力,又对女儿真心实意。女儿能找到这样的人托付终身,叶晚打心底里满意。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带着女儿回港岛。 她在维多利亚港半山置办的那栋别墅,本是想送给女儿的礼物,如今,却还要继续空着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黄婷婷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一身精致的旗袍,妆容一丝不苟,脸上透着掩不住的愉悦神采: “晚姐,政府派来的车已经到了,我们该走了。” 叶晚回过神,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好,我们走。” 黄婷婷上前两步,搀扶着叶晚站起身,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对她来说,这一次吉春之行同样圆满得不能再圆满。 她最担心的,就是叶晚把郑娟带回港岛——若是郑娟回了港岛,凭着叶晚对女儿的疼爱,又是陈家唯一的独女,她这个姨太太的地位怕是岌岌可危,分到手里的财产也要大打折扣。 如今郑娟不回港岛,就意味着她的日子还能像从前一样,这份心安,怎么能不高兴。 当然,现在不回,不代表将来也不回。不过,能多拖一天是一天,眼下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黄婷婷搀扶着叶晚走出房间,两人乘电梯下楼。 宾馆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候多时,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叶晚弯腰坐进车里,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宾馆的大门,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 车辆缓缓启动,很快驶出宾馆的院门,拐过街角,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 而此刻,吉春宾馆3002房间里,郑娟正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越来越大,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守在她身边的周秉昆连忙上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 “别哭,别哭,娟儿,别哭了。” 可郑娟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哭得撕心裂肺。 今天是星期天,昨天晚上,郑娟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念着的全是给母亲送行的事。 周秉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便跟她说,一早两人就去宾馆,趁着人多眼杂,说不定能混进去。 运气还算不错,一大早宾馆里人来人往,正是最乱的时候。 周秉昆牵着郑娟的手,说是来找3002房间的王宝国,前台的服务员也没多问,摆摆手就让他们进去了。 两人就这样在3002房间里待了一上午。 郑娟一会儿趴在猫眼上,看着政府的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地从电梯里进进出出; 一会儿又凑到窗边,眼巴巴地望着楼下。当看到母亲跟着工作人员走出电梯,弯腰坐进车里时,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车子越开越远,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第236章 金月姬返城 郑娟再也忍不住,积压的思念和不舍,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亲生母亲,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相伴五天,只见过三面,就要天各一方。这种锥心的痛,只有她自己才能懂。 周秉昆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襟。 他知道,有些情绪,只有哭痛快了,才能慢慢平复。 十多分钟后,郑娟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微微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哽咽着,带着一丝期盼: “秉昆,我妈……她还能再来么?” 周秉昆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语气坚定,一字一句: “娟儿,你妈不仅能再来,用不了多久,我们也能去港岛看他们!” “真的么?”郑娟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光亮,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周秉昆看着她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真的,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去港岛,去看你爸妈了!” 郑娟抬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用力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透着一股坚定:“我,我等着!” ----------------- 金秋九月,是吉春一年里最舒服的季节。高远的天空蓝得透亮,万里无云,风里裹着满城桂花的甜香,丝丝缕缕钻人鼻腔。 盛夏那滚烫热浪彻底退了场,在车间里抡扳手、钻车底,身上也不会再汗流浃背,黏在身上的工装裤再也不会黏腻得让人浑身难受。 吉春拖拉机厂维修七班的车间里,周秉昆带着郝似冰、曾刚、陶成围着一台散了架的拖拉机变速箱忙活,扳手拧得咔咔响,金属碰撞的脆响在车间里格外清亮,几个人额角沁着薄汗,干得热火朝天。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厂区广播里的午休铃声准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穿透厂区,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几人麻利地放下手里的活,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一路说说笑笑往食堂赶,扒拉了几口米饭,又急匆匆地折回了车间。 走到车床旁,曾刚一把拉住周秉昆的胳膊,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秉昆,珊珊昨天晚上给我来电话了,说我前妻回消息了!” “哦?是好消息?”周秉昆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一喜,连忙问道。 “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曾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连带着攥着周秉昆胳膊的手都加了几分力气, “我前妻回信说,从这个月起,每个月会给珊珊汇一百美元过来。她还说,要不是那边外汇管制严,还能再多汇一些!” 周秉昆一听,也跟着高兴起来,眉眼间的笑意浮现出来。 曾珊家里的难处,他一清二楚——要是再没有进项,别说雇骆士宾看家护院,就连一家人的温饱都成问题。 这一百美元,能换一百五十元人民币,还能拿到相当于一百五十元的侨汇券。 有了这笔钱,家里的日子就能宽裕起来,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凭着侨汇券去供销社买点红糖、白面这些紧俏的好东西,再也不用为了柴米油盐发愁了。 家里没了难处,曾刚就能安安心心的,不用整天愁眉苦脸。想到这里,周秉昆对着曾刚竖起了大拇指,笑着打趣:“老曾,你可以啊,都和前妻分开二十年了,她还没忘了你这份情分。” 听到这话,曾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当年,她把我两个儿子带走,我恨了她很长时间。像我们这种家庭,儿子跟着老婆走了,说出去是很丢人的一件事。可当时她态度十分坚决,说觉得我们国家还要经历战乱,孩子留在这边不安全。我那时候心里也犯嘀咕,担心孩子真的出事,就咬牙让她带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跟周秉昆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当初我没有娶珊珊妈,或许我们还能破镜重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真的没忘旧情,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手帮了我一把。” 说到这里,曾刚的眼圈慢慢红了起来,眼底有泪光在闪烁。 和郝似冰的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不同,和陶成的一身书生气、凡事慢条斯理不一样,曾刚是个天生的性情中人,心里藏不住情绪,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 周秉昆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跟着发酸,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声劝道: “老曾,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让珊珊妈看到了,心里该多不是滋味。” 听周秉昆这么一说,曾刚连忙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也就是在你面前,我才敢说这些心里话。要是在珊珊她妈跟前,我是半个字都不敢提前妻的好。”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语气里满是知足: “其实珊珊妈也挺好的,比我小十多岁,性子温和,这些年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换成别的姑娘,怕是早就跑了。”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笃定,心里也替曾刚高兴: “只要感情在,再大的困难,总能熬过去的。老曾,我听晓光说,我们厂子的拖拉机已经销往京城周边了,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有维修保养的活儿派过去。到那个时候,你就能借着出差的机会,回京城看看了。” “真的?!” 曾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声音都有些发颤,握着周秉昆的手更紧了, “这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 周秉昆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里满是肯定, “这个月就有五十辆拖拉机发往大兴的订单,这五十辆拖拉机就算不出故障,也要做一次小保养。 当地的农机局不一定能干得了,到时候就得从厂里派人过去。真要是有这个机会,我就让晓光把这活留给我们班组。” 曾刚激动得不行,一把攥住周秉昆的手,语气里满是恳切: “秉昆,这件事一定要办成!你跟晓光说,只要能让我回京城,我把家里传下来的古董送他一件!” “老曾,说这话就外道了。”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郑重, “都是一个班组的,说什么送不送的。放心吧,真要有这个机会,一定是我们的。” 两人正说着话,郝似冰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样子,走到两人身旁,停下脚步,沉声道:“秉昆,有件事跟你说说。” “老郝,你说!”周秉昆松开曾刚的手,转头看向他,心里隐隐猜到,怕是和金月姬有关。 郝似冰沉了沉气,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是这样,前天我去东安农场看我家老金,她跟我说,有人找她谈了话,要把她的工作地方从农场调回市区。” “老郝,你的意思是,你家老金这是彻底解放了?” 周秉昆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替郝似冰感到高兴。这些年,郝似冰和金月姬的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郝似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难掩眼底的一丝期盼: “离彻底解放还差得远呢。老金以前在农场工作,晚上必须住在农场的集体宿舍,和我们现在的情况一样。这次调回城里,可以自己找地方住,不用再住指定的住所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只是我们以前在俄罗斯兵营的房子不能住了,我和老金在吉春也没什么亲戚,那些老同事现在也不好去打扰,到时候,怕是要麻烦你帮着找个住的地方了。” “这有什么不行的!” 周秉昆拍着胸脯,一口应了下来,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只要你家老金能回城工作,我一定帮她找个合适的地方。” 郝似冰见状,连忙提醒道,语气里满是谨慎: “秉昆,老金这次回城,估计也只能安排扫大街或是进厂子当工人,你找的房子不能太好,得符合她现在的身份,免得招人闲话。我家老金和冬梅一样,都是体寒,只要暖和些就行,别的不挑。” 周秉昆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老郝,这方面你放心,我心里有分寸。” 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郑娟亲妈叶晚离开吉春刚一个月,政府就把少儿图书馆二楼的房子腾了出来,收拾收拾,郑光明和郑大娘就能搬进去住。 他们一搬走,太平胡同的那间老房子就空出来了。 以现在金月姬的境况,住在那里,正合适。虽然房子很破,墙皮都有些脱落,但保暖还好,一铺火炕,一个站炉,冬天烧起来,屋里暖烘烘的,不会冷。 第237章 想明白了一件事 听郝似冰提到了体寒,曾刚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周秉昆,语气里满是推荐: “秉昆,上次珊珊带回京城的野山参,按照宫廷配方磨成野山参宫廷粉给她妈喝,珊珊说效果特别好,整个人气色都上来了,脸上也有了红光。老郝,你老婆和闺女要是体寒,也可以试试。” 郝似冰脸色一喜,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语气里满是急切: “老曾,要是有效用就太好了。我家老金还好,体寒不重。冬梅从小体寒,一年四季手脚冰凉,大夫说,她要是不注意保暖,将来生育都会有问题。可现在,人在北大荒,那么冷的地方,怎么保暖啊!野山参宫廷粉要是有这么大作用,简直太好了。” 能听出来,郝似冰言语间十分兴奋,语气里满是对女儿的担忧。 郝似冰的一番话,让周秉昆瞬间想明白了前世的事——大哥周秉义和嫂子郝冬梅为什么一直没孩子。 说是郝冬梅掉进水井,被冷水刺激无法怀孕。这么看,很可能是她天生体寒是主因,在北大荒那么天寒地冻的地方生活七八年,再加上被冷水刺激,不过是雪上加霜的诱因罢了。 “有这好事?要是好用我家小书也用用,她打小在上海长大,没受过冻,去北大荒那么冷的地方,很有必要补一下。” 一直躺在拖拉机车斗里闭目养神的陶成坐了起来,看着周秉昆,语气里满是对女儿的心疼。 周秉昆看着三人眉飞色舞的样子,呵呵一笑,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按照珊珊的说法,只有足龄野山参才有这样的效果。现在九月,再有两个月大雪封山,山路就不好走了,想弄都没办法弄了。” “那就多搞一些,现在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没钱,花费你先垫上,等我们解放了,再算。” 曾刚笑着说,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 周秉昆一摆手,语气爽朗: “老曾,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在一起共事这么久,没必要谈钱。将来你们解放了,我要是去看你们,别不让我进门就行。” “不可能!” 这一次郝似冰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郑重, “如果将来我解放了,你来我办公室不用通报,在办公室睡觉都行。” 郝似冰一向沉默少语,多年的地下工作和领导工作,让他行事格外沉稳,很少说些不该说的话。 但周秉昆不同,一年多的相处,郝似冰对他的能力格外欣赏,在他看来,周秉昆不仅是至交,还是益友,是值得托付事的人。 “老郝,咱们三个,你的职位最高。官复原职就是省里班子成员,就算你不想拦着,你的秘书也得把我赶走。” 曾刚笑着打趣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郝似冰一脸正色,沉声道: “秘书要是这么不知好歹,我马上就换一个……” 说到这里,他眼色收起了锐利,内敛起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什么时候能不能解放,不是我能决定的。” “老郝,你家老金都要回城工作,你也不会远的。不像我和老曾,都是外地人,不彻底翻篇,连回原籍工作的可能性都没有。” 陶成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 “就是,只要让我回京城,扫大街掏厕所都行。” 曾刚一脸无奈,眼神里满是对家人的思念。 周秉昆见几人说到了不开心的事,忙打圆场道: “行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明天周日放假,我去山里转转,看看有没有足龄的野山参,带回来一些磨成粉,再按珊珊留下的配方,磨上几罐子寄去北大荒和京城。” “秉昆,小书那一份,你要单独给她,不然她又要不高兴了。” 陶成嘱咐一句,语气里满是对女儿的了解。 六月份从北大荒回来这三个月,陶俊书给周秉昆写了十二封信,收信地址都是拖拉机厂。 与曾珊做事知道分寸、懂得火候不同,陶俊书是个恋爱脑,每一封信的内容都是对周秉昆的爱慕,字里行间透着刻骨铭心的感情,热烈得让人招架不住。 周秉昆看着那些信,心里犯了难,不知道怎么回才好。 一口回绝,担心她一个姑娘家想不开出事;接受这份感情,又不是他现在想要的。思来想去,信里只能跟她讲道理,希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陶俊书就像什么都看不懂似的,依旧不管不顾地写着情书。 没办法,周秉昆只能把回信的频率降低,之前陶俊书寄来两封,他会回一封,但现在,一个月才回一封信。 陶俊书感受到周秉昆的敷衍,便把信寄给父亲,让父亲转给周秉昆。 陶成本意并不想转,他很清楚女儿和周秉昆是没结果的。可陶俊书在信里要死要活的,他不敢不转。每一次转给周秉昆,还要陪着笑脸让周秉昆回信,哪怕是敷衍几句也行。 周秉昆要是往北大荒发野山参宫廷粉,要是让郝冬梅转交给陶俊书,那丫头一定又要不高兴了。所以陶成才连忙提醒周秉昆。 陶成女儿陶俊书、曾刚的女儿曾珊都喜欢上了周秉昆,在这个四人小组已经不是秘密,即便不是当事人的郝似冰也知道七七八八。不过,都是经历过风雨的人,这种儿女情长的事都藏在心里,很少有人会当面说出来。 陶成一下说出了口,曾刚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好。”周秉昆没说别的,随口应了一声,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共乐区,少儿图书馆。 周秉昆在吉春服装厂接到郑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二道街,骑着自行车来到这里。 叶晚离开吉春一个月了,按照她跟政府达成的协议,少儿图书馆的二楼要在一个月内倒出来。 周秉昆又在服装厂有一搭没一搭地当着外人的面和郑娟闲聊,“意外”知道郑娟母亲没有工作,在家闲着,便顺势提出,房子收回来后可以让她帮忙看着。 今天是图书馆彻底搬出,郑大娘和郑光明住进去的日子,周秉昆和郑娟当然要过来看看。 骑着自行车拐进图书馆的院子,就听见二楼传来小女生清脆的声音:“哥、嫂子……哥、嫂子……” 周秉昆抬头一看,只见周玥扒着窗户探着头,正使劲儿跟他们招手,小脸上满是兴奋。 周秉昆和郑娟在窗户根下锁上自行车,手挽着手,慢悠悠地来到图书馆的后门。 这栋楼,一个正门一个后门,正门朝着大街,平日里是孩子们看书的地方,后门则藏在院子深处,安静得很。 郑娟母亲叶晚跟政府商量,正门依旧做少儿图书馆用,后门与图书馆用铁栅栏隔开,还特意修了一道侧楼梯,直接通到二楼,这样既不打扰图书馆的正常运作,也方便郑大娘和郑光明进出。 前几天来的时候,铁栅栏还没焊好,今天来,铁栅栏已经牢牢焊上了,中间留了个小门,上面挂着两把锁。 应该是郑大娘一把锁,图书馆一把锁,用来应急逃生的。 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两人慢慢上到二楼。 一个五米开间的大厅映入眼帘,宽敞得很。 大厅里摆着一个旧沙发,一个掉漆的茶几,还有一个老式座钟,东西不多,看起来都有些年头,收拾得干干净净。 “姐,这个房子好大啊。” 郑光明摸索着迎了上来,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周秉昆摸了摸郑光明的头发,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温和: “光明,你眼睛看不到的时候,不是总想象着你姐住进大房子吗?现在不就有了么?” “可我娘说,暂时你们还不能住进来啊。” 郑光明嘟囔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失落。 “光明,不急。” 郑娟莞尔一笑,脸上满是幸福的光芒, “你和妈在这住稳当了,我们再过来。玥玥和小宁要是愿意过来住,就让她们过来,下面就是图书馆,你们还能在这看书。” 这时,郑大娘从里头的房间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走到郑娟身边,握了握她的手,语气里带着点不安:“娟儿,这个房子,我们就这么住了?” 郑娟轻轻捏了捏郑大娘的手,语气笃定: “娘,这个房子你就安心住。” “这个房子,有太平胡同那个房子十几个大,都是砖砌的墙大玻璃窗,我们这么住,会不会有人说什么?”郑大娘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个年代,富裕的日子是不敢张扬的,生怕招来祸端。 郑娟笑了笑,耐心解释道: “娘,你和光明在这是看房子的,在这住相当于你的一份工作,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说到这里,郑娟目光移向郑光明,语气郑重地嘱咐: “光明,这个房子,除了玥玥和小宁外,其他同学都不要带来。有人问,就说娘是给别人看房子,不能随便进人。” 第238章 心虚 郑光明听了连连点头,用力“嗯”了一声: “姐,我知道了,我知道。” 郑娟挽着周秉昆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期待: “秉昆,咱们看看……” “好。” 周秉昆拍了拍郑娟的手臂,两人并肩往里走。 从里到外看了一遍,二百多平的房子,除了大厅外,还有六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 别的地方,郑娟还没觉得什么,看到冲水的蹲便,郑娟一下挪不动步子了,挽了挽周秉昆的手臂,语气里满是羡慕: “秉昆,要是家里也有这样的厕所就好了。” 周秉昆微微点头,深有同感: “是啊,咱家门口那个旱厕,冬天粪堆冻成山,夏天大蛆四处爬,弄得我都憋到厂子去大号。” 郑娟嘟了嘟嘴唇,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小声嘀咕: “谁说不是呢,我在家很少去大号,基本都去厂子了……” 说到这里,郑娟忽闪着大眼睛看向周秉昆,语气里带着点忐忑, “秉昆,你说我现在是不是有了小资思想,开始远离群众了?” 周秉昆手指弯成勾,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着打趣: “娟儿,谁不想过好日子啊,这是人之常情。” “可我在太平胡同住的时候,就没想这么多。” 郑娟有些想不清楚,眉头微微蹙着。 “娟儿,你在太平胡同,都没有去过水冲的厕所,当然不会去想了。” 周秉昆娓娓道来,语气里满是理解, “在服装厂,天天用水冲厕所,干净又方便,自然就觉得家门口的太脏太臭了。” 这下,郑娟听明白了,用力点点头,眉眼间的担忧散去不少: “我知道了!” 周秉昆见到她脸上灿烂的笑容,也跟着高兴起来,伸手直了直卫生间上面的一根铁管子,语气里满是憧憬: “娟儿,你看,这根管子是伸到房顶的。等到开春,我在楼上放几个大黑桶存水,白天把水晒热了,晚上就能洗澡了。” 这个主意,是他在三师招待所那里学到的。 虽然水不可能像前世的热水器那样晒得滚烫,但一两个人冲冲凉还是够用的。 正说着,郑大娘走了过来,手里擦着手,笑着招呼: “娟儿,秉昆,饭做好了,你们来吃饭。” 郑娟挽着郑大娘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 “妈,你看这个房子怎么样?” “好,好啊。” 郑大娘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比解放前我待的尼姑庵都大。我问图书馆的人了,他们白天烧锅炉,屋里的暖气片是热乎的。晚上会用湿煤压着炉子,只能保证暖气片里的水不结冰。就算这样,也比之前的房子暖和多了。” “妈,你先住着,等稳当了,我们再跟图书馆的人说说。” 周秉昆不好直接说给图书馆“取暖费”,便这样含糊地说了一句。 见郑大娘还要说什么,郑娟怕她说出什么不妥的话,连忙拉着她的手,笑着打岔: “妈,我们去吃饭。” 郑大娘被郑娟这一打岔,忘了要说什么,连忙应了一声,乐呵呵地和他们一起回到厨房。 吃过晚饭,天已经擦黑了,郑娟和孙小宁都要回光字片的家。周秉昆和郑娟便一人驮着一个,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回赶。 少儿图书馆到光字片有三四里地的距离,两人骑得不快,说说笑笑的,十多分钟就到了。 到了小街口,两个孩子从车上跳下来,刚一落地,就看见孙赶超和于虹从小街走出来。孙小宁快走几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于虹姐,你过来了。” “小宁,你这是去哪了?” 没等于虹开口,孙赶超就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生硬。对于孙小宁,孙赶超始终不冷不热的,就像不是他亲妹子一样。 “我……我跟周玥出去玩了。” 孙小宁低下头,小声说道。 “于虹,到家门口了,来我家坐坐吧。”郑娟推着自行车,热情地迎上去笑着说。 于虹脸上浮现出笑意,摆了摆手: “娟儿,快八点了,就不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凑近郑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难为情, “娟儿,赶超弄房子还差点钱,能不能帮帮他?” “于虹,我不是说过么,周家攒的一千块都做彩礼给我了。” 郑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半年,我家添了手表、自行车、电风扇和缝纫机,还添了个收音机,为了买这些东西,跟秉昆他干爹借了大几百,现在哪还有钱了……” 受周秉昆“救急不救穷”的影响,对于借钱的事,郑娟向来是不吐口的,她心里清楚,借第一回就有第二回,没必要给自己添麻烦。 郑娟这话一出口,站在于虹身后的孙赶超就知道没戏了,他抓了抓头发,拍了拍于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点失落:“小虹,别难为人家了。秉昆家里置备的那些东西,我们都看在眼里,他们肯定不是故意不借。” “赶超,钱我是真没有。” 周秉昆接过话头,一本正经地说, “不过,要是赶上我有空,帮你干活肯定没问题。我这把力气,你是知道的。” “行!”孙赶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一脸憨直,“要是干啥活缺人手,我肯定喊你。” ----------------- 回到家里,周秉昆端着脸盆去了大众浴池。忙活了一天,身上沾了不少机油味,不洗干净浑身都不舒服。 一个小时后,周秉昆从大众浴池回到了家。身上的油味被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进到里屋,郑娟正坐在炕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写着笔记,眉头微微蹙着,看得格外认真。 周秉昆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见她看的是初中英语,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打趣: “娟儿,你和我姐都开始学英语了,这是要赶时髦啊。” 郑娟扭过头,嘟了嘟嘴唇, “我妈说,英语是港岛那边通用的语言,我早晚要过去继承家产,英语是一定要学的。我初中没学过,现在只能自学,学得可慢了,好多单词都记不住。” 周秉昆坐到郑娟身旁,双臂轻轻抱着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鼓励: “娟儿,你聪明,又有毅力,什么都能学会的。” 郑娟往周秉昆怀里靠了靠,声音低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思念: “秉昆,我想我妈了。” 周秉昆能从她的眉眼间读出那份浓浓的思念,心里也跟着一软,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轻声安慰: “娟儿,你们母女已经相认了,只要有机会,你妈就能过来看你。等政策好了,吉春和港岛开通航班,你们想见天天都能见到。” 郑娟拧过头,看着周秉昆的眼睛,语气里满是期待: “你是说,将来我要是去了港岛,想见吉春的你,当天就能看到了?” 周秉昆用力点点头,语气笃定: “那是当然,港岛飞到吉春,五六个小时就能到。就算是经停,八九个小时也到了。早上还在港岛喝早茶,晚上我们就能在一起吃饭了。” 这个年代,吉春机场只有去京城的一个国内航班,上一次郑娟母亲叶晚坐飞机从上海来吉春,也是经京城中转才到的。 能坐飞机的人凤毛麟角,大多数人连飞机都没见过,更别提有坐飞机的概念了。 更何况郑娟连吉春都没出去过,火车都没坐过。 周秉昆的话,让郑娟的眼睛一下鲜活起来,闪着亮晶晶的光,娇声说道: “这就是说,等我将来真的回港岛,你留在吉春造汽车,只要我想见你,早上走,晚上就能见到你了?” 周秉昆用力点点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是啊,我要是想你了,当天也能飞到港岛去找你!” 听了这话,笑意瞬间浮现在郑娟脸上,像一朵盛开的桃花。她往周秉昆怀里钻了钻,小声嘀咕: “秉昆,我一天看不到你,就会想。可我妈说,现在留在吉春是权宜之计,等内地政策好了,我一定要回港岛。我也跟我妈保证了,等72年,你二十周岁,我们能领证了,我们就把结婚证领了,再有了孩子,我和我爸妈就公开相认,再去港岛看看我爸。” 周秉昆将郑娟抱得更紧了,下巴蹭着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 “娟儿,你还怕我跑了啊?” “我怕没结婚就去了港岛,总看不到你,你就喜欢上别人了。” 郑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不安, “你有本事,人又好,特别招女孩子喜欢。我看曾珊对你就挺有意思的,只是因为我在,她才没表现出来。我要是不在,还没跟你领证,就不一定会这样了。” 这一番话,听得周秉昆心头一惊。 在他看来,曾珊在吉春这段时间表现得十分理智,对他的感情更是半点都没流露出来,还以为郑娟没看出来呢。 可转念一想,女人在感情上向来是敏感的,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 郑娟明明看出来了,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周秉昆多少有些心虚。 第239章 “你怎么什么都懂?” 前世的经验提醒周秉昆,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承认,最好的方式就是装糊涂。于是,他抓了抓头发,故意摆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娟儿,曾珊初中刚毕业,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啥都不懂,你别胡思乱想。” 郑娟睨了周秉昆一眼,小嘴一撅,嘟囔道: “说得好像你多大似的……别忘了,你才十九岁呢,怎么什么都懂。” 有了郑娟这句话,周秉昆迅速找到化解尴尬的办法。 他双臂一用力,把郑娟抱到自己腿上,凑到她耳边,用带着点沙哑的声音低语: “娟儿,你说的没错,我真的啥都懂。” 说着,他的嘴唇轻轻压在郑娟柔软的唇瓣上,另一只手摸索着拉了一下灯线。 “啪嗒”一声,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两人逐渐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 一个星期后,周秉昆从郑娟那里得到一个好消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曲秀贞说,郭丽怀孕了。 算一下日子,马帅和郭丽结婚正好两个月,蜜月过了七天就回了北大荒。现在察觉到怀孕,时间刚刚好,不多不少。 正好,王宝国从山里带来了陈琦收来的足龄野山参,二十年的有五六株,周秉昆打算把这些都给马守常带去。 其他十五年以上的野山参,周秉昆准备磨成粉,制成野山参宫廷粉寄去北大荒给郝冬梅和陶俊书,寄去京城给曾珊她妈。 剩下的一些,就留给金月姬和郑大娘平时冲水喝,补补气血。 说干就干,周秉昆找厂里的师傅帮忙,用磨具做了一个手动研磨器。虽然不如前世那种电动的磨得细腻,但把野山参切碎后,磨出来的粉也挺细,能达到微精粉的要求。 郑娟负责把野山参切成细细的碎末,周秉昆则摇着研磨器的把手,一下一下地研磨。磨好的细末,郑娟再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按照曾珊留下的宫廷秘方,一点点地调配。 两人忙活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磨好了满满两个罐头瓶的野山参粉。 看着罐子里细腻的粉末,郑娟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秉昆,上一次曾珊说,这个特别补,你说我用不用吃啊?” 周秉昆笑了笑,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满是认真: “人参这种东西属于热补,身子不虚就没必要吃。你气血很旺,一年四季手脚都是热的,不需要补这个。” “那就不用了。” 郑娟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 “冬梅姐我没见过,要是她真的一年四季手脚冰凉,确实需要补补。那陶成闺女也是这样么?”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陶俊书的手,被她咬到嘴唇那次确实握过,六月份的天气里,手带着点凉意,不知道算不算体寒。可这话周秉昆当然不能跟郑娟说,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解释: “老陶那个人疼闺女,非得让我给她寄过去一瓶,总不好不给弄。” “人家说了,就给弄弄……” 说到这里,郑娟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周秉昆,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曾女儿曾珊我见过,长得挺秀气的。老陶女儿长啥样,我还没见过呢?” 郑娟这么问,周秉昆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陶俊书上次冲动之下咬他嘴唇那一下,郑娟虽然没细问,但他心里清楚,嘴唇破成那个样子,不可能是自己咬的。前些天郑娟突然提起曾珊,现在又问到陶俊书,难不成她知道了什么? 还是前世的经验管用,遇到这种时候,装糊涂是最好的办法。 周秉昆一边用抹布擦着研磨器上的粉末,一边故作轻松地说: “娟儿,好不好看,各花入各眼。但在我这儿,没有人比你好看。” 这一次,郑娟似乎没有被他的花言巧语打动,她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点狡黠: “这么说,就是好看了。” “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周秉昆连忙转移话题,直了直腰,指着炕桌上的野山参粉,“娟儿,明天我们去我干爹家,把那几株二十年的野山参带上。” “好啊。” 郑娟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点点头,随即又有些犯愁, “你说用不用给郭丽带点别的东西过去?总不能空着手吧。” “你看咱家能拿出手的,衣服,曲厂长家肯定不缺;吃的,人家都是军区特供的,比咱吃的好。” 周秉昆坐到她身边,分析道, “只有这足龄野山参,他们不好搞到。其他的东西,带去了反而容易闹埋怨。” “也是。” 郑娟点点头,随即又眼睛一亮, “你说上次我妈带过来的首饰,那对手镯送郭丽好不好?就说将来给孩子的?”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认真: “老马一直想要个儿子,你送手镯过去,多不吉利啊。” 郑娟回过神来,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脸懊恼: “也是,也是……你看我,一着急就没想周全。” ----------------- 去马守常家之前,周秉昆带着郑娟去了她家另外一处房子。 这处房子离俄罗斯兵营只隔着一条马路,比少儿图书馆的房子还要大,有五百多平。 现在住着八户人家,每家都是两室户,在这个年代,能住上这样的砖混两室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上人。 两人沿着楼梯,一楼二楼转了一圈下来,郑娟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秉昆,我看这八户人家住得挺好的,估计以后很难要回来了。” 周秉昆想了想,分析道: “也不一定。这个房子的产权在你妈名下,住在这里的这八户人家没有产权,只能算是集体户口,将来办什么事都麻烦。要么跟政府协商,置换一处房产,要么他们早晚得搬走。” “可那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郑娟看着斑驳的房檐,轻轻叹了一声, “这房子我妈说满洲国时候就有了,算到现在都三十年,再过几年,就算收回来,也破得不行了。” “娟儿,房子不怕住,就怕闲。” 周秉昆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安慰道, “房子一没人气,很快就会坏的。你看,俄罗斯兵营的房子哪个不是四五十年的老房子,都保存得很好,就是因为一直有人住。” 听周秉昆这么说,郑娟好奇地眨了眨眼睛,问道: “秉昆,你说为啥房子有人住,就不容易坏呢?” 这个问题,前世周秉昆在知乎上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回答,他现在照葫芦画瓢,慢悠悠地说道: “娟儿,房子和人一样,也知道冷暖。 热的时候,要开窗户散热;冷的时候,要烧火取暖;不冷不热的时候,也要保持通风。 只有这样,房子才能保持着生命活力,不容易坏掉。” 周秉昆这番话,说得郑娟茅塞顿开,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她用力点点头,眼神里满是赞同: “秉昆,我明白了!我们早点过去吧,我还要跟郭丽聊聊,取取经,等到我们有宝宝了,就有经验了。” “走!”周秉昆笑着牵起她的手,两人蹬上自行车,向俄罗斯兵营骑去。 ----------------- 俄罗斯兵营,马守常家。 一进家门,郑娟就拉着郭丽上了二楼,叽叽喳喳地说着姐妹间的悄悄话,无非是些怀孕要注意的事项,语气里满是羡慕。 周秉昆则和马守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新收上来的野山参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茶几上,语气里带着点恭敬: “马叔,这是山里新收上来的货,都是二十年足龄的,你看看。” 马守常戴上老花镜,拿起一根野山参,仔细地端详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参须,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 “秉昆,不错!虽然品相一般,但年份肯定够二十年了!秉昆,还是你有心。”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马叔,你觉得好就行。” 马守常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放下杯子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低沉了几分: “秉昆,有件事我跟你说说,你不要跟外人讲。” 周秉昆心里知道马守常要说的肯定是大事,他连忙挺直腰板,坐得端端正正的,认认真真地听着。 马守常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秉昆的脸上,神色郑重地开口: “秉昆,领导已经找我谈过话了,让我去省里工作了。” 听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舍。 周秉昆知道马守常的心情,当了一辈子的兵,始终没有离开部队,换一个工作环境总会有些感慨。 特别是他,从解放前一直到解放后,马守常始终是名军人,这份情怀更是割舍不下。 这个时候,就要好好安慰他了。 周秉昆思量片刻,身子往前探了探,沉声道: “马叔,进省里做干部是领导的信任,提职了也是好事。至于这身军装,早晚有脱下来的一天,何况你之前在军事学院,也算是二线了,没必要太惋惜。” 第240章 马守常的担心 马守常微微点头,叹了口气: “这个道理,我当然懂。可我没有地方工作经验,就怕到时候出错……” 说到这里,马守常看向周秉昆,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光芒,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秉昆,我觉得你的看法很有远见,考虑事情也周全。要不,我给你调到身边工作,帮我出谋划策?” 马守常的话,让周秉昆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么信任自己,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可细想一下,又觉得没什么意外的。 马守常一直在部队工作,没有地方工作经验和人脉,刚到省委,肯定需要一段时间来熟悉工作,身边也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这个年代用人,讲究根正苗红。 周秉昆是工人家庭出身,再加上和马守常走得近,又有点本事,调到省里一个不远不近的部门,不会太过扎眼,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周秉昆却不这么想。在他看来,现在的人脉对于将来造车的计划已经够用了,自己没必要和马守常走得太近。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远不近,让对方只看到自己的优点,看不到自己的缺点,才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马守常遇到难题的时候,他再出面帮忙,反而更能显出价值。 想到这些,周秉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地说道: “马叔,现在外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干儿子,你要是把我调到身边工作,肯定会有人说闲话,说你任人唯亲。我觉得还是不调动的好,免得给你添麻烦。” 周秉昆的拒绝,让马守常也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一个拖拉机厂的修理工,一下调到省里工作,简直就是鲤鱼跳龙门,是天大的好事,没有人会不愿意。 可听到周秉昆的解释,马守常不禁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觉得这个年轻人确实比同龄人想得更周全,更有分寸: “秉昆,你说的对。我要是把你调到省里,很快就会有人打小报告,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见马守常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周秉昆连忙趁热打铁,补充道: “马叔,你要是觉得我还有点主意,去了省委之后,遇到什么不好处理的事,随时可以找我,我一定帮你想想办法,供你参考。” 周秉昆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拒绝了调职,又给了马守常一个台阶,还表了忠心。马守常听了,脸上的愁云散去不少,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这个孩子,看问题比我们这些老同志都长远。以后有些事,我还真得听听你的想法。” 这个时候,周秉昆突然想起了什么,身子向前探了探,语气郑重地说道: “马叔,有件事我觉得现在就有必要操作了。” “什么事?” 马守常问道,眼神里满是疑惑。 “之所以让马帅继续留在北大荒,就是想着让他在建设兵团好好表现,等升到一定级别再调回吉春。” 周秉昆分析道, “俗话说,人走茶凉。你去了地方工作,在军中的影响力就会慢慢下降,到时候马帅想提干,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要我说,不如借着郭丽怀孕这个机会,把马帅调回来,无论是安排到地方还是军队,都好说。” 马守常笑了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语气里满是赞赏: “秉昆,你果然看问题很长远。我光顾着琢磨自己的事,连马帅的事都没来得及细想。 你说的对,的确是人走茶凉。就算他们表面上对我依旧尊重,可办事的时候,怕是就没那么好用了。 你这个主意好,等我去了省委,就把马帅调回地方部队。我是地方上的领导,地方的军队还是会给我点面子的。” “马叔,马帅回来,郭丽又怀着孕,你家就能团团圆圆了。” 周秉昆笑着说道,真心为马守常感到高兴。 “那还不是靠你!”马守常感慨道,语气里满是感激,“不到半年时间,我和儿子的关系缓和了,我也要抱孙子了!你这个干儿子,不仅救过我的命,还帮我解决了家里最大的事,我认你这个干儿子,真是认对了!” 这话是发自马守常肺腑的。要是没有周秉昆从中斡旋,他和马帅这对父子,不知道还要僵持到什么时候,更别说抱孙子了。 正说着,曲秀贞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她在马守常身边坐下,侧着身看向周秉昆,笑着问道:“秉昆,我听说金月姬要回市里工作了,这个老郝跟你说了吧?” 周秉昆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点高兴: “说了,老郝前几天去东安农场看她了,说是国庆之后就能安排工作,还让我帮着找个住的地方。” 郝似冰已经半自由了,金月姬也马上要恢复自由身,现在谈起他们,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遮遮掩掩的了。 “你有合适的地方?”曲秀贞问道,眼神里满是关切。 周秉昆点点头,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曲厂长,上一次港商叶女士说她有个房子要人看,郑娟随口说了一句她妈没有工作,可以全天看着。叶女士觉得挺好,就让郑娟她妈帮忙看房子了。上个星期她们已经搬过去了,她妈和她弟弟之前在太平胡同的那间老房子就空出来了。等老金回城,就可以暂时先住在那里。” 叶晚让郑娟她妈看房子的事,在厂里也算是公开的事,周秉昆没有丝毫隐瞒。 曲秀贞点点头,欣慰地笑了: “那天叶女士说这事的时候,郑娟正好在身边,没想到她随口搭了一句话,不仅帮了港商的忙,还帮了老金的忙。别看他们现在已经自由了,可还是不好和以前的老同事接触,我想帮他们,都不好出面。你能帮这个忙,真是太好了。” “曲厂长,这事你放心,我来安排。” 周秉昆正色道,拍着胸脯保证。 说到这里,一个藏在周秉昆心底很久的疑惑浮了上来。 今天正好说到了郝似冰一家,周秉昆觉得这个问题可以问问,他看着马守常和曲秀贞,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马叔,曲厂长,你们无论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和老郝一家接触得都不算多。现在这个年月,大家对他们这样的人都是躲得远远的,很少有人像你们这样伸出援手。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交情?” 马守常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跟着舒展开,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语气里带着点神秘: “秉昆,还是你火眼金睛,连我们这点交情都能猜到。实话跟你说吧,郝似冰当年救过我的命!” “哦?”周秉昆手里的茶杯顿了顿,一脸不解,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位看着没什么交集的老人,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往事,“那他怎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马守常直了直上身,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沧桑, “那个时候,我还在抗联,在敌后打游击。有一次出任务,我带着一个连的战士,准备去端敌人的一个据点。 眼看着就要到据点,突然遇到了一个农夫,破衣烂衫的,肩上还扛着锄头,他凑近我,塞给我一个纸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有人叛变,速速离开’。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据点周围,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机枪都架好了,就等着我往里跳呢。” 马守常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氤氲着他的脸,语气里满是后怕和感激,像是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当时我也不知道那个农夫是谁,后来看了档案才知道,那个乔装成农夫给我传信的人,就是郝似冰!” 听马守常这么说,周秉昆还是有些不明白,眉头微微蹙着, “马叔,这件事,郝似冰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马守常笑了笑, “郝似冰估计也不知道那个连长就是我,那时候大家都用代号,谁认得谁啊。解放后经常见面,他都没提过。 我也是前两年查历史档案才知道这件事,那个时候,老郝已经进去了,没机会再跟他聊这件事。” 说到这里,马守常直了直上身,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因为这件事,我和老曲都觉得,力所能及就帮老郝家。不过你也知道,老郝和老金被查的时候,我们是不能明面帮的,只能暗地里搭把手。” 说到这里,马守常便止住了话头,点到为止,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坚定。 周秉昆也不再继续追问,笑了笑,“马叔,老郝家的事,我出面就好。你和曲厂长,等着抱孙子吧。” “我也这么想的。”曲秀贞端着一盘瓜子从里屋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前天,我把这个事说给马帅,马帅高兴的不得了,当天晚上就扒着手指头算,想着怎么早点回家了。” “那就早点把他调回来,全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周秉昆笑着说,心里也跟着高兴。 第241章 太平胡同 三师,国强农场。 十一前,周秉昆和郑娟细细磨制的野山参宫廷粉寄到了三师。 没有寄给郝冬梅,也没寄给陶俊书,而是通过特殊渠道,直接寄给了马帅。 马帅把寄给郝冬梅的交给了周秉义,又揣着那盒寄给陶俊书的,趁着轮休的空当,开车送到了国强农场。 之所以亲自送,就是想让国强农场那些人知道,陶俊书有他这个干哥,不是没人撑腰的。 无论是哪个年代,有个靠山,有个背景,都能少受些欺负。 吉普车停在一小队女知青宿舍门口没一会儿,陶俊书就从宿舍里走了出来。 与三个月前那个眉眼间带着愤世嫉俗、浑身是刺的小姑娘相比,现在的陶俊书眼睛里有了光,不再是灰蒙蒙的一片,消瘦的脸庞似乎也多了一些肉,透着点青春的气息。她晃荡晃荡地来到马帅身前,双手背到身后,甩了甩梳得整齐的小辫,语气里带着点小姑娘的娇俏, “马哥,找我啥事?” “给你拿的东西,秉昆寄来的。”马帅从车上拎下一个铁盒子,递了过去。 “秉昆”这两个字,马帅特意加重了语气,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探头探脑的知青。 本来心不在焉的陶俊书听到这两个字,顿时精神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突然被点亮的灯, “什么东西?” 马帅把铁盒子和一封信递过去,“信上应该有写,你自己看。” 陶俊书接过东西,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盒,嘟了嘟嘴唇,小声抱怨着,“周秉昆也是,直接寄给我就行了,干嘛要寄给你转。” 马帅嗤了一声,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 “小陶,现在邮局寄东西又要介绍信又要开箱检查,麻烦着呢,他是通过我爸的特别渠道邮递过来的。要是没这个渠道,想寄东西都很难,指不定半道就丢了。” 马帅说的是实情,这个年代邮政系统以邮寄信件为主,邮寄包裹更是难上加难。 还动不动有敌特搞破坏,邮寄物品要开箱检查,翻来覆去地查,寄一件东西,一两个月送到都是正常的。中转次数多的地方,丢件更是大概率的事。 马帅说的,陶俊书当然知道。 她让母亲从上海寄一些应季衣服,春天寄的,夏天都过去了,影子都没见着。 可她这个人就是愿意杠上几句,明明知道是实话,也要掰扯几句歪理邪说, “马哥,那你要提醒周秉昆,就算通过你转给我,也要像正常信件那么寄,那样才有仪式感。你看着,就一个名字,其他什么都没有,一点都不好玩。” 相处了几个月,马帅早就清楚了她的小性情,无奈地摇摇头, “行了,能给你带来就不错了,还挑这个挑那个,你要是再不知好歹,我下次就不给你当这个邮递员了。” 马帅一板起脸,陶俊书的小性子马上就收了起来,连忙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马哥,我就是说说,我就是说说嘛。” 马帅见状,摇了摇头,心里却没真的生气, “你要清楚,这么任性,周秉昆以后只会想着法躲着你。多了我也不说了,你自己琢磨琢磨。” 说完,马帅转身上了车,发动机轰隆一声响,车辆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陶俊书捏着那个铁盒子和信封,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她一个人来到宿舍后面的小河旁,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是周秉昆那熟悉的字迹。 上面写着野山参宫廷粉的功效和用法,还写着陶成现在很好,再就没什么了,寥寥数语,干干巴巴的。 这样没有半分感情的一封信,陶俊书看后心里有些酸酸的,鼻尖也跟着泛酸。 与周秉昆相处的那一个月,她已经深深爱上了那个踏实稳重的身影,即便她知道周秉昆有未婚妻,那份心意也没有动摇过。 可周秉昆对她始终不温不火,客气得像是隔着一层山,丝毫没有表露过半点意思,这让她很是难受。 与周秉昆相隔千里,就算想亲口说句心里话,也没有可能,这让她更是难受,心里空落落的。 可客观条件就是这样,是改变不了的。 她三年才有一个探亲假,现在还没到一年,只能盼着周秉昆找机会过来。只有见到本人,才能一解相思之苦。 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陶俊书回头一看,是郝冬梅。 郝冬梅早就知道马帅来了,在宿舍里,看到马帅的车走远了,才慢悠悠地出了门。 在建设兵团一小队,风言风语就没断过,一直在传马帅和陶俊书搞对象。后来从师部传出来的消息,马帅已经批准结婚,对象是老家的一个医生。 这样的消息传出来,陶俊书和马帅的关系又成了大家嚼舌根的话题,那些话难听极了。 陶俊书当然听到这些传闻,气得不行,背地里偷偷哭过好几回。 好在有郝冬梅在身边安慰,才没有像之前那样寻死觅活的。 因为周秉昆的缘故,陶俊书跟郝冬梅的关系越来越好,看到郝冬梅,就像看到亲姐姐一样,什么心里话都愿意说。 陶俊书脸上的愁云散去,露出一脸欢喜的样子,扬了扬手里的铁盒子,“冬梅姐,秉昆给我寄东西了。” 郝冬梅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手里的罐子,笑了笑,眉眼弯弯的, “前天秉义过来,也给我带来一罐,说是秉昆和郑娟一起弄的。我按着配方吃了一点,别说,身上暖洋洋的,特别舒服。你在上海长大,受不了这边的冷,从立冬开始吃一些,这个冬天就能好过些了。” 陶俊书却没有因为郝冬梅的话而兴奋起来,反而轻叹一声,耷拉着脑袋, “冬梅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啊……这日子,真的太难熬了。” 郝冬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安慰, “小陶,你才来不到一年,就待不住了?我都在这待了三年了……” “你不一样啊,你有秉义大哥在,在这有人疼着,心里有个念想。我就不是了,人地生疏的,还没人疼,简直是度日如年。” 陶俊书嘟囔着,说出了心里话,眼圈又红了。 “慢慢熬吧……总会有出头之日的。”说到这里,郝冬梅眼睛里闪了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好事,“对了,秉昆有没有跟你说,你爸现在不用回劳改农场了,在拖拉机厂住就行了?” 陶俊书嘟了嘟嘴唇,语气里带着点小委屈, “他才不理我呢……是我爸写信跟我说的。你说,他怎么总躲着我,像是我能把他吃了似的。” “他有未婚妻了,自然要跟别的姑娘保持距离了,这是人之常情。”郝冬梅轻声提醒一句。 “他……我怎么觉得没你想的那么钟情呢……” 说到这里,陶俊书脑海里涌现出那一次两人在小树林里拥吻的情形,脸颊一下子红透了,明显能感受到周秉昆对她的渴望,要不是在外面,随时可能被人看到,十有八九会继续下去。 陶俊书这么说,郝冬梅就不好说什么了。 毕竟她跟周秉昆接触很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也说不好。 沉默片刻,郝冬梅看了看天色,说了一句, “小陶,天黑了,马上要政治学习了,我们回宿舍吧。” 陶俊书嗯了一声,把信封和铁盒子紧紧揣在怀里,“冬梅姐,我们回去。” ----------------- 吉春,太平胡同。 进到十月,秋风就带着一股子凉意了,金月姬接到了上面的通知,从东安农场调往东方服装厂做缝纫工。 对于金月姬来说,这个安排,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 能回了城,能自由行动,不用再被人盯着,安排的工作也是相对熟悉的活计。 虽说缝纫工劳动强度大,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的,冬天到了,能在室内工作,不用风吹日晒的,就是好工作,总比在外面扫大街强。 回城这天,周秉昆就借了一辆柴油三轮车帮着拉行李。 大大小小的行李捆上车,郝似冰和金月姬坐在车斗里,周秉昆蹬着三轮车,吱呀作响地骑向太平胡同。 路上的行人不多,差不多一个小时,三轮车慢悠悠地来到太平胡同郑娟家的老房子。 车一停在门口,郑娟就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一边麻利地帮着搬行李,一边笑着说: “金阿姨,这个房子有些破,墙皮都掉了些,不过冬天钉上塑料布,炉子一烧,屋里暖烘烘的,挺暖和的。” 金月姬拎着一个旧包裹,指尖整了整花白的头发,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淡淡一笑, “小郑,这个房子独门独户的,已经很好了,比农场的宿舍强多了。” “金阿姨,这块离服装厂有三四里地,走路差不多半个钟头,你要觉得远,就买一辆自行车,钱不够,我给你先垫着。” 说着,周秉昆接过金月姬手里的包裹,引着她进了房子。 第242章 宠辱不惊 与一年前那个破破烂烂、四处漏风的房子不同。 有了周秉昆和郑娟的资助,这一年里,房子换了新窗户,安了结实的木门,灶台也重新砌过,烧火不呛人了,还重新布了电线,换了新灯泡,添置了一个电匣子。 这些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就是为了让金月姬住得舒服一些。 在农场待了四年,重新获得了自由,金月姬看着眼前干净整洁的屋子,心里百感交集,已经非常满意了。 她坐在炕沿上,轻轻叹了口气, “秉昆,小郑,谢谢你们。我这个人不擅长表达感情,你们多担待。” 说到这里,一向性情如水、波澜不惊的她,眼圈也红了,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郝似冰感受到爱人情感的变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温柔, “老金,等我也解放了,晚上就过来给你生炉子,让这屋子暖呼呼的。” 金月姬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动声色的表情,看向郝似冰, “老郝,我都解放了,你也不会远了。现在,除了晚上住的地方有要求,其他时候,都没人管,也算是自由了。再坚持坚持!” “我懂!” 郝似冰重重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满是坚定。 周秉昆看在眼里,知道两人要说一些夫妻间的私房话了,便拉了拉郑娟的手, “娟儿,金阿姨安顿好了,没别的事儿,我们去你妈那坐坐。” 郑娟听出了周秉昆话中的意思,乖巧地点点头,“好啊。” 说着,郑娟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金月姬,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金阿姨,这是家里的钥匙,你收着。还有啊,我在服装厂设计中心上班,在厂里有啥事,你尽管找我就好。” 金月姬接过钥匙,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容,“小郑,谢谢你。” 郑娟微微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有啥谢的……等大哥和冬梅姐结婚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嗯,我也等着这一天。”金月姬没有回避这个话题,明确表示了态度,眼神里带着期盼。 这样的态度,周秉昆见了格外受用,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前世,两家人为什么没坐到一起,很大原因就是郝冬梅跟大哥结婚,没有经过父母的同意,是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结的婚。 虽然大哥很出色,可这样的婚姻在郝似冰、金月姬眼中,总是觉得带着点目的性,这是他们接受不了的。无法接受这个婚姻,自然也就不能接受周家。 现在,郝似冰和金月姬已经明确表态,支持两人的结合。 这意味着,即便省里大官和普通工人家庭有着阶级的差距,一样能成为把酒言欢的亲家。 周秉昆格外欣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两人一走,金月姬就关上了房门,把外面的秋风和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回到屋里,金月姬拉着郝似冰坐了下来,眼神里带着点若有所思。 “老郝,你有没有看出来,郑娟长得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郝似冰愣了一下,努力在脑海里回忆着,却想不出郑娟像谁。 金月姬见郝似冰没有想到,便沉声道: “老郝,解放前,我潜伏在城防司令部,和城防司令部副官陈孝东的爱人叶晚接触很多,我怎么觉得,郑娟和叶晚长得很像呢?眉眼间那股子秀气,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孝东?就是当年跟我联络要和平解放吉春的那个陈副官?” 郝似冰一下就想了起来,眼睛亮了亮。 “对啊,当年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就等着里应外合和平解放吉春,可没料到,他在战斗中受了伤,不得不离开吉春。他这一走,就再也联系不上了。我清楚记得,他的爱人在六月份的时候,生了一个女孩,离开吉春的时候,这个女孩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 金月姬缓缓说着,回忆着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语气里带着点唏嘘。 金月姬这番话,让郝似冰把解放前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联系到了一起。微微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惊讶,“你是说,郑娟就是陈孝东的孩子?”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当然了,就算是,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金月姬说到这里,摆了摆手,表明了态度,不想过多牵扯。 郝似冰当然知道她话中的意思,淡淡一笑, “你说的对,就算她是陈孝东的孩子,和我们也没关系。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改造,早一天能彻底解放。” “老郝,你觉得会等到哪一天?” 金月姬抬起头,目光落在郝似冰饱经风霜的脸上,语气里带着点期盼。 “秉昆说,多则五六年,少则三四年,我们就能彻底解放,回到之前的领导岗位为人民服务。秉昆的话,没错过,我信他!”郝似冰言之凿凿地说,眼神里满是信任。 金月姬听了,忍不住笑了笑, “没想到,你这个老地下,竟然开始相信一个毛头小子了!” 郝似冰脑子里浮现出周秉昆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有前瞻性,语气坚定道: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相信他!” ----------------- 日子过得很快,像是被秋风赶着走,一转眼就进到了十月底。 这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周秉昆从厂子总务部回维修七组,一进门就拉着曾刚的胳膊,一脸兴奋,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老曾,对你来说,有个大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你快说!” 曾刚正在擦着扳手,一听这话,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眼睛瞪得溜圆,知道一定有大好事。 周秉昆紧了紧身上的衣襟,挡住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压低了声音, “老曾,吉春拖拉机厂第一批发往大兴的拖拉机,十月初已经投入到秋收工作中了,随着使用强度和频率增加,一些毛病也都表现出来了。 京城农机局那边给厂子发了个函件,让厂子派专业人员到京城指导维修工作,蔡晓光向厂部汇报,建议咱们维修七组去。 厂里开了会,觉得去京城指导维修是大事,一定要派能力最强的班组,一致决定咱们班组过去。 因为只是指导,不能全派去,只给两个名额,蔡晓光把我们两个报上去了,厂子已经通过了,下个星期就启程!” 周秉昆一口气把这件事说给曾刚,曾刚越听越激动,手里的扳手都差点掉在地上,全程都没有打岔,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听完了,曾刚激动得手舞足蹈,就像一个孩子一样,紧紧拉着周秉昆的手臂,声音都有些发颤, “秉昆,能待多久?有没有一个月?” 周秉昆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是去做指导,算上往返,只有十天。在京城最多待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曾刚拳头砸了一下手掌,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减, “一个星期也行!我,我下班就去给家里打电话,让我媳妇高兴高兴……” “行!”看着曾刚高兴的样子,周秉昆也跟着高兴起来,心里替他开心。 ----------------- 吉春的冬天,一句冷就能概括全部。外面冷,屋里也冷。 周秉昆想过全家搬去少儿图书馆那个房子。虽然晚上锅炉不再烧了,可白天的余温还在,比家里房子暖和。 可理智告诉他,现在搬去还不是时候,等等没毛病。 这个冬天,还是要在光子片过。 明天就要跟着曾刚去京城了,周秉昆一回家,就拿起斧头劈柴火,要劈够烧一个星期的,不能让郑娟受了冻。 郑娟知道周秉昆要去京城,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是打翻了醋坛子。 曾珊对周秉昆的好感,郑娟能清晰地感受到。 在吉春,有她在,曾珊表现得很有距离感,可到了京城,没有了她在身边,曾珊会做出什么事,她不敢去想。 可周秉昆要去京城,她也不会拦着,她知道,周秉昆是干大事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有道理。 虽然心情不好,却没影响到她为周秉昆准备出行的东西。除了准备好一个星期换洗的衣服,还在帆布兜里装上了红肠,在路上吃。 除了这些,还特意带上了暖水壶,在车上能有热水喝。 这时,周秉昆从外屋进来,摘下手套和帽子,搓了搓手,看着郑娟在灯下为他整理衣物,周秉昆笑了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娟儿,我就在京城待一个星期,不用带这么多衣服的。” 郑娟嘟了嘟红唇,手里还叠着一件棉袄, “京城可不是吉春这样的小地方,穿得破破烂烂的会让人笑话的。” 周秉昆坐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娟儿,咱们吉春可不是小地方,在全国也能排进前五十,放在解放前,能排进前十呢。” “那也比不上京城的……反正我不想你被人瞧不起。” 郑娟小声嘀咕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第243章 启程 说到这里,郑娟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小委屈, “曾珊也不想她的秉昆哥穿得破破烂烂的,让人觉得像是我这个媳妇没什么用似的。” 郑娟提起了曾珊,一种莫名的压力涌上周秉昆的心头。 这一次去京城,一定会见到曾珊的。 在吉春,因为郑娟在,曾珊表现得很克制。可在京城,没有郑娟,还是在她的地盘上,曾珊会不会像陶俊书那样,对自己表露心意? 周秉昆心里没底。 前世的他,面对这样的事,不主动,也不拒绝。 这一世,有些不同了。 有郑娟这个爱人,他不想让她伤心。 还有就是曾刚、陶成这种忘年交,他们的女儿,怎么能没有个说法就拿下?那种事,周秉昆做不出来。 这个时候,周秉昆只能假装听不懂,转移了话题。 他拉过郑娟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轻声说: “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呢……都九点了,我们早点睡吧。” 郑娟抿了抿嘴唇,一双美目水汪汪地看向周秉昆, “我烧了水,给你洗了脚再睡。” 入冬前,周秉昆差不多每一天都会去浴池洗澡,已经很长时间没在家泡脚了。 入冬后,衣服穿得多了,身上蹭不到什么油,加上外面太冷,去大众浴池的次数开始变少。 郑娟便又开始每天给他洗脚,雷打不动。 周秉昆心疼老婆,不想她这么做,可郑娟却始终坚持,说她就愿意伺候他。 这样的坚持,周秉昆不好再说什么。 明天就是去京城了,虽然只有十天,可在郑娟心里,已经是很长时间的分离了。走之前,给他洗次脚,不仅要做,还必须要做。 热水在周秉昆脚面上荡漾着,暖洋洋的,郑娟拿着抹布,轻柔地在他脚面上擦着,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周秉昆,轻声说: “秉昆,光明眼睛看不到的时候,我让他算算我们能有几个孩子,光明说,我们有四个孩子……” 听郑娟这么讲,周秉昆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娟儿,再过十多个月,我就二十周岁了,我们就能领证了,领了证就开始要小孩,我觉得四个不够,七八个最好,热热闹闹的。” 郑娟白了他一眼,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七八个?我可生不了那么多……不过……” 说到这里,郑娟明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声音也低了下去,“不过,光明说,你可不止四个孩子……” 郑娟的话,让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郑娟之外的女人,可别的女人要是主动贴上来,他会不会动心?会不会像前世那样,半推半就? 即便那样,生孩子是万万不能的。 他连忙握住郑娟的手,急声道: “娟儿,光明的话都是两头堵,有真有假,可不能都信他的……对了,他还跟我说,你会受一辈子苦,你看现在,日子过得多好!将来回了港岛,过得能更好。” 周秉昆觉得,这种事一定要说清楚,不然以后有的是麻烦。 郑娟见周秉昆急了,那着急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心里暗喜,觉得光明真的可能看错了。 她脸上浮现出会心的笑,眉眼弯弯的, “秉昆,光明还说,我们会幸福生活在一起的。” 这句话,让周秉昆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他呵呵一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我就说么,光明都说了我们会恩恩爱爱在一起,怎么可能分开。” 说完,周秉昆把脚从水盆里抽了出来,用抹布随便擦了擦。 急不可待地把郑娟从地上抱上炕,开始解开她棉袄的纽扣。 郑娟身子轻轻拧了拧,一脸娇羞,声音细若蚊蚋, “秉昆,洗脚水还没倒呢……” “不管了,明天我就要走了,今天我要好好亲亲我媳妇。” 说着,周秉昆伸手摸到灯绳,轻轻一拉。 屋子里瞬间变得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朦胧的光,周秉昆和郑娟拥吻在一起,享受着离别前最后的温存时光。 ----------------- 京城后海旁,曾刚家。 这是一座两进的大院,青砖灰瓦,透着老京城的韵味。前院的四间房子,借给档案局做办公室。后院的两间厢房,也借给档案局做库房。 只有后院的正房,留着自己家用。 即便这样,房子依旧很大。 除了东西两个大房间,每个房间都比太平胡同郑娟家的房子大上一圈,正房北向还有两个能住人的小房间。中间是客厅、厨房,外面还有一个冲水卫生间和锅炉房。 骆士宾在锅炉房里烧着炉子,曾珊和母亲李艳芳在房间里收拾着东西,曾珊一边叠着被子,一边笑着说: “妈,我爸说,他们会被安排在农机局宾馆住。农机局宾馆离咱家六站地,坐公交二十分钟就能到。这七天,他能天天住在家里。” 李艳芳指尖撩了撩鬓角的散发,眼神里带着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67年,你爸被带走,一转眼三年多了。我都做好这辈子再见不到你爸的心理准备了,还好,他终于能回来了。” “妈,你还没到四十呢,我倒是觉得,趁着我爸回来这几天,你们努努力,给我生个弟弟。” 曾珊一脸认真地说,眼睛里满是期待。 李艳芳嗤了一声,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你都知道我快四十了,还让我生?你这个丫头,坏透了。这次你爸回来,我最担心的是你。” “妈,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曾珊直了直上身,挺了挺胸脯,眼神里带着点倔强,还有点少女的心事, “我是喜欢周秉昆,可我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在没有想到将来怎么跟周秉昆在一起之前,我不会跟他乱来的。当然了,我也要考验考验他,看他和郑娟的感情有多深。” 听女儿这么说,李艳芳知道她一定有了自己的打算,她握了握女儿的手,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珊珊,你要是以身入局,万一成了局中人,到时候想抽身,可就难了?” “反正我要看他,到底有多爱郑娟!”曾珊嘟囔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李艳芳抬起头,喊了一声,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骆士宾一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夫人,珊珊,我听说周老大要过来了?” 曾珊嗯了一声, “明天上午的火车,后天就到。估计会先去农机局宾馆休息,晚上再回家。” “一转眼,半年没看到周老大了,我都想他了。” 骆士宾手指卷着衣角,声音有些娇滴滴的,惹得曾珊一阵发笑。 “我记得,周秉昆可是打过你的,你还这么想他?”曾珊不解地问。 骆士宾舌尖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抹崇拜的神色, “周老大是大英雄,被英雄打了,有什么丢脸的。他来了住哪屋,我现在就把被褥给铺上。” 看着骆士宾殷勤的样子,曾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看向母亲, “妈,咱家现在四个屋,等爸回来,你们住在东屋,我住西屋,宾子住北屋,那秉昆哥也住北屋?” “四个屋,只能这么安排了。不过听你爸说,农机局给他们安排了宾馆,估计周秉昆不会住在家里。” 李艳芳分析道,手里的针线活没停。 “农机局那个宾馆,看着就很破,还不如住在家里舒服呢……” 曾珊嘟囔着,心里却盼着周秉昆能住家里,这样就能多跟他待一会儿了。 李艳芳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 “珊珊,你爸和周秉昆来京城不是来玩的,是来工作的。农机局给留了屋子,要是不去住,就是浪费公家的资源,万一有人嚼舌头,是件很麻烦的事。” 母亲的话,曾珊当然懂,只不过,她不想周秉昆住在外面。可转念一想,周秉昆不在家住,那宾馆就他一个人住了,这样和他独处的机会不就更难得吗! 有了这个想法,曾珊一下子高兴起来,开始琢磨着见了周秉昆的面,要跟他说些什么。 ----------------- 吉春火车站,站台。 广播里传来了播音员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从哈尔滨开往京城的1104次火车即将进站,请旅客们准备上车。” 听到这个声音,周秉昆和曾刚拎起行李,脚步都快了几分。 因为在京城只待一个星期的缘故,周秉昆带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手提包。 除了这个手提包外,周秉昆还拎了另外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野山参,还有曾珊喜欢吃的哈尔滨红肠。 曾刚带的东西特别多,只要他觉得好的、在京城不容易看到的,都买了一大兜子,恨不得把吉春的好东西都带给老婆孩子。 行李倒是没怎么带,在他看来,马上就要到家了,家里什么都有,没必要带行李。 与半年前去北大荒时,厂子买票不同,这次去京城,往返车票都是农机局给买的,去的票竟然还是卧铺。 这样的待遇,让他们不用再坐一天一夜的硬座了。 第244章 煎饼果子 车票一个是下铺,一个是中铺。 周秉昆把宽敞的下铺让给了年纪大些的曾刚,自己睡在了中铺。 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周秉昆和曾刚并排坐在下铺,拿出两根红肠,递给曾刚一根, “老曾,垫垫肚子。” 曾刚拿起红肠,咬了一大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侧过头看向周秉昆,咂咂嘴, “秉昆,你这个干爹真没白认,除了哈尔滨,在别的地方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红肠。” 他抿了抿流出的油,又皱了皱眉, “不过我倒是觉得有点腻,吃起来胃口不太舒服。” 曾刚笑了笑,擦了擦嘴角, “没进去之前,我吃这类东西,也觉得腻得慌,这三年,能吃饱就谢天谢地了,这红肠简直是人间美味。” “老曾,等你彻底解放,在家舒舒服服过日子,用不了多久,又会吃不惯这样油腻的东西了。” 周秉昆咬了一口红肠,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刚轻叹一声,眼神里带着点憧憬, “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能彻底解放。不过,在解放之前,能回家看看,我已经是做梦都想不到了。我还等着春节的时候,珊珊和她妈来吉春,一家人团聚一下呢。” “老曾,别急,你看现在不是慢慢好了么?一年前,怎么也想不到不用再回农场、不用被人看着了,更想不到能回家去看看吧?接下来几年,好事会一件接着一件来,只要沉得住气,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与郝似冰、曾刚、陶成对未来的迷茫不同,周秉昆对未来有着前世的记忆。 未来的中国,一定越来越好,越来越富强。 有了这份底气,周秉昆说话也格外有底气,那股子笃定的劲儿,让人不由得信服。 这样的话很容易感染到别人,曾刚顿时对未来的美好生活充满了憧憬,他用力点点头,“秉昆,我相信了,将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有吃有喝,困了就倒头睡一觉,一天一夜的路程,一转眼就过去了。 ----------------- 终点站,京城站到了! 曾刚下了火车,脚踏上京城土地的那一刻,激动加上兴奋瞬间涌上心头,血液的流速都加快了,他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家里,和离别三年的妻子相聚。 可理智告诉他,回京城是来工作的,要先去京城农机局报到。 出了站台,曾刚熟门熟路地找到了108路公交车站,和周秉昆一起上了车,走到了车的尾部。 车辆启动,曾刚指着窗外的建筑和场所,一一给周秉昆介绍,那熟悉的京片子味,在吉春待了三年,都没怎么变,此刻更是说得格外动情,每一处的介绍都格外细致,眼里满是对故土的眷恋。 到了地方,曾刚领着周秉昆拎着行李,挤下了车。 他指着前面那栋三层白楼,白墙都有些泛黄了, “秉昆,那就是农机局宾馆,我们先去报个到。” 周秉昆点点头,笑着说:“老曾,到你的地界了,你说的算。” 曾刚摆了摆手,一脸郑重, “你是我组长,我要以你马首是瞻!等我们报到了,要是今天没安排,就去我家,珊珊和她妈估计都在家等着呢。”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曾,那我们快点过去,别让人家等着了。” “好!”曾刚应了一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农机局招待所里,农机局的人已经等着了。 一名叫陈洋的技术员,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跟周秉昆和曾刚寒暄了几句后,就把他们带进了宾馆。 这是一个两人间,两张单人床,没有独立卫生间,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 不过被单和枕头套都是新换的,雪白雪白的,看起来挺干净。 周秉昆和曾刚放好东西,周秉昆开口问: “陈工,我们的机修厂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开工?” 陈洋站在窗户跟前,指着外面的马路, “我们机修厂离这不远,往东走两里地就到了。明天开始,你们八点钟到机修厂,用一个星期的时间,让我们的技工掌握吉春拖拉机的维修要点。现在,已经有一百辆拖拉机到位了,到明年开春,会有三百辆,你们的教学很重要。今天没有安排教学任务,你们好好休息休息,楼下有个大食堂,你们可以在那吃饭,只要钱,不用粮票。” 周秉昆听到今天没有安排,心里一喜,这样就能早点去曾刚家了,他连忙说: “那好,明天我们一早过去。” 送走陈洋,周秉昆看了一下时间,上午十点。 “老曾,我们现在就过去你家?” 曾刚摆了摆手,一脸沉稳, “别急,我估计农机局的领导还会过来慰问一下,我们先休息休息,中午吃了饭再出去。那个时候再来人,我们就说去北海公园逛逛了。” “老曾,看你那么急着回家,现在倒是稳下来了,果然是老同志,考虑得就是周全。” 周秉昆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曾刚轻叹一声,眼神里带着点无奈,“我是京城人,还是有问题的人,农机局不会不知道。要是现在就急着回家,被人知道了,报到厂子,惹上麻烦不值得。先躺一会儿,吃完中午饭再走也不迟。” 说着,曾刚就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周秉昆见状,也躺在了另一张床上。 虽然是卧铺,可一天一宿的火车还是很乏,躺下没一会儿,两人就睡着了。 正如曾刚判断的那样,没睡一会儿,就传来了敲门声,农机局负责机修的领导真的过来了,跟周秉昆和曾刚聊了大半个小时,问东问西,才离开。 被他们这么一打扰,两人的困意也散去了许多。 到了中午,两人下楼在大食堂吃了碗热乎乎的炒饭,又回到房间,待到一点多钟,估摸着不会再有人来了,才拎着东西离开了农机局招待所。 上了8路汽车,六站之后,两个人下了车。 看到路口那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曾刚百感交集,脚步都有些发颤。他走到跟前,对着商贩喊道: “老张,给我来两份煎饼果子,多加鸡蛋多加酱!” “老张”抬起头,看到是曾刚,脸上露出诧异的神采,随即又涌上惊喜,“曾司长,你回京城了?” “是,刚回来。快做两个,我馋这口好多年了。”不知为什么,曾刚鼻子一酸,声音明显有了哽咽。 “好好……” 老张忙不迭地应着,手脚麻利地摊起了煎饼。 煎饼果子,加上肠、鸡蛋和葱花,再抹上香喷喷的酱,香气顿时飘了上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曾刚接过煎饼果子,递给周秉昆一个, “秉昆,你尝尝,这是咱京城独一份的味道。” 前世,周秉昆就爱吃这一口,他嗯了一声,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口感混着酱香味,好吃极了。还没等他咽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点娇嗔, “爸,我妈在家等你眼珠子都要掉了,你们还在这不紧不慢地吃煎饼果子……” 周秉昆循声看去,只见曾珊穿着一件长身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站在不远处,洋气极了。 “闺女,我是闻着味就走不动道了。”曾刚咬着煎饼果子,笑着说,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行了,吃完赶紧回家。要是让妈看到,又得唠叨你半天了。”曾珊嘟囔了几句,目光却落在了周秉昆身上,亮晶晶的。 “行,行。”曾刚大快朵颐起来,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煎饼果子。 周秉昆见状,也加快了吃的速度,狼吞虎咽地把煎饼果子吃进了肚子里。 他回身找老板要了一张卫生纸,把嘴角的酱擦了擦。 曾珊走到周秉昆跟前,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柔情,又带着点调皮,声音甜丝丝的, “秉昆哥,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了。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想我?” 果然,到了京城,曾珊不再藏掖着自己的情感,心里话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周秉昆微微一乐,避开了她的目光,指了指手里的小布包,“当然想了……这一次我又带了一些野山参,还带了你爱吃的哈尔滨红肠……” 周秉昆能感受到曾珊浓浓的情意,只能所答非所问,把话题岔开。 曾珊倒没继续给周秉昆压力,她莞尔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不错,还知道我想吃什么。走吧,我妈在家等着见你呢。” “好。”周秉昆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忐忑。 ----------------- 曾家,后进院。 初冬的风很冷,刮在脸上生疼。 今天不是周末,前进院档案局的办公室还有人办公。几个人快步走过前院,刚拐过廊道的拐角,就见一个穿着棉大衣的中年女人迎了上来,宽大的棉衣遮不住她单薄的身形,正是曾刚爱人李艳芳。 曾刚的脚步猛地顿住,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积攒了三年的思念像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克制。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扔下手里磨得发毛的手提袋,大步流星地冲了上去,全然不顾投来的目光,张开双臂就将李艳芳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发颤,一遍遍地念叨着: “艳芳,艳芳……你受苦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第245章 周秉昆的主意 滚烫的眼泪刷地涌了出来。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这三年在农场的苦累都不算什么,唯有对妻女的牵挂,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李艳芳的哭声紧跟着响了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和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她也紧紧回抱着曾刚,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嘴里反复呢喃:“刚哥,刚哥,你总算回家了,你总算回家了……” 这样动情的相拥,让站在一旁的周秉昆鼻头一酸,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他能懂这份久别重逢的滋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是熬过长夜的盼头。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任由这股子滚烫的情绪将自己包裹。 曾珊挽着周秉昆的手臂,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一次,周秉昆没有把她推开,甚至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似的安慰着。 就在这时,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传了出来: “周老大,你来了!” 这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把几人从情绪里拽回了现实。 周秉昆轻轻推开靠在肩上的曾珊,往前迎了两步,脸上漾开笑容: “大宾子,我来了。” 曾刚也松开了抱着老婆的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又小心翼翼地替李艳芳擦去脸颊的泪痕,指尖抚过她眼角的细纹,“艳芳,三年了,你一点儿都没老。” 李艳芳破涕为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眉眼间满是柔情: “我还没到四十,哪能老得那么快。倒是你,比以前瘦了,看着倒年轻了,也好看了。” “去年比现在更瘦,颧骨都凸出来了。” 曾刚转头看向周秉昆,笑得爽朗, “这一年跟着秉昆吃香的喝辣的,又胖回不少,总算有点人样了。” 周秉昆上前两步,搓了搓手,笑着打趣: “老曾,那我今天该叫嫂子了?” 没等曾刚开口,一旁的曾珊噘着嘴嘟囔道: “你才多大,应该叫阿姨。” 曾刚抓了抓头发,呵呵一笑,打圆场道: “秉昆,我们各论各的,听珊珊的,叫阿姨吧。” 周秉昆点点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阿姨好。” 李艳芳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周秉昆,模样憨厚,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她心里暗暗思忖,女儿喜欢的,定然不是他的外表,而是这外表之下看不到的。 “秉昆,谢谢你!” 李艳芳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感激,眼眶又微微泛红。 “阿姨,谢我干嘛。”周秉昆挠了挠头,笑得实在,“你不知道,我们那个维修组,除了我,就老曾能扛活,要是没有他,我得累死。” “妈,他说的没错。” 曾珊立刻站到周秉昆身旁,替他作证, “他们在二道河农场修车,脏活累活都是秉昆和我爸抢着干,另外两个就只会在一旁打下手。” 李艳芳闻言,满脸都是不信的神色,转头看向曾刚,挑眉道: “你爸,真的会修车?” “媳妇,你可别小看我。” 曾刚挺直了腰板,一脸得意, “现在我可是修车大拿,靠着这门手艺,将来肯定能养活你们娘俩。” 曾珊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行了,别吹牛了,有什么话进屋说,外头风大。” “对对对,进屋说,进屋说!” 曾刚连忙应着,伸手揽住李艳芳的肩膀,往屋里走。 骆士宾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周秉昆身边,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又尖又细: “周老大,还是你好,给我安排到这么好的地方。” 这献媚的模样,让周秉昆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两人的距离,淡声叮嘱: “那就好好干,多挣一些钱。” “周老大,我听你的!” 骆士宾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 “那我去烧锅炉了……” 说着,便颠颠地走开。 一行人进到客厅,屋里有暖气片,暖烘烘的。 刚说了没几句话,曾刚就拉着李艳芳进了东屋,还轻轻关上了门。 那扇门一关,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周秉昆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心里有点别扭,客厅和东屋就隔着一道门,总觉得待在这里不自在。 可曾珊却像是没察觉似的,毫不在意,她端来洗好的大枣,那是曾刚从吉春背回来的,递给周秉昆:“你也尝尝。” 周秉昆接过来,却没心思啃,只拿手捏着。 坐着坐着,东屋隐约传来细碎的声响,周秉昆更不自在了,清了清嗓子,站起身道:“珊珊,屋里有点闷,我们到院子里坐坐吧。” 曾珊嘟了嘟红红的嘴唇,抬眼瞟了瞟东屋的方向,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秉昆哥,京城是比吉春暖和点,可外头也挺冷的。你要是觉得屋里闷,我们去那屋待着。” 说着,她指了指西边的房间。 东屋的声音渐渐大了些,周秉昆连忙点头: “行,我们去那屋坐坐。” 曾珊扬了扬眉毛,眨了眨眼睛,笑得狡黠: “好。” 两人进了西屋,屋里摆着清一色的实木家具,梳妆台的镜面擦得锃亮,桌椅的木纹清晰可见,一张带着床帘的雕花大床立在屋子正中,床头刻着繁复的花纹,看着就像电视剧里宫廷里的物件,气派得很。 周秉昆穿越到这个年代快两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精美的老物件,他心里啧啧称奇,忍不住走上前,伸手细细摩挲着床头的雕花,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的温润。 曾珊反手把门关上,东屋的声音一下就被隔绝在了门外。她走到周秉昆身边,下巴微微扬起: “老物件罢了,我家还有好多呢,你要是想看,我带你挨个看。” 周秉昆侧过身,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曾珊身上。 她已经脱下了黑色的呢子大衣,里面穿了件白色的紧身毛衣,将她玲珑的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周秉昆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双峰,心头不禁一荡,眼睛有些移不开了。 曾珊心里却有些得意,干咳两声,“秉昆哥,你别看什么呢?” 周秉昆顿时觉得有些失礼,连忙移开目光,看向曾珊的脸,努力平复着心绪,岔开话题道: “珊珊,这张床好气派啊!” 曾珊扬了扬眉毛,“那是当然!秉昆哥,你上去躺躺,感受一下?” “不不不。”周秉昆连连摆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这是你睡的地方,我去躺多不合适。” 曾珊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知道他是刻意在跟自己保持距离。 她撇了撇嘴,有些小失落,却还是嘴硬道:“你不愿意,我还不愿意呢,脏兮兮的,别把我的床弄脏了。” 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方桌,“坐那儿吧。” 周秉昆松了口气,连忙走到方桌旁坐下。曾珊坐在他对面,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得他有些浑身不自在。 “秉昆哥,我爸前妻开始往家汇钱了,家里的日子一下就好了起来。” 曾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轻声说道, “一有钱,我就想干点啥,你主意多,帮我出出主意呗。” 周秉昆拿起桌上摆着的一对玉石球,指尖转着球,沉吟片刻道: “珊珊,你现在不是已经上班了么,好好上班就行了。等你爸彻底解放回城,稳定下来了,再想着干点什么也不迟。” 曾珊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愁绪: “你不知道,我那份工作就是个闲差,每天去了就是坐着,啥活都没有,就算我回家睡觉,也没人管。总这样待着,我都快闲出病了,还是找点事儿做才踏实。” 周秉昆很能理解曾珊的这种状态。 人不怕忙,越忙越有精神头,可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越待越颓废。 这个年代不比他穿越前,那时候还能打打游戏刷刷视频消磨时间,现在要是闲下来,那真是度日如年。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摆着的那些老物件,忽然灵光一闪,上身微微向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 “珊珊,现在你爸还没有彻底平反,不适合做太张扬的生意。之前在吉春,我看你辨野山参的眼力就很厉害,想来从小也是见过不少值钱东西的。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多接触一些古玩、玉器、字画之类的,好好练练眼力,等将来政策宽松了,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事。” 这个建议,是曾珊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个年代,人人都对古玩古董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什么麻烦,周秉昆竟然让她往这方面钻研。她愣了愣,有些疑惑。 “我外公就是这方面的专家。”曾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轻声说道,“可现在这个环境……一言难尽。你怎么想着让我往这方面钻研啊?” “你外公要是这方面的专家,那你可就有最好的老师了!” 周秉昆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兴奋, “珊珊,中国五千年的文化,肯定会源远流长的,而那些古玩古董、字画玉器,就是五千年文化最好的载体。你把眼力练出来,将来绝对是大有可为的。” 第246章 鉴宝 曾珊细细琢磨着他的话,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她微微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行,我听你的!其实我外公一直想把他的本事传给晚辈,可现在这个世道,没人敢学。我要是主动去学,我外公不知道会多高兴呢。” 看着曾珊脸上灿烂的笑容,周秉昆也跟着高兴起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珊珊,等你眼力练出来了,将来政策好了,就到处去收那些好物件,将来一定会是一笔巨额财富。”周秉昆继续帮她出主意,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前世,周秉昆虽然没有收藏的经历,却很爱看《鉴宝》之类的节目。 后来,鉴宝类自媒体博主慢慢多起来,看的渠道更多了。 穿越的时候,收藏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火了,可从八十年代起,有着三十多年的黄金期,以曾珊这样的资源,随随便便就能财富自由。 “钱这东西,我从小就没缺过,以前没觉得多重要。” 曾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可前段时间,家里的现金越来越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才发现,没钱是真的不行。我听你的,好好跟我外公学,将来也算有个挣钱的门道。”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周秉昆,眼神里透着浓浓的柔情: “秉昆哥,在你家里的时候,你说过将来最大的愿望就是造全世界最好的汽车,我也想和你一起,帮你做些什么。” 曾珊心里清楚,只要一谈感情,周秉昆就会下意识地躲闪,唯有谈未来的事业,他才会敞开心扉,侃侃而谈。 所以她聪明地避开了儿女情长,只提并肩前行的愿望。 周秉昆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向往: “造车这事儿,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需要很多政策支持。你在京城,人脉广,资源多,帮我跑跑政策,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这话是周秉昆的心里话。 在他对未来的规划里,曾刚的人脉资源至关重要。天子脚下,政策的风向很重要,曾刚不仅出身不凡,又曾在财政厅做过干部,方方面面的关系,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可他这话,却让曾珊有些不满意,她噘着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你的意思是,你在吉春造车,让我留在京城,不想让我在你身边陪着你?” 一听这话,周秉昆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连忙解释道: “珊珊,你听我说,你的资源都在京城,留在这儿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去了吉春,反而帮不上什么忙。再说,我想的这些事儿,还八字没一撇呢,能不能实现还是个未知数,也就是跟你随便聊聊。” 曾珊摇了摇头,眼神格外坚定: “你这个人,说话做事都靠谱得很,既然能想到,就一定能做到。秉昆哥,有件事我已经想清楚了,将来,我要和你绑在一起,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觉得有安全感。” 周秉昆的心猛地一颤,知道不能再这么聊下去了,正要开口打断她,却被曾珊抢先一步。 “你有爱人,我知道。”曾珊看着他,眼神坦荡,“可我也能看出来,你不是那种特别专一的人。刚才,你盯着我的胸看了半天,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话一出,周秉昆的脸瞬间红透了,窘迫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承认,刚才确实瞄了几眼,可绝没有“看了半天”那么夸张,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曾珊见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接着说道: “你也别自责,我见过的男人,就没有几个是专一的,包括我爸在内。 我能看出来,你很爱娟姐,娟姐也很爱你。 不过,我还是想试试,用其他方式和你在一起。在没想好之前,我们就保持现在这样,暧昧着也挺好,等我想好了,我要做你的女人。” 没有外人,又是在自己家里,曾珊的话说得格外直接,也格外坦诚,直直戳中了周秉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珊珊,你才十七岁,未来的路还很长。”周秉昆看着她,语气格外认真,“或许,你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他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轻易答应,只说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或许吧……” 曾珊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秉昆哥,我心里的话都跟你说清楚了,你以后也不用躲着我了。在没有想到怎么和你在一起之前,我是不会和你发生男女关系的。我们就做很好很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曾珊的坦诚,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周秉昆心里的顾虑和窘迫。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好啊,我们做好朋友。” “一言为定!”曾珊立刻伸出手掌,眼神格外热情。 周秉昆犹豫了一下,看着她眼里的期待,终究还是伸出手掌,轻轻拍了上去。“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像是定下了一个郑重的约定。 ----------------- 晚上,周秉昆和曾刚在曾家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 李艳芳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曾刚爱吃的,席间欢声笑语不断,满屋子都是烟火气。 七点多,两人辞别了李艳芳和曾珊,一起去坐8路汽车,回了招待所。 躺在招待所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周秉昆侧过身,看向旁边床上的曾刚,有些不解地问道: “老曾,你好不容易回趟家,就在家里住一晚呗,明天一早赶回来不就完了?” 曾刚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被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嫂子也是这么说的,可我仔细想了想,我要是不回招待所住,招待所那边肯定会把这事儿反应上去。外地人来京城,规矩多,不能乱走,特别是晚上,要是不回指定的住处,那可是件大事,没必要为了这一宿的舒坦,因小失大。” 其实,曾刚的顾虑,周秉昆也早就考虑过 。来京城之前,厂子组织部的领导还专门找他谈过话,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看好曾刚,不能让他到处乱跑。要是曾刚今晚不回招待所住,他根本没法跟组织上交代。 听他这么一说,周秉昆心里的担忧顿时烟消云散,他笑了笑,打趣道: “老曾,你三年没回家,还能想得这么周全,这份觉悟,我还得好好跟你学学。” 曾刚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老了,折腾不动了。就算今晚在家住,怕是也没那个精力折腾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直起上身,靠在床头,转头看向周秉昆,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 “秉昆,我看珊珊今天挺高兴的,晚饭的时候跟你有说有笑的,是不是……你们俩有了什么约定?” 周秉昆心里清楚,曾刚这话问得合情合理。女儿是父亲的心头肉,哪个做父亲的,不担心女儿在感情上吃亏?他觉得,有必要跟曾刚坦白。 于是,周秉昆也坐了起来,裹紧了被子,侧过头看向曾刚,坦诚地说道: “老曾,珊珊跟我说,她那份工作太闲了,想找点事儿做。我就建议她跟着人学学鉴宝,练练眼力。她说她外公就是这方面的行家,正好不用找别人学。还有,她说在她没想好怎么跟我相处之前,我们就做朋友,让我以后别总躲着她。” “你答应了?”曾刚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 周秉昆点了点头,语气认真: “我答应了。珊珊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既然这么说,就是已经想透彻了。我要是不答应,反而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让她不高兴。” 曾刚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绪: “你嫂子也跟我说过珊珊的心思,和她跟你说的差不多。可明摆着,你是不可能抛弃郑娟,跟珊珊在一起的。现在又不是旧社会,能三妻四妾,我实在想不出,她能想出什么法子,既能留在你身边,又能不委屈自己。”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恳求,紧紧抓着周秉昆的胳膊: “秉昆,你答应我,在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之前,千万不要和珊珊发生亲密关系。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想她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 “我答应你!” 周秉昆看着他眼里的恳切,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其实,就算曾刚不问,他也绝不会和珊珊发生什么。不止是珊珊,陶俊书也是一样。 听着周秉昆如此坚定的回答,曾刚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松开手,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觉得气氛有些凝重,又连忙笑着圆场: “秉昆,我这话可能有点多了,你别往心里去。实在是珊珊这孩子,从小就犟,我怕她钻牛角尖,委屈了自己。” 周秉昆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 “老曾,你放心吧。等将来我有了女儿,我肯定也会像你一样,为她操碎了心。” “那你就早点跟郑娟结婚,早点生个闺女。”曾刚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神情里满是真挚的祝福。 第247章 干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京城的街头就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 农机局的小面包车准时停在了招待所门口,接上了周秉昆和曾刚。车子一路颠簸,走了四五十分钟,才来到位于大兴的农机局维修厂。 按照周秉昆提前给农机局制定的课程安排,今天要教的是拖拉机保养。 年初成立维修七组的时候,周秉昆就带着曾刚、郝似冰和陶成,从最基础的保养开始干起,对于这些活儿,他们早就轻车熟路了。 这个年代的机器保养,全靠经验,没有那么多先进的设备—— 没有压力表,没法测胎压;没有检测仪,只能靠耳朵听发动机的声音,判断气门间隙是否合适;只能靠手摸机油的温度,判断发动机是不是过热了。 而且,那个年代配件匮乏得厉害,大家都讲究“修旧利废”——滤芯用脏了,就用煤油洗干净了再用;轴瓦磨损了,就用砂纸细细打磨,凑合用着;就算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也要捡起来收好,生怕浪费了。 这些靠经验积累下来的知识,书本上根本学不到,都是实打实的干货。 周秉昆和曾刚分工明确,周秉昆在现场手把手演示,从检查机油液位到清理空气滤芯,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细致入微;曾刚则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保养的原理和注意事项。 周秉昆的技术好,动作麻利娴熟;曾刚的京城口音,地道亲切。 维修厂的十几个学员都听得格外用心,时不时还提出几个问题,两人都耐心地一一解答,学员们个个都觉得受益匪浅。 一个上午的理论加演示教学很快就结束了,下午就轮到学员们实操。 周秉昆和曾刚一人带着一组学员,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操作,遇到学员做得不对的地方,就及时纠正。 有了上午的理论基础,再加上下午的实践操作,学员们学得飞快,一个个都上手得很快。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下午五点,到了下班时间。农机局的车并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把他们送回招待所,而是给了他们两张公交车月票,让他们自己坐车回去。 周秉昆和曾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他们自然不会回招待所,两人拿着月票,径直上了开往后海的公交车,回了曾家。 后海站下车到曾家大院不到六点, 前院档案局的办公区,这会儿铁栅栏门已经上了锁,办公人员早下班回家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穿过前院正房的廊道进到后院,骆士宾正蹲在柴垛旁砍柴,斧头落下,“咔嚓”一声脆响。 看见周秉昆和曾刚,骆士宾立刻丢下斧头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一把拉住周秉昆的袖子,还轻轻晃了晃,脸上堆着格外热情的笑,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劲儿: “周老大,你过来了!” 周秉昆心里头总觉得有点怪怪的,骆士宾每次见他都这么热情,热情得有些过了头,可人家笑脸相迎,自己总不能冷着脸待人,便也笑了笑: “大宾子,干完活就过来了。我听珊珊说,家里能洗澡,冷不冷?” “不冷!” 骆士宾还没开口,曾珊就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伸手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那里面有个小屋,一圈暖气片呢,你快些洗,保准不冷。” 今儿个的曾珊,没穿昨天那件洋气的呢子大衣,换了一身素色的棉旗袍,衬得她身段窈窕,眉眼秀气又大方,真有几分老王府格格的模样。 “那太好了!” 周秉昆松了口气,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一股子机油味直钻鼻子, “身上都是油味,正好洗干净。” 在吉春的时候,就算到了冬天,也隔三岔五往澡堂子跑。 “行啊,洗浴的东西我给你拿。” 曾珊说完,转头看向一旁的曾刚,语气里带着点小撒娇, “爸,妈在屋张罗饭呢,你不进屋帮帮忙?” 曾刚没进去前,只要有空就亲自下厨,原因简单得很——李艳芳做的菜实在不怎么好吃。 曾珊打小就爱吃她爸做的菜,别的饭菜都入不了她的口。 这三年曾刚不在家,珊珊也只能将就着吃,如今难得回来住一个星期,自然要好好尝尝父亲的手艺。 曾刚哪能不明白女儿的心思,他笑着应了一声“嗯”,迈开大步就往屋里走,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 “秉昆哥,你去锅炉房等着,我给你拿洗澡的东西……” 曾珊说着,脸上忽然漾开一抹灿烂的笑, “白天我拿侨汇券换了一瓶上海产的洗发水,你试试!” 话音落,她就转身进了屋,步子轻快得很。 周秉昆把随身带的干活工具搁在门口,又从布包里掏出干净的内衣内裤,揣在怀里,转身往锅炉房走去。 这锅炉房有些年头了,解放前就有,专门给整个曾家大院供暖。 白天档案局办公要取暖,晚上曾家人住在这里也离不开暖气,便商量着让骆士宾负责烧锅炉,煤票由档案局解决,煤钱则归曾家出。 这年月,煤可是紧俏货,手里光有钱没用,没票根本买不着,有了档案局的煤票,曾家的屋子冬天总是暖烘烘的。 刚走到锅炉房门口,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锅炉烧得正旺,发出“轰隆轰隆”的轻响,旁边果然有个小房,木门上用红漆写着“淋浴房”三个字,字迹有些褪色。 “秉昆哥,东西我给你拿来了。” 周秉昆正打量着,身后就传来了曾珊的声音。 他回身一看,曾珊端着一个搪瓷水盆,笑盈盈地走过来,水盆里放着毛巾、香皂,还有一个崭新的小瓶子。 “进去吧……”她把水盆递过来,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这里不比澡堂子,还是有点冷的,你简单冲一冲就好。” “我知道。”周秉昆接过水盆,随口应了一声。 淋浴房是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个冲水蹲便池和一个白瓷洗手盆,里间靠墙装着一个淋浴头,热水都是靠锅炉烧出来的。 这些置备,大多也是解放前留下来的老物件,虽说看着陈旧,却样样都好用。 周秉昆脱下身上的棉裤棉袄,随手放在外间的凳子上,只穿着单衣进了里间。 他拧开水龙头,起初流出来的水还有些凉,没过一会儿,水温就慢慢热了起来。 他站在水龙头下面,温热的水从头淋到脚,冲刷着身上的灰尘和疲惫,舒服得他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冲了一遍身子,他拿起那个用侨汇券换来的洗发水。 穿越到这个年代这么久,洗了上百次澡,用的不是肥皂就是碱面,这还是头一次用这个年代的洗发水。瓶身上印着两个醒目的大字——“皂角”。 他挤出一点膏体,抹在头发上,轻轻揉搓起来。泡沫不算多,洗起来也不像穿越前用的“清扬”那样顺滑,可比起肥皂水洗头,舒服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周秉昆揉着头发,心里头美滋滋的,这怕是能算得上这个年代最极致的享受了。 他又往身上打了一遍香皂,搓出满身子的泡沫,这才打开淋浴头,把头发和身上的泡沫冲得干干净净。 到底不是正经的澡堂子,待久了还是有些冷,周秉昆不敢耽搁,冲干净后,连忙擦干身子,穿上带来的干净内衣内裤,又麻利地套上棉裤棉袄。 他走到洗手盆前,拿起毛巾,对着墙上那面有些模糊的小镜子,用力擦了擦头发,尽可能擦干一些,免得着凉。 一番梳洗下来,浑身清爽,连带着精神都好了不少。周秉昆端起搪瓷水盆,抬脚走出了淋浴房。 一出门,就看见曾珊正拿着一把铁锹,费力地往锅炉里添煤。 铁锹沉得很,每添一下,身子都要晃一晃。 周秉昆连忙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铁锹,笑着打趣道: “你可是王府的格格,哪能干这种粗活,我来。”说着,双臂一用力,一铁锹煤就稳稳地送进了炉膛里,火苗“噌”地一下窜高了几分。 曾珊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异样的神采,眼神里带着点怀念,又带着点怅然,轻轻叹了口气: “秉昆哥,好长时间没人喊我格格了,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身份。其实啊,我是解放后生的,早就没有什么格格了。” 周秉昆放下铁锹,看着她眼底的落寞,“珊珊,没有别人,我就这么叫叫,图个顺口。” 曾珊回过神,连忙摆摆手,脸上又露出了笑,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 “当着外人可别这么叫,不然啊,你倒霉,我也要跟着倒霉了。饭好了,咱们去吃饭吧。” 周秉昆应了一声“嗯”,和曾珊并肩走出了锅炉房。 饭桌上摆着四道菜,一盘油亮亮的京酱肉丝,一盘香气扑鼻的葱爆羊肉,一盘酥脆的花生米,还有一盘家常的白菜炒肉,都是曾刚的手艺。 周秉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京酱肉丝,裹上葱丝和豆皮放进嘴里,咸甜适中,满口留香。 第248章 回家 这是他第一次尝曾刚的厨艺,不得不说,色香味俱佳,味道相当可以。 “秉昆,味道不错吧?”曾刚放下筷子,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期待的笑意。 周秉昆连忙竖起大拇指,一脸真诚地夸赞道: “老曾,我上次在干爹家的婚宴上,吃的是部队大厨师的菜,跟你这手艺比起来,差远了!”话音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赞美。 “周老大,爱吃就多吃点!” 坐在身边的骆士宾,拿起勺子,挖了几粒花生米放进周秉昆的碗里,动作亲热得有些过分。 周秉昆看着碗里的花生米,心里头哭笑不得。自打来了曾家,骆士宾就对他格外殷勤,亲热得有些让人招架不住。一想到骆士宾如今大龙没了,周秉昆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可人家笑脸相迎,又没有半分敌意,他也只能笑着应付。 吃过晚饭,曾刚和李艳芳就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骆士宾酒足饭饱,打着饱嗝去了锅炉房,继续烧锅炉。周秉昆则留下来,帮着曾珊收拾碗筷。 他负责把桌上的盘子碗端到厨房,曾珊负责洗碗,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 曾珊一边洗碗,一边跟他说着京城的趣事,周秉昆时不时应上一句,厨房里满是两人的说笑声。 收拾完碗筷,曾珊解下身上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她看向周秉昆,“秉昆哥,进我屋,我给你看几个好物件。” 周秉昆应了一声“嗯”,抬脚跟着曾珊进了她的房间。 推开门,曾珊拉亮了屋里的灯,暖黄的灯光洒满了房间。 她拉着周秉昆的袖子,让他坐在房间中央的方桌旁,自己则转身走到梳妆台边,小心翼翼地端过来一个青花瓷罐子。 她把一个小巧的手电筒递给周秉昆,扬了扬眉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秉昆哥,中午我去外公家,说要跟他学看古董,我外公可高兴了,当场就送了我一个官窑的元青花,我坐着公交车就给带回来了。” “元青花!” 听到这三个字,周秉昆的眼睛瞬间睁得大大的,心里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前世的记忆里,官窑的元青花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千金难求,曾珊的外公居然随手就送了她一个,她还就这么坐着公交车带回来了。周秉昆心里暗暗感慨,这年代的京城,可真是遍地是黄金啊。 他对古董其实不怎么懂,接过小手电,打开开关,对着青花瓷罐子仔细看了又看,只看出罐子上的图案精致细腻,色彩浓郁,别的就再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了。 周秉昆放下手电筒,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 “珊珊,这个我不懂。你外公说是官窑,那肯定就是官窑。” 曾珊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自豪: “我外公解放前就在京城博物馆工作,前几年才退休的,他说的话,肯定假不了。他还跟我说,只要我跟着他用心学,将来一定能成为金石大家。” 说到这里,她忽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周秉昆,眼神里满是崇拜和爱慕,语气格外认真: “秉昆哥,我外公还说了,古董是中华文明传承的载体,早晚有一天会被重视的。他知道你也有这个想法,还跟我说,你这么年轻,就有这么深的见识,将来一定能有大出息。” 周秉昆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呵呵一笑,连忙摆手: “珊珊,你将来都能成金石大家,比我强多了。” 曾珊嘟了嘟红润的嘴唇,脸上带着几分娇憨: “那也是你的功劳。” “我……”周秉昆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下,“就当我有功劳了。” 两人就这么有说有笑地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古董聊到京城,又聊到吉春,越聊越投机,连时间都忘了。 直到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响,周秉昆和曾珊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出了房间。 曾刚看到女儿衣衫整齐,脸上笑意盈盈,心里也放下心来。曾刚最担心的就是女儿不清不楚就跟周秉昆发生了关系,可又不想让女儿不开心。现在这样,是他最高兴的。 跟老婆和女儿寒暄了几句,喊上周秉昆,准备回招待所休息。 两人坐上晚班的公交车,车厢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一路颠簸,快十点的时候,才回到招待所,还在招待所本上签了到。 累了一天,两人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又惬意。 周秉昆和曾刚每天从维修厂出来,就直奔曾刚家。 曾刚和妻子享受着小别胜新婚的甜蜜,周秉昆则和曾珊待在一起,谈天说地,两人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多,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曾珊每天都会拿出几样古董,让周秉昆赏鉴。 前世总在电视上看“听泉鉴宝”的周秉昆,如今终于见到了实物,心里头格外兴奋,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离别的日子。明天,周秉昆和曾刚就要回吉春了。 下午,两人早早地就回到了曾家。曾刚陪着媳妇留在家里,周秉昆则和曾珊出了门,沿着后海的岸边,慢慢并肩走着。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岸边的垂柳已经光秃秃的,枝杈随风摇曳月光洒在已经结冰湖面上,清清冷冷。 曾珊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挽住周秉昆的手臂,轻声说: “秉昆哥,我和我妈想好了,今年春节去吉春,大宾子也说要回家探亲。” 周秉昆没有挣脱,任由她挽着,侧过头笑了笑:“好啊,再有两个月,我们又能见面了。” 曾珊紧了紧抱着他胳膊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依恋,还有一丝忐忑:“秉昆哥,我现在越来越离不开你了。你说,我要是想不出和你在一起的办法,可又偏偏想和你在一起,该怎么办?” 听着她清脆的京片子声,周秉昆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要是在几天前,听到这话,他一定会耐心劝导,让她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可随着这段时间的相处,看着曾珊的聪慧和深情,对她的态度,早已悄然改变。 曾珊和陶俊书不一样,陶俊书的任性带着蛮横,总爱强人所难,可曾珊的任性,却带着几分通透的智慧,从来不会做让他难受的事情。这几天,两人独处一室,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过界,这让周秉昆觉得格外舒服。即便现在,两人手臂挽着手臂,依偎在一起,也只觉得温馨自然,没有半分情欲的躁动。 周秉昆沉默了片刻,心里头百感交集,他轻轻拍了拍曾珊的手背,柔声说: “珊珊,你才十七,我也才十九,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不急。” 曾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嘟了嘟嘴唇,语气里满是憧憬:“对,我们还很年轻,走着走着,或许就这么走到一起了,就像现在这样。” 说着,她把手臂抱得更紧了些,仿佛生怕一松手,周秉昆就会消失似的。 两人就这么沿着后海,慢慢地走着,聊着,一直走到夜色深沉,岸边的路灯都亮起了昏黄的光。 ----------------- 吉春火车站,人声鼎沸,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 从京城回吉春,周秉昆和曾刚坐的是硬座,一路颠簸了十几个小时,下车的时候,周秉昆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又困又累,实在没心思回厂子,出了火车站,就和曾刚道了别,拎着行李,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人,周秉昆被挤在角落里,晃悠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家门口。 白天,整个胡同的人都上班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周母正蹲在鸡窝旁喂鸡,手里撒着玉米粒,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都有。”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拎着行李的周秉昆,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秉昆,你可回来了!昨天娟儿说你今天能到,没想到这么早就到家了。” 周秉昆放下行李,憨憨地笑了笑,揉了揉肚子,一脸的疲惫: “妈,火车没晚点,正好能赶上中午饭。我饿坏了,吃点饭,我就去洗个澡,下午好好补一觉。” “有有有!” 周母连忙应着,手脚麻利地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 “我本来没想着你上午就能到家,中午给玥玥和小宁的饭都做好了,你先吃,她们的,我再重新做。” 说着,就拉着周秉昆往屋里走。 “行,那我就先吃了。”周秉昆应了一声,拎着行李进了屋。 匆匆扒完一碗饭,填饱了肚子,周秉昆就拿着换洗衣服和一块香皂,直奔大众浴池。 虽说在京城的这几天,每天都能洗个淋浴,可淋浴哪里比得上澡堂子的大池子舒服。一想到热乎乎的泡澡水,周秉昆的脚步都快了几分。 一进浴池,热气就扑面而来,周秉昆脱了衣服,直奔最里面的大池子。 池子里的水热得正好,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下沉,温热的水漫过肩膀,浸到胸口,浑身的疲惫和酸痛,仿佛都被这热水融化了,舒服得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泡了二十多分钟,周秉昆才恋恋不舍地从池子里出来,喊来搓澡师傅,让师傅给自己正面反面搓了一遍。搓掉了一身的泥垢,周秉昆只觉得浑身轻快,神清气爽。 他擦干身子,换上带来的干净衣服,走出了更衣室。 一出男浴池的门,就看见乔春燕坐在门口的长条椅上。周秉昆心里清楚,乔春燕有意在这里等他。 第249章 乔春燕又开口了 果然,乔春燕一看到周秉昆,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秉昆哥,前两天娟姐过来洗澡,说你去京城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秉昆点了点头,笑了笑:“就去一个星期,能不快嘛。” “能在京城待上一个星期,可真让人羡慕……”乔春燕的目光里满是艳羡,她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些,“秉昆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啥事?” 周秉昆挑了挑眉,心里早就猜到,她这么眼巴巴地等着,肯定是有事求自己,便随口应了一声。 “秉昆哥,你也知道,德宝不是被调到工会了么。” 乔春燕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急切, “他能说会唱的,厂里的领导都很重视他,还说要给他提干呢。德宝的意思,要是你能帮着递句话,这提干的事儿,肯定能早一些成。以前你总找晓光哥,可晓光哥和德宝非亲非故的,也不好开口。 现在不一样了,你是马首长的干儿子,马首长现在调到省里做干部,你去跟酱油厂的厂长说句话,可比晓光哥管用多了。你看,能不能帮帮德宝?” 乔春燕把心里的盘算一股脑说了出来。就在半个月前,马守常从吉春军事学院调至吉春省委的消息,在《松辽日报》上刊登了出来,乔春燕眼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 在她看来,周秉昆是省委大干部的干儿子,这身份可比蔡晓光那个市商业局局长的儿子有面子多了,周秉昆要是肯开口,那可比曹德宝自己跑断腿都顶用。 听着乔春燕的话,周秉昆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挂着笑: “春燕,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县官不如现管,酱油厂的厂长,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求到省委的大干部,我拿着这个身份去递话,未必管用。” 对乔春燕和曹德宝两口子,周秉昆心里始终存着几分提防,总觉得他们两口子太会算计,凡事都爱钻营,他打心底里不愿意跟他们走得太近,更不想掺和他们的事情。 乔春燕一听,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急切了: “秉昆哥,酱油厂的厂长也是想进步的人,你不用多说什么,哪天抽空去酱油厂坐坐,让德宝带你见见厂长,你就说你们是好哥们,这就行了!” 她生怕周秉昆拒绝,连忙帮着出主意,把话说得更简单了些。 周秉昆微微摇了摇头,心里很是无奈,这办法听着简单,实则太刻意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可不想做这种事: “这么做,太刻意了。我最近也忙,就不去酱油厂了。你让德宝自己找机会,我要是真的碰到他们厂长,一定帮德宝说几句好话。” 周秉昆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了一个几乎不可能促成的办法,想着这样能让乔春燕知难而退。 可他没想到,乔春燕非但没有灰心,反而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秉昆哥,你不愿意去酱油厂也行!我让德宝想办法,一定让你们见上一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秉昆也不好再拒绝,只能点了点头,敷衍道:“行吧。” 说完,他抻了抻腰,故意露出一脸疲惫的模样: “春燕,我刚从京城回来,累得够呛,得回家补补觉,就不跟你聊了。” “好好好!”乔春燕连忙应着,脸上堆着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带着点调侃,“你回去好好睡,养足精神。娟儿姐可想你了,晚上啊,肯定少不了你忙活。” ----------------- 正如乔春燕说的那样,晚上的周家小院静悄悄的,里屋的木门早早便被闩上了。一个多星期的分别,无论是周秉昆还是郑娟,彼此间都攒着一股挡不住的渴望,那渴望混着屋里的热气,丝丝缕缕漫在空气里。 从九点关上门,两人就缠绵在一起,直到午夜时分,才把最后一丝精力耗尽,房间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和窗外风雪掠过的轻响。 十天的分离,对于正值巅峰年龄的周秉昆来说,实在有些太久了。再加上这段时间在京城,和曾珊相处时,始终隔着一层暧昧的窗纸,却没再往前多走一步,让他憋得格外难受。 这个晚上,彻底尽兴了。 快两年了,除了郑娟的生理期,差不多每个晚上他们都会这样腻在一起,即便是酷夏夜里闷热得睡不着,也照样要挨得紧紧的。郑娟格外享受周秉昆带来的快乐,此刻正窝在他的怀里,脸颊上的红潮久久不散,像抹了一层透亮的胭脂。 又不知过了多久,郑娟往周秉昆的臂弯里又偎了偎,让两人温热的肌肤贴得更紧些,她抬手裹了裹身上的薄棉被,指尖轻轻在周秉昆的胸口划着圈,嘟了嘟水润的嘴唇,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娇嗔: “你坏死了,折腾这么久……” 周秉昆的心尖儿颤了颤,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掌心揉着她细腻粉嫩的肌肤,轻声道:“娟儿,想你了。” “想我……十天,连封信都没有给我写,还说想我了。” 郑娟嘟囔着,声音不大,却带着点委屈,周秉昆能听出来,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质问。 听郑娟这么说,周秉昆低低地呵了一声笑,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 “娟儿,从京城写信,寄到吉春要七八天,信还没到呢,人就先回来了,写不写有啥意义。” 他说得坦荡,心里头却悄悄掠过一丝心虚。 “写不写当然不一样了……”郑娟又嘟囔了一句,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话锋一转,声音软了些,却依旧带着点探询,“你在京城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跟我说说呗。”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心虚又冒了出来。 与曾珊虽然没做什么对不起郑娟的事,可那些彼此眼神里的交织,言语间的默契,即便没有身体接触,心里已经出轨了。 他定了定神,努力平复着情绪,语气尽量自然: “娟儿,我和老曾每天早上去修理厂指导教学,晚上坐公交车去老曾家吃晚饭,吃过晚饭,我和老曾就回招待所,天天都是这样。”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刻意避开了和曾珊单独看古董的那些细节。 “老曾三年没见媳妇了,晚上也跟你一起回招待所住?不和老婆亲热亲热?”郑娟柔声柔语地问,一双清澈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看进他的心底。 “哪能啊,” 周秉昆笑了笑,如实说道, “吃了晚饭,他就和他媳妇进屋了,等他俩忙完了,我们才走的。” 周秉昆的回答,让郑娟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侧过身,撑着胳膊肘,一双大眼睛亮亮地看向他,语气里的柔意淡了几分,明显带着质问: “老曾和他媳妇在一起,那你就跟曾珊在一起了?” “是啊……” 周秉昆的心又提了提,连忙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语气放得更轻松, “她家有好多老古董,每天都拿出来给我看,涨了好多见识呢。” 他刻意把话说得云淡风轻,脸上的笑容也显得坦荡,不像有假的样子。 这样的回答,郑娟似乎很满意。她很清楚,曾珊对周秉昆有爱慕之情,他们两个独处,定然不会像周秉昆说的那么简单。 可她不想深想,也不愿追问—— 在她看来,周秉昆做什么都是有分寸的,与其揪着这点事徒增烦恼,不如顺其自然。往周秉昆怀里又缩了缩,喃喃道:“秉昆,你说曾珊和她妈春节要来吉春?” 周秉昆微微点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 “嗯,除了她们母女,骆士宾也回来探亲。” “那个流氓!”一听到骆士宾的名字,郑娟的身子就绷紧了,语气也变得怒气冲冲,“看到他我就生气!” 当年险些被他占了便宜的画面,像根针,一下下刺着她的记忆,让她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骆士宾没了大龙,成了太监,也算恶有恶报了。” 周秉昆知道郑娟恨透了骆士宾,连忙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 “他在曾家看家护院这段时间,表现得还不错,该让他回家看看,也得回家看看。” “她们回来,安排到宾馆住?”郑娟微微抬头,眼里的怒气渐渐散去,换上了几分认真。 周秉昆微微摇头:“宾馆要介绍信,住不了几天。我想着,住在你妈那,那么多空房间,够住的。” “这个主意好……”听周秉昆这么说,郑娟一下子趴在他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秉昆,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过去住啊?” 周秉昆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心里头掠过一丝无奈,语气却很沉稳: “现在,还是不要轻易住进去的好。等耀天商贸和内地的生意能稳稳当当做下去,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和你爸妈光明正大地相认,名正言顺住进去了。” 周秉昆的话,郑娟当然懂。她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 “你说得对,万一耀天商贸哪天不进东方服装厂的货了,我要是现在住进去,肯定会被人戳脊梁骨,搞不好,还会被扣上帽子。 其实咱们这个小房子也挺好的,就是上厕所不太方便,其他啥都好。睡吧,我困了。” “好。”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应了一声。 第250章 维修七组 吉春拖拉机厂,第七维修组的厂房里。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周秉昆在家休息了大半天,晚上又和郑娟彻底放松了一晚,来厂里上班,整个人都是神采奕奕的。 曾刚的精神头更足,回京城待了一个星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手里的螺丝刀拧得飞快,打螺丝的力道都比以前大了不少,嘴角的笑就没停过。 郝似冰脸上也挂着笑,自从金月姬彻底解放,他眉眼间的愁云就散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不苟言笑,偶尔还会和工友们搭两句腔。 只有陶成,情绪有些低沉。 回不了上海,看不到女儿,怎么可能开心起来。好在他是个心里能藏住事的人,再难受也没耽误干活,只是脸上的笑,怎么看都透着点勉强。 吃过午饭,车间里的人都歇了,陶成把周秉昆叫到门口,找了个背风的墙角。 风从旁边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脖子发凉,陶成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满脸愁容,声音压得低低的: “秉昆,小书给我来信了。她说马帅很可能调回吉春,马帅一走,她在北大荒就没了靠山,那地方太偏太乱,还有坏人,她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陶成的话,周秉昆早就想到了。 当初马守常从军校调到省委前,周秉昆就跟他提过,既然不在军队系统了,就没必要还把马帅放在北大荒。显然,马守常听了他的建议,已经着手把马帅调回吉春了。 马帅一定把这个消息透给了陶俊书,陶俊书生性敏感,又在北大荒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没了靠山,自然是坐不住的。周秉昆心里清楚,虽然之前拔掉了戴广利那个老色鬼,可北大荒那地界鱼龙混杂,保不齐还会冒出第二个戴广利,陶俊书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他也曾想过,让大哥周秉义帮忙照看一下陶俊书,可大哥只是个副科长,自顾不暇,保护郝冬梅都得小心翼翼,哪里还有余力顾得上陶俊书?周秉昆不想她重蹈前世的覆辙,能帮一把,就一定要帮。 轻轻拍了拍陶成的肩膀,语气很笃定: “老陶,我说过,我会保护你闺女的。说过的事,我就一定会做到。周末我去一趟干爹家,问问他能不能把小书的下乡地方从北大荒调到吉春。” 周秉昆这句话一说出口,陶成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他原本以为,最好的结果不过是让周秉昆托马帅在北大荒再找个靠谱的人照应女儿,万万没想到,周秉昆竟想着把女儿调到吉春。 陶成心里很清楚,以马守常现在的身份,随便一句话,把一个下乡知青调换个地方,真的不算什么大事,说不定都不用他亲自开口,手下的秘书就能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 只要女儿来了吉春,有周秉昆照着,定然不会再受气,更不会被人欺负。 可转念一想,他的心又沉了下去——女儿对周秉昆的心思,他这个做爹的哪里看不出来? 女儿是铁了心的,不惜一切都要和周秉昆在一起。可周秉昆心里装着的是郑娟,这辈子怕是只会和郑娟结婚,女儿这点心思,终究是要落空的。 以前在北大荒,隔着千山万水,女儿那份念想还能藏在心里,如今真要是来了吉春,离得近了,万一做出什么傻事来,可怎么办? 可再细细一想,就算真的做了傻事,那也是女儿心甘情愿的,总好过在北大荒那个鬼地方,被人欺负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强得多。 这么一想,陶成心里的纠结就散了,一把攥住周秉昆的手腕,声音都有些发颤:“秉昆,要是真能把小书调回吉春,那就太好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周秉昆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能不能成,我也不敢打包票。” “一定行,一定行!”陶成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堆满了笑,眼里也有了光。 “行了,别在这儿冻着了,等我去干爹家问了再说。进屋吧,外面太冷了。”周秉昆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往车间里走。 维修组的小休息室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站炉,炉火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把屋里的空气烤得暖融融的。 和维修七组刚成立的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时候休息室里连个站炉都没有,只有两张硬板床,冬天冷得人缩成一团,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憋屈。 现在,维修七组已经是省里通报表扬的班组,成了拖拉机厂的典型。 不仅有了站炉,还有大块的煤烧,床也添到了四张,虽然依旧是硬板床,至少大家伙休息的时候,都能躺着歇歇了。 曾刚和郝似冰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军大衣,曾刚眉飞色舞地给郝似冰讲着回京城的事,说京城的变化,说家里的饭菜,郝似冰听得入神,时不时插上一句半句。 见周秉昆和陶成进屋,曾刚坐起身,笑着打趣道: “老陶,我这一回来,怎么看你整天无精打采的?是不是想弟妹了?” 陶成坐到床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他呵了一声,故意板着脸道:“你小子回家亲老婆了,我羡慕嫉妒恨一下,还不行?” “哈哈,可惜咱们的拖拉机还卖不到上海,不然你也能跟着去,好好跟弟妹团聚团聚。” 曾刚笑了笑,拍了拍陶成的肩膀。 陶成轻叹一声,眼里掠过一丝落寞: “没你那好命,就不强求了。其实啊,还是老郝好,老婆现在解放了,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能看。” 郝似冰一摆手,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我也就是仗着是坐地户,占着点地利,不然哪有这么方便。” “对了老郝,” 周秉昆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金主任在太平胡同那边住得还习惯吧?” 自从金月姬住进郑娟家,他一直忙着厂里和家里的事,还没过去看过,也不知道老人家住得舒不舒服。 郝似冰坐了起来,把军大衣裹紧了些, “啥都挺好的,就是缺块煤,生炉子费劲。前几天晚上,老金想自己生火,结果没弄明白,炉火没升起来,愣是冻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鼻子都冻红了。” 听郝似冰这么说,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忙道: “老郝,这事你怎么不早说啊!” “现在这年月,块煤多难搞啊,”郝似冰叹了口气,“就算你家有,自己家也得用,我总不能事事都求着你。” “块煤是不好弄,我在山里倒是能搞到木炭。”周秉昆笑着说,“别看木炭不抗烧,引火那叫一个快,先拿木炭引着火,再用面粉和湿煤和一和,能烧大半天呢。” “那……那你能不能帮我弄点?” 郝似冰脸上露出期盼, “天越来越冷了,我真怕老金冻出个好歹来。” “老郝,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周秉昆拍了拍胸脯, “前几年金主任受了那么多委屈,都挺过来了,现在这些都是小事。再说她在服装厂,有我干妈照看着,日子过得滋润着呢,比你在厂里舒坦多了。” 陶成在一旁笑着搭腔,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满是感激。 “对了老陶,”曾刚忽然看向陶成,笑着问道,“你这些天愁眉苦脸的,怎么跟秉昆聊了两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陶成看了看周秉昆,见他脸上没什么异样,这才笑着说道: “秉昆说,会跟他干爹提一提,把小书下乡的地方从北大荒调到吉春这边来,这样我们父女,就能常见面了。” “那……我家冬梅行不行?”郝似冰眼睛一亮,猛地看向周秉昆,语气里满是急切。 周秉昆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 “暂时还不行。之前我找马帅保护小陶,干爹干妈都是知道的,现在借着马帅调回吉春的机会,顺便提一嘴,换个下乡的地方,不算违背原则,应该能成。 冬梅姐那边,我实在不好开口,何况她现在跟我哥在一起,在那边也挺好的,不会回来的。” 周秉昆这番话说得实在,郝似冰顿时就听懂了,他脸上的光暗了下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点失落: “我就是随口问问,回不来……那就回不来吧。” ----------------- 吉春,俄罗斯兵营旧址,马守常家。 中午在郑大娘家吃了口热乎乎的酸菜炖粉条,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周秉昆和郑娟就手挽着手,踩着路上的薄雪,慢慢往这边走。 这一次来,周秉昆拎了个沉甸甸的布兜,里面装着他在京城淘到的宝贝,是专门送给马守常的。 马守常进了省委之后,一直忙得脚不沾地,平日里很少在家。 周秉昆原本还想着,马守常不一定在家,没想到刚走到门口,院门开开,开门的竟然是马守常。 周秉昆的心下顿时一喜,连忙笑着打招呼:“马叔,你今天在家啊?” 第251章 求马守常办事 马守常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爽朗的笑, “老曲跟我说,你今天下午要过来,我今儿个特意没出门,就在家等着你来呢。” 周秉昆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布兜: “太好了,我从京城淘了个物件,您肯定喜欢,快给您看看。” “哦?京城的东西?那我可得好好瞧瞧。”马守常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满是期待。 这时,小腹微微隆起的郭丽从一楼的小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秉昆,郑娟,你们来了。快进屋坐。” 郑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郭丽的手臂,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笑着说: “嫂子,你这肚子都这么明显了,看着得有五个多月了吧?” “是啊,都五个多月了。”郭丽轻轻摸了摸肚子,眼里满是温柔。 算算日子,郭丽和马帅是七月初结的婚,现在是十二月,五个多月的身孕,正是显怀的时候。周秉昆看着郭丽脸上的笑意,心里也替他们高兴。 “那你们先进屋聊吧。”郑娟看向马守常,又指了指楼上,“马叔,我陪嫂子上楼说说话,你和秉昆在楼下聊。” “去吧去吧。” 马守常挥了挥手,脸上的笑没停过。 看着郑娟扶着郭丽慢慢上楼,周秉昆脸上的笑容更盛,他拎着布兜,对马守常说: “马叔,咱们去客厅,我给您看看我淘的好东西。” “好!” 马守常应了一声,领着周秉昆往客厅走。 客厅里的沙发铺着厚厚的棉垫子,暖融融的。 周秉昆把布兜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盒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还带着点锈迹。他手指扒拉开铁盒子上的卡扣,轻轻掀开盖子—— 一个军用望远镜,赫然映入马守常的眼帘。 这望远镜看着没什么稀奇的,黑沉沉的外壳,带着磨痕,可当马守常看到上面刻着的“四野指挥部”几个字时,眼睛一下就亮了,他连忙接过望远镜,语气里满是惊喜: “秉昆,这个是你从京城带回来的?” 周秉昆点了点头,笑着解释: “这个望远镜,是我从京城一个老收藏家手里淘来的,他说这是当年解放平津的时候,四野指挥部的军官用过的。我想着您肯定喜欢,就给您带回来了,您看看,是不是真物件?” 马守常小心翼翼地把望远镜捧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眼里满是怀念。 他微微点头,语气格外肯定: “这个望远镜,和我们当年131旅用的一模一样,是哈尔滨兵工厂造的。 那时候为了防止拿错,每个望远镜上都印着使用单位,这字迹和印油,都错不了,绝对是‘四野指挥部’的东西!没想到啊,二十年过去了,我还能再看到当年的老伙计。 秉昆,这个东西好!我喜欢!” 他拿着望远镜,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念叨着当年打仗的旧事,脸上的神情,是周秉昆从未见过的鲜活。 “马叔,您要是喜欢,等以后再有机会去京城,我再给您淘些老物件回来。” 周秉昆看着马守常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 马守常笑了笑, “我这个人,别的不稀罕,就稀罕这些打仗时候的东西。你要是真有这渠道,那就多多益善!不过记住了,该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千万别白拿人家的东西,无功不受禄,这规矩不能破。” “好嘞,我记着了!” 周秉昆连忙应下,话锋一转,笑着说道, “马叔,曾刚的闺女春节要来吉春,我让她也帮着淘淘,有合适的就给您带回来。” 马守常点了点头,一脸正色: “行,让她尽管找,花多少钱,我都给。” 两人又聊了几句当年的旧事,周秉昆看着马守常脸上的倦意,知道他在省委工作不容易,便轻声问道:“马叔,您去省委工作,肯定很忙吧?” 一提到工作,马守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轻叹一声,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地方上的工作,和部队里真是不一样,千头万绪的,一言难尽啊。” 周秉昆看着他憔悴的脸色,心里清楚,马守常是个要强的人,做什么都想做到最好。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 “马叔,您也不用急着一下子就投入进去,慢慢熟悉就好。像您这样分管干部的,最要紧的是了解每个人的能力,这样才能人尽其才,把事情办好。” “人尽其才!” 马守常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一亮,他看着周秉昆,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秉昆,你这个词用得太好了!说得太对了!我就是太心急了,总想快点做出成绩,倒是忘了这个理。行,我听你的,慢慢来,不急!” 看到马守常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周秉昆心里也格外高兴。他知道,马守常这样的人,只要找准了方向,就一定能把工作做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周秉昆见气氛正好,便一脸堆笑,话锋一转,提起了正事: “马叔,那马帅的事,您是怎么安排的?他什么时候能回吉春啊?” “春节前就能回来,” 马守常对周秉昆没什么隐瞒,直言道, “安排在军区后勤部,离家近,也能多照顾照顾家里。” “后勤部好啊!” 周秉昆连忙说道, “离家近,以后的机会也多。”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马叔,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不知道您能不能帮着解决一下。” “什么事?你说。”马守常大手一挥,语气很干脆。 周秉昆正了正身子,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当初在北大荒的时候,马帅答应过我,会照顾好老陶的女儿陶俊书,不让她被人欺负。现在马帅要调回吉春了,陶俊书在北大荒就没了靠山,之前那些想找她麻烦的人,肯定会跳出来。我想,您能不能帮个忙,把她的下乡地点,从北大荒的国强农场,调到吉春这边的农场来?” 听到周秉昆的请求,马守常呵呵一笑,语气轻松得很: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吓我一跳。你要是想让小陶直接回城,那我可能还得掂量掂量,毕竟这规矩不能随便破。但从北大荒调到吉春,这事儿太简单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秉昆,认真地说, “这样,你把陶俊书的姓名、下乡的农场、还有具体情况,都给我写清楚,明天我就让秘书去处理。” 马守常回答得这么干脆,周秉昆的心头顿时一喜,他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 “太谢谢您了马叔!我现在就写!” ----------------- 1970年12月31日,1970年最后一天,极寒。 北大荒的清晨,凛冽的寒风刮过国强农场的冻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宿舍区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刚飘出不远,就被寒风扯得七零八落。 一早,马帅开着那辆周秉昆大修过的面包车,停在女知青宿舍门口。 马帅刚一下车,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陶俊书就像算准了时间似的,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衣,踩着棉鞋噔噔噔地跑了出来。寒风灌进她的衣领,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马帅身前,整个脸被套帽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马哥,有消息了?” 就在半个月前,陶俊书接到父亲陶成的信。 信上说,周秉昆已经动用马帅父亲的关系,把她下乡的地方从苦寒的北大荒,换成了吉春的二道河农场。 收到那个消息的瞬间,陶俊书觉得整个人都飘起来了,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吉春的样子,连做梦都是笑的。从接到信的那天起,她差不多每天都要找马帅问进展,马帅每次的回答都是“等调动文件下来”,这几个字,简直成了她日思夜想的盼头。 马帅看着她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漾起一抹笑, “小陶,别说,周秉昆还真替你办事。文件下来了,春节前你去二道河报道,春节后正式进农场。”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不久后也要离开,轻笑一声: “之前我还在想,我回吉春了,你怎么办。就你那个臭脾气,没人罩着早晚要吃亏。现在好了,去了吉春,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那什么时候能走!” 陶俊书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语气里的期待快要溢出来,手指紧张地攥着棉衣下摆,手心都出了汗。 “文件上写着,一月十五号之后就可以离开。 不过,离开之后只能去接收地报道,不能去其他地方。” 马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递到陶俊书手上。 陶俊书连忙摘下棉手套,指尖触到冰冷的纸张,却顾不上寒意,急切地翻开文件。 一行行看下去,直到看到落款处的红印章,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太过激动原因,鼻子一红,眼泪险些落下来。 第252章 1971年元旦 把文件递回马帅,又迅速戴上手套,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想起马帅也要走,连忙问道: “马哥,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就在一个星期前,马帅的调令也到了。 他的工作单位从建设兵团三师设备科,调到了吉春军区后勤部,同样要离开这片待了好几年的北大荒。 马帅紧了紧大衣衣襟,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心里盘算着手头没干完的活: “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估计也要十五号之后。” “那我跟你一起走。” 陶俊书立刻堆起笑容——跟着马帅走,路上有个照应,总比自己一个人强。 马帅想了想,微微点点头: “行,我们一起回去,路上也有个伴。春节前火车票紧张,你的票我帮你买。” “马哥,你真是我好哥哥,嫂子一定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陶俊书眉眼弯弯,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借你吉言……”马帅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春节这段时间,有没有问秉昆在哪住?” “我爸说,秉昆哥会安排的,不用我操心。”陶俊书娇声说道,语气里满是信赖。 “行,那我就不跟着操心了。”马帅说着,打开车门,“我走了。” 面包车发动起来,卷起一阵雪尘,渐渐驶远。 陶俊书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脸上的笑容久久不散。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回到宿舍。 一进屋,站炉散发的暖气扑了上来,身上的寒气驱散不少。陶俊书摘下围巾,甩了甩上面的雪沫子,急冲冲地来到郝冬梅身旁,拍了拍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冬梅姐,我有事跟你说。” 郝冬梅正坐在炕沿上缝补衣服,抬头看到陶俊书喜不自胜的样子,眼底也染上笑意,了然地问道: “小陶,去吉春的事办好了?” 陶俊书用力点点头,重重“嗯”了一声,凑近郝冬梅,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 “冬梅姐,刚才我哥过来跟我说,春节前去二道河农场报到,再过半个月就能走了!” 郝冬梅一听,眼神里满是真挚的祝福,伸手握住她的手:“小陶,恭喜你,能到你爸身边了。” 陶俊书嘟了嘟水润的嘴唇,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心里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 “我听我爸说,二道河农场是军事化管理,本地人一年只有一次探亲假,外地人和这边一样三年一次。家属不让随便探视,还不如国强农场的政策。”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眉眼重新亮了起来, “不过,秉昆哥他姐在,也算有个熟人。” 陶俊书把知道的情况,一股脑地说给了郝冬梅。 郝冬梅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 “再怎么,也比在这强。要不是秉义在,我也不想在这待着。” 北大荒的土地实在太冷,她何尝不盼着离开。 “冬梅姐,秉义哥也不可能在这干一辈子,将来一定也会回去的。” 陶俊书安慰道,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话,又说道, “我听我爸说,你妈现在回城住了,他可羡慕你爸,能陪你妈了。” “我妈这几年太不容易了……”郝冬梅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定了定神,看向陶俊书,语气恳切地说,“小陶,走的时候,帮我给我妈带些东西。” “好啊,冬梅姐。”陶俊书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脸上又恢复了欢笑。 ----------------- 今天是1971年元旦,吉春人叫“阳历节”。 今年的春节格外早,1月26日就是除夕之夜,两个节离得很近。 与去年大干特干抢生产的热火朝天不同,因为产品质量不过关,今年吉春拖拉机厂没有拿到多少生产指标。刚进一月,车间里的活就少得可怜,工人们大多时候都在打扫卫生、检修设备,厂区里安静了不少。 今天是年终表彰大会和迎新晚会,厂区热闹不少。 与组里其他人参加活动不同,郝似冰拎着周秉昆给他的野猪肉,开完表彰会就急匆匆往太平胡同赶。他要去郑娟家的老房子,那里现在住着金月姬。 金月姬十一月住进来,一转眼快两个月了。 从最初的不习惯,到现在,她已经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晚上一回来,她就会拨开用湿煤压着的炉子,放进几块周秉昆送来的木炭。等火苗腾腾地窜起来,再加上煤坯,用炉火做饭、取暖。 郝似冰不来的时候,金月姬的晚饭就简单得很,热两个馒头,煮些酸菜,连汤带水一起吃,能填饱肚子就行。 今天知道郝似冰要来,她特意把屋里的站炉也生起了火,锅里煮着一锅黄澄澄的碴子粥做主食。 小锅稳稳地放在站炉上,金月姬转身回到外屋地,拿起案板上切好的酸菜,放进锅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金月姬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郝似冰,脸上带着一身的寒气。 入冬之后,拖拉机厂的活少了,只要不是下大雪的天气,郝似冰都会过来。 从拖拉机厂走到太平胡同,要一个小时,差不多在六点半左右时到。 来了之后,就帮着金月姬生火做饭,去水房挑水,然后两人一起吃饭,唠唠嗑,八点多再往回走。赶上周末,还会叫上曾刚、陶成一起过来,炒两个小菜,小酌一杯,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今天是阳历年,陶成和曾刚要参加厂子的迎新晚会,没能跟他一起来。不然的话,这么个日子,哥几个肯定要凑在一起热闹热闹。 “老金,秉昆给我拿了一大块野猪肉,肥肉多,炖酸菜可香了。” 郝似冰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油纸一打开,露出白花花的肥肉,看着就让人眼馋。 金月姬接过来,放在小盆里仔细洗了洗,然后拿到菜板子上,用刀切成薄薄的肉片。 她一边切,一边忍不住念叨: “这野猪肉真肥,炖酸菜最好吃。别说,回城之前,我还真没觉得周秉昆有啥本事。那时候只觉得他听憨厚的,现在看来,倒是小瞧了他。” “谁说不是,” 郝似冰拿起大勺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酸菜,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曾刚、陶成,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火眼金睛的,现在我们这三个老干部,啥啥都听他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曾刚和陶成的姑娘都喜欢上了秉昆,他们明明知道秉昆有未婚妻,也没狠心制止,都等着周秉昆万一没和郑娟结婚,他们的闺女就有机会了。” 听郝似冰这么说,金月姬的脸一下拉长了,眉头也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这种登徒子,以后不会有啥出息!” 在她看来,一个男人被这么多姑娘惦记,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郝似冰忍不住笑了: “人家曾刚和陶成都说,是他们女儿主动的,和人家秉昆有啥关系。” “那也要注意,我就不相信,周秉昆要是义正言辞把话说死,怎么可能还往上扑,一定是含糊其辞,吃着碗里的惦记锅里的才会这样……”金月姬轻哼一声,把切好的野猪肉放到刀背上,轻轻滑进酸菜锅里。 郝似冰觉得金月姬说的有道理,微微点头,“别说,是这个理。” 金月姬直了直腰,揉了揉发酸的腰眼,又想起什么,问道,“现在想买点猪肉多困难,周秉昆一下给了一斤还都是肥的,你说他是从哪弄的?都是从老马那?” 金月姬知道周秉昆是马守常的干儿子,下意识就往这方面想。 郝似冰摆了摆手,笑着解释: “还真不是!秉昆在山里有朋友,山里的好东西都会给他送来。你现在喝的野山参粉,就是他朋友从山里带回来的。” “山里朋友?什么朋友?”金月姬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她对这个年代的分寸感看得极重,下意识就觉得,能拿出这么多稀罕东西的,肯定不是普通朋友,连忙追问道。 “他在北大荒的时候说过,他那山里朋友,解放前是国军军官。吉春解放后被俘,坐了十多年的牢。出来之后,就在山里当了猎户,靠打猎为生。” 郝似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金月姬听。 听到“国军军官”四个字,金月姬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看向郝似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老郝,我一直觉得周秉昆对象郑娟,很像解放前城防司令部副官陈孝东的妻子叶晚。你说会不会因为这个,他的前国军朋友才会送东西给他的?” “这个……不好说。”郝似冰顿了顿,眉头也皱了起来,随即又舒展开,“就算郑娟是陈孝东的女儿,人家也没搞破坏活动,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老郝,这你就不知道了。” 金月姬压低声音,凑近郝似冰, “我在服装厂上班,就在几个月前,一名叫叶晚的港商来东方服装厂考察,当天就是郑娟陪着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陈孝东的老婆就叫叶晚。” “是么……” 郝似冰吃了一惊,喃喃自语道, “要是按你这么说,郑娟十有八九是陈孝东的女儿了。” 说到这里,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解放前的种种往事,那些战火纷飞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他轻叹一声, “当年,陈孝东是城防司令部与我们的联络人,要不是他意外负伤,这条线断了,很可能和平解放吉春,就不用死那么多人,牺牲那么多战友了。” 第253章 周秉昆拒绝了 “要是陈孝东在,有他保护,你也不会被逮捕,也不会遭那么多的罪。” 金月姬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想起当年郝似冰受刑的惨状,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得说不出话来。 郝似冰笑了笑,拍了拍金月姬的手,语气释然: “都过去二十年了,没什么好回忆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 “听你这么说,东方服装厂这么大的外贸订单,很大原因应该是陈孝东夫妻为了女儿才会这样的。现在国家外汇紧缺,即便知道她是陈孝东的女儿,也没人敢动分毫。” “确实,别说别人,现在我们要是有个海外关系,每个月打来一两千美元,到哪人都会笑着脸……”金月姬一向平静如水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向往的笑容。 郝似冰往大锅里添了半暖壶热水,看着锅里翻滚的酸菜和猪肉,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无奈:“我们只有冬梅,哪有什么海外关系啊。” 金月姬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轻声问道:“老郝,你说我们的老大,还能不能找到了?”那个失散了二十多年的孩子,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郝似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绝望: “都二十几年了,我们在位的时候发动那么多关系都没找到,现在想找到,更不可能了。” 他看着金月姬失落的眼神,又安慰道,“现在,我已经不想那个孩子了,只是希望冬梅好。” 说到郝冬梅,金月姬的心又揪了起来,她看向郝似冰,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老郝,你说陶成的闺女要从北大荒调到二道河下乡,冬梅有没有办法?” 北大荒实在太冷,郝冬梅又天生体寒,她也盼着冬梅能早点离开,回到吉春。 郝似冰摇了摇头,语气无奈: “陶成闺女能回来,是马守常给办的。我们现在的情况,马守常不好帮忙。” 郝似冰说的是实情,他们现在的身份,一举一动都惹人注目,马守常就算想帮,也只能偷偷的帮。 “这个我懂!” 金月姬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就是担心冬梅被冻着,万一真的冻坏了身子,后悔就来不及了。也不知道,周秉昆拿的野山参宫廷粉好不好用。” ----------------- 光字片,周家。 白炽灯的光晕在屋里晕开一片暖黄,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屋里却透着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今天是拖拉机厂迎新年表彰会,表彰会之后,又开了联欢会,周秉昆回到家里,已经八点多了。 这次表彰会,周秉昆的维修七组不仅获得了“先进生产小组”的称号,周秉昆个人更是凭着过硬的技术和踏实的干劲,一举拿下了“先进生产者”和“劳动模范”两项荣誉。 对于他这个还没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荣誉,在整个拖拉机厂都是头一份。 就在一天前,拖拉机厂新上任的负责生产的副厂长郭辉找到他,希望他能再进一步,离开维修车间,去整车车间做计划员,参与生产管理。 周秉昆婉拒了。 他给出的理由是自己还年轻,需要在基层多沉淀沉淀。 之所以这样决定,周秉昆有他自己的考量—— 以拖拉机厂现有的那些老旧机械设备,就算设计出再好的生产流程,注入再多的先进技术,生产资料的瓶颈,也无法提升生产力。 想真正地提升效率,就得大破大立,把生产设备全面更新,全部用上进口设备才行。以现今国家的外汇储备,根本不可能为一个拖拉机厂投入这么多钱。 当然,不做生产研发,也可以去做质检,保证产品质量。 可那样一来,就要得罪不少老工人和中层干部,这个年代没必要平白惹上这些麻烦。倒不如在维修车间,每天修着不同问题的车,丰富实践经验,远比坐在车间办公室里有价值。 郭厂长见说不动他,也只好作罢。 郑娟手里捧着周秉昆带回来的奖状,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烫金的字迹,心里美滋滋的。 抬眼看向坐在炕沿上的周秉昆,脸上漾起一抹娇俏的笑容,柔声问道: “秉昆,你这个修理工获得这么高的荣誉,厂子里没人说什么吧?”她总担心,年轻人太出风头,会招人嫉妒。 “还真没!” 周秉昆双手支着炕沿,身体往后仰了仰,脸上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容, “上半年因为质量问题,厂子从上到下压力都很大。我们在北大荒修好了那么多车,受到省里表扬,厂子才缓了一口气。后来,厂子里都知道我是马叔的干儿子,就更没人说我什么了。现在,马叔到了省委,直管干部,大家都知道我的分量。” “那也是你有本事!”郑娟放下奖状,站起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我去拿热水,给你泡泡脚。” 说完,她转身出了里屋。 周秉昆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噙着笑,慢慢脱下棉袜子,把裤脚挽了起来。 一直以来,他都不让郑娟给他洗脚,总觉得那样是对她的不尊重。可郑娟却十分坚持,在她看来,给丈夫洗脚,是一个媳妇应该做的本分。 因为这件事,两人争辩了很多回,最终都是在郑娟的坚持下结束争论,周秉昆的脚,还是由她来洗。不过,周秉昆也提出了一个要求——郑娟的脚,他也要洗。这个要求,郑娟没有反对,只是大多时候,她都早早洗完脚,周秉昆能给她洗脚的次数,少之又少。 很快,郑娟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了进来。 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水盆旁,拿起一条干净的棉手巾,蘸了热水,在周秉昆的脚背上慢慢擦拭着,动作格外轻柔。 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美目看向周秉昆,轻声问道: “秉昆,老陶的闺女从北大荒来吉春,去二道河农场要在春节后了,这十多天,你准备怎么安排?” 陶俊书要来吉春的事,周秉昆并没有向郑娟隐瞒。 毕竟是托马守常走的关系,纸包不住火。虽然郑娟没有见过陶俊书,可从郭丽那边听到的零星信息,也知道陶俊书很可能和曾珊一样,对周秉昆存了爱慕之心。 郑光明曾经给周秉昆算过,说他的孩子会比她的多;她妈也说过,有能力的男人,总会有很多女人爱慕,她爸就是这样。虽然不愿深想,可一想到还没结婚,就有别的姑娘惦记着自己的男人,总觉得不舒服。 之前,陶俊书在北大荒,曾珊在京城,都离得远。 现在不一样了。 陶俊书要来吉春下乡,曾珊来吉春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虽然她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和周秉昆分开,可她还是希望,这样的事情最好不要发生。有些话,还是要点一点,免得周秉昆仗着别人喜欢自己,就肆无忌惮。 听郑娟这么问,周秉昆直了直上身,眼神坦荡地看着她,说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主意:“我想把她安排在图书馆那里,和你妈、光明一起住。春节,曾珊和她妈来,也安排在那。” 周秉昆这个想法,倒是挺合郑娟的心意。 让陶俊书和家里人住在一起,至少能保证,在家里不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而且,曾珊和陶俊书住在一起,还能相互监督,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郑娟的心里释然了不少, 微微一笑,一边继续给周秉昆擦脚,一边柔声说道: “这个主意挺好,图书馆那有六间卧室,都能住下。就是没有那么多被褥,不知道她们住得舒不舒服。” 周秉昆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事,马叔说了,过些天给我几张券,去商场买就行了。”那个年代,买东西都要凭票,有了马守常给的券,就不愁买不到被褥。 “那就太好了,别就这么几天,再让她们住不好!”郑娟松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问道,“秉昆,你姐回来,住在家里还是住到图书馆那边?” “当然在家住了!”周秉昆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用毛巾擦干,然后伸进鞋里,“晓光说了,今年春节还来咱家过。” “晓光要是来,这个春节就太热闹了。”郑娟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眼睛里满是对新年的憧憬。 “过节么,人越多越热闹。”周秉昆也笑了,忽然想起远在他乡的家人,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我还想,除夕夜把老陶、老郝和老曾都喊来。就是可惜,我爸、我哥和冬梅姐回不来。” 郑娟放下毛巾,握住周秉昆的手,语气温柔地安慰道:“没事,明年我们结婚,他们一定都能回来的。” 周秉昆看着她眼里的憧憬,重重地点了点头。 ----------------- 吉春火车站的出站口,冷风往人衣领里钻。刚停下的火车走出来一批旅客,脚步声、吆喝声混着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搅出一片喧嚣。 第254章 接站 马帅和陶俊书刚走出出站口的铁栅栏,就听见一声短促的吉普车喇叭响。 吉普车就停在路边,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驾驶座的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司机弯腰从车上下来。 吉春的冬天不比北大荒那般凛冽刺骨,可也不暖和,那人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脸上戴着套帽,只露出一双眼睛。 陶俊书的心跳倏地快了半拍,一下就认出来,这个司机就是周秉昆。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喉咙里已经涌到嘴边的“秉昆哥”,却在看到后车门打开的那一刻,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个姑娘从后座走下来,身上穿着件挺括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围巾,在满街灰扑扑的棉衣棉裤里,显得格外惹眼。这年月的吉春,不管男女老少,冬天里都是裹着厚墩墩的棉袄过冬,这般雅致时髦的打扮,实在是少见。 “秉昆和郑娟来了。” 身边的马帅笑着说了一句。 郑娟……陶俊书心里轻轻咯噔一下。 父亲陶成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郑娟是周秉昆的未婚妻,两人眼看着就要办喜事了。父亲还特意叮嘱她,想让周秉昆不那么躲着她,就千万别当着郑娟的面,流露出半分对他的爱慕。 陶俊书性子是有些任性,可她不傻,孰轻孰重,心里拎得清。 她悄悄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指尖在大衣口袋里攥得发紧,心里那点雀跃的欢喜,像是被冷风一吹,瞬间凉了半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腰拎起脚边的行李,朝着吉普车的方向走过去。 马帅见状,也拎起自己的行李,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郑娟在跟前,周秉昆没往前凑,也没主动过去帮陶俊书拎行李。 他对陶俊书好感不多,虽然长得很好看可性子太执拗,跟她扯上关系,准没什么清净日子过,能躲就躲,实在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两人走到车前,陶俊书脸上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秉昆哥,你来接我们了。” 听到这话,周秉昆才走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语气平和: “小陶、马哥,我和郑娟在这儿等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你们等来了。” 马帅刚要开口说话,陶俊书的目光已经越过周秉昆,落在了一旁的郑娟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你就是嫂子吧?我叫陶俊书,秉昆哥在三师的时候,总跟我们提起你呢。” 郑娟是个通透人,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亲近,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柔声说: “小书啊,快别站在外面吹风了,你爸在你住的地方等着呢。外面冷,咱们赶紧上车。” 说完,她又看向陶俊书身后的马帅,眉眼弯弯, “马哥,曲厂长总念叨你,说你在北大荒受苦了,总算盼着你回来了,快上车吧。” 马帅应了一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陶俊书则跟着郑娟,一起坐到了后座。 周秉昆坐回驾驶座,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发出一阵闷响。他熟练地推上离合,踩下油门,吉普车缓缓地动了起来。 吉春昨夜刚下过一场雪,路面上结了层薄薄的冰,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开得很慢,生怕打滑。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副驾驶座的马帅侧过头,冲驾驶座的周秉昆问道: “秉昆,我就不麻烦你送我了,直接在俄罗斯兵营路口放我下车,我自己回家就行。” “那哪行,”周秉昆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头也没回,“我先把小陶送到住的地方,再送你回去。” “也行,”马帅抻了抻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对了秉昆,这车是哪来的?看着挺新的。” “你爸帮我借的,”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讲究原则得很,不想用机关的车来接你,怕别人说闲话,就托我跑了这一趟。” “嗨,说来说去,不还是让你来接了嘛,” 马帅笑了两声,困意渐渐涌了上来,声音也低了些, “秉昆,晚上来我家喝一杯呗?好长时间没跟你好好喝一顿了。” 周秉昆闻言,轻笑一声: “你坐了一天一宿的火车,累坏了吧?回家好好补一觉,等过两天你彻底缓过来了,咱们哥俩再好好喝一场。” 这话倒是说到了马帅的心坎里,他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嘟囔着: “别说,你这么一提醒,我还真困得不行了。行,那我回家先睡一觉,等醒了再找你。” 说话间,吉普车缓缓停在了少儿图书馆的后门。 周秉昆熄了火,郑娟转头看向身边有些蔫蔫的陶俊书,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小陶,到地方了,下车吧,你爸在楼上等着呢。” 陶俊书这才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愣了愣才说:“到……到了啊。那我们下车了。”说着,她连忙拎起放在脚边的行李。 郑娟往前探了探头,冲驾驶座的周秉昆和副驾驶的马帅扬了扬下巴: “秉昆,马哥,我们先上去了。等你们休息好了,我再带小书过去看你们。” “好,好,”马帅笑着应下,困得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含糊。 下了车,陶俊书跟着郑娟,踩着图书馆后门的台阶往里走。 刚踏上二楼的楼梯口,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呼唤声:“小书,小书!” 陶俊书抬头一看,只见父亲陶成快步迎了上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都有些哽咽。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女儿面前,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一路的舟车劳顿,早就让陶俊书累得没了力气,此刻见到父亲,心里纵然是高兴的,也没什么多余的劲儿兴奋了。她只是看着父亲的脸庞,扯出一抹笑,轻声说: “爸,你比上次我见你的时候白了,也胖了些。” 陶成拍了拍女儿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欣慰: “入冬了,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厂里的伙食也好,住得也舒坦,人自然就胖了。” “爸,我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呢。” 陶俊书挽住父亲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陶成的眼睛亮了亮,拍了拍女儿的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小书,爸跟你说个喜事。你妈已经开到了来吉春的介绍信,今年春节,她就能来吉春跟我们团聚了!” “真的?!”陶俊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困意和疲惫一扫而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我终于能看到我妈了!” “是啊,谁能想到,咱们一家人能在吉春团聚呢,”陶成感慨万千,“这多亏了秉昆啊,要不是他帮忙,哪有这么顺当。” 这时,郑娟从厨房走了过来,笑着说:“老陶,小书,饭都弄好了,有什么话,咱们吃完饭再慢慢聊。” 陶俊书点点头,看向郑娟,轻声问道: “嫂子,我住哪个房间呀?我先把东西放一下。” “我带你去。”郑娟笑着应下,转身朝着东面的方向走去。 图书馆的二楼有六个卧室,东面两间,西面四间。 郑大娘和郑光明,就住在西面的房间里。郑娟把陶俊书带到最东面的那间屋子,推开门,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旁边是一张木桌和一个简易的衣柜,桌子上还放着一面小小的镜子。 下面锅里供暖,屋里一圈暖气片,一点儿都不冷。 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陶俊书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瞬间掉了下来。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她在北大荒的知青点,住的都是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别说睡单人床了,就连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都是一种奢望。 来吉春之前,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住进这么好的房子,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郑娟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 “小书,别哭,这个春节,你就安心住在这儿。等你妈来了,咱们还有别的房间呢。不过等开春去了农场,就得住火炕大通铺了,到时候你还得重新适应适应。” 陶俊书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抬起头,眼神格外坚定: “嫂子,我在北大荒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环境都能适应。在吉春,能见到我爸,还有你和秉昆哥,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日子了,什么苦都不算苦。” 郑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欣慰地笑了笑: “对了,秉昆的姐姐周蓉,也在二道河农场,她在那边待了两年了,你到了农场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去找她。 我们也已经跟农场那边打过招呼了,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行了,咱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好好睡一觉,等你缓过乏来,我带你去洗个热水澡。” “热水澡?” 陶俊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嫂子,我都快一年没洗过热水澡了!我不睡觉了,吃完饭我就去洗!” “不急不急,”郑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水,“我又不走,等你睡好了,养足了精神,我再带你去,好不好?” 陶俊书重重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甜甜的笑容: “好!” 第255章 冯化成出来了 陶俊书是真的累坏了,吃完饭,连身上的大衣都没来得及脱,沾到床就睡着了。 郑娟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周秉昆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楼梯口。 郑娟抬眼看去,笑着问道: “秉昆,你吃饭了吗?厨房还有热乎的饭菜呢。” 周秉昆走到沙发边坐下,挨着郑娟的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外面的寒气: “我在马叔家吃了点,不饿。” 他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开口问道, “娟儿,陶俊书和老陶都休息了?” 郑娟的目光望向东面的房间,轻声说: “小书沾着床就睡着了,老陶回厂子了,说怕请假太久,影响不好。” “这老陶,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倒还勤快起来了。”周秉昆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郑娟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帮他暖着手: “他说,厂里的规矩不能破,要是总请假,容易被别人抓住把柄举报,划不来。晚上要是想过来,再过来就是了。” 周秉昆点点头,深以为然: “也是,上了冬,厂里本来就没什么活,就算他不去,厂子也不会催。不过他这么做也好,省得落人口实。” 两人正说着话,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孩子们清脆的欢笑声。 没过一会儿,郑光明、周玥和孙小宁就说说笑笑地走上楼来。 看到沙发上的周秉昆和郑娟,周玥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嫂子,你们过来啦!” 郑光明也跟着喊:“姐,姐夫!” 周秉昆笑着看向三个孩子,问道:“你们又去图书馆看书了?” “哥,这里看书太方便了,”周玥兴奋地说,“这个寒假,我要天天泡在这里!” “喜欢来就来,” 郑娟拉过周玥的手,温柔地说, “要是不愿意来回跑,就住在这儿,房间有的是。” 周玥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眷恋: “这里的房子是挺大的,可我还是喜欢住在光字片,那里才是我的家。” 周玥的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家里人都在,这个时候会是谁来?周秉昆心里泛起一丝疑惑,他站起身,对着众人说了一句: “我下楼看看。” 说完,就抬脚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走到一楼,伸手拉开铁门的插销,“吱呀”一声推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人,裹着件破旧的棉衣,头发乱糟糟的。 看清那人的脸时,周秉昆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诧异:“冯化成?怎么是你?” 站在门口的人,正是周玥的父亲冯化成。 他抬了抬下巴,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语气却故作云淡风轻:“我,我提前出来了。” “出来就出来呗,上这来干嘛!”周秉昆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冯化成,一字一句地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冯化成裹了裹身上的棉衣,往手心里哈了口白气,“我先去了太平胡同,你妈说你们都在这儿,我就找过来了。”说着,他抬起头,朝着楼上望了望,语气急切,“玥玥,我要见我的女儿。” “女儿?” 周秉昆冷笑一声,语气格外生硬,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玥玥现在是周家的孩子,你从小也没照顾过她,你没资格见她。” 冯化成被他这话激得脸色涨红,怒火瞬间涌了上来,他往前凑了一步,梗着脖子喊道:“她是我的女儿!我想见她,谁也拦不住!” “我再说一遍,” 周秉昆猛地向前一步,一把薅住冯化成的衣襟,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玥玥现在是周家的孩子,户口都落在周家了,你没资格!冯化成,在看守所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离我家远点,离我姐远点! 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往我家门口凑,我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冯化成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一哆嗦,感受到他手上的力道,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往前凑。他强装镇定,搬出大道理来压人: “周秉昆,我现在已经提前出来了,还被分到市文联帮忙,有正经工作,有工资,有养孩子的能力!之前玥玥把户口迁到你家,那是权宜之计! 我是她的亲生父亲,想把孩子接到身边,是我的权利!” 周秉昆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冯化成,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是不想身边多个累赘,才想着把玥玥留在我家的。想把玥玥要回去,得先征得玥玥自己的同意,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却异常坚定: “哥,我是不会跟他走的!” 冯化成循声望去,只见周玥站在周秉昆身后,小脸涨得通红,眼眶红红的。 “玥玥,我是你爸啊!”冯化成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 “你不是我爸!” 周玥猛地喊了一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是周家的女儿,跟你没关系!我不想见到你,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妈当初受了多少委屈!你走!你快走!” 周秉昆回头看了一眼哭得泣不成声的周玥,眼神里的怒火更盛,他死死盯着冯化成,一字一句地说: “冯化成,玥玥的话,你听清楚了。我再提醒你一次,以后离我家远一点!你要是敢再纠缠玥玥,或者去找我姐的麻烦,我弄死你!” 周秉昆的话又狠又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冯化成听得心里一哆嗦,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还硬撑着: “周秉昆,我,我还会来的!” 说完,他像是生怕周秉昆真的动手似的,转过身,连走带跑地离开了,很快就消失在房角。 周秉昆“砰”的一声关上铁门,插好插销。 转过身,走到周玥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放柔了许多:“玥玥,别怕,这人要是再敢来纠缠你,你就跟我说,哥肯定饶不了他。” 周玥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说: “哥,我知道!他不是我爸,他就是个坏人!大坏人!” “对,他就是个大坏人!”周秉昆顺着她的话说,伸手擦干她脸上的泪痕,笑着说,“好了,不哭了,咱们上楼吧。” 周玥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着周秉昆的衣角,跟着他一起上了楼。 冯化成的突然出现,像一块石头,在周秉昆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让他的心情格外糟糕。 这两年,家里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姐姐周蓉也走出了过去的阴影,决定和蔡晓光在一起,眼看着就要成家了。 可谁能想到,冯化成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竟然提前一年从里面出来了。 听他那话里的意思,不仅出来了,还去了市文联帮忙,看样子,是打算在吉春常住了。 周秉昆心里清楚,姐姐周蓉对冯化成早就没了半分情意,断然不会旧情复燃。可冯化成这个人,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总在眼前晃悠,光是想想,就够让人膈应的了。 更让他心烦的是他还想带走周玥。 这孩子自从来到周家,就跟一家人相处得亲亲密密,早就成了周家的一份子。 冯化成现在跑来要女儿,明摆着就是找麻烦。 毕竟是周玥的亲生父亲,他要是铁了心要来看孩子,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可周秉昆心里清楚得很,冯化成哪里是真心想要女儿,他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最终的目的,还是冲着姐姐周蓉来的。 真是尾大不掉,太讨厌了。 思来想起,周秉昆觉得,这件事,必须得跟蔡晓光说说!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冯化成要是找到他,也有个应对。 今天本来是为了接陶俊书和马帅,特意请了一天假。 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周秉昆哪里还有心思休息。他跟郑娟打了声招呼,拿起放在一旁的棉帽,转身下了楼,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地往厂里赶去。 到了厂子,周秉昆直奔总务部。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蔡晓光正坐在办公桌前写文件。他快步走过去,敲了敲办公桌的边缘,沉声道:“晓光,有时间吗?我有事跟你说。” 虽然周秉昆和蔡晓光的关系早就公开了,可在厂里,很少主动来找蔡晓光。他心里清楚,越是有关系,越要避嫌,免得被人说三道四。 蔡晓光也是个通透人,一看周秉昆这神色凝重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压低声音说: “秉昆,走,咱们去外面抽根烟,慢慢说。” 周秉昆点了点头,抬脚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第256章 厚颜无耻 两人刚走出办公楼,周秉昆就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脸色阴沉地说: “晓光,就在刚才,冯化成找上门了。” “冯化成找上门了?!”听到“冯化成”这三个字,蔡晓光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甚至有些岔声。 周秉昆凝重地点了点头,把刚才冯化成找上门的经过,挑着重点,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晓光,冯化成那家伙,嘴里说着是来看玥玥,实际上,就是冲着我姐来的!” 周秉昆的语气里满是愤慨, “我姐对他早就没感情了,可他要是天天这么黏着,也够烦人的。依我看,他能提前出来,说不定改造的时间还没到,能抓住他的把柄,把他再送进去。” 在周秉昆看来,对付冯化成这种厚颜无耻的人,就不能心慈手软,只有把他彻底解决掉,才能永绝后患。 蔡晓光皱着眉头,伸手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秉昆,冯化成能提前出来,肯定是有上级部门的批准,手续应该是齐全的。除非能抓到他做坏事的真凭实据,不然的话,想把他再送进去,难啊。” 蔡晓光的话,说到了周秉昆的心坎里。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不容易,可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沉声道:“这件事,我来想办法。现在,你得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什么事?”蔡晓光连忙问道,眼神里满是急切。 周秉昆挺了挺脊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一字一句地说: “你帮我找找人,问问冯化成到底是因为什么能提前出来的。只要找到他提前出来的原因,咱们就能有针对,收拾他!” 蔡晓光闻言,眼神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这个事,交给我!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查清楚!” “好,”周秉昆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 光字片,周家。 腊月的风刮在光字片的土路上,卷起一阵阵灰扑扑的雪雾。周家的烟囱冒着袅袅白烟,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冷冽的空气里晕开一片暖暖的气息。 在图书馆那个房子,陶俊书一觉睡到五点多,睁开眼,第一念头就是找郑娟,去洗个澡。在北大荒熬了一年多,没有去澡堂子洗澡过,身上又痒又涩。 郑娟领着陶俊书回了光字片的家,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胰子、毛巾,拎着洗浴用品,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往澡堂走。 澡堂里的热气扑面而来,蒸得陶俊书眼睛都发潮。 她泡在温热的池水里,指尖抚过自己的皮肤,那股子久违的滑腻感。温热的水从她纤瘦的身上流过,格外惬意。 泡的差不多了,去搓澡工那搓了个澡,身上虫虫一片一片被搓掉,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在淋浴处,打上香皂和周秉昆从京城带回来的皂角洗发水,温热的水从淋浴头留下,闭上眼睛,将身上冲的干干净净。 从澡堂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两人踩着雪往回走,回到周家快七点了。 周母、周秉昆、周玥、孙小宁早就吃过了晚饭,见她们俩进门,周母忙不迭地起身,笑着说: “回来啦?快,我把饭菜拿去外屋地锅上热热,刚出锅的酸菜骨头,还温乎着呢。” 说着,颠颠地去了外屋。 陶俊书和郑娟进了里屋,炕上摆着个木头梳子。 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拢着湿漉漉的头发,水汽氤氲里,她抬眼看向炕头那面模糊的小镜子。 镜子里的姑娘,头发乌黑发亮,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褪去了往日的憔悴。 看着看着,陶俊书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从69年11月到北大荒,到现在71年1月,整整一年零两个月,她竟然没洗过一个像样的热水澡。 在北大荒,身上实在难受了,就用冷水随便冲一冲,夏天还好,一到冬天,那冷水泼在身上,冻得人骨头缝都疼,哪里还敢多冲。 她是在上海优渥之家长大的姑娘,打小就爱干净,这一年多的日子,简直比蹲大狱还难熬。 今天在大众浴池,她足足泡了一个多小时,搓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这一年多的尘土都搓下来,洗得彻彻底底,才肯跟着郑娟回来。镜子里的她,容光焕发,雪白的肌肤透着健康的红晕,精致的五官像是被水洗过的玉,比在北大荒时不知道好看了多少。 郑娟看她对着镜子出神,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温柔柔的:“小陶,别愣着了,吃饭吧。” 陶俊书用力点点头,把那点酸涩压下去,跟着郑娟出了小屋。 外屋的地桌旁,周玥和孙小宁正凑在一起打扑克,周秉昆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听到开门声,他循声看去,目光落在陶俊书脸上的那一刻,他怔怔地看着,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之前在北大荒,后来陶俊书来吉春,在周秉昆眼里,她不过是个稍稍好看些的小姑娘,顶多是班里的班花水准。可现在,洗过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上干净的羊绒衫,加上这半年多的时光长开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添了几分少女的娇俏,颜值一下高了一大截,在前世,绝对是最顶的颜值,杨幂杨颖那种,也不过如此。 虽说身材单薄,有些飞机场,可单凭这张脸,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周秉昆知道这么盯着看不好,移开目光,干咳一声:“娟儿,小陶,你们快吃饭。” 郑娟应了一声,摸了摸肚子,笑着说:“别说,我还真饿了。”她抬眼看向炕桌,周母已经把饭菜热好,端端正正地摆着。 一大碗酸菜炖骨头,一盘鸡蛋炒大葱,还有一份红烧肉,红亮亮的油光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透着诱人的香气。这个年代,肉是稀罕的东西,带着皮和肥肉的红烧肉,更是美味中的美味。 郑娟和陶俊书坐在炕桌两旁,拿起碗筷。陶俊书早就馋坏了,顾不上什么形象,筷子一伸,就夹起一块红烧肉,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肉香在嘴里炸开,肥而不腻,软糯香甜,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 “真好吃,太好吃了!” 坐在炕头的周母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声叮嘱: “慢点,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呢。” 说是这么说,陶俊书哪里还停得下来,筷子不停地往碗里夹肉,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放。直到肚子胀得再也塞不下一点东西,才放下筷子,用舌尖舔了舔嘴角的油星,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看向郑娟: “嫂子,你怎么没怎么动筷啊?肉都让我吃了……” 郑娟笑着摇摇头,给她递了杯温水: “没事,我不怎么饿,这红烧肉太腻,我吃不进去。” 陶俊书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旧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八点半。看向周秉昆,声音细弱:“秉昆哥,外面太黑了,你送我回去吧!” 没等周秉昆开口,郑娟就接过了话头,“太晚了,黑灯瞎火的,路上滑得很,别回去了。晚上就在小屋睡,屋子不大,烧了火炕,暖和着呢。” 听郑娟留她住下,陶俊书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语气里满是雀跃: “娟娟,那我就留下住!” “小陶,被褥都是现成的,我这就给你铺。”周母说着,就掀了被子下了地。 “妈,我帮你!”周玥晃着两根小辫子,蹦蹦跳跳地跟了过去。 “我也去!”孙小宁也放下手里的扑克,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陶俊书跟周秉昆和郑娟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进了小屋,轻轻关上了门。 虽然下午在车上补了一觉,可坐了一天两夜的火车,那点觉哪里够补的。 躺在炕上,裹着厚厚的被子,伸手拉了灯线,小屋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窗外的风声还在呼啸,可屋里暖烘烘的,舒服得让人犯困。 陶俊书把脸埋进被子里,脑子里浮现着幸福的时光。 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亲,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周秉昆,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吃上了香得能让人吞掉舌头的红烧肉,现在还能躺在暖和的火炕上,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 这些幸福的滋味,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验过了。 可幸福的滋味里,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来吉春,本来就是奔着周秉昆来的,心里头那点少女心事,藏了大半年。 可正如父亲所言,周秉昆和郑娟的感情,好得像一个人,坚不可破。看着他们俩相处时的默契,她心里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格外的疼。 可她骨子里偏偏带着倔强,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心心念念,越想得到。这样的幸福和苦涩,在她脑海里缠来绕去,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线。 直到困意席卷而来,她才渐渐放松下来,沉沉睡去,那些纷乱的念头,也暂时消散。 第257章 一语道破 周家的里屋,周秉昆和郑娟裹在同一个被窝里,火炕烧得滚烫,暖得人浑身发软。郑娟平日里总是内敛羞涩,今晚却格外主动,不再矜持。 陶俊书的到来,像一颗石子,在郑娟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之前从郭丽那里,她就隐隐约约听说,陶俊书在北大荒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周秉昆。今天亲眼见到陶俊书,特别是洗得干干净净的模样,她不得不承认,陶俊书确实很标致,那张脸,更是那种让人见了就忘不了的好看。 这样的姑娘,哪个男人见了会不喜欢呢? 周秉昆爱她,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母亲的话,却时不时地冒出来——“男人没有专一的,爱一个女人的同时,也不耽误喜欢别的女人,甚至会同时爱很多女人”。 之前,她就感受到了曾珊看周秉昆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爱慕。现在,陶俊书又来了,眼神里的光,她怎么会看不懂。无论是曾珊还是陶俊书,都是那种长得漂亮、以前家境又好的姑娘,只不过现在家道中落,不再那么风光罢了。 这样的情境,让她心里头少了几分安全感。 她需要周秉昆的爱,需要那份完完全全的拥抱,彻彻底底的占有,才能把心里的那点不安散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渐渐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周秉昆抱着郑娟,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而郑娟依偎在他怀里,享受着这份温暖的拥抱,不再心烦意乱。 又过了许久,郑娟微微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昏暗中定定地看着周秉昆,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执拗: “秉昆,我听郭丽说,在北大荒的时候,陶俊书喜欢上你了,有没有这回事?” 她觉得这件事必须挑明了,有些话藏在心里,就会慢慢变成隔阂,她不想让这份隔阂,毁了她和周秉昆的相爱。 郑娟的话,让周秉昆有些紧张。要是在以前,他还能装糊涂,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可陶俊书就在家里,郑娟但凡问一句,就能知道真相,装傻显然是没用了。 “娟儿,我可没喜欢她。”周秉昆避开了问题的核心,声音有些干涩。 “我是说,她喜欢你了!”郑娟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倒没有多少愤怒。 听出郑娟语气里的意味,并没有那么激烈,周秉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连忙辩解:“她喜不喜欢我,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你怎么会不知道?”郑娟伸手,在他的软肋上轻轻掐了一下,带着几分委屈,“从北大荒回来那回,你嘴唇到底是怎么破的?是不是让陶俊书亲的?” 有些话,挑明了才痛快,放在心里,只会越积越多,最后变成解不开的疙瘩。 郑娟问到这里,周秉昆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轻叹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 “她当时要亲我,我没让她亲,她急了,就咬到我嘴唇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有些牵强,可仔细想想,却也说得通。 周秉昆话音刚落,郑娟的手就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软肋,嗔怪道: “坏蛋!你当时不是跟我说,是吃大骨头自己咬的么!” 郑娟这个举动,让周秉昆放下心来——她并因为这件事要死要活的,那就好说了。 连忙伸出手臂,将郑娟抱得更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讨好: “娟儿,我不是怕你生气么……” 郑娟挣了挣身子,想摆脱他的怀抱,可周秉昆抱得太紧了,她只好作罢,任由他抱着,鼻尖蹭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嘟了嘟嘴唇,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秉昆,我妈说过,男人就算再爱一个女人,也不耽误和别的女人好。以前,我还觉得她是危言耸听,可夏天见了曾珊,现在又见了陶俊书,我开始信了。 女人都喜欢有本事的男人,我是这样,曾珊和陶俊书,也是这样……” 听郑娟这么说,周秉昆心里一紧,连忙打断她的话,语气格外郑重,字字句句都发自内心: “不不,你和她们不一样。我是你的男人,这辈子,都只是你的男人,不是她们的!” 他承认,自己是那种不主动不拒绝的那种,甚至对曾珊已经有了心里上的出轨。 但他心里清楚,郑娟是他爱的要和她长相厮守的女人,这一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这话像是一股暖流,涌进了郑娟的心里,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轻声说:“秉昆,我知道!不说了,我困了。” 听着郑娟平和的语气,没有哭也没有闹,周秉昆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低头,吻了吻郑娟的脸颊,“娟儿,我抱你睡……”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 天刚蒙蒙亮,周秉昆就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了蔡晓光家。今天是二道河农场放春节探亲假了,吉春本地的知情,可以回家里过年,到正月初七再回来。 有蔡晓光这样又爱她又有本事的男朋友,周蓉自然不会跟着二道河的大篷车颠颠簸簸地回家。 和去年一样,蔡晓光借了一辆吉普车,周秉昆来当司机。 去年的时候,周秉昆连驾照都没有,一路开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事。蔡晓光坐在副驾驶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提心吊胆了一路。今年不一样了,一个月前,周秉昆的驾照下来了,开车合理合法,蔡晓光不再担心了。 和去年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这次去二道河农场,车上还带着陶俊书。 一个星期前,陶俊书到了吉春,一直拖着没去二道河农场报到,今天正好顺路,就一起过去。 路很滑,周秉昆不敢开快,只能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一点点往前挪。 出了市区,往二道河去的路上,积雪更厚。好在路上人迹罕至,偶尔能看到几辆马车,慢悠悠地晃着,周秉昆这才敢稍稍加快了些车速。 陶俊书坐在后座,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 往前探了探身子,头伸到周秉昆和蔡晓光之间,带着几分好奇:“秉昆哥,你说二道河农场的条件好一些,还是国强农场好一些啊?” 周秉昆目视前方,轻轻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路上的一个雪坑,这才回过头,想了想说: “其实都差不多,不过吉春比北大荒暖和些,冬天能好过点。放心吧,我已经托人打过招呼了,应该能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活。” “哟,秉昆,你现在办事都不找我了!” 蔡晓光坐在副驾驶上,笑着打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周秉昆摆了摆手, “我姐的日子能过得这么舒坦,还不是全靠你。小书的事,我要是能自己搞定,哪里还敢麻烦你。” 蔡晓光笑了笑,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瞥了周秉昆一眼: “你现在可是马副书记的干儿子,今时不同往日,我可比不了你了!” “拉倒吧!” 周秉昆嗤笑一声,自嘲道, “你还不知道我干爹的做事风格?他那人,原则性强得很,是绝不会轻易开口给人走后门的。我这不过是厚着脸皮,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罢了。” “那也是他默许你这么做的。” 蔡晓光一语道破, “他心里有数,知道你不会乱来。” 说到这里,蔡晓光侧过身,看向周秉昆,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秉昆,我真是想不明白,以你现在的人脉和技术,干嘛还窝在修理车间?以前你担心有人针对你,不敢往高处走,现在你有马副书记撑腰,就算有人心里不服,也不敢明着给你使绊子。去整车车间多好,前途无量啊。” 周秉昆目视着前方的路,眼神平静,声音淡淡的: “再等一两年吧,我现在还需要沉淀沉淀。” “沉淀?”蔡晓光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装什么装,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舍不得老郝、老陶、老曾他们几个,不想和他们分开,对吧?” 蔡晓光的话,一下子说到了周秉昆的心坎里。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光望向窗外茫茫的白雪。 现在才是71年,郝似冰、曾刚、陶成他们几个,至少要到74年之后才能彻底翻身。 如果他现在去了整车车间,他们这个修理小组,很可能就会被拆散,就算不拆散,上面也会安排别人来当组长。在周秉昆看来,保护好这几个老同志,比去整车车间当工程师,要重要得多。 “秉昆哥,你是为了我爸,才宁愿留在修理车间当修理工的吗?” 陶俊书坐在后座,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感动。 周秉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语气诚恳: “小书,你爸还有老郝、老曾他们,都是老同志,为民族解放和国家建设做出了那么多贡献。我护着他们,是应该的。” 第258章 意外之喜 借着陶俊书的话,周秉昆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听得蔡晓光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 “秉昆,他们可都是被人打上‘有问题’标签的老同志,多少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倒好,还主动凑上去保护他们。这份境界,我是真的佩服,佩服!” “你别佩服我,我还佩服你呢。”周秉昆话锋一转,看向蔡晓光,语气里满是真诚,“当年我姐对你那样,把你当成备胎,你不仅没有离开她,还时时刻刻护着她,换作是我,我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话可是周秉昆的心里话。 周蓉当年的任性,他是看在眼里的,蔡晓光这份比舔狗还舔狗的痴情,实在是难得。 听到周秉昆提到周蓉,蔡晓光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里满是缱绻:“你姐是我女神,能守着她,为她做些事,我心甘情愿,就算让我做她的奴仆,我都乐意。” “晓光哥,你可真是痴情啊。”陶俊书坐在后座,忍不住轻声感慨道。 “晓光,等到明年,我姐就能回城了,到时候你们就结婚。”周秉昆看着蔡晓光,言语中满是祝福,“抱得美人归,那才是你幸福的开始。” 周秉昆提到了未来,蔡晓光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凝重起来,连忙道: “秉昆,我打听到冯化成为什么提前出来了。” “哦?什么情况?快说!” 周秉昆心里一紧,连忙追问道。冯化成那个人,他厌恶到了极致。六七年起,他就惦记上了周蓉,这样的人和畜生没什么区别。 蔡晓光捋了捋思路,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 “我从农场那边打听来的消息,冯化成去年一年,在吉春的《红齿轮》杂志上,发表了十五首诗歌。其中有一首,还得了国家级的荣誉,另一首也拿了省级的奖。就因为这个‘特殊贡献’,他破格提前释放。 冯化成出来之后,还放话说,要为吉春的文化事业做出贡献。相关领导知道了他的想法,就让他去文联帮忙了。现在算是个临时工,不过工资是按正式工算的。” 蔡晓光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那他现在住在哪儿?”周秉昆皱着眉头,追问道。 “住在文联的集体宿舍里。”蔡晓光补充道,“文联对他还挺重视的,特意给他挤出来了一个小单间。” “这个冯化成,竟然这么快就翻身了。”周秉昆恍然大悟,忍不住轻笑道,“怪不得上次见到玥玥,说话那么硬气。” “是啊……”蔡晓光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茫然,“我就是担心,他还会来纠缠你姐,万一……” 话说到一半,他就闭上了嘴,不敢再往下说了。 “万一个屁!”周秉昆瞪了蔡晓光一眼,语气斩钉截铁,“我告诉你,没有万一!我姐早就看透他了,不会再跟他好的。只要你对我姐一心一意,她这辈子,只会嫁给你!” 周秉昆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蔡晓光心里的那些胡思乱想,瞬间烟消云散。他重重地点点头,眼神坚定: “秉昆,你放心,我这辈子,只会对你姐好,一辈子都对她好!” “这就对了!”周秉昆沉声说道,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车子在雪地里颠簸着前行,差不多两个小时后,上午十点,终于到了二道河小学。 周秉昆把蔡晓光放下,看着他兴冲冲地往学校里跑,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 随后,他发动车子,拉着陶俊书,往大队部的方向开去。 从吉春出来,这还是陶俊书第一次和周秉昆独处。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她心里头格外欢喜,扬了扬头“秉昆哥,我来吉春都一个星期了,你干嘛总躲着我啊?” 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之后,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秉昆的背影。 周秉昆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随后笑了笑,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坦诚: “小书,你现在也知道,我有爱人了,是真心相爱不可能分开的那种。我要是不躲着你,天天和你凑在一起,万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又不能对你负责,那对你不公平。所以,我们还是保持些距离,这样对谁都好。” 这也是周秉昆的心里话。 “我要是不觉得吃亏呢?” 陶俊书咬着嘴唇,不服气地回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 “你不觉得吃亏,你爸也不会这么认为。”周秉昆叹了口气,语气认真,“我和你爸是忘年交,我不能做让他难受的事。”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陶俊书撅着嘴,小声嘟囔着,心里头满是委屈。 就在这时,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周秉昆回过头,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栋红砖房: “小书,大队部到了,先去报到,有什么话,报到完再说。” 陶俊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大队部的牌子。她只好点点头,把心里的那些话咽了回去,轻声说: “好,我先去报到。” -----------------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周秉昆和陶俊书踩着院里的薄雪,推开大队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烧着个铁皮炉子,炉盖上映着昏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墙角堆着几捆麻绳和一摞旧报纸,比外头暖和几分。 报到处的长条桌后,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翻着一沓纸。 见两人进来,她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陶俊书身上。 周秉昆拎着陶俊书的行李,轻轻往桌前推了推她,陶俊书的心怦怦直跳,指尖都有些发凉——这可是决定她往后在在二道河干什么活,多少有些紧张。 女人接过陶俊书的档案袋,抽出里面的调转证明,又拿起桌上的照片比对了半晌,确认人证无误,才缓缓开口: “小陶,你从北大荒建设兵团三师国强农场调到二道河农场的调动函已经收到,经农场商议,你的条件和农场的需要,你的工作安排在二道河小学,做小学的科任老师,教英语、美术和书法,正月初七来报到。” “老师……” 陶俊书喃喃重复了一遍,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来之前,她还觉得能分个看仓库那样的后勤活儿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想过不用下地?更别提还能和周秉昆的姐姐搭伴,还有人照应。 这福气,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周秉昆在一旁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他拍了拍陶俊书的肩膀,示意她赶紧道谢。陶俊书连忙站起身,微微弓着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姐,那我初七来报到!” 说着,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姐,快过年了,这包糖你拿着,给孩子尝尝。” 女人接过糖包,捏了捏,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和:“嗯,放着吧。” “那我们先走了!” 陶俊书甜甜地应了一声,转身跟着周秉昆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刚踏出大队部的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陶俊书却半点没觉得冷。她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猛地伸出双臂,挽住周秉昆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肩头,声音软糯又带着雀跃: “秉昆哥,你真好!” 周秉昆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吉春建设兵团的周部长这么给面子,竟然真的给陶俊书安排了教师岗。他心里一阵畅快,弯腰一把将陶俊书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三圈。陶俊书的笑声在雪地里散开,周秉昆放下她时,自己也忍不住咧着嘴笑—— 知道陶俊书下乡地方调到二道河农场,就找到了吉春建设兵团负责人事的周部长。 周部长做过马守常部下,马帅和郭丽结婚时候,就在嘉宾席。当时周秉昆跟他干了三杯,算是认识了。 借着马守常干儿子的名头找他办事,也不算突兀。 说明情况,周部长让周秉昆把陶俊书基本情况写了一下,然后让他回去等信。 本以为最多能谋个轻松点的后勤活儿,例如看仓库之类的,哪成想直接不用干农活了。当然,这个年代老师的社会地位不高,可总比在地里干活强多了。 他心里不禁感慨,无论哪个年代,有人就是管用。再想想过几年,郝似冰、曾刚、陶成他们都会陆续回到领导岗位,有这些人托举,自己将来造车的念想,怕是真能成。 陶俊书被放下来,心里的欢喜还没散尽,她挽着周秉昆的胳膊,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几分娇俏,声音又轻又柔:“秉昆哥,你帮我做了这么大的事,我想报答你,什么都行,不用你负责。” 这话很直白,周秉昆心头猛地一荡,心跳开始加快。 换做前世,陶俊书说出这句话,现在可能已经开房滚被单了。 可这一世,有太多的顾忌,想想还是算了。 第259章 “这辈子,值了!” 很快冷静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故意板着脸打趣:“好啊……你爸说你学过书法,那今年家里的对联、福字,都归你写,怎么样?” “就这啊?”陶俊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失望,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儿。 “对啊,就这。上车吧!”周秉昆憋着笑,拉开了车门。 陶俊书噘着嘴坐进副驾驶,没再说话。 周秉昆刚要打火,她突然凑过身,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周秉昆一愣,随即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佯怒道: “小书,你再这么胡闹,我就找人把你调到地里干活去。” 陶俊书舔了舔嘴唇,脸上满是得意的笑,一点都不怕:“你才舍不得让我干重活呢……我听你的,不亲了,你好好开车。” 周秉昆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以后可别这样了。”说着,发动了汽车。 车子拐过一个弯,雪沫子溅在车窗上。陶俊书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秉昆哥,我妈明天要过来。曾珊和她妈明天也来,我们怎么住啊?” 周秉昆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随口答道: “那房子有六间卧室,都是双人床。到时候让你妈和珊珊她妈各住一间,也好跟你爸、曾叔团聚。你呢,就跟珊珊住一块儿。” 听到曾珊,陶俊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高兴: “我听我爸说,曾珊也喜欢你……” 周秉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干脆就不说了。 陶俊书见他不吭声,心里更笃定了,嘟囔着嘴小声抱怨:“看你这样,就一定是了。人家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倒好!” “是你先想着‘吃’我,我可没那个心思。”周秉昆立刻反驳,耳根却又热了几分。 陶俊书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服气地嚷嚷: “我吃你?上次我们亲嘴,你舌头都伸了,还亲了好久,我都喘不上气了!明明就是有意思,还装什么正人君子。早知道你这样,当时我就该咬你舌头,让你话都说不出来!” 这话一出口,周秉昆顿时哑口无言。 他心里咯噔一下——前世的他,遇现在这种情况,怕是早就顺水推舟了。可这一世不一样,他身边有郑娟,还有陶成的托付,陶俊书再好,他也不能由着性子乱来。 想到这儿,他只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暂时忍了。 他连忙岔开话题:“小书,明天我得上班,没法去接站了。你去接你妈回家,晚上我跟你爸一块儿过去。” 陶俊书还在气鼓鼓的,闻言反问:“那曾珊和她妈什么时候到?” “她们娘俩明天才动身,比你妈晚一天到。”周秉昆顿了顿,忽然好奇地问,“小书,你妈今年多大了?” “我妈啊,四十一了。”陶俊书随口答道。 周秉昆心里算了算:“你哥是四九年生的,那时候你妈还没到二十呢,倒是年轻。” “是啊,其实我妈是我爸后娶的。”陶俊书的声音淡了些,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周秉昆想起之前在厂里听陶成闲聊时提过一句,说儿女都是第二个妻子生的。这种私事他不好多问,此刻听陶俊书主动说起,便随口接了一句: “巧了,曾珊她妈也是老曾的第二个老婆。” 陶俊书嘟了嘟嘴,轻轻摇了摇头: “我家和她家不太一样。我妈其实是我爸的表妹,按现在的说法,算是近亲结婚。还好我和我哥都健健康康的,没什么毛病。” 这话让周秉昆顿时来了兴趣。 他之前跟陶成、陶俊书聊了那么久,竟从没听过这茬。他忍不住追问: “那你爸的前妻呢?” 陶俊书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声音轻轻的:“我大娘和我爸没有孩子,才娶的我妈。解放后他就跟我爸离婚,去了欧洲。没下乡前,我听我妈说,我叔在西德碰到过她。” “你叔在西德?”周秉昆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陶俊书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解放后,我爷爷把工厂捐给了国家,就跟着我叔叔一家去了法国。后来爷爷过世了,我叔叔一家又搬到了西德。运动开始前,我爸本来想让我去西德投奔叔叔,结果因为签证的事儿耽搁了。再后来,我爸出了事,这事儿就彻底黄了。” “签证?什么原因啊?”周秉昆追问,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在发芽。 陶俊书歪着头想了想,仔细回忆道:“去西德光有亲戚还不行,得找个西德人假结婚才行。我叔叔说我太小,做不了假证明,就这么耽搁了。” “原来是这样……” 周秉昆低声喃喃,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去年他找郑娟母亲叶晚,想让她在西德帮忙成立一家汽车研发工作室,把手里的专利在欧洲申请下来,将来造车也好有个知识产权的背书。可叶晚说她们家没有海外关系,这事儿只能作罢。他本来都放弃了,没想到陶俊书的叔叔竟然在西德。 要是能通过陶俊书的叔叔在那边注册个研发工作室,那德国的技术背书就有了!可转念一想,陶俊书毕竟不是郑娟,那些专利都是他的心血,要是交出去,有什么闪失,就得不偿失了。 这么一想,这条路又像是被堵上了。 见周秉昆皱着眉不说话,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陶俊书好奇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秉昆哥,你在想什么呢?” “没事!”周秉昆回过神,笑了笑,不再多想。 就在这时,二道河小学的校门已经出现在眼前。周秉昆脚下一踩油门,车子稳稳地开了进去。 校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几间红砖瓦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窗户上糊着透亮的窗纸。 周蓉正站在门口等他们,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看见周秉昆的车,脸上露出了笑容。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周蓉便热情地拉过陶俊书的手,笑着说: “小书,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有什么事,我帮你。” 陶俊书看着眼前温柔亲切的周蓉,心里的紧张瞬间散了大半,连忙点头:“蓉姐,以后要麻烦你多照顾了。” 周秉昆和蔡晓光拎着周蓉的行李往车上放,陶俊书和周蓉坐在后座,聊得热络。 车子重新启动,陶俊书扭过头,看着周蓉梳得整整齐齐的大辫子,真心实意地夸赞: “蓉姐,你真好看!” 周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也好看,就是太瘦了。” 陶俊书扬了扬眉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没办法,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怎么吃都不胖。到了北大荒,饥一顿饱一顿的,就更胖不起来了。” “二道河这边还好,吃饱没问题。”周蓉笑着安慰她,“家里也能经常送些东西过来,你好好补补,肯定能胖起来。” 陶俊书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姐,春节之后我就来这儿了。刚才我看学校有间厢房,以后就我们两个住吗?” 周蓉摆了摆手,笑着解释: “外屋那间房住着四个住校的孩子,我们两个住里屋。前几天队长跟我说,学校要新调来一个老师,我还想着是谁,没想到竟然是你,这下可有伴了。” 陶俊书心里暖洋洋的,语气诚恳: “姐,报到之前,我还以为要跟在北大荒一样,天天下地干活呢。没想到能当上老师,以后我一定跟着你好好学,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周蓉笑着点头: “好啊,有你陪着,我也不孤单了。” 坐在副驾驶的周秉昆听着后座的对话,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对周蓉说: “姐,晓光哥有没有跟你说,冯化成出来了?” 周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水:“他出来就出来吧,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就是担心玥玥,那个人,肯定会借着玥玥的名头来找我。” “姐,冯化成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就是想借着玥玥,重新跟你搭上关系。”周秉昆一语道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周蓉转头看向身边的蔡晓光,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眼神坚定: “晓光是我的爱人,冯化成那一页,早就翻过去了。他就算来找我,也是痴心妄想,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蔡晓光看着周蓉,眼神里满是深情,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蓉,我会爱你一辈子,生生世世。” 这样的情话,周秉昆听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可陶俊书却是第一次听,她忍不住冲着周蓉竖起大拇指,羡慕地说: “姐,有这么爱你的人,你真幸福!” 周蓉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用力回握住蔡晓光的手,轻声说:“是啊,这辈子,值了。” ----------------- 车子一路颠簸着回到市里,周秉昆把几个人送到光字片,又把车开回了商业局。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厂子上班——陶俊书说的那番话,在他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他得找陶成问个清楚。 第260章 美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如果陶俊书的叔叔真的在西德,那他之前那个在西德办研发工作室的想法,说不定真的有戏。 他清楚,自己要在78年建厂,起步的时候肯定得跟当地企业联办。 港岛那边虽然有资金,毕竟不产汽车,想合资建厂,政策上不一定能通过。 可要是有德国的技术背书,再加上港岛的资金,还有马守常、郝似冰他们的人脉,那批复的可能性就大得多。 当然,就算没有德国的背书,做做材料审批应该也不会出问题,可那样总像是钻政策的空子,将来万一出了什么事,得不偿失。再说,要成为奔驰宝马奥迪那样的车企,从一开始就要按规矩办事,那样才能走得长远。 当然,现在才1971年,离1978年还有七年时间,七年里会发生什么变数,谁也说不准。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凡事早做打算,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周秉昆心里打着算盘,脚步也快了几分。 维修七组的车间,陶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子拧螺丝,看见周秉昆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语气急切: “秉昆,小书安排什么活了?” 周秉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说:“老陶,放心吧!小书安排到二道河小学当老师了,跟我姐一块儿呢!” “当老师?!” 陶成猛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扳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愣了几秒,随即激动地挥起了拳头,用力握着周秉昆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周秉昆的骨头,声音都有些哽咽:“太好了!太好了!我怎么都没想到,她竟然不用下地干活了!秉昆,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这句谢谢,陶成是发自肺腑的。 女儿是他的心头肉,以前在北大荒受苦,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现在女儿不仅到了自己身边,还能有一份轻松的工作,他这个当爹的,总算是放下了一块心病。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安慰: “老陶,现在闺女在身边了,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陶成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欣慰:“你说得对,小书现在能好好的,我和她妈就都安心了。” 周秉昆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故作随意地问: “老陶,刚才在车上,小书跟我说,她叔叔在西德,有这回事吗?” 陶成点了点头,一边捡起地上的扳子,一边说道: “是啊!当年我家的工厂捐给国家之后,我弟弟就带着我爸妈去了英国。后来我爸妈过世了,他一家又搬到了西德。三年前,我本来想把小书送过去投奔他,可西德那边规定,要跟本地人假结婚才能拿到居留权。那时候小书才十五岁,年龄不够,这事儿就这么黄了。” 周秉昆听他说的和陶俊书一模一样,心里的念头更盛了,连忙追问: “老陶,小书的叔叔在西德做什么啊?” “在慕尼黑开中餐馆,开了四五家呢,生意做得不小,挣了不少钱。” 陶成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等过几年我这边彻底自由了,我还想把小书送过去,让她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总比在这儿受苦强。” 陶成没说出口的是,他之所以想把女儿送走,也是因为看出来陶俊书对周秉昆的心思。 周秉昆身边有郑娟,两人感情深厚,小书这么下去,怕是只会越陷越深。不如送她去国外,换个环境,或许就能慢慢放下了。 周秉昆却没往这方面想,他满脑子都是在德国办研发工作室的事。 要是陶俊书真能去西德,借着她叔叔的关系办个工作室,她做法人,那可就再好不过了。当然,这一切都得等陶成彻底平反之后才能提,现在也只能想想而已。 他压下心里的盘算,笑着转移了话题: “老陶,明天你爱人就过来了。我在图书馆那边给你们安排了个单间,你们好好聚聚。” 陶成眼睛一亮,连忙问:“老曾的爱人也住那儿吗?” “是啊,他和你一样,也有个单间。”周秉昆叹了口气,有些抱歉地说,“就是晚上你们得回厂里住,不能过夜,有点委屈你们了。” 陶成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笑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人家老郝天天晚上冒着大雪往那边跑,都没说什么。我和老曾比他年轻,晚上回去还有个伴,没事儿!” 周秉昆也笑了: “也是,那你们明天就好好团聚吧。” ----------------- 1971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腊月二十四这天,街上已经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了。陶俊书的母亲孙雅坐着火车来到吉春,住进了图书馆二楼的房间。 转天,曾珊和她母亲李艳芳也到了,同样住进了二楼。 一时间,原本空荡荡的大房子变得热闹起来。 每天晚上,陶成和曾刚都会准时过来,和妻子团聚。久别重逢,房间都是关着的,直到陶成和曾刚不得不赶回厂里,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开。 曾珊和陶俊书住一个屋,睡一张床,两人心里都清楚——她们都喜欢周秉昆,可周秉昆却总是刻意和她们保持着距离。 只是两人的心境又有些不同。 曾珊能感觉到,周秉昆明确表示对她是有好感的,只不过有些事隔着。 陶俊书却没这种感觉,周秉昆对她,更多的是出于对陶成的义务,这让她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 周家的人也要来这里过年,白天的时候,陶俊书和曾珊一起去大众浴池洗了个澡,洗掉了一身的疲惫,满心欢喜地等着新年的到来。 晚上,两人躺在暖和的被窝里,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曾珊侧过身,看着陶俊书的侧脸,轻声说: “小陶,你真好,能从北大荒来吉春。我就不行了,人在京城,还得上班,想来一趟都难。” 陶俊书也侧过身,裹了裹身上的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珊珊,我还羡慕你呢。别看我在吉春,可二道河农场是军事化管理,正月初七就要报到,半年之后家属才能探亲,一年之后才能回家过春节。跟在北大荒比,也没好到哪儿去。” 曾珊沉默了片刻,又轻声问: “那等你爸解放了,你是不是就要回上海了?” 陶俊书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却又透着几分清醒: “回不回上海,我说不好。我喜欢周秉昆,可周秉昆心里只有郑娟,他早晚是要和郑娟结婚的,再喜欢,也没用。” 陶俊书的直白,像一块石头,砸在曾珊的心上。 她和陶俊书不一样,她习惯把心事藏在心里。喜欢周秉昆不假,可除了当父母的面,从不表露出半分。 沉默了好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小书,明天就是除夕了,我们又长了一岁。说不定,新的一年里,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呢。” 说完,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黑暗中,她的嘴角却微微扬起——脑海里,正浮现出她和周秉昆在后海边手挽着手散步的画面,心里格外香甜。 ----------------- 光字片的腊月二十九,天擦黑时就飘起了雪,风裹着寒气往门缝里钻,周秉昆家的土坯房里却暖烘烘的。炕烧得烫人,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光,连空气里都飘着年味。 除了周家人,蔡晓光也在。 当然,周家人早就不把他当成外人。 周蓉回来多久,蔡晓光就在周家待多久。 明天就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贴对联、备年货,蔡晓光却半点没有回家陪爹娘的意思,吃过晚饭就黏着周蓉钻进了小屋,愣是待到九十点钟才肯出来。 七点多进屋,九点钟才掀开门帘,中间还关了很长一段时间灯。除了没有发生关系,那些属于恋人的亲昵与温存,一样都没少。 外屋的炕桌上,周秉昆、郑娟、周玥和孙小宁正围坐着打牌。 快过年了,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周秉昆和郑娟不像以前睡的那么早了。 听到小屋的门响,周秉昆抬眼瞅见蔡晓光那副春风满面的模样,忍不住放下手里的牌,咧嘴一笑,故意逗他:“晓光,刚才屋里灯泡不亮,坏了?” 蔡晓光抓了抓头发,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傻呵呵地摆手: “没坏,没坏。” “没坏怎么不亮了?” 周秉昆憋着笑追问,郑娟在一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眼里也带着笑意。 这话刚落,周蓉就从小屋走了出来,脸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她睨了周秉昆一眼,佯嗔道: “秉昆,你怎么那么多话!”说完,她转向蔡晓光,语气软了下来,“晓光,九点多了,你回家吧。明天在家吃晚饭,就去少儿图书馆,我们全家都过去。” “周蓉,我肯定到。”蔡晓光用力拍着胸脯,那股子认真劲儿,惹得屋里人都笑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紧接着是门轴“吱呀”一声,很快,光字片民警龚维则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第261章 市井之人 看到是龚维则,周秉昆连忙起身:“小龚叔,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快坐快坐。” 龚维则却没马上坐,他目光扫过屋里,先朝着坐在炕头纳鞋底的周母拱了拱手,客气地说: “老嫂子,给你拜个早年了。” 周母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就要下地:“小龚,我给你烧水。” “老嫂子,不用麻烦。”龚维则连忙摆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我就有几句话跟秉昆说,说完就走。” 说着,他看向周秉昆,眼神里带着几分谨慎,“秉昆,我们借一步说话?” 周秉昆一摆手,大大方方地说: “小龚叔,没事,都是家里人。您坐,慢慢说。” 周秉昆的坦然让龚维则放下了顾虑,他挨着炕沿坐下,直了直上身,清了清嗓子开口: “秉昆,文联委员会的人今天到派出所找到我,说他们单位一个叫冯化成的,两年前把孩子寄养在你们家,现在你们不让他见,找我来协调一下。 这事儿我也不爱管,可没办法,人家领导来了,我要是不知会一声,也说不过去。” 听完这话,周秉昆脸上的笑容瞬间敛了下去,一股怒意涌了上来,他皱着眉说: “小龚叔,玥玥来我家,是他白纸黑字签了字的,找谁我家都不怵。至于不让他看玥玥,那是玥玥不想见他。” “对,他是个大坏蛋,不是我爸,我不想见他!” 周玥“腾”地一下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倔强和厌恶,那模样不像是赌气,反倒像是憋了许久的心里话终于说了出来。 龚维则看了看周玥,又看了看周秉昆,轻叹一声:“文联的人说,是你家人故意说他坏话,孩子才不想见他的。” “我就是不想见他,和别人没关系!”周玥瞪大眼睛,气呼呼地跺了跺脚,眼眶都红了。 “小龚叔,童言无忌。” 周秉昆看着龚维则,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玥玥当着你面这么说,就是心里话。我家从来没有阻拦冯化成见女儿,可玥玥不想见他,作为家人,当然要遵从她的意见,保护好她。” 龚维则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了他的话: “那这样,我做一个笔录,你和玥玥都签个字,你看怎么样?” “行!” 周秉昆毫不犹豫地应了。 十多分钟后,龚维则把笔录写好递过来,周秉昆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这才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龚维则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印泥盒,周秉昆蘸了蘸,用力摁了个手印,之后拿起卫生纸擦了擦手指,转头喊周玥: “玥玥,你来签字按手印。” 周玥抿着嘴走过去,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也摁了手印,那模样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 龚维则收好笔录,揣进兜里,目光转向周秉昆,忽然换了个话题: “秉昆,过年了,没去你干爹那拜年?” 他说的是马守常。 以前马守常在部队,大家伙儿没觉得有什么,如今马守常进了省委班子,那官有多大,是人都知道。 周秉昆憨憨一笑,挠了挠头: “小龚叔,我和娟儿初一过去拜年。” “真好啊。” 龚维则感慨了一句,眼神里带着几分艳羡, “能认识那么大的干部,还能做干儿子,真是光宗耀祖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些, “秉昆,光字片派出所老所长退了,之前孙副所长提到了正所长的位置。我也想进步进步,你看能不能帮我走走关系?” 周秉昆这才恍然大悟,合着龚维则大晚上冒着风雪过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在周秉昆眼中,龚维则这人是市侩了些,可这些年对周家着实不错,但凡不违反原则的事,帮一把也没什么。可一个派出所所长的事,实在太小了,马守常身居高位,哪里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根本没法开口。 “小龚叔,这件事我干爹真够不到,我没法开口。” 周秉昆说得委婉,却也明明白白地拒绝了。 龚维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露出几分尴尬: “秉昆,我当然知道,省里大干部根本不会管这些小事。”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这事,孙所长的态度非常重要。春节之后,玥玥的事文联的人估计还会来,到时候你跟所长见一面,为我说几句好话。”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所长知道你干爹是谁,他也想进步的。”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敢情龚维则来之前,早就想清楚了。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太不近人情,微微点了点头:“小龚叔,你放心,到时候我知道该怎么说。” 见周秉昆答应了,龚维则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连忙起身:“好好,那我回去了。”他冲着蔡晓光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周秉昆连忙跟上去:“小龚叔,我送你。” ----------------- 几分钟后,周秉昆从外面回来,一进屋就捂了捂冻得通红的耳朵,搓着手坐到炕头。屋里的暖气一烘,他才缓过劲儿来。 蔡晓光看着他,忍不住冲着他竖起大拇指,一脸佩服: “秉昆,你现在也太牛了吧,连片警都找你办事了。” 周秉昆一摆手,笑着摇头: “我就是狐假虎威,没你看的那么牛。小龚叔这些年对咱家不错,就是装模作样说几句话,也不会影响到马叔的清誉,说就说呗。至于能不能帮上他,那我就不管了。”他心里想得清楚,自己绝不会打着马守常的旗号办事,可别人愿意往那方面联想,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 听他这么说,周蓉忍不住笑着打趣: “小陶能分到二道河小学,是你帮着找人了吧?” “是啊。”周秉昆也不瞒她,“陶成是我的忘年交,他的闺女我当然要帮忙。不过我也没想到能分到学校跟你一起,本以为会给找个后勤的活,轻快一点就好。” “你还真以为学校轻快啊。” 周蓉嘟囔了一句,叹了口气, “告诉你,旁边四道沟农场的孩子,下学期都到这边上学,六个学年,就两个老师。以前没有扫盲工作还好,现在晚上也不得清闲。本来,我还想写本,到现在才写了两三万字,连个头都没开呢。” “姐,再怎么说也比下地干活强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郑娟抬起头,好奇地问。 她想起在地里干活风吹日晒的,哪有坐在教室里教书舒坦。 “娟儿,比下地干活确实强。” 周蓉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 “可比起看仓库什么的,还是累多了。 不过小陶是学声乐队的,还会书法画画,我们两个倒是能互补,我教主课,她教科任。还有啊,以前扫盲就我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两边都是庄稼地,黑灯瞎火的,心里胆突突的。现在有小陶作伴,就不怕了。” “周蓉,那也要小心。” 蔡晓光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担心的神色,眉头都皱了起来, “如果村里不派人接送,就不要去。农场那种地方,鱼龙混杂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知道了。”周蓉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暖暖的,笑着说,“农场那种地方,啥人都有,我也不想有危险。” “那就好!”蔡晓光松了口气,又笑呵呵地说,“我要不是有工作,就去你们学校做看大门的,天天给你当保镖。” “行了,我知道你的好。”周蓉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十点,连忙催他,“晓光,十点多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蔡晓光恋恋不舍地应了一声,又跟周母和郑娟打了招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周家。 蔡晓光一走,周蓉就回了小屋,周秉昆和郑娟也收拾了扑克,去了里屋。 周母带着周玥和孙小宁留在外屋,准备铺炕睡觉。 忙活了一天,大家都累了,周家很快就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年关的临近。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肯定要热闹一整天,今天晚上,就是这一年最后在一起的湿光了。 里屋的炕烧得暖融融的,周秉昆和郑娟一进屋就上了炕,钻进同一个被窝。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偶尔响起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衬得屋里越发温馨。两人融为一体,享受着这只属于彼此的、静谧又甜蜜的时光。 终于,两人达到了快乐的顶点,紧紧相拥着,仿佛要融进彼此的骨血里。 屋里恢复了寂静,郑娟滚烫的身体还带着微微的颤抖,紧紧贴在周秉昆的胸口。周秉昆双臂环着她,力道大得像是生怕她会飞走一样。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打破了夜的宁静。 郑娟微微抬起头,黑暗中,能隐约看到周秉昆的脸廓。 第262章 1971年,大年三十 她贴在他的耳边,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轻声说: “秉昆,王宝国白天带过来消息,我们厂子接的来样加工样品,港岛那边已经收到了,经过了检验,达到了标准。我妈说的,只要能保证质量,一年二三百万美元的订单,没问题了……曲厂长也说,采购合同已经签了。” 快过年了,家里天天忙忙碌碌的,她一直没来得及说,现在终于找到机会,要跟他分享这份喜悦。 周秉昆一听,心头猛地一喜,搂紧了郑娟: “娟儿,来样加工要是能达到要求,那订单就稳了!你和你爸妈就能大大方方相认,就算你爸曾经是国军军官,也没人敢找你麻烦了。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搬去图书馆的大房子,不用再住在这土坯房里了。” 郑娟对进出口生意懵懵懂懂的,可周秉昆心里清楚得很,来样加工对生产工艺的要求有多高,达不到标准,人家根本不会签合同。 一旦达标,并且能保证质量,那订单就会源源不断地来。 郑娟嘟了嘟嘴唇,轻轻摇了摇头,脸颊蹭了蹭他的胸口: “其实,我还挺爱住在这儿的。就是外面的厕所太脏,其他的都挺好的。” 在这里,有周秉昆,有周母,有玥玥,有一大家子的热闹,她觉得很幸福。 周秉昆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笑着说: “图书馆那可是砖混的房子,比这土坯房干净又保暖,还是那边住着舒服。” “我当然知道了。” 郑娟往他怀里拱了拱,枕着他的胳膊, “我是个知足的人,这里可比太平胡同那个小破屋强多了。”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秉昆,明天曾珊一家、小陶一家都跟我们一起过春节,老郝他们过不过来?” “我跟老郝说了,老郝说跟媳妇商量一下。”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声音沉了些, “和老曾、老陶不同,我哥和冬梅姐在处对象,现在他们来,相当于见亲家。我爸不在家,很多事我妈不好做主。” “这有什么啊。”郑娟皱着眉,一脸不解,“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爸也没在家啊。” “不一样的。” 周秉昆大手轻轻摩挲着郑娟细腻的肌肤,语气认真,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你人生的最低点。你娘身体不好,还有个眼睛看不见的弟弟,你又被街道催着下乡,和我在一起,是我把你拉出苦海。 要是放在现在,就不一样了。 你有让人羡慕的工作,港岛还有那么有钱的爸妈,我们要是在一起,肯定不会像之前那么容易。老郝和金阿姨别看现在还没解放,以前都是大干部,就这么一个女儿,婚姻大事,当然不能草率。” 他这番话,把前世今生对婚姻的理解,说得通透又实在。 郑娟听懂了,点了点头,可还是有些想不通: “你看我妈上次来,还劝着我离开呢。要是和你认识之前,我妈就找到我,还真不一定能和你在一起了。可是,你哥和老郝家闺女算是青梅竹马,他们落魄的时候也不离不弃,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周秉昆笑了笑,叹了口气: “省里大领导和一个工人家庭,中间隔着五六个阶层呢,哪有那么容易拉平的。不过,有我在,就不是事。我哥和冬梅姐,一定会结为连理,幸福生活在一起的。” “我们也是。”郑娟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里满是憧憬,“我们一定会幸幸福福的。” ----------------- 1971年1月26日,大年三十。 春节的缘故,拖拉机厂给了陶成和曾刚三天假,从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一,不用再回指定的宿舍住。这突如其来的假期,可把两个老家伙高兴坏了,昨天晚上就过来住下,早早地就进屋开始折腾,今天早上也起得格外晚。 九点多的时候,大家伙儿才陆续起床。 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年味也越发浓了。 曾珊和陶俊书两个小姑娘,正踮着脚贴对联、粘福字。红纸黑字的对联,往门上一贴,瞬间就有了过年的喜庆劲儿。曾珊个子高,负责往门框上粘,陶俊书则在下面打着浆糊,指挥着她往左一点、往右一点,两人叽叽喳喳的。 厨房里更是热闹,曾珊的母亲李艳芳、陶俊书的母亲孙雅,正和郑大娘一起张罗着年夜饭。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肉和菜,锅里炖着的肉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曾刚和陶成昨晚陪着老婆孩子,睡得格外踏实,今天起来都是神采奕奕的。 两人裹着厚厚的大棉袄,一起去锅炉房烧锅炉。春节到了,少儿图书馆放假了,原来烧锅炉的工人回家过年,这烧锅炉的活,就只能他们自己来了。 两人掀开锅炉盖子,透开压着火的湿煤,火苗“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们往炉膛里添着柴火,没过多久,火苗就烧得旺旺的,锅炉里的水温也慢慢升了起来。 曾刚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两根烟,递给陶成一根。 陶成接过来,掏出火柴,先给曾刚点上,又点着自己嘴里叼着的那根,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圈,笑着说: “老曾,别说,比起长白山,还是中华好抽啊。” “那是。” 曾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闺女拿侨汇券换的,知道我爱抽这个。” 说到这里,他看向陶成,忽然想起什么, “老陶,你弟弟不是在西德么,让他给你汇一些外汇,换成侨汇券,能买到不少好东西呢。” “西德不像美国,往国内汇款特别麻烦。”陶成叹了口气,又吸了口烟,话锋一转,语气笃定,“老曾,看现在的时局,我判断,国际关系很快就要缓和了。” “国际关系要是缓和了,我们这些搞经济的,就有大施拳脚的机会了!”陶成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期待。 “谁知道啊。” 曾刚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 “现在,以前的关系都断了,拿不到国内外最新动态。不过秉昆说,以他的判断,接下来几年,国家会越来越重视经济建设。秉昆的判断,从来没错过,这次应该也不会错。” 曾刚对周秉昆的话,向来是深信不疑,陶成也一样。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秉昆说,将来一定会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一天很快就会来的。” “老陶啊。”曾刚拍了拍陶成的肩膀,轻叹一声,“我们这两个老家伙,都对秉昆深信不疑,也别怪我们姑娘喜欢上他。” “谁说不是。”陶成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和小书她妈,还非常正式地跟她谈过,让她断了和秉昆在一起的念想,可一点用都没有,那孩子根本说不动。” “珊珊也是。” 曾刚也跟着叹气, “她还说,一定能和秉昆在一起。我现在也不管了,她愿意做情人就做吧,万一有了孩子,我和他妈给她养着,正好我们没有儿子,孩子以后随我家姓,我也算是有后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沉了些, “就是对孩子不好,私生子的身份,对他的成长没什么好处。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后的事了,没必要现在操心。” 关于曾珊和周秉昆的事,他和老婆早就达成了一致,儿孙自有儿孙福,随她去吧。 陶成听了,忍不住笑了: “还是你和你老婆想得开。我老婆说,等到我解放了,小书能回上海了,就把小书送到西德她叔那边去,待个三年五年的,慢慢就淡了。” “要我说,还是不要出国的好。” 曾刚摇了摇头,一脸认真, “真要是找个老外,那才更操心呢。” 陶成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微微点了点头:“也是。闺女毕竟不像儿子,能留在国内,还是留在国内的好。” 曾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这就对了!我们好不容易把洋人赶出我们的国家,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己的闺女再送出去!” “对!无论如何不能把闺女送出去!”陶成跟着附和,望着炉膛里的火苗,语气里满是坚定。 ----------------- 大门口,曾珊和陶俊书已经把对联贴好了。 曾珊个子高,负责粘高处的福字,陶俊书则在下面扶着凳子,两人配合得格外默契。贴完最后一张福字,两人拍了拍手上的浆糊,一起上了楼。 长辈们都在厨房忙活,她们也插不上手,索性回了房间,换上了新衣服。 曾珊个子高挑,身材窈窕,一条深蓝色的长裤,搭配一件白色的羊绒衫,将她的身材勾勒得格外完美,脖子上还戴着一串细细的项链,显得落落大方。 陶俊书没有曾珊那么高,身材有些纤细,脸蛋却长得格外精致,一身碎花棉连衣裙,是她妈从上海带来的,穿在身上,娇俏动人。 对于两人来说,一个初三就要回京城,一个初七就要去二道河农场报到,在吉春待不了几天了,格外珍惜。 第263章 周家与郝家 曾珊看着正在照镜子的陶俊书,忍不住笑着夸赞:“小书,别说,你这一打扮,我都快认不出来了,真好看。” 陶俊书转过身,目光落在曾珊身上,羡慕地嘟了嘟嘴唇:“你比我小一岁,可身材比我好太多了,我就像个没长开的小孩子。” 曾珊拉着她的手,笑着安慰:“你这是潜力股,等结婚了,就好了。” “结婚?” 陶俊书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一丝憧憬, “今年五月,我就十八周岁了,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了。”可很快,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轻叹一声,“可根据吉春的下乡政策,下乡不到三年,连回城都不行,更别说结婚了。我真羡慕你,已经上班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没你想的那么好。”曾珊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米色的长风衣,披在身上,“想来一次吉春,也不容易。” 就在这时,大厅里传来了周玥和孙小宁叽叽喳喳的声音,曾珊眼睛一亮,拍了拍陶俊书的肩膀:“秉昆哥一家应该到了,我们出去吧。” “好!”陶俊书应了一声,跟着曾珊一起往外走。 上到二楼,周母和周蓉先去郑大娘那屋打了招呼。 郑娟和周秉昆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放着的红枣,随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过年了,两人都特意收拾了一番。 郑娟给周秉昆织了一条鲜红色的围巾,又从厂子里给他买了一件出口的皮夹克,穿在身上,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郑娟自己则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眉眼温柔,婉约动人。 郑娟是1948年生人,过了这个春节,虚岁二十四,正是女人最好的年华,哪怕站在曾珊和陶俊书这两个漂亮小姑娘身边,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更漂亮几分。 “嫂子,你这件大衣真好看。”曾珊走到郑娟身边,目光落在她的大衣上,满眼的喜欢。 郑娟摸了摸曾珊身上大衣的料子,笑着说: “珊珊,我这件就是普通呢子的,你这件大衣是羊绒的吧,手感真好,我们厂子都生产不出来这么好的料子。” 曾珊笑了笑,解释道:“这是我爸前妻从美国给我寄来的,平时舍不得穿,就春节拿出来穿穿。” “怪不得呢,款式真洋气。” 郑娟赞叹了一句,忽然来了兴致, “珊珊,我试试行不行?” 她天天在厂子试衣服,看到好看的款式,就忍不住想上身试试。 周秉昆的理想是将来造车,她的理想,却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厂。以前,这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可现在不一样了,爹妈有钱投资,这,已经不再是梦了。 曾珊爽快地脱下大衣,递给郑娟。 郑娟接过来穿上,在客厅的镜子前转了一圈,笑着说:“款式真好,就是我穿大了,还是你穿合适。”说着,她脱下大衣,还给了曾珊。 曾珊把大衣穿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都一米七四了,太高了。明天许个愿,千万别再长个了。” “你这就是气人。”陶俊书在一旁笑着插嘴,“我才一米六二,都没说什么呢。” 郑娟伸出手臂,搭在陶俊书的肩膀上,笑着安慰: “一米六二正好,比大多姑娘都高呢。我一米六六,在我们服装厂,都算是最高的了。” “小书,女孩子个子太高,就不够温柔了。”曾珊打趣道,“我要是一米六二,不知道得多高兴。” 听着她们三个叽叽喳喳地说笑,周秉昆靠在沙发上,忍不住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他,谈过几个女朋友,学历长相都算中等偏上,可跟眼前的郑娟、曾珊、陶俊书比起来,却差了不止一个段位。 细想想也难怪,郑娟的亲生父母都是大户人家出身,母亲更是数一数二的美人;曾珊和陶俊书的父母,也都是相貌出众的人,基因摆在那里,女儿们自然长得漂亮。 能和这三个姑娘相媲美的,也就只有他姐姐周蓉了。按周秉昆的想法,以他爸妈的长相,周蓉能长这么漂亮,绝对属于基因突变,要是再生个女儿,说不定就会长得平庸些了。 穿越到这个年代,除了居住条件远不如前世,其他方面,周秉昆都格外满意。 有了美若天仙的爱人,还有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对自己心生爱慕,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满足的呢?等到1978年之后,他就可以建厂造车,赶超欧美日韩,做中国的福特,那人生,可就太完美了。 当然,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尚早。 可时间过得飞快,五六年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想一想,也不是那么遥远。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周秉昆站起身,说了一声: “我下楼看看。” 他下了楼,打开铁门,就看到郝似冰和金月姬站在门口。 两人身上都裹着厚棉袄,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显然是特意过来的。 看到他们,周秉昆格外兴奋,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老郝,金阿姨,你们来了!快进屋!” 郝似冰把手里的网兜递给周秉昆,笑着说:“老战友送来的柿饼和核桃,带过来一起尝尝。” “好好好!”周秉昆接过网兜,笑得合不拢嘴,“快上楼,快上楼,屋里暖和。” 他带着郝似冰和金月姬上了二楼,周母和周蓉听到动静,也从郑大娘屋里走了出来。周秉昆看向母亲,介绍道:“妈,这是冬梅姐的爸妈。” 说完,他又转向郝似冰和金月姬,“老郝,金姨,这是我妈。” 周秉昆心里清楚得很,郝似冰和金月姬夫妇一起过来,这意义可不一般——他们这是同意了周秉义和郝冬梅的恋情,认可了周秉义这个未来的女婿,更把周家当成了亲家。 前世,周父周母走的时候,两家连面都没见上,这一世,他绝不会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周母显然是有些措手不及,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搓着手,连声说:“老郝,老金,坐坐,这边坐。” 金月姬上前几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主动打破了尴尬: “李姐,春节来你家添麻烦了。我们就带了些柿饼和核桃,你可别嫌弃寒酸。” “怎么会,怎么会。”周母连忙摆手,脸上露出笑容,“来就好,带什么东西啊。” 见周母还是有些紧张,郑娟连忙走过去,笑着打招呼: “金姨,你过来了。” 在服装厂,郑娟是厂里的功臣,是先进生产者,而金月姬,只是一个有历史问题的普通工人。 可每次见面,都是郑娟主动跟她打招呼,有时候遇到了,还会把厂里发的好东西分给她一些。金月姬心里,一直都记着这份情。 今天不在厂里,郑娟依旧这么热情客气,金月姬心里格外温暖。 微微一笑,说: “郑娟,老郝说过年要来这里过,我怕麻烦,本来不想来的。他说,冬梅是秉义的女朋友,冬梅还在周家住了一段时间,我们理应过来看看。再说有你在,我就更要来了。” 听金月姬主动提到郝冬梅和周秉义的关系,周秉昆知道,不用再绕圈子了。他笑着说: “金姨,明年我哥就能申请结婚了,到时候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没什么麻烦的。快进屋,坐着聊。” 周秉昆都这么说了,郝似冰和金月姬也就不再客气,走进客厅,坐在中间的三人沙发上。周母挨着他们坐下,周秉昆和郑娟搬来两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周蓉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郑娟拿起两个玻璃杯,从茶几的下格取出一个茶叶盒,往每个杯子里都放了几片茶叶,然后拿起暖壶,滚烫的热水冲下去,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郝叔,金姨,你们尝尝,这是西湖龙井。”郑娟笑着说,“就是放了半年了,没有刚买的时候香气浓了。” 金月姬拿起玻璃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冲着郑娟竖起大拇指: “郑娟,这是正宗的明前龙井,香气浓郁,味道清幽甘醇。唯一的缺点,就是像你说的,放了半年,味道稍稍有些沉了。” “金姨,原来你是喝茶的行家啊。”周秉昆恰到好处地恭维了一句。 金月姬笑了笑,摆了摆手:“我老家在浙江,算是半个茶农,懂些皮毛罢了。”说着,她看向郑娟,好奇地问,“郑娟,这个茶你是从哪买的?” 郑娟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身子往前探了探,笑着说:“上次港商来吉春,临走的时候送的。” 叶晚离开吉春的时候,留给了郑娟两盒茶叶。 周秉昆送了一盒给马守常,另一盒就留在家里,用来招待客人。 不过吉春这边的人,大多喜欢喝茉莉花茶,觉得龙井的味道太淡,所以这茶叶一直没怎么喝。 听到“港商”两个字,金月姬的眼神闪了闪,想起了什么。 第264章 结婚证明 笑着说: “我听说,来的港商叫叶晚,当年是吉春城防司令部副官陈孝东的夫人。解放前,我潜伏在吉春城防司令部,和叶晚见过几回。” 说到这里,她便不再往下说了,眼神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 郑娟之前听周秉昆说过,金月姬当年做过地下党,说不定真的见过她的母亲。换做以前,她还会担心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可现在,她已经做好了和父母相认的准备,知道与否,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就算金月姬说出来,她和母亲当年的身份,她也会坦然承认。 金月姬是老地下党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心里有数。提起当年和叶晚相识的往事,她点到为止,便不再言语。 既然金月姬不说了,郑娟也识趣地没有追问,而是话锋一转,笑着问: “金姨,你们车间初二就要上班吧?” 金月姬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按曲厂长的话说,今年要完成三百万美元的订单,三百万美元,相当于一千万人民币呢。我们代工的衣服,一件才十元钱,要生产一百万件才能完成任务。现在生产车间两千人,三班倒地干,想保质保量完成,都不容易,放假就别想了。” 郑娟拿起暖壶,给金月姬的杯子续满水,笑着说: “我们设计中心初三就要上班,比你们还少放一天呢。不过厂里的工人干劲都挺足的,开大会的时候,都表了态,说一定要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正说着,之前在锅炉房烧锅炉的曾刚和陶成,也上了楼。周蓉见状,连忙起身让座,曾刚和陶成客气了几句,便坐在了单人沙发上。 郑娟拿起暖壶,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放到他们面前。 曾刚接过茶杯,笑着说了声: “谢谢弟妹。” 这话逗得郑娟一笑,她摆了摆手: “老曾,秉昆过了年,虚岁才二十,你这么叫我,我可不习惯。” “是啊爸,你这么叫,我不得管秉昆哥叫叔了。”曾珊在一旁插嘴,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陶成和曾刚坐下后,陶俊书和曾珊也凑到了客厅里,屋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周秉昆看了看屋里的人,笑着说: “你们在这聊,我去锅炉房看看火,别灭了。”说着,他站起身。 “秉昆,我跟你去。”周蓉觉得自己在客厅里插不上话,也跟着站了起来。 “行,我们一起过去。”周秉昆应了一声,和周蓉一起下了楼。 进到锅炉房,周秉昆拿起铁锹,铲了一锹煤,放进炉膛里。火苗“噼啪”一声,窜得更高了。他看向站在身边的周蓉,笑着说: “姐,大冷天的,你回屋吧,这里又脏又乱的。” 周蓉摇了摇头,双手揣在兜里,笑着说: “屋里人太多了,我也插不上话。这里锅炉烧着,也不冷,在这站站也好,清静。” “姐,要是一切顺利的话,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回城和晓光哥结婚了。” 周秉昆一边往炉膛里添煤,一边笑着说。 周蓉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她点了点头:“你都说了,要一切顺利才行。万一回城不顺利,我还得待在二道河呢。” “那可不行。”周秉昆放下铁锹,一脸认真地说,“明年这个时候,我和郑娟、我哥和冬梅姐,都要结婚了,怎么能少了你?晓光追了你六七年,也该开花结果了。” “我当然知道,要给他一个说法。” 周蓉叹了口气,用拳头轻轻怼了一下周秉昆的胳膊, “秉昆,这几天我跟小书和珊珊走得挺近,她们的心思,我都看出来了。她们都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可你和郑娟的感情那么好,根本不可能分开。除非她们甘愿做你的情人,可那又不符合道德标准。我看郑娟一点都不急的样子,我都替她着急。” 周蓉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她就是想知道,周秉昆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姐,无论是珊珊还是小书,都不是我主动招惹的。她们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你放心,就凭我和老曾、老陶的关系,不能跟她们乱来。” “听你的意思,她们要不是老曾和老陶的女儿,你就要乱来了?” 周蓉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挑眉反问。 周秉昆被姐姐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就算他深爱着郑娟,可如果不是因为曾刚和陶成的关系,面对两个主动示好的漂亮姑娘,他十有八九已经拿下了。在他看来,感情是可以多元化的,只要能让对方开心,和几个女人同时交好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曾珊和陶俊书长得好看,又对他芳心暗许,他没必要故作清高,装什么正人君子。 可大丈夫论迹不论心,他现在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就称得上是感情专一。 有了这个底气,周秉昆挺直了腰板,义正言辞地说:“姐,除了郑娟,我没有过其他女人,你可不能乱说。” 看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周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声说: “我就是提醒你,别乱来,免得伤了郑娟的心。” “我知道,不会乱来的,不用你提醒。”周秉昆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倒是觉得,你要小心冯化成。春节这段时间,你出门就让蔡晓光跟着你,千万别一个人走。” 果然,一提到冯化成,周蓉就不再纠结周秉昆的事了,她皱着眉,厌恶地说: “那个人,真是太讨厌了。” “姐,今天是年三十,你初七就要回二道河了。”周秉昆看着她,语气郑重,“只要不见冯化成,他就不能把你怎么样。我跟晓光说了,冯化成要是敢当着他的面骚扰你,就让他先打一顿再报案,直接把他送回农场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周秉昆不仅是说给蔡晓光听的,也是说给了王宝国。 王宝国和陈琦,现在在吉春已经扎下了根,兜里有钱,身边也聚了七八个小弟。除了保护郑娟,让他们保护周蓉,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万一哪天周蓉落了单,被冯化成纠缠上,这些人就能立刻出手。这个年代,打架斗殴的事,警察基本不管,打了也白打。 听周秉昆这么说,周蓉心里觉得有些不妥,可转念一想,对付冯化成那种人,不用些强硬的手段,根本不行。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尽可能不出门,出门也一定和晓光一起。” “这就对了嘛。”周秉昆见她听进去了,欣慰地笑了笑。 ----------------- 在吉春,除夕之夜要吃两顿饭。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吃第一顿,这一顿要吃得丰盛,把家里最好的菜都端上桌;等到半夜子时,再吃第二顿,这一顿要吃饺子,取“饺子饺子,交于子时”的好彩头。 今天周家的这顿除夕饭,格外热闹。一张大大的圆桌,坐了十几个人。多亏了少儿图书馆的这个房子宽敞,要是放在光字片的小土坯房里,这么多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郝似冰、金月姬、曾刚、李艳芳、陶成、孙雅、周母、郑大娘、周秉昆、郑娟、蔡晓光、周蓉、曾珊、陶俊书、周玥、孙小宁、郑光明,整整四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过春节。 桌上的饭菜,算得上是这个年代吉春能吃到的顶级水准了。山里打来的野鸡、野兔、大雁,采来的野生蘑菇;从马守常那里拿来的罐头、香肠;还有蔡晓光从商业局搞到的猪肉、白面……满满一桌子,整整十八道菜,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酒,是从山里带来的纯粮食酒,喝起来醇厚有劲,还不上头。 这是从北大荒回来之后,周秉昆、郝似冰、陶成、曾刚、蔡晓光第一次聚在一起喝酒。 大半年前,他们一起去北大荒待了一个月,回来之后,大家都忙着工作,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坐在一起好好喝一杯。 因为爱人都在身边,几个男人喝得都很节制。 一瓶五斤装的高度白酒,到最后连一半都没喝完。可就算只喝了半斤,几个人也都有了些醉意,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周秉昆端起酒杯,看着郝似冰,笑着说: “老郝,咱们四家一起过春节,就差我爸,还有我哥和冬梅姐了。明年这个时候,我爸也能回来了。我的想法是,让我哥和冬梅姐把婚结了,他们结了婚,冬梅姐有了孩子,以后往回调,也能更容易些。” 周秉昆觉得,有些话,今天必须挑明了,也好让郝似冰和金月姬表个态。 没等郝似冰开口,金月姬放下碗筷,率先说道: “秉昆,我觉得挺好的。就是不知道,秉义能不能从建设兵团开到结婚证明。” “是啊秉昆。”郝似冰也皱起了眉,面露难色,“现在建设兵团开结婚证明管得严得很,要是开不到,可怎么办?” 第265章 除夕 “没关系。” 周秉昆笑了笑,一脸笃定, “实在不给开,我让马帅帮我找找关系。” 听到马帅的名字,郝似冰微微点了点头: “秉昆,别看马帅离开三师了,可他在那边的人脉还在,找人应该好使。” “所以,你们就放心吧。”周秉昆拍了拍胸脯,“明年,你们就等着叫女婿吧。” “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他们结了婚,也只能住在你家了。” 金月姬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她心里清楚,短时间内,她和郝似冰彻底解放的可能性不大,女儿结婚,他们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提供不了。 周秉昆笑了笑,摆了摆手: “金阿姨,这有什么。我哥和冬梅姐结婚,可以先住在光字片的老房子里。我和我妈,搬到这里来住就行。” “秉昆,我们搬到这里来?” 周母一脸不敢置信,她看着宽敞明亮的客厅,有些忐忑地说, “这不是帮别人看着的房子吗?我们住进来,能行吗?” “妈,能行的。” 郑娟握住周母的手,语气温柔却十分坚定。 “妈,你就放心住吧,不会有人撵我们走的。”周秉昆也笑着安慰道。 周母看着儿子和儿媳笃定的样子,终于点了点头: “行,妈听你的。” 说到这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陶成爱人孙雅,忽然开口了。 她性格温婉,平日里很少说话,这次也是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说: “小书过了春节,就要下乡了。她年纪还小,以后有什么事,还请大家多帮帮她。” 正月初二,她就要回上海了,在吉春也就这三四天的时间。她觉得,有些话,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出来,她才能放心。 “阿姨,你放心吧。”周蓉立刻接过话,笑着说,“小书去二道河,正好和我住在一起,我会照顾好她的。” 陶成握住孙雅的手,柔声安慰: “小雅,小书在吉春,你就放心吧。这里不是北大荒,绝不会再让她受委屈。再说,我这个爸还在这儿,谁也不敢欺负她。” “妈,你就放心吧。” 陶俊书也点了点头,一脸认真, “我爸说得没错,这里不是北大荒。我跟着蓉姐,一定会好好工作的。”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周秉昆,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恋。 郑娟和陶成、孙雅都在,周秉昆自然不好有什么表示,只是对着陶俊书点了点头,然后便把目光转向了郝似冰,不再言语。 “小书姐,等我夏天来吉春,一定去二道河看你。”曾珊握着陶俊书的手,笑着说。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反悔。”陶俊书吐了吐舌头,脸上露出了少女的娇俏。 “当然不反悔。”曾珊拍了拍她的手背,“夏天我来吉春看我爸,看你也是应该的。” “珊珊,你来吉春,就住在我家。”郑娟热情地邀请道。 听到郑娟的话,曾珊心里一下子就暖了,她看着郑娟,发自心底地说了一句: “嫂子,你真好。” 曾珊很清楚,郑娟知道她喜欢周秉昆。 可郑娟格外大度,对她非但没有敌意,还把她当成妹妹。 这样的态度,让她心里多少有些负罪感。这么好的姐姐,却喜欢上她的男人,无论任何都说不过去。 可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明知道不好,还是要做。 ----------------- 这顿年夜饭,大家吃得热热闹闹,一直吃到了六七点钟才结束。 吃过晚饭,孩子们最先耐不住性子,嚷嚷着要去放鞭炮。曾珊带着周玥、孙小宁和郑光明,跑到楼下的院子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了整个夜空。女人们则围坐在客厅里,一边嗑瓜子,一边聊着家常,时不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男人们则凑在一起,打起了扑克,输了的人要喝酒,屋子里的气氛,越发热烈了。 这个房子足够大,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乐子,玩得不亦乐乎。 曾珊陪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看着郑光明戴着眼镜,一脸认真地摆弄着二踢脚,她忽然想起周秉昆说过的话,忍不住好奇地问: “光明,秉昆哥说你能掐会算,还能看到未来。你能不能帮我算算?” 郑光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声说:“姗姗姐,自从能看到东西之后,我的心就不像以前那么清朗。未来的事,在我眼里都是模模糊糊的,不一定准的。” 他说的是实话,自从眼睛复明之后,那些曾经清晰无比的未来画面,变得朦胧起来,再也没有以前那么真切了。 曾珊却不在意,依旧笑着说:“没事,模模糊糊的也好,你就帮我看看吧。” “那……那你问吧。”郑光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你帮我看看,我未来的婚姻会怎么样?将来能有几个孩子?”曾珊看着郑光明,眼神里满是期待,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想问的问题。 郑光明微微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似乎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可就在这时,一枚二踢脚“嗖”地一声窜上天空,“砰”地炸开,巨大的响声把他惊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向一脸期待的曾珊。 “光明,你算到了吗?”曾珊连忙追问。 郑光明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神变得清澈了些,他认真地说: “姗姗姐,我真的看不清。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你和一个男的站在一起,手里牵着孩子。其他的,什么都没看到。” “男的?是谁?”曾珊忙问。 郑光明摇了摇头,一脸无奈:“我没看清楚。” 这样的回答,让曾珊有些失望,她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那,那有几个孩子?” 郑光明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才不确定地说:“我好像看到,你牵着一个,身边男的牵着一个,这两个孩子应该是你们的。” “两个孩子,挺好的。”曾珊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憧憬,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夜空里的鞭炮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映着她泛红的脸颊,格外动人。 这时,周秉昆也从屋里出来,站到曾珊身旁。院门口的寒风扑在人脸上凉飕飕的,他下意识地往曾珊那边挪了挪,替她挡了些风,“珊珊,外面太冷了,回屋吧。” “那你怎么出来了?” 曾珊笑着拢了拢围巾,眉眼弯成了月牙,脸颊被风吹得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去锅炉房,添些煤。”周秉昆望向后院,那里的矮墙后头,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白烟,。 要是在京城,在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日子里,曾珊无论如何要挽着周秉昆的胳膊一起去,享受那份难得的独处时光。可这院子里人太多了,郑娟在,陶俊书也在,实在不好跟着周秉昆。 她觑了觑四周,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少女的娇羞和忐忑:“秉昆哥,刚才光明给我算命,说我将来有两个孩子。你说会不会是你的?” 这话问得直白,像一块小石子投进周秉昆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他没有回避,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认真道: “真的有如果,我希望是。” 在京城那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周秉昆已经不再回避曾珊的感情。 在他看来,曾珊聪慧通透,有主见有担当有背景,是那种能和他一同成长、并肩而立的女人。 这么优秀的女人,没必要故意让给别人,尊重她的选择顺其自然最好。 只是,暂时找不到和曾珊共处的合适方式,只能就这样保持着暧昧,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周秉昆的回答,让曾珊心里瞬间亮堂起来。灿烂一笑,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又追问道:“小书,也喜欢你。如果我们两个只能选一个,你会选谁?” “选你!” 周秉昆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曾珊和陶俊书,各有各的好,这一点周秉昆心里清楚。 可真要是到了必须二选一的地步,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曾珊。 同样有大小姐脾气,曾珊比陶俊书更理智,懂得顾全大局; 同样有深厚的背景,京城的人脉资源,比上海更有价值; 同样长得漂亮,论起吸引力,身材比脸蛋更诱人——曾珊身材能打十分,脸蛋八分;陶俊书脸蛋是满分,身材却只能拿五分; 至于郑娟,身材九分,脸蛋九分,是那种浑然天成的好看。 这么一比较,陶俊书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听着周秉昆这般直接的回答,曾珊的心都在发颤,恨不得立刻扑进他怀里,享受他结实的拥抱。可她心里清楚,现在不是时候,院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只能强忍着这份冲动,把那份雀跃压在心底。 周秉昆也察觉到了气氛里的暧昧,再这么站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我去锅炉房了。”说着,便转身大步离开,脚步迈得有些急,像是在逃离。 第266章 送行 午夜,饺子的热气还没散尽,屋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周秉昆、郑娟、周母和周蓉,裹着厚厚的棉衣,踏着满地的鞭炮碎屑,回光字片的老房子去。 周玥和孙小宁留了下来,偌大的院子里,总算还留着点孩子的热闹气。 从住进周家那天起,孙小宁就很少回自己家了。 起初,小宁爸妈还觉得过意不去,隔三差五给周家送点钱,意思意思。 可送了一两个月,周家那边从来都是婉拒,一分钱没收,他们也就不再坚持了。 周家现在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不缺钱,不要那点钱也没什么。 周秉昆看着孙小宁,总想起她前世的遭遇,希望她这辈子幸福,加上周玥也确实需要个玩伴,干脆就让她住了下来。 对外,没人说她是周家的孩子,可实际上,她已经是周家的一份子了。 周玥、孙小宁和郑光明睡在一屋。 郑光明的屋里摆着两张小床,他自己睡一张,周玥和孙小宁挤在另一张的被窝里,两条小胳膊小腿缠在一起,暖烘烘的。 关上灯,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鞭炮火光,能短暂照亮墙上的年画。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像是永远不会停歇,几个孩子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谁都没有睡着。 孙小宁睁着眼睛,看向窗外忽明忽暗的夜色,嘟了嘟嘴唇,小声嘀咕: “玥玥要是知道这边这么多人放鞭炮,还不如回光字片了,那边肯定没这么热闹。” 郑光明躺在旁边的小床上,嘴角弯了弯,笑出了声: “我听说,今年鞭炮降价了,买的人多,估计光字片那边放的,和这里一样不少。” “光明,你以前看不着的时候,脑子里鞭炮什么样的?” 周玥忽然侧过身,脸朝着郑光明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好奇, “和现在看到的,是不是一样?” 郑光明沉默片刻,像是在认真回想那些没有光亮的日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不一样……以前我脑子里的鞭炮,是绽放在天空中的花朵,五颜六色的,特别好看。现在看到的,都是二踢脚和窜天猴,‘砰’一声炸开,乱糟糟的,一点儿不好看。” “天空中绽放的花朵?” 孙小宁也来了兴致,眼睛亮晶晶的,脑子里开始憧憬那种画面, “那得有多好看啊,比咱们现在看到的这些,肯定强多了。” “光明,别说,我在京城的时候,还真看到你说的那种烟花。” 周玥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怀念, “不过不是在春节,是在十一晚上。可惜啊,那个时候我太小了,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样子了,只记得我妈把我举得高高的,生怕我看不到,她的手特别有劲,举了我好久好久。” 大过年的,突然想起母亲,周玥的鼻子一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说话的声音都哽咽起来,尾音带着点颤。 郑光明似乎感受到了周玥情绪的波动,连忙开口安慰,语气格外温柔: “玥玥,以后,我陪你去京城看烟花,好不好?咱们一起看那种像花朵一样的烟花。” “不好!”周玥嘴硬地嘟囔一句,把脸埋进被窝里,“我也不是没手没脚,干嘛用你陪。睡觉吧!” 郑光明被她噎了一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悻悻地裹紧被子,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窗户外面突然亮如白昼,一道绚烂的光划破夜空。郑光明下意识地坐了起来,摸索着拉开窗帘,只见空中正绽放着一簇璀璨的礼花,红的、黄的、紫的,像无数星星落了下来。 他一脸惊喜,忍不住压低声音嚷起来: “玥玥,玥玥,你看,你看!这就是我之前想的烟花!和我脑子里的一模一样!” 他这么一嚷,周玥和孙小宁也连忙坐了起来,可等她们凑到窗边,那簇礼花已经散尽,夜空又恢复了漆黑,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飘进来。 郑光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失望,低声喃喃: “玥玥,刚才我是真看到了!真的和我想的一样!” 周玥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裹紧被子,重新躺了下去,声音闷闷的: “我困了!” 孙小宁看了看还站在窗口的郑光明,也轻声劝道: “光明,睡吧,说不定明天晚上还有呢。”说着,她也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郑光明叹了口气,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慢慢拉上窗帘,也躺回了床上,翻来覆去,许久都没能睡着。 ----------------- 正如郑光明说的那样,今年光字片放鞭炮的人,也格外多。 周秉昆和郑娟回到家的时候,都快凌晨一点了,可窗外的鞭炮声依旧噼里啪啦,没有要停的意思。两人打了盆热水,并排坐在炕沿上洗了脚,然后一起躺上炕,窝在一个被窝里,相互依偎着取暖。 一白天不在家,屋里的炉子都是用湿煤压着的,炕一点儿也不热乎,冷冰冰的硌人。 回来后,两人赶紧把炉子透开,添进去几块干煤,可火哪有那么快就能上来,炉膛里的火苗只是弱弱地舔着炉壁。两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还是觉得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秉昆,早知道这么冷,还不如留在图书馆那边了。” 郑娟往他怀里缩了缩,牙齿都有点打哆嗦。 “我们不回来,妈和我姐也得留在那边,那边哪有那么多地方住。”周秉昆双臂将郑娟抱紧,手掌搓着她冰凉的后背,轻声说道。 郑娟哈了一口白气,那股寒气瞬间在空气中散开,她小声嘀咕: “其实挤一挤也能住下的。你妈和我妈住一屋,你姐和小陶、曾珊她们挤一屋,不就住下了嘛。” “我妈那人你还不知道,换个地方就睡不着,非得要走。”周秉昆叹了口气,又紧了紧抱着郑娟的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娟儿,要不,这几天咱们就住过去吧?那边烧锅炉,比这边暖和多了。” “别人都行,咱们住过去,你姐就一个人了。”郑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万一冯化成来了怎么办?她一个人,多让人不放心。” “那让我姐也住过去呗……”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轻松, “小陶、珊珊都是小姑娘,一张床挤挤,能睡得下的。” “也行,明天我跟妈说说,要是她同意,咱们就搬过去。”郑娟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提起了曾珊,“珊珊初三就走了,你也能多陪陪她。” 这话一出,周秉昆的心头猛地一紧,怀里的动作都顿了顿。他心里清楚,郑娟早就看出了曾珊对自己的感情,她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一定有她的用意,只是他一时猜不透。 正想着该怎么开口接话,郑娟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我心里很清楚,珊珊喜欢你,陶俊书也喜欢你。按理说,我是你爱人,应该把她们赶得远远的才是,可我转念一想,喜欢一个人也没错啊,感情这事,又不是能由着人控制的。再说了,她们喜欢你,我也没少什么,喜欢就喜欢吧,只要你能把握住分寸就好。” “我,我不会乱来的!”周秉昆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像是在证明自己的定力。 “现在能,不意味着将来也能。” 郑娟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我妈说,有本事的男人,这辈子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我爸不能,你,你也不能。” 周秉昆心里一慌,连忙低头安慰她,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娟儿,你放心,我这辈子,心里只有你。” “但愿吧……”郑娟轻轻应了一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不再说话。 -----------------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像是指间的沙,攥得再紧,也会悄悄溜走。 一转眼,就到了正月初二。 火车站的月台上,人头攒动,陶俊书的母亲孙雅,提着行李箱,踏上了回上海的列车。 与母亲分别了整整两年,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还没待上一个星期就要分开。 望着母亲渐渐远去的背影,陶俊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无论陶成怎么劝,都站在原地不肯走。 周秉昆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步走到她身前,沉声道: “小书,中午我还要把车送回去,你再不走,我可就先走了。” 陶俊书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气哼哼地瞪着他: “我干哥不是说了嘛,你啥时候还他车都行,着什么急啊!” “人家那是客气客气,你还真打算占着车不还了!” 周秉昆皱了皱眉,语气稍微重了些,见陶俊书眼圈又红了,声音才放柔了几分, “你妈不是说了,半年后还会来吉春,去二道河农场看你么……不就是半年嘛,一转眼就过去了。” 陶俊书嘟着嘴,满脸的不情愿,掰着手指头数:“半年,那可是六个月呢,哪有那么快啊。” “我姐在二道河待了两年,不也是一转眼就过来了……快走吧,再不走,我真走了。” 对待陶俊书,周秉昆向来不像对曾珊那般有耐心,说话也直接,没那么多拐弯抹角。 陶俊书白了周秉昆一眼,眼珠子一转,心里忽然冒出个主意,她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 “走就走!我要跟你一起去还车。” 陶俊书这么说,周秉昆也没多想,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随口应了一声: “走吧!” 第267章 郑娟变了 火车站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有些旧的面包车。 这辆车是马帅的工作用车,平时后勤部用来拉东西的,春节放假,马帅就把车开回了家。 昨天,周秉昆跟郑娟去马守常家拜年,陶俊书吵着闹着要跟着,她是马帅的干妹子,跟着去也说得过去。 吃饭的时候,说到今天她妈要走,马帅说自己没时间送站,又跟周秉昆说,这两天他不出门,车可以让周秉昆开着用。 没等周秉昆应声,陶俊书就抢先一口答应了下来。 周秉昆想着,有辆车确实方便,也就没再拒绝。 今天一早,周秉昆就开着车,拉着陶俊书和陶成去了火车站。 按他的想法,把陶俊书的母亲孙雅送走,再把陶俊书和陶成送回住处,就把车还给马帅。现在陶俊书哭唧唧地要跟着去还车,他也没往深处想,一口就答应了。 可等车辆启动,周秉昆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以陶成现在的身份,去俄罗斯兵营那边,实在不合适。这么一来,还车就只剩下他和陶俊书两个人了。陶俊书的性子,可不像曾珊那般有分寸,做事冲动又爱耍小性子,万一再像在二道河农场那样亲他,到时候就解释不清了。 可话已经说出口,总不好反悔。 周秉昆皱着眉想了半天,很快就想到了个办法——可以把陶成也带着,到了兵营那边,让陶成在外面等着,这样就不会和陶俊书单独待在一起了。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舒坦,脚下的油门也稳了些,拉着陶俊书和陶成,朝着俄罗斯兵营的方向驶去。 车子刚开出去没多远,坐在副驾驶的陶成忽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 “秉昆,我记得你之前问过小书叔叔在西德的事。我老婆昨晚上跟我说,我弟弟今年要回国探亲,真要是能来吉春,你们可以当面聊聊。” “他一个上海人,还是外籍,不大可能跑到吉春来的。”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平淡,没太放在心上。 陶成却觉得,周秉昆对他们一家的帮助太多了,总得找机会报答一二,他连忙说道: “就算来不了吉春,你有啥想问的,也可以打电话过去问问,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 周秉昆笑了笑,摆了摆手: “老陶,不用这么客气。毕竟是外籍,不太好接触,到时候再说吧。” 周秉昆当初问起这件事,其实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他想能不能通过这层关系,在西德成立一个汽车设计工作室,一方面可以通过工作室申请专利,另一方面,也能为将来在吉春建汽车厂做背书。 因为郑娟家没有海外关系,思来想去,才想到了陶成。 不过,陶成虽然和他是过命的交情,可毕竟非亲非故,涉及到商业机密的事,还是不好一起合作,后来也就渐渐不往这方面想了。 今天陶成主动提起,他也不好实话实说,只能婉言拒绝。 “爸,我叔回来,应该会带一些外汇吧?”坐在后排的陶俊书,忽然把头探了过来,“曾珊的大妈,每月都给她寄美元,换了侨汇券,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 陶成往椅背上靠了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三年前,我就想把你送去西德,可那时候你才十五岁,年纪太小,没办法走假结婚的路子,这事就黄了。你现在十八了,年龄到了,你叔要是有办法,我还是想让你去西德,那边的日子,总比在农场强。” “爸!” 陶俊书一听,立刻急了,一口回绝, “我才不嫁给外国人呢!” 陶成摆了摆手,哭笑不得:“是假结婚!又不是真结。等你在那边拿到居住权,再办离婚不就完了。上海那边,好多人都是这么出国的。” “那我也不干!” 陶俊书梗着脖子,一脸的倔强, “我一个黄花闺女,平白无故变成已婚,多吃亏啊!我才不干这种傻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推了推周秉昆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秉昆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陶俊书这话,明摆着是说给周秉昆听的,周秉昆自然听得出来。 现在她问到了头上,也不好不回应,他呵呵一笑,语气中肯: “小书,你说的没错,咱不能吃这个亏。不过,我觉得要是有机会去西德,还是要去的。多一重外籍身份,就多一层保护。过些年,国家政策好了,有个外籍身份,做什么事都方便。” “秉昆哥,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就听你的。” 陶俊书立刻眉开眼笑,可话锋一转,又带了点小女儿家的娇羞, “不过,我可不想平白无故就成了已婚,除非……” 后面的话,她本来想说“除非和你在一起”,可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陶成正看着自己,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秉昆正想接话,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曾珊和她母亲也要回京城了。 今天开车送了陶俊书的母亲去火车站,要是明天不去送曾珊以技术,她心里肯定会不高兴。 与对陶俊书单纯馋的脸蛋不同,对于曾珊,周秉昆的心里,已经悄悄生出爱意。他当然不想让曾珊受委屈,更不想让她带着遗憾离开吉春。 这么想着,周秉昆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他沉声道: “明天上午,珊珊和她妈回京城,我得去送送。这车,明天我再还。” 周秉昆这话一出,陶俊书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刚才的笑容荡然无存。 明明说好了今天还车,现在却临时变卦,不就是为了送曾珊嘛!一想到最近这段时间,周秉昆对曾珊总是格外亲热,比对自己好上太多,陶俊书心里的火气就噌噌往上冒,张嘴就想数落他几句。 可她刚要开口,坐在副驾驶的陶成却先笑了起来,打圆场道: “应该的,应该的。今天送了我老婆,明天要是不送老曾的老婆,老曾心里肯定不高兴。” 父亲都这么说了,陶俊书到了嘴边的话,又只能咽了回去,心里的气鼓鼓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可转念一想,她又高兴了——从明天开始,曾珊就走了,郑娟也要上班了,剩下的几天,她就能天天黏着周秉昆了!这么一想,刚才的不快顿时一扫而光,她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该怎么和周秉昆度过接下来的这几天。 初七她就要回二道河农场了,满打满算,只剩下四天时间。 这四天,不能白白浪费了。 ----------------- 车子一路驶回少儿图书馆,刚停稳,周秉昆就看到王宝国站在房间门口,正和郑娟说着话。 王宝国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可他跟郑娟说话的时候,却总是微微弓着腰,语气里满是尊重。周秉昆连忙推开车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招呼: “宝国大哥,过年好啊!” “秉昆兄弟,过年好!”王宝国也笑了起来,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 “外面这么冷,快进屋坐。”周秉昆热情地招呼着,又拍了拍他的胳膊。 王宝国却摆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 “不了不了,你家都是女眷,我一个大男人进去,不太方便。我来这儿,是想跟你和郑娟说一声,哪天有空,进山一趟,陈琦请你们吃顿山珍野味。” 王宝国憨厚地说明了来意,眼神里满是真诚。 周秉昆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时针正指向十点,他想了想,干脆利落地说道: “明天,娟儿就要上班了,没时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正好有车,咱们现在就走,十一点就能到山里。” 王宝国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忙点头:“好!好!那我跟你们车一起去!” “那就这么定了!”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郑娟, “娟儿,我去屋里拿些罐头和红肠,你们等我一会儿。” 郑娟莞尔一笑,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子。 没过多久,她就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貂绒大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脖子上还系着一条白色的貂毛围脖,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 这套衣服,是郑娟的母亲叶晚托王宝国转交给她的。 叶晚在吉春生活了几年,知道吉春的冬天冷得刺骨,这套貂绒大衣是法国货,保暖性极好,穿上身,就像裹了个暖炉。可这衣服太贵重,平时穿出去太过扎眼,郑娟舍不得,除了在家给周秉昆看过几次,从来没穿出去过。 今天要进山,山里的冬天比城里更冷,得穿厚实些才行。再说了,山里没什么外人,不会有人说三道四,郑娟这才想起了这套衣服。 看着郑娟穿上这身华丽的衣服,往日里的温柔娴静,瞬间多了几分豪门千金的端庄大气,周秉昆的眼睛都看直了。要不是旁边还有王宝国和陶俊书他们,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她搂进怀里,好好亲亲她。 他连忙收了收心神,接过郑娟手里的手提包,目光转向王宝国,朗声道:“宝国大哥,我们走!” “好!好!”王宝国连忙应声,几个人说着笑着,朝着车子走去。 第268章 三百万美金订单 腊北风刮在车身上,发出呜呜的响。坐在车里面也不暖和。 可有车就是好。 虽然这辆面包车连暖风都没有,车厢里冷得像冰窖,坐久了手脚发麻、瑟瑟发抖,可比起挤客车时人挨人、肩碰肩的憋屈,已经很好了。 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不到一个小时,陈琦住的李安村就远远映入眼帘。 村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路边的田埂上积着一层未化的残雪,透着山村冬日特有的清寂。 上一次来这儿还是半年前,那会儿陈琦刚砌了院墙、换了新大门,院子还是坑坑洼洼的黄土地。 这才过了半年,山村看着没大变化,陈琦家的院子却像换了个模样。 原先的两扇小门不见了,换成了气派的大双扇门,宽宽敞敞的,小汽车都能直接开进去。 院子也不再是一脚下去就沾满黄土的泥地,用石子和水泥做了硬化处理,车轮碾在上面稳稳当当,没有一点颠簸,格外平整。 车刚停在房间门口,周秉昆的脚还没落地,就看见一身厚实皮袄的陈琦快步迎了上来。 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双手一把握住周秉昆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暖和,紧紧攥着不肯松开:“秉昆兄弟,半年了,总算又看到你了。” 周秉昆咧嘴笑了笑:“我是吉春坐地户,你啥时候想见,来吉春就是。” 陈琦却一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 “最近这几个月,方方面面的人又把这里盯上了。我这个前国军军官身份,担心牵连到你和小姐。现在宝国在城里照应着,我没必要再进城给你们添麻烦。” 毕竟过去的身份是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生怕惹来是非。 正说着,王宝国从后座慢悠悠走了下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打趣道: “大琦,这大过年的,给小姐和姑爷准备些什么好东西?” 陈琦裹了裹棉大衣的衣襟,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眼睛一亮,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 “好东西,当然全拿出来!” 这时,郑娟从副驾驶下了车。 一身水貂皮大衣,毛色油亮顺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华丽,平日里温婉柔美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贵气,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陈琦连忙上前两步,姿态恭恭敬敬的: “大小姐,你来了。” 郑娟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院子,真心夸赞道: “陈琦,你这地方越来越好了……等夏天,我们一大家子来这住几天,避避暑。” “大小姐,这半年我把屋里都重新收拾了,您快进来看看。” 陈琦脸上满是殷勤,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在这上面。 叶晚与郑娟母女相认后,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十分满意。 为了好好保护郑娟,叶晚每个月都会给陈琦和王宝国一千元经费,这还不算单独给郑娟的五百元零花钱。 在那个年代,吉春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三十块,一千元简直是天文数字,足够寻常人家过好几年好日子了。 可这年代不比现在,很多东西光有钱买不到,还得用各种票证——粮票、布票、油票样样不能少。 虽说黑市上能换一些,但数量有限,远远不够日常所需,有时候兜里揣着大把的钱,也只能看着想要的东西叹气。 好在林场村里有不少手艺人,周边又有充足的木材可用,陈琦便想着把房子好好收拾一番,也算是把手里的钱花在实处,让日子过得更舒坦些。 郑娟跟着陈琦往里走,一进门就看见屋里站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 姑娘梳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大眼睛水灵灵的,皮肤是那种健康的白里透红,透着乡村姑娘特有的淳朴好看。 没等姑娘开口,陈琦就笑着介绍: “小姐,这是我新处的对象,叫赵晓丽。” 赵晓丽脸上立刻堆起腼腆又热情的笑,怯生生地开口: “大小姐,我叫赵晓丽,是大琦的对象。” 郑娟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越看越觉得顺眼,笑着问道: “不错,长得挺漂亮。晓丽,你是哪的人?” 赵晓丽抿了抿嘴唇,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小声回答:“我老家在公主岭,现在在林场我老姨家住。” 郑娟微微点头,转头看向陈琦,打趣道: “陈琦,小姑娘挺好的,我什么时候能喝到你们的喜酒啊?” 陈琦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晓丽今年十八周岁,刚好到法定年龄,我们能领证了。” 说着,他指了指后面的屋子,连忙转移了话题, “大小姐,您看看后面几间房子,夏天住特别凉快,您和姑爷来避暑,比吹电风扇舒服多了。” 周秉昆看出来陈琦似乎不太想多聊他对象的事,连忙接过话茬: “那就看看。” 他知道陈琦性子谨慎,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给了他一个台阶。 见周秉昆发话了,郑娟的语气顿时温柔了不少,笑着应道: “好好,我们看看。” 陈琦连忙快步往前带路,指着西边一南一北两间房介绍: “姑爷、小姐,这大房子现在有六间能住人的,这两间都是套间,外面里面都能住人。冬天天太冷,没生火,显得有些冷清,到了夏天就不一样了,通风好,特别凉快。” “是么?我进去瞧瞧。”周秉昆推开门,走进南边的屋子。 正如陈琦说的,这是一间厢房,外面摆着一铺火炕,炕边放着一张方桌,收拾得干干净净;里屋更显私密,没有火炕,摆着一张崭新的木床。 屋子南北通透,西面开了一扇小窗,就算是寒冬,也能想象到夏天住在这里的凉爽惬意。 从屋里走出来,周秉昆对着陈琦竖起了大拇指: “陈大哥,别说,这条件比一般旅店可好多了,收拾得真不错。” “等到夏天,你和小姐一定过来住几天,我提前把炕烧好,把菜备好。”陈琦连忙说道,眼里满是期待。 周秉昆嗯了一声,又问道: “除了这两间客房,其他的房子也收拾了?” 陈琦点点头,领着他们往东边走: “东面是一个大厅,连着四间房子,都是烧火炕的,冬天我们就在这边住,暖和。”说着,他推开了东屋客厅的门。 一进客厅,周秉昆就感觉到了变化。 和半年前相比,屋里的东西多了不少,桌椅都换成了刷了红漆的漆木家具,看着又结实又气派,一圈新打的柜子靠着墙摆着,把屋子衬得格外规整。 周秉昆笑了笑,真心夸赞: “老陈,你这弄得可以啊,比图书馆那房子看起来都气派。” 陈琦连忙摆摆手,谦虚道: “荒郊野岭的,哪能跟市里的房子比。这四间房子,我和晓丽住一间,水自流和涂志强各住一间,还有一间留给宝国。” “大琦,我这大半年也没住过几次,大多时候都在冷库宿舍住着。” 王宝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陈琦扒拉下站炉里的煤块,让火燃得更旺些,随口说道:“你是城里人,没事来这乡下干嘛……你要是想待着,晚上不回去就是了,这儿有的是地方住。” 周秉昆四下看了看,没见到水自流和涂志强的身影,便看向陈琦:“陈大哥,水自流和涂志强都不在?” “都回家过年了!”陈琦随口应了一声。 “水自流和大宾子以前跟东城的王天虎有过节,他们回去会不会出事啊?”周秉昆有些担心地问道。 “那都是两年前的老事了,王天虎半年前就进局子了,现在没事了。”陈琦连忙解释,让他放心。 “那就好。” 周秉昆低声说了一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这时,王宝国神色正式起来, “小姐,姑爷,老爷和夫人在广东的眼线带了话,说已经和内地经贸部门签了协议,今年要在东方服装厂采购三百万美元的服装,前提是东方服装厂要保质保量完成订单。 内地相关部门已经回话,说一定能完成。 可我心里没底,以东方服装厂现在的生产能力,根本达不到那么大的产量。就算临时招人,原材料也是个大问题,我总觉得有人夸下了海口,根本没办法兑现。” 周秉昆想起去年拖拉机厂的事,眉头微微皱起: “我倒觉得只要全员动员,我们的国家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当然了,质量一定要盯住,别出现拖拉机厂去年那样的质量问题。” 去年这个时候,吉春拖拉机厂为了赶任务完成一千辆拖拉机的指标,忽视了质量,最后造成了很大的损失,至今还有影响,这个教训可不能忘。 “应该不会出现质量问题。春节前开动员会,曲厂长下了死命令,要求良品率必须达到100%。春节之后,厂里从其他针织厂调来五百名一线女工投入生产,还把两班倒改成了三班倒,就是为了保证产量。” 郑娟细声慢语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第269章 “我不会离开!” “三班倒倒是能提高产量,只要能保证机器不出问题就行。” 周秉昆应了一声,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忧。 郑娟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机械故障。不过曲厂长说了,机器要是坏了,就人上,加班加点也得赶出来,这三百万美元的订单,一定要拿下来。” 正说着,客厅门被推开了,赵晓丽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大琦,可以开饭了。” “大小姐,咱们开饭?”陈琦转头看向郑娟,征求她的意见。 “都一点多了,开饭吧。”郑娟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没再多说。 陈琦对着赵晓丽点点头:“晓丽,开饭吧。” 赵晓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几人在大圆桌旁坐下,没过一会儿,几道热气腾腾的菜就端了上来。 直到这时,周秉昆才发现,在这儿住的不光是赵晓丽一个女的,还有一个比赵晓丽大两三岁的姑娘,叫郭梅,是王宝国的对象,春节这段时间都住在这里。 周秉昆心里暗暗想着,这也正常。 解放前,陈琦和王宝国就已经二十五六岁,还没来得及结婚,吉春就解放了。 后来两人又蹲了十几年的牢,出来之后,一个做了猎户,一个当了渔民,出身不好,又没钱,自然没人愿意嫁给他们。 因为郑娟的出现,短短一年时间,陈琦和王宝国不仅成了有钱人,身边还都有了俊俏的姑娘。 虽说这两个姑娘都是乡村长大的,带着点土气,可相貌都不差,清清秀秀的。对于陈琦和王宝国这种快五十岁的人来说,能找到这样的对象,相当不错了,也算是苦尽甘来。 这顿饭,陈琦和王宝国算是把山里的好东西都端上了桌。 除了山鸡、野兔、蘑菇、野猪肉这些新鲜的山珍野味,还有王宝国从冷库带过来的黄花鱼,在这个年代,这可都是难得的美味。 周秉昆因为要开车,只倒了一盅白酒,端起酒杯,和陈琦、王宝国慢慢抿着,边喝边聊。 郭梅和赵晓丽没有上桌,倒不是因为“女人不上正桌”的老规矩,主要是他们几人要聊些正事,有她们在,有些话不方便说,两个姑娘便在厨房自己吃了。 陈琦仰脖喝干一盅白酒,放下酒杯,转头看向郑娟,从身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小姐,夫人通过广东那边的人寄过来一封信,春节前我就收到了。本来想交给宝国,让他给您送过去,今天您来了,我就直接给你吧。” 郑娟接过信,心里有些纳闷,忍不住问道: “陈琦,宝国在吉春市里,你干嘛不直接寄给他,反而要绕这么一圈?” 没等陈琦开口,王宝国就笑了笑,解释道: “小姐,我刚来吉春半年,以前又是国军军官的身份,我的信件会有抽查,寄给大琦这里更安全,不容易出岔子。” 郑娟恍然大悟,微微一笑,把信件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原来是这样。除了这封信,还有别的消息么?” 她这次跟着周秉昆来,心里最惦记的就是父母的消息,眼看着春节到了,心里更是想念母亲。 陈琦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小姐,夫人在广东那边的人还来过电话,让我们劝说小姐尽快去港岛,先生和夫人都很想你,盼着能早日见到你。” 郑娟脸上露出一抹思念的笑容,看向陈琦,语气坚定地说: “其实我也想我妈了,还有我爸,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他呢。你可以回个话,明年一月,秉昆就满二十周岁,我们就能领证结婚了。等结完婚,我们就可以正式相认,确定关系,我就去港岛看他们。” “小姐,你真的要去港岛了?” 王宝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他和陈琦心里都清楚,他们如今的好日子都是靠着郑娟在吉春,要是郑娟去了港岛,不再回来了,他们的生活恐怕又要回到以前的样子,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周秉昆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小心思,笑了笑,安抚道: “陈大哥,宝国,你们小姐就是回去认亲,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放心吧。” “小姐,你还回来?” 陈琦瞪大眼睛,脸上满是期待,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当然了,我丈夫在吉春,我的家也在吉春,我怎么会不回来。”郑娟看向周秉昆,眼神里满是依恋。 周秉昆紧紧握住郑娟的手,语气郑重地说: “娟儿,只要能保持住耀天商贸的订单,你回吉春就不会出任何问题。我就担心,万一耀天商贸的订单断了,你这个港岛身份可能会引来麻烦。” “不会的!” 郑娟语气坚定,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 “吉春是我的家,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这里!” “娟儿,就算订单真的停了,我也有能力保护你!” 周秉昆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陈琦这里吃过午饭,又闲聊了一会儿,周秉昆和郑娟就准备往回走了。王宝国没有跟着一起,只有他们两人返程。 有车是真方便,陈琦把山里的山鸡、大雁、蘑菇、野猪肉什么的都往车上塞,还装了好几根晒干的野山参。周秉昆和郑娟也没客气,这些都是山里的好东西,家里人多,正好过年能派上用场,便任由陈琦往车上装,有多少带多少。 车辆启动,朝着吉春市里的方向驶去。 面包车没有暖风,车厢里很冷,郑娟裹了裹身上的貂皮大衣,哈出一口白色的寒气,有些感慨地说: “秉昆,现在汽车是方便,想去哪说走就走,可坐在里面夏天太热,冬天太冷,要是能有宾馆那种空调就好了,那样不管春夏秋冬,坐车都舒服。” 听郑娟这么一说,周秉昆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前世。 别说小轿车了,就连最普通的面包车、公交车,都标配了空调,夏天制冷、冬天制热,舒适得很。 可在这个年代,车载空调竟然是遥不可及的物件,想想真是让人唏嘘。 他侧过头看了郑娟一眼,笑着说: “娟儿,我跟你说,我现在每天琢磨设计的技术里,就有车载空调。等到国家政策好了,我们有能力造汽车了,我们生产的汽车,每一辆都给它装上空调,让你坐车再也不用受冻受热。” “真的假的?都没见过的东西,你也能设计出来?” 郑娟虽然心里对周秉昆向来是无脑相信,可听到这话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眼里满是好奇。 周秉昆伸出右手,紧紧握住郑娟冰凉的手,语气笃定地说: “娟儿,不信的话,回家我拿设计图给你看。” 见周秉昆说得如此坚定,不像是开玩笑,郑娟莞尔一笑,眼底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你说有,就一定有……对了,秉昆,明天曾珊就要回京城了,你也要去送她吧?” “会啊……老陶的爱人走的时候,我们都去送了,曾珊和她妈要是不送,曾刚心里肯定不舒服。” 周秉昆连忙说道,心里却察觉到郑娟的语气里似乎带着点别的意味。 郑娟伸出指尖,轻轻整了整额头垂下来的刘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地说: “我知道,你对曾珊的感情不一样。我不想管你,按我妈的话说,男人要靠自觉,管是管不住的,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郑娟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了周秉昆的心上,让他心头浮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惭愧。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喜欢上了曾珊,不是那种一时兴起、贪图美色的喜欢,而是想要和她长久地在一起的那种深情。 前世他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老实人,这一世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可不一样的是,这一世他有了郑娟,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明明已经有了心爱的未婚妻,却还对别的女人动了心,周秉昆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渣。 听郑娟这么说,周秉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不想违心欺骗郑娟,可他更清楚,这种事坚决不能承认——就算被抓奸在床,也要找个喝多了、一时糊涂的借口,绝对不能坦白自己的心意。 再说,在他看来,只要没发生关系,就不是出轨,就是清清白白。 见周秉昆不说话,郑娟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 “我妈说过,对男人的私生活,堵不如疏。 跟她一起来的黄婷婷,就是她介绍给我爸做小的。 可内地和港岛不一样,港岛允许娶小老婆,我们这里是一夫一妻制,这不仅仅是道德问题,还是法律问题,做事要想清楚后果,不能一时冲动。” “我懂,我懂。” 听到郑娟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开始讲道理,周秉昆连忙连连应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你懂什么!” 郑娟狠狠瞪了周秉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我不懂,我不懂。”周秉昆连忙换上一副陪笑的模样,不敢再辩解。 第270章 曾珊走了 郑娟睨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目光移向窗外,看着白雪皑皑,轻叹一声:“明天你要开车送曾珊和她妈?” “嗯……”周秉昆应了一声。 ----------------- 吉春火车站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提着行李、匆匆赶路的人。 吉春到京城的火车上午十点进站,曾珊、曾珊的母亲李艳芳还有骆士宾要坐这班火车回京城。 周秉昆开着马帅那辆面包车,和曾刚一起去送站。 车停在火车站外的空地处,曾刚和骆士宾连忙下车搬行李。李艳芳拍了拍副驾驶坐着的女儿肩膀,轻声说: “珊珊,时间还早,我和你爸先进站,你跟秉昆好好说说话。” 曾珊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妈,一会儿我去找你们。” 李艳芳看了周秉昆一眼,眼神复杂,没说什么,转身跟着曾刚和骆士宾进了站。 她和曾刚心里都清楚,女儿和周秉昆这一别,不知道下次见面要到什么时候,肯定有好多心里话要聊,便特意留了独处的空间给他们。 关于女儿和周秉昆的事,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曾刚和妻子已经达成了一致: 就算女儿真的喜欢周秉昆,他们也不再干涉。就算有一天,两人发生了关系,甚至有了孩子,那孩子也是曾家的骨肉,他们会负责抚养长大。 想通了这一点,两人反而不再患得患失,任由孩子们自己决定感情的走向。 等曾刚他们走远了,曾珊侧过身,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直直地看着周秉昆,声音带着恳求: “秉昆哥,我要走了,你抱抱我。” 两个月前在京城,两人有过很多次独处的机会,彼此间的暧昧已心照不宣,即便这样却一直保持着该有的距离,没有越界。 这一次,周秉昆不再犹豫,听到曾珊的呼唤,他想都没想,张开双臂就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虽然是隆冬时节,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可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那种强烈的吸引力让两人都有些失控。曾珊感受到周秉昆的渴望,身体尽可能地向前贴近他,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尽情享受着这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短暂时光,舍不得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微微分开,周秉昆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曾珊的脸颊,动作温柔,“珊珊,你真好。” 曾珊眼神坚定而认真,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秉昆哥,我已经想好,将来无论怎么样,只会做你的女人,完完全全属于你的女人。” 说完,眼泪流了下来。 周秉昆感受到她的渴望,看着她的眼睛,“珊珊,我会保护你,保护你一辈子。” 这一刻,周秉昆郑重地表明态度。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既然已经放不下,就没必要再回避感情。 这句话正是曾珊一直想听的,如今终于听到,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因为郑娟的存在,她和周秉昆在一起时,心里总是带着几分卑微,一直等着周秉昆主动表态。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曾珊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像是冬日里绽放的暖阳,一双细嫩的玉手紧紧握住周秉昆的大手: “秉昆哥,我等你,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你。” 周秉昆用力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珊珊,我也是。” 说着,他的手臂再一次张开,将曾珊紧紧抱在怀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离火车发车的时间越来越近。 曾珊万分不舍地直起上身,轻轻推开周秉昆,伸手整了整凌乱的头发,系好解开的衣扣,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声音带着哽咽: “秉昆哥,我要走了。” 周秉昆知道,这样的相聚终究要迎来分别。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送你进站!” 十点多,开往京城的火车缓缓启动。 周秉昆和曾刚站在站台上,用力朝着火车挥手道别,看着车窗里曾珊的身影越来越远。 火车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曾刚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不舍和难过,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不像郝似冰那么沉稳,也不像陶成那么内敛,是个情感格外外露的人,伤心的时候,大哭一场就是他发泄情绪的方式。 周秉昆没有劝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任由曾刚在站台上痛哭。 他知道,这种离别的伤痛,只有哭出来才能好受些。 终于,曾刚把心里的情绪都发泄干净了,他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用力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秉昆,我们走吧。” 周秉昆用力点点头:“老曾,我送你回厂子。” 曾刚嗯了一声,和周秉昆一起转身往火车站外走去。 ----------------- 送曾刚回厂子,周秉昆开车去了马守常家。马帅的车借了两天,现在事情办完,该还回去了。 车子开进俄罗斯兵营,停在马守常家门口。周秉昆从后座拎起那几根野山参,走进了马守常家的小院。刚走到屋门口,大门就被打开了。让周秉昆有些意外的是,开门的竟然是陶俊书。 “小书,你怎么来了?”周秉昆走进屋里,好奇地问道。 陶俊书摇了摇头上的小辫,嫣然一笑,语气带着点小俏皮:“这是我干哥家,我来串门有什么奇怪的。” 这时,马帅从里屋走了出来,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秉昆,我爸去参加团拜会了,我妈上班去了,小书过来陪郭丽说说话,免得她一个人在家无聊。” 周秉昆换上门口的拖鞋,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马帅:“马帅,车还给你,这两天麻烦你了。” 马帅接过钥匙,笑着摆摆手: “客气啥。我初六上班,初七小书要去二道河报到,你要是还需要用车,尽管开口,去我班上拿钥匙。” 周秉昆摆了摆手:“不用了,小书和我姐一起过去,我姐男朋友蔡晓光已经借好车了,到时候我送他们过去就行。” “那就好!秉昆,中午留在这儿吃饭,咱们哥俩好好喝两杯。”马帅拉着周秉昆来到客厅坐下。 周秉昆爽快地应了一声:“好啊,马哥,今天都大年初三了,咱们哥俩还没好好聚聚呢。” 马帅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你的酒量我可比不了,咱们浅尝即止就行,喝多了,你嫂子该不高兴了。” 这时,陶俊书从厨房拎过来一个暖水瓶,从茶几下层取出两个茶杯,放了几片茉莉花茶,慢悠悠地倒上热水。她拿起一杯递到周秉昆面前,笑着说: “秉昆哥,外面天挺冷的吧,快喝点热乎的暖和暖和。” 看到陶俊书这么上心,马帅打趣道: “秉昆,你看我这个干妹子对你多上心,我这个干哥都没这待遇呢。” 听马帅这么说,陶俊书连忙把另一杯热水递了过去,娇嗔道:“哥,你是我亲干哥,当然也有你的份。” 马帅呵呵一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还是我妹子疼我。” 陶俊书摇了摇小辫,嘟了嘟嘴唇,一脸得意:“那当然了……”说着,她的目光转向周秉昆,好奇地问道,“秉昆哥,曾珊上火车了吗?” 周秉昆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十点十分的火车,晚点了十分钟发车。我把老曾送回厂子,就直接过来了。” “那你见到我爸了吗?”陶俊书又问。 周秉昆微微摇头: “没有,估计是去老郝家了。从今天起,他们晚上要回宿舍住,说不定在老郝家吃了午饭,就一起回厂子了。” “我爸也是,我妈一走,他也不陪我了。初七我就要去二道河了,以后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 陶俊书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委屈。 “小书,二道河农场有我们厂子各种型号的拖拉机五十多辆,以后我们去那边修拖拉机、做保养的机会多着呢,到时候就能见到你了。” 周秉昆实话实说, “去年一年,除了夏天探亲,借着修拖拉机的由头,我前前后后去了五次二道河。今年拖拉机又用了一年,毛病肯定会更多,去的次数只会多不会少。” “那就好!” 听到周秉昆这么说,陶俊书立刻转忧为喜,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行了,你们聊吧,我上楼陪嫂子去了。”说着,陶俊书起身离开了客厅,蹦蹦跳跳地上了楼。 望着陶俊书活泼的背影,马帅睨了周秉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坏笑: “秉昆,别说,以前在国强农场的时候,还真没觉得我这个妹子有多好看,现在一打扮,还真挺漂亮的。我看她那个样子,是实心实意喜欢你了,你以后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周秉昆重重地叹了口气,双手抱着头,靠在沙发上,一脸无奈: “我有未婚妻,明年这个时候就要结婚了。小书这事儿,我跟她说了很多遍,我们是不可能的,可她就是听不进去,总抱着幻想,我也没什么办法。” 周秉昆说的是心里话。和对曾珊的深情不同,他对陶俊书没有那种发自心底的爱恋。 即便陶俊书长着一张十分精致漂亮的脸,也没有太多冲动。 在他看来,陶俊书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心性不够成熟,要是真的和她有了什么牵扯,以后肯定会麻烦不断。 第271章 回家 马守常和曲秀贞都不在家,午饭只有马帅、郭丽夫妇,还有周秉昆和陶俊书四人。 郭丽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坐姿都透着小心翼翼。 周秉昆瞧着这情形,心里清楚,原本两人盘算着要好好喝顿酒的念头是落了空了——有郭丽在,马帅肯定不会多喝。 各倒了二两,就着酒,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 一个多钟头,郭丽说腰沉,陶俊书赶紧扶着她回房休息。周秉昆和马帅在客厅又坐了会儿。差不多两点,周秉昆和陶俊书离开马守常家。 一出俄罗斯兵营的大门,凛冽的寒风扑了过来,地上的积雪被踩得结了冰,滑溜溜的泛着冷光。 陶俊书下意识地往周秉昆身边靠了靠,手臂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鼻尖冻得通红,哈出一口白蒙蒙的寒气,轻声说:“路太滑了,借你个胳膊。” 这样的亲近,是她盼了许久的,借着路滑,倒显得不那么刻意。 周秉昆愣了一下,胳膊被她挽得紧实,能感觉到她袖口传来的微凉触感。他不好挣开,只好任由她挽着,目光扫过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说道:“小书,咱们坐公交车回家吧。” 陶俊书却摇了摇头,眉头轻轻蹙着, “我来的时候就是坐这班公交,人多的挤都挤不动,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走回去,也就一个钟头的路。”她说着,偷偷抬眼打量周秉昆的神色,心里暗暗盼着他能答应——走路就能多跟他单独待一会儿。 周秉昆一想也是,春节期间的公交车哪趟不是人满为患,这站又不是始发站,上去了指定得被夹在人堆里,跟人肉夹馍似的。 这会儿正是下午两点,太阳高照,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阳光洒在雪地上,走走路权当活动筋骨了。点点头,语气平和: “行,那我们走着回去。” 听到这话,陶俊书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挽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紧,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好啊。” 两人踩着结冰的路面,一步一挪地往前走,脚下偶尔发出“咯吱”的声响。 走了没几步,陶俊书忽然轻声嘟囔起来,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秉昆哥,我觉得你对珊珊比对我好。” 这话在她心里憋了好些天,只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时候,她才敢说出口,说完就紧张地盯着周秉昆的侧脸,等着他的回应。 周秉昆心里暗叹一声,觉得这问题不好回答。 他对曾珊确实有了感情,对陶俊书,更多的是责任——她是陶成的女儿,不能不管。 可这种话不好说出口,干脆就不说。 他没接话,只是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着。 陶俊书见他不搭理自己,心里的那点雀跃瞬间凉了半截,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声音也提高了些: “周秉昆,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像没听见似的?” 周秉昆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找了个借口:“我刚才在想事儿,没注意听。” 他不想跟她纠缠感情的事,连忙岔开话题, “小书,再有几天你就要去二道河了,虽然离得不算太远,可军事化管理,来回跑也挺麻烦。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这两天赶紧准备准备,要是没钱,我给你拿。” 陶俊书嘟了嘟红红的嘴唇,心里的气消了些,语气也缓和下来: “我妈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五百块钱,不缺钱。就是现在买啥都要票,手里没票,就算有钱,想买也买不到。” “票的事儿我帮你研究,大不了把我家攒的票都给你用。”周秉昆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爽快。 “那好啊,可家里要买东西怎么办?”陶俊书问。 周秉昆拍了拍她的手臂,“我再想办法。” 阳光晒得人身上渐渐暖了起来,陶俊书开始热了,把头上的套帽往下拉了拉,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小巧的脸蛋,脸上带着娇笑,试探着说: “行啊!那你可要陪着我一起去买。” “我哪有时间啊,你让我姐陪你一起不就行了?”周秉昆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心里清楚,跟陶俊书走得太近,容易让她误会更深。 “小气!” 陶俊书小声嘟囔了一句,心里有点失落,却也没再坚持。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个小时。 陶俊书身上穿的棉衣棉裤又厚又沉,走了这么久,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气喘吁吁的。她本来就不算强壮,这么“负重前行”,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挽着周秉昆胳膊的手更紧了,带着点哀求的语气说:“秉昆哥,我走累了,要不你背我一会儿?” 周秉昆转头看了看她,只见她脸颊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一副累坏了的样子,心里便软了下来,点点头: “行,我背你一段路。” 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陶俊书立刻笑开了花,连忙走到他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兴奋地说: “秉昆哥,我跳上去了啊!” 说着,身子轻轻一窜,双臂就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了他的后背上,心里甜丝丝的。 周秉昆双臂穿过她的膝弯,轻轻托了托,将她稳稳地背了起来。 陶俊书身子很瘦,背起来并不算沉,只是冬天的衣服太厚,裹得鼓鼓囊囊的,托起来有些费劲。走了几步,脚步顺了,也就不觉得那么别扭了。 陶俊书把头靠在周秉昆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又把刚才的问题提了出来,“秉昆哥,为什么你对珊珊比对我好?” 周秉昆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问题躲不过去,必须跟她说明白了。 他目视前方,语气认真地说: “小书,我爱人是你嫂子郑娟,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无论对你还是对珊珊,都不可能与你们长相厮守,好与不好,其实没什么区别。再说,我帮你从北大荒调到吉春下乡,给你找了个不用下地的轻松活,还接你来吉春过春节,我没觉得对你不好啊。” 陶俊书抿了抿嘴唇,心里五味杂陈,轻声叹了口气: “我当然记得你的好,也说过,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可你总是躲着我。跟曾珊就不一样,你们俩眉来眼去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听她这么说,周秉昆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得更透彻些,免得她再抱有不该有的幻想。 继续说道: “小书,我跟你把话说开了。我是有爱人的人,如果你一定要跟我在一起,那你就得有做第三者的准备。 就算你自己不在乎,你爸妈难道也不在乎?就算你爸妈也不在乎,万一将来有了孩子,那孩子就是私生子,会被人笑话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你长得这么好看,我也不是圣人,怎么会不动心,只不过,你得想清楚后果才行。”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陶俊书的心上。她之前确实想过用些手段取代郑娟,成为周秉昆身边唯一的女人,可这段时间跟郑娟相处下来,她心里清楚,郑娟在周秉昆心里的位置,不是她能轻易撼动的,想把郑娟气走、拆散他们,根本不可能。 周秉昆说的没错,私生子这个名头,实在太丢人了,她怎么能让自己的孩子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 可转念一想,周秉昆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就说明他们在一起的可能性,从原本的“不可能”变成了“有可能”,只要她能放下那点羞耻心,就能留在他身边。只是这样一来,也太掉价了,她心里实在不甘心。 沉默了片刻,陶俊书在周秉昆耳边娇嗔道: “你这个坏蛋,这么说,就是想占我便宜,还不想负责,坏死了。” 周秉昆没被她的娇嗔影响,反而笑着反驳: “是你主动的,我还说你占我便宜呢。” “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便宜好占的?”陶俊书嘟囔着,心里却有点甜。 “我现在背着你,不就是占我便宜了?要不我把你放下,你自己走?”周秉昆故意逗她。 “你……” 陶俊书气呼呼地说不出话来,只好把头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蹭了蹭。 周秉昆见她不说话了,便双臂用力,把她往上托了托,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 陶俊书确实很轻,背着她就像背着一个大孩子,只是棉衣太厚,手臂总有些不得劲。陶俊书似乎察觉到了,双臂把他的脖颈抱得更紧了,尽量让自己的重心稳一些,好让他省点力。 又走了一会儿,陶俊书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周秉昆虽然说得冷酷,但至少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只要她愿意,就能和他在一起。她今年才十九岁,未来还很长,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说不定总有一天,他会真心爱上自己。 想明白了这一点,陶俊书又开始说话了,声音娇滴滴的: “秉昆哥,其实我也没想马上跟你那样,你可以先抱抱我,亲亲我啊。” 第272章 冯化成的纠缠 “那可不行!” 周秉昆立刻拒绝,语气坚决, “亲一亲抱一抱的,万一我来了情绪,真跟你怎么样了,你到时候寻死要活的,再跑去跟郑娟闹,我可不想惹那个麻烦。” 他觉得必须彻底说开,让陶俊书明白他的底线在哪里。 陶俊书轻哼了一声,带着点不服气: “你这个坏蛋,我才不会如你所愿呢……” 说着,她突然从周秉昆身上跳了下来,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围巾和衣角,仰着下巴,眼神坚定地说: “周秉昆,我告诉你!我要是不想,你碰都别想碰我一下。我要是想了,你可得记住今天说的话,到时候别又推三阻四的!” 看着她气呼呼又带着点倔强的样子,周秉昆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掌: “好呀,一言为定。” 陶俊书犹豫了一下,心里一横,也伸出手掌,“啪”地一声拍在了他的手上,清脆的响声在冬日的空气里回荡。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初六,明天就是陶俊书和周蓉一起去二道河农场的日子了。 这段时间,周秉昆一家都住在图书馆二楼房子里,热热闹闹的。 周秉昆和郑娟住一间屋,周母和郑大娘住一间,冯悦和孙小宁住一间。周蓉住一间,陶俊书住一间。 每天蔡晓光都过来,在周蓉房间里待到很晚才走。 陶成晚上会看女儿,跟女儿说说话。 这几天,陶俊书倒是规矩,不再缠着周秉昆谈论感情的事。周秉昆说的很清楚,可以做情人,不能做爱人,陶俊书喜欢周秉昆不假,可还没有做好做他一辈子情人的心理准备。 她要再想想。 每天父亲一走,就陪着孙小宁和周玥下跳棋。 初六这天,周秉昆和蔡晓光都已经上班了,陶俊书想着要带些生活用品去农场,便拉着周蓉,陪自己一起去商场逛逛。 周蓉也要买些东西,就一口就答应了。 两人都穿得严严实实的,裹着厚厚的棉衣,围着围巾,戴着帽子和手套,手臂挽着手臂,有说有笑地出了门。 吉春商场离图书馆大概有三四里地,走着过去也就半个钟头,两人嫌公交车挤,便步行过去。 路上的积雪还没化尽,踩上去软软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两人聊着农场的生活,聊着以后的打算,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十字路口。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周蓉,周蓉!” 那声音有些陌生,周蓉诧异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身材瘦长的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正朝着她们这边快步走来。 周蓉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试探着问道: “你是……” 看到周蓉这副茫然的样子,男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脸上写满了沮丧。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周蓉,我是冯化成啊!你有我的照片,我们当年在京城见过面的。” “冯化成”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周蓉记忆的闸门。 她的思绪一下回到了七年前,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对文学充满了憧憬,对眼前这个写现代诗的男人,也曾有过几分懵懂的崇拜。 只是时过境迁,当年的那份激动和崇拜,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冯老师,你好。” 这样客气又疏离的称呼,像一根针,狠狠刺在了冯化成的心上,让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本以为,周蓉见到他会旧情复燃,会像当年那样满眼崇拜地看着他,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冷静,冷静得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蓉姐,这是谁啊?” 陶俊书也转过身来,好奇地打量着冯化成,轻声问道。 周蓉侧过头,对陶俊书笑了笑,语气依旧平静: “他是玥玥的父亲。” “原来是玥玥的爸爸啊……大叔,你好。” 陶俊书立刻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 当着周蓉的面被叫做“大叔”,冯化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强压着心里的失落,开口问道: “周蓉,我之前给你写的那些诗,你觉得怎么样?” 他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诗歌能重新拉近两人的距离。 周蓉微微仰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沉声道: “我没有看。 现在看来,现代诗不过是无病呻吟的产物,既没有美感,也没有多少文化价值。 如果有时间,我更想写,写一个能打动人心的好故事。” 两年前,她亲眼见识了周秉昆“三圈成诗”的才情,自那以后,对所谓的现代体诗歌就彻底祛魅了,别说写,就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 周蓉的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冯化成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猛地仰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也提高了些:“周蓉,诗歌是文学的巅峰,怎么能说是无病呻吟?你变了,你彻底变了!” “我长大了,当然会变。” 周蓉的回答依旧冷静,没有丝毫波澜, “玥玥在我家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你的诗歌,我也不会再看一眼。” 说完,她轻轻握了握陶俊书的手,“小书,我们走。” 陶俊书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尴尬又紧张的气氛,连忙点点头,跟着周蓉一起转身: “蓉姐,我们走。”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很快就越走越远,留下冯化成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当年,第一次见到周蓉的时候,冯化成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目标。 娶她为妻,占有她,成了心心念念的追求。 即便在追求周蓉的过程中,他也没闲着,和几个爱慕他的文学女青年保持着暧昧的关系,可在他心里,那些女人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只有周蓉,才是他想要的“战利品”。 终于等到周蓉可以下乡的年纪,他给她编织了一个美好的伊甸园之梦,邀请她一起去贵州,一起实现所谓的“文学理想”。 可就在他以为梦想即将成真的时候,周蓉却突然告诉他,没办法去贵州了。 五年的算计和等待,就这样戛然而止,冯化成怎么也不甘心。 于是,他辗转来到了吉春,想要和周蓉再续前缘。虽然在农场被周秉昆劈头盖脸地辱骂过,可他依旧没有放弃。 他拼命写诗,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创作中,不断地在各级刊物上发表作品,终于,他的诗歌得到了认可,获得了一项又一项的荣誉。 农场破例提前释放了他,不仅重获自由,还顺利进入了吉春文联,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他本以为,现在的自己,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周蓉面前,光明正大地追求她了,可上次去周家,周秉昆从中阻拦,让他连见周蓉一面都难。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 春节这段时间,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在少儿图书馆附近转悠,盼着能偶遇周蓉,和她重温旧梦。 可几天下来,周蓉很少出门,就算出门,要么是和蔡晓光一起,要么是和周家人结伴而行,他根本找不到单独和她说话的机会。 本来,他都快要放弃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周蓉,而且她身边只跟着一个年轻姑娘,这样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刚才见面之前,他脑海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重逢的场景,他甚至觉得,凭着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名气,今天一定能抱得美人归。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周蓉不仅忘了他的样子,就连当年那份懵懂的情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他的诗歌更是不屑一顾。 他心里又懊恼又愤怒,觉得自己像是被上天狠狠欺骗了一场。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跟周蓉说清楚!” 强烈的执念支撑着他,让他加快了脚步,朝着周蓉和陶俊书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就在他快要追上的时候,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姑娘突然从旁边的胡同里窜了出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冯化成一门心思都在追周蓉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前面有人,脚步收不住,一下子就撞到了那个姑娘身上。 姑娘惊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冯化成心里还惦记着周蓉,根本没心思管这个姑娘,只匆匆说了一句“对不起”,就想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可那姑娘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脚,语气带着点泼辣: “你这个人,把我撞了,一句对不起就想完事啊?没门!” 冯化成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不耐烦,他本以为只是轻轻撞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这姑娘竟然这么难缠。他只好停下脚步,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说: “姑娘,实在抱歉,我也不是故意的,是你突然窜到我身前,我才没躲开。再说,就撞了一下,能有什么事?” 他心里急着追周蓉,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生硬。 第273章 冯化成的绝望 可他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黄棉袄的小青年就从身后快步走了过来,看到躺在地上的姑娘,立刻皱起了眉头,呵斥道: “燕子,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撞了?” 被叫做“燕子”的姑娘指着冯化成,委屈地说: “就是他!把我撞到地上,还想跑!” 冯化成连忙解释: “兄弟,我真不是故意的,是她突然冲出来,我没来得及刹车。再说,撞一下也没什么大碍,你让她起来看看。” 他心里还想着周蓉,说话的语气难免有些急躁,也没怎么客气。可他没想到,自己的话刚说完,那个小青年就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冯化成脑子嗡嗡作响,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他还没站稳,那小青年又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将他踹得倒在地上。 “艹你妈!把人撞了还敢嘴硬,还想跑?我打死你!” 小青年说着,握紧拳头就要往他身上砸。 这时,躺在地上的“燕子”连忙爬了起来,拉了拉小青年的胳膊,语气带着点犹豫: “大刘,行了行了,别把他打死了,咱们还有事呢,走吧……” “大刘”拧了拧脖子,狠狠瞪了冯化成一眼,指着他骂道: “艹你妈,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燕子,咱们走!” 说着,就拉着“燕子”的手,并肩过了马路,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冯化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扇肿的脸颊,又摸了摸被踹得生疼的肚子,心里又气又委屈。 可他脑子里想的,依旧是周蓉的身影。 他抬头望去,马路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周蓉和陶俊书的踪迹?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心心念念的周蓉也不知去向,冯化成站在冰冷的雪地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凉得透透的。 他心里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攥紧拳头,望着周蓉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 初六,吉春的夜色裹着料峭寒意,像一层薄冰敷在城市上空。 少儿图书馆二楼的灯光驱不散离愁的气氛,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霜花,把窗外的夜色滤得愈发朦胧。 明天就是周蓉和陶俊书远赴二道河农场的日子,蔡晓光来了,陶成也来了。 虽说二道河农场就在吉春境内,借着修拖拉机的由头,总能过来瞧瞧,可真到了分别,不舍还是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简单吃过一顿晚饭,碗筷收拾妥当,蔡晓光便拉着周蓉进了里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相对而坐,很快就拥吻在一起,珍惜这临行前难得的二人世界,连空气都变得旖旎起来。 另一边,陶俊书的房间,伸手将床上叠好的几件素色衬衣抱过来,动作轻柔地往地上的帆布行李箱里放。行李箱是她母亲孙雅从上海带来的,比行李袋大,能装更多东西。 这时,郑娟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把杯子放在桌角,顺手拿起一件叠得半好的棉袄,挨着陶俊书坐下,帮着一起整理。 指尖抚过陶俊书单薄的毛衣,郑娟细细叠着衣服,柔声说: “小书,你太瘦了。二道河农场的伙食还行,只要不挑食,慢慢就能胖起来。” 陶俊书闻言,微微嘟起薄薄的红唇,长而密的睫毛轻轻扇动着,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轻声反驳:“吃太胖了也不好看。” “那倒也是……”郑娟放下手中的衣服,嘴角噙着笑,“能长成珊珊那样就刚好。” 陶俊书抬起头,清亮的眸子望向郑娟,眼神里满是认真: “珊珊个子高,丰满些才好看,我要是长她那样,就该显丑了。 嫂子,我看你才是最好的,不胖不瘦,脸好看,气质还好。” 这话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恭维,陶俊书望着郑娟温和的眉眼,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心里是真的羡慕—— 郑娟身上那股温婉从容,是她学不来的,也正因如此,望着郑娟,眼底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惭形秽。 郑娟摆了摆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不过比起两年前,确实强多了。那时候日子难,饥一顿饱一顿的,脸都蜡黄蜡黄的,没一点气色。” 听郑娟说起过往,陶俊书顿时来了兴致,凑近了些,声音带着轻快: “嫂子,给我说说呗,你和秉昆哥是怎么好上的?” 郑娟的指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归于平静。 她觉得那些过往不必细说,便随口应道:“我……我那时候差点被坏人欺负,秉昆刚好撞见,把坏人打跑了,我们就这么好上了。” “就这样?” 陶俊书有些意外,秀气的眉毛轻轻蹙起,追着问了一句。 “是啊。” 郑娟点点头,说起周秉昆,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幸福的神采,那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是发自内心的满足, “快要被坏人糟蹋的时候,有人救了你,喜欢上他也不奇怪。何况,秉昆他还特别有本事,什么事都行。” 陶俊书微微点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心里在想,郑娟条件这么好,秉昆哥护着她本就是应该的。 她不知道,周秉昆从未跟旁人细说过他和郑娟的过往,其他人认识郑娟时,她已经是东方服装厂的试衣员,有了光鲜的工作,长得又那么好看,成了众人眼里“别人家的闺女”。 虽说陶俊书自己也生得明眸皓齿,五官精致的不能再精致,可在她眼里,郑娟就像无瑕的玉,那种温婉可人的美,让她对追求周秉昆的念头,少了几分底气。 郑娟看出了她的疑惑,微微一笑,语气诚恳: “你是不知道,我和他在一起之前,人生就像蒙着一层灰,灰突突的。跟他在一起之后,才算真正见了光,有了灿烂的日子。 我跟他说过,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他不嫌弃,我就永远跟他在一起,不离不弃。” 她这话既是心里话,也是隐隐给陶俊书提个醒,让她知难而退。 可陶俊书却没领会这层意思,反而忽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认真地看向郑娟,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 “嫂子,万一,我说万一啊,秉昆哥要是有了外人,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郑娟愣了一下,手里的衣服都忘了叠。她心里犯了难: 说不在一起,那之前“不离不弃”的话就成了空话; 说继续在一起,又怕给陶俊书留了念想——她心里清楚陶俊书对秉昆的心思,要是表现得不在意,岂不是给了她可乘之机? 沉默了片刻,郑娟抬眼看向陶俊书,语气格外坚定: “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陶俊书听了心里一喜,牢牢记住了这句话,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嫂子,你和秉昆哥一定会幸福的。” ----------------- 正月初七,天没亮透,吉春的街头飘起了零星的雪。 二道河农场来接下乡青年的大篷车早早停在了城外,寒风中,不少青年背着行囊排队上车,站在大篷车里透着仓促与茫然。 周蓉和陶俊书自然不用遭那份罪。 一早,周秉昆就去商业局提了吉普车,接上蔡晓光一起往少儿图书馆赶,送她们去农场。 到了图书馆,几人合力把行李搬进后备箱,陶俊书坐进了副驾驶,抬手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周蓉和蔡晓光坐在了后排.这车比马帅那辆面包车舒服多了,不仅空间宽敞,还带着暖风,一坐进去,身上的寒气很快就散了,暖烘烘的。 车辆启动,缓缓驶离市区,向二道河农场的方向开去。 今年春节来得早,过了年,天气依旧严寒,路边的积雪冻得硬邦邦的,泛着冷白的光,丝毫没有消融的迹象。 加上还在正月里,路上行人、车辆比往常多些,周秉昆不敢开快,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速一直不快。 拐过一个街口,车子驶上了高尔基大街,双向六车道的马路,路上人总算少了。周秉昆脚下轻轻给了点油,车速才提了起来。 快开出市区时,周蓉从后排向前探了探身子,轻声说: “秉昆,昨天我在路上遇到冯化成了。” “我知道了。”周秉昆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 “你知道?是小书跟你说的?”周蓉的目光转向副驾驶的陶俊书。 陶俊书连忙摇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一脸无辜: “姐,我哪记得那个人叫啥呀,早忘干净了。” “姐,其实我一直派人在你住处周围盯着。” 周秉昆一边开车,一边缓缓说道,语调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春节这段时间,冯化成总在咱家门口转悠,早就被安排的人盯上了。昨天你和小书出门,他就跟了上去,后来你们不理他,他还想往前凑,就被跟着的人教训了一顿。” 第274章 回农场了 “秉昆,你们把他打了?他没报案?”蔡晓光一脸诧异,忍不住追问。 “不会。”周秉昆云淡风轻地说。他心里清楚,像冯化成那样的人,看着像个文化人,实则最怕横的,挨了顿打,只会自认倒霉,哪敢去报案。 昨天晚上下班,王宝国把燕子和大刘教训冯化成的事跟他说了,他听了心里别提多痛快——对付这种人,就得用这种办法,才能让他老实一阵子。 昨晚周蓉没提,他也就没主动问。 周蓉听他说得这么笃定,轻轻叹了口气:“那种人,打坏了反而麻烦。” “姐,那种人就该打!不然他总来缠着你,多膈应人。” 陶俊书转过头,俏脸上满是赞同,语气清脆,像珠子落玉盘。 周蓉笑了笑,点了点头:“也是,只要他不再来添麻烦就好。” 蔡晓光见周蓉根本没把冯化成放在心上,心里格外高兴,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周蓉,以后我会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保护你,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行了,我知道你对我好。”周蓉脸上漾起幸福的笑意,轻声应道。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终于抵达二道河农场小学,稳稳地停在了操场中央。操场上的积雪没怎么清理,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卷着雪粒,刮在脸上有些疼。 周秉昆和蔡晓光一人拎着两个大手提包,跟着周蓉、陶俊书走进宿舍。 这宿舍是间厢房,里外两间屋,每间都有一铺炕。 外屋的炕是留给家远的女学生的,里屋之前一直是周蓉一个人住,现在要和陶俊书一起住。 三米宽的大炕,两个人住着很宽敞,一点也不挤。 把东西放好,蔡晓光和周秉昆就忙活起来,要给屋里生炉子。 这屋子有两个炉子,一个在外屋的灶台旁,把炕烧热,另一个是屋里的站炉,让屋子暖和。 里面屋子和外面屋子的火炕连在一起,算是火炕末端,热的慢,凉的快。 屋里站炉很有必要了。 这次来,周秉昆特意在陈琦那儿拿了两袋子木炭,就是为了让周蓉和陶俊书生火方便。 这木炭好引火,一次用几块,就能烧到三月底,等天气转暖,就不用这么费劲生火了。 有了木炭,生火格外顺利。 蔡晓光用报纸引火,周秉昆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木炭,没过多久,火苗就“呼呼”地窜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得屋子暖融融的。不到半个小时,小屋就彻底暖和起来,再也没有刚进屋时的阴冷刺骨。 周蓉和陶俊书趁着屋里暖和,开始铺被褥、整理衣物。 陶俊书跪坐在炕上,将叠得方方正正的被褥仔细铺开,又把带来的碎花枕巾轻轻抚平。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衣服分门别类放进木箱,带来的吃的、书本一一摆上桌角。这么一收拾,空荡荡的屋子顿时有了人气,透着温馨。 陶俊书整理完东西,走到周秉昆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杏眼流转,给了他一个隐晦的眼色,声音压得低低的: “秉昆哥,我们出去转转吧。” 周秉昆一看就懂了,她是想给蔡晓光和姐姐留些独处的时间。连忙笑着应道:“好啊,我带你去大队部报个到,顺便熟悉熟悉环境。” “太好了!” 陶俊书脸上露出娇俏的笑容,连忙应了一声。 出了里屋,陶俊书随手轻轻带上房门,手臂很自然地挽住了周秉昆的胳膊,脑袋还微微往他肩头靠了靠, “秉昆哥,我们走吧,去大队部。” 周秉昆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亲近,任由她挽着,两人一起走出了宿舍。 上了车,车辆缓缓启动,陶俊书忽然拉过周秉昆的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眼神带着几分试探,声音软得像棉花: “秉昆哥,今天分开后,要好长时间见不到我了,你会想我吗?” 周秉昆心里清楚,知道要是说不想,陶俊书肯定又要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还不如顺着她的心意来。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想,你这么好看,我当然想了。” 这个回答倒是让陶俊书有些意外,她愣了一下,本来想好的一肚子话忽然说不出口了,脸颊腾地一下泛起红晕,像染上了上好的胭脂。白了周秉昆一眼,娇嗔道: “你这个坏蛋,就会油嘴滑舌。” 她嘟了嘟红唇,接着又认真起来,清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周秉昆,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秉昆哥,昨天我和嫂子聊天,她说就算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也会对你不离不弃。要是哪一天,我想开了,你可不能反悔。” 陶俊书说得格外正式,周秉昆知道她不是在说笑。 他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平淡却认真: “我会不会反悔不重要,关键是你要想清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会想清楚的。” 陶俊书眉眼弯弯,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轻声应道。 到大队部报到的过程很顺利。 还是春节前见过的那个热心大姐,陶俊书签完字,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包糖块,双手递过去,嘴角噙着甜甜的笑: “大姐,辛苦你啦,这点糖你尝尝。” 在这个年代,糖块可是稀罕物,比白糖还抢手。 大姐喜滋滋地收下,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不厌其烦地跟陶俊书介绍着农场的情况: 在哪吃饭、在哪打水、什么时候能领煤,说得明明白白,生怕她记不住。 陶俊书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跟着周秉昆走出了大队部。 一出门,她也不在乎门口有不少来来往往的人,径直挽住了周秉昆的胳膊,脑袋晃了晃,小声说: “秉昆哥,蓉姐和晓光哥肯定还想单独待一会儿,我们找个地方再逛逛吧,别回去太早。” 周秉昆跺了跺脚上的积雪,哈了一口白气,寒气顺着喉咙往下钻: “小书,这天寒地冻的,外面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能去哪啊?回去吧。” 陶俊书连连摇头,忽闪着大眼睛,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手指还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你就不能替晓光哥想想吗?他们难得有独处的时间。” 周秉昆忍不住笑了: “春节这几天,该腻歪的都腻歪够了。再说那屋子刚生起火,还冷飕飕的,也干不了啥。这车下午还得送回商务局,我也得回厂子上班,别耽误时间了,走吧。” 说着,他牵起陶俊书的手,走到车旁,打开车门。 陶俊书皱了皱眉毛,小巧的嘴巴微微撅起,知道自己说不动周秉昆,只好不情愿地坐进了副驾驶,还不忘偷偷瞪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一点失望。 车辆启动,往小学的方向开去。十多分钟后,车子回到了小学操场,两人下了车,走进宿舍。 本以为里屋的门还关着,没想到一进屋,就看见蔡晓光在外屋地给炉子添煤。看到他们回来,蔡晓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秉昆,快十二点了,我们该回去了,别耽误了还车。” 周秉昆点点头,转身走进里屋,看向周蓉: “姐,我和晓光哥回去了。” 周蓉指尖轻轻整了整额头垂落的刘海,轻声应道: “嗯,秉昆,回去给妈带个话,说我们都平安到了,让她放心。” 周秉昆用力点了点头,又看向陶俊书,语气温和:“小书,我们走了。” 听到周秉昆真的要走,陶俊书的眼眶一下就红了,长长的睫毛上很快凝了一层水汽,鼻尖微微抽动,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秉昆哥,你什么时候再来看看我?”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周秉昆心里一软,放缓了语气: “小书,过段时间应该有拖拉机要过来保养,到时候我让晓光哥帮我安排,一定来二道河看你。” 听说再过一个月就能见到他,陶俊书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眼睛亮闪闪的,像雨后的星星,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带着几分期待: “你可不能骗我,一定要来。” “我说话算话,一定来。”周秉昆微微点头,认真地承诺道。 说完,他转身看向蔡晓光:“晓光哥,我们走吧。” “好!”蔡晓光应了一声,又看向周蓉,“周蓉,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让人捎信。” 周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出了门,上了车。吉普车鸣了一声喇叭,缓缓驶出二道河小学的操场,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本来强忍着没哭的陶俊书,看着车子走远,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下来,一头扑在周蓉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着。 她对周秉昆的心思,周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周蓉当然不希望陶俊书破坏秉昆和郑娟的感情,可她也明白,爱情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身不由己,就像当年她不顾一切爱上冯化成那样,一旦陷进去,就很难理智。 周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小书,别哭了,秉昆一向说话算话,他说会来,就一定不会食言。” 陶俊书微微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抽噎着说: “我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一想到要好长时间见不到他,心里就难受。” 说完,她又埋进周蓉怀里,哭得更凶了。 第275章 调岗 从二道河农场往回赶,周秉昆先把吉普车送回了商业局,然后和蔡晓光一起坐着公交车回厂子。 到拖拉机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这一路来回开了四个多小时,两人就中午在路边买了个面包垫了垫肚子,透着几分疲惫。 一进车间,就看见陶成裹着厚厚的大衣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 “秉昆,小书送到地方了吧?一切都顺利吗?” 周秉昆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送到了,你放心吧,有我姐在那边照顾她,不会受委屈的。” 陶成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往周秉昆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 “秉昆,有件事想跟你说说。我老婆给我来了电话,说我弟弟五月份要回上海,你之前提过想在海外做点事,我想着帮你牵牵线,说不定能帮上忙。” 周秉昆拍了拍陶成的手臂,笑了笑: “老陶,谢谢你还记着这事。我想在海外做的生意,得等政策再宽松些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暂时没琢磨这事。不过要是你弟弟能来吉春看你,到时候我们见个面,聊聊天也好。” 听周秉昆这么说,陶成点了点头: “行,那我听你的,等他回国了再说。秉昆,你为我、为小书做了这么多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想帮你做点什么,不然心里不踏实。” 他说的是心里话,这些日子以来,周秉昆对他和陶俊书的照顾,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满心都是感激,却一直没找到报答的机会。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诚恳: “老陶,你的心意我领了。再等等,等政策好了,你也能彻底解放,官复原职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干番大事。” 陶成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用力点头: “好!秉昆,真到了那一天,你说咋干,我就咋干,绝对不含糊!” “一言为定!”周秉昆笑着伸出手,和陶成握了握。 就在这时,维修班外面传来了蔡晓光的喊声: “秉昆,厂长让我来喊你,说有事找你。” 周秉昆一愣,转过身,脸上满是诧异: “晓光,厂长找我?啥事啊?” “我也不清楚。”蔡晓光快步走了过来,“厂办的人找到我,只说让我赶紧通知你过去一趟。” 吉春拖拉机厂是省重点企业,厂长是局级干部,平时很少管具体的事,更别说单独召见一线职工了。 春节前,副厂长郭辉找过周秉昆,想让他调到整车车间工作,当时他婉言拒绝了。现在一把手突然找他,周秉昆心里琢磨着,十有八九还是调动的事。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 “没想到我一个小小的修理工,还能让厂长亲自召见,行,我这就过去看看。” 蔡晓光点了点头:“我带你过去吧,厂办我熟。” 说着,两人大步向车间外走去。 拖拉机厂的办公楼在厂区中央,厂办设在三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暖气不太足,透着几分阴冷。到了厂办门口,蔡晓光看向坐在靠门位置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笑着问道: “陈姐,薛厂长在办公室吗?” 被称作“陈姐”的女人叫陈敏,是厂办副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蔡晓光身后的周秉昆身上,轻声问道: “你就是周秉昆?” “我是。”周秉昆语气平和地应了一声。 “好,跟我来吧。”陈敏站起身,裹了裹身上的棉大衣,率先向走廊东面走去。 “陈姐,我用不用一起进去?”蔡晓光连忙问道。 陈敏回头笑了笑:“你呀,当然得跟着,一起进来吧。” 说着,她已经走到一扇关着的门前,门上“厂长室”三个黑色的宋体字格外醒目。陈敏轻轻敲了敲门,屋里传来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厂长室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正对面摆着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旁边摞着厚厚一叠文件。 厂长薛伟坐在桌后,穿着挺括的蓝色工装,头发有些花白,见两人进来,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蔡晓光、周秉昆!”薛伟站起身,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上位者的沉稳。 蔡晓光心里咯噔一下,他在总务科待了这些年,跟厂长虽有照面,却没想过对方能一口叫出自己名字;周秉昆更是有些意外,去年领奖时不过匆匆一面,薛厂长竟然还记得他。 蔡晓光连忙快走两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厂长好,您还认得我呢。” 周秉昆也快步跟了上来,站在蔡晓光身旁,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语气恭敬:“厂长好。” 薛伟的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前这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维修工装,袖口还沾着点机油,指了指墙边的灰色布沙发,“晓光,秉昆,你们坐。” 两人应声坐下,沙发垫有些硬,却很干净。薛伟拎了把木椅,在他们对面坐下,膝盖微微前倾,姿态显得亲近又不失尊严。 陈敏连忙拿起桌上的搪瓷水壶,快步走到茶几旁,给三人各倒了一杯温水,水汽袅袅升起。她把水杯摆好,冲三人笑了笑,便轻手轻脚地转身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薛伟率先打破沉默,目光依旧锁定在周秉昆身上,开门见山: “周秉昆,昨天,整车车间技术员唐向阳主动找到厂办,说他去年那套技改方案是抄袭你的,还说希望能跟着你工作,跟你学习。” 听到“唐向阳”三个字,周秉昆心里顿时明了。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语气平淡:“其实不算抄袭,顶多算借鉴。我觉得不成熟,就没有坚,让唐向阳报了。” 周秉昆云淡风轻,背后的事没有说。 “是这样啊……” 薛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几分赞赏, “唐向阳说,你的技改方案技术含量很高,他研究了一年,很多地方还是看不懂。解放前我在盛京大学读的工科,是做技术出身,拿到你那份材料,真的让我眼前一亮。” 说到这里,他正了正上身,腰背挺得更直了, “秉昆,你这样的人才,不能埋没在维修车间。我跟人事处说了,即便你不想来整车车间,也要把你调过来,级别和待遇按三级技术员标准。” “三级技术员?” 蔡晓光眼睛猛地一亮,目光灼灼地落在周秉昆身上,心里又惊又羡——他在总务科熬了三年,才混上二级科员,周秉昆一个维修工,竟然一步登天,直接比他高了一级! 周秉昆心里也掀起了波澜。 他清楚拖拉机厂的规定,机关部门从一级科员往上,生产车间从一级技术员起步,都是按资排辈,熬年限、熬资历,极少有人能破格提拔。他一个维修车间的工人,直接定级三级技术员,三级技术员再往上就是车间副主任,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 薛伟的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周秉昆知道,厂部肯定已经达成了一致,拒绝是不可能的,也没必要。 他深吸一口气,直了直上身,沉声道: “薛厂长,谢谢厂领导的信任,安排我什么岗位,我就会在这个岗位发光发热的。不过,我有个想法,想说说。” “你说!” 见周秉昆松了口,薛伟心头一喜,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连忙抬手示意他继续。 “薛厂长,我从进拖拉机厂,始终和郝似冰、曾刚、陶成一组,他们都是有经验有学识的老同志,” 周秉昆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恳切, “他们能不能也跟我一起,进到整车车间?” 其实之前没同意调岗,除了觉得时机不成熟,更重要的就是放心不下这几位老同志,他们因为历史原因,有才华没地方施展。更担心他不在了,会受气。 听周秉昆这么说,薛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笑着摆了摆手: “秉昆,春节后,相关部门来了文件,关于郝似冰、曾刚这些在我厂工作的老同志有了指示,要求我们人尽其能,大胆使用。你之前跟郭副厂长提过这件事,现在有了这样的文件,厂委有了一致意见,同意郝似冰几人跟你一起进到整车车间,成立技改小组。 另外,我们还会安排唐向阳同志进到小组里,配合你的工作。” 薛伟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周秉昆的所有顾虑。 他心里一阵温热,用力点点头,语气坚定:“薛厂长,我接受厂里安排!” “那好,正好正月十五之前,维修车间没有什么活。”薛伟朗声道,语气里满是期许,“这段时间,把好的经验传给其他同志,正月十五之后,来整车车间上班。” “好!” 周秉昆连忙应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后续的工作了。 薛伟微微探了探身,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秉昆,我们吉春拖拉机厂是省里直属单位,也是国家工业部的重点单位,因为去年的质量问题,受到上级多次严厉批评,希望你的到来,能让拖拉机厂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第276章 “我有一个条件……” 周秉昆心里又是一震,没想到薛厂长对他寄予了这么高的期望。 转念一想,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薛伟是去年十月份从省工业厅发展处调来的拖拉机厂做厂子的,而马守常没多久就进了省委,薛伟不可能不清楚自己和马守常的关系。单单一个技改方案,或许不足以让厂里为他一个维修工破例,加上马守常这个干爹的加成,一切才顺理成章。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心里反倒坦然了,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只剩下踏实做事的决心。 “厂长,我会努力的!”周秉昆郑重地应了一声。 出了厂长办公室,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蔡晓光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用力拍了一下周秉昆的肩膀,声音里满是艳羡: “秉昆,你真牛逼!我熬这么长时间才是二级科员,你直接三级技术员,比我高一级了!以后在厂里,我要跟你混了。” 周秉昆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文我武,咱们以后都有美好未来。” 正说着,厂办的陈敏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到周秉昆面前: “周秉昆,来我办公室,把调职函签了。” “陈姐,不用这么急吧?” 蔡晓光笑着打趣道。 “厂长有话交代,你说急不急。”陈敏嗔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周秉昆,语气变得格外温和,“小周,来我屋吧。” 周秉昆嗯了一声,跟着陈敏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几张文件签下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敏把文件收好,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小周,厂长意思是正月十五之后,你去整车车间报到,这几天起到传帮带作用,好好教教其他同志。” “陈姐,我会的。” 周秉昆应了一声,心里对未来的工作充满了期待。 回到维修七组,周秉昆把郝似冰、陶成、曾刚叫进了旁边的休息室,他把自己和整个小组调到整车车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曾刚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秉昆,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前朝余孽,以后要做技术工人了?” 郝似冰眉头微微皱起,一脸担忧地说: “秉昆,现在我们做修理工,专业性不强还能应付。进到整车车间,搞技改研发,我们能行么?”毕竟没干过的事,他心里没底。 “是啊,是啊,” 陶成也跟着附和,脸上带着几分焦虑, “我以前就只会做文职工作,别的也不行啊,到了那边怕是拖后腿。” 看着三人满脸的顾虑,周秉昆笑了笑,语气笃定地说: “老郝、老曾、老陶,你们没必要担心。 拖拉机厂整车车间的工人大多是初中学历,高中、大学毕业的极少,大多数都是边实践边提升的。 解放前,你们可都是大学生,特别是老郝,还是学工科的,底子摆在这儿,比大多数车间工人学新事物快多了。再说,听薛厂长的意思,我们主要做研发,提升产品性能和质量,这方面我在行,你们负责协助实验就行。” 听周秉昆这么一说,曾刚呵呵一笑,脸上的疑虑消散了不少: “秉昆,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个理。我们都是解放前的大学生,还都做过领导干部,执行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特别是老郝,当年敌人严刑拷打都能坚贞不屈,这点困难算什么。” 郝似冰摆了摆手,笑着打趣道:“老曾,你这一说,我的腰又疼了。” 自从金月姬出来后,郝似冰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秉昆,新的小组,还是我们四个吧?”陶成忍不住问道。 周秉昆直了直腰,说道:“除了我们四个,唐向阳也要加入我们小组。” “唐向阳?就是那个没事就来车间,问东问西的技术员?”陶成皱了皱眉,对这个人还有些印象。 周秉昆点点头: “对……一年前,他拿着我的技改成果,获得了厂里的表扬。后来他姨夫出事了,他主动向厂子承认了错误,还虚心向我请教。人是肯钻研的,就是有时候有点笨。” “爱钻研就好,技术这东西,熟能生巧,多积累些经验教训,慢慢就开窍了。”郝似冰笑着说,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 “除了这件事,还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说。” 周秉昆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薛厂长说,上级相关部门来了文件,关于你们几个老同志有了明确指示,要人尽其能,大胆使用。有了这份文件,厂子不会再派人盯着你们了!” “是么?” 郝似冰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 “那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可以解放,不用回宿舍住了?” 金月姬自由后,他几乎每天都要去太平胡同和她一起吃晚饭,吃完饭再赶回厂子宿舍,一来一回就要两个小时,着实折腾。 周秉昆微微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有,估计还要对你们继续考验一段时间。” 郝似冰脸上的光芒暗了暗,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再等等吧。” “老郝,别叹气了,”曾刚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着说,“今天晚上我和老陶跟你一起回去,咱们喝点小酒,好好庆祝庆祝。” “好,好!”郝似冰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连连应道。 ----------------- 今年春节来得早,正月里的天依旧冷得刺骨,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维修车间因为活少,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台机器在运转。 按照厂里的安排,维修七组开始为新修理工传授维修经验。和其他班组大多靠口头传授、凭经验干活不同,维修七组每一次维修都有完整的记录,从故障分析到解决方案,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实践加理论的教学方式,让新来的维修工受益匪浅,学得格外认真。 几堂课下来,维修车间每个班组的技术水平都有了明显提升。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四,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因为活少,厂里给大家放了假,周秉昆早早地回了家。 从大年初一周母搬到图书馆二楼住,一转眼已经两个星期了。 刚开始的时候,周母还总念叨着要回光字片,住不惯这么大的房子。可住着住着就习惯了,这里不仅房子宽敞,锅炉烧的暖气也足,比家里暖和多了,还有水冲卫生间,不用大冷天的跑到外面上厕所,怎么看都比光字片的土坯房舒服。 见母亲住得舒心,周秉昆就跟她商量,以后就在这边住,不回光字片了。 光字片的房子空了,就借给了金月姬住,太平胡同那个房子太破,离厂子还远,这个安排得到了周母的赞同。春节期间,家里人已经把日常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金月姬则从太平胡同搬到了光字片,这样一来,她走路上班半个小时就能到,离拖拉机厂也近了,郝似冰过去找她也不用跑那么远的路。 进了屋,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周秉昆脱了外套,上到二楼,往客厅里一看,顿时愣了一下——只见孙赶超和于虹坐在沙发上,郑娟和孙小宁陪着他们说话。 见周秉昆上楼,孙赶超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秉昆,你回来了。” 周秉昆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寒气,笑着说:“赶超,今天没上班?” 孙赶超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这几天下大雪,进山的路太不好走,厂子就给放假了。我接于虹下班,就跟郑娟一起过来了。”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热情地说:“过来好啊,晚上就在这儿吃晚饭。” “好好好。”孙赶超连忙应道,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这时,于虹挺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又期待的神情,开口说道:“秉昆,下个星期,赶超就二十周岁了,我们打算去领证,等天暖和了,就办婚礼。” “好啊!恭喜恭喜!” 周秉昆真心为他们高兴,笑着打趣道, “赶超,结婚了,就早点要个孩子,凑个好字。” 孙赶超挠了挠头,一脸傻笑: “秉昆,于虹说她现在做试衣员这个工作挺好,怀了孕就不能干了,想再干一阵子。” “赶超,你们还年轻,不急着要孩子。”郑娟笑着帮腔道。 “秉昆,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于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期盼。 “于虹,什么事你说。”周秉昆爽快地说道。 于虹深吸一口气,语气恳切地说: “我听说,今年厂子要扩产,会增加不少岗位,需要从别的单位调人。赶超在红星木材厂,工资还行,就是离家太远了,他爸身体又不好,家里有事也照顾不到。你看能不能跟你们厂长说说,把赶超调到东方服装厂,那样他就不用起早贪黑地跑了。” 听于虹这么说,周秉昆心里明白了,他看向郑娟: “娟儿,你们厂子都有啥工种适合男工的?” 第277章 港岛户口 郑娟想了想,说道:“男工大多是仓管的活,搬搬扛扛的,不轻快。” “累点我不在乎,”没等周秉昆开口,孙赶超连忙抢着说,“能晚点上班、早点下班,能照顾家里就行。” “你要是不嫌累,我就跟曲厂长说说。” 周秉昆一直很看好孙赶超,他为人讲义气,干活又踏实,就是性子有点憨厚, “现在东方服装厂正好在扩产,是个进厂的好机会,我帮你问问。” 见周秉昆一口答应,于虹顿时喜上眉梢,连忙拉着郑娟的手说道: “秉昆、郑娟,太谢谢你们了!” 郑娟握了握她的手,笑着说: “于虹,你是我在厂子里最好的朋友,能帮上忙肯定会帮的。不过我听说,进厂的都要考核,要是考核不过,我可就没办法了。” “虹姐,我哥可有力气了,肯定能考过的。”坐在一边的孙小宁仰着小脸,笑着说道。 “小宁,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孙赶超对这个妹妹一直没什么好脸色,说话也带着几分不耐烦。 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说一个孩子,周秉昆心里顿时不高兴了,脸一板,沉声道: “赶超,小宁是在为你说话,你怎么能这么说她?以后再这样,我就不管你的事了。” 见周秉昆生气了,孙赶超顿时慌了神,连忙摆手道歉: “秉昆,我错了,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周秉昆的脸色缓和了些,目光落在孙小宁柔美的小脸上,语气变得温和,“小宁,以后你哥再凶你,你就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我……我哥对我挺好的。”孙小宁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 周秉昆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转头看向孙赶超: “你看,你还不如个孩子懂事。” “以后不了,以后不了。”孙赶超嘟囔着。 晚上,于虹和孙赶超在周家吃了晚饭。 正月十五,年货也吃得差不多了,但周秉昆家的饭菜依旧丰盛,是普通人家比不了的——红烧鲫鱼,野猪肉炖干豆角,鸡蛋炒大葱,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大骨头酸菜汤,都是餐桌上的硬菜。 刚开始吃饭的时候,孙赶超和于虹还有些客气,夹菜都小心翼翼的,可吃着吃着,就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那个年代,市里虽然有供应粮,但也顶多能勉强填饱肚子,像这样丰盛的饭菜,他们平时难得吃到一次。 一番风卷残云下来,桌子上的菜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多少。 吃过晚饭,两人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客气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孙赶超和于虹,周秉昆回到客厅。 周玥和孙小宁正趴在茶几上下跳棋,郑光明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棋盘,看得格外认真。没过多久,孙小宁输了,小嘴撅了起来,郑光明连忙替下她,跟周玥继续下。 孙小宁没有看他们下棋,而是慢慢走到周秉昆身边坐下,小手攥着衣角,抿了抿嘴唇,轻声问道: “秉昆哥,你说为啥我哥对我总是没什么好气呢?” 周秉昆往沙发上靠了靠,叹了口气, “我听你哥说,你妈生你的时候因为难产,险些没了性命,好不容易抢救过来,身体就一直不好。后来不知道听谁算了一卦,说你是灾星,克母亲,你哥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这事,对你也就成了现在这样。” 孙小宁嘟了嘟嘴唇,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我也听我妈说过,可我也不想这样啊。” 说着,眼泪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看着孙小宁委屈巴巴的样子,周秉昆心里泛起一阵怜惜,连忙安慰道: “小宁,这不是你的错,跟你没关系。现在你在周家,有我们呢,慢慢长大就好了。只要你愿意待在这儿,就绝不会赶你走。” 他想起了前世孙小宁的遭遇,因为家庭的不和睦,她早早地离开了家,后来被人欺骗,一生过得十分坎坷,是个可怜的女人。这一世,他有能力帮一把,就不会袖手旁观,做善事总比作恶强。 听周秉昆这么说,孙小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希望,连忙点头: “秉昆哥,我愿意待在这儿,我愿意!” 周秉昆能听出她话语中的激动与期盼,微微点了点头,笑着说: “好啊,只要你愿意,就一直待在这儿。反正我家地方大,有的是你住的地方。” 这时,周玥和郑光明的跳棋也下完了,只见周玥嘟着嘴,一脸不高兴地说: “不玩了!不跟你玩了!” 周玥一不高兴,郑光明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说: “我,我下回不赢你了。” “不赢了?那就是故意输我?我才不要你故意让着我呢!”周玥噘着嘴,转头看向孙小宁,“小宁,我们回屋睡觉吧。” 孙小宁应了一声“好”,站起身,上前两步,和周玥手挽着手一起回了房间。 郑光明耷拉着脑袋,走到周秉昆身边坐下,一脸委屈地问:“姐夫,玥玥怎么又生气了?” “小女孩嘛,都这样,娇气着呢。”周秉昆拍了拍他的头,安慰道。 这时,郑娟从卫生间出来,看到郑光明没精打采的样子,便坐在他身边,柔声问道:“光明,你怎么不高兴啊?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姐,玥玥生气了,不和我下棋了。”郑光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看着弟弟这副样子,郑娟轻轻叹了口气。 郑光明眼睛能看到了,她不知道有多高兴,更让她欣慰的是,从大字不识一个,到用了半年多时间就冲到班级前三名,光明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 只是眼睛好了之后,光明就特别喜欢跟周玥一起玩,可周玥却更喜欢跟孙小宁在一起,不太愿意搭理他。 或许是之前眼睛看不见,心里多少有些自卑,周玥一不跟他玩,他就愁眉苦脸的,郑娟说了他好几次,也没什么用。 “光明,玥玥是女孩子,喜欢和女孩子玩是很正常的。”郑娟耐心地解释道,“等你们长大了,女孩子就愿意跟男孩子玩了。” “真的么?”郑光明抬起头,一脸懵懂地问。 周秉昆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光明,你不是能看到未来么?怎么不看看,等你长大了,玥玥会不会跟你一起玩?” “我……我现在看不清了。”郑光明老老实实地说道。 “看不清就不看了,”郑娟脸色严肃了些,“总之我跟你说,你们这么大的小孩,男孩都喜欢跟男孩玩,女孩都喜欢跟女孩玩,玥玥愿意和孙小宁一起,再正常不过了。别想了,九点多了,回屋睡觉吧。” “好。”郑光明站起身,低着头,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郑光明的背影,郑娟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孩子,还不如看不到的时候通透呢。” 周秉昆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娟儿,还是能看见的好。” 郑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是啊,还是能看见的好。” “我们也睡吧。” 周秉昆拉了拉她的手,眼神里带着温柔。 郑娟妩媚一笑,娇声说:“你抱我。” “好啊!”周秉昆双臂一用力,将郑娟横抱在胸前,大步走向卧室。 进到屋里,周秉昆将郑娟轻轻放下,回手关上了门。 不等郑娟站稳,他便一把将她按在墙壁上,两人紧紧拥吻在一起。 这样的亲密,是搬到这里之后才敢有的。 在光字片的土坯房里,墙面斑驳,往墙上一靠就会弄上一身灰,他甚至担心力气大了会把墙撞倒。 可在这里,完全不用担心——当年日本人盖的洋楼,虽然有些年头了,却格外结实,墙壁春节前又新刷了一遍,洁白干净,怎么壁咚都没问题。 一番深情拥吻后,两人相拥着上了床。 没过多久,房间里便充满了彼此交织的、尽情释放的欢乐声响。 以前在光字片,隔着一道木门就是周母、周玥和孙小宁的房间,夏天开着窗户,离小街也只有四五米远,就算心里再高兴,也只能压抑着,不敢大声。 可在这里,没有了这些顾虑。 整个二楼有六个房间,两间在客厅东面,四间在客厅西边。周母、郑大娘、郑光明、周玥和孙小宁都住在西边,他和郑娟住在最东面的房间,隔着长长的走廊,就算声音大一点,也完全听不到。 两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感受着彼此带来的快乐,不用有任何拘束。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两人均匀而有节奏的呼吸声。 郑娟窝在周秉昆怀里,指尖在他结实的手臂上轻轻划过,声音轻柔: “秉昆,再有半个月,于虹就领证了,我们还要等多久啊。”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说道: “我是52年1月19日生的,明年1月19日就满二十周岁了,到时候,我们就能领证了。” 郑娟微微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憧憬: “我妈说了,我们领了证,等我怀了小孩,就跟我认亲,让我去港岛生孩子。到时候,把我和孩子都办成港岛户口。” 第278章 “谁才是主人……” “把我的也办了。”周秉昆连忙说道。 “你也要办?”郑娟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当然想不明白,可有着前世记忆的周秉昆却清楚得很。 改革开放前三十年,有个香港籍有多重要,不仅税收有优惠,在很多方面都能享受超国民待遇。既然有这个机会,他自然要争取。 周秉昆手掌在她粉嫩的后背上轻轻揉摸着,耐心解释道:“娟儿,我判断,等国内政策好了,肯定会吸引外商投资,到时候有个外商身份,做什么事都会少走很多弯路。” 郑娟还是似懂非懂,但在她心里,周秉昆就是无所不能的,他说的话肯定有道理。她微微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我去港岛的时候,让我爸妈也一起把你的身份办了。” 说到这里,郑娟像是想起了什么,嘟了嘟嘴唇,语气里带着几分醋意: “秉昆,我要是去港岛生孩子,前前后后要一年时间。我不在你身边,你没有了羁绊,是不是就要跟珊珊或是小书好了?”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她抱得更紧了,语气诚恳: “娟儿,我哪有你说的那么花心啊……” 郑娟嗤笑一声:“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送珊珊回京城,在车里抱了她很久,有这事吧?” 郑娟这么一说,周秉昆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忖:她是怎么知道的? 细细一想,陈琦、王宝国他们虽然听他的,但郑娟才是真正的主人,郑娟安排他们暗中留意自己的行踪,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一想,顿时觉得后背发凉,陶俊书之前在街上挽着他手臂的事,郑娟十有八九也知道了。 事到如今,不承认也不行了,周秉昆只能厚着脸皮,轻声说道: “是她主动要的,我指示安慰她。” 郑娟轻轻叹了口气,脸色有些难看,语气里满是失望: “在北大荒,被小书咬破了嘴唇,在车里又跟珊珊抱个不停,还说只爱我一个人。真是应了我妈说的,男人没有好东西,都是说一套做一套。” 听她的口气,没有太多的怒气,更多的是委屈和失望。 周秉昆连忙解释道:“我也没法阻止她们喜欢我啊,我可从来没主动过。” 郑娟一双美目睨了他一眼,娇嗔道:“你还真想主动啊!” “没有,绝对没有!” 周秉昆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娇嗔,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没有就好。”郑娟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这个人,的确招女孩子喜欢,我对你管得也不算严,可你也不能有恃无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见郑娟没有继续追问,周秉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郑重地说: “娟儿,我跟你发誓,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 郑娟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只要你不是口是心非就好。睡吧……” “好……”周秉昆将她紧紧拥在臂弯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柔声应道。 …… 正月十五这天,周秉昆起得很早。 他要把从山里新收上来的野山参整理好,吃过午饭就送到马守常家去。外面的天依旧寒冷,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阳光透过冰花照进来,折射出五彩的光。 就在这时,外面的铁门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节奏沉稳,不像是家里人。 周秉昆下了楼,走到门口,隔着门喊了一声: “是谁?” 外面传来一个沉闷而熟悉的声音:“秉昆,我是龚维则,你小龚叔。” 听说是龚维则,周秉昆连忙打开门,只见龚维则穿着一身警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周秉昆笑着说:“小龚叔,快进屋暖和暖和。” 龚维则摆了摆手,说道: “我先去光字片找你,那边住的人说你搬到这边了,我就找过来了。有件事,文联的人到了派出所,让我找你去谈话,现在就过去吧。” “文联?” 周秉昆一下想起了春节前龚维则来家里说的事,忍不住笑了笑, “文联正月十五也不休息啊。” 龚维则轻轻叹了口气: “应该是事情比较急,不然也不会这么早就过来。我们所长正好也在,你跟我去一趟吧。” 提到所长,周秉昆想起了之前答应帮龚维则的事,点了点头: “好,我上楼穿件衣服,马上就跟你走。” “对了,”龚维则补充了一句,“带上冯化成的闺女,周玥。” 周秉昆嗯了一声,上了楼。 ----------------- 光字片派出所就在光字片靠马路的地方,离周家的新房子有一里地左右。 龚维则是骑着三轮摩托过来的,载着周秉昆和周玥,十几分钟就到了。 下了摩托车,寒风依旧刺骨,周秉昆下意识地把周玥往身边拉了拉。龚维则走在前面,周秉昆牵着周玥的手跟在后面,一起走进了派出所。 因为是家庭调解,并没有安排在审问室,而是设在了所长办公室。 所长办公室不大,摆着两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暖气管子,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周秉昆一进门,就看到冯化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身边还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四五十岁,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女的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看起来很干练。 看到周玥,冯化成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一下站起身,眼睛里满是激动与期盼,声音颤抖着喊: “玥玥,玥玥!” 一边喊,一边朝着周玥快步走过来。 周秉昆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冯化成身前,眼神冰冷,语气坚定: “冯化成,你给我滚远点,周玥现在是周家的孩子,她不想见你,你就不能见。” 冯化成还想往前冲,坐在所长位置上的民警突然开口,语气严厉: “冯化成,你冷静一点!要是再这样,我们就不调解了。” 听到所长的斥责,冯化成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没了脾气,低下头,声音低沉地说: “孙所,我,我冷静,我冷静。”说着,慢慢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眼神却依旧紧紧盯着周玥,满是不舍。 这时,龚维则走到所长身旁,看向周秉昆介绍道:“秉昆,这是我们所的孙大宇所长。” 周秉昆微微躬身,礼貌地说:“孙所好。” 孙大宇并没有像对待普通群众那样高高在上,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语气平和地说:“周秉昆,你和孩子坐吧。” 周秉昆牵着周玥的手,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紧紧握住了周玥的小手,能感觉到她的手心有些发凉,身体也微微有些颤抖。 这时,跟冯化成一起来的年轻姑娘先开了口,语气平和: “你是周秉昆吧,我是文联工会干事张雪,今天主要是为文联职工冯化成探望女儿的事,来跟你沟通一下。” 周秉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犀利: “据我所知,冯化成只是你们文联的外聘人员,现在还在服刑期间,只不过是临时去文联帮忙的,根本算不上文联正式职工,张干事这是帮错人了吧。” 他把之前蔡晓光调查到的情况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是么?”孙大宇脸色一沉,板着脸看向张雪,沉声问道。 所长突然变脸,张雪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同事。 那个年长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开口说道: “孙所长,情况是这样的……” 他的目光转向周秉昆,语气严肃, “我是文联工会主席张英刚,冯化成确实不是我们的正式职工,但他持有我们文联的聘任书,属于我们重点帮扶的对象,从情理上说,也该算是我们文联的职工。” 听完张英刚的话,周秉昆笑了笑,语气依旧坚定: “张主席,冯化成已经同意将周玥过继到周家,有他的亲笔签名为证。 现在玥玥的户口也已经从京城迁到了我们家,从法律上讲,玥玥和冯化成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当然,从感情上讲,我也希望玥玥能和她的亲生父亲时常见面,可玥玥的态度很明确—— 虽然从血缘上冯化成是她的父亲,但他从小到大从未尽过养育责任,玥玥是她母亲一个人辛辛苦苦带大的,他根本没有养育之恩,所以玥玥不愿意见他。 玥玥的这个表态,春节前也已经以书面形式报给了派出所。 现在玥玥我已经带来了,你们可以直接问她,如果她愿意跟她父亲见面,我绝不拦着。” 周秉昆的话掷地有声,条理清晰,既摆事实又讲道理,让张英刚和张雪一时语塞。 孙大宇看了看文联的两人,又看了看周秉昆,开口问道: “张主席,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 张英刚被周秉昆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看向身边的张雪, “小张,你问问小姑娘,看她到底想不想见她父亲。” 第279章 开工! 张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周玥脸上,语气变得格外温柔: “小姑娘,你别怕,姐姐会保护你的。你爸爸很想见你,你想不想见他?” “不要!” 周玥想都没想,语气格外干脆,带着几分稚气却异常坚决, “他不是我爸!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养过我,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见他!” “玥玥,我是你爸啊!” 冯化成急得眼眶都红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以前是爸爸不好,没尽到父亲的责任,以后爸爸一定会好好补偿你,做一个好父亲。你原谅爸爸,让爸爸来看你好不好?” “晚了!” 周玥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坚定, “我现在是周家的孩子,我有爸有妈,有哥有姐,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说到这里,她侧过头,看向周秉昆,拉了拉他的衣角, “哥,我们走吧,我不想见这个人。” 听周玥这么说,周秉昆看向孙大宇,语气平静地说: “孙所长,我妹子的态度你也听到了,不是我故意拆散他们父女,实在是冯化成没有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玥玥打心底里不认他。下午我还要去我干爹家吃饭,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听到周秉昆提到“干爹”,孙大宇的眼睛顿时亮了——周秉昆的干爹是谁,他早就知道。 他连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好,你们先走吧,有什么事我们再联系你。” 周秉昆微微点头,又看向龚维则,笑着说: “小龚叔,那我们先走了,有空上我家坐坐,我妈总念叨你呢。” 上一次龚维则来家里,跟他说过想让他在所长面前提一提两人的关系,周秉昆觉得这都是小事,临走时便提了一嘴。 龚维则听了这话,心里格外受用,连忙说道: “老嫂子还这么惦记我,行,有空我一定过去。你没骑车,我送你们回去。” “那就谢谢小龚叔了。”周秉昆说了一句,又看向孙大宇,“孙所,有空也来我家坐。” “好,好!一定,一定!”孙大宇脸上堆着笑容,连忙应道。 ----------------- 俄罗斯兵营的午后,透着吉春二月特有的清寒。 从部队到地方,马守常住的地方没有换,还是之前的房子。 阳光透过客厅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角的暖气片微微发烫,散发出温和的热气,却驱不散窗外刮过的冷风。 今天,马守常去京城开会了,马帅要在单位值班,只有曲秀贞和儿媳郭丽在家。 去年六月份,郭丽查出来有了身孕,如今到了二月份,肚子已经八个月大,高高隆起的模样,走几步路就喘,看着就有种随时要生的架势。 郭丽自己也格外小心,坐下起身都慢慢腾腾,手总下意识地护着肚子。 都是女眷,午饭便做得清淡爽口,几碟青菜,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一盘蒸蛋羹,特意给郭丽补身子。 屋里静悄悄的,窗外的寒风似乎也被这温馨的氛围挡在了外面。 没多大一会儿,几人就吃完了饭。 郑娟细心地扶着郭丽,上了二楼。 楼下客厅里,周秉昆和曲秀贞相对而坐。 曲秀贞端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轻轻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斟酌着开口:“秉昆,春节的时候,老郝、老金两口子去你家了?” 周秉昆点点头,身子坐得端正了些,语气平和地回道: “曲厂长,他们去了……还有,我、娟儿和我妈已经搬去叶晚叶总少儿图书馆那个房子了,光字片的房子让了出来,给老郝和他爱人住了。” 听周秉昆这么说,曲秀贞放下水杯,杯底与茶几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眉头微蹙,心里暗自思忖: 叶晚的身份特殊,港商的背景,加上她丈夫解放前的身份,这事要是被人拿来做文章,秉昆他们难免会受牵连。 思索再三,她才缓缓开口: “秉昆,虽然叶晚把房子交给郑娟她妈看管,说好了有房屋使用权,可你们全家都搬过去住,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叶晚是港商,他的丈夫解放前还是守城的国军军官。” 其实关于这件事,周秉昆早就和郑娟商量得明明白白,心里一点儿也不慌。 他们已经想好,万一真有人眼红,拿这事说事,正好趁机把郑娟和她父母的关系挑明。而且他们已经计划好了,结婚之后郑娟就去港岛办理身份,提前准备好未来投资内地的资金,就算有人举报,也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认亲,根本没必要担心。 听了曲秀贞的话,周秉昆正了正上身,语气笃定地说: “曲阿姨,当时叶晚走的时候说得很清楚,郑娟她妈有房屋使用权,我们全家搬过去,也挑不出理来。” 曲秀贞微微点头,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她知道秉昆做事有分寸,可还是忍不住提醒: “这个我清楚,我是担心那个房子太大太惹眼,你们一家都是工人,住到那样的房子里,未免太招摇了,容易引人非议。” “曲厂长,您是不知道,太平胡同那个房子离服装厂太远了,老金每天上下班都要走一个多小时,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得很。还有老郝,晚上过去也得走一个多小时,实在不方便。住在光字片,上下班能节省半个小时,对他们来说能轻快不少。 我和郑娟也是想着给他们行个方便,才把房子倒出来的,可不是贪图那个房子大。” 周秉昆耐心地解释着。 这番话合情合理,曲秀贞听了,脸上露出了笑容,赞许地说: “秉昆,你做事就是有谱,考虑得周全,也怪不得老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是他干儿子呢。老马做事一向谨慎,要是换成别人,他可不会这么上心。” “曲厂长,您放心,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打着马叔的招牌出去招摇撞骗。” 周秉昆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诚恳,他心里清楚,马叔和曲阿姨这么信任自己,可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曲秀贞欣慰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我和老马对你一万个放心,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过话说回来,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可别憋着不说,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周秉昆笑了笑,心里暖烘烘的,“谢谢您,曲厂长,我现在也没啥事要麻烦你们。”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孙赶超托付的事,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地问: “曲厂长,我听郑娟说,现在东方服装厂扩大厂区,正在对外招工?” 曲秀贞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自豪, “春节前我们跟耀天集团签了三百万美元的订单合同,现在厂子急需人手,忙都忙不过来。秉昆,你要是想来服装厂,我可举双手欢迎啊。” 她说着,还开了个玩笑。 周秉昆呵呵一笑,摆了摆手: “我倒是想来,可老郝、老曾和老陶还需要我照应,走不开啊。我是有个发小,就是于虹的对象,他在红星木材厂上班,想找个离家近点的活,要是有机会,我想让他试试。” “我们这次招的都是一线工人,活儿又苦又累,不过只要能吃苦、有力气,就能试试。”曲秀贞给出了明确的答复,心里想着既然是秉昆推荐的人,想必人品不会差。 周秉昆一听,心里有了底,连忙说:“那我回头跟他说说。” “秉昆,我听郑娟说,你调到拖拉机厂整车车间做技术员了?”曲秀贞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 周秉昆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是啊,明天就去整车车间正式报到了。” “吉春拖拉机厂可是省重点企业,你去了可得好好干,好好发挥你的技术,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曲秀贞真心实意地鼓励道,眼神里满是期许。 “曲厂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不会给马叔丢脸。”周秉昆言之凿凿,心里已经暗下决心,要在新岗位上做出成绩。 ----------------- 正月十六,吉春拖拉机厂全面开工。 一大早,厂门口就噼里啪啦地放起了几挂鞭炮,红色的炮屑落了一地,烟雾缭绕中,透着几分喜庆,也藏着几分厂子想要扭转局面的迫切。 寒风中,鞭炮声格外响亮,仿佛要把去年的晦气都驱散干净。 去年,是拖拉机厂最憋屈的一年。 因为产品质量问题,厂里屡屡被各级领导批评,厂长、管生产的副厂长都被调离了岗位,几个车间主任也换了人。 这个年代是计划经济,企业职工的工资福利都和上级下达的生产计划息息相关。 比起去年活都干不完的热闹景象,今年的生产计划直接少了三分之一,这意味着,曾经在吉春福利数一数二的拖拉机厂,如今的福利几乎被砍得聊胜于无。 要不是新上任的薛厂长是从省里下来的,多少有些关系,估计计划量得减一半,厂子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第280章 大哥的来信 周秉昆站在人群里看完了放鞭炮,心里五味杂陈,既为厂子的现状担忧,也暗自憋着一股劲。 他带着小组的几个人回到了整车车间为他们第三技术组准备的技术室。其实正月十五之前,周秉昆就已经来这里报过到了,今天算是正式上班。 和之前维修厂四处漏风、破破烂烂的环境比起来,整车车间的办公室简直是天壤之别。 屋里装着暖气,暖暖和和的,让人一进来就浑身舒坦。周秉昆的办公桌是横着放的,其他四张办公桌两两对放,五张桌子拼在一起,组成了一个长方形,看着整齐又规整。 周秉昆示意大家都坐下,自己则站在桌子旁,目光扫过眼前的老郝、老曾、老陶和唐向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老郝、老曾、老陶还有向阳,今天是我们整车车间第三技术组正式报到的第一天。 拖拉机厂的领导对我们这个技术组十分重视,专门找我谈了好几次话,核心意思就是希望我们能通过技术改造,提升产品的出厂良品率。 这几天,我也和整车车间的主任还有各个班组长交流了不少,他们反映最多的问题,就是拖拉机挂挡费劲、变速箱异响,这和我们之前在维修厂修车时遇到的问题一模一样。” 从决定调到整车车间开始,到今天正式报到,这几天周秉昆的脑子里就没闲着,一直在想怎么依靠现有的生产资料提升生产力。 他心里清楚,对于拖拉机厂这样靠技术立足的产业,生产设备和零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短时间内更新设备或是更换零配件根本不现实,只能在现有基础上想办法提升产品质量。 从初八到十五,一个星期的车间调研,再结合之前一年修车积累的实践经验,周秉昆觉得,解决“挂挡费劲、变速箱异响”这两个问题,就是对症下药,而且能迅速取得成果。 想到这里,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曾刚听了,立刻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同: “别说,我们在维修厂修了一年车,十辆拖拉机里有八辆都是这个问题,真是头疼得很。” “老曾说得没错,” 陶成也跟着附和,想起之前修车的经历,忍不住皱了皱眉, “修的那些拖拉机,不是挂挡跟掰钢筋似的费劲,就是跑起来变速箱‘哗啦哗啦’响,既增加了维修成本,还耽误公社使用,每个农场都怨声载道的。” 周秉昆点了点头,转身把一张图纸挂在了墙上的黑板上,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图纸说道: “同志们,结合这一年修拖拉机的经验,我觉得问题不在零件和生产流程上,关键就在三个装配细节上。只要把这三个细节解决好,产品的良品率就能大大提升。所以,我把‘挂挡费劲、变速箱异响’作为我们技术三组要攻克的第一个难题。” 唐向阳看着图纸,眉头微微皱起,率先提出了疑问: “组长,这个问题我也发现了,可想要让三根分离杠杆高低一致,得有刻度仪才行啊。刻度仪国内没有生产厂家,只能靠国外进口,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他说的是实情,这个年代很多精密仪器都依赖进口,想短时间内弄到根本不现实。 “如果没有工具,单凭经验的确不好控制精度。” 郝似冰一边点头,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心里也觉得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周秉昆直了直上身,双手背到身后,语气沉稳地说: “老郝说得没错,没有仪器,单凭经验确实很难达到精准度。向阳说的也有道理,刻度仪只能依赖进口,国内目前还生产不了。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我们之前在修车的时候,就用废铁丝弯过量规,按照图纸上的尺寸标注重量,把三根杠杆卡成同一高度,效果非常好,这么长时间了,修过的拖拉机没有一台再出这个问题。 我觉得,咱们可以把这个经验推广到整车车间,既不增加成本,又能达到预期效果。” “用铁丝?” 唐向阳皱起眉,第一个提出质疑。 他一直搞技术,凡事都讲究规程和精准度,觉得周秉昆的这个方案太过天马行空,实在不靠谱,连忙追问道: “铁丝那么软,量的时候会不会有误差?万一调平了还是分离不彻底,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曾刚也跟着点头,心里有些犹豫: “向阳这话有道理,以前装离合器都是凭老工人的手感,从来没有用量规的说法,这么做会不会画蛇添足啊?” 周秉昆早有准备,他拿起桌上一根废弃的铁丝,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弯折处,语气笃定地说: “老曾,去年在北大荒,我和老郝、老陶一起修过一辆拖拉机,挂三挡的时候直接卡死了,拆下来一看,三根分离杠杆差了快两毫米,高的那根顶得离合器片没法完全分离,齿轮硬蹭着,自然挂挡费劲。当时也没有量规,我们就是用铁丝弯了个简易的量规,把杠杆调平,装回去之后立马就好了。” 陶成摩挲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说: “我信秉昆的,修那辆旧拖拉机的时候我也在,确实挺神的。不过还有个问题,就算杠杆调平了,挂挡还是费劲咋办?”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细节。” 周秉昆手里的小棍指向图纸上拨叉滑轨的示意图,继续说道, “拨叉和滑轨上的毛刺没有清理干净。装配的时候,零件之间磕磕碰碰会产生一些小毛刺,看着不起眼,可却会卡住拨叉滑动,挂挡的时候自然就得使劲掰,时间长了还会磨坏零件,导致齿轮啮合不准,进而引发异响。 咱们只要用细砂纸把这些毛刺打磨干净,再抹上一点废机油润滑,既能解决挂挡费劲的问题,还能减少零件的磨损。” 听到这里,唐向阳总算明白了一些。 他这个人爱钻研,执行力也强,就是性子稍微慢一点,需要慢慢领悟。一旦把事情想透了,就会废寝忘食地去做。 站起身,走到周秉昆身边,指着图纸上的拨叉问道: “组长,毛刺清理不是装配后的常规步骤吗?工人们都在做,难道还清理得不够彻底?而且用废机油润滑,会不会影响齿轮的咬合精度啊?” 周秉昆摆了摆手,耐心解释道: “常规清理只擦了表面,滑轨缝隙里的小毛刺根本没清理到,还有拨叉根部那些死角,藏着的毛刺更要命。我在二道河农场拆过一台变速箱,拨叉侧面磨出了一道深沟,就是毛刺长期刮擦的结果。 拖拉机挂挡就算挂上了,也有‘吱呀’的摩擦声,后来我们把毛刺打磨掉,涂了点机油,挂挡的力道省了一半,声音也消失了。” 这么一说,唐向阳还是有些似懂非懂。 和其他人在修车一线干了一年不同,他一直待在车间里,没有太多一线实操经验,一时之间很难完全理解。 郝似冰一边听一边记录,等周秉昆说完,他抬起头提议道: “组长,要不这样,咱们定个标准,铁丝量规按照图纸尺寸精确弯制,毛刺打磨要做到用手摸上去没有凸起,润滑也只涂在滑轨上,尽可能量化这些要求,这样既能规避误差,也能验证这个办法到底行不行。” 周秉昆连连点头: “对!一定要指标量化,这样执行起来才有依据。 除了上面说的两个问题,还有第三个关键,就是传动轴的同轴度。现在工人们装传动轴都图快,没对准中心线就拧螺母,传动轴歪着转,万向节受力不均,带动齿轮也歪着咬合,自然就会产生异响。装的时候,先把传动轴抬平,用手转一圈,感觉顺滑无阻力了,再对角拧紧螺母,这样就能保证同轴度。” 这次唐向阳没有立刻反驳,但脸上还是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神色: “用手转着试,是不是太主观了?万一肉眼看不出来偏差,装上去之后还是响咋办?有没有更精准的法子?” “咱们现在没有精密量具,只能靠手感和经验。我这一年修了几十台拖拉机,对这个技术已经摸透了。” 周秉昆语气诚恳,想起去年一年的修车经历,又补充了几句, “春节前,我们修过一台转运化肥的拖拉机,变速箱异响得厉害,一开始以为是齿轮坏了,拆下来一看,齿轮好好的,就是传动轴装歪了,万向节转起来晃得厉害,带动齿轮咬合不正,才发出‘哗啦’的响声。我反复抬平调整,用手转着试,直到转动时毫无卡顿、不发飘,再拧紧螺母,异响立马就消失了。咱们组几个人可以轮流试,一个人的手感不准,其他人再复核,总能把偏差降到最小。”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几个人都盯着墙上的图纸,琢磨着周秉昆说的这几个办法。 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啸,屋里几个人格外专注。 郝似冰把记录的要点整理了一下,开口说道: “这三个办法都不用添置新配件,也不用改动生产流程,全是细节上的优化,就算试错也不耽误正常生产。咱们作为技术组,就得把这些‘土办法’验证清楚,给车间一个准信。” 曾刚一拍桌子,语气坚定地说: “行,就按秉昆说的来!咱们先在办公室里把量规的尺寸算准,打磨、校正的标准定好,明天就去车间里试一把。” 这会儿,唐向阳也终于想明白了,他点了点头说: “好,我听大家的,不过试的时候我多盯着点,有什么问题咱们及时调整。” 接下来的半个月,技术三组的五个人几乎天天泡在办公室里。 每天下班,办公室的灯都亮到很晚,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个人的笔记本都记了厚厚的一大摞。 直到今天下班前,他们终于把整个技改材料梳理清楚了,总算能正常时间下班了。 ----------------- 今年春节来得早,虽然已经出了正月,可公历还没到三月,天气依旧寒冷。 学生们还没开学,街上随处能看到玩耍的孩子,有些工厂也还没完全进入正轨,依旧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态。 自从搬进少儿图书馆的房子,东方服装厂和吉春拖拉机厂正好在房子的两个方向,周秉昆和郑娟上班再也不顺路了。加上进了整车车间之后,每天下班时间都很晚,他也没办法再去接郑娟下班了。 好在王宝国安排了一男一女两个保镖跟着郑娟,安全方面倒是不用太担心,周秉昆心里稍微踏实了许多。 住了一段时间,周母已经彻底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除了偶尔回光字片喂喂家里剩下的鸡,她基本不怎么出门。 和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家庭需要自己生炉子取暖不同,少儿图书馆的房子是集中供暖,白天有专人烧锅炉,晚上周秉昆找了王宝国,安排他小弟过来烧,所以屋里一整晚都暖暖和和的,再也不用像在光字片那样,晚上睡觉还得裹紧被子。 周秉昆回到家的时候,郑娟已经回来了,正和周母、郑大娘一起在厨房里忙活晚饭。 厨房里飘出阵阵饭菜的香味,混合着暖气的气息,让人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周秉昆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走到客厅坐下,看着周玥和孙小宁在茶几上兴致勃勃地下跳棋。 这时,郑娟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把一封信递给周秉昆,轻声说道: “是你大哥来的信,信封上写着让你亲拆。” “我亲拆?” 周秉昆有些意外地接过信,心里犯起了嘀咕。 一直以来,大哥周秉义寄来的信,都是谁拆都行,家里人谁先看到就谁先拆,从来没有特意注明让他亲拆的情况,难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那我看看。” 周秉昆拿着信坐到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拆开。信纸展开,大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秉昆,见信如面。沈阳军区谢副司令员对我能力很看好,调我前往沈阳军区报到,从报到之日起,即由知青干部转为正式军人,听候军区的工作安排。只是有个要求,需社会关系纯洁,而冬梅的父母恰在‘有问题’之列。 秉昆,你做事很有条理,看怎么办……” 看到开头这几句,周秉昆心头一紧。 第281章 周秉义的两条路 周秉昆心里清楚,这一世的自己,已经不再是前世那个处处需要别人照顾的毛头小子,而是成了身边所有人都能依靠的顶梁柱,自己的想法,甚至能左右其他人的决定,就算是有头脑、有担当的大哥,也愿意来征求他的意见。 现在情况,和前世的情况大同小异。 对于大哥的前途来说,现在有两条路可选: 一条是去军队,有谢首长的赏识和提拔,大哥要是能做他的机要秘书,将来的前途必然一片光明; 另一条是回地方,等到78年高考恢复,大哥考上大学毕业后进省厅,凭着郝似冰、金月姬的关系,在地方工作,一样能飞黄腾达。 前世,大哥当机立断选择了第二条路,当时郝冬梅的父母还没有解放,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可见对郝冬梅的感情深厚。 周秉昆把信从头到尾看完,心里清楚,大哥周秉义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之所以征求自己的意见,更多是确定一下正确性。 想到这些,周秉昆起身拿起桌上的钢笔和信纸,在茶几上写道: “哥,见信如面。你的信已看过,我想你心中早有答案。既然你问我,我的答案只有一个,留在冬梅姐身边,让她做你的爱人……” 一刻钟的时间,周秉昆就把信写好了。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信封和邮票,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信封,写上邮寄地址,用胶水把封口粘牢,再把邮票贴好,站起身把信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想着明天一早就把信寄出去,好让大哥早点收到。 这时,厨房里的郑娟喊了一声: “秉昆,过来吃饭了。” 周秉昆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厨房,在郑娟身边的座位坐下。看到桌子中央那盘香喷喷的红烧肉,他笑着问道: “娟儿,山里又有人送野猪肉了?” 郑娟微微点头,给周秉昆夹了一块肉,轻声说道: “下班到家的时候送来的,有三四斤呢。我切了一块,明天带给金阿姨。” 听到郑娟提到金月姬,周秉昆随口问道: “我听老郝说,东方服装厂扩产后,老金会换工作,现在把她安排到哪了?” “又回办公楼打扫卫生了。”郑娟轻声应道。 周秉昆听了,笑了笑说: “办公楼打扫卫生,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看起来掉价,实际挺好的,比在车间里轻松多了。” 郑娟嗯了一声,补充道: “打扫卫生在厂里工资是最低的,福利待遇也是最差。可你说得对,比起车间机台的活儿,确实轻松太多了。看起来是从一线工人变成了清洁工,实际上,是换了个轻松活。” “娟儿,现在你们厂子政治处的人还盯着她吗?”周秉昆有些好奇地问。 他一直担心金月姬的情况,毕竟她的身份有些特别。 “我不清楚……” 郑娟诚实地说道,她不知道的事情,从来不会随便猜测。 这时,吃得差不多的周母放下筷子,开口问道: “秉昆,你哥信上写什么了?以前每次他寄来的信,你都会给我读,这次怎么没动静了?” 周秉昆笑了笑,含糊地说道: “妈,就是关于军区工作的一些事,没别的。” 他之所以没有跟母亲说实话,是因为大哥在信上写了让他亲启,想必是不想让母亲知道这件事,免得她有别的想法。 周母听周秉昆这么说,脸上露出了笑容,欣慰地说: “没别的就好……我现在就盼着你哥的结婚证明早点开下来,那样,我家的孩子,明年就都能结婚了。” “妈,我也是你的孩子,我可结不了婚。” 周玥嘟囔着小嘴,娇俏地说道。 周母摆了摆手,笑着说: “玥玥,我还真把你给忘了。” “玥玥,你还是个孩子呢,离长大还有好多年呢。”郑娟笑着摸了摸周玥的头。 “是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周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憧憬。 坐在周玥身边的郑光明放下饭碗,认真地说:“玥玥,我会跟你一起长大的。” 周玥摇了摇头上的小辫,调皮地说:“就算一起长大,我也比你大,你得管我叫姐。” “我……姐……” 郑光明有些不情愿地开口喊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周玥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 吃过晚饭,周秉昆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写字台前,又拿起笔开始写东西。 铺开稿纸,笔尖划过纸面格外轻快。 上辈子的技术积累与这辈子的实践经验无缝衔接,哪些地方该优化、哪些参数该调整,那些技术可以申请专利,思路顺畅,写东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松。 一个多小时后,房门“吱呀”一声推开,郑娟端着一个搪瓷水盆从外面进来,盆沿冒着淡淡的热气。 进到整车车间后,周秉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亲手修车,身上没了洗不掉的油污。 加上最近天寒地冻,走大众浴池要走二十多分钟,路上风刮得脸疼,洗澡的次数不知不觉就少了。郑娟看在眼里,每晚都会烧好一盆热水,端到他跟前。 在光字片的时候,周秉昆就劝过她不用这样,到了少儿图书馆的大房子里,他还是劝不动。 郑娟蹲在他脚边,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脚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她其实早已适应了不再为生计发愁的日子,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缩在小破屋里缝缝补补,可给周秉昆洗脚这件事,她却乐在其中——这是她表达疼惜的方式,无关身份,只关情意。 周秉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心里暖烘烘的。 劝不动,便不再劝了,索性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享受着她指尖在脚上轻轻揉摸的触感,热水的温度顺着脚掌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直到郑娟用干净的粗布毛巾把他的脚擦干,他伸手一把将她拉到床上,紧紧抱着她柔软的娇躯,鼻尖萦绕着她幽幽的体香,那是属于她独有的、干净的体香。 郑娟轻轻挣了挣,脸颊泛红,娇嗔道: “别闹,我去把水倒了。” “咱们闹完,我去倒。 ”周秉昆说着,双臂一用力,将她轻轻压在身下,低头吻了上去。 过了很长时间,房间才渐渐平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郑娟侧躺着,指尖轻轻划过周秉昆胳膊,“秉昆,其实满打满算,我们在一起还没到两年,我怎么感觉像在一起好久了似的。” 周秉昆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秀发,指尖触感顺滑,声音低沉而温柔: “娟儿,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在一起一分钟,都顶得上别人的十分钟,两年,自然就相当于二十年了。” “还有这么算的?” 郑娟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里满是笑意, “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是开心的。特别是每个这样的晚上,就像做梦似的,开心得不得了。” 这是她的心里话,自从跟了周秉昆,她从一个受尽苦楚的女子,变成了有人疼、有人护的幸福人,那种感觉,真的像做梦。 周秉昆轻轻揉了揉她粉嫩的脊背,掌心能感受到她温热的肌肤,心里满是感激: “我也是,每次和你在一起,就觉得老天爷太眷顾我了。” 他说的是实话。穿越之后,虽与曾珊、陶俊书有过些许暧昧,但此刻他心里爱着的,只有郑娟。 比起上辈子那些或功利、或肤浅的女友,或是被供应商安排的小网红,郑娟的美丽,简直好得太多。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美好,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珍宝。 郑娟嘟了嘟红唇,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小埋怨: “你啊,就是嘴巴甜!说得多爱我,可之前亲了小书,后来又抱了珊珊,就是个花花公子。我都想到了,等我去了港岛,你十有八九会跟她们好上。” “没有的事!” 周秉昆立刻反驳,脸上带着一本正经的神色。 在他看来,没有发生的事就是没有,即便将来可能有,没发生就是没有。 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郑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行了,别又要发誓了!” 她伸了伸腿,身子微微挺了挺,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男人的事,我妈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我要是真的爱你,就要包容一些缺点,包括身边有别的女人。 可不能什么女人都行,至少得身子干净、听大老婆的话、对你的事业有帮助,要是达不到这三点,绝对不行。 当然了……没有最好。 可有本事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呢。” 郑娟幽幽道。 郑娟的话,恰好说到了周秉昆的心坎里。 这个标准,几乎和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还得加一点——漂亮。 曾珊就很符合,漂亮、干净,对郑娟尊重,还能在事业上帮到他; 陶俊书也不错,只是比起曾珊,不是那么懂事,还差了点意思。 正像郑娟说的,没有最好,可一个男人要是事业有成了,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就不可能没有。 就像人设立得无可挑剔的矿泉水首富,一妻一女一布鞋,外面一样有很多女人。 第282章 一股清流 但这种想法,他绝对不能承认。 周秉昆笑了笑,伸手将她搂得更紧: “娟儿,你妈在港岛待久了,那边的老板才有三妻四妾,咱们内地是一夫一妻制,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我心里只有你,永远只有你。” 说着,他一个翻身,再次将郑娟压在身下,两人又一次拥吻在一起,屋里的空气再次变得温热起来。 ----------------- 建设兵团三师国强农场,张猎户家。 春节过去了小两个月,阳历都到了三月份,北大荒依旧被严寒笼罩。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雪地,发出“呜呜”的嘶吼,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树枝都裹着厚厚的冰壳,看不到一丝春的暖意。 今天是周末,周秉义按惯例从三师师部赶来国强农场。 路上的积雪没膝深,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棉鞋和裤脚都沾满了雪,冻得硬邦邦的。 到了张猎户家,他从挎包里掏出一盒肉罐头、一个鱼罐头,递到张猎户老婆手里,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 “老嫂子,麻烦你了。” 张猎户老婆是个爽朗的东北女人,笑着接过罐头,往屋里让: “周科长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她男人和儿子都出去打猎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手脚麻利地把里屋的小火炕烧得滚烫,又给周秉义倒了杯热水,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一关上门,周秉义就张开手臂,想把迎坐在火炕上的郝冬梅搂进怀里。 可郝冬梅却没如他所愿,伸手把他的手臂扒拉开,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 “周秉义,我认为,你还是慎重考虑再决定的好。” “什么事?” 周秉义愣了一下,反问一句,心里却十分清楚——她准是为了沈阳军区调令的事来的。 郝冬梅伸出胳膊,轻轻怼了他一下,语气带着点嗔怪: “别装傻,就是你去不去沈阳军区的事!” 周秉义笑了笑,脱掉鞋,坐上了火炕,“那件事?电话里不是谈过了吗?” “但是没谈完!”郝冬梅一脸不快。 周秉义伸手拉过她的手,入手温热。 郝冬梅心里有气,不想和周秉义亲热。挣了几下,试图挣脱,可周秉义握得很紧,她只好任由他握着。 “冬梅,别说,秉昆寄过来的‘人参宫廷粉’确实管用,你的手都热乎了。” 周秉义笑着说,心里满是高兴。 郝冬梅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神色: “别说,我从小就手脚冰凉,体寒得厉害,吃了半年这野山参宫廷粉,身上确实热乎多了,连冬天都没那么怕冷了。” 半年前,周秉昆从曾珊那里拿到微晶粉配方,第一个就想到了郝冬梅——听郝似冰和金月姬闲聊,她这体寒的毛病从小就有,严重到可能影响生育。 上辈子,她和秉义终究没能有个孩子,想来多半是这个原因。 周秉昆记着这事,便和郑娟一起,按照配方细细研磨人参粉,一次次寄过来。 周秉义听她这么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秉昆这小子,现在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能搞出这么好用的东西。” 郝冬梅轻轻“嗯”了一声,眼神里带着感激:“ 等我们回吉春了,一定要好好感谢他一下。” 说到这里,她猛地想起正事,用力把手从周秉义手里抽了出来,甩了几下,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 “你别给我打岔!你去沈阳军区的事,不能这么草率决定!” 看着郝冬梅故作生气的样子,周秉义心里很清楚——她这是口是心非。 她明明希望留在她身边,却又不想让他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知道她的心思,周秉义收起笑容,正色道: “冬梅,你让我慎重考虑,可我真没什么可考虑的了。这事不就谈完了吗?咱们就当没这么回事,彻底忘了就行。” “这么大的事,简简单单几句话就算谈完了?你不觉得你是在敷衍我吗?我可是特意为这事来找你的!” 郝冬梅提高了嗓音,眼眶微微泛红,心里又委屈又着急。 “多大的事啊?我怎么就敷衍你了?” 周秉义也来了点脾气,语气不由得重了些, “你来找我,不就是想当面听我的态度吗?我不去!我已经明确表态了,你还要我怎么样?表态的话不都是简单直接的吗?你听过谁表态要长篇大论的?我们之间,还用得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越说越激动,表情从最初的不悦渐渐变得怫然。 郝冬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双手捂住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说: “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你怎么对我一字未提过?为什么不征求一下我的态度,就擅自决定了?” “老实说,我根本就不想让你知道。”周秉义看着她颤抖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我希望这件事能在我这儿悄无声息地结束,不想让你跟着纠结难受。” “但现在我还是知道了!” 郝冬梅顶了一句,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秉义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递到她面前: “冬梅,这封信是秉昆给我寄来的。信上说,我要是离开你,他就不认我这个哥哥。看到他这么说,我可高兴了,终于有人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有爱人在身边,有兄弟鼓劲,我怎么可能去沈阳军区?” 郝冬梅接过信封,指尖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 周秉昆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字里行间都是劝他珍惜眼前人、两人在一起才是最大幸福的话。 看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打湿了信纸。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机会对周秉义来说有多来之不易。 1971年,全国已有一千多万知青,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就有三十多万,能得到沈阳军区谢首长的赏识,调去做机要秘书,这样的幸运,在千万知青里屈指可数。 别说周秉义只是师部机关一个工资三十元的副科长,就算是兵团总部的知青,也未必有这样的机会。 他为了自己,竟然毫不犹豫地放弃了。 郝冬梅既感动,又担心——万一将来影响到他的前途,她岂不成了罪人? 现在,周秉昆也站在周秉义这边,支持哥哥留在她身边,这让她心里有了莫大的安慰。 合上信纸,郝冬梅抹了抹眼泪,把头轻轻靠在周秉义的肩膀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秉义,太可惜了。” 周秉义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坚定: “冬梅,秉昆说得对,地方比部队更适合我发展,我相信他的眼光。” 其实,沈阳军区的调令看似是天大的机会,却有着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前提——与郝冬梅分手。 在那个年代,郝冬梅“有问题”的家庭背景,成了她身上甩不掉的包袱。 可在周秉义看来,爱情不该被这些外在条件左右。 离开郝冬梅,就是违背了初心,即便将来前途无量,人生路上会留下无法原谅的瑕疵。 接到周秉昆的回信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调令,决心留在北大荒。 这个机会实在难得,三师师长都替他倍感遗憾,特意把他找来,做了最后一次谈心。 师长语重心长地说:“其实,你可以与你未婚妻商议商议,或许还有别的解决办法。”师长很想完成谢首长员交代的任务,话却只能点到为止。 周秉义立刻明白了师长的意思——就像有些夫妻为了过关假离婚那样,他只要和冬梅结束恋爱关系,审查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可他不是那种能为了前途牺牲爱情的人,平静地说: “我和未婚妻都不想那么做。” “周秉义,你可把我的话听明白了,在调令的有效期内,师里不会向沈阳军区提前做出答复。”师长的话还留着回旋的余地。 周秉义却给了没有回旋的答复: “师长,我想好了,不去沈阳军区。” 师长听出他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周秉义对调令的态度,很快成了师部的头条新闻,不胫而走,在各团知青中传开了。 在那个爱情的海誓山盟常常轻如鸿毛的年代,他的选择,像是一股清流,被知青们津津乐道。 他爱的女知青究竟漂亮到何种程度?这渐渐成了知青们最感兴趣的话题。 有些见过郝冬梅的师部知青,俨然成了“新闻发言人”,四处散播真相:“其实那个郝冬梅也不是什么天仙神女,最多也就长得秀气点、文静点而已。” 一些离师部近的女知青,星期天会结伴来到师部,东溜达西打听,想看看周秉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有不知男女的知青给他写信,说他的事迹让自己深受感动,坚决支持他的选择,祝他和郝冬梅的爱情之花越开越艳。尽管都是好意,可自己和冬梅的私事被传得人尽皆知,周秉义还是觉得不胜其烦,也有些匪夷所思。 郝冬梅也没能避开这些滋扰。 一些男知青结伴跑到她所在的生产队,直言不讳地说就是想见她一面,见不到就不肯走。若不是她及时阻止,队里都要召集民兵驱逐这些人了。她倒是有几分应对能力,干脆集体接见了他们,说了些祝福的话,这群年轻人才皆大欢喜地散去。 她心里其实是生周秉义气的。 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能预先不跟自己通个气?又怎么能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擅自做了决定?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番对话。 第283章 初战告捷 本以为会有一场疾风骤雨般的争辩,没想到周秉昆这封信,给了两人一个台阶下。 就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们靠在一起,拥抱、爱抚、接吻,将所有的纠结与不安都融化在彼此的体温里。 开心的事做到开心的程度,两人才重新坐在热炕上,说着家里的近况。 “秉义,我妈来信说,她现在住在你家,你妈、秉昆一家都住进了少儿图书馆二楼…… ”郝冬梅说着,目光落在周秉义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秉义,少儿图书馆我们都去过,那么大的房子,你说秉昆怎么能住进去的?” 周秉义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疑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秉昆现在的本事,真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能保护好你爸妈,还能让家里人住上大房子,进到拖拉机厂整车车间,又找了个漂亮媳妇,他究竟靠的是什么,我……我实在想不出来。” 他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心里满是感慨,这个弟弟,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 吉春拖拉机厂的整车车间里,晨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在满地油污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式冲床“哐当哐当”的撞击声、电焊机“滋滋”的火花声、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透着热火朝天的喧嚣。 红砖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墨迹鲜亮,墙角堆着清一色的碳钢零件,苏联援建的老机床旁,几位装配工正围着半成品拖拉机忙活,手上的油污蹭得满脸都是。 周秉昆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身后跟着郝似冰、曾刚、陶成、唐向阳四人,每人手里都拎着工具包,包里的铁丝量规、细砂纸、扳手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五人踩着地上的铁屑,径直走进整车装配车间一班的作业区,引得周围正在忙活的装配工纷纷抬起头。 刚把工具包放在一台待组装的拖拉机旁,曾刚弯腰掏出几根粗细均匀的铁丝量规,陶成则铺开几张细砂纸。 “哟,技术三组这是要干啥?” 一个戴蓝布帽的年轻装配工放下手里的扳手,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 “用铁丝量离合器?这不是闹着玩吗?”旁边一位中年工人嗤笑一声,手里的套筒扳手“当啷”一声扔在零件箱上。 “就是,挂挡费劲、异响这毛病都多少年了,省里来的专家都没根治,就他们几个修车的,能搞定?”有人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质疑。 “打磨毛刺、调传动轴,这些活儿咱天天干,有啥新鲜的?纯属瞎折腾,耽误工期!” 议论声越来越大,围过来的工人也越来越多,把五人围在了中间。 老装配工杨师傅挤到前面,他头发花白,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常年握扳手的手上布满老茧,此刻正抱着胳膊,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不屑地看着周秉昆: “小周,不是我泼冷水,这离合器和变速箱的毛病,根子深着呢,不是抠这几处细节就能解决的,别到时候活儿没干好,还耽误了整车出厂的进度。你们要是能搞定,我去厕所吃口屎。” 周秉昆没急着辩解,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抬手拍了拍身边的拖拉机,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杨师傅,您放心,我们先试装几台,成不成立竿见影,到时候您再看。” 说完,他朝身后四人递了个眼神,几人立刻分工行动起来,直奔那台待组装的拖拉机。 曾刚拿着事先调好刻度的铁丝量规,双膝跪在铺着旧麻袋的地上,身子微微前倾,将量规一端抵在飞轮壳上,另一端对准离合器的分离杠杆,一点点调整着杠杆上的调节螺母,嘴里轻声数着圈数。 郝似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把钢直尺,弯腰核对量规的刻度,时不时提醒: “左边再拧半圈,对,这下平了,三根杠杆到飞轮壳的距离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陶成和唐向阳则蹲在拖拉机另一侧,合力拆下变速箱的检视盖,露出里面的拨叉和滑轨。 陶成拿起一张细砂纸,蘸了点机油,顺着拨叉的滑动轨迹细细打磨,连滑轨缝隙里肉眼难辨的小毛刺都不放过,打磨一阵就用手指摸一摸,感受顺滑度。 唐向阳则拿着毛刷,把打磨下来的铁屑扫干净,时不时用手拨动拨叉,感受着滑动的阻力,直到拨叉能轻松滑动、毫无卡顿为止。 周秉昆站在拖拉机尾部,盯着传动轴的安装位置,示意唐向阳用撬棍将传动轴抬平,自己则伸出双手,分别握住传动轴的两端,缓缓转动起来。 他眼神专注,感受着转动时的细微阻力,时不时让曾刚调整传动轴的法兰盘位置,反复试了五六次,直到转动起来毫无卡顿、没有一丝偏移,才示意曾刚用扳手对角拧紧螺母,嘴里叮嘱着: “力道匀着点,别太松也别太紧,刚好固定住就行。” 曾刚点点头,按照周秉昆的要求,一点点拧紧螺母,每拧一下都用手晃一晃传动轴,确认无误。 车间里的喧嚣依旧,可围在周围的工人们渐渐安静下来,都盯着那台拖拉机,眼神里的质疑渐渐变成了好奇。 试车员老赵早就候在一旁,他穿着一件油腻的工装,脸上带着半信半疑的神色,搓了搓手,弯腰坐进驾驶室。他深吸一口气,踩下离合器踏板,脚感比往常轻了不少,紧接着轻轻一推挡杆——“咔嗒”一声脆响,干脆利落,没有半点以往的卡顿和生涩。 他眼睛一亮,又依次挂完所有挡位,每个挡位都切换得行云流水,跟之前难挂挡的拖拉机判若两车。 随后他发动拖拉机,发动机“突突”地平稳运转起来,他握着方向盘,驾驶着拖拉机在车间里缓缓驶了一圈,又加速转了两圈,往日里恼人的异响彻底消失了,只有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声在车间里回荡。 爱摆弄机器的老赵兴奋地开着车转了三圈,稳稳停在人群面前,“嗖”地跳下来,冲着车间里大喊: “成了!真成了!挂挡比抹了油还顺,跑起来一点杂音都没有!”说着看向那个说要“吃屎”的工人,“老样,厕所有热乎的,快去吃吧!” 这话一说,车间顿时哄堂大笑。 车间里的工人们立刻涌了上来,围着这台拖拉机啧啧称奇,脸上满是惊讶。 老杨师傅不服气,挤到前面,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离合器的分离杠杆、变速箱里的拨叉和传动轴的安装位置,又亲自拉开车门坐进去,试了试挂挡,感受着顺滑的操作,忍不住站起身,对着周秉昆竖起了大拇指: “好家伙,还真管用!就这三个小动作,竟把困扰咱们这么多年的大毛病给解决了!”老杨抓了抓头发,傻乎乎一笑,“屎我就不吃了……” “老杨,可不能言而无信,不吃屎哪行……” 车间又是一阵欢笑。 不过,人多的地方,总会有异样的声音,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说不定就这一台碰巧了,下一台还不一定怎么样呢。” 也有人皱着眉担心: “批量整改这么多台,每台都能保证这个标准吗?到时候出了问题谁负责?” 周秉昆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新方案推行之初,有质疑再正常不过了。 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找到了整车车间肖雨主任,态度诚恳地表明了态度: “主任,为了保证技改效果,技术三组五人全部下一线,跟着装配班一起干,确保每一台拖拉机都符合标准。” 技术员下到一线,肖主任当然高兴,当时就同意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技术三组的五人每天都泡在车间里,身上的工装沾满了机油和铁屑,脸上总是带着疲惫,依旧干劲十足。 一个月后,技术三组的技改方案正式推向整个装配车间。 批量技改后的拖拉机陆续进行试车,每一台都挂挡顺畅、运行平稳,合格率达到了百分之百,比之前的合格率提升了三十个百分点。 这样的好消息传来,整个拖拉机厂都沸腾了。 一直以来,变速箱问题就是吉春拖拉机厂最大的技术难题,在不增加成本前提,不到两个月时间就有阶段性成果,每个人都欢欣鼓舞。 这时,厂长薛伟也来到整车车间,径直走到一台刚试车完的拖拉机旁。 看着周秉昆笑了笑, “小周,我来试试没问题吧?” 周秉昆一把拉开车门,自信说:“薛厂长,请。” 薛伟点点头,迈了一步,上了拖拉机。 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停了下来。 一下车,他脸上满是笑容,用力拍着周秉昆的肩膀: “秉昆,好样的!技术三组接手的第一个课题就圆满完成,还摸索出了这么实用的技改方法,给厂子解决了大难题,我给你们记大功!” 第284章 二道河农场的春日 周秉昆笑了笑,侧身指了指身边的郝似冰、曾刚等人,语气诚恳: “厂长,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技术三组五个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大家都付出了不少心血。” 薛伟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声音洪亮地说: “小周,鞠躬尽瘁不居功,这才是干事业的样子!有前途!那就给你们技术三组集体记功!你们都是好样的!” 厂长一发话,车间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 阳春三月,清明一过,吉春总算挣脱了冬日的寒桎梏,不再像之前那么冷了。 街面上的积雪早已融尽,露出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被春日的暖阳一晒,泛着淡淡的潮气。 路边的杨柳枝抽出了嫩黄的芽苞,风一吹,枝条轻轻摇曳,带着几分暖意,吹面不寒杨柳风,春天到了。 吉春的市民纷纷脱下厚重的棉袄,换上轻便些的毛衣或夹袄,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春天的气息。 周秉昆一进家门,就开始收拾东西。 明天,他要和蔡晓光、陶成一起去二道河农场——一来是公事,检修去年整改过的拖拉机;二来是私事,看看姐姐周蓉和陶俊书。 自从在整车车间靠技改一炮打响,周秉昆在厂里说话腰杆都硬了。 之前去二道河,还得拐弯抹角找修车的名义,这次他直接把公事私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肖主任,想借着去二道河农场检修机器的机会,看看我姐,她在那边当老师。” 肖主任心里门儿清,周秉昆是马副书记的干儿子,加上技术三组的成绩有目共睹,这样的请求根本没法拒绝,当场就拍了板。周秉昆又趁机提出让蔡晓光和陶成一起去,肖主任也没为难,只是笑着补充了一句: “蔡晓光是总务部的人,我可管不着他,你得自己协调。” 周秉昆找到蔡晓光一说,蔡晓光想到要见到周蓉,乐得差点跳起来。当即就给他爸打了电话,借来了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满心欢喜地盼着出发。 此刻,周秉昆正往帆布包里塞工具和换洗衣物,郑娟从储藏间走出来,手里拎着几包用牛皮纸包好的糖块,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 “秉昆,姐之前写信说,农场分的糖少得可怜,这袋白糖你带上。” 她把口袋递过来,又指了指桌上的糖块, “这几包是水果糖,姐和小书都爱吃。家里玥玥、小宁、光明都在换牙,总吃糖不好,我一直控制着,不如都给她们带去。” 周秉昆嗯了一声,顺手把糖块放进包里,动作自然。 旁边八仙桌上,周玥正趴在那儿写作业,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小嘴一下就嘟了起来,带着点委屈: “嫂子,不能留几块么?” 在1971年,糖块可是孩子们最宝贝的东西。 谁上学要是能兜里揣块糖,课间拿出来舔一口,保管能引来一圈羡慕的眼神。 周秉昆家的糖一直不缺,既有凭票供应的定额糖,也有花钱在商场买的溢价糖,偶尔还能从马守常家拿些稀罕品种。可架不住三个孩子都在换牙,郑娟怕影响牙齿发育,早就开始限制他们吃糖了。 这下要把糖都送到二道河,周玥心里实在舍不得,想着能留点解馋也好。 郑娟板起脸,语气认真: “玥玥,你和小宁、光明都在换牙,这时候总吃糖,以后牙齿就长不齐了,多难看。” “玥玥,不光长不齐,还得变成大黄牙,一笑露出来,丑死了。”周秉昆在一旁凑趣,故意吓唬她。 周玥眨着眼睛,还在琢磨这话的真假,旁边的孙小宁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小声说: “玥玥,要是大黄牙多丑啊,还是不吃了吧。” 看孙小宁一脸真心实意,周玥忍不住笑了: “你啊,就是太老实!大黄牙是因为不刷牙,跟吃糖有啥关系。” “我觉得玥玥说得对!” 郑光明连忙接话,眼神里满是认同。 孙小宁忽闪着大眼睛,笑了笑: “玥玥说啥,你都觉得对。” “本来就是玥玥说得对嘛!” 郑光明一脸真诚,半点不带含糊。 听着三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郑娟忍不住笑了,语气软了下来: “等你们都换完牙,我给你们买最好的大白兔奶糖,让你们吃个够。” “大白兔奶糖?” 几个孩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那个年代,能吃上普通糖块就已经很知足了,大白兔奶糖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简直就是梦里才有的美味。软糯的口感、浓郁的奶香味,是多少孩子的向往。 一听有大白兔奶糖可以盼,几个孩子顿时不吵了。 周玥脸上笑开了花:“嫂子,我听你的!” “姐,我也听你的!”郑光明连忙附和。 孙小宁毕竟是寄居在周家,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跟着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郑娟把最后一包糖放进周秉昆的包里,笑着打趣: “秉昆,小书要是看到你带这么多糖去,保管得开心死。” 周秉昆哪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心里有点发虚,连忙岔开话题: “糖块在农场是硬通货,拿着送人,办事也方便。” 郑娟看他那副故意回避的样子,也不戳破,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了。 ----------------- 二道河农场的春日,比吉春来得晚些。 虽然过了清明,风里还带着股子凉意,放眼望去,田野里还是一片枯黄,看不到半点绿色。 只有头顶的太阳还算给力,没什么风,站在太阳底下,暖洋洋的,倒也不觉得太冷。 为了早点见到周蓉和陶俊书,周秉昆、蔡晓光和陶成不到七点就出发了。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路尘土,好在路况不算太差,差不多八点,到了二道河小学门口。 这次来,公事是复检去年修的六辆拖拉机,看看技改用的铁丝校准变速箱的土办法,到底有没有持久性。 蔡晓光提前跟农场联系过,让他们把车集中停在小学门口的空地上,方便检查。现在正是春耕大忙时节,拖拉机是地里的主力军,农场巴不得早点检修完,特意叮嘱蔡晓光:“尽量早点来,别耽误下地干活。” 这话正合几人心意,早检查完,就能早点跟亲人见面。 吉普车刚停稳,就看到六辆拖拉机整齐地停在空地上,正是去年他们整改过的那几辆。 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却依旧透着股子结实劲儿。 周秉昆推开车门下车,脚刚沾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迎了上来——正是上次见过的农场小队长孙皓。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装,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双手紧紧握住周秉昆的手,力道十足: “周师傅,你们可来了!” 周秉昆笑着回握,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拖拉机,开门见山:“孙队长,去年我修这几辆车的时候,说好了开春过来复检一下,今天特地赶过来了。” 孙皓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语气里满是期待,又带着点急切:“好啊好啊!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就是现在春耕正忙,每辆车都离不得,你们检查的时候能不能快一些,别耽误了干活。” “孙队长你放心,我们尽快,不耽误事。”周秉昆点点头,转头看向陶成,“老陶,换衣服,干活!” “好嘞!”陶成应了一声,从车上拎下工具包,两人麻利地换上了耐磨的工装。 跟上次来抢修不同,这次复检的活儿不算复杂,主要就是把每辆车开出去转几圈,看看去年整改的地方有没有反复。毕竟当时用的是“土办法”,没有太多实践数据支撑,周秉昆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这也是他坚持要来复检的原因。 周秉昆先上了第一辆运输拖拉机。 这辆车去年的毛病是挂挡费劲,就算挂上了,也会“当啷当啷”响个不停。当时就是用铁丝量规校准了分离杠杆,调整了传动轴位置才修好的。 他拧动车钥匙,发动机“突突”地启动起来,声音平稳。 踩下离合器,脚感轻盈,轻轻一推挡杆——“咔嗒”一声,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卡顿。周秉昆心里一喜,加了一脚油门,拖拉机缓缓驶了出去,沿着空地外围开了半公里,又掉头回来,全程挂挡丝滑,之前恼人的异响彻底消失了,只有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声。 整整一年了,这台拖拉机天天在地里跑,还能保持这么好的状态,周秉昆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他把车开回原地,让陶成在本子上做好记录,又接着上了第二辆车。 一辆接一辆地试,陶成在一旁负责登记数据,蔡晓光则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检查轮胎气压。差不多两个小时,六辆拖拉机全部试驾完毕,变速箱的状态都保持得很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最后一辆车停稳,陶成合上记录本,脸上满是笑意: “全部合格!咱这土办法,还真经得起考验!” 第285章 小学老师 蔡晓光也从小学门口走了过来,站到周秉昆身边,语气里满是兴奋: “秉昆,怎么样?没问题吧?” 周秉昆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没问题!最早的修了一年,最晚的也半年了,挂挡都很顺滑,没出之前的毛病。” “那可太好了!回去又能跟薛厂长报喜了,你们技术三组的脸,这下更有光了!”蔡晓光竖起了大拇指。 周秉昆微微点头,心里的顾虑彻底打消了: “要是不复检,我对之前的技改还心存顾虑,毕竟没经过长时间检验。现在有了现成的样板,以后推广起来就更有信心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往小学里望了望,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晓光,你进去的时候,看到我姐和小书了吗?” “是啊晓光,我闺女小书呢?你看着她了吗?”陶成也凑了过来,语气急切。 蔡晓光笑着说: “我进去的时候,小书和周蓉都在上课呢。我在窗户边冲周蓉摆了摆手,她才知道我们到了,估计这会儿正等着下课呢。” 周秉昆笑了笑,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进去等吧,马上中午了,该下课了。” “好!” 蔡晓光应了一声,率先朝着教学楼走去。 二道河小学的操场还是老样子,黄土地面被踩得结结实实,操场边的篮球架锈迹斑斑,只有篮筐还透着点金属光泽。虽然过了清明,可天气依旧偏冷,整个操场光秃秃的,看不到一点绿色,只有几棵老榆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好在阳光充足,没什么风,站在教学楼门口,倒也不觉得冷。 没过几分钟,下课铃声“叮铃铃”地响了起来,两间教室的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学生们像小鸟一样涌了出来,叽叽喳喳地打闹着——正如周蓉说的那样,周边几个村子的孩子都来这儿上学,学生比以前多了不少。 陶俊书能被安排到学校当老师,周秉昆当初找的关系起了不小作用,学校确实缺老师也是实情。 学生们差不多都出来了,陶俊书才从教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服,扎着两个小辫,一脸青春的模样,还不知道有人来探望。 看到父亲陶成和周秉昆站在门口时,她眼睛一下就亮了,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像只快乐的小鸟,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惊喜: “爸,秉昆哥,你们来了!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呀?” 陶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臂,眼里满是疼爱: “小书,我们前天才跟农场商量好今天来,你这儿打电话也不方便,就没提前告诉你。” “是么……” 陶俊书的目光转到周秉昆身上,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和一丝灼热的情愫, “秉昆哥,我爸不好打电话,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一个呀?” 周秉昆心里一动,这目光他太熟悉了。 过了两个月,他本以为陶俊书能慢慢放下那份心思,没想到不仅没有改变,反而更加直白了。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找了个借口: “小书,我打了,大队部接线的说学校离得太远,没法去叫你,只能作罢。” “谁接的线啊,气死我了!” 陶俊书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嗔怪,眼神却依旧黏在周秉昆身上。 这时,周蓉也从另一间教室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出门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蔡晓光,他正傻愣愣地望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思念。周蓉没有避讳进出的学生,微微张开双臂,眼里带着笑意,等着他的拥抱。 对于蔡晓光来说,周蓉就是他的全世界。 分开的这些日子,他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日思夜想。 此刻真人就在眼前,他反而被幸福冲晕了头脑,一时不知所措,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目光紧紧锁在周蓉脸上,连动都忘了动。 周蓉看他这副傻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收起张开的手臂,走到他身前,主动拉起他的一只手,轻声说: “晓光,你来了。” 直到触到她温热的手掌,蔡晓光才缓过神来,猛地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抱住,声音都带着点哽咽: “蓉儿,我想死你了。” 周蓉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回应: “我也想你。” 听到这句话,蔡晓光激动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声音带着点颤抖: “我,我何德何能,能让你也想我……” 周蓉轻轻推开他,目光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晓光,相爱是相互的,我们是平等的。你别总觉得自己低我一等,那样我会不高兴的。” 蔡晓光呵呵一笑,语气带着点讨好: “你是我的女王,我是你的奴仆,低你一等是应该的。” 看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周蓉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看着周蓉和蔡晓光这般相亲相爱,陶俊书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跟周秉昆说几句心里话,可父亲就在身边,实在不好开口,只好没话找话,带着点委屈嘟囔道: “秉昆哥,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你为什么总不给我回信啊?” 周秉昆确实很少给她回信。跟曾珊不同,他一直没想好该怎么跟陶俊书相处。 在他看来,陶俊书年纪还小,想法单纯,仅仅因为她长得好看就走到一起,将来未必能长久,反而可能生出不少麻烦。 可现在被她当面问起,他也不能不回应。 “小书,我说过会来看你,这不是来了么。”他含糊地应了一句。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回信,又没问你来不来!” 陶俊书不满意他的回答,轻轻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小脾气。 “小书,你别怪秉昆,” 陶成连忙打圆场, “我们最近一直在车间攻克技术难题,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秉昆哪有时间给你回信啊。” “再忙,也不至于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吧?我看就是不把我当回事。” 陶俊书说着,又瞪了周秉昆一眼,眼里却没什么真生气的意思。 周秉昆知道再辩解也没用,连忙转移话题,指了指停在宿舍门口的吉普车: “小书,车上给你和我姐带了不少好东西,有你爱吃的红肠,还有好几罐肉罐头呢。” “真的?” 陶俊书眼睛一下就亮了,瞬间忘了刚才的不快,笑着说, “亏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走吧走吧,我们先回去放东西。”她转头看向周蓉,“姐,我们先回宿舍。” “好啊。” 周蓉笑着应了一声,拉着蔡晓光跟了上来。 这次来二道河,几人心里都清楚,下次再来搞不好要到七月份了,所以带的东西特别多。 肉罐头、鱼罐头、水果罐头各装了一箱,周母亲手做的肉酱、腌咸菜装了满满几罐子,还有一兜子鸡蛋和红肠。五月份之前,吉春和二道河都还比较冷,这些东西也都能放得住,不怕坏。 几个人一趟趟地把东西搬进周蓉和陶俊书住的小屋,本来就不大的房间一下被堆得满满当当。 周蓉看着这些东西,笑着说: “我和小书去大队部食堂打几份粥和馒头,中午咱们就在这儿吃吧,热闹。” 这次出来之前,周秉昆和蔡晓光就商量好了,要住晚一点再回去,闻言点点头: “我开车带你们去。” “不用了,吉普车太张扬了,农场里人多眼杂,让别人看到了不好。” 周蓉摇摇头,顾虑重重。 “姐,这有啥不好的?让秉昆哥把车停远一点,别让人看到不就行了。” 陶俊书立刻反驳,说着自己的想法, “咱们五个人的饭,要是没车,这么多东西也不好往回拿呀。” 周蓉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也是,那我们走吧。” 周秉昆率先上了驾驶座,陶俊书没跟周蓉一起坐后排,反而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上,故意离周秉昆近一些。 周蓉看在眼里,心里清楚陶俊书喜欢自己弟弟,虽然觉得这样有点不妥,可毕竟是年轻人的心思,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当作没看见。 陶俊书根本不在意周蓉在后面,坐定后就转过头,直截了当地问周秉昆: “秉昆哥,这么长时间没见,你有没有想我?” 周秉昆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姐姐还就在身后。他转念一想,想必平时陶俊书没少跟姐姐说这种话,才会如此毫无顾忌。 他心里有点尴尬,脸上却笑着回应: “当然想你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来看你……”顿了顿,连忙转移话题,“小书,你在二道河待了两个月了,适不适应?” 听到周秉昆说“想她”,陶俊书顿时眉飞色舞,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要是让我一个人来,还真不知道要适应到什么时候。好在有蓉姐陪着我,来了没多久就适应了。而且二道河比北大荒暖和多了,也容易习惯。” 第286章 出国 “秉昆,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周蓉在后排笑着说, “在家的时候,我看小书娇娇气气的,还以为她什么都做不了。没想到来了这儿,比我还能干活,一点都不娇气。” 陶俊书扭过头,冲着周蓉笑了笑: “姐,你别忘了,我在北大荒可是下地干过活的。虽然那时候总担心干重活把手弄粗了总偷懒,可该干的活一点都没少干。连北大荒那种地方都能坚持下来,在学校当老师,可比下地轻松多了。” “对了小书,” 周秉昆想起她的特长,好奇地问, “这地方也没有钢琴,你上音乐课的时候教孩子们什么呀?” 一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陶俊书一下就兴奋起来, “没想到吧!学校里竟然有一架旧手风琴,还有几个口琴!我拉手风琴伴奏,让孩子们吹口琴,我们一起演奏,可好听了!孩子们都特别喜欢!”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挽住周秉昆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 吃过午饭,阳光更足了些,比上午暖和多了。 陶俊书、陶成和周秉昆默契地出了屋,把小屋留给蔡晓光和周蓉独处。 三个人踩着校园里的土路,来到教室旁一间不起眼的小屋,上面写着“教务室”三个字。 推开门,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 两张桌子面对面摆着,桌后各放一把木椅,椅面磨得发亮,透着常年使用的痕迹; 墙角立着两个木柜,里面码放着一些课本和卷纸; 墙边靠着一条长条木椅,够三四个学生并排坐; 屋中央摆着一个铸铁站炉,四月份已不生火,炉膛里积着些灰烬,更显冷清。 即便外面阳光高照,透过狭小的窗户洒进来的光线也有限,小屋里依旧冷飕飕的,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周秉昆四下打量着,目光最终落在陶俊书脸上,轻声问道: “小书,这个小屋是你和我姐写教案、批改作业的地方?” 陶俊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微微点头: “是啊。现在二道河小学除了我和蓉姐两个老师,只有一个看大门的大爷,连校长都没有。 除了给学生上课,学校里杂七杂八的管理事也得我们来做。 本来我以为来这当老师挺清闲,没想到比想象中累多了!” 她说这话时,眉头轻轻蹙着,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认真。 周秉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一动—— 一直以来,在他眼里,陶俊书就是个任性、执拗、劝不动的小姑娘,可没想到,在小学当了两个多月老师,她竟然一下长大了,沉稳了这么多,不再是那个只会撒娇耍脾气的丫头了。 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坐在陶俊书对面的陶成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小书,下个月你二叔会回国,还说要来吉春看我们。” “我二叔……”陶俊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你当然记不住了。” 陶成叹了口气,陷入回忆, “你爷爷和你二叔1955年去的法国,那时候你才两三岁,一晃都十六年了。四年前我本来想把你送到西德,可你年龄太小,没办成。要是那时候走了,你也不用遭这几年的罪了。” 他脸上满是惋惜, “要是你叔这次回来能想办法把你送出去,就再好不过了。” 陶俊书抿了抿嘴唇,眼神平静了些:“爸,没走就没走吧,我现在也习惯这儿的日子了。” “可你都两年没摸钢琴了。”陶成又是一声叹息,“等到政策好了,你这手艺也捡不回来了,太可惜了。” 陶俊书伸出双手,细细看着自己的指尖,轻声说: “干了两年活,手指确实比以前粗了,想当钢琴家肯定没戏了,当个爱好还行。” 她收回手,抬眼看向周秉昆,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我听珊珊说,她听了你的建议,开始学看古董了,还说将来这是门挣钱的手艺。我也想了,弹钢琴再怎么也挣不了大钱,你帮我想个主意,我也想学门手艺。” 看她一脸正色,不像是随口说说,周秉昆心头一动。 他想起未来的规划,要是能在西德有个可靠的人在那边成立一家设计公司,很多事都会方便不少,便认真回应: “小书,西德是全球汽车产业的中心,如果你真能去那里,倒是可以做些和汽车相关的事,将来发展空间不小。” “汽车相关?”陶俊书皱了皱眉,一脸不高兴地嘟囔,“可我对汽车一窍不通啊!再说了,我不想去西德,留在这儿挺好的。” “小书,四年前没办出去是因为你年龄小,没法办假结婚。” 陶成急忙劝道, “现在你都十八周岁了,到了法定年龄,要是运作得好,还是有可能出去的。” “爸,你就别操这份心了!” 陶俊书语气坚定, “下乡最少要三年,我才待了一年半,想走也走不了。再说,我一个姑娘家,凭什么要为了出国就假结婚,平白无故多一个‘丈夫’?我才不干呢!”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周秉昆,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秉昆哥,你说将来去西德开一家和汽车相关的公司,可我一点基础都没有啥都不会,有什么用?” “你连钢琴都能学好,汽车的基础知识肯定也能掌握。” 周秉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开始打算——以前的陶俊书刁蛮任性,可现在她沉稳了许多,若是真能去西德,那他之前想的在西德注册汽车设计工作室、申请专利的计划,说不定真能实现。 他当即点头: “你要是真想学,我可以教你。” “这可是你说的!”陶俊书眼睛一下亮了,扬了扬眉毛,一脸开心,“以后可不许躲着我,不然我就生气了!” “好!”周秉昆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若是陶俊书真能去西德,对他将来造车的计划意义重大,这步棋走对了,后续的专利申请、技术对接都会顺利很多。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顾虑: 自己现在撰写的专利,都是凭借前世记忆总结的超前技术,若是西德的公司由陶俊书注册,专利也以她的公司名义申请,将来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她会不会据为己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有了答案—— 要让一个人死心塌地帮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成为自己人,若是能有个孩子,关系就更牢固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之前对郑娟的愧疚、对陶俊书的迟疑,忽然就淡了许多。 陶俊书的盛世美颜本就让他心动,如今又能成为事业上的助力,似乎没什么理由再推三阻四了。想通了,周秉昆不禁憧憬起来。 听周秉昆答应得这么干脆,陶俊书顿时喜上眉梢,站起身对陶成说: “爸,你在这儿坐着,我和秉昆哥出去走走。” 陶成心里跟明镜似的,女儿这是想和周秉昆独处,虽然觉得有些不妥,可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去吧,我在这儿歇歇。” 周秉昆没有拒绝,对陶成说了句:“老陶,那我陪小书转转。” “嗯……”陶成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 出了教务室的门,陶俊书自然地挽住周秉昆的手臂,脸上带着娇俏的笑容:“秉昆哥,我带你去个地方,开车去。” 周秉昆应了一声“好”,两人并肩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 车辆启动,一个转弯驶出了小学,顺着土路往前开。陶俊书坐在副驾驶,指着前方: “往前走,前面有个岔道,往左拐。” 周秉昆没应声,顺着她指的方向开,岔路口一转弯,道路渐渐变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最后干脆没了像样的路。 眼前是一片白桦林,初春时节,白桦树的枝干光秃秃的,泛着苍白的光泽,林间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干枯的落叶和薄霜,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周秉昆踩下刹车,侧身看向陶俊书: “小书,没路了!” 陶俊书嘟了嘟红唇,眼神里带着几分娇羞,声音轻轻的:“这个地方本来就没人来,只有我们两个。” 说完,她微微侧过身,向周秉昆靠了过来。 周秉昆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躲闪——心里的顾虑已经想通,再没有顾忌了,张开右臂,顺势将陶俊书紧紧抱住。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陶俊书心头一颤。 一直以来,周秉昆对她总是不冷不热,刻意保持距离,可这一次,他竟然主动抱住了自己。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涌上心头,她反手紧紧拉住周秉昆的手,声音带着点哽咽: “秉昆哥,我一直都盼着你抱我,现在终于等到了,我好幸福。” 周秉昆握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光滑细腻,像极了前世他恋爱过的一位钢琴老师的手——比那双手更好看。 他定了定神,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为好: “小书,你知道,我已经有爱人了,而且和珊珊的关系也很亲密。你要是想和我在一起,就得接受这些。如果接受不了,我们还是保持该有的距离,这样对我们都好。” 第287章 噩耗! 陶俊书的手指在周秉昆的手背上轻轻划过,语气平静却坚定: “秉昆哥,要不是你,我在国强农场说不定已经被戴广利糟蹋了。 和他比起来,你不知道好多少倍。 再说,曾珊一个晚清王府格格都能不管不顾跟着你,我这个资本家的后代也不能落后啊。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和你在一起,不会破坏你的家庭,等你和娟姐结婚,我还会去吃你们的喜糖,祝福你们天长地久。” 她顿了顿,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对了,刚才我爸说去西德的事,以前我特别抗拒假结婚,现在想想也挺好。我要是和你有了孩子,可以说是和那个假结婚的人生的,将来孩子也不会被人说成是私生子。之前最大的顾虑没有了,我爸妈也不会反对了!” 说到这里,她仰起脸看着周秉昆,满心期待地问: “秉昆哥,你看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这番话让周秉昆彻底放下了所有顾虑。 和陶俊书在一起,他不仅担心对不起郑娟,还怕陶成夫妇接受不了女儿未婚先孕、孩子是私生子的事实。 可按照陶俊书说的办法,这些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孩子有了“合法”的身份,陶成夫妇那边也能交代过去,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的了。 他握紧陶俊书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怜惜:“小书,那样的话,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陶俊书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无比认真: “我不觉得委屈!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说完,她闭上美丽的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周秉昆不再犹豫,低下头,嘴唇迎了上去,唇齿相交,深深拥吻在一起。 一年前,周秉昆从国强农场离开时,也曾和陶俊书接过吻,但那一次,更多的是陶俊书主动,甚至带着几分勉强。而这一次,没有丝毫顾忌,只有满心的契合,吻得格外深沉,格外投入,时间格外的久。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陶俊书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周秉昆轻轻揉着她的头发,轻声赞叹:“小书,你真美!” 陶俊书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抬起拳头轻轻捶打着周秉昆的胸膛,带着点娇嗔: “你坏死了!你坏死了!你欺负我!” 周秉昆握住她的拳头,笑着哄道:“好了好了,以后不欺负你了,还不行么?” 陶俊书扬起眉毛,眼里带着笑意:“不行!我愿意让你欺负。” 说完,她再次主动吻了上去。 就这样,两人在寂静的白桦林里交谈、相拥、亲吻,享受着独处的时光。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一转眼快三点了。五点前要把车还了,不走都不行。 回到小学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不舍也到了分别的时候。几人简单道别后,周秉昆、蔡晓光和陶成踏上了回吉春的归程。 对于周秉昆来说,这一天无疑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陶俊书有可能去西德,对他将来造车的计划意义深远,而他和陶俊书的关系,也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患得患失,想又不想。 蔡晓光同样满心欢喜,和周蓉的相处让他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傍晚时分终于回到了吉春。先把陶成送回拖拉机厂,周秉昆和蔡晓光驱车前往商业局还车。 车子停在商业局大门口,两人刚推开车门下车,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女人就急匆匆地冲了上来,神色慌张,声音带着哭腔: “晓光,不好了!你爸出事了!” 听到这话,周秉昆心头猛地一紧——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蔡晓光的父亲就是早早离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没等蔡晓光反应过来,他已经抢先问道: “大姐,蔡局长出什么事了?” “车祸!车翻沟里了!”女人急得直跺脚,“医院刚传来消息,司机已经没了,你爸还在抢救,情况危急!” “赵主任,我爸在哪个医院?”蔡晓光彻底慌了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说话都带着颤抖,身体摇摇欲坠。 “市医院,二楼抢救室……”被称作赵主任的女人急忙回答。 她的话音刚落,周秉昆一把拉住蔡晓光的胳膊,语气急促:“晓光,上车!我们马上去医院!”他又转头对赵主任说:“车先不还了,等办完事再说!” 没等赵主任回应,周秉昆已经钻进驾驶室,迅速打着火。 蔡晓光也踉踉跄跄地坐进副驾驶,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吉普车一路鸣笛,在吉春的街道上疾驰。 傍晚的街道有些冷清,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天色更添了几分压抑。周秉昆一边开车,一边悄悄观察蔡晓光——他知道蔡晓光看着八面玲珑,实则内心脆弱,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赶到市医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两人急匆匆地跑上三楼,抢救室门口的走廊里灯火通明,蔡晓光的母亲和姐姐正站在那里,蔡母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抹着眼泪,肩膀微微颤抖。 “妈!我爸怎么样了?” 蔡晓光冲过去,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圈瞬间红了。 蔡母拉住儿子的胳膊,哭得更凶了: “晓光,你去哪了啊?我往你厂里打电话,说你不在!你爸上午去农场视察,中午往回走的时候,司机为了躲一个牛车,把车开进了二十多米深的沟里……你爸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人事不省了!”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红灯灭了,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大夫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轻轻叹了口气:“病人家属,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已经停止呼吸了。” 说完,他摇了摇头,转身大步离开。 “什么?”蔡晓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睛一下失去了神采,双腿一软,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哇哇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绝望和无助。 周秉昆看着他伤心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当务之急是处理好后续的事。他环顾四周,看到墙角站着两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看打扮像是商业局的工作人员。 他走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稳:“同志,你们是商业局的吧?” “是的,我们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点了点头,神色也有些凝重。 “蔡局长抢救无效去世了,”周秉昆沉声道,“你们现在赶紧跟局里联系一下,让局里多派些人过来,帮忙处理后事。” “我们现在就回局里汇报。”另一个瘦子说。 “回局里来回要半个多小时,太耽误事了。”周秉昆皱眉,“医院传达室就能打电话,现在就去打。” “好,我现在就去。”高个子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传达室走去。 安排好商业局的人,周秉昆回到蔡晓光身边,用力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晓光,你挺住!你是蔡家唯一的儿子,现在家里全指望你了!” “我……我懂……”蔡晓光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眼泪还在不住地往下流。 “晓光,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在。”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格外冷静,“我现在就给厂里打电话请个假,这几天我一直陪着你。” 他心里清楚,蔡晓光此刻肯定乱了方寸,自己必须帮他稳住局面。 蔡晓光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秉昆,我……我听你的。我现在就去办手续。” “按照规矩,遗体一般会在殡仪馆放三天,后天出殡。” 周秉昆想了想,补充道, “我让我姐也过来,她来了你能安心些。” 他知道,周蓉是蔡晓光的精神支柱,这个时候姐姐在场,对蔡晓光是最大的支持。 “别……别让蓉姐来。”蔡晓光连忙摆手,“二道河农场是半军事化管理,我们还没结婚,她没法请假的,别让她为难。” 周秉昆一摆手,语气坚定: “这件事不用你管,我来想办法。” 蔡晓光知道周秉昆有本事,他既然这么说,就一定能办到,只好点了点头: “也行,也行。” 一个小时后,商业局的领导和同事们陆续赶来了,拖拉机厂的人也到了不少—— 总务处的同事几乎都来了,周秉昆所在的技术三组,郝似冰、陶成、曾刚和唐向阳也都闻讯赶来,每个人忙前忙后,做些能做的事。 这个年代,虽然处处讲阶级,可人情味儿还在。 不管是工厂还是机关,谁家遭遇了这样的变故,大家都会主动伸手帮忙。拖拉机厂领导特意给周秉昆批了假,让他这几天不用上班,专心陪着蔡晓光处理后事。 周秉昆陪着蔡晓光在医院办好各项手续,夜幕降临时,殡仪馆的车也到了。那个年代没有复杂的超度仪式,几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抬起蔡局长的遗体,送上了灵车。 第288章 世事无常(求月票) 周秉昆开着从商业局借来的吉普车,跟在灵车后面,缓缓驶向殡仪馆。 谁能想到,上午还在二道河农场享受着相聚的喜悦,下午回到吉春就遭遇了这样的晴天霹雳。周秉昆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满是感慨——世事无常,生命脆弱,很多事终究是人力无法掌控的。 把蔡局长的遗体送去殡仪馆,夜色已深。 周秉昆扶着脚步虚浮的蔡晓光往家走,两人一路无言,鞋底碾过冻土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春夜里格外清晰。 蔡家的院子里,灵堂早已搭好。黑色的帷幕从院门一直垂到正屋门口,上面缀着的白布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透着刺骨的肃穆。灵堂中央,蔡万国的黑白照片端端正正地摆着,相框周围缠绕着素白的纸花,烛火在照片前跳跃。 蔡万国在吉春做了二十年干部,为人处世向来周全,结识的朋友、共事的同事不计其数。 这个年代通讯不便,消息大多靠人传人,可从晚上八点到家开始,前来吊唁的人就络绎不绝。有的是穿着干部服的老同事,有的是带着农具的老街坊,还有些是蔡晓光以前的同学和好友。 任何年代都免不了“人走茶凉”,但也总有念旧情的人。 来的人都恭恭敬敬地对着遗像鞠躬磕头,嘴里说着“节哀”,蔡晓光跪在蒲团上,一一磕头还礼,额头上很快就沾了一层灰尘。直到半夜,人群才渐渐散去,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周秉昆从屋里捧出一沓折好的黄纸,在灵堂旁的火盆里点燃。 黄纸“呼呼”地燃烧起来,青烟袅袅升起,萦绕在黑白照片周围,模糊了蔡万国的面容。 蔡晓光看着跳动的火苗,突然拔高声音喊了起来:“爸!爸!”声音嘶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 蔡家三个孩子,两个姐姐早已出嫁,蔡晓光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从小到大,父亲几乎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是父亲托关系把他送进机械局技校;毕业後直接进了拖拉机厂总务处,不用像别人那样在车间里干重活;就连追求周蓉,也是靠着父亲的支持,他才敢挺直腰杆。 本以为,等将来和周蓉结婚,在厂里升到科长,就能好好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可没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父亲竟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突然离去。 整整八九个小时过去了,蔡晓光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种锥心之痛,周秉昆感同身受。 前世的他,父亲也是在他刚进整车厂不久就过世了,当时他满心想着将来挣大钱好好孝顺,却终究没能如愿。正因为这份遗憾,穿越到这个年代后,他才格外看重原生家庭,不仅想好好孝顺周父周母,更想让周家每个人都活得有尊严,更能为这个社会做些实事。 看着蔡晓光哭得撕心裂肺,周秉昆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劝道:“晓光,都一点了,休息一会儿吧,明天还有不少人要来呢。” 蔡晓光猛地一摆手,声音哽咽:“我长这么大,就没怎么好好陪过我爸,让我再多陪他一会儿。” “晓光,我觉得你爸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周秉昆放缓语气,知道此刻只有提到周蓉才能触动他, “你今年才二十二,未来的路还很长,一定能挑起这个家的担子,日子会越过越好的。还有我姐,她也不想看到你这么消沉。” 蔡晓光微微摇头,长叹一声,眼神里满是迷茫: “秉昆,我爸就是我们家的天。这么多年,我能过得这么顺,全靠我爸。 你姐高中毕业的时候,我都已经上班一年了,要不是有拖拉机厂这么好的工作,我根本不敢追求她。后来你姐每次遇到难处,也都是靠我爸的关系才解决的。 我爸是我追求你姐最大的靠山,没了他,我根本配不上你姐。” “胡扯!” 周秉昆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怒气, “我姐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她对爱情最纯粹了,要是不喜欢你,你爸就是再大的官,她也不会多看一眼!你要是这么想,才是真的配不上我姐!” 周蓉的秉性,周秉昆再了解不过。 她认准的人,就算对方一无所有,也绝不会变心。 蔡晓光这番话,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自信,更是对姐姐的侮辱。 蔡晓光被周秉昆骂得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秉昆,我,我说错话了。” “知道错了就好。”周秉昆语气缓和了些,不容置疑地说,“现在没人来了,我在这儿盯着,你去屋里睡两个小时,四点钟我去喊你。” “好,好……”蔡晓光连连应声,踉跄着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周秉昆轻轻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蔡晓光了,别看他平时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可心理素质极差,根本经不起一点风浪。 而且他自尊心极强,生怕别人瞧不起他,以前有父亲的光环照着,还能掩饰住内心的不自信,现在父亲过世,靠山没了,那份不安全感就彻底暴露了出来。 这种根深蒂固的不自信,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打消的。 “或许,只有姐姐才能说动他。” 周秉昆在心里暗忖道,目光重新落回跳动的烛火上。 吉春的早春,下半夜格外寒冷。 西伯利亚的寒流还没完全褪去,风刮过院子,带着刺骨的凉意,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灵堂旁的火炉里燃着炭火,可热量很快就被寒气吞噬,周秉昆裹紧了棉大衣,手脚还是冻得冰凉。就算他穿越到这个年代后,体质比以前好了不少,也抵不过这样的严寒,忍不住瑟瑟发抖。 即便如此,过了四点,他还是没去叫蔡晓光。他清楚,接下来还有一天一夜的迎来送往要他应付,需要保存体力,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临近五点,天刚蒙蒙亮,蔡晓光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布满血丝,脸上还带着泪痕,走到周秉昆身边,声音沙哑: “秉昆,你回家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 周秉昆确实困得厉害,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点了点头: “行,我回去眯一会儿。”说完,他直起身子,用力抻了抻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出了蔡家院子,周秉昆并没有直接回家。 蔡晓光家离共乐大众浴池不算远,浴池早上六点开门,现在走过去,刚好能赶上开门。 一夜没睡,又冷又乏,没有比洗个热水澡更解乏的了。 他溜溜达达地往大众浴池走去,路上偶尔能遇到早起挑水的居民,街道渐渐有了生气。 到了浴池门口,果然刚开门,看门的大爷正慢悠悠地收拾着门口的凳子。 因为没带洗澡的物件,周秉昆在浴池门口的小卖部买了毛巾、香皂和脸盆。 这个年代,在商店买脸盆是要工业券的,浴池里卖的脸盆不用券,价格却贵了不少——外面卖一块五,这里要四块钱。周秉昆实在不想再回家折腾一趟,兜里也不差钱,还是买了。 把毛巾和香皂放进脸盆里,他晃晃悠悠地走进了男浴室。 太早的缘故,偌大的浴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大池子里泡着,闭着眼睛养神。周秉昆径直走到热水出水口的位置坐下,他就喜欢用滚烫的水洗澡,仿佛能把一身的疲惫和寒气都冲掉。 一夜未眠的困意瞬间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脑袋靠在池边的瓷砖上,差点就睡着了。 要不是怕在水里呛到,估计早就睡过去了。泡了半个小时,身上的寒气渐渐散去,他走到搓澡区,让搓澡师傅给自己搓个全身。 正面搓完,翻身搓背面, 一翻过身,就打起了呼噜。 早上洗澡的人少,也没有搓澡的,周秉昆又是这里的老主顾,搓澡师傅没叫醒他,还特意在他身上盖了一块大浴巾。这一觉,他整整睡了两个小时,直到浴室顶上的大玻璃窗透进刺眼的阳光,才缓缓醒来。 他用力摇了摇头,只觉得神清气爽,一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从搓澡床上下来,抻了抻懒腰,走到淋浴头下,打上香皂,把身上搓下来的泥垢冲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白天还要去蔡家帮忙,周秉昆不敢多耽搁,连忙走进更衣室穿上衣服,用毛巾用力擦了擦头发,尽量让头发干得快一些。 刚走出男浴室的门,正准备去门口付搓澡钱,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 “秉昆哥,你今天没去上班啊!” 周秉昆心里一动——这是乔春燕的声音。 他回过头,果然看到乔春燕站在女浴室门口。 自从搬出光子片,周秉昆除了来大众浴池洗澡,就再没见过乔春燕。 现在他不在一线干活,身上没有了浓重的油污味,家里又有暖气,平时用热水擦擦身子就行,来大众浴池的次数也比以前少了很多。 从春节到现在,算上这次,也就三四回。 第289章 乔春燕想到的 每一次遇到乔春燕,她都会念叨起曹德宝的事,让他在酱油厂厂长面前多美言几句。 周秉昆每次都没直接拒绝,只是说自己没时间去酱油厂,要是曹德宝能约个机会让两人见面,他一定帮忙。他心里清楚,曹德宝一个工会干事,根本叫不动厂长,这事多半也就不了了之了。 正想着该怎么回应,乔春燕已经走到了他身前,又问了一遍: “秉昆哥,你今天怎么没上班啊?” “晓光的父亲过世了。”周秉昆语气低沉,“我昨天守了一夜灵,早上过来洗个澡解解乏。” “蔡晓光的父亲过世了?”乔春燕一脸惊诧,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在昨天下午。” 周秉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已经八点多了,连忙道, “春燕,我还有事要去晓光家帮忙,就不跟你聊了。”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乔春燕也没拦着,看着他的背影,眼睛转了转,快步走向澡堂的传达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找谁啊?” “大叔,麻烦找一下工会的曹德宝,我是他对象乔春燕,有急事。” 乔春燕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等会儿……” 对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过了几分钟,电话里终于传来了曹德宝的声音: “春燕,啥事这么急,一大早给我打电话?” “德宝,我刚才在澡堂碰到周秉昆了!” 乔春燕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他说蔡晓光的父亲昨天过世了,你们酱油厂的李厂长估计还不知道呢。李厂长不是跟蔡晓光挺熟的吗?你赶紧跟他说一声,要是他能去吊唁,你就跟他一起去蔡晓光家。” “我跟蔡晓光也没啥深交情,就这样过去,不太好吧?”电话那头传来曹德宝犹豫的声音。 “你傻啊!” 乔春燕急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你不是一直想让周秉昆在厂长面前夸你吗?现在周秉昆就在蔡晓光家忙活,要是李厂长去了,两人不就能见面了?这可是个好机会!” 乔春燕这么一说,曹德宝顿时反应过来,电话里传来他兴奋的声音: “对对对,你说得对!我马上去找厂长!”说完,匆匆挂断了电话。 蔡晓光家的灵堂前,人比昨天更多了。蔡家是砖砌的大瓦房,标准的三室户,一进门是外屋地,摆着两个炉灶,东西各有一个大屋,北面还有一间小屋。 平时宽敞的房子,此刻挤了二三十人,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院子里也搭起了棚子,摆上了桌椅,供前来吊唁的人休息、喝水。 周秉昆的家人——周母、周蓉、郑娟都来了。在周家人眼里,蔡晓光早就是半个女婿了,女婿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要过来帮忙。 周蓉能这么快赶回来,多亏了马帅。 昨天晚上,周秉昆给马帅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跟二道河农场的人通融一下。 马帅在北大荒的时候,跟蔡晓光接触过,两人关系还算不错,一听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当即就答应了。周秉昆这个干儿子说话都管用,马帅这个亲儿子,在农场的面子自然更大。 一大早,农场就赶紧通知了周蓉,说蔡晓光家出了急事,刚好农场有大篷车进城,让她赶紧收拾东西跟着回去。周蓉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让陶俊书帮自己代一天课,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就急匆匆地坐上了大篷车。 一路上,周蓉的心像揣了块石头,七上八下。 从初二开始,蔡晓光就是她的“男朋友”,到现在已经整整七年了。 这七年间,她去蔡家的次数,少说也有一百次,见过蔡万国的次数也有几十回。 蔡万国一直很支持蔡晓光追求她,还常说“孩子的智商和长相随母亲,周蓉学习好还好看,将来的孩子一定聪明漂亮”。正是因为有了父亲的支持,蔡晓光才一直有追求她的勇气和动力。 大年初一,周蓉去蔡晓光家吃饭,最后一次见到蔡万国。 当时蔡万国还明确表态,等明年她下乡满三年,就帮她找个好的接收单位,让她回城。而她也当场答应,回城后就跟蔡晓光结婚。本来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谁曾想,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她最担心的还是蔡晓光。 七年了,她对蔡晓光的了解,不比他的父母少。蔡晓光看似阳光开朗,其实内心深处极其敏感脆弱。 这么多年,支撑他追求自己的最大动力,就是父亲的支持和庇护。 现在父亲突然离世,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心里肯定会无比消沉,这是周蓉最不想看到的。 路上,她反复琢磨着该怎么让蔡晓光振作起来,甚至想到,要是能结婚,现在就跟他结婚,或许这样能让他安心。可她也清楚,农场不会开《结婚证明》,而且蔡晓光父亲刚过世,按规矩也不能马上结婚,只能压下这个念头。 下了大篷车,周蓉一路小跑,直奔蔡晓光家。 一进院子,就看到灵堂正中蔡万国的黑白照片,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再也忍不住。她冲到灵前,“扑通”一声跪倒在蒲团上,伏下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蔡晓光没想到周蓉能来这么早,看到她磕头,连忙跟着磕头还礼。 磕完头,周蓉站起身,走到蔡晓光身边,声音沙哑却坚定:“晓光,我陪你。”说完,她转头看向蔡晓光的二姐,“二姐,给我一条绶带。” “好,好!” 蔡晓光的二姐连忙从屋里拿起一块白布,用剪刀剪了一条,递了过去。 周蓉接过白布,系在自己的腰间,然后紧紧握住蔡晓光的手,轻声说: “晓光,今天肯定会来很多人,我陪着你。” 这一天,蔡晓光似乎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可听到周蓉这番话,积攒在心底的委屈和悲痛瞬间爆发,他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哭得泣不成声。 周蓉轻轻抱住他的腰,拍着他的后背,哽咽着说: “晓光,你别哭,别哭……” 可劝着劝着,她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在灵堂前嚎啕大哭,宣泄着心中的悲痛。 郑娟看着两人哭得如此伤心,心里也酸酸的,迈步想上前劝劝,却被周秉昆拉住了。 周秉昆低声说: “娟儿,让他们哭吧,心里的苦只有哭出来,才能好受些。” 郑娟停下脚步,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秉昆,人世无常啊。谁能想到,昨天早上你和晓光还开开心心地去二道河,短短一天时间,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啊,谁也预料不到明天会发生什么。” 周秉昆叹了口气,不禁想到了自己。穿越到这个年代,前世的遗憾得以弥补,可生命依旧脆弱,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只有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才是最该做的。” 正想着,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秉昆,你也在。” 周秉昆循声望去,只见曹德宝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看起来气度沉稳。 周秉昆连忙迎了上去,笑着说:“德宝,你来了。” “我听春燕说晓光家出了大事,就跟我们厂长一起过来看看。” 曹德宝一边说,一边微微躬身,跟身边的中年男人介绍道, “李厂长,这位就是我跟您说过的周秉昆,拖拉机厂技术三组的组长,本事特别大。” 听到曹德宝管身边人叫“李厂长”,周秉昆心里一下就想到了答应乔春燕的事。 半年前,乔春燕就找过他,想让他在酱油厂厂长面前给曹德宝美言几句,当时他以“不方便去酱油厂”为由推脱了。为了防止乔春燕一直缠磨,他还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曹德宝能找机会让两人见面,他一定帮忙。当时他觉得,以曹德宝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叫动厂长,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就不能食言。 周秉昆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对着李厂长伸出手: “李厂长,我是周秉昆,拖拉机厂工人。德宝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有魄力、会管理,把酱油厂经营得特别兴旺。” 曹德宝之前就跟李敏提过,周秉昆是马副书记的干儿子,是他最好的兄弟。 因为马守常,李敏心里本就重视,现在听到周秉昆的夸赞,更是眉开眼笑,连忙握住他的手: “小周,你太客气了。德宝也常跟我说起你,年纪轻轻就攻克了技术难题,是个难得的人才。我和晓光以前就认识,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来看看。我先去行个礼,一会儿咱们再好好聊聊。” “好,好,您先忙。”周秉昆连忙应声,侧身让开了路。 李敏向灵堂走去,曹德宝也跟了上去。 灵堂里的烛火依旧跳动,来来往往的人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悲伤气息。 第290章 周蓉的担心 李敏和曹德宝先后对着蔡万国的遗像恭恭敬敬行了礼,李敏留在灵堂旁,拉着蔡晓光低声攀谈,曹德宝则回到周秉昆、郑娟身边,脸上堆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嫂子,你也来了。”曹德宝没话找话,眼神看向郑娟。 郑娟淡淡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肃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过来搭把手。” 曹德宝呵呵笑了一声,连忙将目光转向周秉昆,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恭维: “秉昆,我听拖拉机厂里的人说,你现在去了整车车间做技术员,还把变速箱难题给攻克了,真是太厉害了!”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平淡: “修了一年车,多少攒了点经验,也算不上什么重大技改,不值一提。我听春燕说,你在工会干得不错,以前确实是屈才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听周秉昆这么说,曹德宝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却难掩得意: “我那就是在最基层打杂,能有多大出息。秉昆,等你以后当上厂长,我就跟你做马前卒,鞍前马后跟着你干!” “拉倒吧,我就是个普通技术员,离厂长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周秉昆连连摇头,心里很清楚——曹德宝这人太滑头,凡事都带着功利心,根本不在他未来的规划里。他更倾向于孙赶超那样的人,本事或许不算顶尖但靠谱,用着放心。 曹德宝却不依不饶,往前凑了凑: “你有马副书记这个干爹罩着,将来肯定能飞黄腾达! 别说将来,就现在,你才二十岁就已是三级技术员,三年后就能冲到副主任,三十岁之前妥妥的车间主任! 拖拉机厂的车间主任,含金量可比其他厂子的副厂长还高,这怎么能叫十万八千里? 反正我把话放在这,以后我就跟着你,给你端茶倒水都乐意!”他借着机会,不失时机地表明了决心。 周秉昆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打了个哈哈: “德宝,我还等着沾你的光,跟你混呢。” 正说着,李敏已经和蔡晓光唠完了,向他们这边走来。 “厂长!”曹德宝连忙弓了弓身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 李敏挺了挺腰板,语气沉稳:“德宝,你这两天不用回厂子了,就在这儿帮着晓光忙活后事。” “好好好!”曹德宝连连应声,生怕慢了半拍。 李敏的目光移到周秉昆身上,比刚才见面时柔和了不少: “小周,有时间来酱油厂坐坐。我们的味精车间,机器设备都是西德进口的,以前一出故障,就得往中央打报告,从京城派人过来修。现在质保期过了,想修都没人管了。机械原理都是相通的,你是拖拉机厂的技术骨干,其他机械设备的问题想必也能看出门道,有时间一定要过来指导指导。” 按常理,这种跨界帮忙的事,周秉昆多半会婉拒,可一听到“德国设备”,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想亲自看看的冲动——前世对机械的痴迷深入骨髓,这辈子能接触到西德的先进设备,对他未来造车的计划或许也有帮助。 他微微一笑:“好啊,等我休息的时候,去厂里看看。” 李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让德宝去接你,我也在厂里等着。” “好!” 周秉昆应了一声。 李敏一走,曹德宝立刻凑到周秉昆身边,再次竖起大拇指: “秉昆,我在酱油厂待了两年,厂长跟我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一天多!以后,我就跟定你了!” “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周秉昆不想跟他过多纠缠,敷衍了一句,“中午快开饭了,我们去帮帮忙搭把手。” 这个年代,白事大多在家里办。 蔡家院子里摆了七八张方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两碟清爽的小咸菜,还有一摞苞米面饼,就是招待亲友的饭菜。没有奢华的菜式,仅仅能填饱肚子。 蔡晓光和周蓉依旧守在灵堂前,迎来送往每一位吊唁的客人,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周秉昆则带着曹德宝、唐向阳等人,忙着摆桌子、端菜、招呼客人,一刻也不得闲。 一个中午,就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 周秉昆走到灵堂前,拍了拍蔡晓光的肩膀:“晓光,你和我姐去吃点东西吧,垫垫肚子。” 蔡晓光摆了摆手,眼神空洞地望着父亲的遗像: “还有人会来,我得在这儿守着。” 周蓉拉了拉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晓光,吃顿饭也就十分八分钟的事。再说,有大姐二姐在这儿盯着,有人来她们也能应付。别墨迹了,我也饿了。” 周蓉的话向来管用,蔡晓光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好,我们去吃点。” 周蓉见他松了口,转头看向周秉昆:“秉昆,这边你先照应着,我和晓光去吃点东西就回来。” “你们去吧,放心。”周秉昆应了一声。 这时,马帅从门口走了进来。 今天,他换下了笔挺的军装,穿了一身灰色便装,走到灵堂前,对着蔡万国的遗像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动作标准而肃穆。 蔡晓光和周蓉连忙躬身还礼。 行完礼,马帅走到蔡晓光身前,拍了拍他的手臂: “晓光,上午军区有个重要会议,实在抽不开身,来晚了,节哀顺变。” 蔡晓光鼻子一酸,眼圈瞬间红了,哽咽着说: “我会的,谢谢马哥。” 马帅叹了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我还有事,不能在这儿多待,明天出殡我一定过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周秉昆,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秉昆,我那辆小面包停在门口,钥匙留给你。办白事离不开车,用着方便。” 昨天把蔡万国的遗体送到殡仪馆后,商业局的车就被开走了,没有车确实诸多不便。 周秉昆也没客气,接过钥匙,拍了拍马帅的手臂: “马哥,费心了。对了,嫂子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本身就是大夫,懂得调理。”马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下个星期就是我家丫丫满月,你和郑娟一定要过来热闹热闹。” 三月底,马帅和郭丽的女儿马晓萍顺利出生,马守常和曲秀贞老两口抱着孙女,高兴得合不拢嘴。 算算日子,再过一个星期确实到了满月宴,这么重要的日子,周秉昆自然不会缺席。他点了点头: “那是一定!到时候我们准到。” “那我先走了。” 马帅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院子。 有了马帅的车,办事果然方便了不少。 周秉昆帮着蔡晓光里里外外忙活,一转眼,天色又暗了下来。 周母在蔡家待了一天,年纪大了有些坐不住,面露倦容。周秉昆开着车,先把母亲和郑娟送回了家。在家简单吃了口饭,眯了一个小时,又急匆匆地开车返回了蔡晓光家。 经过一天的口口相传,蔡万国过世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吉春的大街小巷,来吊唁的人比昨天更多了,院子里一直人来人往,直到晚上八九点,还有陆续赶来的亲友。 到了晚上十点,人群才渐渐散去,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宁静。周秉昆看着蔡晓光憔悴的脸庞,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周蓉也站了一天,神色倦倦的,心里很是不忍。 他走到两人跟前,轻声说: “晓光,明天早上四点就要起灵,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就先进屋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说完,他又看向周蓉, “姐,你跟我回家睡,明天早上我们再一起过来。” “我……”周蓉犹豫地看向蔡晓光,“我想在这儿陪陪晓光。” “他要去睡觉,你陪着也没用。” 周秉昆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听我的,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力忙活。” 接着,他转头看向蔡晓光的两个姐姐,“大姐,二姐,明天三点就得起来准备,四点出灵,你们多辛苦一些,让晓光睡几个小时。” “秉昆,你放心,这里有我们顶着。”蔡晓光的二姐接过话,看向蔡晓光,“晓光,你快去睡觉,到点我喊你。” 听二姐这么说,蔡晓光看向周蓉,声音沙哑: “周蓉,你回去吧,好好睡一觉。” 周蓉确实累得够呛,微微点了点头: “行,我先回去,明天一早过来。” 说完,她又跟蔡晓光的两个姐姐打了声招呼,才跟着周秉昆一起离开。 面包车启动,驶离了蔡家院子。 车厢里一片安静,周秉昆看了一眼身旁一脸倦意的姐姐,低声道: “姐,晓光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你得多鼓励鼓励他,让他尽快走出低谷。” 周蓉指尖轻轻拢了拢额前垂下来的碎发,眼神里满是忧虑: “晓光是个心思特别敏感的人,以前有他父亲在,就像有棵大树靠着,众星捧月似的。现在父亲走了,他没了靠山,很容易变得自卑。如果我现在能跟他结婚,是对他最大的鼓励,他也能重新自信起来。 可我不离开农场,根本开不出结婚证明,再说,按吉春的规矩,老人走了,一年内也不宜结婚,真是两难。” 第291章 郑娟的嗔怪 周秉昆点点头,深以为然: “姐,你说得没错,你们结婚,对他走出悲伤最有帮助。” “我已经跟晓光说了,就算他爸不在了,我也会嫁给他,不离不弃。” 周蓉娓娓道来,语气坚定, “可我觉得他状态还是不对,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反而总说自己配不上我。这个人,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沟通。明天出殡之后,我就得回农场了,以后还得靠你多开导开导他。” “姐,我知道,你放心吧。”周秉昆应了一声。 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周蓉去厨房找了点吃的垫肚子,周秉昆则走进卫生间,用热水洗了洗脚,缓解一天的疲惫。 擦干脚,他回到房间。 一进门,躺在床上的郑娟就听到了开门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伸手打开床头灯,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睡眼惺忪,柔声说: “秉昆,你回来了。” 周秉昆嗯了一声,脱掉衬衣衬裤,穿着短裤背心钻进了被窝。张开手臂,让郑娟枕到自己的胳膊上,紧紧抱了抱她,随手关上了灯,轻声问: “娟儿,怎么还没睡?” 郑娟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秉昆,我想我妈了。” 蔡晓光父亲的突然离世,让身边每个人都感同身受,深刻体会到生命的脆弱和世事的无常。 本来已经规划好,明年结婚后,郑娟就去港岛认亲。 可蔡晓光他爸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让郑娟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惶恐—— 母亲她见过,可父亲还没来得及见面,万一……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心里忐忑不安。 周秉昆能理解她的心情,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轻声安慰: “娟儿,别胡思乱想。明年一月份我们就能领证,领证之后,你就去港岛,到时候就能见到爸妈了。光明以前眼睛看不到的时候不是说了么,将来你会有很大很大的房子,我们也会有很多孩子,一年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郑娟嘟了嘟嘴唇,带着几分娇嗔: “光明还说,你的孩子比我的孩子多呢……” “我的孩子,不就是你的孩子么。”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掩饰。 “行了,别跟我打马虎眼。” 郑娟板起了脸,语气却没有真的生气, “我说过,就算你有别的女人,我也不会跟你分开。不过,你得让我知道,要是瞒着我,我可就真不高兴了。” 听郑娟这么说,周秉昆心头一热,脱口而出:“娟儿,我会让你知道的。” 可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连忙补救,“我不会有别人的,你别多想。” 郑娟本来没太在意,听他这么一解释,反而更生气了,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气哼哼地说: “你这个坏蛋,还真有这心思啊!” 周秉昆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一脸歉意地哄道: “我错了,我说错话了,绝对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没有?你骗谁呢……” 郑娟撇了撇嘴, “远的不说,曾珊和陶俊书,不都对你有意思么,你能真的不理人家?” “不理,真的不理!” 周秉昆可不傻,这种事坚决不能承认。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再多解释的话都没用,只有用行动才能化解尴尬。于是,他双臂将郑娟抱得更紧,一个翻身压在她身上。 郑娟象征性地挣脱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两人很快融为一体。 ----------------- 凌晨三点,天还一片漆黑,周秉昆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打开台灯,穿上衣裤,尽量不发出声响,悄悄走出了房间。 刚到客厅,就看到厨房的灯已经亮了,周蓉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周秉昆出来,她扭过头,笑着说: “秉昆,小米粥已经熬好了,我再煎几个鸡蛋,吃完我们就出发。” 周秉昆应了一声:“好,我去洗个脸。” 从卫生间出来,周蓉已经把煎好的鸡蛋盛到了盘子里。两人简单吃了顿早饭,便一起出了门。 四月的吉春,凌晨依旧寒冷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两人裹紧了大衣,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马帅的这辆面包车没有暖气,坐进去更是冷得让人打哆嗦。 车辆启动,周秉昆看了一眼身旁缩着肩膀的周蓉,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暖水袋递了过去: “姐,我装了个暖水袋,你捂一捂,能暖和点。” 周蓉接过暖水袋抱在怀里,感受着掌心的暖意,笑了笑: “秉昆,怪不得小书那么喜欢你,你这个人,还真挺贴心的。” 听到周蓉提到陶俊书,周秉昆心里多少有些心虚,连忙解释: “姐,我和小书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普通朋友。” “不是那样,是哪样?”周蓉轻笑着,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小书都大大方方跟我说了,你们在小树林里亲嘴了。” “那是她瞎说的,没这回事,你别听她胡扯。”周秉昆心里清楚,不管是姐姐还是郑娟,都对“多情”的男人没什么好印象,这种事绝对不能承认。 没想到周秉昆否认得这么干脆,周蓉脸上浮现出将信将疑的神色:“要是真没有,那最好。” “姐,今天出殡完,下午我们跟晓光好好聊聊,然后我送你回农场。”周秉昆连忙岔开话题,不想再纠结于陶俊书的事。 周蓉果然不再追问,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 ----------------- 下午三点,蔡晓光家。 从凌晨四点起灵,到墓地下葬,再到中午的答谢宴席,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拆掉灵堂,忙活了整整一天,院子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大屋里,只剩下周秉昆、蔡晓光和周蓉三个人。蔡晓光和周蓉坐在炕沿上,神色疲惫;周秉昆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两人。 周秉昆率先开口,拍了拍蔡晓光的肩膀: “晓光,厂子给你放了一个星期的假,你在家好好休息休息,调整调整状态。” 蔡晓光抬起头,眼神空洞: “秉昆,我在家待着,满脑子都是我爸的影子,还不如去上班,能找点事分散注意力。” “你现在这个状态,上班也干不好活,反而容易出错。” 周秉昆一摆手,语气坚定, “反正厂里也没什么急事,还是休息几天好。等头七烧完了,再去上班也不迟。”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晓光,你要是在家觉得闹心,就去林场陈琦那住几天,换个环境或许能好点。” 周秉昆这么一说,蔡晓光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要是实在待不住,我就过去。” 这时,周蓉拉过蔡晓光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 “晓光,一会儿我就要回农场了,我不想看到你一直垂头丧气的样子,知道吗?” 周蓉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蔡晓光强装的平静,他声音低沉: “周蓉,我爸不在了,明年我不一定能帮你回城了。” “不回城也没关系,什么时候能回城,我们什么时候再结婚。”周蓉云淡风轻地说,“我们才二十二岁,不用这么着急,慢慢来。” “可我爸不在了,就算你回城了,我也不一定能给你找个可心的工作了。” 蔡晓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自卑。 周秉昆看着他这副样子,一脸正色,沉声道: “晓光,我们是一家人,遇到事就一起扛。你爸在的时候,帮了我们周家不少忙,我们绝不会因为你爸走了,就疏远你。我姐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回城就跟你结婚,至于什么时候回城,回城后找什么工作,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晓光,只要你不变心,我就不会变心;只要你愿意等我,我就一直等你。” 周蓉说着最朴实的情话,言语间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我,我会的!” 蔡晓光心头一震,眼眶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好。” 周蓉微微一笑, “我该走了,要不,你和秉昆一起送送我?” “这……” 蔡晓光有些迟疑,他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出门。 周秉昆站起身,用力拍了一下蔡晓光的肩膀: “这什么啊,送送我姐怎么了,走吧。” “好,好。” 蔡晓光拗不过他,连连应声。 面包车启动,向二道河农场驶去。这个季节,虽然早晚依旧寒冷,但路上的积雪已经彻底消融,路面干爽平坦,车子开起来格外顺畅。 周蓉和蔡晓光并排坐在后排,周蓉紧紧握着蔡晓光的手,十指相扣。 蔡晓光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温度和传递过来的力量,张开手臂将她轻轻抱住,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温情。 周秉昆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姐,你不在农场的这两天,课都怎么安排的?” 周蓉身子往前探了探,回答道: “小书要是能串开课,就帮我代几天,要是串不开,就让学生们上自习。” “小书一个学音乐的,还能教文化课?” 第292章 酱油厂的德国机器 上一次去二道河,他和陶俊书的独处时间都用来亲热了,还真没问过她上课的事,趁着路上有时间,便多问了一句。 周蓉淡淡一笑: “小书是学音乐的不假,但她实打实地上了两年高中,还是上海最好的高中,学习成绩不比我差。而且她比我有耐心,讲课也生动,学生们更爱听她的课。” “是吗?” 周秉昆有些意外, “我和小书在一起的时候,聊的大多是弹钢琴的事,还真没听她提过高中的事,或许她觉得那不算什么。” “秉昆,我怎么觉得陶俊书对你有意思呢?”蔡晓光被两人的对话感染,终于开口说了句与父亲无关的话。 听到蔡晓光主动搭话,周秉昆心里暗暗高兴——至亲离世的悲伤固然难以承受,但总不能一直沉浸在里面,能开始说些别的话题,说明他正在慢慢走出来,这是个好迹象。 “她对我有没有意思,跟我没关系。” 周秉昆依旧保持着否认的态度。 “其实去年在北大荒的时候,我们就看出来了,连陶成都觉得你和小书要是能好上,也是件不错的事。”蔡晓光顺着话题说下去,“后来他知道你有对象,而且感情特别好,分不开,就开始替小书操心了。” 周秉昆呵呵一笑,继续装糊涂: “是吗?我怎么一点都没留意到。” “秉昆,小书确实是个好姑娘,但你马上就要和郑娟结婚了,可不能搞婚外情,那样对谁都不好。”周蓉见蔡晓光情绪好了不少,便顺着这个话题叮嘱道。 “姐,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周秉昆不好再多解释,只能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周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挽住蔡晓光的手臂,轻声说:“晓光,你可不能像他这样,知道吗?” “我,我对天发誓,绝对不会!” 周蓉的话让蔡晓光一下慌了神,连忙举手发誓。 “这还差不多。” 周蓉看着他一脸虔诚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至少现在,他暂时从父亲离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这就够了。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车子终于抵达二道河小学。听到汽车的轰鸣声,陶俊书从宿舍里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看到三人下车,她先走到蔡晓光身前,语气带着慰问:“晓光哥,节哀顺变。” 本来心情刚好转的蔡晓光,被她这么一提,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离世的画面,情绪瞬间又低落下去,勉强笑了笑:“小陶,我没事。” 陶俊书也看出了他的难受,连忙转移话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时,周秉昆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小书,进农场的时候,保卫队的同志说了,我们只能送人到地方,不能多待,得马上走。” 周秉昆的话让陶俊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本以为周秉昆能多陪她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她微微仰起头,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望着周秉昆,带着几分委屈和期待:“那,那你抱抱我再走,好不好?” 周秉昆没想到陶俊书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她连和自己在小树林接吻的事都跟周蓉说了,现在抱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蓉见状,连忙拉着蔡晓光往宿舍走:“晓光,你帮我把从家带过来的小锅拿进屋。” 蔡晓光脑子转得快,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应道:“好好好。”说着,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纸盒子,跟着周蓉进了宿舍。 两人一走,陶俊书就迫不及待地扑进了周秉昆的怀里。 周秉昆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感情,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低头吻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吻得深沉而投入。 对于陶俊书,周秉昆已经彻底想通了——陶俊书的好,满足了他对女伴的所有期待:漂亮、干净、懂事,还能听郑娟的话,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的事业能有很大帮助。 除了身材瘦了点,几乎没有缺点。 这样的姑娘,没有理由留给别人。 直到吻得陶俊书喘不过气来,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陶俊书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故意瞪了他一眼,娇嗔道: “你这个坏蛋,就知道欺负我,现在越来越肆无忌惮,手都伸进衣服里了!” 周秉昆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容里满是宠溺:“小书,以后我会一直欺负你,见你一回,就欺负你一回。” 陶俊书嘟了嘟嘴唇,眼神却满是欢喜: “你这个坏蛋,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偏偏就喜欢上了你。”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周秉昆笑着逗她。 “我才不后悔呢!”陶俊书一脸坚定,随即又露出娇俏的笑容。 这时,蔡晓光从宿舍里走了出来,周秉昆和陶俊书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周秉昆迎上前几步: “晓光,我们该走了。” “好,走吧。”蔡晓光应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蔡晓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路都在追问周秉昆和陶俊书的关系。 周秉昆见他这么关心八卦,暂时淡忘了父亲离世的悲伤,便没有把话说死,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陪着他聊天解闷。 不到一个小时,车子回到了蔡晓光家,把他送进屋后,周秉昆又开车把车还到了马帅所在的军区后勤部。 办完这一切,才慢悠悠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吃了晚饭,他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才回到房间。这两天两夜连轴转,周秉昆彻底累垮了,没等郑娟回屋,他躺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 蔡晓光父亲过世半个月后,恰逢周末,周秉昆带着陶成来到了吉春酱油厂。 上一次在蔡晓光家,酱油厂厂长李敏曾跟周秉昆提起,味精车间的西德设备经常出故障,想让他有空去厂里看看。周秉昆当时也没多想,就随口答应了,没想到李敏一直记在心上,让曹德宝多次联系他,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答应了别人的事,自然不好反悔。 今天,周秉昆之所以特意带上陶成,是因为陶成懂德文——德国设备的说明书大多是德文,周秉昆看英文没问题,德文却一窍不通,有陶成在,就能顺利解读说明书上的参数和操作规范。 两人一到酱油厂门口,就看到李敏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他迎上来,双手紧紧握住周秉昆的手,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小周,实在不好意思,周末还麻烦你跑一趟。”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客气: “李厂长,客气了。最近拖拉机厂没什么急活,刚好有空。我带了我们技术组的老陶,他懂德文,解读说明书应该没问题。” “老陶,辛苦你了!” 李敏连忙又伸出手,和陶成握了握。 陶成自从三年前被改造后,已经很久没受到过这样的礼遇了,心里有些激动,连忙应声: “应该的,应该的,能帮上忙就好。” 寒暄过后,周秉昆开门见山: “李厂长,上次你说味精车间的德国设备总出问题,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站在李敏身后的曹德宝连忙上前一步,讨好地说: “厂长,车间林主任和技术员都已经在等着了。” “好,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李敏点了点头,带着几人向味精车间走去。 与酱油厂其他车间机器轰鸣、热气腾腾的景象不同,味精车间里一片死寂。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员围在一台庞然大物旁,眉头紧锁,满脸愁容——这台从德国引进的设备,是味精生产线的核心,两天前突然出现故障,任凭大家怎么排查、调试,就是无法正常启动。 看到李敏厂长带着人进来,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看起来像是车间主任的人连忙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眼镜、一脸书生气的年轻人。车间主任脸上满是沮丧: “李厂长,机器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实在没办法了。” “林主任,具体是什么问题?”李敏脸色一沉,语气严肃地问道。 身后的年轻人接过话,语气有些无奈: “听着机器启动时的声音不对劲,像是有摩擦声,但具体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实在查不出来。” “吕川,听不出问题,那还叫问题吗?” 李敏有些不悦地看向年轻人。 被叫做“吕川”的年轻人摇了摇头,一脸为难:“说明书都是德文,我们只能看懂零星几个单词,关键的参数和结构说明都弄不明白。” “把机器打开,我听听。”周秉昆上前一步,接过了话。 “这个……”林主任看向李敏。 “快,按周工说的做!”李敏立刻吩咐道。 厂长发了话,车间工人不敢怠慢,连忙按下了机器的“启动键”。机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心烦,显然机器内部存在严重故障。 周秉昆撸起袖子,围着设备慢慢转了两圈,时不时用手轻轻敲敲机器外壳,又把耳朵贴上去,仔细听着内部的动静。 第293章 顺水人情 一圈下来,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回到李敏身旁,他看向吕川: “吕工,能把说明书拿给我看看吗?” 周秉昆有印象,前世吕川就是酱油厂职工,人很上进,后来考上了京城的公务员,实现了阶层的跨越。 这样的人,做事很靠谱。 吕川有些迟疑地看向李敏,见李敏微微点头,才连忙应声: “好嘞!” 转身快步跑向车间办公室,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个厚厚的本子回来了,恭敬地递给周秉昆。 周秉昆接过说明书,快速翻了几页,心头一喜——说明书虽然以德文为主,但关键部位标注了英文注释。对于他这个前世的985高材生来说,英语简直是小菜一碟,很快就看懂了大致的结构原理。 虽然前世周秉昆只在整车厂待过,但机械原理是相通的,结合机器的异常声音,他基本能确定故障范围。 翻到传动轴相关的页面时,有几个德文术语他无法准确翻译,便把说明书递给陶成: “老陶,我刚才看了拆开的部位,听声音应该是传动齿轮出了问题,你对照说明书看看,上面有没有相关的参数要求。” 陶成接过说明书,戴上随身携带的老花镜,一字一句地仔细研读,时不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小声念叨着生涩的德语词汇,反复核对着关键参数。 “老陶,你看这部分,是不是说的传动齿轮的咬合参数?” 周秉昆指着说明书上的一处图表,问道。 陶成眯着眼睛,对照着图表和文字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没错!上面明确写着,齿轮间隙不能超过零点五毫米,要是偏差过大,就会卡住动力轴,导致机器无法正常运转。” “要是这样,十有八九是油污淤积造成的齿轮卡滞!” 周秉昆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侧过身对吕川说, “吕工,麻烦拿扳手和卡尺过来。” “好,好!”这一次,吕川没有再等厂长发话,连忙应声,快步去工具箱里取工具。 扳手和卡尺送到周秉昆手里,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拆开传动部位的外壳。 经过去年一年的修车实践,周秉昆的实操能力比前世强了不少,这种一线维修的活,做得得心应手。 外壳拆开后,里面的情况一目了然——齿轮咬合处积了厚厚的一层油污,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凝固,导致齿轮间隙比说明书上标注的大了不少,难怪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问题就在这儿了!” 周秉昆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声音洪亮地说道, “油污积多了,把齿轮卡住了,间隙也跑偏了,机器自然启动不了。先把油污彻底清理干净,再按照说明书上的参数重新校准齿轮间隙,保证能恢复正常!” 事实摆在眼前,车间里的技术员们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林主任连忙按照周秉昆的建议,拿起去污工具开始清理油污。 陶成则在一旁对照说明书,精准报出各项参数,指导技工们调整齿轮间隙。 一个上午的时间,油污被彻底清理干净,齿轮间隙也调整到了标准范围。周秉昆走到李敏身边,笑着说: “李厂长,可以试车了!” 李敏点点头,语气带着期待:“这一次,我来亲自启动。” 说着,他走到操作台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机器发出一阵平稳而浑厚的轰鸣声,再也没有了之前刺耳的摩擦声,运转得格外顺畅!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李敏激动地握住周秉昆的手,力道大得差点把他的手捏碎,“周工,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这台设备要是再趴窝几天,厂里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周秉昆一脸谦虚: “其实就是个小问题,主要是厂里的工人对外国设备不熟悉,不敢轻易拆解。要是国产设备,拆开外壳就能发现问题了。” “那可不一定!” 李敏一摆手,语气真诚, “就算能发现油污问题,不懂说明书上的精准参数,也没法校准齿轮间隙,还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说到底,还是得靠你们二位!” 吕川也凑了过来,满脸敬佩地说: “周工,你真是太厉害了!我们研究了好几天都没头绪,你一来就找到了病根!还有陶师傅,要不是你看得懂德文说明书,我们连设备参数都摸不清,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看着眼前的吕川,周秉昆想起了前世那个聪明好学、后来走上仕途的酱油厂技工,笑了笑说: “客气了,李厂长让我们来,就是解决问题的,分内之事而已。” 当着众人他特意提了一句李敏的功劳。 在周秉昆看来,李敏不到四十岁就能担任酱油厂厂长,能力和前途都不可小觑。现在趁他需要帮助的时候结交下来,将来自己造车需要方方面面支持时,或许就能派上用场。 这不是市侩,而是未雨绸缪——造车绝不是仅凭技术领先就能成功的,需要整合各方资源,现在多积累一份人脉,未来就多一分保障。 听到周秉昆的话,李敏心里格外受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小周,陶师傅,中午可千万别走了,就在食堂吃顿便饭,我们好好聊聊。” 这个年代物资虽然匮乏,但该有的招待还是不会少的。李敏盛情邀请,周秉昆也没有拒绝,笑着点了点头: “好啊,那就麻烦李厂长了。” ----------------- 酱油厂食堂里,一张圆桌旁坐着五个人——李敏、周秉昆、陶成、曹德宝和吕川。 今天是星期日,厂里的领导干部大多放假了,像林主任那样的中层干部又不好意思跟厂长同席,李敏便只叫了曹德宝和吕川作陪。曹德宝是周秉昆的发小,吕川是车间技术骨干,陪着也合适。 论起喝酒,周秉昆的酒量堪称千杯不醉,陶成也是常年喝散装白酒练出来的酒量,几圈酒下肚,曹德宝就已经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打卷了。 酒一上头,话就多了起来。 曹德宝眯着眼睛,望向对面的李敏,大着舌头说: “厂……厂长,秉昆是我铁哥们,不仅技术过硬,还是马副书记的干儿子!他去省里办事,都不用通报,好使,绝对好使!” 李敏心里一直等着有人点破这层关系。 他之所以这么积极地请周秉昆来修设备,除了确实需要技术支持,也有想通过周秉昆搭上马副书记这条线的心思。只是这种想法不好直接说出口,现在曹德宝主动提了出来,他正好顺势接话。 李敏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周秉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小周,你还有这层关系呢?真是深藏不露啊!” 周秉昆没有回避,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是啊,马副书记一直很照顾我,认了我做干儿子,没事我也常去他家走动。”他知道,这种关系藏着掖着反而不好,大大方方承认,反而能让彼此的合作更顺畅。 “那……” 李敏端着酒盅的手顿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沉吟片刻,还是把话说开了, “周工,我们吉春酱油厂也是省轻工系统的重点企业,这些年在产品质量和产能上都下了不少功夫,很希望能有省市级领导莅临指导,也让厂里的同志们鼓鼓劲。” 他的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周秉昆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李厂长是想借着马守常的关系,为酱油厂争取一次被上级关注的机会。 周秉昆正了正上身,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语气诚恳: “李厂长,今天是我第一次来酱油厂,说实话,厂区规划得很整洁,设备也算得上先进,尤其是味精车间的西德设备,在省内企业里并不多见。我会把你们企业的情况如实跟马副书记汇报,他向来重视民生相关的企业,一定会考虑的。” 周秉昆之所以敢这么笃定地打出马守常的旗号,并非狐假虎威。 一周前,马帅和郭丽的女儿马晓萍满月,他去马守常家参加家宴。自从马守常从部队回到地方任职,平日里不是开会就是下基层走访,极少有在家的时候,这次若不是孙女满月,他也难得能见到这位干爹。 家宴上的氛围格外轻松,说话也没那么多拘束。 聊到省内民生保障问题时,马守常曾随口提过一句,接下来一段时间,他计划去几家与老百姓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企业走访调研,其中就明确提到了吉春酱油厂。 既然马守常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周秉昆便顺势做了个顺水人情——既不违背事实,又能让李敏领自己一份情,日后真要涉及企业间的合作,也好说话。 李敏听周秉昆的语气格外笃定,不像是随口敷衍,顿时心潮澎湃。 他心里清楚,就算省领导真的来视察,也未必能让自己立刻攀上高枝、一飞冲天,但这种级别的领导到访,在市一级干部圈子里绝对是件大事。上级领导难免会琢磨,为什么偏偏选了吉春酱油厂,而不是其他企业?这份关注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资源。 尽管这个年代当干部风险不小,可“风浪越大鱼越贵”的道理,李敏比谁都明白。能有往上走的机会,没人会愿意错过。 第294章 光字片的陌生感 他不禁开始憧憬起未来的光景,举起手中的酒盅,声音里满是期许: “周工,那我就静候你的好消息了!这杯酒,我敬你!” 周秉昆爽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摆了摆手: “李厂长,你不用特意等我的消息。确定下来,你们的上级主管部门会正式通知的,你到时候等着就行。” “好,好!” 李敏笑得眼角都眯了起来,连连应声。 这顿酒一直喝到下午两点才散场。 喝完酒,李敏又领着周秉昆和陶成去味精车间转了一圈。 此时的味精车间里,那台西德机器正轰隆隆地运转着,声音浑厚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杂音。车间主任林松连忙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敬佩: “周工,您真是太牛了!真是手到病除,这机器现在比刚买回来的时候转得还顺!”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谦虚:“你过奖了。要不是老陶懂德文,能精准解读说明书上的参数,我也不敢轻易拆解这进口设备。”说完,他转头看向李敏,“李厂长,机器这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现在都两点多了,我和老陶也该回去了。” “好,好!” 李敏点头应道, “周工,陶师傅,我就不留你们了。厂里派辆车送你们回去,也方便些。” 周秉昆确实喝了不少酒,坐公交颠簸难受,有车送自然再好不过,便笑着应道: “那就麻烦李厂长了。” “客气什么!” 李敏说着,转头看向身后的曹德宝,吩咐道, 曹德宝,去把司机喊过来,送周工和陶师傅回家。” 曹德宝立刻弓了弓身子,脸上堆着笑:“好嘞,厂长!我马上去!” 说完,便急匆匆地向后院的司机班跑去。 十多分钟后,一辆绿色的小面包车从后院开了过来,稳稳地停在几人身前。 李敏亲自上前,分别和周秉昆、陶成握了握手,又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客气地目送周秉昆上车。 周秉昆坐在了副驾驶座,陶成则坐在了后排。 车辆刚驶出酱油厂大门,司机便侧过头,毕恭毕敬地对周秉昆说: “周工,李厂长让我给您和陶师傅带了些东西,都放在后座了。” 周秉昆心里早有预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 “哦?都是些什么?” “也没什么贵重东西,都是厂里的产品。” 司机笑着回答, “厂长让装了一箱酱油、一箱醋、一箱大酱,还有一箱刚生产出来的味精,都是日常能用得上的。” “那挺好……” 周秉昆笑了笑,转头看向后排的陶成, “老陶,这些东西你一个人也用不上,我做主了,你那份就送给老郝两口子吧……” 陶成闻言,立刻笑着应道: “好啊,我没意见!现在时间还早,正好顺路去老郝家坐坐,也好久没见他们了。” 周秉昆嗯了一声,补充道: “那这样,我先回家放一部分,剩下的都送到老郝家。我也有些日子没回光字片了,确实挺想念的。” “好好好!”陶成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期待。 光字片的胡同口,小面包车缓缓停下。 春节过后,周秉昆一直忙着厂里的事,再没回过光字片,再次踏上这条熟悉的沙土小街,竟生出了几分陌生感。 推开车门下车,左右看了看,满眼都是既熟悉又遥远的景象—— 一户人家挨着一户人家,密密麻麻地挤在这条狭窄的小街上。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直接开向街道,正对着对面邻居的房屋。大多数人家这么做,一来是为了省事,少砌一面墙能省不少材料和工时;二来,共用一面墙也不会形成冷墙,对两家的保暖都有好处。 小街本就狭窄,窗对窗、门对门,当年图的就是个安全——不管哪家发生了急事,开窗或开门一喊,几乎整条街的人都能听到。 “低头不见抬头见”,用这句话来形容光字片人与人之间、包括孩子与孩子之间的生活常态,再贴切不过。 当然,这样的居住环境也有不好之处——家家户户几乎没什么隐私可言。 谁家在院子里剃菜、劈柴、砸煤块,无论寒冬酷暑,左邻右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到了开窗通风的季节,街对面人家的大人孩子在做什么,彼此都能看得明明白白。要是谁家来了陌生人,想让整条街的人都不知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像周秉昆家,即便有个小院,可夏天开窗户和郑娟亲热都小心翼翼,生怕声大了,成了整条街的谈资。 周秉昆的家住在街头,是这条小街的第一户。 他家是两间打了地基的土坯房,里外两间面积相当,都是二十几平方米的方正房间。 在光字片,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当年也曾让不少邻居羡慕。 可美中不足的是,政府建公厕时,选址离周家最近,也就十来米的距离。 秉昆的母亲当初自然是强烈反对的,但经不住街道干部反复做思想工作。 实际上,因为小街太窄,公厕除了建在周家门窗的斜对面,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地方了。建公厕是惠及整条街的事,要是周家坚决不许建,难免会得罪所有街坊邻居,最后也只能同意。 为了补偿周家,街道干部特意允许周家在门前围一块地面,做了个小院子。这么一来,周家又成了这条街上唯一有小院子的人家。 后来,周秉昆的父亲周志刚从大西北回来探家,见木已成舟,倒也没太过不高兴。 周志刚这位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自我安慰地对妻子和儿女们说: “看来政府办事还是公平的。你们不是都喜欢养些花花草草吗?没有那公厕,咱家哪来这院子?再者说,离公厕近也有近的好处,上厕所多方便啊!” 说完,他还特意在两间屋的后墙上各开了一扇窗。 这样一来,屋子不仅更亮堂了,到了夏季也格外凉快。周家小院子里的花草,渐渐成了这条小街上唯一的“景点”。 这些点点滴滴都是原身的记忆,现在已经成为周秉昆记忆的一部分,回想起来,格外清晰。 周秉昆和陶成刚走进院子,就看见金月姬正拿着喷壶在院里浇花。虽然花儿还没开,但枝叶已经长得十分繁茂,绿油油的,透着勃勃生机。 金月姬听到开门声,抬头望了过来,一见是周秉昆和陶成,连忙放下喷壶,笑着迎了上来: “秉昆、老陶,你们怎么来了?稀客啊!” 看到周秉昆手里搬着两个沉甸甸的纸箱,金月姬又笑着说:“秉昆,来就来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 周秉昆放下箱子,擦了擦手上的汗,笑着解释: “金阿姨,上午我和老陶去酱油厂帮他们修机器,厂里客气,除了请我们吃了顿饭,还送了些自家生产的东西——酱油、醋、大酱还有味精。老陶在厂子用不上,他那份就给您家送来了,都是日常能用上的。” 这时,郝似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令周秉昆有些意外的是,曾刚竟然跟在他身后。细想想也正常,今天是周末,陶成一早便跟着自己去了酱油厂,曾刚一个人没事可做,自然也就只能来郝家串门。 看到周秉昆搬着两个大纸箱,曾刚笑着打趣道:“秉昆,看这阵仗,你可是干了个大活啊!厂里给了这么多东西当谢礼?” 周秉昆笑了笑,谦虚道: “主要是老陶立了大功。那机器是西德进口的,说明书全是德文,要不是老陶能看懂,我也是两眼一抹黑,根本找不到问题所在。” “秉昆,你可别这么说。” 陶成连忙摆手, “我也就是个翻译,真正能找到故障根源、修好机器的,还是你。” 曾刚一边帮着郝似冰把箱子搬进屋里,一边直起腰问陶成: “老陶,你上次跟我说,五月份你弟弟要回国探亲,还要来吉春看你,这事是真的能成吗?” 陶成坐在院子里花坛的水泥台上,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应该是没问题的。他在信里说,我父亲过世的时候,海外的资产我们兄弟俩一人一半,这么多年一直没办理过户手续。西德那边有规定,资产长期不转移,要缴纳一大笔税费,有些关键证明需要我亲自签字确认,他这次回来,主要就是为了办这事。” “老陶,那你家老爷子到底给你留了多少钱啊?”曾刚好奇心作祟,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老曾,这种私事你怎么还打听起来了。”郝似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别太唐突。 曾刚抻了抻腰,笑着打圆场: “我就是随口问问,老陶要是不想说,不说就是了。” 陶成笑了笑,倒是没太在意: “老郝,没事,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我家以前的工厂早就捐给国家了,也没剩下多少家底。 按我弟弟的说法,把国外的房产变现后,折算成人民币的话,也就二百多万吧。我和我弟弟平分,每人也就一百多万。” 第295章 一声叹息 “我的天啊!” 曾刚瞪大了眼睛,满脸艳羡, “一半还有一百多万?这可是天文数字啊!把我在京城的所有房产都卖了,也不值十万块钱,你这真是家底殷实啊!” “你就别取笑我了。”陶成自嘲地笑了笑,“你怎么不说你家里的古董和金器呢?我这个上海的‘资本家后代’,可比不上你这个晚清王爷的后代,哪有你家底厚。” “行了行了,你们俩就别互相攀比了。让外人听到,还以为是两个精神病呢。” 金月姬端着两杯水走了过来,板起脸打断了他们, “秉昆,晚上就在这儿吃吧,我多炒几个菜,你们哥几个也好久没聚了,好好聊聊。” 周秉昆抻了抻腰,确实有些累了,便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金阿姨。刚才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跟我妈说过了,晚上不回去吃了。中午酒喝得有点多,我先去小屋躺一会儿,醒醒酒。” “去吧去吧,屋里有现成的被褥。” 金月姬应道。 见周秉昆进了屋,曾刚拍了拍陶成的肩膀: “老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下盘棋?” “好啊!”陶成爽快地答应了,“中午我没喝多少酒,状态正好,今天保管赢你!” 临近五月,吉春的天气终于暖和了起来。 院子里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格外舒服。陶成和曾刚坐在石桌旁下起了象棋,郝似冰在一旁观战,时不时忍不住指点两句。 下着下着,曾刚有些不耐烦了,抬头看向郝似冰: “老郝,观棋不语真君子,你怎么还总在旁边指手画脚的!” 郝似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这棋下得也太臭了,眼看着就要输了,我实在忍不住啊!” “也是,我和老陶下棋,向来都下不过你。” 曾刚挠了挠头,转而岔开话题, “对了,我听秉昆说,你那未来姑爷周秉义,为了留在冬梅身边,连去沈阳军区给副司令做机要秘书的机会都放弃了,这小伙子可真不错,重情重义,专一!” 提到周秉义,郝似冰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微微点头,沉声道: “是啊,秉义这孩子确实靠谱。现在我们家这个情况,他依旧不离不弃,冬梅当初没看错人。” “这样的姑爷可太难得了。” 曾刚竖起了大拇指,随即又摇了摇头, “要是秉昆能像他哥那么专情,我也就不用这么闹心了。” 陶成放下手中的棋子,抬头看向曾刚: “老曾,你是说,你闺女曾珊真的想好了,要跟秉昆在一起?” “可不是嘛!” 曾刚叹了口气, “我和她妈劝了好多次,可她就是一根筋,说自己有办法和秉昆好好相处。 我们做父母的,见她态度这么坚决,也只能不再阻拦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渐渐好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我们已经想通了,以后她真要是有了孩子,就随我们曾家的姓,也算给曾家留个后。这么一想,女儿能留在身边,还有了传宗接代的,也挺好。” 看着曾刚一脸幸福的样子,陶成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复杂: “我家小书也跟我说,这辈子就认定秉昆了,非他不嫁。我本来是想好了,一旦政策松动,我就把她送回德国去,让她在那边结婚生子,再也不准回来。我实在不想让她做人家的情人,那样太委屈,也太丢人了。” “拉倒吧你!” 曾刚立刻反驳道, “就你家小书那性子,那么有主意,她能听你的?就算真把她送出国了,她多半也会先跟秉昆把关系确定下来,搞不好还怀着孕过去呢,到时候你还能真不管?”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陶成有些无奈地说, “我不像你,大不了借了秉昆的种,只要女儿能留在身边就行。我有儿子,不用指望小书给陶家传宗接代,就是不想让她受委屈。” “你怎么就知道你儿子将来一定能生孙子?” 曾刚反过来劝他, “万一将来你儿子生的都是闺女,那陶家不还是没后?不如顺着小书的心意来,让她留在身边,总比远在国外、想见都见不到强。” 对于曾珊和陶俊书都喜欢周秉昆的事,郝似冰早就有所耳闻。 也正因为这件事,他对周秉昆的印象打了一些折扣。 在他看来,一个能成大事的人,应该把更多精力放在事业和家庭上,不能在男女关系上太过牵扯。 可话又说回来,周秉昆在能力、担当等其他方面,确实太过出色,即便在男女关系上有些“拎不清”,也掩盖不了他是个极有本事的人。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郝似冰忍不住插上话: “秉昆已经有女朋友了,还是即将结婚的那种。珊珊和小书有没有想过,将来真的跟他在一起了,要怎么相处?这种关系,可不是一时兴起就能维持长久的。” 听郝似冰这么说,曾刚笑了笑,语气坦然: “老郝,你忘了我们的身份了?解放前,你是潜伏在敌人心脏的地下党,我是前朝王爷的后代,还当过国党的官员,老陶也差不多是资本家后代,我们这样身份,谁没经历过几段感情,都娶过几个老婆。 对于这种事,我们比年轻人看得开、也包容得多。 我跟珊珊说了,只要她能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相处方式,我和她妈不仅不拦着,将来我们曾家的财产,也都是她和孩子的。” 曾刚话音刚落,陶成也跟着说道: “虽然我心里还是有些别扭,但说实话,要是小书真的铁了心要跟秉昆在一起,我最后也只能接受。再说了,秉昆的志向是等政策好了之后,造中国人自己的汽车,我在西德那边还有些人脉和关系,将来或许真能帮上他的忙。就当是为了他的事业,我也只能成全小书了。” “你们啊,说到底,还是打心底里认可秉昆这个‘女婿’。”郝似冰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笑着说,“只不过秉昆已经有了郑娟,你们只能退而求其次罢了。既然你们都想得这么开,也就没必要再患得患失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或许在她们看来,这样的生活方式,反而更幸福、更自在呢?” “你说得对!”曾刚连连附和,“只要珊珊能过得幸福,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 京城,曾家大院。 今天是周末,曾珊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外公李维山家学习鉴别古董。 在她外公的悉心熏陶下,仅仅半年时间,她的鉴宝眼力就有了质的飞跃,大多数真品,她几乎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这样惊人的进步,连见多识广的李维山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和她一起同行的,还有骆士宾。 骆士宾骑着一辆三轮车,曾珊则坐在车斗边上,稳稳当当坐着。 从吉春回来,有曾珊去外公家学看古董,经常让骆士宾搬东西。 时间久了,骆士宾对古董鉴别也有了兴趣,以保护曾珊的名义,只要曾珊去外公家,骆士宾就会跟着一起去,一来二去,也就成了常态。 曾珊家离外公家有七八里地,骑三轮车大约需要半个小时。 一路上,骆士宾一边卖力地蹬着车,一边忍不住问道: “小姐,上一次你外公教我们看的那几件青铜器,我怎么越想越糊涂了?前几天我给后海那几个老人看东西,遇到类似的青铜器,我愣是没敢下判断。” “青铜器本来存世的真品就少,仿品又做得越来越逼真,看不出来也很正常。” 曾珊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等会儿到了外公家,我再让他给你好好讲讲,多看看真品,慢慢就有感觉了。” 骆士宾脚下蹬着三轮车,车轮碾过京城老巷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一边蹬车一边说: “小姐,我跟你可不一样。你打小就在曾家大院里长大,见惯了那些宝贝物件,眼光自然准。我呢,打小连个铜钱都没正经看过几个,这辈子能接触到这些古董,全靠跟着你。 要说最让我佩服的,还是周老大,在光字片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长大,也没正经上过几年学,可偏偏啥都懂、啥都会,修机器、懂人情,打架都那么厉害,真是个奇人!” 说到周秉昆,骆士宾忍不住回过头,眼里闪着期待: “小姐,你说周老大啥时候能再来京城啊?我都想他了。” 看着骆士宾一脸盼切的样子,曾珊忍不住嘟了嘟嘴,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轻声道: “我也想他了……其实他也想来。 可上次来京城,把这边拖拉机厂的维修工都教得明明白白,现在吉春拖拉机厂拖拉机坏了,人家自己就能修好,再也用不到他,自然也就没理由过来了。” 听曾珊这么说,骆士宾重重叹了口气,蹬车的力道都弱了几分: “小姐,照你这么说,周老大是没法主动来京城了?那咱们啥时候去吉春找他啊!” 第296章 机会来了 “去吉春?” 曾珊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这世道,去外地哪有那么容易,都要开介绍信才行。你这样的还好,借着回家探亲的理由,总能蒙混过关。我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平白无故去吉春,找啥像样的理由啊?” “你就说去看你爸,这不就行了?”骆士宾脱口而出。 曾珊闻言,神色更显黯淡: “我爸是有问题的人,家属本来就不好随便去探视,人家看管得严着呢。再说,春节刚去过一次,现在又以这个理由申请,肯定会被怀疑,根本批不下来。” “那可咋办啊?”骆士宾一脸郁闷,眉头都拧成了疙瘩,脚下的三轮车也越蹬越慢。 两人说着话,三轮车已经骑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巷。 巷子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墙头上探出几枝嫩绿的槐树枝,风一吹,沙沙作响。拐了两道弯后,曾珊外公李维山家的四合院便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解放前大户人家的京城四合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虽然不如曾珊家的院子宽敞气派,但整个东厢房都是李家的,足足有四个屋子,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也算得上是宽敞体面了。 一进四合院,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院子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荫下,李维山正提着鸟笼,慢悠悠地逗着笼里的画眉鸟。鸟叫声清脆悦耳,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曾珊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香炉,快步走到李维山身边,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 “外公,我来啦!外婆不在家吗?往常这个时候,她都在院子里。” 李维山侧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外孙女身上,语气平淡地说: “你外婆啊,在家闲不住,听说外面有游街的,跟着看热闹去了。” 说着,他的目光便被曾珊手里的小香炉吸引住了,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珊珊,这香炉是你收的?” 曾珊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外公,现在这世道,我哪敢私下收东西啊。这是我昨天在废品收货站看到的,看着做工挺特别,就用一口大铁锅换过来的。我瞅着像是战国时候的物件,拿过来让你帮忙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听“战国”两个字,李维山顿时来了兴致,连忙从曾珊手里接过香炉,随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黄铜放大镜,走到院子里的阳光下,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手指还时不时轻轻摩挲着香炉上的纹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起放大镜,脸色却有些沉,没说话。 骆士宾凑了过来,伸着脖子,一脸好奇地问:“李老,怎么样啊?这香炉是真品吗?” 李维山摆了摆手,语气严肃起来:“珊珊,大宾子,咱们进屋聊。” “好啊!” 曾珊扬了扬眉毛,心里隐约猜到这香炉不简单,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跟着外公往屋里走。 进了屋,李维山反手关上房门,又把曾珊和骆士宾让进里间的小屋。 仔细拉上窗帘,打开屋里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洒在香炉上,映出古朴的光泽。他轻轻抚摸着香炉,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良久,才轻叹一声:“珊珊,真没想到,战国皇室用的香炉,竟然沦落到了废品站,用一口大铁锅就能换回来,真是暴殄天物啊。” 听外公这么说,曾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 “外公,您的意思是,这个香炉不仅是战国时期的,还是当时贵族人家用的?那也太珍贵了吧!” 李维山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这种形制的香炉,是战国时期王室贵族祭祀用的,工艺精湛,存世量极少。放在解放前,至少能值一百块大洋,没想到时到今日,竟然和大铁锅一个价钱,实在暴殄天物。” 曾珊从李维山手中接过香炉,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饕餮纹,心里想起了周秉昆,嘴角忍不住上扬: “外公,秉昆哥跟我说过,等过些年,国家政策好了,这些老物件肯定又会变得值钱。他还说,京城是古都,宝贝多的是,只要留心观察,总能淘到好东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炉,眼里满是认同,“你看,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在废品收货站里,都能淘到战国时期的宝贝。” “你说的这个秉昆,倒是个有眼光、有见识的大才。” 李维山一脸赞许地说, “下次他来京城,我一定要见见他,跟他好好聊聊。” “好啊外公!”曾珊一脸向往地笑着说,“等他下次来京城,我一定第一时间带他来见您,让你们好好交流交流。” ----------------- 吉春拖拉机厂,厂长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映出一片暖黄。 办公室里只有厂长薛伟和周秉昆两个人,气氛显得格外郑重。 薛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递到周秉昆面前,语气严肃而诚恳: “秉昆,国家机械部要在京城举办一期拖拉机及汽车技术学习班,规格很高,全国各大相关企业都有名额。我们厂子是省工业厅的重点企业,争取到了两个名额。经过厂里反复权衡,最终决定让你和唐向阳一起去参加。” 听到“京城”两个字,周秉昆的心头猛地一荡,像是有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曾珊二月初回的京城,现在已经过了五一,整整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两人的书信从未间断,字里行间的思念与牵挂,却只能徒增彼此的烦恼。他深知,只有真正见面,才能一诉衷肠,才能缓解这份跨越千里的思念。 现在,突如其来的学习机会,让他有了名正言顺去京城的理由,周秉昆自然求之不得,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喜色,连忙问道:“厂长,这次学习要去多久啊?” “一个月。” 薛伟指了指文件, “你看看,上面写着详细的学习内容和时间安排,都是行业内最前沿的技术交流,对你以后的发展很有好处。” 周秉昆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学习内容,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京城,飘到了曾珊身边。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学习时间上——“学习时间:5月10日到6月10日”。 他在心里算了算,今天是5月5日,后天5月7日出发,8号就能抵达京城,很快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一想到这里,周秉昆的心头就忍不住荡漾起期待,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看着周秉昆一脸喜色,薛伟微微扬起嘴角,语重心长地说: “小周,这次去京城学习,不仅是让你提升技术,更重要的是有技术交流环节。你代表的是我们吉春拖拉机厂,一定要好好表现,让全国其他汽车拖拉机企业都对我们刮目相看。” “一定一定!厂长您放心,我肯定不会给咱们厂子丢脸的!” 周秉昆嘴上连连应着,心里却早已被即将见到曾珊的激动填满。 至于技术交流,在他眼里,这个年代国内汽车方面最顶流的技术大拿,水平远不如他前世接触到的行业前沿,在技术碾压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当然,他也清楚,现在没必要锋芒毕露,卧薪尝胆,等到政策好转,才是一飞冲天的好时机。 有着郑娟父母的资金、马守常、郝似冰、曾刚、陶成的人脉资源,加上自己远远领先时代的技术,造中国领先于全球的汽车不会是梦想。 跟薛伟寒暄了几句后,周秉昆便急匆匆地赶往总务室。 他知道,总务室有外线电话,能够打长途,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曾珊,让她也分享这份喜悦。 这个年代的长途电话并不好打,需要经过多次转接,稍微出点差错,就只能重新拨打。周秉昆耐着性子,一次、两次、三次……手指都有些发麻了,直到第三次拨打,电话终于接通了! 电话那头先是一个大姐的声音,在周秉昆说明来意后,对方很快就去找到了曾珊。 没过多久,话筒里就传来了曾珊熟悉而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秉昆哥,啥事这么急着给我打电话呀?” 听到曾珊的声音,周秉昆的心一下子就暖了,语气里难掩激动: “珊珊,跟你说件天大的好事!5月10号到下月10号,我要去京城参加技术学习班,后天就出发,能在京城待一个月!” 周秉昆的话像一颗蜜糖,瞬间甜透了曾珊的心,话筒里都能感受到她抑制不住的喜悦: “秉昆哥,这是真的吗?太好了!那我爸……我爸有没有跟你一起去?” “没有呢,厂里就给了两个名额,都是给年轻人的,你爸不符合条件。” 周秉昆如实回答。 “那真是太可惜了。” 曾珊的语气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变得雀跃起来, “不过没关系,你能来就好!这次来京城,能不能住到我家啊?去年你只在我家住了一晚,这次我们就能多待在一起了。” 与去年不同,那时两人还没有明确彼此的心意,而现在,无论是曾珊还是周秉昆,都早已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爱人,住在一起,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第297章 曾刚的失落 周秉昆回忆了一下文件上的要求,上面写着: “京城当地学员可回家住宿,外地学员统一安排食宿。”这样的安排意味着并非封闭式管理,住宿要求应该不会太严格。不过,具体情况还不好说,只能到了京城再看。 “珊珊,能不能在你家住,我现在也不确定,得到了京城报到后才知道具体规定。”周秉昆实话实说,不想让她空欢喜。 “那也行!”曾珊的语气依旧充满期待,“等你到了京城,我去车站接你!” “火车站人多又乱,离你家也不近,不太方便。”周秉昆连忙说道,“我这次是在清华园报到,你到时候直接去清华园找我就行,这样也省得你跑冤枉路。” 曾珊觉得周秉昆说得有道理,乖巧地应道: “好,那我们到时候再联系,我一定准时过去找你!” 两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贴心话,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一直站在旁边等电话的蔡晓光,看着周秉昆挂电话时脸上还未褪去的笑意,忍不住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 “秉昆,你和郑娟都快要结婚了,怎么还跟曾珊这么亲热?这样真的不好,太对不起郑娟了。我对你姐,绝对不会这样。” 在蔡晓光的心里,专情是男人最重要的品质,周秉昆现在的做法,他实在无法接受。 周秉昆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和曾珊的恋人关系,他笑了笑,找了个借口: “晓光,你想多了。我和珊珊就是最好的朋友,这次去京城,难得有机会见面,自然要多联系几句。她家条件好,住着舒服,要是学习班不强制统一住宿,我当然想住得自在些,这有什么问题吗?” 别说蔡晓光,就算是郑娟,心里其实也清清楚楚他和曾珊的关系,但只要他不亲口承认,郑娟就会装作不知道,两人依旧能像以前一样恩爱。 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才有意义,不然,成天鸡飞狗跳,那快乐就成了负担。 周秉昆深知这一点。 出了总务室,周秉昆脚步轻快地赶回整车车间设计三组。 一进门,就看见唐向阳和曾刚正凑在设计图前,比比划划地讨论着什么,神情专注。 “唐向阳,跟你说个好消息!”周秉昆扬声喊了一句。 “组长,什么好事啊?” 唐向阳连忙转过身,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对周秉昆的技术和能力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说话时格外敬重。 周秉昆走近几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向阳,刚才厂长跟我说,厂里决定安排我们两个人去京城参加技术学习班,大后天就启程!” “京城?” 听到这两个字,没等唐向阳开口,曾刚就立刻坐不住了,一把拉住周秉昆的手臂,眼里满是急切: “秉昆,那有没有我的名额啊?我也想去京城!” 周秉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老曾,文件上明确要求学员年龄在二十五周岁以内,你都快五十了,都两个二十五了,肯定不符合条件啊。”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刚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他颓然地松开手,喃喃道:“老了,真是不中用了,连去京城的机会都没有了。” 周秉昆拍了拍曾刚的手臂,安慰道: “老曾,别着急,以后肯定还有机会的,下次有合适的名额,我一定帮你争取。” “算了,你也别安慰我了。” 曾刚摇了摇头,很快又想起了什么, 连忙问道,“那珊珊知道你要去京城的事了吗?” “知道了,我刚才已经给她打电话了。”周秉昆笑了笑,“她还让我去你家住呢,说住着舒服。” 唐向阳一听,连忙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期待: “组长,要是真能住到曾叔家,也带上我呗?我长这么大,还没在京城的大院子里住过呢。” 周秉昆看着唐向阳一脸憨厚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京城可不是你想去哪就能去哪的地方,这次去是学习,不是旅游。你到时候就老老实实在学习班跟着学习技术,别想着到处乱跑,等以后有机会,再带你好好逛逛。”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学习!” 唐向阳没听懂周秉昆话中深意,连忙点头答应,脸上的期待虽然褪去,但想到能去京城学习,依旧难掩兴奋。 ----------------- 周秉昆要去京城学习一个月的消息,让郑娟的心里五味杂陈,格外闹心。 无论是出于对周秉昆的感恩,还是母亲作为过来人的教诲,郑娟心里其实早已默许了周秉昆和曾珊、陶俊书的关系。可每次一想到周秉昆抱着曾珊的画面,又想到两人在京城极可能不仅仅抱着,她的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不舒服。 去年就是从5月10日到6月10日去的北大荒,一个月,陶俊书爱的周秉昆死去活来。 今年,又是这个月。 不仅去京城,或许还会住进曾家。 以她对周秉昆的了解,这次去京城,和曾珊发生关系是大概率的事。 这种事,她当然不愿意。 嘴上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不高兴却藏不住。给周秉昆收拾行李时,动作也没了往日的精心,只是机械地把衣服、洗漱用品往包里塞,连折叠衣服的褶皱都没抚平。 周秉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郑娟想什么,可这种事,无论怎么解释,都是徒劳的,与其越描越黑,不如不解释。 扪心自问,已经放不下了曾珊,就没有必要装成正人君子了。 当然,郑娟永远是大老婆,无人能取代。 这一点,毋容置疑。 看着郑娟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周秉昆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细腰,手臂一用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娟儿,明天我就要去京城了,一走就是半个月,我要好好亲亲你。” 周秉昆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缠绵。 他知道,这个时候,只有身体的亲密接触,让郑娟感受到他的爱意,才能缓解两人之间的尴尬。让她彻底满足,比说一万句解释的话都更有效果。 郑娟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周秉昆顺势将她推倒在床上,低头吻了下去。一番热吻缠绵,两人很快便融为一体。 明天就要去京城,虽然心里怀揣着见到曾珊的激动,但怀里的郑娟,是他深爱的女人。是他家里的红旗,是他的最爱的女人。 一想到要分开一个月,他心里也满是不舍。 去京城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格外珍惜,把每一分钟每一份爱都留给郑娟。 午夜时分,房间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两人平和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郑娟躺在周秉昆的怀里,指尖轻轻划过他结实的后背,声音带着几分迷茫: “秉昆,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周秉昆闻言,一脸诧异,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秀发,语气温柔: “娟儿,你这么好,善良又体贴,怎么会没用呢?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人。” 郑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矛盾: “我们没亲热之前,我明明很不开心,心里堵得慌,想着这次一定要好好冷落你,不再理你了。可现在亲热完,我又觉得离不开你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你跟珊珊的关系,一想到你们要在京城见面,我就难受。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跟你好上,就不那么难受了。” 郑娟的话前后矛盾,却道出了她内心深处的挣扎与无奈。 周秉昆能听懂她的意思,心里也泛起了一丝惭愧。 郑娟如此深爱着自己,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而自己却还惦记着别的女人,的确有些过分。 可他心里也清楚,曾珊和陶俊书,不仅自身条件优秀,她们的家庭背景和人脉资源,将来都能给自己的事业带来极大的帮助。 放手,太可惜了。 他不想放弃任何一个爱他的人,也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能助力自己实现梦想的机会。 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周秉昆便坦然了许多。他紧了紧抱着郑娟的手臂,语气坚定地说: “娟儿,你记住,没有人能替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永远都不会有!” “这个我懂……” 郑娟咬了咬嘴唇,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可我一想到你要和她见面,要和她待在一起,心里就忍不住难受。算了,不想了,以后我就多想想你的好,想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这样心里就会好受些了。” “娟儿,我也会时时刻刻想着你的好,想着你在家里等我。”周秉昆低头,嘴唇再一次压在郑娟的唇瓣上,两人再次缠绵在一起,用身体的温度,温暖着彼此的心房。 ----------------- 京城,后海的曾家大院里,空气里都飘着几分隐秘的欢喜。 周秉昆要来了,曾珊忙着收拾屋子。 这一次周秉昆来吉春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曾珊更清楚。 自从周秉昆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每一天都在期待、甜蜜和紧张中度过,那种感受只有曾珊自己最清楚。 第298章 去京城 她没去那间平日里招待客人的小屋,而是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墙角挂起了大红的流苏挂饰,床头铺了绣着缠枝莲的红枕套,连窗台都摆上了两朵艳艳的绢花,整个房间被装点得格外喜气,竟有了几分洞房的旖旎模样。 自从得知周秉昆要来京城,曾珊心里就揣着一个坚定的念头: 这一次,她要完完全全成为他的女人,不是书信里的牵挂,不是遥遥相望的思念,住在一起,还要睡在一起。既然心意已决,客房自然不必收拾,她要他住进自己的房间,住进自己的生活里。 看着女儿踮着脚挂窗帘时,脸上那藏不住的幸福笑意,李艳芳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难受。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女儿要和周秉昆同房的心思,她看得明明白白,劝也劝不动,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 她总觉得,女儿本该找一个只爱她一人、全心全意对她的伴侣。可如今,女儿要去做人家的情人,即便早已默许,心里还是免不了生出几分失落与心疼。 事已至此,再多的担忧也无济于事,只能默默祝福。李艳芳轻轻走到女儿身边,帮她理了理垂落的发丝,柔声问道: “珊珊,明天秉昆就到京城了,晚上能来家里住吗?” 曾珊回过头,抿了抿嘴唇,眼里闪过一丝期待与不确定: “他第一天报到,不知道学习班会不会要求留在学校住。不过清华园是开放的,真要想出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珊珊,你是真的想好了,要和他住在一起?” 李艳芳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想好了!”曾珊重重点头,脸上满是憧憬的幸福,“我这辈子,就想跟他在一起。” 李艳芳在女儿身边坐下,轻轻拉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语重心长: “珊珊,秉昆的确很优秀,有能力、有担当,我和你爸都打心底里满意。 可你要知道,在你之前,他已经有了郑娟,那也是个好姑娘。 按他说的,明年一月份就要跟郑娟领证结婚了,那样一来,你就只能做个第三者。 这些后果,你真的都想清楚了吗?”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继续说道, “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样能幸福,我和你爸也会支持你、祝福你。大不了,你一辈子跟爸妈住在一起,我们陪你一辈子,也安心。 只是有一点,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生孩子吧? 孩子要是没有名正言顺的父亲,将来难免会被人嘲讽排挤。我们大人能忍受外人的非议,可孩子还小,不一定能扛得住啊。 妈说这些都是忠言逆耳,你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听着母亲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曾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随即又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妈,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想过了。 有段时间,我甚至想着干脆不要孩子了,这样就不用面对这些烦恼。可后来我又想,要是没有孩子,我和秉昆哥之间就少了一份牵挂,这份感情未必能长久。 前些天,我去外公家看古董,回来的时候跟大宾子聊了几句,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什么办法?” 看着女儿眼里闪烁的兴奋光芒,李艳芳连忙追问。 “回来的路上,我跟大宾子闲聊,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我和秉昆哥有了孩子,却没有合法的身份怎么办。” 曾珊语速轻快地说着,眼里满是对未来的规划, “大宾子当时有意无意地说,他这辈子已经生不了孩子了,要是将来没人要,这孩子他来养。我一听这话,脑子里一下子就清亮了! 我想好了,等我和秉昆哥想要孩子的时候,我就跟大宾子假结婚。 大宾子没有男人的功能,自然不会对我有别的想法,也不会纠缠我。 这样一来,生下来的孩子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父亲,再也不会被人说是私生子了。等我不想再生了,就跟他离婚,孩子都跟着我姓曾,咱们曾家也有后了,多好啊!” 曾珊把藏在心里的想法一口气说了出来,脸上满是释然的笑容。 李艳芳听完,顿时心头一亮,眼里的担忧一扫而空。 别说,女儿这个办法还真是不错! 有了骆士宾这个假丈夫,女儿生儿育女就名正言顺了,孩子也有个父亲。 最关键的是,骆士宾已经没有了男性功能,对女儿自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纠缠,也就不用担心后续会惹上麻烦。这么一想,李艳芳彻底放了心,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语气坚定地说: “珊珊,要是这样,妈全力支持你!” 曾珊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母亲的肩膀上,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心里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 京城,清华园。 周秉昆拎着简单的行李,和唐向阳一起走进了这座承载着无数人梦想的校园。 初夏的清华园,草木长得格外繁茂,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绿意。 湖边,荷叶亭亭玉立,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粉嫩嫩的荷花点缀其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绽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微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荷叶轻轻摇曳,水珠在叶面上滚动,美不胜收。 看着眼前这幅熟悉的荷塘月色图,周秉昆不禁感慨世事无常。 前世,他是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师们都把他当成冲击清华、北大的好苗子来培养。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天赋上终究差了那么一点点,高考时虽然考上了C9名校,却终究没能圆了清华、北大的梦。 从那时起,清华、北大就成了他心中一个逝去的梦,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后来,他读了研究生,进入了国内顶尖的整车厂,拿着近百万的年薪,身边围绕着各种诱惑,慢慢开始沉醉于纸醉金迷的生活,那些年少时的梦想,也渐渐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再后来,穿越到了这个年代。 这两年多,物质生活虽然清贫,住的是光字片的土坯房,吃的是粗茶淡饭,可他的精神世界却无比丰富。 他有了深爱的人,有了完整的家,更有了新的目标与梦想——造一辆领先于全球的中国汽车。 今天,再次走进清华园,看着眼前熟悉的荷塘月色,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期许交织在一起,那些逝去的梦,仿佛又重新涌了上来,在他的心头久久回荡。 他暗暗告诉自己,这一世,一定要牢牢抓住每一个机会,不仅要实现自己的事业梦想,还要守护好身边的人,不留任何遗憾。 沿着路边的指示牌,两人很快找到了学习班的报名处。 这一次,全国各地来了足足二百名与拖拉机、汽车相关的技术工作者,周秉昆和唐向阳报到的时候,已经有一半多人完成了登记。 报完到,工作人员给了他们一沓饭票和一个门牌号。 门牌号上写着“三楼015”,周秉昆的编号是“1-上”,唐向阳的是“2-上”——显然,下铺已经被先来的人挑走了。 唐向阳看着“上铺”两个字,一脸不满,一路上都在嘟囔: “怎么就剩下上铺了呢,我最不喜欢睡上铺了,爬来爬去多麻烦。” 周秉昆倒不在意,心里反而悄悄窃喜。 刚才领寝室牌的时候,他特意问了办事员,要是在京城有亲戚,能不能不在宿舍住。 办事员很爽快地回答:“只要按时到校上课、参加交流活动就行,至于平时在哪住,不做强制规定。” 听到这话,周秉昆心里乐开了花。 在火车上,他还一直琢磨,要是学习班实行军事化管理,必须住在宿舍,那他怎么才能去曾珊家。 没想到刚一报到,这个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他连行李都没往床上放,就转头对唐向阳说: “向阳,你先在这收拾一下,我去老曾家看看。” “行,你去吧。” 唐向阳连忙应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其实他心里也挺想去曾家看看的,他这个人有点恐高,上铺又没有护栏,真担心晚上睡觉一不小心就掉下来。 可周秉昆没提带他一起去的意思,他也不好主动开口。 想到周秉昆和曾刚的关系本就比他近得多,唐向阳也就不再纠结了,开始自顾自地收拾行李。 周秉昆拎起行李箱,转身走出了寝室楼。 这个行李箱是陶俊书的母亲孙雅留下来的,体积很大,能装不少东西。 其实五月份的天气不算冷,带不了太多衣物,之所以用这么大的箱子,是因为他从山里采了不少野山参,这次特意都带了过来,准备送给曾珊她妈。 好在箱子看着笨重,实际并不沉,拎起来还算轻松。 出了寝室楼,周秉昆直奔校门口走去。还没走到门口,一个熟悉的高挺身影就映入了眼帘—— 只见曾珊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裤,上身是一件洁白的衬衫,简单的穿搭却将她窈窕的身材勾勒得一览无余,长发披肩,眉眼间满是期待。 是曾珊!真的是她! 第299章 有了办法 周秉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心中积攒了三个月的思念瞬间汹涌而出,他朝着曾珊用力挥手,高声喊道: “珊珊,珊珊!” 此时,曾珊也看到了周秉昆,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朝着他跑了过来。 周秉昆索性把行李箱放到地上,迈开大步迎了上去。两人在荷花池旁的小路上相遇,没有丝毫的顾忌,情不自禁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周秉昆对曾珊已经有了生理上的喜欢,觉得这样的拥抱还不足以释放心中的思念,他抱着曾珊,原地转起了圈圈,风声、荷花的清香,都成了他们重逢的背景。 就在这时,曾珊在他耳边轻轻耳语,声音带着几分羞涩: “秉昆哥,有人在看我们呢,我们先回家吧。” 周秉昆的余光一扫,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不少学员和路人正驻足围观,眼神里满是好奇。这个年代,大庭广众之下男女如此亲密拥抱,本就是件稀罕事,更何况曾珊长得如此漂亮,自然更容易引人注意。 周秉昆连忙停下脚步,松开曾珊,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好,我们回家!” 清华园离后海有十几公里的路程,坐公交车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好在有直达的公交车,上车的时候还有空座位。 周秉昆和曾珊找了一个双人座位坐下,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彼此都倍感安心,活脱脱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这一次来京城,周秉昆早已想好,要和曾珊正式确定关系,再也不遮遮掩掩;而曾珊也下定决心,要和他住在一起,朝夕相伴。 两人心心相印,之前所有的隔阂与犹豫,都在重逢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曾珊的头轻轻靠在周秉昆的肩膀上,声音温柔得像羽毛: “秉昆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上课啊?” 周秉昆握紧了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后天正式上课,明天是周日,不用去学校,我们可以出去转转,看看京城的风景。” 曾珊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与执着: “我不想出去转,我都想好了,这半个月,只要你不上课,我就要时时刻刻和你待在一起,一分一秒都不想分开。” “好,那我就天天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周秉昆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宠溺,认真地说道。 公交车缓缓行驶着,车里的乘客不多,显得格外安静。 曾珊抬起头,看着周秉昆的眼睛,小声说道: “秉昆哥,我想好了一个办法,能让我们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见曾珊一脸认真的样子,周秉昆连忙问道: “珊珊,是什么好办法?” 曾珊抿了抿嘴唇,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坚定: “我想好了,等将来我想和你要孩子的时候,就跟大宾子假结婚。这样一来,孩子就有了合法的父亲,随我们曾家姓,再也不会被人说是私生子了。 等以后不想再生了,我就跟他离婚,我们还是能像现在这样好好在一起。” 听曾珊这么说,周秉昆的心里猛地一动,忽然想起前世骆士宾的妻子好像也叫曾珊,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的曾珊,是他爱的人。 与前世相比,这一世的骆士宾,已经被狗熊抓掉了大龙,失去了男性的功能,对女人没有任何威胁。曾珊的这个办法,无疑是解决当前困境的最佳选择。 之前周秉昆虽然打定主意要和曾珊在一起,可一直苦于没有长久之计—— 过完年他就要和郑娟领证结婚,自然不能重婚,可他又离不开曾珊和陶俊书,尤其是曾珊,他对她早已动了真情,想要和她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想要长久相守,孩子无疑是最好的纽带,可他一直担心孩子会因为没有合法身份而被人嘲笑,一辈子抬不起头。 现在有了骆士宾这个“假爸爸”,至少从名义上,孩子有了完整的家庭,心里也就不会自卑了。 心中最后的顾虑彻底烟消云散,周秉昆伸出手臂,紧紧环抱着曾珊的细腰,在她耳边郑重地说: “珊珊,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我会爱你一辈子,永远不会辜负你。” 曾珊能清晰地感受到周秉昆语气里的真切与坚定,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秉昆哥,我也是,我会爱你一辈子。” 一个小时的车程很快就过去了,公交车稳稳地停在了后海站。刚下车,一阵熟悉的叫卖声就传入了耳中: “煎饼果子嘞——刚出锅的煎饼果子!” 本来还不觉得饿,可听到这诱人的吆喝声,周秉昆的肚子顿时咕咕叫了起来,他笑着对曾珊说:“珊珊,我想吃个煎饼果子!” “好啊,我陪你买。”曾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现在下午三点,我四点还要去单位上班,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回家后再睡一会儿,等我下班回来陪你吃晚饭。” “好!”周秉昆笑着答应下来,拉着曾珊朝着叫卖声的方向走去。 十多分钟后,周秉昆接过摊主递来的煎饼果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口感混合着面酱的香味,让他胃口大开。 一路上狼吞虎咽,还没走到曾家大院门口,一个大大的煎饼果子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穿过前进院,来到后院的曾家门前,还没进屋,就看到骆士宾一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声音里满是激动: “周老大,你可算来了!我想死你了!” 说完这句话,骆士宾的眼圈一红,竟然忍不住哭了起来,那模样,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想都没想,冲了上来。 拽着周秉昆的衣袖,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周老大,这次来,就别走了,珊珊小姐想你,我也想你。” 只能和他保持着该有的距离,微微退后一步,“大宾子,我这次要在京城待上一个月,常常能见的。再说,你是吉春人,随时可以回吉春看我。现在你和水自流仇人王天虎判刑了,可以踏踏实实待在吉春了。” 骆士宾用力摆手,“那可不行,周老大您让我来保护小姐,我要时时刻刻保护她,除非她也来吉春我才会跟着。” 骆士宾收起娇滴滴的模样,一脸正色。 骆士宾这么说,周秉昆还真感动到了。 一年前,让骆士宾来京城保护曾珊,当时还瞻前顾后的。 骆士宾可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会不会欺负李艳芳曾珊母女周秉昆也不敢保证。 可当时情况,曾家要是没一个男人,搞不好被吃绝户了,即便有顾虑,也只能那么做。 没想到,骆士宾不仅保护好了曾家母女,还做了很多保镖之外的事。 比如秋天买秋菜,冬天烧锅炉,做起了车夫,拉着曾珊到处走。 低三下四的活,也会用心干,真把自己当成太监总管了。 令周秉昆没有想到的是,骆士宾对他也是极度讨好,让他有些不适应。可也不好打消他的热情,为了曾家母女,该应付也要应付。 正要开口,曾珊挽了挽周秉昆的手臂,“秉昆哥,我去上班了,你洗洗澡,睡一觉缓缓乏。” “好,好……你去吧。”周秉昆笑着说。 曾珊一走,周秉昆拍了拍骆士宾肩膀,“大宾子,我坐了一天一晚的车,去冲一下,睡一会儿。” “好好!”骆士宾笑着说。 冲了个温热的澡,周秉昆换上一身干爽的内衣内裤,趿拉着一双软布拖鞋,脚步轻缓地走进曾珊的房间。 一踏入房门,他就敏锐地觉察到房间里的氛围和去年来的时候不同。 去年来京城和曾刚过来,多数时候都待在这间屋子,那个时候曾珊的房间素净淡雅,古色古香,如今却处处缀着鲜亮的红——床头挂着红绸流苏,窗沿系着红纱结,连靠窗的梳妆台上,都端正摆着两根裹着红蜡衣的喜烛,烛身莹润立在那里,满室都萦绕着温柔又缱绻的暧昧气息。 这样刻意布置的氛围,周秉昆当然知道,这个晚上要发生什么。而这,也正是他心底期盼已久的事。 对于曾珊,他早已生出生理上的喜欢,这份炽热的悸动,此前只对郑娟一人有过。 在他的认知里,真正爱一个女人,必然会有本能的冲动,若是连亲近的欲望都没有,那便算不得真爱。 郑娟是如此,曾珊也是这样。 陶俊书差了几分,生着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五官,一张脸任谁见了都会心动,可身材太过单薄纤细,抱在怀里像拥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姑娘,即便偶有冲动,也远不及对郑娟、曾珊那般浓烈炽热。 他仰面躺在床上,眼皮微微发沉,郑娟、曾珊、陶俊书的眉眼轮番在脑海里萦绕,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偶尔还会闪过前世女友的模样,那些遥远又真切的记忆碎片,在昏沉的睡意里交织缠绕,渐渐沉入梦乡。 第300章 极致的美好 五点钟的钟声刚过,曾珊便下班了。 和旁人下班要挤公交、蹬自行车不同,她的工作地点就在自家前院的屋子,从前院踱到后院,几步路便回了家,省心又自在。让她意外的是,母亲李艳芳竟比她还早回了家,正系着蓝布围裙在厨房的菜板前择菜洗菜,水流哗哗作响,满是人间烟火。 曾珊快步走过去,亲昵地挽上母亲的手臂,眉眼弯成月牙,嫣然一笑: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秉昆今天到京城,贵客上门,我当然要早点回来好好招待。你也过来搭把手,咱们早点把饭菜做好,让他吃口热乎的。” 李艳芳侧头笑着,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 “好勒!” 曾珊脆生生应着,脸上漾着藏不住的幸福,挽起袖子就帮着母亲摘菜、切葱,动作轻快又熟练。 不多时,四菜一汤便悉数做好,清炒时蔬、红烧鸡块、凉拌豆腐、酱拌肉丝,搭配一碗鲜美的蛋花汤,荤素相宜,香气扑鼻。曾珊轻轻推开房间门,看见周秉昆裹着薄被躺在床上,睡得沉实。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伸出纤手,轻轻推了推周秉昆的胳膊。 周秉昆在半梦半醒间侧过身,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曾珊俏生生的脸庞便映入眼帘,发丝间的淡香萦绕鼻尖,清冽又温柔,他心头猛地一荡,下意识伸手拉住曾珊的手,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 “珊珊,你下班了。” 曾珊顺势坐在床边,轻笑一声,目光望向墙上滴答作响的挂钟,柔声道: “秉昆哥,都六点半了。” 周秉昆撑着身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 “我三点多钟躺下来的,一下子睡了三个小时,倒是解乏。”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自然要好好补补觉。饭都做好了,我们先出去吃饭吧。”曾珊笑着扶了他一把,语气温柔。 “好。” 周秉昆松开握着她的手,应声起身。 走出曾珊的房间,客厅里的实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瓷碗瓷盘错落摆放,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周秉昆礼貌地朝李艳芳点头问好,规规矩矩坐下,这顿饭吃得格外快,无论是他还是曾珊,心思都不在饭菜上,眼底只装着彼此,连夹菜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吃过晚饭,曾珊轻声提议,和周秉昆去后海边上转转,消消食,也吹吹晚风。周秉昆自然满心愿意,起身跟着她出了门。 后海的岸边,夜色渐渐阑珊,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水面,岸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不至于让夜色太过昏暗,又添了几分朦胧的浪漫。 周秉昆和曾珊紧紧依偎着坐在石凳上,肩靠着肩,手牵着手,都在默默等着时间再走快些,盼着早点到八点多,好回家完成彼此期盼已久的事。 越是渴望时间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连晚风拂过水面的声响,都像是被放慢了节奏。曾珊紧了紧环着周秉昆手臂的手,微微侧过头,脸颊贴着他的肩头,轻声问出藏在心底的重要问题: “秉昆哥,做了你的女人,会不会怀上小孩啊?” 周秉昆握紧她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沉稳又温柔: “珊珊,这方面我有经验。你看娟姐和我在一起两年了,一直都没怀孕。当然,你要是想要孩子,随时都可以,我都依你。” 说到这里,他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与她十指相扣,亲昵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曾珊嘟了嘟红润的唇,带着少女的娇憨: “我才十八,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可不想这么早就当妈妈。” “那就过几年再说,等你想了,我们再要。” 周秉昆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指针距离八点只剩十分钟,心底的悸动愈发浓烈,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珊珊,我们回去吧。” 曾珊听出他话语里的渴望,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满心期盼,早已按捺不住。扬了扬眉毛,眼波流转,娇声道:“我们到家后,我先去洗澡,你把我妈准备的东西铺好就行。” 曾珊这番话,让周秉昆瞬间生出好奇,忍不住追问: “珊珊,你妈到底准备了什么东西?” “我虽不是旧时的王府格格,可家族传承的老规矩、老礼数不能丢,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曾珊娇声笑着,卖了个关子。 “好!” 周秉昆再也按捺不住,张开手臂将曾珊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与气息,两人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满心都是期待。 回到家中,曾珊没有跟着周秉昆进西屋,而是转身进了母亲的房间。 周秉昆独自走进西屋,一眼便看见梳妆台上那两根红烛已经被点燃,烛火轻轻跳动,映得满室都是暖红的光。 房间中央的方桌上,铺着一块大红的锦布,锦布里鼓鼓囊囊包着东西,他伸手打开,里面是饱满的红枣和圆润的花生,都是寓意早生贵子的吉祥物件。 他捧着红布包走到雕花大床边,将红枣花生细细铺在床褥上,床头除了一床绣着暗纹的红色喜被,还叠放着一套全新的白色内衣裤,尺码刚好合他的身。 前世的周秉昆很少看清宫剧,对这个年代的旧式婚俗知之甚少,可此刻身处这般场景,也明白入乡随俗,顺着礼数来便不会错。 转身回到桌前,上面还摆着一只青瓷酒壶,两只小巧的酒盅,正是影视剧里才常见的交杯酒器具,古雅又精致。 正当周秉昆在脑海里回忆着相似的民俗画面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他抬头望去,瞬间屏住了呼吸—— 曾珊身着一袭正红色的旗袍,缓步走了进来。 旗袍剪裁合体,将她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腰肢纤细,曲线玲珑,长腿笔直,每一步都摇曳生姿。 周秉昆深知曾珊的身材绝佳,可此刻身着旗袍的模样,又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美妙,笔墨都难以形容的惊艳,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喉咙下意识地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和平日里的素面朝天不同,今日曾珊特意细细打扮了一番,描了细眉,点了朱唇,妆容衬着旗袍,竟显得格外大气完美,眉眼间满是少女的娇羞与欢喜。 周秉昆连忙上前两步,情不自禁地将她拥入怀中,目光痴痴落在她的脸上,声音沙哑又深情: “珊珊,你真美。” 曾珊双臂环住周秉昆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神采,声音带着哽咽的欢喜: “秉昆哥,我终于能做你的女人了!” 周秉昆能清晰感受到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心头一荡,低头将嘴唇压向她的樱唇,曾珊轻咛一声,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两人深深拥吻在一起,所有的思念与爱意,都在唇齿间交融。 情到浓时,两人早已失了理智,原本备好的红枣花生、交杯酒仪轨都被抛到了脑后,一边热吻一边缓缓挪到床边,双双倒在柔软的床褥上。 屋内的电灯早已熄灭,唯有两根红烛依旧静静燃烧,烛火跳动,映得满室旖旎,温柔的声响在房间里久久萦绕,散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房间外,李艳芳静静站着,心底虽还有一丝对女儿身份的芥蒂,可更多的却是真诚的祝福与欣慰。 至少此刻周秉昆还未与郑娟领证,女儿和他在一起,并不算旁人口中的第三者,至于将来的事,女儿早已做好了打算,是福是祸都由她自己承担。 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能留在身边,能过得开心,便比什么都重要,这般想着,心底最后一丝别扭也烟消云散。 躺在偏屋的骆士宾,也隐约听见了西屋传来的声响,他没有半分沮丧,反倒满心欢喜。 在骆士宾心里,周秉昆和曾珊本就是天作之合,般配得无可挑剔。 更重要的是,两人真正结合在一起,便再也拆不开了,周秉昆往后定会常来京城,只要能见到周秉昆,他就觉得人生有了奔头、有了意义,这份纯粹的崇拜与执念,旁人或许难以理解,可骆士宾却甘之如饴。 明月高悬,照进房间,这个晚上,曾家每个人都开心的。 ----------------- 清晨的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柔柔地洒进房间,驱散了整夜的黑暗,给屋内的红绸、红烛都镀上了一层暖金。 周秉昆缓缓睁开眼,鼻尖萦绕着曾珊身上幽幽的体香,清甜又醉人,情不自禁侧过身,目光温柔地从上到下细细描摹着曾珊的娇躯,满心都是惊叹。 造物主实在太过偏爱,她有着又长又直的双腿,盈盈一握的细腰,挺拔的曲线,丰满的臀线,雪白细腻的肌肤,还有如天鹅般修长优美的脖颈,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身材完美到无可挑剔。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昨夜的温存,都是他此生最极致、最享受的时光。 纵然他深爱着郑娟,可从生理的契合与享受来讲,在曾珊身上,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即便曾珊昨夜还是初经人事的小姑娘,带着青涩与稚嫩,却依旧让他沉浸其中,感受到了极致的美好。 第301章 天机 这般心动的美好,让周秉昆下意识地将曾珊抱得更紧,肌肤相贴,连一丝缝隙都不愿留下。 曾珊感受到他有力的拥抱,长长的睫毛忽闪几下,美丽的大眼睛缓缓睁开,看着周秉昆深情凝望的模样,身体下意识地往他怀里又贴了贴,带着娇嗔的软糯: “秉昆哥,昨天我们太急了,连交杯酒都没喝,夫妻对拜也没拜,礼数都没做全。” 周秉昆紧了紧环着她的手臂,眼底满是深情与歉意: “珊珊,是我太心急了,今晚我们一定补上所有仪式,好好圆了这个礼。” 曾珊嘟了嘟粉嫩的嘴唇,眼底闪着幸福的光: “秉昆哥,我曾经无数次幻想我们在一起的样子,可从来没想过,会这么美好,这么幸福。” 这一夜,也是曾珊此生最快乐、最圆满的时光。 周秉昆身体强健,温柔又体贴,又是和自己深爱的人相守,这般甜蜜,只有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 看着曾珊满脸幸福的模样,周秉昆动情地许下承诺: “珊珊,我会爱你一辈子,永远都不会负你。” “我也是,我会一辈子陪着你。” 曾珊将头深深埋在周秉昆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满含深情地轻声应道。 两人本想一直窝在屋里,独享二人世界,可天光大亮,赤身躺在屋里总觉得不妥,曾珊忽然想起一事,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周秉昆: “秉昆哥,上一次我去外公家,他一直念叨着想见你,要不我们今天过去坐坐,让你见见他?” 去年在吉春时,周秉昆就听曾珊说过,她外公李维山是京城有名的鉴宝大家,前世他只在电视节目里看过鉴宝,从未见过真正的行家,此刻有机会当面结识,瞬间勾起了浓厚的兴趣,当即点了点头: “好,我们收拾一下就过去。” 两人起身穿衣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多。 今日是周末,李艳芳没有上班,正坐在客厅里择菜,见女儿满脸笑意地从房间里走出来,眉眼间都是少女的娇憨与幸福,连忙迎上前,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压低声音轻声问: “昨晚上后半夜都有动静,你身子没不舒服吧?” 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即便心里早已默许,李艳芳还是忍不住牵挂担忧。曾珊笑着趴在母亲肩头,凑在她耳边低声道: “妈,他很好,我特别开心,一点事都没有。” 李艳芳本以为女儿初夜会有苦楚,见她这般欢喜,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紧紧握了握曾珊的手,温声道: “珊珊,只要你开心就好。白天打算出门转转吗?” 曾珊点点头: “我和秉昆商量好了,吃完饭就去外公家,他一直想见秉昆呢。” 听女儿这么说,李艳芳笑了起来: “别说,上个星期我去你外公家,他还特意问起秉昆,带他过去正好,合了你外公的心意。” 正说着,周秉昆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蓝布裤,清爽利落,眉眼俊朗,透着踏实可靠的气质。 “阿姨,你在家。”周秉昆礼貌地问好。 看着周秉昆憨厚沉稳的模样,李艳芳愈发觉得女儿的选择没有错,这样的男人,有担当、有本事,的确值得托付终身。 “秉昆,饭菜我都弄好了,我和大宾子已经吃过,你和珊珊赶紧趁热吃吧。”李艳芳淡淡笑着,语气温和。 “好,好,麻烦阿姨了。”周秉昆连声应道。 两人快速洗脸、刷牙,坐在桌前吃了早饭,九点多钟,便携手出了门。 和昨夜华美的旗袍不同,今日曾珊穿得格外简单,也是一身白衬衫配蓝布裤,和周秉昆的衣着一模一样,像极了一对默契十足的情侣。 周秉昆没有空手,特意带上了两盒珍藏的十五年野山参,作为拜见长辈的礼物。 两人坐上公交车,经过八站路程后下车,手挽着手走进幽深的胡同,青石板路有些不平,两侧的灰墙爬着青苔,多少有些老旧。 拐了两个弯后,一座古朴的四合院便出现在眼前。 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院子,正看见李维山蹲在水井旁,用木瓢舀水浇着院角的花草,动作慢悠悠的,透着闲适。 曾珊笑着扬声喊道: “外公,我来看你啦!” 李维山闻声转过头,看见外孙女挽着一个高个子年轻男子,眉眼间满是亲昵,当即断定,这个年轻人就是曾珊整日念叨的周秉昆。 他放下手中的水桶,快步走到两人身前,上下打量了周秉昆一番,淡然一笑: “珊珊,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周秉昆吧?” “是啊外公,他就是周秉昆。” 曾珊笑得眉眼弯弯,转头介绍道, “秉昆哥,这位就是我外公,京城有名的鉴宝大家,眼力一绝。” 周秉昆闻言,连忙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地跟着喊: “外公好!” 听周秉昆直接跟着曾珊喊外公,李维山便知晓两人的关系早已非同一般,当即满意地点头: “不错,珊珊的眼光果然好!珊珊跟我说,你觉得文物是中华文明最好的载体,能有这般见识的年轻人,实在太少了。” 周秉昆神色一正,语气沉实恳切: “外公,中华上下五千年,流传下来无数瑰宝,能传承至今的,都是历史与文化的鲜活鉴证。除了文物本身的历史价值,那些优美的造型、精湛的传统工艺,都值得我们一代代传承下去。中华文化要想屹立于世界文明之林,文物就是最直观、最好的展示。” 这番话是周秉昆有感而发,前世他虽未亲身接触文物,却没少看鉴宝类节目,对文化传承的道理烂熟于心。 这番话放在前世或许略显宏大,可在这个年代,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心坎里,听得李维山热血沸腾,连连点头。 李维山冲着周秉昆竖起大拇指,连声赞叹: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院子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屋,慢慢聊。” 周秉昆应声“好”,跟着李维山走进了正屋。 可一踏入房间,周秉昆就有些意外,本以为鉴宝大家的家中,定然摆满古玩字画、玉器瓷瓶,可房间里陈设极简,除了案头一只青瓷花瓶看着有些年头,连一件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干净得近乎空旷。 屋里没有外人,周秉昆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外公,珊珊说你是鉴宝的行家,怎么家里没看到多少古玩物件呢?” 李维山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现在都在破旧立新,家里要是摆了这些老东西,很容易惹上事。我这辈子收藏的值钱物件,早就悉数捐给国家了,既落个清净,也算是为文化传承尽份力。” 听李维山这么说,周秉昆瞬间想起前世南京博物馆的那些旧事,同样是与文物打交道,曾珊的外公能两袖清风、一心为公,而有些人却中饱私囊、损公肥私,人品高下立判。周秉昆顿时对李维山肃然起敬,毕恭毕敬地说道: “外公,国家的政策一定会好起来的,等风气转好,您一定能重新发挥专长,再续鉴宝的事业。”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我都六十五岁了,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都说不准喽。” 李维山喃喃自语,眼底带着一丝怅然。 “怎么会看不到!一定会等到的,我敢笃定!” 周秉昆语气斩钉截铁,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见周秉昆这般笃定,曾珊笑着帮腔: “外公,你就信秉昆哥的,他说什么都能应验。别看他年纪轻,现在可是我爸的直管领导,要不是他照拂,我爸哪能过得比在京城时还舒心,人都胖了不少。” “原来是你父亲的领导,怪不得气度这般不凡,沉稳有见识。” 李维山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指着炕沿笑道, “秉昆,你坐,别拘束。” 周秉昆没有客气,依言坐下。 李维山反手关上外屋的门,搬了一把木椅坐在周秉昆身前,开门见山地问: “秉昆,珊珊跟我说,是你让她跟着我学鉴宝的,现在这世道,人人都躲着老东西、旧物件,你怎么偏偏想着让她学这个?” 周秉昆双手支在炕沿,上身微微挺直,语气条理清晰: “珊珊本就从小接触值钱的老物件,耳濡目染有底子,更何况有您这样的顶尖行家做老师,不学实在可惜。学一门鉴宝的手艺,不管世道如何,终究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没半点坏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李维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抛出心底最在意的问题: “秉昆,珊珊还跟我说,你打算等政策好了,置办一处房子做私人博物馆,专门收藏老物件。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国家政策到底什么时候能好转?能让我们这些守着老东西的人,重新有立足之地,有实现价值的机会?” 这个问题,让周秉昆稍稍有些为难。对着家人,比如郑娟、曾珊,他偶尔会透露一些未来的走向,给她们生活的希望,可这些话终究是泄露天机,会不会有反噬,他自己也无从知晓,所以在外人面前,他极少预判未来。 可此刻面对曾珊的外公,又是真心敬重的长辈,他思忖着该如何作答。 第302章 庆幸没有出国 “秉昆哥,你对将来的事看得最准,我也想知道,政策到底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曾珊也满心好奇,跟着追问。 周秉昆沉默片刻,眼底闪过洞悉未来的智慧,神色郑重地开口:“珊珊,今年是1971年,你还记得,开始查你父亲,是哪一年吗?” 曾珊稍稍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应该是五年前,1966年……当时我爸也想过把我和我妈送到美利坚。他前妻不愿意对我爸不满接纳我们,再加上和美利坚没有建交,送人出去难如登天,最后也就作罢了。” “珊珊,1966年到现在,刚好五年。” 周秉昆语气格外笃定,一字一句道, “我判断,从现在开始,再过五年,就是政策好转的开端,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美利坚那个地方乱的很,,不出去也好。” 想着曾珊这么漂亮,李艳芳那么有气质,前世“三通一达”的梗浮现在他脑海,暗暗庆幸曾珊没有出国。 听周秉昆这般斩钉截铁地笃定,李维山布满皱纹的脸上漾起几分希冀的光,枯瘦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对来日的期盼:“要是五年,我刚刚七十,身子骨还硬朗,还是能赶上好时候的。” 说到这里,李维山缓缓转过头,目光慈爱地落在身旁的曾珊身上,眉眼弯起几分温和的笑意:“珊珊,明年你就十八周岁了吧?” “是啊,过了春节,我就整十八周岁。”曾珊挽着周秉昆的胳膊,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甜笑,脆生生地应道,脸颊还泛着少女独有的娇俏红晕。 “那,是不是能喝你和小周的喜酒了?” 李维山这句直白的问询,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周秉昆的心湖,搅得他心底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涩、愧疚、怜爱交织在一起,堵得胸口微微发闷。 经过昨夜的温存缱绻,他对曾珊早已不止是初见时的心动与生理的喜欢,多了入骨的怜爱,更缠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愧疚。 他比谁都清楚,郑娟是他认定要相伴一生、执手到老的爱人,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弃的归宿; 可曾珊同样值得他用一生去珍视呵护,可横在中间的名分、世俗的规矩、对郑娟的承诺,让他根本没办法给曾珊一场堂堂正正的婚礼,这份亏欠,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他心底。 就在他胡思乱想,不知该如何应答时,曾珊笑着开口,轻巧地化解了这份尴尬: “外公,现在国家提倡晚婚晚育,不到二十五岁开结婚证明都费事,这喜酒估计你一时半时也喝不到了。” 曾珊的话圆融又得体,既给了周秉昆台阶,又顺着时代规矩搪塞了过去,没有半分局促。 李维山也没往深处多想,只当是政策约束,笑着摆了摆手,连声道: “也是,也是……是我老糊涂了,忘了现下的规矩。” 说着,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周秉昆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赏识: “小周,看你对老物件的见解这么通透,比不少行家都有眼力,我家值钱的大物件都悉数献给国家了,家里就剩下一些历朝历代的铜钱钱币,你也帮我掌掌眼,看看品相,评评门道。” 话音落,李维山从腰间解下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钥匙串上挂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铜环,叮当作响,他走到墙边立着的老式木柜前,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老旧的铜锁应声打开。 缓缓拉开柜门,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混着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周秉昆抬眼望去,整个木柜内部被分割成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一格一格排列得整整齐齐,和中药房里存放药材的斗柜一模一样,只是药房的抽屉上贴着药名,这个柜子的每一个小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宣纸标签,上面用小楷工整写着对应的朝代名字,唐宋元明清,一脉相承,每个时代的标签都清晰分明,规整得一丝不苟。 李维山伸手抽出一个抽屉,抽屉上的标签赫然写着“康熙通宝”四个小字,他稳稳将整个抽屉抽出来,轻轻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桌面是老旧的梨木,纹路清晰,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周秉昆俯身朝抽屉里看去,满满一抽屉的铜钱层层叠叠堆着,有崭新发亮、字口清晰的,也有包浆厚重、磨损斑驳的,形制规整,一眼望去便知是经年累月的珍藏。 李维山从抽屉里拈起一枚,平放在粗糙的掌心,铜钱的铜绿与掌心的纹路相映,他抬眼看向周秉昆,语气带着几分分享的欢喜: “秉昆,除了袁大头,我收藏最多的就是康熙通宝,这一抽屉是精选的品相,那边还有一抽屉普通版式的,你也上手看看,评评好坏。” 李维山说着,目光移向柜子的一角,周秉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还有一个同款抽屉,标签同样是“康熙通宝”。 前世,周秉昆闲暇时最爱看的就是“听泉鉴宝”的直播,主播讲解最多的就是各类古钱币,从版式、包浆、铸造工艺到真伪辨别,他都记了个大概,对古钱币的门道多少知道一些。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维山掌心的铜钱,伸手轻轻接了过来,指尖摩挲着钱币圆润的边缘,感受着铜质的厚重,脑子里飞速回想着前世直播里讲的辨伪要点。 眯起眼仔细端详钱币正面的文字,清晰看到“康熙通宝”的“熙”字比罗汉钱多一竖,又用指腹反复摩挲钱币表面,能清晰感受到翻砂铸造留下的细微颗粒感,绝非后世机制币的光滑平整,当即笑了笑,语气笃定地说道: “外公,罗汉钱的熙字少一竖,普通康熙通宝多一竖,用手一摸,能摸出翻砂铸造的肌理,这枚是正品无疑,包浆也自然,是传世的好品相。” 周秉昆将自己知道的门道一口气说出来,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点。 李维山听着,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看到了稀世珍宝一般,当即冲着周秉昆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赞叹: “秉昆,珊珊总说你有眼光,让她跟着我学看老物件,我原先还在想,吉春虽说不是小地方,可接触老物件的机会远不如京城,想不出你执意让她跟我学的原因。今天听你说古币的专业度,才知道你本身就是藏在民间的行家,眼光比我见过的不少年轻从业者都准。” 说到这里,李维山兴致更浓,回身又要去拉其他朝代的抽屉,想把自己的珍藏都拿出来让周秉昆品鉴 。周秉昆心里却咯噔一下,瞬间泛起紧张,他心知肚明,自己只是靠着前世鉴宝直播的零散记忆,碰到熟悉的钱币能说上一二,若是再看其他器物,瓷器、玉器、木器一概不懂,班门弄斧,多说几句必定露怯,到时候不仅下不来台,还会让李维山失望。 连忙上前一步,语气谦和地开口圆场: “外公,我才疏学浅,只是碰巧懂点钱币的皮毛,哪里懂那么多门道。屋里闷得慌,空气也不流通,咱们去院子里透透气,晒晒太阳吧。” 曾珊何等聪明,一眼就看穿了周秉昆的心思,知道他是怕露怯,当即笑着帮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外公,你的看家本事,以后慢慢教我就好,秉昆的志向是造汽车,不是钻研古玩古董,他的心思都在机械上呢。” 本来李维山正兴致高昂,被周秉昆婉拒后脸上还带着几分小小的失望,可听曾珊说周秉昆的志向是造汽车,那点失望瞬间烟消云散,反而又一次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赞许与敬佩: “秉昆,汽车是工业明珠,是国家工业的脸面,要是能把这颗明珠摘下来,造出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好汽车,那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年轻人有这般志向,有出息,真有出息!” 一说起汽车,周秉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眼底的局促与心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自信与笃定。 穿越两年多,他扎根基层,跑遍了吉春的汽车配件厂、拖拉机维修站,对这个年代国内的汽车生产工艺、配件供应能力、钢材质量、设备水平都有了深刻透彻的理解,心里早已勾勒出完整的造车蓝图。 他笃定地想着,只要后续政策放开,能拿到足够的资金,再逐步攻克技术壁垒,他有信心用十年时间赶超日本、欧美,用二十年时间,让中国汽车站在全球之巅,让全世界都仰望。 周秉昆笑着恭维了一句: “外公,没想到你一个文物鉴宝的专家,也懂汽车的分量。” 李维山摆了摆手,脸上泛起几分追忆的神色,目光飘向窗外的四合院院落,像是想起了几十年前的旧时光: “秉昆,解放前,我们李家也是京城有名的大户人家,洋车、轿车都有一辆,我娶珊珊外婆的时候,就是自己开着轿车去接亲的,一晃都四五十年了。可惜啊,这么多年过去,国内的汽车厂还是造不出属于自己的民用轿车,一直靠着引进、仿制,实在是憋屈。”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周秉昆语气铿锵,没有半分迟疑。 第303章 全家的荣耀 “有这份信心就好!秉昆,咱们不在屋里闷着了,出去院子里坐坐,吹吹风。” 李维山淡淡一笑,率先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两人跟着李维山走出堂屋,坐在门口花架下的竹椅上,竹椅被晒得温热,坐上去透着淡淡的竹香,花架上爬着丝瓜藤,翠绿的藤蔓缠绕交错,开着嫩黄的小花,偶尔有蜜蜂绕着花蕊飞舞,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荫,静谧又安逸。 周秉昆四下环顾,目光扫过整个四合院,除了东厢的四间房是李维山独自居住,其他的正房、厢房都被砖墙分割成一个个小隔间,门窗老旧,显然每一户的居住空间都十分狭小,挤挤挨挨的,透着年代特有的局促。 周秉昆看向身旁的李维山,轻声问道: “外公,这个四合院当年是一整户人家住的吧?” 李维山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旧时光的感慨: “其实,解放前京城的四合院,大多都是一户人家独住,宽敞气派,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解放后,为了让更多人有住处,就把大院子分割成很多户,按人口分配。 这个四合院解放前本就是我李家的私产,后来除了西厢房留了下来,其他房子都捐给了政府,安置给了普通百姓。西厢房原先我和珊珊外婆住,她舅舅一家也在这里,后来他们就搬走了。” “那他们去哪了?” 周秉昆心里泛起好奇,顺着话头问道。 “他们在保密部门工作,具体去哪、做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李维山说着,脸上露出格外自豪的神采,眉眼间的骄傲藏都藏不住,那是对子女为国奉献的无上荣光。 这个年代,有太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事,尤其是在京城这样的核心之地,保密部门的工作更是讳莫如深,既然是不能说的机密,自然没必要多问,刨根问底反而不合时宜。 曾珊笑着接过话头,回忆起儿时的片段: “我小时候记得,我舅舅数学特别好,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天才,就因为数学拔尖,大学没毕业就被特招参军入伍了。还有我舅妈,是北大的高材生,学的是理科,也跟着我舅一起入伍了。 自从他们入伍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一晃都八九年过去了。” 听曾珊这么说,周秉昆心里瞬间有了猜测,大致明白了她舅舅舅妈的去向。 他们消失的几年,正是大漠深处蘑菇云腾空而起、举国欢庆的时代,无数科研工作者隐姓埋名,扎根戈壁荒漠,为国家的核事业奉献青春与生命,想来,她的舅舅舅妈,就是那无数无名英雄中的一份子。 想到这些,周秉昆心头一震,顿时肃然起敬,眼底满是崇敬之情。 前世的他,或许有市井小民的琐碎,有这样那样的小缺点,可刻在骨子里的爱国情怀却从未改变,始终怀揣着对国家、对民族的赤诚;这一世重生,这份情怀更加强烈,他立志造车,归根结底,也是想让中国的工业挺起脊梁,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不再被他国卡脖子、被轻视。 看着周秉昆神情异样,眼底翻涌着崇敬与动容,曾珊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尖的温度传递过来,柔声问道: “秉昆哥,你想什么呢?” 曾珊的声音拉回了周秉昆的思绪,他轻笑一声,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温声说道: “没啥,就是觉得你舅舅和舅妈是国家的栋梁,是默默奉献的英雄,实在让人打心底里尊敬。” 曾珊用力点点头,语气里满是骄傲: “嗯……我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他们是为国家做事,是全家的荣耀。” ----------------- 傍晚时分,夕阳把四合院的青砖路染成暖金色,晚霞铺满西天,周秉昆和曾珊在李维山家吃过晚饭,携手沿着胡同往回走,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京城傍晚的清凉,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下了公家车,脚步轻快地回到了曾家小院。 看到两人并肩进院,骆士宾急急忙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又殷勤的笑,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小姐,周老大,你们可回来了!” 曾珊当即瞪了他一眼,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严肃: “大宾子,我不是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小姐,这个称呼不合时宜,容易惹麻烦!” 骆士宾挠了挠头发,一脸憨笑,连忙解释: “前院的人今天都没上班,院里院外都没外人,叫着顺口,没多想。” “那可不行,你也知道隔墙有耳,万一被街坊邻居听到,传出去闲话,事就大了!” 曾珊板着脸,不苟言笑,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骆士宾被她说得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忙改口: “曾珊,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叫了。” 听到骆士宾乖乖叫了自己的名字,曾珊脸上的严肃瞬间散去,嫣然一笑,眉眼弯弯: “大宾子,这就对了!守规矩总没错。” 听到曾珊夸赞自己,骆士宾立马眉开眼笑,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又殷勤地说道: “小……曾珊,我把洗澡水都烧好了,大锅的热水晾得温度正好,你和周老大随时都能洗。” “行,一会儿我们自己来,你忙你的吧。”曾珊笑着应道。 骆士宾的目光转回到周秉昆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浓,凑上前搭话: “周老大,京城比吉春大多了,繁华得很,你们今天有没有去哪逛逛,看看京城的景致?” “随便溜达溜达,走了走胡同,看了看街边的光景。” 周秉昆没有说去了曾珊外公家,他清楚骆士宾的性子,若是说了,必定会刨根问底,问东问西没完没了,索性随口岔开话题, “宾子,珊珊跟我说,你在这边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人,都是些什么来头的人?” 骆士宾领着着周秉昆一起走进客厅,两人坐下后,骆士宾才开口说道: “周老大,京城可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当年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现在都成了普通老百姓,可龙就是龙,虎就是虎,大隐于市,骨子里的眼界和本事,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比的。我这样的小人物,还不能生孩子了,他们对我没有防备心,知心话也愿意跟我说。 还有不少老人说,等将来政策好了,要带我一起做生意,攒家业。” 看着骆士宾一脸跃跃欲试、满眼憧憬的样子,周秉昆不禁想起了他的前世。 前世的骆士宾,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头脑灵活,眼光毒辣,加上作风强硬敢闯敢干,企业做得风生水起,规模越做越大;虽说人品卑劣,做过不少恶事,可经商的头脑和能力,确实是常人比不上的。 这一世,没了前世的作恶工具,他想恶也恶不起来,反倒成了忠心耿耿的跟班。 周秉昆心里盘算着,正好可以用他做生意的能力,在京城帮曾珊打点人脉、打理琐事,也是个绝佳的助力。 想到这些,周秉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又带着许诺: “大宾子,等政策好了,你跟我干!我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做一番正经事业,扬眉吐气。” 周秉昆这番话,让骆士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眸里闪耀着异样的神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当即表忠心:“周老大,有你这话,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 这本是一句掏心窝子的表忠心的话,可周秉昆想到骆士宾是没有大龙的人,听着总觉得有些别扭,浑身不自在,可看着骆士宾一脸虔诚、满眼赤诚的模样,也不好说扫兴的话泼他冷水,只能顺着说道: “宾子,那就好好保护珊珊,踏踏实实做事,将来我们一起干大事,闯出一片天。” “好嘞!”骆士宾脸上绽放出格外灿烂的笑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盼。 ----------------- 夜已深,墨色的天幕笼罩着整个京城,巷子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屋里屋外都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深夜的宁静,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曾珊的房间里,却没有半分静谧,与昨夜初次相守的羞涩拘谨截然不同,在周秉昆的温柔引导下,今晚的曾珊主动了许多,少了青涩,多了缱绻的柔情,两人缠绵许久,房间里荡漾着细碎的快乐声响,混着红烛跳动的光影,满室都是旖旎温柔。 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的声响渐渐平息,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晰均匀的呼吸声,在静谧的空间里轻轻飘荡,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满是温存。 曾珊往周秉昆的怀里又贴了贴,像只温顺的小猫,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与担忧: “秉昆哥,明天你就要去清华园上课了,学校会不会规定晚上必须住校,不让回来啊?” 周秉昆在京城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曾珊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他黏在一起,连一天的分离都觉得难熬,更怕晚上不能相见,白白浪费相处的时光。 第304章 未来的憧憬 周秉昆又何尝不是。 从曾珊身上,享受到从未有过的美好,这样的美好,当然不想失去。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将她搂得更紧,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温声安抚: “珊珊,我提前问了教务处的老师,说在京城有固定住处的学员,晚上可以不在清华园住宿,不用住校。当天报到的时候,有几个京城本地的学员,报到后连宿舍牌都没领,直接回家了,不是军事化管理,不会强制留在学校的。”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珊脸上瞬间涌上满满的幸福神采,眉眼弯成了月牙,可这份欢喜只持续了片刻,又被离愁取代,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心烦与失落: “秉昆哥,就算能每天回来,你也只能待一个月,下一次见你,很可能要等到明年春节了。可明年春节,你就要和娟姐举行婚礼,那时候你新婚燕尔,我们也不好在一起,想想就心里难受。” 周秉昆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珊珊,小别胜新婚,短暂的别离,才会让相聚更有期待。再说,世事难料,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来京城的机会了。 就像这次,我原先还盼着咱们厂的拖来京城有维修任务,可教会了土地,就用不到我这个师傅了。 可没想到,突然有了这次专项培训,一来就是一个月,能好好陪你。下半年说不定还有这样的机缘,不用太发愁。” 周秉昆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曾珊,其实他自己心底,也盼着一年能来京城两三个月。 对于曾珊,他本就有着强烈的生理喜欢,经过两夜的水乳交融,情感早已根深蒂固,爱得浓烈又深沉。 大多时间和郑娟相守,一年抽出两三个月和曾珊相聚,既能维系这份感情,也能让彼此享受到男女间的情爱,真的很好。 听周秉昆这般安慰,曾珊心头的失落消散了许多,她嘟了嘟粉嫩的唇瓣,带着几分执拗: “秉昆哥,可这样总指望临时外派、培训总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好好想想,找一个能让你经常来京城的正当理由,不用靠运气。” 周秉昆轻轻嗯了一声,认同她的想法,语气里带着对未来的规划,敞开心扉和她诉说: “珊珊,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等政策放开,我就正式启动造车的项目,那个时候,京城是国家工业的核心,跑审批、要政策、对接资源,都要频繁来京城,自然就能常常见面了。你呢,除了跟着外公学古玩古董,将来还可以在京城帮我跑跑关系、对接手续,做我的左膀右臂。” 与曾珊有了肌肤之亲,又经过这番交心,周秉昆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心底的规划、事业的蓝图,都开始毫无保留地跟她诉说,不再有半分隐瞒。 曾珊的指尖在他温热的胸口轻轻划着圈,娇声说道: “秉昆哥,能不能把汽车厂直接建在京城啊?那样我们就能每天在一起了……就算娟姐一起过来也没关系,分开住就好,我不会惹麻烦的。” 曾珊歪着头,认真地帮周秉昆出着主意,满心都是想和他朝夕相伴的念头。 周秉昆笑了笑,耐心地跟她解释自己的考量,把心底的全盘规划都说给她听: “珊珊,造汽车不是凭空建厂,需要完整的上游配件产业链供给。 目前国内的汽车零配件供货厂家,绝大多数都集中在吉春,吉春本身就是中国的汽车城,在吉春建厂,可以最大程度降低运输成本,缩短配件供应的时间,提高生产效率,京城没有这样的产业优势。 还有,我干爹是省里的干部,郝似冰两口子用不了多长时间也能回到重要领导岗位,加上这几年我在基层工作积累的各方人脉,在吉春建厂,不会有人故意卡脖子、使绊子,方方面面更稳妥。” 周秉昆把成本、人脉、产业布局的考量一五一十说清楚,曾珊本就是见过世面、有眼界的姑娘,一点就透,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当即微微点头: “秉昆哥,我懂了,你说得对,建厂当然要把成本和人脉都考虑周全,吉春是汽车城,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 那我就在京城给你跑手续、要政策、对接各方资源,等我爸回来坐镇,我们家在京城的人脉资源都能用上。 我不想仅仅做你男欢女爱的女人,只守着儿女情长,我要做和你一起成长、一起创业的人,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曾珊这番话说得格外有力量,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没有半分娇柔做作,满是独立与担当。 周秉昆听了心头一热,眼底满是动容,在他心中,最理想的伴侣本就该如此——容貌出众、温柔体贴,更能在事业上成为助力,彼此扶持,共同成长。 郑娟是这样,曾珊也是这样,有了共同的事业目标,就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不休,不会让感情鸡飞狗跳,只会彼此成就,越走越远。 想到这些,周秉昆深情地拥抱着曾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坚定又饱含爱意: “珊珊,我的理想是造出全球最好的汽车,让欧美日韩都向我们仰望,让中国汽车称霸全球。你和郑娟都是我最倚重的人,我们一起成长,一起创业,一起实现这个目标。” 在这个年代,说出这般放眼全球的豪言壮语,已然超出了时代的认知,显得有些超前。 可曾家从前是京城大户人家,曾珊从小耳濡目染,眼界远超寻常女子,这般宏大的理想,她不仅能接受,更能理解其中的分量。她满眼憧憬,声音激动又坚定: “秉昆哥,你有这般远大的理想,我就拼尽全力帮你圆梦,做你挚爱的爱人,也做你最得力的贤内助,和娟姐一起陪你实现所有心愿。” “珊珊,我们一定能成功!” 说完,周秉昆低头,嘴唇再一次轻轻压在曾珊柔软的唇瓣上,两人再次缠绵相拥,身心融为一体,在深夜的静谧里,将彼此的爱意与期许,牢牢刻进心底。 初夏的清华园,小径两侧的垂柳长得正盛,翠绿的枝条垂至地面,随风摇曳,扫过行人的肩头,带来几分清凉。 蝉鸣初起,断断续续的蝉声混杂着荷叶的清香、泥土的温润,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淡淡的窝头香气,交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晨景。 周秉昆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蓝布裤,衬衫领口系得整齐,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腕,踩着轻快的步伐,朝着学习班的大教室走去。 一转眼,在京城待了半个月。 周秉昆开始了两点一线的学习生活。 白天在这里听老师讲课,晚上回曾家。 这次拖拉机汽车专项培训,是国家机械部牵头组织的,规格极高,也是近五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技术培训,汇聚了全国二百多名拖拉机汽车厂的技术骨干。 学员成分繁杂, 有来自东北大型国营拖拉机厂解放前就参加工作的老师傅,他们有着二十年的一线生产经验,却缺乏系统的理论指导;有来自城市汽车修理厂的年轻技工,他掌握了一些基础的维修技巧,却没有经过系统培训,工作的经验无法形成理论;也有在基层厂家崭露头角的技术能手,既有一线生产的实践经验,又有一定的理论基础。 授课老师都是从机械部、清华大学机械系抽调的专家,在这个年代,个个都是行业内的权威,有的参与过东方红系列拖拉机的研发,有的常年负责全国拖拉机、汽车的技术指导。 在这个年代,都是专家级的。 可对于周秉昆来说,这些任课老师讲的东西实在太过简单,简单还好,最大问题是,有些讲的是错的。 要是换成前世,周秉昆会毫不犹豫提出问题。 可这个年代,即便给了解决问题的方法,也会因为设备和零件的束缚,无法解决,还不如不说。 还有,“不做出头鸟”的想法在周秉昆脑子里已经根深蒂固,这种级别的培训,要是说一些超越这个年代的技术,很可能成为被调查的对象。 没必要找这个麻烦。 没有听的必要,可又得傻呵呵地坐在那里听,枯燥乏味透顶。 要不是每天晚上能和曾珊在一起,享受着男欢女爱软玉温香,早就找个理由回吉春了。 周秉昆走进大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大教室第二排,唐向阳向他用力挥手,指着身边的空座。 看唐向阳热情的样子,周秉昆一声叹息。 按他的本意,是要坐到最后一排,混上一天的。 可唐向阳这么一招手,让他不好再往后走了,无奈向唐向阳方向走去。 靠在过道的两个人站了起来,让周秉昆通过。 坐在唐向阳身边,向黑板看去, 好家伙,正对着讲台,想溜号都没办法了。 这样的座位,让周秉昆相当不爽。 可唐向阳也是一片好心,也不好说什么。 第305章 周秉昆的犹豫 唐向阳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模样,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头发梳得整齐,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那是他来京城前,厂里特意给他做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扭头看向周秉昆,一脸堆笑,“秉昆,昨天晚上,清华的老师开了个小教室,讲了不少干货。我记了笔记,你要想看,我给你看看。” 唐向阳话里透着讨好,周秉昆也不好拒绝,随口嗯了一声, “好……我有空看看。” 唐向阳凑到周秉昆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组长,刚才我听旁边的老师傅说,今天讲课的是机械部的张时代工程师,特别厉害,参与过东方红-75型拖拉机的研发,讲的都是硬货,都是咱们一线生产用得上的技巧。” 语气里满是期待,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崇拜。 周秉昆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讲台,眼神里带着几分平静,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前世他是985汽车专业研究生毕业,是国内最顶尖车企的工程师,参与过燃油车、新能源车的整车研发,即便到了这个年代,拖拉机、汽车的技术相对落后,他也能轻松驾驭。 但他也想听听,这个年代的权威专家,是如何讲解这些技术问题的,看看当下行业内的主流观点,有没有值得借鉴的地方。毕竟,他现在身处1971年,所有的技术应用都要贴合当下的生产能力—— 此时国内拖拉机生产主要以东方红系列、丰收系列为主,其中东方红-75型拖拉机产量最大、应用最广,汽车则以解放CA10B型载货汽车为核心,生产工艺相对落后,零部件精度不高。 因为钢材质量有限,很多先进的技术理念无法落地,无论是拖拉机还是汽车,只能依靠现有条件,优化生产和维修方法。 吉春拖拉机厂生产的“吉春”牌拖拉机属于次一级品牌,这次培训中属于往后排的,自然不太受重视。 周秉昆没怎么在意,唐向阳有些受不了,总觉得没面子。 这时,一位身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者,拿着一摞讲义,慢悠悠地走上讲台。 老者约莫六十岁左右,面容严肃,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额头布满深深的皱纹,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时不时会下意识地推一下眼镜,走路时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很有力,自带一股专家的气场,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 周秉昆心知,这人应该就是唐向阳口中的参与过东方红-54型、东方红-75型拖拉机的研发工作,在行业内颇有威望张时代张工程师。 张工程师放下讲义,讲义放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敲了敲黑板,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学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讲台上,眼神里满是尊重和期待。 “各位同志,大家早上好。”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有穿透力,传遍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我是张时代,负责这次拖拉机发动机专项授课。咱们这次培训,目的很明确,就是解决生产一线的实际问题,把东方红-75型拖拉机发动机的常见故障、维修技巧,手把手教给大家,回去之后,带动厂里的技术水平提升,为国家的农业生产多做贡献。” 他说话时,语气严肃,眼神扫过台下的每一位学员,目光坚定。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中满是尊重和期待,还有几分激动——能听到张工程师这样的权威专家授课,对全国各地基层技术员来说,是难得的机会。 张工程师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翻开讲义,开始授课。 “东方红-75型拖拉机,是咱们国家目前生产规模最大、应用最广泛的拖拉机,主要用于农田耕作、运输等作业,无论是南方的水田,还是北方的旱地,都能看到它的身影。 发动机是它的核心部件,相当于人的心脏,发动机一旦出现故障,拖拉机就无法正常工作,会直接影响农田耕作效率。咱们今天先讲它的供油系统故障,这是生产中最常见的问题,也是影响作业效率的关键,很多学员应该都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拖拉机作业时,动力不足,油耗增加,甚至无法启动,大多都是供油系统出现了问题……” 张工程师讲得很认真,一边讲解,一边用直尺指着黑板上的结构图,标注出供油系统的各个部件,从油箱、油管,到喷油泵、喷油器、滤清器,逐一讲解它们的作用和工作原理,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讲得很透彻,生怕学员听不懂。 结合他自己多年的工作经验,列举了很多生产中的实例,比如油管堵塞如何处理、喷油泵压力不足如何调整、喷油器雾化不良如何维修,语言通俗易懂,没有太多晦涩的专业术语,贴合一线生产实际,台下的学员们听得格外专注,纷纷低头记录。 周秉昆也低头装模作样地做着记录,写下授课的重点内容,可听着听着,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初的期待,变得有些凝重,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 以他前世理论基础,和这两年的实践经验,他能确定,张时代讲的,很多与实操是有偏差的。 好在这些偏差没有偏离太远,对修理或是制造影响不大。 这个时候,张工程师用直尺重重地指了指黑板上的喷油泵结构图,语气坚定地说: “东方红-75型拖拉机的喷油泵,标准压力是150公斤/平方厘米,这个数值是经过无数次试验确定的,大家一定要记住,不能随意调整。 一旦压力不足,就会导致燃油雾化不良,发动机动力下降,油耗增加,甚至无法启动。 解决这个问题,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更换喷油泵的柱塞偶件,而且必须更换原厂生产的柱塞偶件,只有原厂生产的柱塞偶件,精度才能达标,才能保证喷油泵的压力恢复正常,避免再次出现故障。非原厂生产的柱塞偶件,精度不够,质量参差不齐,更换之后,不仅无法解决问题,还可能损坏喷油泵的其他部件,得不偿失。” 听到这里,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张工程师,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也停下了记录的动作,放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着页面。 他心里很清楚,原厂生产的柱塞偶件目前还需要进口,按照张工程师的说法,每次都更换原厂柱塞偶件,厂里根本承受不起。 原厂生产的柱塞偶件,精度虽然高,符合标准,因为进口的缘故,价格十分昂贵,很多基层拖拉机厂,尤其是偏远地区的厂家,资金紧张,根本买不起原厂配件。 退而求其次,大多是使用副厂生产的配件,甚至是自己动手修复损坏的柱塞偶件。 更重要的是,喷油泵压力不足,根本不需要动辄更换柱塞偶件—— 很多时候,只是柱塞偶件磨损轻微,或者是出油阀密封不严,只要对柱塞偶件进行研磨修复,用细砂纸轻轻研磨柱塞和柱塞套的配合面,调整出油阀的间隙,就能恢复喷油泵的标准压力,既节省成本,又能快速解决问题,完全符合当下基层厂家的生产条件。 周秉昆就曾经多次用这种方法,修复过喷油泵的柱塞偶件,修复后的喷油泵,使用寿命甚至不比更换原厂配件的短,而且节省了大量的资金,让拖拉机能够快速投入生产。 显然,张时代教授犯了教条主义错误! 周秉昆心里泛起了嘀咕,各种想法在脑海里交织。 他下意识地想举手反驳,手臂已经微微抬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手臂也缓缓放下,放在桌下,紧紧攥住拳头。 他心里琢磨着,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张工程师是行业权威,常年在机械部工作,接触的都是大型厂家,那些大型厂家资金充足,配件供应齐全,或许不愁原厂配件,所以才会推荐更换柱塞偶件。 而且,他只是一个来自吉春拖拉机厂的基层技术组长,人微言轻,在这样的场合,若是在课堂上直接反驳权威专家,会不会被人认为是故意出风头,不尊重专家? 会不会显得太另类,被嗅觉灵敏的政治部人盯上? 想想,这次来京城,主要是为了和曾珊相聚,培训本来就无关紧要的。 和曾珊还在蜜月期,朝夕相伴,没必要惹上麻。顺利完成培训,拿到结业证书,回去之后能给厂里一个交代就行,至于授课内容的瑕疵,反正一般企业也买不起原厂的柱塞偶件,听了也没用。 有了这些想法,周秉昆不再想着反驳了。 重新低下头,拿起钢笔,假模假式地继续做记录。 第306章 忍无可忍 没人提出异议,张工程师依旧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讲完发动机,由开始讲故障: “各位同学,拖拉机发动机的冷却系统也是生产中常见的故障之一,尤其是在夏季,气温较高,拖拉机长时间作业,冷却系统很容易出现问题。 我国的拖拉机,大多在农田作业,环境恶劣,灰尘多,泥土多,冷却系统的散热器很容易被灰尘、泥土堵塞,导致发动机散热不良,温度过高,严重的甚至会烧毁缸垫,造成发动机报废,不仅影响生产,还会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 解决这个问题,咱们必须定期更换冷却液,而且要使用原厂配置的冷却液,不能使用普通的自来水,自来水里面有杂质、有矿物质,容易产生水垢,堵塞冷却管路和散热器,长期使用,还会腐蚀发动机的气缸体,缩短发动机的使用寿命。” 听到这里,周秉昆的心又沉了一下,眉头皱成了麻花。 在一线工作两年,周秉昆深知,张工程师的这个说法,同样不符合当下的生产实际,甚至比刚才的说法,问题更为严重。 这个年代,国内的工业生产水平有限,化工行业发展滞后,原厂配置的冷却液,产量极低,价格也很高,而且供应紧张,只有特大型国营厂家才能偶尔买到,对于像吉春拖拉机厂这样的基层拖拉机厂来说,根本无法普及,甚至很多厂家的技术工人,都从未见过原厂冷却液,不知道原厂冷却液是什么样子。 为了解决发动机冷却问题,一直以来,周秉昆使用的都是普通的自来水,根本不会考虑什么冷却液。 虽然自来水确实容易产生水垢,堵塞冷却管路和散热器,但周秉昆有他的解决办法—— 定期清洗冷却管路和散热器,用白醋或者稀盐酸浸泡,浸泡一段时间后,再用清水冲洗干净,就能有效去除水垢,避免管路堵塞,既节省成本,又能保证冷却系统正常工作。 而且这种方法,简单易行,不需要专业的设备,普通修理工都能操作。周秉昆在吉春拖拉机厂时,就经常用这种方法清洗冷却系统,效果很好,从未出现过因为水垢堵塞导致发动机过热的情况。 当然,北方的冬天很冷,零度以下一定要用冷却液。可到了零度以下,基本无法耕地,拖拉机使用场景少了许多,少量的冷却液就能过冬,花不了多钱。 周秉昆正想着,张工程师讲解一直没停, “若是没有原厂冷却液,宁愿停机,也不能使用自来水,否则会对发动机造成严重的损坏,得不偿失。咱们不能为了一时的生产,而损坏了宝贵的生产设备,发动机是拖拉机的核心,一台发动机的价格,相当于十几名技术工人一年的工资,一旦损坏,很难修复,会给厂里带来巨大的损失。” 这番话,更让周秉昆泛起不满,甚至有一丝愤怒。 他很清楚,张工程师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保护发动机,延长发动机的使用寿命,珍惜国家的生产设备,但他脱离了基层生产的实际,忽略了当下的生产能力和条件,忽略了基层厂家的难处,忽略了农民们对拖拉机的迫切需求。 对于基层厂家来说,拖拉机是农业生产的核心设备,是农民们的“救命稻草”,尤其是在农忙时节,农田耕作迫在眉睫,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拖拉机一旦停机,就会影响农田耕作,错过农时,影响粮食产量,甚至会影响农民的生计,让农民们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 因为没有原厂冷却液,就不让拖拉机工作,显然是不现实的,也是不符合实际需求的,基层厂家和农民们,根本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做法。 张工程师作为行业权威,讲的内容,会被台下的每一位学员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应用到生产一线,甚至会传达给厂里的其他技术工人。若是大家都按照张工程师的说法去做,找不到原厂冷却液,就停机不工作,或者盲目更换昂贵的原厂配件,只会影响生产效率,让本来就紧张的农业生产,雪上加霜。 周秉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钢笔,心里的犹豫和纠结,渐渐被不满和焦虑取代。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学员,大每个学员都在认真记录,脸上带着信服的神情,身边的唐向阳还在笔记本上标注“禁止使用自来水”“必须更换原厂冷却液”等字样,显然是认同了张工程师的说法。 当然,也不都是傻子。 周秉昆还看到身后几位来自一线的技术员,他们脸上的疑惑更重,甚至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显然他们心里清楚,张工程师的说法,在基层根本无法落实,可他们也没有勇气反驳,只能被动地继续记录。 周秉昆的心里,开始了激烈的挣扎,两种想法在他脑海里激烈交锋,让他坐立不安。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得过且过,没必要较真,反正这次培训,他只是来混个结业证书,和曾珊好好相聚才是最重要的,就算他提出了不同的想法,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可能给自己惹来麻烦,影响自己的心情,影响和曾珊的相处。 可另一方面,他又想起了自己在吉春拖拉机厂的经历,想起了基层技术工人的不易,他们起早贪黑,辛勤工作,拿着微薄的工资,却依旧坚守在生产一线,只为了让拖拉机能够正常工作,助力农业生产;想起了那些因为缺乏实用技术、盲目更换配件而造成的浪费,厂里本来就资金紧张,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可因为一些错误的技术指导,很多宝贵的资金都浪费在了更换不必要的配件上。 前世,他是顶尖的汽车工程师,这辈子,又投身于拖拉机、汽车生产行业,心里一直怀揣着造领先于全球的中国汽车、提升国内工业生产水平的梦想。 他深知,技术的价值,在于贴合实际,在于解决生产中的实际问题,而不是脱离实际的空谈,不是纸上谈兵。 张工程师讲的内容,看似专业、严谨,符合理论要求,实则是夸夸其谈,不符合当下的生产能力,不符合基层的实际需求,若是任由这种错误的观点传播下去,影响的不仅仅是台下的二百名学员,更会影响到全国各地的拖拉机汽车生产厂家,这是他无法容忍的。 “不能这样!” 周秉昆心里有了决定,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脸上的犹豫和纠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执着,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底的情绪,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讲台,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的畏惧,只有坚定和执着,手指松开了钢笔,放在桌面上,等着张工程师讲完,与同学交流时候举手发言。 十多分钟后,张工程师讲解完冷却系统故障,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沙哑的喉咙,没有像之前那样,与学员交流。 又开始讲解发动机缸垫烧毁的维修方法,这是发动机最严重的故障之一,维修难度较大,也是基层厂家经常遇到的难题。 “发动机缸垫烧毁,是严重的故障,一旦发生,发动机就无法正常工作,而且维修起来比较复杂,需要拆卸发动机的很多部件,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 标准的维修方法,就是直接更换原厂缸垫,更换之后,必须进行打压测试,确保没有渗漏,才能启动发动机,打压测试的压力,必须控制在80-100公斤/平方厘米,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而且,更换缸垫时,必须使用原厂专用的螺栓,不能使用普通螺栓,普通螺栓的强度不够,材质不好,拧紧之后,会导致缸垫受力不均,再次烧毁,甚至会损坏发动机的气缸盖,造成更大的损失。” 这番话听完,彻底坚定了周秉昆的决心,让他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想法。 张工程师的这个说法,依旧出在脱离基层实际、忽视当下生产能力上。 当下,原厂缸垫和原厂专用螺栓,同样需要进口。国家外汇十分紧缺,不应该用在这种国产可替代的部件上。更换缸垫,只要选用规格相同、强度达标、材质合格的普通螺栓,拧紧时按照标准力矩,均匀拧紧,就能保证缸垫受力均匀,不会出现再次烧毁的情况。 在吉春拖拉机厂,周秉昆就曾经多次用普通螺栓,更换过发动机缸垫,而且都进行了打压测试,使用效果很好,从未出现过缸垫再次烧毁、气缸盖损坏的情况,既节省了成本,又解决了实际问题。 张工程师讲解完缸垫烧毁的维修方法后,又开始提问台下的学员,检验学员的听课效果。 他目光扫过台下,目光缓缓移动,看到周秉昆举起手,语气平淡地说: “那位穿白衬衫的同志,有什么问题,你来说说?” 话音落下,教室里所有学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秉昆身上。 有好奇,有期待,想不明他为什么会主动举手。 第307章 据理力争 也有一些不易察觉的轻视——很多学员都认出,周秉昆是来自普通省重点企业,不是全国重点,小厂子来的。甚至有人已经做好了嘲笑他的准备,觉得他一个年轻技工,竟然敢跟专家主动交流,简直是自不量力。 周秉昆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眼神坚定,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工程师,语气沉稳地说道:“张工程师,我认为,国家外汇这么紧张,明明能用国产替代,还强调用国产,简直是卖国,其心可诛!” 周秉昆深知,自己是基层技术员,人微言轻。 先把大帽子给他扣上,气势上先把他压倒。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所有学员的目光,都变得惊讶起来,纷纷看向周秉昆,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还有一些学员,脸上露出了嘲笑的神情,低声议论起来。 “这小伙子是谁啊?竟敢反驳张工程师?” “太张扬了吧,张工程师是权威,怎么可能说错?” “一个基层来的年轻技工,懂什么?肯定是不懂装懂,故意出风头。” 当然,另一种声音也传了过来: “明明国产的能用,总让用进口的,不是卖国贼还是什么?” “是啊是啊,冷却水一直用自来水,从没有过问题,干嘛用冷却水,那不是脱裤子放屁么?” “要查一查这个张工程师问题!”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秉昆的耳朵里,也传到了张工程师的耳朵里。 正如周秉昆想的那样,一句“卖国贼”,顿时把张工程师说没电了。 要是再坚持用原厂的材料,这个帽子扣下来,想摘都摘不下去。 可这么让一个年轻人斥责一顿,无论如何都不能算了。 张工程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威严和不满,他推了推脸上的老花镜,语气严厉地说道: “这位同志,你说什么?你竟敢质疑我的说法?我从事拖拉机发动机技术工作三十余年,参与过东方红系列拖拉机的研发,处理过无数次喷油泵故障,我说的方法,是经过无数次实践验证的,是最科学、最有效的方法,怎么可能有错?你一个基层来的年轻技工,有多少一线经验?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质疑专家?” 面对张工程师的严厉反驳笑,周秉昆没有丝毫的退缩,依旧身姿挺拔,眼神坚定,语气沉稳: “张工程师,你知不知道国家现在都缺外汇?我们吉春东方服装厂,拿到了300万美金的外贸订单,整个城市都为服装厂开绿灯,要什么给什么,就是为了来自不易的外汇! 我没有质疑您的权威,也没有胡言乱语,我只是结合基层的生产实际,说说我自己的看法和实践经验。 当下,你说的原厂生产柱塞偶件、缸垫、螺栓都需要进口,不仅要动用外汇,进口的配件还价格昂贵,很多基层厂家,尤其是偏远地区的厂家,根本很难买到原厂配件,就算能买到,也承担不起高昂的价格。 而且,基层厂家的资金都很紧张,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若是每次喷油泵压力不足,都更换原厂柱塞偶件,会造成巨大的资金浪费,很多厂家根本承受不起。 你就是脱离实际,说了一堆没有用的话。我们当地人说的粗话,你就是在放屁!你这人要是没问题,我周秉昆三个字倒着写。” 重生两年多,周秉昆深知这个年代的生存之道。 说话就要说绝,该骂就骂,骂的不行,就上台扇他两个耳光。 一双眼睛狠狠盯向张工程师,要把他吃了一样。 果然,张工程师被周秉昆骂怂了,微微弓了弓身,一脸陪笑: “这位同学,你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没有原厂的配件,万不得已也可以用国内产的。不过,发动机技术要求很高,标准操作才是根本,除非你有比标准更好的办法,否则,也是在空喊口号。” 张工程师,将了周秉昆一车。 周秉昆知道,不拿点儿真本事出来,还真搞不定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周秉昆看向身边的同学,沉声道:“你们给我让一下地方,我要上讲台。” 站到讲台重要,高出一头的周秉昆气势明显压了张时代一头,朗声道: “各位朋友,我在吉春拖拉机厂常年和拖拉机打交道,处理过无数次喷油泵压力不足的故障,根据我的实践经验,很多时候,喷油泵压力不足,只是柱塞偶件磨损轻微,或者是出油阀密封不严,并不是柱塞偶件完全损坏,这时候,不需要更换柱塞偶件,只要对柱塞偶件进行研磨修复,用细砂纸轻轻研磨柱塞和柱塞套的配合面,去除表面的磨损痕迹,再调整出油阀的间隙,确保密封良好,就能恢复喷油泵的标准压力,达到150公斤/平方厘米。” 周秉昆这么一说,在厂里有实操经验的,顿时切切私语起来,都觉得有道理。 一些没下过一线的,就像听天书一样,听不明白。 不过,与开始言语嘲讽不同,周秉昆的气势太足,即便听不懂,也不敢说什么了。 周秉昆继续说道: “这种方法,既节省成本,一套原厂柱塞偶件的价格,相当于基层技术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而研磨修复,几乎不需要花费什么成本,只要有细砂纸和研磨膏就行;又能快速解决问题,研磨修复一套柱塞偶件,只需要一两个小时,而更换原厂柱塞偶件,不仅需要等待配件到货,还要拆卸、安装,耗费大量的时间,耽误拖拉机的生产作业。 而且,我用这种方法,修复过很多次喷油泵的柱塞偶件,修复后的喷油泵,使用寿命甚至不比更换原厂配件的短,完全能满足基层的生产需求。” 说到这里,又睨了张时代一眼, “还有,你刚才讲到的冷却系统故障,说不能使用自来水作为冷却液,必须使用原厂冷却液,否则会损坏发动机,我也有不同的看法。 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保护发动机,但同样脱离了基层实际。当下,原厂冷却液产量极低,价格昂贵,基层厂家根本无法普及,很多厂家的技术工人,甚至从未见过原厂冷却液。 在基层,尤其是农村地区,水资源充足,而且不需要成本,使用自来水作为冷却液,是最实用、最便捷的选择,也是基层厂家和农民们唯一的选择。”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来水的水垢会堵塞发动机散热器?发动机要是坏了,可不是冷凝水的损失了!”张时代总算找了反驳的利用,怒视周秉昆。 这个问题,周秉昆早就有了答案,一脸正色: “您说,自来水容易产生水垢,堵塞冷却管路和散热器,这一点,我认同。 但基层的技术工人,都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定期清洗冷却管路和散热器,用白醋或者稀盐酸浸泡一段时间,再用清水冲洗干净,就能有效去除水垢,避免管路堵塞,而且这种方法,简单易行,不需要专业的设备,基层工人都能操作。 我们吉春拖拉机厂的所有拖拉机,除了隆冬天气,其他时候,都是使用自来水作为冷却液,只要定期清洗,从未出现过因为水垢堵塞导致发动机过热、烧毁缸垫的情况,既节省了成本,又保证了拖拉机的正常工作,不耽误农业生产。” 这个话一说完,大教室响起了掌声,从稀稀拉拉到掌声雷动。 周秉昆双掌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掌声停息,目光看向张时代: “张工程师,还有你讲到的发动机缸垫烧毁,必须更换原厂缸垫和原厂专用螺栓,我也认为,不符合基层实际。” 周秉昆继续说道, “原厂缸垫和原厂专用螺栓,同样供不应求,大多需要进口,浪费国家外汇。 实际上,只要选用规格相同、强度达标、材质合格的普通螺栓,拧紧时按照标准力矩,均匀拧紧,再更换普通的合格缸垫,更换后进行打压测试,确保没有渗漏,就能正常使用,完全能满足基层的生产需求,而且不会出现缸垫再次烧毁、气缸盖损坏的情况。” 周秉昆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每一句话,每一个观点,都有基层实践经验作为支撑,没有丝毫的空谈,也没有丝毫的夸大。 他一边说着理论知识,一边结合自己在吉春拖拉机厂的具体实例,讲解研磨修复柱塞偶件、清洗冷却管路的具体操作方法,讲解如何选用普通螺栓更换缸垫,如何控制打压测试的压力,讲解得细致入微,通俗易懂,让很多学员,都停下了嘲笑,陷入了思考,眼神里的疑惑,之前的嘲讽,渐渐被认同取代。 张工程师的脸色,依旧有些阴沉,眉头依旧紧紧皱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周秉昆,手指轻轻敲击着讲台,心里泛起了嘀咕。 他不得不承认,周秉昆说的话,确实有道理,贴合基层实际,而且那些实践经验,也确实是基层生产中最实用的方法,他一直身处机械部,接触的都是大型厂家,确实忽略了基层厂家的实际难处,忽略了当下的生产能力,他的方法,虽然科学、严谨,却在基层难以落实。 再被周秉昆一句“卖国贼”的大帽子扣上,想反驳都不敢了。 正想着如何把之前的话圆上,这时,教室的后门,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几个人悄悄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身着中山装、面容温和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岁左右,头发梳理得整齐,眼神里满是沉稳和睿智,身后跟着几位工作人员,他们都是这次培训班的学院领导,负责培训班的组织和管理工作。 他们本来是来巡查授课情况,看看学员的听课效果和老师的授课质量,没想到刚好听到了周秉昆和张工程师的交锋。学院领导们,没有打断周秉昆的话,只是站在教室门口,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满是惊讶和赞赏。 为首的中年男子站到周秉昆身旁,语气温和, “这位年轻同志,我是这次机械部的李东明,别人都叫我李主任。” “李主任好!”周秉昆毕恭毕敬道。 李主任微微一笑,“很有想法,也很有实践经验,你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非常贴合当下的生产实际,非常值得研究和推广。我们这次培训的初衷,就是解决基层生产的实际问题,这些实践经验,比我们讲的很多理论知识,都更实用,更有价值。” 身后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也点了点头,语气赞同地说道: “张工程师的方法,虽然科学、严谨,却脱离了基层实际,也脱离了当下的国力。 而这位周同志的方法,恰恰弥补了这一不足,贴合当下的生产能力,基层厂家容易落实,能够真正解决生产中的实际问题,提升生产效率,节省成本。我们应该好好研究一下他的这些观点和实践经验,把它整理出来,传达给全国的基层生产厂家,让更多的技术工人,学到这些实用的技术和方法。” 李主任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地说道: “没错,这件事,我们一定要重视起来。” 说着,看向周秉昆,“小周,我们去会议室好好交流一下,把你的实践经验整理出来,纳入这次培训的补充教材,让每一位学员,都能学到这些实用的技术,回去之后,真正能带动厂里的技术水平提升,助力农业生产。” 周秉昆没想到能闹这么大动静,可已经这样,也躲不过去了,点了点头, “李主任,那我去跟你去会议室。” “好!”李主任没想到周秉昆会这么自信,连忙应了一声。 周秉昆跟教室的同学打了一声招呼,便跟着李主任离开了大教室,朝着培训班的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就在教学楼的二楼,是一间不大却整洁明亮的屋子,墙壁依旧是洁白的石灰墙,墙上挂着一幅“实事求是”的标语,字迹苍劲有力,下方摆着一张长长的长方形会议桌,桌面是深色的木质材料,周围摆放着十几把椅子,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皮水壶和几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 几人坐下,李主任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满是欣赏: “小周同志,你好,我是这次培训班的总负责人李建国,刚才你的发言,我们都听到了,讲得非常好,条理清晰、贴合实际,那些基层实践经验,比我们准备的很多讲义都更有价值,真是难得的人才啊!” 周秉昆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拘谨,却依旧沉稳: “李主任您好,我就是说了些自己在一线的心得体会,不值当您这么夸奖。” “不值当?太值当了!” 李主任笑着摇头,松开手后,指了指身旁的头发花白的老教授, “小周,这位是清华大学机械系的王全教授,负责咱们培训的技术指导,他刚才还跟我说,你的这些方法,要是能推广到全国基层厂家,能节省大量的资金和时间,极大提升生产效率。” 王教授眼神里满是认可,接过话: “小周同志,你很有钻研精神,也很懂基层,难能可贵,现在很多技术人员,要么只懂理论不懂实践,要么只懂实践缺乏总结,你两者兼备,前途不可限量。” 被两位领导轮番赞许,周秉昆的脸颊微微发红,却没有丝毫的骄傲自满,依旧保持着谦逊: “谢谢李主任,谢谢王教授,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以后还要多向各位专家、领导学习,多提升自己。” 他心里清楚,这次交流的重大意义。 一位是清华大学的教授,一位机械部领导,这样的肯定,现在或许没有直接作用,再过六七年造车的时候,有几个大佬站台,很有必要。 “谦虚有礼,又有真本事,难得难得。” 李主任连连点头,示意工作人员给大家倒上水,温热的白开水倒进搪瓷缸子,泛起淡淡的水汽。 李主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缓缓开口: “小周同志,你先跟我们详细说说,你在吉春拖拉机厂的工作经历,还有你总结的那些维修方法,都是在什么情况下摸索出来的?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又是怎么解决的?” 周秉昆端起自己面前的搪瓷缸子,随后缓缓开口,详细讲述起自己在吉春拖拉机厂的经历—— 从刚进厂时跟着老师傅学习维修技巧,到后来独自处理各类故障,总结出一套完整的基层维修方法,再到后来进入到整车车间做技术升级,他讲得细致入微,说了自己的实践过程,基层厂家资金紧张、配件短缺的难处,讲了农场对拖拉机的迫切需求,还提到了几次因为缺乏实用技术,导致拖拉机停机、耽误农时的愧疚。 李主任、王教授和张工程师等人,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会打断他,提出一些疑问,周秉昆都一一耐心解答,结合自己的实际操作,讲解得通俗易懂,甚至还主动提出,以后可以现场演示这些操作方法,让大家看得更直观。 此时的周秉昆,完全进入到钻研的状态,不再考虑之前的顾虑,从技术研发方面和实践维修方面多广度交流。点到为止说一些领先于这个时代的技术,听的会议室的专家们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间,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李主任放下搪瓷缸子,语气沉重又欣慰: “小周,听完你的讲述,我深受触动,基层技术工人不容易,基层厂家也不容易,你们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还能坚持钻研技术、解决实际问题,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部里的很多工程师,一直专注于研发和理论指导,却忽略了基层的真实困境,再好的理论,不能落地,不能解决实际问题,也是空谈。” 王教授接过话头,语气坚定: “李主任,我觉得小周同志的这些实践经验,必须好好整理推广,不仅要纳入我们这次培训的补充教材,还要整理成手册,下发到全国各个基层拖拉机、汽车厂家,让更多的技术工人学到这些实用的方法。 同时,我们也可以邀请小周同志,以后在培训中担任兼职讲师,现场讲解、演示这些操作技巧,让全国各地厂家的技术员学习到。” 李主任眼前一亮,当即点头赞同: “王教授说得对,这个想法非常好!小周同志,我正式向你发出邀请,希望你能把自己的实践经验,系统地整理成教案,涵盖喷油泵修复、冷却系统清洗、缸垫更换等各个方面,详细写明操作步骤、注意事项、常见问题及解决方法,以后我们只要举办类似的培训,就邀请你过来授课。 待遇方面,我们一定会尽力争取,不会让你白白付出。 吉春拖拉机厂,我们也会去沟通。” 听到李主任的邀请,周秉昆的心里瞬间泛起一阵激动,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满是惊喜和期待。他心里清楚,这个机会十分难得——如果成行,以后就能经常来京城了。 不仅能推广自己的技术,打造个人人设。 更能经常和曾珊相聚,再也不用忍受异地分离的煎熬,再也不用指望偶然的培训、外派那些被动的事才能来京城。 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开口,语气坚定而恳切: “李主任,谢谢您的信任和邀请,我答应您!我一定会好好整理教案,把自己所有的实践经验,毫无保留地写下来,也一定会好好授课,把这些实用的技术,传授给更多的技术工人,不辜负国家的期望。” 看到周秉昆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李主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 “好,好,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基层,应该让更多人看到,让你的技术,发挥更大的价值。” 第308章 没想到…… 周秉昆连忙道谢: “谢谢李主任,谢谢各位领导,以后还请各位领导多多指点,我一定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辜负大家的信任和帮助。” 到表态了,这番客套话一定要说。 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起来,聊着聊着,李主任无意间问道: “小周同志,你这次来京城培训,住在什么地方?清华园里有学员宿舍,条件虽然不算太好,但也还算方便。” 听到这个问题,周秉昆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地说道: “谢谢李主任关心,我没有住学员宿舍,我住在我朋友家,是京城本地人。” 他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说得太过详细,只说是朋友,不想太过张扬。 “那住在哪?”李主任随口问。 “在后海,档案馆后面。”周秉昆应了一声。 “后海档案馆?”李主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连忙追问道:“是不是曾家的房子?” “是啊?李主任你来过?”周秉昆好奇问。 李东明用力点点头,“真是太巧了!真是太巧了!” 说着,李主任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脸上满是欣喜,“跟你说吧,曾家的女主人,是我大学最好同学李德军的妹妹,他妹妹结婚的时候,我还跟着他送亲来的。” 看着李主任激动的神情,周秉昆也十分惊讶,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李主任,我的好友,就是曾家的女儿曾珊。原来您是曾珊舅舅的大学同学,真是太有缘了! 曾珊跟我提起过她舅舅,说他当年数学特别好,大学毕业被特招入伍,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李主任的脸上,渐渐泛起几分追忆的神情,眼神飘向远方,像是想起了大学时的旧时光: “是啊,德军当年是我们班里的学霸,数学、机械方面的天赋都极高,当年我们都以为,他毕业后会留在学校,或者去机械部工作,没想到,他毅然选择了参军,去了最需要他的地方,为国家奉献自己,他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他顿了顿,语气又变得欣慰起来: “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外甥女,还认识了你这么有才华的年轻人,真是缘分啊!小周同志,以后你在京城,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就算看在德军的面子上,我也一定会帮你。” 周秉昆心知,这个时候要是客气就假了,连忙点头: “李主任,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也不会跟您客气,会主动向您请教、求助。” “好,好,太好了!” 李主任笑得合不拢嘴,看向周秉昆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亲近, “本来只是觉得你有才华、值得培养,现在看来,我们更是有缘, 本来只是觉得你有才华、值得培养,现在看来,我们更是有缘,往后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李主任的笑意里满是真切。 王教授也笑着点头: “小周同志,有李主任这层关系,再加上你的真本事,以后你的发展肯定错不了。” 周秉昆看着眼前几位领导真诚的模样,心连忙站起身,微微欠身,语气依旧谦逊而坚定: “谢谢各位领导的厚爱和帮助,我在京城还要待上半个月,教案我会尽快整理,争取一周之内拿出初稿,这一个星期我就不来听课了,到时候麻烦王教授帮我指导修改。” 从后海到清华,一来一去要两个小时。 周秉昆想着多陪曾珊一会儿,没想着来。 李主任微微点头: “行,那你去总务室领些用品,下午开始写教案。” ----------------- 后海旁,曾家。 初夏的京城胡同,阳光正好,暖意融融。 周秉昆走在胡同里,想到以后能有正式理由常来京城,能经常见曾珊,就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进到曾家大门,前院的几个房间都上了锁,档案馆的人都回家吃饭了。 绕过前院,进到后院,正看到曾珊端着洗衣盆,在院子里晒衣服。 浅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肌肤白皙,马尾辫随意地搭在肩头,阳光洒在她的发梢,泛着淡淡的金光。 听到脚步声,曾珊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是周秉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泛起几分疑惑,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语气里满是诧异: “秉昆?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有培训课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着周秉昆走去,眼底充满着疑惑。 周秉昆看着她快步走来,连忙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洗衣盆,语气里满是欢喜: “没事没事,能出什么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可见有多激动, “李主任给我放了半天假,让我回来休息,顺便……顺便把一件天大的喜讯告诉你和外公外婆。” “什么好事?”曾珊问道。 周秉昆把洗衣盆里的衣服晒好,拉着曾珊,走到进客厅里坐下,缓缓开口,把上午课堂上与张工程师交锋、李主任等人对他的认可、邀请他整理教案、聘请他做客座讲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可能被聘为讲师,就能经常来京城授课,曾珊听的格外兴奋,指尖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激动: “秉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以后能经常来京城,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周秉昆握了握曾珊的手: “珊珊,还有一件更巧的事,你们绝对想不到!” 他顿了顿,看着曾珊好奇的眼神,缓缓说道, “李主任,就是这次培训班的总负责人,他竟然是你舅舅李德军的大学同学! 他们当年在清华大学数学系读书,住同一个宿舍,关系特别好,你妈和你爸结婚,还跟你舅舅来过你家。 后来你舅舅去了保密部门,他们就失去联系了,李主任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你舅舅,还托我帮他打听你舅舅的消息呢。” “什么?!” 曾珊听到这话,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不可思议, “李主任……李主任是舅舅的大学同学?这也太巧了吧!” “谁说不是!当时张工程师讲的乱七八糟的,我本来没想着纠正,可他愈来愈离谱,再不说,就影响到整个课堂的学生。没想到,吵了一架,不仅认识了李主任,还得到了讲师的承诺。当然了,这个星期我要把教案写好,培训结束前讲几节课,要是受欢迎,这件事就妥了。” 周秉昆言语中充满着期待。 曾珊依偎在周秉昆的肩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憧憬: “秉昆哥,真好,以后你就能经常来京城了,我们就能经常在一起了,再也不用盼着培训、盼着外派,才能见上一面了。中午没吃饭吧?饭我做好了,再去炒个鸡蛋。” 说着,曾珊去了厨房。 十多分钟后,曾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两碗米饭,一碟炒鸡蛋,一碗瓜片汤。 因为工作地方很近,曾珊中午就简单弄点饭吃。 这个年代没有电饭锅,做米饭要生炉子,还在曾珊家有站炉,做饭没那么麻烦。 忙乎一上午,也有些饿了。 周秉昆端起饭碗,大口朵颐。 很快一碗吃光,又进了厨房,再盛一碗。 客厅只有周秉昆和曾珊两个人,格外温馨。 吃着吃着,曾珊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手里的筷子,看着周秉昆,语气平淡地说道: “对了,秉昆哥,早上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陶成的弟弟,六月底就要回吉春了。” 周秉昆听到“陶成的弟弟”这几个字,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之前陶成和陶俊书都说过,在西德的陶俊书叔叔要回国。 能不能来吉春,没有确定。 陶成弟弟要来吉春的事,应该是陶成特意通过曾刚说给自己的。 对于未来造车的梦想, 周秉昆有了明晰的规划。 郑娟港岛的父母负责搞钱,这一点郑娟的母亲叶晚已经同意,并且带回她父亲陈孝东的肯定——只要政策允许,会全力支持。 曾珊则在京城走关系,拿到更多的优惠政策。即便到了78年,国家很多政策还是不够明朗,京城有人很有必要。 而陶俊书,周秉昆更希望她出国,在西德成立汽车设计工作室。当然,去西德之前,可以确定关系,甚至要个孩子,这样,手里的技术,就可以让她在德国放心申请了。 现在她叔叔来,要是有办法把她带走,这件事,就有可能。 今年是1971年,运作两年,1973年去西德。 在德国,两年后就能申请专利,78年筹备造车时,刚刚好。 周秉昆唯一担心的事,陶俊书不听他的。 毕竟一个人在国外三四年,陶俊书一定不干。 不过,要是有个孩子,有了心里寄托,就能好很多。再说,她现在才十八九岁,再过六七年,也就二十五六岁,期间也不是不能回国。 曾珊看着周秉昆沉思的模样,眼底泛起几分疑惑,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关切地问道: “秉昆,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周秉昆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扬起笑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没什么事。” 他没有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有些事情,还没有确定,过早地说出来,反而不好,等事情有了进展,再告诉曾珊也不迟。 曾珊也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快一点了,我要去上班了。你去屋里躺一会儿再写东西,别累到了。” ----------------- 曾珊一上班,周秉昆回到房间眯了一会儿,就开始着手整理教案的思路—— 前世,他很擅长写论文,特别是技术类型特别擅长。 现在写教案,正好用上。 加上这一世实践的经验,写的格外顺手。 不知不觉间,到了五点多,骆士宾从外面回来,才打断了他的思路。 拿着稿纸数了数,差不多写了三千多字,完成了下午计划。 与平时日子一样,周秉昆和曾珊、曾珊母亲李艳芳还有骆士宾一起吃晚饭。 吃过晚饭,就和曾珊一起去后海散步。 天黑了,就回家。 两人洗漱之后,就关上门,享受起男欢女爱。 床边上,周秉昆搂住曾珊的腰,低头看着她温柔的眉眼,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心里的情愫瞬间翻涌而起,此刻没有什么言语能形容周秉昆的冲动了,低下头,嘴唇轻轻覆上曾珊的唇瓣,温柔而虔诚。 曾珊微微闭上双眼,主动回应着他,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身体微微颤抖,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底满是缱绻的柔情。没有了初次相守的羞涩与拘谨,多了几分熟稔与缠绵,两人紧紧相拥,唇齿相依,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满室都是旖旎与温柔。 因为今天的喜讯,两人都格外投入,格外动情。 周秉昆的动作温柔而宠溺,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怀里的姑娘,仿佛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曾珊也格外主动,褪去了往日的娇俏与羞涩,眼底满是爱意与沉沦,尽情享受着这份属于他们的温柔与幸福。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温柔的呢喃声,还有心跳交织在一起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动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的温存都渐渐平息,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体紧紧贴合,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满是缱绻与不舍。 曾珊往周秉昆的怀里又贴了贴,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语气里满是憧憬: “秉昆,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这样。” 周秉昆轻轻抚摸着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指尖温柔地划过她的后背,语气温柔而坚定: “会的,一定会的。这一次要是能成为客座讲师,以后就能经常来京城,陪着你。” 曾珊用力点了点头,眼底泛起幸福的泪光,紧紧搂住他的腰,仿佛要把自己融入他的骨血里,永远不分开。 她知道,周秉昆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他一定会好好努力,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梦想,一定会给她更好的生活,而他们的爱情,也会在这份努力与期许中,愈发坚定,愈发美好。 沉默了片刻,曾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抬起头,看着周秉昆的眼睛,眼底泛起几分疑惑,语气认真地问道: “秉昆,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对陶俊书,到底是什么感情?” 她跟着周秉昆这么久,也渐渐了解了他的性子,他不是一个无缘无故会对谁格外上心的人。 周秉昆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知道她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却也没有隐瞒太多,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平淡而温和: “我和陶俊书暂时还没什么,至于将来,也不好说。” 在周秉昆心中,只要不是上床发生关系,与陶俊书在车里的热吻就没什么。 可他心里,早已下定了决心——与和曾珊一样,也要和陶俊书在一起。 陶俊书同样满足好看、干净、听话、对事业有帮助,除了这些,陶俊书还深爱着自己,既然这样,就没必要装成圣人。 曾珊看着他的模样,虽然知道他心里还有别的想法,却也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那就慢慢看,我相信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在曾珊严重,周秉昆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考量,都有自己的打算,她不需要过多地追问,只需要默默支持他,陪着他,就足够了。 周秉昆看着她温柔而信任的眼神,心头一荡,低头在她的唇瓣上轻轻一吻,语气温柔: “珊珊,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曾珊笑了笑,依偎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 一个星期后,清华园大教室。 清华园的大教室,青砖铺就的地面,洁白的石灰墙,前方是一张宽大的木质讲台,讲台上摆着一摞讲义、一支粉笔、一把直尺。黑板上,白色粉笔写着“拖拉机核心部件故障及实用维修技巧”几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授课教师:周秉昆”。 教室两侧的窗户敞开着,初夏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驱散了教室里的闷热。 周秉昆走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二百多名学员,密密麻麻地坐在大教室。 教室的后排,坐着李主任、张工程师、王教授等几位领导和专家,还有几位清华大学机械系的年轻教师,他们都端坐在那里,神情严谨,眼神专注,显然是特意来听课。 周秉昆一进门,教室里随即响起了细碎的窃窃私语, “就是他?那个东北来的年轻技工?” “顶多二十出头,能讲出什么干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个年代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细碎的议论声,有质疑,有轻视,也有几分好奇,不少学员还下意识地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不信任,甚至有人已经做好了“挑错”的准备。 周秉昆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波澜,既没有因为质疑而慌乱,也没有因为轻视而恼怒,依旧身姿挺拔,神情沉稳,眼神坚定地朝着讲台走去。 他很清楚,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唯有拿出真本事,讲出干货,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才能真正获得大家的认可。 前世,作为整车工程师的他,在技术上有着足够的自信,即便是在实操上,有着修理工一线经验,利润也能很好融入实践。 胸有成竹,自然不在意冷眼和嘲讽。 周秉昆走上讲台,轻轻放下手里的教案,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每一位学员,语气沉稳有力,声音洪亮,传遍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同志,大家早上好。 我是周秉昆,来自吉春拖拉机厂一名技术员。 今天,由我来给大家讲解拖拉机离合器、变速箱、发动机的常见故障及实用维修技巧。 我不讲晦涩的理论,不搞纸上谈兵,只讲基层一线最实用的方法,只讲我们干活时,最常遇到的问题,最快捷的解决办法,希望能给大家带来一些启发,能帮大家在以后的工作中,少走弯路,提高效率。” 周秉昆这番话透着专业与自信,不知不觉感染到了教室里的人,话音落下,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慢慢消失,大多学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讲台上。 后排的李主任、张工程师、王教授等人,也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周秉昆的开场白,简洁明了,不卑不亢,沉稳自信,仅凭这一点,就远超很多年轻的讲师。 周秉昆翻开教案,指尖轻轻划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缓缓开口,语气平稳,语速适中,每一句话都讲得清晰透彻,通俗易懂。 “同志们,咱们先讲离合器故障,这是拖拉机作业时,最常见的故障之一,我想问一下,在座同志有没有遇到过这些情况—— 拖拉机起步时,离合器打滑,动力传递不出去,或者分离不彻底,挂挡困难,甚至无法挂挡,不仅影响作业效率,还容易损坏变速箱部件?” 周秉昆问题说出,教室里就传出起此彼伏的回答: “有……” “有……” “十辆车,八辆车离合器有毛病……” 周秉昆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伸出手,拿起讲台上的部件模型,指着离合器的位置,接着说: “离合器就相当于拖拉机和汽车的‘桥梁’,连接着发动机和变速箱,发动机的动力,通过离合器传递到变速箱,再传递到车轮,才能带动拖拉机和汽车行驶、作业。一旦这座‘桥梁’出了问题,拖拉机就无法正常工作。 正是因为使用频率太高,受力太大,才会离合器打滑、挂挡困难这类问题才会频发出现。” 第309章 过人之处 “提车问题,就要解决问题!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不用你给我们讲课。我就是想知道,出现问题怎么办,或者说如何减少这些问题出现。”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中年人,脸上露出不屑。 也难怪,这一次培训的讲师,要么是大学教授,要么是部里的工程师,一线工作经验很少。 讲的东西,理论性更强,实用性太弱。 加上一讲就是一个月,有的家里有事,有的厂里有事,到了后期,大多归心似箭,没心事听课了。 周秉昆听出了他的不耐烦,微微一笑: “这位同志,你说的对。在座的诸位大多是工作在一线的技术员和工程师。 实操经验比理论知识更重要。 下面我讲的,都是一些工作总结的干货,大家要用心听!” 说到这里,周秉昆正声道: “同志们,离合器打滑,大多是因为摩擦片磨损严重、压力弹簧变软,或者是离合器踏板自由行程调整不当。 遇到这种情况,大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更换摩擦片、更换压力弹簧,这样虽然能解决问题,却浪费时间,也浪费成本。 其实,很多时候,不需要更换部件,只要调整一下踏板自由行程,或者给摩擦片打磨一下,清除表面的油污,就能恢复正常,既节省时间,又节省成本。” 说着,他拿起桌子上的模型,现场演示着踏板自由行程的调整方法,动作娴熟,步骤清晰,一边演示,一边讲解注意事项,语气耐心,生怕有学员听不懂。 “调整的时候,要注意力度,不能调得太紧,也不能调得太松,太紧了,离合器分离不彻底,太松了,容易打滑,要根据拖拉机的型号,调整到合适的行程,一般来说,踏板自由行程控制在30-50毫米之间,最为合适……” 连数据都说到了毫米程度,果然有干货! 台下的学员们,听得格外专注,原本的质疑、轻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认真与敬佩。 “原来是这样!我之前遇到离合器打滑,一直都是直接更换摩擦片,没想到,调整一下踏板行程,就能解决问题,真是太实用了!” “是啊是啊,这方法太接地气了,在基层,咱们最缺的就是这样的实用技巧,省时又省力!” 那些原本质疑周秉昆的学员,此刻也收起了轻视的心态,专心致志地听课、记录,眼神里满是认可,时不时点头称赞,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么实用的授课内容。 讲解完离合器故障,周秉昆又紧接着讲解变速箱和发动机的常见故障。 “变速箱跳挡,大多是因为齿轮磨损严重、拨叉变形,或者是锁止装置失效。很多同志遇到跳挡,就觉得变速箱废了,要大修,其实不然,只要找到故障根源,针对性地修复,就能恢复正常。 比如,拨叉变形,只要用工具轻轻校正,就能继续使用,不需要更换新的拨叉,节省大量成本。” 离合器和变速箱讲完,讲到了含金量更高的发动机。 发动机是汽车的心脏,离开发动机,汽车寸步难行。 正因为是心脏,它的精密度比其他部件高出许多。有没有真本事,就要看对发动机的知识储备了。 周秉昆正了正上身,双手背在身后,沉声道: “发动机是拖拉机的核心,相当于人的心脏,想要让发动机使用寿命更长,故障更少,除了做好日常保养,还要注意燃油的选择和使用。咱们现在大多使用的是普通柴油,燃油的纯度不高,容易产生积碳,堵塞喷油嘴,影响发动机的动力,增加油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学员和专家,缓缓说道: “我在这里给大家提一个小建议,以后可以尝试在柴油中添加少量的清净剂,这样可以有效清除燃油中的杂质,减少积碳的产生,保护喷油嘴,提升发动机的动力,降低油耗。 另外,发动机的冷却系统,除了定期清洗,还可以优化管路设计,增大散热面积,提升散热效率,这样可以有效避免发动机过热,延长发动机的使用寿命。” 这些理念,在当下这个时代,无疑是超前的,台下的学员们,瞬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纷纷抬头看向周秉昆,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随即又陷入了沉思,细细琢磨着他的话。 “清净剂?是什么东西?从来没听说过啊?” “优化管路设计,增大散热面积,这个想法太好了,要是能实现,就能有效解决发动机过热的问题了!” “这个年轻人,果然有过人之处,这些想法,真是太有启发了!” 后排的专家、教授们,也瞬间来了精神,原本沉稳的神情,多了几分惊讶与赞许,纷纷拿起笔,快速记录着周秉昆所说的“超越时代”的理念,眼神里满是认可。 王全教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神里满是赞赏,悄悄和身边的李主任低声交谈: “李主任,你果然没看错人,周秉昆太有才华了!他讲的内容,既有基层的实用技巧,又有超越时代的技术理念,通俗易懂,干货满满,比我们很多专家讲的,都更贴合实际,更有价值!” 李主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语气坚定: “是啊,我就知道,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这孩子,沉稳、踏实,又有真本事,既有实践经验,又有理论积淀,前途不可限量。他的这些理念,我们一定要好好研究,尽快落地实施,推广到全国基层厂家,让更多的人受益。” 周秉昆依旧专心授课,没有因为学员的惊叹、专家的赞许而分心,依旧语速平稳,讲解细致,每一个知识点,都点到为止,既不晦涩难懂,又能让大家充分理解,每一个维修方法,都结合实际案例,让大家能快速掌握,学以致用。 他偶尔会停下来,询问学员们有没有不懂的地方,对于学员们提出的问题,他都耐心地一一解答,讲解得细致入微,直到每一位学员都听懂为止。 初夏的风,轻轻吹进教室,吹动了学员们的笔记本,也吹动了讲台上的教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周秉昆的身上,洒在他沉稳的脸庞上,熠熠生辉,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显得格外耀眼。 不知不觉间,一个半小时,悄然过去了。 周秉昆停下授课,轻轻合上教案,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每一位学员,语气温和: “各位同志,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我讲的这些方法,都是我在基层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可能还有不完善的地方,希望大家回去之后,结合自己的工作实际,多多实践,多多摸索,也欢迎大家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交流探讨。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响亮而持久。 掌声中,有认可,有敬佩,有感激,还有几分愧疚——那些曾经质疑、轻视周秉昆的学员,此刻都满脸愧疚,用最热烈的掌声,表达着自己的歉意与认可。 “谢谢周老师,您讲得太好了,太实用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周老师,以后您要是还来授课,我们一定还来听!” 听到这些赞许,周秉昆微微欠身,示意大家安静,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语气谦逊: “大家不用客气,能给大家带来启发,能帮大家解决实际问题,我就很满足了。我们都是基层技术工人,都是为了国家的拖拉机汽车产业而努力工作,只有互相学习,互相进步,中国的汽车产业才能屹立于世界之林。” 这话说出口,顿时掌声雷动。 后排的李主任、张工程师、王教授等人,也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朝着周秉昆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李主任走上讲台,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与自豪: “小周同志,讲得非常好,非常出色!通俗易懂,干货满满,既有基层的实践经验,又有超越时代的技术理念,不仅让学员们受益匪浅,也让我们这些老专家、老教授,深受启发,真是难得的人才!” 张工程师也走上前,脸上满是敬佩,语气诚恳: “小周同志,我服了,真是心服口服! 你讲的这些方法,太实用了,你的那些技术理念,也太有价值了,你说得对,我就是在办公室待得太久,脱离了一线。以后,我还要多向你请教,多和你交流,咱们互相学习,一起为国家的拖拉机、汽车事业出份力。” 听张工程师这么讲,周秉昆有些不好意思了。 上次骂他太狠,没想到他能这么虚心接受。 正想说什么,王教授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 “小周同志,你今天的授课,非常成功,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你的这些实践经验,还有那些技术理念,我们会尽快整理成册,纳入培训教材,推广到全国基层厂家,让更多的技术工人受益,也让你的才华,发挥更大的价值。” 周秉昆用力点点头,语气依旧谦逊: “谢谢各位领导,谢谢各位专家,谢谢各位同志。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讲了自己的心得体会,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以后还要多向各位请教,多向各位学习,继续努力,不辜负大家的信任与期望,好好推广实用技术,为国家工业生产,多做一份贡献。” 掌声再次响起,响亮而持久,回荡在清华园的大教室里。 周秉昆站在讲台上,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他知道,这一节课的意义。 之前,他就是吉春拖拉机的一名技术员。 而现在,他已经成为众多技术员眼中的专家。 造车,需要极强的技术背书,成为行业内的专家,很有必要。 不知不觉间,未来造车的布局已经有了雏形,周秉昆心潮澎湃,格外憧憬。 ----------------- 美好的日子总像指间的沙,攥得再紧也留不住流逝的痕迹。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间,更衬得屋内的静谧。 明天,周秉昆就要走了。这一个月的时光,与曾珊朝夕相伴。有甜蜜,也有不舍。 别离的前夜,自然要完完全全交给彼此。 曾珊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少女特有的馨香,暖黄的台灯拧到了最暗,昏柔的光线包裹着相拥的两人。 他们缠绵着,满是珍惜与眷恋,仿佛要把这一个月的思念、这即将到来的别离,都融进这紧密里。 每一次呼吸的交织,每一次心跳的共鸣,都带着不愿分开的缱绻,只想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留住这难得的温存。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的细碎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人均匀而温热的呼吸。 曾珊像只温顺的小猫,窝在周秉昆宽阔的怀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纤细的指尖在他的胸口轻轻划着圈,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憧憬。 “秉昆哥,你说李主任真的能把你录进专家库,将来能常来京城讲课么?”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曾珊的手臂,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顶,语气笃定中带着几分释然: “珊珊,按常理说,我这么年轻,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大成果,确实没资格被聘为讲师。但事事都有意外,李主任是你舅舅的老同学,当年就特别崇拜你舅舅的才华。冲着这层渊源,只要他有能力争取,就一定会帮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曾珊光滑的后背,心里清楚,关系是敲门砖,可真本事才是立脚的根本: “当然,要是我没实打实的能耐,就算有这层关系,也顶多是让他另眼相看,绝不会让我进专家库、来讲课。说到底,还是得有真东西,才能让人真正信服。” 第310章 回家了 曾珊微微点头,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是啊,就算有能力的人,没人搭把手、给个机会,也难有出头之日。” 她心里忽然想起了郑娟,那个看似普通却总透着一股特殊气场的女人,疑惑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在昏暗中望着周秉昆: “秉昆哥,我一直想问你,你身边的人要么有本事,要么有能量,娟姐除了长得好看,其他方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我每次跟她在一起,都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强大的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自信。她能把那么大的图书馆房子要来住,肯定不是普通人吧?” 这个疑惑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如今周秉昆要走了,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周秉昆闻言,稍稍迟疑了片刻。 郑娟的身世特殊,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事,要是传出去,难免会惹来麻烦。 可转念一想,他早已把曾珊当成了亲近的人,相信她不会出去乱说; 更何况,随着东方服装厂和港岛耀天集团的合作越来越深,就算郑娟的身世公开,有那笔巨额外汇订单在,也没人敢轻易动她——这个年代,外汇比什么都金贵,其他的都得往后靠。 想通这些,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珊珊,你说的没错,娟儿的身世的确不一般。” 曾珊顿时来了精神,眼睛睁得更大了,连忙追问:“娟姐到底是什么身世啊?” 周秉昆紧了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稳,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娟儿的亲生父亲是前国军军官,现在在港岛是富商。之前去吉春探亲的港商叶晚女士,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吉春那个共乐少儿图书馆,本来就是她家的房产,亲生女儿住在自己家的房子里,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曾珊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自己算是前朝后代,在旁人眼里已经是鄙视链的下层,可比起国军军官的后人,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之前猜过郑娟可能得到了某位大领导的青睐,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身世。 怪不得郑娟身上总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场,那样的背景,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半晌,曾珊才缓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秉昆哥,她这样的身世,万一被人知道了,不就完了?” 周秉昆微微摇头,语气笃定,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没关系。 港岛耀天商贸每年给东方服装厂的订单就有300万美元,这占了整个吉春市外汇收益的一半,有这样的背景在,没人敢动娟儿。 再说,等我们领证之后,她就会和港岛的亲生父母相认,等有了孩子,我们就一起回港岛生活。” 听到“要孩子”三个字,曾珊的眼神瞬间变得柔软,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神色,轻轻问道: “秉昆哥,要孩子,说要就能要上么?” 周秉昆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指尖轻轻揉着她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满是宠溺:“只要我们想要,就能要上。你要是想,咱们现在就试试?” 曾珊脸颊一红,连忙微微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还小,没想过要孩子呢。我妈说我是易胖体质,生孩子之后很可能会变胖,不想变成大胖子,让你嫌弃。” 听着她带着几分娇憨的话,周秉昆顿时心头一热,一股暖流从心底涌遍全身。 他知道曾珊是真心为他着想,不愿成为他的负担,这样懂事的姑娘,让他怎能不心疼? “珊珊,你真好!” 他嘴唇再次压在曾珊的唇上,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珍视,与她深深拥吻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 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晚风拂过树叶,像是在为这对即将别离的恋人,轻声低唱。 ----------------- 吉春的风,吹在脸上,让刚从京城回来的周秉昆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从后门进到共乐区少儿图书馆。 上到二楼,客厅里的景象映入眼帘。周母李素华和郑大娘正坐在沙发上择菜,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到周秉昆,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连忙站起身来。 “秉昆,你可算回来了!娟儿说你今天能到,还真准!” 周母快步走上前,眼神里满是欣喜与关切,伸手就要去接他手里的行李箱。 “一路累坏了吧?快放下歇歇,饭都快做好了。” 周秉昆笑着躲开母亲的手,把行李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语气轻松:“妈,不累,坐车挺顺利的。郑大娘,我回来了。” 郑大娘也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喝口水润润嗓子。” “妈,我去洗个澡,睡一会儿。”一天一晚没睡,周秉昆眼睛都睁不开了。 现在想的就是去洗个热水澡,再美美睡上一觉。 以前总会去大众浴池泡澡,现在这个房子,夏天晒的水洗个澡也勉强够用,就不去折腾了。 听周秉昆这么说,郑大娘点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顺着他的心意应道: “行,你说啥是啥,去吧。” 周秉昆转身走进房间,目光轻轻扫过床头,一眼就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干净内衣内裤,布料柔软,不用想也知道,是郑娟一早为他细心备好的。 这一个月在京城,他虽然夜夜与曾珊温存缱绻,却一刻也不敢怠慢郑娟,每天都记着打电话、报平安,絮絮叨叨说着京城的琐事,生怕她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 在周秉昆心里,郑娟、曾珊,还有陶俊书,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关系,他始终坚信,凭自己的能力和真情,一定能护着身边的每一个女人,让她们都过得幸福快乐。 当然,女人最需要的从来不止是物质,更要提供情绪价值,除了身体上的亲近,心里的被重视、被惦记同样重要,不然郑娟也不会这般时时刻刻把他放在心上,事事都替他想得周全。 进到浴室,周秉昆拧开水龙头,先是一阵微凉的冷水淌过,不多时,晒了一整日的热水便缓缓流了下来。 这热水是用黑皮桶放在院子里晒的,赶上这样的好晴天,水温刚好,够三四个人痛痛快快洗个澡。 周秉昆还是喜欢大众浴池的泡澡,只有泡在温热的池水里,才能真正卸下一身的疲惫,可今天一路奔波,实在困得厉害,懒得再折腾,便想着简单冲个淋浴,解解乏就好。 擦干身上的水珠,换上干爽柔软的衣服,周秉昆只觉得眼皮发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轻轻关上房门,一头栽倒在床上,几乎是沾枕即睡,睡得又沉又久,连梦都没有做一个,直到鼻尖萦绕起熟悉的、淡淡的交织香气,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郑娟正安静地坐在床边,一身素净的白色连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柔,美得恰到好处,像一幅温润的画。 见到心心念念的爱人,周秉昆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一把将郑娟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又缱绻,满是思念:“娟儿,我想死你了。” 郑娟轻轻挣了挣,脸颊微微泛红,低声提醒道: “还没关门呢,晚上你再给我好好讲讲京城的事……” 周秉昆听出她话语里藏不住的期待与温柔,连忙点头,连声应着: “我知道,我知道,晚上都听你的。” 月朗星稀,微风徐来,六月的吉春夜晚,比闷热的京城清爽太多,晚风穿过纱窗,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屋内的帘幔。 在京城,入了六月,天气燥热,和曾珊亲热片刻,便会汗湿衣衫; 可在吉春,与郑娟缠绵到半夜,依旧清爽舒适,没有大汗淋漓的不爽。 小别胜新婚,郑娟满心期待,周秉昆亦是情浓意切,即便在京城夜夜与曾珊相伴,从未闲过,可与郑娟分别这么久,心底的思念与渴望,依旧浓烈得化不开。 临近午夜,房间里的细碎声响才渐渐平息,归于静谧。 郑娟慵懒地窝在周秉昆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安心享受着他温柔而热烈的拥抱,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腰侧,满是依恋。周秉昆指尖轻轻揉摸着她粉嫩细腻的肌肤,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眉眼间,轻声呢喃: “娟儿,你真美。” 这话,是发自心底的真心。 穿越后,有过郑娟,有过曾珊,各有各的美好。 曾珊才十八岁,有着笔直修长的腿、凹凸有致的身段,可终究年纪尚小,还带着少女的青涩稚嫩,远没有到珠圆玉润、风情万种的年纪。 而郑娟不同,她是1948年生人,如今二十三周岁,正是女人一生最美的年华,既有成熟女子的温婉韵味,又藏着少女般的清澈灵动,那份浓郁的女人味,是青涩的曾珊远远比不了的。 何况论五官精致,郑娟更胜一筹,论身段曲线,也丝毫不输曾珊,比起他前世有过的庸脂俗粉,不知道要强多少。 她的美,周秉昆最懂,也最有发言权。 听他这般夸赞,郑娟嘴角轻轻翘了翘,带着几分嗔怪,几分认真: “行了,我再好看,你不还是喜欢上了别的姑娘? 要不是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给的,跟你在一起我确实很幸福,我早就走了。跟我说实话,在京城这段时间,晚上是不是跟曾珊住在一起?” 郑娟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质问,没有歇斯底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周秉昆心里清楚,再装傻下去,郑娟真的要生气了,他支支吾吾,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我们上课不让随便在外住,就……偶尔过去。” 这样含糊的回答,相当于直接承认了事实。 郑娟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轻声道:“行了,我知道了……” 见郑娟神色落寞,周秉昆心里一紧,连忙把她抱得更紧,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语气格外动情,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娟儿,无论何时何地,我都爱着你,永远爱着你!” 郑娟舌尖轻轻抿了抿嘴唇,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 “行了,我不爱听这些……我说过,只要你跟我说实话,我就不会离开你。就算你是个花花公子,我也认了……你在电话里说,在京城上课,还给学员讲课了?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对于周秉昆与曾珊的事,郑娟不想再多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这段时间,周秉昆在京城,曾珊隔三岔五就给她打电话,比周秉昆还要勤快,一口一个娟姐,语气恭敬又懂事,越是这样,郑娟心里越清楚,他们一定是住在一起了,不然不会这般刻意讨好、献殷勤。 这件事,她早有心理准备,并不觉得突然,心里纵然有些难受,可听曾珊的语气,分明是甘愿做情人,没有半点争名分的意思。母亲之前也跟她说过,周秉昆外面要是有女人,只要保证身体干净、听话懂事、对周秉昆的事业有帮助,就不必太过计较。 细想想,这几点曾珊倒是都满足: 干净不用说,还是黄花闺女,清清白白;听话懂事,至少眼下做得挑不出错;曾家在京城的人脉关系,对周秉昆的前途帮助极大,是旁人比不了的。 这几点都占了,郑娟也就默许了,只是心里终究不痛快,便索性岔开话题,问起他在京城的正事,免得越想越心烦。 见她不再追问,周秉昆悬着的心总算暂时落了地,瞬间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开口: “娟儿,你是不知道,这一次京城之行,收获太大了!” “是么,快跟我讲讲。” 郑娟很快调整好情绪,靠在他怀里,认真听着,眼底满是好奇。 周秉昆上身往床头靠了靠,脸上堆着笑意,语气满是自豪: “娟儿,因为我在课堂上挑战了张工程师的权威,机械部的李东明主任特意跟我深谈了一次,还让我给培训班的学员讲了一节课。 这堂课效果特别好,特别受大家欢迎,后来又连着讲了三节。 四节课下来,机械部的领导和清华大学的教授都交口称赞,一起打了报告,要聘我做客座讲师。 这个客座讲师要是能批下来,我就是汽车领域的正式专家了,有了这个专家称号做背书,将来造车,就又多了一重实打实的筹码!” 说到这里,周秉昆格外兴奋,眼底闪着憧憬的光。 第311章 一切向好 穿越之初,他就对造车有着强烈的执念,最初的想法,是从拖拉机起步,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等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就把前世的先进技术投入汽车研发,等到九十年代初民营企业放开,再融资建厂,像吉利、比亚迪那样,一步步实现造车梦。 可他万万没想到,郑娟的亲生父母竟是港岛富商,将来有了巨额资金支持,再加上港商身份,1978年就能提前启动造车计划; 后来又认了马守常做干爹,马守常从部队转往省委工作,在吉春,他有了最坚实的靠山; 再加上陶成的西德海外关系,让他萌生了在全球申请专利的想法,如此一来,前世的技术便能彻底碾压这个时代,还不会被轻易模仿。 这一次去京城,又意外搭上了机械部李东明主任和清华大学王全教授,有了这些人的鼎力支持,周秉昆心里清楚,造出全球最好的汽车,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听周秉昆说得这般激动,郑娟也被深深感染,紧紧往他怀里靠了靠,满眼崇拜: “秉昆,你太厉害了。我实在想不出,你还有半年才二十周岁,是怎么有这么大学问的!” 周秉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笑着打圆场: “娟儿,我那四本《拖拉机汽车学原理》可不是白学的!再加上这一两年的一线实践,学以致用,自然就有了学问。” 嘴上说得轻松,周秉昆心里却暗暗庆幸:多亏了这几本《拖拉机汽车学原理》,才有了一个说得出口的借口,不然,他这一身超越时代的技术,根本没法解释。 在京城的时候,李主任和王教授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也是这般回答,虽说有些牵强,却总算有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郑娟显然有些不信,眼神里透着淡淡的疑惑,轻轻蹙着眉: “秉昆,这本书发行好几年了,看的人几十万都有,怎么没有一个像你这么有本事的?” 周秉昆脸上露出自信的神采,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意气: “娟儿,我是天才,别人不是天才!” 说到这,周秉昆双臂一用力,顺势把郑娟娇软的身子抱到身上,满心享受着她柔软身躯全部压在身上的温热与柔软。郑娟也被他的热烈所感染,微微仰头,柔软的嘴唇轻轻压了下来,两人再次深深拥吻在一起,唇齿相依,久久不曾分开。 ----------------- 吉春拖拉机厂,清晨的厂区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周秉昆一踏进厂区大门,还没走到车间,就被人叫住,说是薛厂长找他,让他立刻过去。 成长找,当然不能怠慢。 周秉昆紧赶慢赶来到厂长办公室,敲门进去。 见是周秉昆,薛伟立刻迎了上来,脚步顿住,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与惊喜: “秉昆,别说,你还真有本事!给咱们厂长脸了!” 周秉昆连忙摆了摆手,笑着推脱:“厂长,别听唐向阳乱讲,没那么玄乎。” 昨天上午到吉春站,他想着回家休息,陪陪郑娟,可唐向阳是个十足的工作狂魔,一下火车就想回厂子汇报工作。 周秉昆向来敬业,可他和唐向阳孤身一人不同,家里有等着他的亲人,晚上还要和郑娟温存,好好休息实在必要。 他太了解唐向阳的性子,知道这小子一回到厂子,肯定会第一时间跟厂领导汇报京城学习的全部情况,他在清华讲课、受专家赏识的事,更是会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如今薛厂长这般夸奖,他立刻就猜到,是唐向阳先一步说了情况。 薛伟摆了摆手,语气认真: “秉昆,向阳是跟我汇报了工作,可在你们回来之前,机械部的领导就给厂子来了电话,对你在清华的表现大加赞赏!前两天,省工业厅的领导来厂子视察,也特意提到你技术过硬,得到机械部和清华大学的一致认可,这可是咱们吉春拖拉机厂建厂以来,从没有过的荣耀!” 听薛伟这么说,周秉昆才明白原委,淡淡笑了笑,语气谦逊: “厂长,其实也没啥……” “这还叫没啥?” 薛伟摇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激动, “秉昆,你知道么,机械部可是大部,李东明主任是副部级干部,这样的领导能赏识你,将来进BJ工作都有可能!” 周秉昆连忙回应,语气诚恳: “厂长,我家人都在吉春,根在这里,怎么可能去京城。” “也是,也是,我忘了你干爹也是副部。有这么大的靠山,你自然不会轻易走了。” 说到这里,薛伟拉着周秉昆走到办公桌前,示意他坐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转入了正题: “秉昆,这一个月你不在,整个厂子就像缺了魂一样,上上下下都盼着你回来,搞出些新东西,让咱们的拖拉机再上一个台阶。这一个月在京城充电,有没有新的想法、新的思路?” 薛伟不愧是从省里下来的干部,客套话说完,立刻切入工作核心,眼光精准,直奔要害。 周秉昆正了正上身,坐得笔直,语气沉稳笃定: “薛厂长,通过之前的改良,咱们厂拖拉机的离合器、变速箱问题基本解决了。除了变速箱的老毛病,吉春拖拉机最大的短板,就在油嘴和油路,接下来的技改攻坚方向,就放在这上面!” “油嘴油路关乎拖拉机的核心性能,的确十分重要。可咱们是整车装配厂,油路、油嘴都是配件厂统一生产的,很多问题,不是咱们想改就能改的,根源不在咱们这里。” 薛伟叹了口气,说的是实情,整车厂想要解决配件厂的固有问题,难度极大,几乎是隔着一层山。 周秉昆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坚定,语气诚恳而清晰: “厂长,咱们厂的拖拉机,一直存在动力不足、油耗过高、油嘴易堵塞、油路易泄漏的问题。虽然我们不是配件生产厂家,可我们是直接使用厂家,完全可以根据咱们的实际使用需求,牵头改良配件,倒逼配件厂升级,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薛伟的眼神里瞬间泛起期待,抬头紧紧看向周秉昆,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秉昆,你真的想在油嘴和油路方面突破?这可是块最难啃的硬骨头啊。咱们都知道,油嘴和油路是拖拉机发动机的核心部件,精度要求极高,咱们厂之前也试过改进,可每次都半途而废,要么精度达不到生产要求,要么成本太高,得不偿失,根本没法批量生产。” 周秉昆早已料到薛伟会有这样的顾虑,心里早有全盘盘算,脸上依旧沉稳,语气笃定有力: “厂长,您说的这些困难,我都考虑到了。 这次去京城培训,我从清华大学学到了一种新的油嘴研磨工艺,能大大提高油嘴的精度,从根源上减少堵塞概率,而且设备很简单,咱们厂自己就能加工制作,我在机械部实验室亲手实操过,完全可行! 另外,我还结合一线经验,设计了一套油路优化方案,通过调整油路管路布局、优化接口密封,增大出油效率,减少泄漏,同时还能有效降低油耗。” 这一次京城之行,周秉昆除了和曾珊确定关系、享受男欢女爱的温存,在技术上的收获更是巨大。 他虽然掌握着前世超越这个时代的顶尖技术,可再先进的技术,也要与当下的生产力水平匹配,不然只是空中楼阁,无法落地。 虽说有两年这个年代的一线工作经验,可很多核心领域,他依旧在摸索。 前世,他从燃油车转型新能源,对传统燃油车的了解并不算深入,这一次进入清华、接触机械部汽车实验室,从根本上对这个年代的汽车、拖拉机动力系统有了全新的、底层的理解,这份认知,比任何技术都珍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 “而且,我在京城的时候,清华的王教授也明确表态,会给咱们提供技术指导,帮咱们优化油路设计方案,解决技术上的卡脖子难题。” 薛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再次前倾,语气里的顾虑少了大半,多了几分急切: “哦?王教授愿意帮咱们?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不过,秉昆,我还是得提醒你,就算技术改进成功了,能不能批量生产、能不能控制住成本、能不能适配咱们现有的生产线,这些都是绕不开的问题。” 听到这里,周秉昆语气愈发诚恳而坚定,字字句句都透着决心: “厂长,我明白您的顾虑,可油嘴和油路的问题,是咱们厂拖拉机的致命短板,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咱们的拖拉机就会动力更强、油耗更低、故障更少,市场竞争力会直接翻倍,咱们厂也能彻底走出目前的困境,打一个翻身仗。” 薛伟看着周秉昆坚定的眼神,听着他条理清晰、切实可行的盘算,心里的顾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认可与期许。 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语气斩钉截铁: “好!秉昆,那你就大胆去干,放手去闯,全力攻坚拖拉机油嘴和油路的技术突破!” 说到这里,薛伟又重重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语气温和而郑重: “秉昆,这件事,我就全权交给你了。你需要人、需要设备、需要资金,尽管开口,厂里全力支持你,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厂里也会一直站在你身后!” “薛厂长,您就等好消息吧!”周秉昆挺直腰板,语气自信满满,眼底闪着斗志。 吉春拖拉机厂整车车间,机器轰鸣,焊花飞溅,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在生产线旁,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周秉昆一踏进车间大门,曾刚便立刻迎了上来,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他。 一想到自己刚刚和他的女儿曾珊有了肌肤之亲,周秉昆心里就泛起一丝异样的尴尬,平日里叫惯了的“老曾”,一时间竟有些叫不出口。 曾刚倒没什么异样,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主动上前打招呼: “秉昆,回来了……我家那口子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这样家常的问候,瞬间缓解了周秉昆的尴尬,他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如实回答: “老曾,阿姨很好。这一年坚持用野山参粉冲水喝,体寒的毛病基本痊愈了,脸色格外红润,精神头也好。” 之前,体寒问题一直困扰着李艳芳,也正是因为这个毛病,他和曾刚结婚二十多年,只生下曾珊一个孩子。 如今一年足龄野山参粉冲服,体寒问题有了根本好转,整个人的状态都焕然一新。 看着李艳芳如今的模样,周秉昆不由得想起了郝冬梅,前世郝冬梅也因体寒,和大哥周秉义一生无儿无女,这一世有了调理的法子,想来不会再留遗憾。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刚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遗憾: “那真好!可惜我回不去,没法亲自看看。”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带着笃定的判断: “老曾,京城这阵子变化很大,很多老同志已经陆续解放了,凭我的判断,明年你就很有可能恢复工作,重获自由。” 这一次去京城,周秉昆明显感受到了与一年前截然不同的氛围,社会的重心,已经从单纯的斗争,慢慢转向了经济发展,这样的转变,在清华园里感受得尤为直接。 人们心里有了对生活的憧憬,整个城市都多了一股向上的生气。 今年是1971年,明年就是1972年,根据前世的记忆,1972年,中国不仅会与日本建交,与美利坚的邦交也会走向正常化,这意味着,一大批懂经济、有外交经验的老同志,必然会回到工作岗位。 曾刚解放前在国民政府外交部,解放后在财政部预算司任职,外交、经济两手都能拿得起来,这样的人才,国家不可能一直闲置,只是还差一个合适的契机。 第312章 周秉昆的心事 从眼下的状态就能看出来,曾珊、陶成、郝似冰已经不再被监视,连晚上回宿舍居住的要求都取消了,彻底解放,也就是一两年的事。 听周秉昆这么讲,曾刚心头一阵悸动,眼里泛起光亮,满是憧憬: “秉昆,真要像你说的这样,那就太好了。” 说到这里,曾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周秉昆的胳膊,语气带着好奇: “秉昆,我听唐向阳说,你在京城做了讲师,给学员上课了?” 周秉昆轻轻嗯了一声,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语气诚恳: “其实,要不是李主任和珊珊舅舅是大学同学,有这层渊源,我也不可能上台讲课,更不可能得到机械部领导和清华大学教授的青睐。” 曾刚摆了摆手,摇着头,语气笃定: “说到底,还是你有真本事,你要是没本事,天上也不会掉馅饼。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李主任的样子了,没想到这么多年没碰上,倒是让你遇上了。 也好,你要是能成为客座讲师,就能经常去京城陪珊珊了。” 说了这么多,曾刚才第一次提起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几分无奈。他和周秉昆本是忘年交,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如今女儿成了小兄弟的女人,辈分乱了不说,更尴尬的是,女儿还没有名分,这样的关系,实在说不清道不明,他也不愿多提。 “是。我听王教授说,要是能评上客座讲师,一年至少两三个月要在京城,那样,我就能多陪陪珊珊了。” 周秉昆没有再回避与曾珊的感情,直言不讳,语气坦然。 “也好,也好。”曾刚笑着点头,不再多言。 周秉昆和曾刚走进三组办公室,一眼就看见唐向阳正拿着木棍,指着黑板上的挂图,跟郝似冰、陶成认真讲解着什么。走近一看,黑板上钉着的,正是他在京城实验室里亲手临摹的拖拉机油路详图,标注密密麻麻,清晰细致。 周秉昆笑着开口: “向阳,你也太敬业了吧,刚回来就扎进技改里,一刻都不歇着!” 唐向阳放下手中的木棍,转过身,看向周秉昆,眼神里满是热忱: “组长,在清华大学实验室,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心里全是技术改造的想法,根本停不下来,就想赶紧干起来。” “不急,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 周秉昆目光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正色, “大家都坐回座位,我把下一阶段的工作做一下部署。” 无论是郝似冰、陶成、曾刚这样历经世事的老同志,还是唐向阳这样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对周秉昆都是打心底里佩服,他说的话,大家从来都是无条件听从。 几人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纸笔,端正坐好,静静等着周秉昆安排。 周秉昆正了正上身,声音清朗有力: “这一次我和向阳去京城学习,收获巨大,尤其是在油路和油嘴的核心技术上,有了更深刻、更底层的理解。刚才我去厂长办公室,已经跟薛厂长敲定,下一阶段我们的技改主攻方向,就是提升油品转化效率,而提升效能最直接、最有效的渠道,就是对油路和油嘴进行全面技术改造。我已经有了完整的思路,咱们一起攻坚,一定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秉昆,你定方向,我们跟着干,全力以赴!” 郝似冰意气风发,率先表态。 周秉昆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工作计划,语气干脆: “好!我现在把工作计划发给大家,我跟着老陶去车间核对一下配件库存,零件备齐,咱们立刻启动技改。” 他跟着陶成一起出门,除了登记配件,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打听陶成弟弟陶俊书来吉春的事。 在京城的时候,曾珊就说过,陶成来过电话,说他弟弟六月底要来吉春,一来看看哥哥,二来处理父亲在国外留下的财产,陶成更是希望,能把陶俊书送到西德,远离国内的艰苦环境。 这件事,直接关系到周秉昆未来的造车计划,他必须问清楚细节。 在车间仓库核对完配件清单,周秉昆和陶成一起走到仓库门口的大槐树下,四下无人,环境安静,周秉昆才开口问道: “老陶,珊珊在电话里说,你弟弟要来吉春了?具体时间定了吗?” 陶成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期盼: “我弟弟三天后到上海,在上海待一个星期,处理一些琐事,就来吉春,主要是办理我爸海外财产的交接手续。我是想,等他来了,好好问问他,能不能把小书送到国外去。她在二道河当老师,虽然不用干农活,可条件还是太差,能送出去,总归是好的。” “那你弟弟有没有说,这事行不行?有没有把握?” 周秉昆连忙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陶成微微摇头,语气有些无奈: “这几年,我一直没办法跟他直接联系,只有等他这次亲自过来,当面谈,才能知道有没有这个可能。” 说到这里,陶成微微抬头看向周秉昆,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沓信,递了过去: “秉昆,这几天小书给你写了很多信,也给我写了,你拿回去慢慢看。” 周秉昆接过信,掂了掂,足有七八封,笑着点头: “老陶,回去我一定仔细看。” 陶成顺势岔开话题,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秉昆,最近二道河的农机要集中保养了,要不过几天你过去指导一下?正好也能看看小书。” 自从和曾珊确定关系,家里并没有鸡飞狗跳,曾珊没有想着取代郑娟,郑娟也没有因为他的不忠心生疏离,反而愈发包容。既然如此,周秉昆觉得,没必要再压抑自己的本心,前世他就不是什么专一钟情的人,这一世更不必装成情圣。 曾珊可以,陶俊书也可以,他有信心护好身边的女人。 陶成已经把话递到眼前,他自然不必再装,当即点头: “老陶,我向厂子请示一下,在你弟弟来吉春之前,咱们就去一趟二道河。” “好好好,那就太好了!” 陶成连忙应声,脸上满是喜色。 吃过午饭,厂区的树荫下凉风习习,郝似冰特意把周秉昆叫到外面,避开众人,显然是有私事要说。 周秉昆心里清楚,郝似冰向来稳重,这般谨慎,必然是重要的私事,便开门见山: “老郝,有事跟我说?尽管讲。” 郝似冰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激动: “秉昆,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家老金调动工作了!” 听郝似冰这么说,周秉昆心头一喜,连忙追问: “老郝,金阿姨调动到什么单位了?是好事吧?” 郝似冰正了正上身,语气满是欣慰: “一周前,上级找老金谈话,对她近期的表现很满意,为了更好发挥她的能力,把她从东方服装厂,调到了共乐街道办,做妇女专干。” 听到这里,周秉昆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惊喜: “共乐街道办?那不是离光字片更近了?走路十多分钟就到。还有啊,从企业调到街道行政岗,相当于重返领导岗位的第一步,金阿姨用不了多久,就能官复原职,你也一样,不会远了!” 郝似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淡然: “老金当年可是厅里干部,现在去街道就是个普通办事员,路还长着呢。至于我,现在还在工厂劳动改造,说不定到了退休的岁数,都没办法官复原职了。” “谁说的,你这么优秀,有能力有担当,国家不可能不用你……用不了两三年,你和老曾、老陶,都能重新走上领导岗位。而我,也会拼尽全力,实现造车的梦想。” 周秉昆双臂微张,语气踌躇满志,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郝似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 “秉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重回领导岗位,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造车。不过,我1920年出生,就算官复原职,六十五岁退休,顶多能干到1985年,帮不了你几年。”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从容: “老郝,我要做的是堂堂正正的大国汽车,不是违法违规的事,前期筹建给我一些支持,扶我一程,就足够了。” 郝似冰微微点头,语气严肃,一针见血: “秉昆,你做事,我放心,作奸犯科的事你绝对不会做。不过,造车需要巨额资金,国家现在这个状况,很难拿出大笔资金投资,造车,你首先要想清楚,钱从哪里来。还有,即便有钱有技术,上游的配件厂家也要跟得上,零部件精度、生产线配套,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是整个产业链的事。” 毕竟做过省里的高级干部,郝似冰看问题向来深远,直击核心。 周秉昆双臂抱在胸前,语气沉稳,思路清晰: “老郝,你说的没错,汽车产业是产业链最长、配套要求最高的行业,关键零部件生产一直被国外把持,国产零配件厂家要是达不到生产精度要求,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我的想法是,趁这几年国家蓄势待发,我把核心技术通过机械部、省工业厅的技术推介会,下放到各零配件企业,手把手指导升级。 咱们的工人,工作热情是全世界最强的,缺的就是技术和经验,补上这块短板,汽车配件就不再是难题。 等我解决了资金问题,以吉春的产业工人数量、技术水平,还有上百家配套配件企业,打造中国的底特律,绝对不是梦想。” 和老郝在一起,周秉昆没有任何隐瞒,把心底最真实的规划,一口气说了出来。 郝似冰被周秉昆的话语深深感染,用力点了点头,语气激动: “秉昆,你说得太好了! 咱们吉春,是中国名副其实的汽车城,有着全中国数量最多、技术最扎实的产业工人,还有上百家与整车相关的配件企业,唯一的缺点就是地理位置偏,货运成本高。不过,以现在国家对汽车、拖拉机的刚需,货运成本根本不算事,来吉春提车,开到地方,正好完成新车磨合,一举两得。” 跟着周秉昆干了两年,郝似冰对汽车产业有了深刻的理解,说起话来也头头是道。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带着更远的规划: “老郝,你说的没错,至少未来十年,吉春都是全国最适合造车的城市。等将来,沿海的港口优势、外贸优势逐步发挥出来,咱们可以建二厂、三厂,产品不仅在国内销售,还要卖到全世界,成为全球最大的汽车企业。” 这样宏大的远景,对郝似冰而言,有些超出认知,他想不出几十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却始终觉得周秉昆靠谱,想得到就一定能做到,当即附和: “要是真能那样,那就太好了!咱们吉春的工人,都能跟着沾光!” ----------------- 吉春二道河农场,初夏的田野一片葱绿,风吹过麦田,翻起层层绿浪,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青草的清香。 今天农场有几辆拖拉机集中保养,周秉昆这一组早已不在维修班,自然不用亲自动手,以技术指导的名义过来,理由充分又合理。 和以往开着拖拉机颠簸而来不同,这一次周秉昆找到马帅,借了一辆面包车,带着陶成一路直奔二道河。 这一次,他没有带蔡晓光,一来蔡晓光在总务处,技术指导与他的工作无关,更重要的是,两个月前蔡晓光父亲过世,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整日念叨着“配不上周蓉”,意志消沉,这样的状态,不适合见姐姐周蓉。 这次来二道河,除了见陶俊书、落实技改配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跟姐姐好好聊聊,想办法让蔡晓光振作起来。周秉昆是个感恩的人,他清楚记得,刚穿越的时候,若没有蔡晓光方方面面的帮扶,他不可能走得这么顺,如今蔡晓光深陷低谷,他绝不能坐视不管。 更何况,蔡晓光对周蓉的爱,无私又深沉,周蓉也早已接受了这份感情,两人情投意合,若是就此错过,对两个人都是一生的遗憾。 第313章 出国的风险 吃过午饭,午后的阳光透过二道河小学宿舍的木窗,斜斜洒在土炕上。 周秉昆和周蓉留在了宿舍里,陶俊书和陶成则走到了外面的操场,在老槐树浓密的树荫下乘凉。 周蓉站在窗边,目光轻轻望向树下依偎着的父女俩,她侧过头,睨了周秉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刚开口: “秉昆,上午你和小陶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周蓉突然猛地顿住,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泛起一阵窘迫—— 她自己还是个未出嫁、没有过夫妻生活的姑娘,问弟弟这样私密的话,实在太过不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秉昆像是完全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压根没接这个话头,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主动转了话题: “姐,最近晓光情绪很不好,整日消沉,我们得想个办法好好劝劝他,再这样下去,人就垮了。” 听周秉昆提起蔡晓光,周蓉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声音也低了下来: “最近晓光给我的信越来越少了,就算写,字里行间也全是‘配不上我’‘耽误我’这样的话,弄得我心里也乱糟糟的,一点都不好受。 现在又没办法光明正大地跟他结婚,要是能早点成婚,成为夫妻,他或许就不会再胡思乱想。” “姐,晓光这个人向来心事重,心思细腻又敏感,他父亲这一过世,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我寻常劝说几句,根本起不了大用。” 周秉昆皱着眉,认真分析着,心里也替蔡晓光着急, “男人想要真正振作起来,无非两条路,要么在工作上做出成绩、得到认可,要么在感情里找到底气、获得安全感。 现在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就得想办法让他打心底里觉得,他配得上,只有把自信心找回来,他才不会再整日唉声叹气、自怨自艾。” 周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秉昆,晓光不是你,他把感情看得太重、太纯粹,就算我不在意这些,主动靠近他,他也绝不会做半点越界的事。现在想想,如果当初不是我执意说要把一切留到新婚之夜,或许现在,情况能好很多。” 姐姐的这番话,让周秉昆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惭愧,低头沉默了片刻。 蔡晓光对爱情的专一与忠诚,是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前世做不到,这一世有了郑娟,又有了曾珊和陶俊昆,就更不可能做到了。 他心里清楚,姐姐说得没错,蔡晓光的心结不在身体,而在自尊与自卑,不打开这个心结,就算姐姐主动,他也绝不会越雷池一步,唯有帮他燃起对未来的憧憬,把丢失的信心找回来,才是根本。 周秉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姐,是我想得浅薄了……等你们放暑假,我再带东西过来,咱们一起好好想想办法,总能让晓光振作起来的。” 周蓉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把心里藏了许久的疑问问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秉昆,我想问问你,你和郑娟马上就要结婚了,可又和曾珊、小书牵扯不清,这样下去,将来该怎么办啊? 总不能一直这样糊涂下去。” 周秉昆正了正上身,坐得笔直,神色郑重而坚定,语气沉稳有力: “姐,我有能力,也一定会想办法,让她们三个都开心,不会让任何人受委屈。” 周蓉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了然: “这一点,我倒真的相信。看小书刚才那满心欢喜、满眼是你的样子,就知道你的确有这个本事。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有些事适可而止就好,不要得寸进尺,差不多就收心,别把日子过得太乱。” 见姐姐语气渐渐重了,周秉昆也收起了随意,一脸正色,认真回应: “姐,这种事不用你反复提醒,我心里有数,一定会适可而止,不会胡来。” “知道就好。” 周蓉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抬手看了看时间, “我要去上课了,你出去跟小书再好好聊聊吧,她心里怕是还有不少话想跟你说。” 想到陶成的弟弟再有半个月就要到吉春,陶俊书出国的事也该好好敲定,周秉昆觉得有必要和父女俩再深谈一次,当即对着姐姐应了一声,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来到操场的大槐树下,浓绿的枝叶遮天蔽日,漏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轻轻晃动,凉爽又惬意。 周秉昆见陶成和陶俊书面对面坐着,却都沉默不语,气氛有些沉闷,便笑着开口打圆场: “老陶,你在厂里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小书了吗,怎么真见了面,反倒一句话都不说了?” 陶成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看向周秉昆: “秉昆,我跟小书说,要是有机会,就让她叔叔把她办到西德去,免得在国内受苦,过这样清苦的日子。这话以前也跟她提过,她没反对,可今天她却说什么都坚决不去,怎么劝都没用。” 周秉昆听了,转头看向身旁的陶俊书,语气温柔又认真: “小书,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去西德,在那边注册一家公司,把我的一些专利在海外申请,既能避开国内的限制,又能为将来造车铺路,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陶俊书贝齿轻轻咬着红唇,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舍与依赖: “可是那样的话,我要跟你分开两三年啊。我不想离开你那么久,分开两三个月还好,两三年,我真的受不了,一天都不想跟你分开。” 自从与周秉昆有了男女之情,陶俊书心里便再也装不下别的,此刻当着父亲的面,也不再忌讳,把心底最真实的依赖说了出来。 周秉昆伸手轻轻拉起她纤细白皙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温柔安抚: “小书,你现在年纪还小,出去待三四年,回来也才二十出头,就当是出国留学,长长见识。要是一直留在农场,一辈子困在这里,不是更难受、更委屈吗?” “我在农场待着,至少能经常看到你,春节还能去你家里住,守着你。” 陶俊书的声音渐渐哽咽,眼圈更红了, “可一旦出了国,我就只剩一个人了,想你了、受委屈了,都没人可说,我该怎么办啊?” 之前她从没有过这样强烈的不舍,是因为还没和周秉昆真正走到一起,很多情愫不懂,也未曾体会过相依相伴的滋味。如今真正成了他的女人,满心满眼都是他,一想到要分开这么多年,心里便满是恐慌与不舍,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 听女儿这么说,陶成连忙开口劝说,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与妥协——他早已想开了,只要女儿心甘情愿跟着周秉昆,过得开心,他也就不再强求: “小书,我现在跟你说的,还都是没影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你叔叔说办不成,也就只是说说罢了。我倒是觉得,你要是真想跟秉昆长久在一起,出国待几年未必是坏事,将来你们有了孩子,也能在国外生,孩子一出生就有海外身份,也不用顶着私生子的名头,不是更好吗?” 陶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周秉昆也不再有什么顾忌,轻轻握了握陶俊书的手,语气愈发诚恳,带着对未来的规划: “小书,短暂的分离,是为了以后更好地在一起。 为了我将来能顺利造车,实现梦想,你出国真的很有必要。 要是觉得一个人在国外孤单、寂寞,也可以怀上孩子再过去,有孩子陪着你,就不会觉得孤单了。为了我们的将来,只要有机会,还是出去的好。” 听到周秉昆提起要孩子,陶俊书微微摇了摇头,脸颊泛起红晕,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 “这么早就要孩子,我是不是很快就会变老、变丑了?” 周秉昆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温柔宠溺: “不会的,你现在身体太单薄,太瘦了,有了孩子,身形会慢慢丰满起来,到时候会更漂亮、更有女人味。 听我的,只要有机会,就出国看看,实在办不成,那咱们就不出去,一直守在一起。” 陶俊书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几分小小的不安: “我要是真出国了,等回来的时候,你不要我了怎么办?” 周秉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笃定又安心: “怎么可能。 我的专利技术在全世界都是最先进的,要是我不理你,你不给我打理海外专利、运作公司,我找谁去?你可是我最重要的帮手。” 听周秉昆这么说,陶俊书心里的不安瞬间消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轻轻点头: “要是这样,那我觉得,出去也可以。” 其实陶俊书心里比谁都清楚,出国的好处有多大,不仅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不用再在农场受苦,还能帮周秉昆打理海外事务,为他的造车梦想出力。 她刚才百般推脱、不愿离开,不过是想让周秉昆亲口表态,给她一份承诺。如今周秉昆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也就不再纠结、不再抗拒了。 更何况,国外的生活条件,远比国内好上太多太多,能出去,自然是好事。只要怀上周秉昆的骨肉,再牢牢握着他的核心技术,两人就永远不会真正分开,有了这样的底气,就算分开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好怕的。 见女儿终于松口,陶成心里格外高兴,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连忙说道:“小书,那等你叔叔到了吉春,我就好好跟他商量这事,争取把你送出去。” “行!”陶俊书抬起头,一口答应下来,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下午待到一点半,上课的预备铃声渐渐临近,陶俊书下午还有课,周秉昆和陶成也该启程回吉春了。 每一次分别,对陶俊书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不舍,而这一次,更是格外不同—— 她刚刚从少女变成周秉昆的女人,心里满是依恋与不舍,每一分每一秒的分离,都让她觉得煎熬。 即便当着父亲的面,陶俊书也再也顾不上羞涩,主动上前,紧紧与周秉昆拥抱在一起,静静感受着别离前最后的温存与温暖,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舍不得松开。 直到上课的铃声清脆响起,划破校园的安静,陶俊书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红着眼圈,与周秉昆和父亲轻轻道别,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教室。 看着陶俊书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周秉昆轻轻拍了拍陶成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安抚: “老陶,我们该走了,别让厂里的事耽误了。” 陶成依旧有些不舍,又朝着教室的方向深深看了好几眼,才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对女儿的牵挂: “秉昆,我们走吧。” 两人一同上了面包车,周秉昆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二道河小学的校门,沿着乡间土路向前开去,窗外的麦田连绵起伏,绿意盎然。 陶成侧过身,看向开车的周秉昆,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期盼: “秉昆,你说,咱们真的有可能把小书送出国吗?” 对于出国的事,周秉昆还是有些了解的。 前世他的第一个女友,就是因为要去美国,才和他分了手,没想到七八年后回国,又想跟他重归于好。 周秉昆心里清楚,美国那样的地方,搞不好就被白人黑人搞过,没敢轻易接受,当时以已有女友为由,婉言拒绝了。 前世只要有钱,出国并不算难,尤其是文科学生,想进一所不错的国外大学,也并非难事。 可这个年代的政策与环境,他并不算十分熟悉,不过只要国外有直系亲属,办理出国手续,倒也不算太难。 想到这里,周秉昆稳稳握着方向盘,缓缓开口: “我觉得,正常申请出国,国内一般不会刻意拦着,关键在于西德那边能不能顺利过签。好在小书有叔叔在那边做亲属担保,应该不会太难。” 第314章 全新的开始 陶成微微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你说的没错,现在国内普通人出国,除了少数重要部门的人员,其他人并没有太多限制。不过,仅仅有海外亲属,想顺利出去还是难,估计最后,还是得走假结婚的路子,才能更快、更稳妥。” 说到这里,陶成再次侧过身,目光认真地落在周秉昆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秉昆,小书要是为了出国,办假结婚,你不会介意吧?” 陶成突然这么问,周秉昆一时有些猝不及防,抓了抓头发,沉默片刻,才认真开口: “老陶,这个我不会介意,只要能让小书不受委屈,怎么都行。” “不介意就好,不介意就好。” 陶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 “之前我一直担心,小书一门心思要跟你在一起,可你又不可能娶她做正妻,将来她有了孩子,该怎么立足……现在好了,要是有个假结婚的名义,孩子生下来就不是私生子,能堂堂正正做人,我也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陶成神色陡然变得郑重,紧紧看着周秉昆,语气带着一位父亲最后的托付: “秉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里长大,我知道你不会娶她做老婆,可她又死活不愿意离开你。往后的日子,你一定要对她好一点,多疼她、多护着她,别让她受半点委屈,可以吗?” “老陶,你放心,我一定会的,拼尽全力也会护着她!” 周秉昆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 陶成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那我就真的放心了。” ----------------- 吉春市,共乐少儿图书馆二楼,周家。 周秉昆回到家里时,郑娟已经提前回来了,周母和郑大娘也都坐在堂屋,聊着家常,锅里温着饭菜,一进门就能闻到热腾腾的饭菜香。 吃过晚饭,周秉昆要去大众浴池泡个澡,解解一身的疲惫。 如今搬远了,还是想去泡澡。 不同的是,现在每次去,基本都会带着郑娟一起,两人相伴而行。 周秉昆推出家里的自行车,郑娟轻轻坐在后座,双手温柔地环住他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后背。 晚风徐徐吹来,带着夏夜的清凉与草木的清香,拂过两人的发梢,一路慢悠悠地骑着,惬意又安稳。 “秉昆,我妈来信了。” 郑娟把头埋在他的后背,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欣喜。 “她说最近在股市挣了很多钱,还特意说,你很有眼光,听你的话,一点都没亏。看来,我爸妈对你完全认可了。” 去年郑娟的母亲叶晚来吉春,周秉昆凭着前世的记忆,给了她一个明确的建议: 1973年之前全仓买入股票,1973年一到,立刻全部抛出,一分都不要留。叶晚对这个有本事的女婿深信不疑,当真照做了。 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股票整整翻了一倍,赚得盆满钵满。 郑娟的父亲陈耀东见妻子挣了大钱,也把手里能拿出来的现金全部投了进去,同样收获颇丰,对周秉昆这个内地女婿,越来越信任了。 听郑娟这么说,周秉昆微微扭过头,脸上带着笑意,语气笃定: “能挣到钱就好,他们也就不会再看不上我这个内地来的女婿了。等你下次去港岛,一定要好好嘱咐他们,年底之前,必须把股票全部抛掉,一分都不要留,把挣到的钱全部投到房产上,用不了多久,又能大赚一笔。” 对于港岛的经济历史,周秉昆大多是从前世看的重生里了解的,虽说只是一知半解,可1973年的全球性股灾,他印象深刻,绝不会记错。 至于房产,港岛的楼市一直坚挺,即便偶尔有小幅回调,大方向始终向上,绝不会出错。 郑娟听他说得如此笃定,心里满是崇拜,又带着几分好奇,轻轻蹭了蹭他的后背: “秉昆,你从来没去过港岛,新闻里也看不到那边的报道,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看得这么准呢?” 周秉昆笑了笑,目视前方的路,语气从容自然: “娟儿,商业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就算没有那边的直接讯息,凭着大势判断,也能猜出七八分。” 郑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嗔怪与不安: “你这个人,实在太有本事了,可太有本事的男人,总会有很多姑娘喜欢。珊珊、小书……我不知道将来还会有谁……” “不会再有了,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周秉昆语气言之凿凿,没有半点犹豫,这话是发自肺腑的真心。 在他心里,郑娟的温柔安稳、曾珊的青春热烈、陶俊书的清丽纯粹,已经让他尝尽了人间美好,足够了,没必要再招惹更多人,平添麻烦与纷扰。 女人从来不是越多越好,多了,只会心累。 听周秉昆回答得如此干脆坦荡,郑娟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包容: “你这个人,外面有了女人,还能这么坦荡,也就只有我,不管你做什么,都愿意接受、愿意包容。要是换成别的女人,早就跟你哭闹拼命,日子过不下去了。” 郑娟这么说,周秉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心里满是愧疚与感激,还好此时大众浴池已经到了,他连忙开口:“娟儿,到地方了,咱们下车吧。” 说着,他慢慢放慢车速,稳稳停在浴池门口。 郑娟轻轻从后座跳下来,周秉昆也跟着下车,把自行车锁在浴池门口的栏杆上,两人自然而然地挽着手臂,一同走进了浴池。 刚买好澡票,就听见一道熟悉又热情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欢喜: “秉昆哥,娟儿姐,你们也来洗澡啦!” 是乔春燕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周秉昆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乔春燕穿着浴池的工作服,站在柜台旁,脸上满是笑容。他笑着开口: “春燕,今天是你的班啊?” “是我的班,正好赶上了。” 乔春燕会心一笑,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秉昆哥,跟你说个好消息,德宝提干了!” 听到曹德宝提干,周秉昆心里有些意外。 算起来,曹德宝从车间调到工会,还不到一年时间,工会干事本就是清闲的职位,论资历、论能力,提干怎么也轮不到他,更何况这么短的时间,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是么?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提到什么位置了?” 周秉昆随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客套。 “调到厂办公室,做后勤副主任了!”乔春燕仰着头,语气满是骄傲与得意。 “后勤副主任?这算是哪一级的干部?” 周秉昆笑着追问,心里有些好奇。 乔春燕双臂环抱在胸前,一脸自豪: “在酱油厂,后勤副主任可是正儿八经的股级干部,比普通机关职员高一大截,手里也有实权了。这可全都多亏了你,你干爹马部长去酱油厂视察,李敏厂长脸上特有面子,德宝也跟着借了光,顺顺利利就升官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恭喜你们。” 周秉昆笑着应道。 听乔春燕这么说,周秉昆瞬间想起了两个月前的事。 当时他去酱油厂修理机器,随口跟李敏厂长提了一句,帮他联系马守常来厂里视察。 没想到他去京城的这段时间,马守常真的去了酱油厂。 当然,这也算不上是他的功劳,马守常本就有视察酱油厂的计划,他不过是提前把消息透露给了李敏,做了个顺水人情。没想到,竟让曹德宝跟着借了光,升了官职。 一直以来,周秉昆对乔春燕和曹德宝这两口子,印象并不算太好,总觉得他们太过精明市侩,凡事都算计得失。 可毕竟是多年的老街坊、老邻居,他们能过得好一点、顺一点,也是一件好事。 就算自己不需要他们感恩戴德,父母住在光字片,在邻里之间的地位,也能高出一大截,说话更有分量。 这时,郑娟轻轻开口,打破了略显客套的交谈: “你们先聊,我先进去洗澡了。” 郑娟发了话,周秉昆也不想再和乔春燕多做客套,端了端手里的澡盆,笑着说道:“ “春燕,我也进去洗澡了,改天再聊。” 乔春燕见两人都不想多聊,也识趣地不再多说,脸上依旧挂着开心的笑容: “好好好,你们快去洗,好好放松放松。” 泡过热水澡,一身的疲惫与尘土都消散殆尽,浑身轻松舒畅。 周秉昆和郑娟一路慢悠悠地走回家,夜色渐深,街巷里的灯火星星点点,两人依偎在一起,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回到家里时,已经八点多了,院里安安静静,家人都已歇息。 和平时一样,周秉昆坐在房间里的旧写字台前,就着昏黄的灯光,低头认真书写着将来要在全球申报的专利材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神情专注而认真。 按照最初的想法,这些专利材料,至少要等到五年后、1976年才能真正派上用场。 可如今情况有变,陶俊书有可能提前去西德。 这些材料就必须尽快整理完善,万一她哪天顺利出国,就能立刻用上,专利申报完成,正好能用于造车上。 和这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不同,周秉昆格外看重技术专利,心里比谁都清楚,拿到全球专利意味着什么。不用别的,就算将来一辆车都不生产,单单靠着核心技术的专利转让,就能挣到天文数字般的资金。 有了充足的资金积累,将来造车才不会捉襟见肘,不会被前期巨额的投入难住。 他心里清楚,造车是一个极度烧钱的产业,前期研发、设备、厂房、人才,每一项都需要海量资金,必要的资金积累,比什么都重要。 而专利,就是他最稳妥、最核心的财富根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见陶俊书。 与曾珊好了之后,周秉昆觉得没有必要压抑情感。 有机会和陶俊书好上,省得总隔着什么。 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二道河农场小学渐渐出现在眼前,低矮的校舍,干净的院落,门口的老槐树亭亭如盖,透着一股宁静的烟火气。保养拖拉机的地点,依旧设在小学门口,维修工还没到,周秉昆直接把车开进了学校院内。 周蓉和陶俊书都在上课,他们没有打扰,把车停在宿舍门口,下车从窗台上的砖头下面取出开门钥匙——这是之前留下的,方便随时进门。 打开房门,把从城里带来的吃食、日用品一件件搬进屋,摆放整齐。 与清明前来时的冷飕飕不同,初夏的吉春,不冷不热,气候宜人,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周蓉和陶俊书住的小屋收拾得格外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月季花,开得艳丽饱满,为简陋的小屋添了几分生机。 把东西放好,周秉昆看了一眼手表,离下课还有十多分钟,便坐在炕沿上,看向陶成: “老陶,等一会儿维修班开始保养,你先过去盯着,我跟我姐说说话,随后就过去找你。” “好,好……” 陶成连忙应声,语气带着几分期盼, “我不急,等小书中午下课,咱们再一起聊。” 坐了一会儿,陶成便独自离开小屋,去了校门外的保养场地。 周秉昆也走出屋子,坐在教室门前的花坛边缘,静静等着下课。 两间教室,一间传出朗朗的读书声,清脆悦耳,另一间则飘出悠扬的手风琴声,曲调明快,指法娴熟,一听就知道是弹钢琴的功底,即便只是主旋律,也听得人心里舒坦。 就这样静静坐了十来分钟,校门口的大爷拉动了下课铃,清脆的铃声响彻校园,两间教室同时涌出嬉闹的学生,瞬间热闹起来。 周秉昆站起身,静静等着姐姐周蓉和陶俊书出门。 没过多久,陶俊书率先走出教室,只见她穿着一条朴素的蓝色棉布长裙,脚上踏着一双干净的小皮鞋,没有任何多余的打扮,素净又简单。 可即便如此,也丝毫掩盖不住她的盛世美颜,身材虽略显单薄,可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眉眼如画,唇红齿白,朴素的衣衫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楚楚可怜,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周秉昆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看得有些出神。 陶俊书也一眼看到了周秉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星星一样闪烁,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前,故意板起脸,嘴巴翘得高高的,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 “周秉昆,你坏死了,去京城一个月,连一封信都没给我写!是不是跟曾珊每天恩恩爱爱,早就把我忘了!” 周秉昆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拉起她修长白皙的手,指尖细腻微凉,语气温柔解释: “小书,京城寄信到吉春要七八天,吉春再转到农场又得三四天,时间太长,怕你等得着急。我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想着来看你了。” 陶俊书本就不是真生气,只是撒娇埋怨,周秉昆这么一解释,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花儿一样: “你这么说,我就信你一次。你自己来的,还是和我爸一起?” 陶俊书一边说,一边往周秉昆身后张望,寻找父亲的身影。 “你爸去保养场地做技术指导了,他说中午过来找你。”周秉昆轻声应道。 正说着,身后传来周蓉温柔的声音: “秉昆,你过来了。” 周秉昆松开握着陶俊书的手,转过身,笑着回应: “姐,今天农场有拖拉机保养,我和老陶就过来了。” 周蓉走到他身前,语气平和: “我还有两节课,等中午再跟你好好说话。小书上午没课了,你们慢慢聊。” 听到这话,周秉昆心头一动,本想着课间简单聊几句,没想到陶俊书竟没有课,这样独处的机会,实在难得。他连忙点头: “姐,那我中午再跟你细说。” “好。” 周蓉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秉昆一眼,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教室。 课间铃再次响起,周蓉走进教室,校园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周秉昆连忙重新牵起陶俊书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轻声问: “小书,我们去哪?” 陶俊书能清晰感受到周秉昆眼底的渴望,这份炽热的在意,正是她期盼已久的。 可她终究还是个年轻姑娘,面对这样的渴望,心里难免有些紧张,脸颊瞬间涌上淡淡的红晕,目光轻轻瞟向宿舍,声音细若蚊蚋: “宿舍没有人。” 周秉昆轻轻嗯了一声,紧紧牵着她的手,缓步往宿舍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身形般配,男的高大挺拔,眉眼俊朗,女的娇小清丽,楚楚动人,远远看去,像一对天造地设的情侣。 进到宿舍,陶俊书回手轻轻插上门闩,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 两人手牵着手穿过外屋地,走进里屋,周秉昆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情愫,张开双臂,急不可待地将陶俊书紧紧抱进怀里。 自从和曾珊有了肌肤之亲,周秉昆就打定主意,要和陶俊书再进一步,没必要再装了。 曾珊身材窈窕,风情万种,带着少女的娇俏;陶俊书虽身材略显单薄,上围下围都不够丰满,可五官美到极致,身上的体香清冽好闻,同样让他心潮荡漾,难以自持。 一番深情拥抱,两人情不自禁地拥吻在一起,唇齿相依,温柔又热烈,慢慢移到炕边,双双轻轻倒下。 与以往浅尝辄止的拥吻不同,这一次,两人都格外投入,没有丝毫顾忌,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羞涩与拘谨。 加上已是初夏,身上衣衫单薄,肌肤相亲,温热的触感交织在一起,情愫愈发浓烈。 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苹果,她微微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秉昆哥,还有二十分钟,蓉姐就要下课了,我们赶紧收拾收拾吧。” 周秉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目光温柔,轻声夸赞: “小书,你真美。” 陶俊书嘟了嘟红唇,语气带着几分自卑: “我和娟姐、珊珊一起洗澡,她们身材真好,曲线饱满,我却像个没长开的孩子。” 周秉昆低头,轻轻吻了吻她光洁的脸颊,语气温柔安抚: “女人,有过夫妻生活,身材慢慢就会丰满起来的,你会越来越好看。” 听到“夫妻生活”几个字,陶俊书的脸更红了,埋在他怀里,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依赖: “你坏死了,我现在已经没了清白,你可要对我负责!” “小书,我当然会负责,我们以后一定会在一起,还会生很多可爱的孩子。” 周秉昆紧紧抱着她,语气郑重又温柔。 陶俊书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憧憬: “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能反悔……”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头,目光落在周秉昆脸上,带着几分试探: “你说实话,是不是跟曾珊也好了?” “你和珊珊都是很好的姑娘,都是我离不开的人。” 周秉昆没有直接回答,可话语里的意思,陶俊书瞬间就明白了。 “娟姐知不知道你和曾珊的事?” 陶俊书又轻声追问。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我没有直说,可她心里应该都知道。” 陶俊书微微点头,语气笃定: “娟姐性子温柔,既然能接受曾珊,就一定能接受我。我们赶紧起来吧,蓉姐见到我们这样,该笑话我们了。” “可我还想再抱你一会儿,怎么办?” 周秉昆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舍。 陶俊书被他说得心头一软,想起刚才的温存,脸颊烫得厉害,轻轻推了推他: “你坏死了!占了我的便宜,还这么得意……快起来吧,你不起来,我可就自己起来了。” 周秉昆也只是说说,知道时间不早,该收拾妥当,便笑着点头: “小书,我听你的。” 第315章 坦然面对 中午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清脆悠扬,陶俊书整了整身上重新穿好的衣裙,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把之前插好的房门轻轻打开。 刚才的温存缱绻,让她对人生有了全新的认知,与她此前想象的苦楚羞涩不同,周秉昆格外温柔体贴,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欢愉与安心,即便已经结束,心底依旧回荡着甜蜜,一遍遍回味着刚才的一幕幕,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 几分钟后,周蓉从外面走进宿舍,径直走到里屋。 炕上早已收拾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丝毫异样,可房间里依旧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暧昧的气息,周蓉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却没有点破。 她侧脸看向周秉昆,语气平和自然: “秉昆,我们去食堂打饭,边吃边聊。” “好,我们现在就去。”周秉昆也觉得待在屋里有些不自在,连忙应声。 陶俊书也跟着点头,轻声道: “姐,我和秉昆去打饭,等一会儿叫我爸一起过来吃。” 看着陶俊书脸颊泛红、眼神躲闪的模样,周蓉心里清清楚楚,刚才她和弟弟定然是有了。 在二道河小学,除了学生,就只有她们两个女老师,独处的机会本就多,她也看得明白,陶俊书早已彻彻底底爱上了周秉昆,即便知道他有郑娟,给不了她名分,也依旧一往无前,心甘情愿。 起初,周蓉并不看好这样的感情,觉得委屈了陶俊书,可看着她满心欢喜、毫无怨言的样子,便也不再劝说,甚至偶尔还会帮着陶俊书出主意,教她如何处理好与郑娟、曾珊的关系。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更不能分开了。 想到这些,周蓉笑了笑,“那你们去打饭,一会儿喊上小书她爸一起吃饭。” “蓉姐,那我们去了。”陶俊书嫣然一笑,笑得格外灿烂。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郑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怕惊扰了他,脚步放得极轻。 静静站在周秉昆身后,垂眸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字,那些复杂的符号她看不懂,忍不住轻声开口: “秉昆,你写这些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用上啊?” 听到郑娟的声音,周秉昆心里一暖,立刻停下笔,一回身便轻轻牵住了她的手,语气带着笃定的期盼: “娟儿,陶成的弟弟下个星期就到吉春了。 如果他能把小书顺利办出国,让小书在西德注册一家公司,这些技术就能在那边申请专利。 等将来我们造车,技术就能得到全球保护,到时候别的企业想生产,就必须花钱买我们的专利,再也不敢随便仿造。 要是他没能力带小书出去,那明年你回港岛,咱们就在港岛申请,虽然港岛不如西德权威,也能拿到全球的专利保护,一样管用。” 郑娟微微点头,心里满是信任,轻轻抬起双臂,温柔地环住周秉昆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与娇羞: “秉昆,你之前说,我去港岛之前一定能怀上孩子,是真的吗?我们都在一起两年多了,也该要个孩子了,我好想有个我们的宝宝。” 周秉昆扭过头,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语气自信满满:“我现在一直很小心,只要咱们想要,马上就能怀上。” 他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前世有过真切的经历,曾经和两位女友都有过孩子,虽然最后都没要,却足以证明,只要他想,就一定能如愿。 见周秉昆说得这般胸有成竹,郑娟轻轻白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小小的嗔怪: “听你说得这么有把握,是不是以前就有过啊?”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慌慌张张地解释,眼神真诚又急切: “我认识你之前,从来没有过别的女人,真的。我就是觉得自己身体好,肯定不会没有孩子的。” 周秉昆从前的经历,郑娟心里一清二楚,也知道他在遇见自己之前干干净净,没有过其他女人。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周秉昆格外懂女人的心思,体贴又温柔,一点都不像没有过感情经历的人,心里难免泛起一丝小小的疑惑。 周秉昆看着她眼底的疑虑,心里立刻明白,此刻再多的解释都无用,心念一动,猛地回身将郑娟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又温柔: “娟儿,我想你了。” 话音刚落,他双臂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地将郑娟横抱在胸前,脚步轻缓地走到床边,轻轻将她放下,没等郑娟回过神,便俯身轻轻压在她身上,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一番深情拥吻后,夜色温柔,月色透过窗棂浅浅洒进房间,落在床沿,映得一室温馨,一切都十分美好。 ----------------- 六月底的吉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蝉鸣在枝头声声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陶成在拖拉机厂的办公室里,接到了来自上海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弟弟陶伟的声音,说他已经抵达上海,一个星期后,就会动身来吉春探望他和陶俊书。 与两年前截然不同,那时的陶成还是戴着帽子的劳改人员,走到哪里都被人监视,连人身自由都没有。 如今的他早已彻底恢复自由,不再被任何人监视,唯一的限制,就是不能擅自离开吉春,必须留在吉春拖拉机厂安心工作。 即便如此,毕竟是外籍亲属要来探望,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还是第一时间找到了陶成,例行询问情况。 陶成心态坦然,从容面对,主动跟工作人员说明,他们可以全程陪同监督,绝不会有任何违规之举。 除此之外,他还主动提及,陶伟此次前来,还带来了五千美元,可以在吉春正规兑换人民币。 有了外汇,工作人员的态度好了很多。 回到车间办公室,陶成一眼就看到周秉昆正和唐向阳凑在桌前,低头认真画着设备图纸,笔尖在图纸上细细勾勒,神情专注而认真。 这几天,周秉昆主导的油路改造技改项目,得到了车间领导的全力支持,推进速度格外快,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前世的周秉昆,对燃油车油路系统接触并不算多,很多专业技术都需要重新系统学习、梳理。 好在他前世无论学习还是工作,都格外用心刻苦,触类旁通的能力极强,短短几天便彻底掌握了核心技术,整理出了完整的技改方案,还亲自带着几个人一步步落地实施。 唐向阳年轻有活力,接受新事物快,学东西也扎实,周秉昆格外看重他,有意让他挑起更重的担子,平日里总是毫无保留地给他讲解技术要点、分享经验。 唐向阳属于勤奋踏实、肯下苦功的类型,只是脑子不算特别灵活,有了周秉昆的悉心指点,进步速度飞快,很多技术活不用周秉昆亲自出手,他也能做得又快又好。 周秉昆刚跟唐向阳交代完工作细节,一抬头就看到陶成走了进来,看他神色凝重、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立刻明白,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说。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笔,快步走了过去,压低声音问道: “老陶,谈话的人都走了?” 陶成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便往车间外走去。周秉昆心领神会,知道有些私密的事,不能在人多眼杂的办公室里说,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走到车间僻静的墙根下,避开了来往的工人,陶成才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秉昆,委员会的人说了,只要他们全程陪同监督,就不限制我弟弟来吉春探望我和小书。” 周秉昆听了,脸上立刻露出释然的笑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是么?我之前还一直担心,怕不让你们见面呢。不过有人全程跟着,说话一定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小书出国的事,一定要说得隐晦一些,千万不能直白表露。” 他心里暗暗担忧,万一出国的事没能办成,反而被人抓住把柄,陶俊书年纪轻轻,受了牵连就太不值当了。 陶成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秉昆,你说得对,有些话必须说得艺术一点,这几天我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跟我弟弟开口。” “老陶,听你这意思,到时候小书也能一起过来,见她叔叔了?” 周秉昆连忙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委员会的人说了,可以的,会派人去农场把小书接过来。”陶成应声答道。 “那就好,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提前把话对好,千万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周秉昆再次认真提醒。 “我知道,你放心!”陶成坚定地说道。 ----------------- 吉春宾馆装修简洁却干净整洁,小会议室里窗明几净,风扇吹着,格外凉快。 下午两点整,陶成的弟弟陶伟,在相关部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准时走进了会议室。 陶成和陶俊书早已坐在里面,静静等待着与失散多年的亲人相见。 今天中午,委员会的干部专程驱车,从二道河农场把陶俊书接到了宾馆,陶俊书收拾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带着几分期待与紧张。 她赶到时,陶成已经提前到了,父女俩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忐忑与期盼。 一眼看到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陶伟,陶成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情绪,情不自禁地猛地站起身,瞬间老泪纵横,脚步踉跄地冲向弟弟,张开双臂紧紧与他抱在一起,声音哽咽: “小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 陶伟的眼泪也瞬间涌了出来,紧紧抱着哥哥,声音颤抖: “哥,爸走的时候,一直不停念叨你,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见你最后一面啊……” “小伟,只要我们兄弟俩还好好活着,爸在天之灵,就一定能瞑目了。” 陶成用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大手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哽咽着说道。 “哥,我懂,咱们不哭,坐下来慢慢聊。” 陶伟慢慢松开拥抱的手臂,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陶成也渐渐平复下来,点了点头: “小伟,我们慢慢说。” 说完,兄弟二人一同走到会议桌旁坐下。陶伟目光一转,看到旁边站着的清秀漂亮的小姑娘,眼睛一亮,笑着问道: “哥,这就是小书吧?都长这么大了,这么漂亮。” 没等陶成开口,陶俊书立刻乖巧地站起身,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轻声喊道: “二叔,我是小书。” “不错不错,真是遗传了我们陶家的好基因,长得真标致。” 陶伟忍不住连声夸奖。 “二叔,我听我爸说,我在国外还有两个堂妹、一个堂弟,是真的吗?” 陶俊书眨着眼睛,好奇地笑着问道。 陶伟在陶俊书对面坐下,微微点了点头: “我在国内生了一个,在国外又生了两个,你说得没错,你有两个堂妹、一个堂弟,你是他们的大姐姐,有机会一定要去西德看看他们。” 听陶伟这么一说,陶成心里顿时一动,暗暗松了口气。 本来他还在琢磨,该怎么跟弟弟递话,提起陶俊书出国的事,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弟弟反倒主动提起了。 细细一想,他也就明白了。 这段时间,他早已和上海的爱人孙雅通过信,拜托她跟陶伟递个话,找机会让陶俊书去西德生活。 弟弟一见面就主动提起,显然是早就与嫂子沟通过,心里有了打算。 想到这些,陶成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顺着话头说道: “别说,我现在的情况,确实不能离开吉春,要是办理咱爸留下的遗产继承手续,还真得让小书出国跑一趟才行。” “哥,你真的不能去吗?” 陶伟立刻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连忙问道。 陶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委员会工作人员,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无奈: “去不了啊,身不由己,要去,也只能让小书替我过去。” “小书去也行,就是出国手续比较繁琐,要跑很多部门,至少也要大半年的时间才能办下来。” 陶伟顺着他的话,不动声色地接了下去。 “二叔,不急,我可以等。” 陶俊书立刻甜甜一笑,配合得天衣无缝。 短短几句话,几个人便心照不宣地把最核心的事情说透了。 陶成以出国办理父亲遗产继承为正当理由,让陶伟帮忙带女儿去西德; 到了西德之后,陶伟会提前为陶俊书安排好假结婚的对象,而陶俊书届时恰好怀上周秉昆的孩子,便能顺理成章、合法合规地留在西德; 生孩子期间,再注册公司,为周秉昆申请海外专利; 陶俊书也能凭借生育孩子、在西德成家的理由,顺利拿到长久居住权。 等再过几年,国内的政治环境慢慢好转,再择机回国。 按照周秉昆的长远规划,等到国家改革开放之后,拥有一个外国国籍会格外重要。 刚开放的那些年,只有外商才能合法建厂,若是没有外国国籍,只能挂靠集体企业的牌子,将来会留下无数隐患。 到那时,陶俊书有西德国籍,郑娟有港岛身份,两人一内一外,周秉昆的事业起步就会容易太多,也能避开无数风险。 当然,这些深层的规划,周秉昆并没有说得太过透彻,只是给陶成和陶俊书指明了大方向。 而无论是陶成还是陶俊书,对周秉昆的话都深信不疑,百分百听从他的安排。 一行人跟陶伟聊了整整一下午,晚上又一起吃了顿团圆饭,气氛融洽而温馨。直到夜色渐深,陶成和陶俊书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吉春宾馆。 ----------------- 陶成被工作人员送回了吉春拖拉机厂,而陶伟还要在吉春停留几天,陶俊书便没有被送回二道河农场,直接被送到了周秉昆家里暂住。 陶俊书要来家里住的事,周秉昆提前跟郑娟商量过,郑娟不仅没有半点反对,还特意把紧邻她和周秉昆卧室的房间收拾出来,给陶俊书住,贴心又周到。 这一举动,让周秉昆心里格外感动,觉得郑娟温柔又大度,是天底下最好的妻子。 只是郑娟这般做法,藏着她自己的深远心思。 这段时间,她一直和母亲叶晚通信,毫不隐瞒地说起周秉昆身边有其他女人的事,也细细说了曾珊和陶俊书的情况。母亲给她的建议格外清醒: 如果周秉昆注定不可能专一一个女人,那外面宁可有两个,也绝不能只有一个。 原因很简单,如果外面只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便会一心一意与她夺爱,争宠斗狠;可如果有两个,那两个女人便会相互制衡,反而都会尊重她这个正妻,把她当成大姐敬重。 郑娟心里已确定,周秉昆和曾珊已经有了实质关系,至于和陶俊书有没有,她还不能完全确定。 与其让曾珊独自霸占周秉昆的心思,不如顺势拉陶俊书一把,等自己去港岛生孩子、陪伴父母时,周秉昆也不至于只围着曾珊转。 其实郑娟比谁都希望,周秉昆能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只守着她一个人。 可现实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像周秉昆这样有本事、有魅力的男人,根本不可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就算再爱她,也难免会招惹别的情缘。既然堵不住、拦不住,不如按照母亲的建议,既保全自己的地位,也能让男人高兴。 拥有两世经历的周秉昆,心思都在事业和专利上,压根没有想到,郑娟这般大度的做法背后,竟藏着如此长远的心思,只当是郑娟真心喜欢陶俊书,觉得她乖巧懂事,留在家里也无妨。 抵达周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夜色笼罩着安静的小院,屋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郑娟笑着迎了上来,跟陶俊书温柔寒暄了几句,便贴心地带着她往卫生间走去,准备让她好好洗个澡,解解一路的疲惫。 卫生间里的热水,是白天用大黑桶在太阳下晒热的,到了晚上,温度已经不算太高,可对于常年在二道河农场劳作、连热水澡都很难洗上的陶俊书来说,已经是无比奢侈的享受。 陶俊书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温热的清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奋得不得了,迫不及待地脱下衣服,站在花洒下冲起澡来,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 郑娟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轻声叮嘱: “小书,要是想洗头,水也应该够用。” 陶俊书一边冲着身子,一边轻轻摇了摇头: “姐,不洗头了,晚上头发干不了,没法睡觉。” 郑娟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 “没事,上个月你姐夫托人从港岛寄来一个电吹风,十多分钟就能把头发吹干,不用担心。我先出去了,你慢慢洗,换洗的衣服就穿我的,都干净着呢。” 郑娟这般贴心周到,让陶俊书心里暖烘烘的,用力点着头: “好,谢谢娟儿姐。” 郑娟从卫生间出来,径直走进了东头的第一间卧室。 周家住在少儿图书馆二楼,除了宽敞的大厅和厨房,一共有六个卧室,大厅东面两间,西面四间,空间宽敞明亮。 周秉昆和郑娟住在东面第一间,是整个屋子采光最好、最安静的房间。 东面第二间卧室平日里一直空着,里面摆着一个大大的衣柜,郑娟用来存放自己的衣物。 与这个年代普通人家的姑娘只有两三件换洗衣物不同,郑娟的大衣柜里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在服装厂买的出口转内销的新款衣服,还有很多是母亲叶晚从港岛寄来的时髦衣裙,款式新颖,料子上乘。 与半年前谨小慎微、生怕被人举报身世不同,如今的郑娟,早已不再惧怕那些闲言碎语。 她的父亲是国军军官的身世,就算有人想举报,她也不怕,大不了直接与父母公开认亲。 耀天商贸一年能为吉春创造三百万美元的外汇收入,这样的贡献,就算是委员会也不敢轻易为难。 奇怪的是,越是坦然不在意,反倒越没人刻意刁难举报了。 第316章 不在意了,反而没事了 以前郑娟打扮得朴素低调,谨小慎微,总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敌特分子; 如今她吃得好、穿得好,住着宽敞的房子,骑着崭新的凤凰自行车,打扮得漂漂亮亮,举报的人反而少了很多。 半年来,只有一两个人匿名举报她有些小资倾向、脱离群众,这样无关痛痒的举报,自然没人理会,日子过得安稳又舒心。 回到卧室,郑娟轻轻推了推还在伏案写东西的周秉昆,轻声问道: “秉昆,小书要在家里住几天啊?” 周秉昆立刻回过身,温柔地握了握郑娟的手,笑着答道: “后天她二叔就走了,明天还要在家住一天,就两天时间。” “这两天……” 说到这里,郑娟忽然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提醒, “我可提前跟你说好了,小书就住在隔壁屋,你可不许动歪心思,偷偷跑过去。” 郑娟的话,让周秉昆心里猛地一紧,瞬间有些心虚。 就在刚才,他还在心里暗暗盘算,等夜深了郑娟睡熟之后,就悄悄去陶俊书的房间,和她好好温存一番。 上一次在二道河农场,他和陶俊书第一次有了亲密关系,白天在宿舍里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根本没能好好享受,如今有了机会,他自然想好好亲近亲近。 郑娟这番话,直接戳中了他的心思,让他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可转念一想,每次和郑娟亲热之后,她都会睡得格外沉,只要等她睡实了,再偷偷过去,应该不会被发现。 想到这些,周秉昆立刻收起心思,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一本正经地保证: “娟儿,你是这个家的主人,我怎么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你放心。” “那就好……可别让我抓到把柄。” 郑娟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小书快洗好了,你在屋里待着,我去帮她吹吹头发,陪她说说话。” 周秉昆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装作继续写东西的样子,心里却还在暗暗盘算着晚上的事。 差不多到了九点,郑娟从陶俊书的房间回来,顺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周秉昆听到关门的声音,立刻放下笔起身迎了上去,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给了她一个深情又温暖的拥抱。 “娟儿,我忙完了。” 周秉昆这话里的意思,郑娟自然心知肚明,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轻声回应:“我也忙完了。” 周秉昆听她这般一说,顿时心潮澎湃,心底的温柔与爱意翻涌上来,将她轻轻抵在墙边,一番深情拥吻后,两人相拥着倒在床上,沉浸在彼此的温柔里。 他和郑娟已经同居两年多,除了外出工作或是郑娟生理期,两人的亲密温存从未间断。 周秉昆贪恋着郑娟的温柔软语、温婉体贴,郑娟也同样享受着周秉昆带来的安稳与力量,两颗心紧紧相依,温柔缱绻。 两人一直缠绵到深夜,才渐渐平息下来。 郑娟软软地窝在周秉昆的怀里,眼神里满是幸福的光彩,纤细的指尖轻轻在他胸口划着圈,娇声说道: “秉昆,我要是去了港岛,没有你抱着睡觉,想你了该怎么办啊?” 周秉昆轻轻揉着郑娟细腻的肌肤,语气温柔又笃定: “娟儿,我们最多分开一年,一年之后,国家政策一定会慢慢好转,到时候我就去港岛找你,顺便也办一个港岛身份,再也不跟你分开。” “秉昆,我妈说了,我去港岛,身份很容易就能拿到,你要办的话,会麻烦一些,但问题也不大。要是我们能有个孩子,一切就更容易了。” 郑娟柔声说道,眼底满是对孩子的期盼。 “所以,我们一登记结婚,就马上要孩子。 等你妈下次来吉春认亲,你就跟着她回港岛。 按我的计划,明年这个时候,你跟你妈一起去港岛,年底,我们的宝宝就能出生。 等到1973年,我就以看望孩子的理由去港岛,在港岛待上一年,顺利拿到港岛身份,再回吉春打理这边的事。” 周秉昆把心底筹划已久的打算,一字一句说给郑娟听,每一步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郑娟微微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道: “秉昆,你说我去港岛,要不要带上我妈一起?她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要带,当然要带上。”周秉昆毫不犹豫地答道,“你妈在这边没有别的亲戚,你一走,她就孤零零一个人了,跟着你去港岛,互相也有个照应。” “那……要不要带上光明?” 郑娟又轻声问道,心里惦记着失明的弟弟。 周秉昆想了想,轻轻笑了: “要是能办出去,自然是带上最好。不过看光明现在的样子,心里一直惦记着玥玥,怕是舍不得跟她分开,留在吉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怎么觉得光明对玥玥,比蔡晓光对大姐都执着,他才上小学就这样了,将来不知道怎么样呢。” 郑娟把头埋在周秉昆怀里,轻声呢喃。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郑娟的手臂,掌心贴着她温暖的脊背,温柔安抚: “娟儿,他们还小,心思单纯得很,将来的路长着呢,变数多的是。” 郑娟微微点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声音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 “别说他们,其实我们也都很年轻。远的不说,你周岁还没到二十,小书周岁才十八,珊珊还没到十八,再过十年,都是最好的光景。 就我最老,比你整整大四岁。” 周秉昆看着她垂眸失落的样子,心里一软,手指弯成勾,轻轻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眼神认真又宠溺: “你才不老呢,就算到了四十岁、五十岁,也还是这么漂亮。” 看着周秉昆一本正经、满眼真诚的模样,郑娟心头猛地一荡,暖意与爱意瞬间涌遍全身。 这一次,她主动翻身跨坐到周秉昆身上,俯身轻轻吻上他的唇,两人再次紧紧拥吻在一起,温柔缱绻,难舍难分。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耳边传来郑娟均匀轻柔的呼吸声。 周秉昆知道,她是真的睡着了。 自从两人住在一起后,无论是在光字片狭小的土坯房,还是在郑娟家留下的宽敞红砖房,郑娟的睡眠一直都格外好,心宽体稳,沾枕就睡。 尤其是每次与他温存过后,更是睡得沉实,一夜无梦,总能一觉睡到天亮。 周秉昆小心翼翼地轻轻把她的头放在柔软的枕头上,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随后慢慢穿上内衣内裤,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回头望了一眼,郑娟睡得眉眼舒展,一脸香甜,这才放下心来,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回手轻轻合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轻手轻脚地走到旁边的屋子,发现房门并没有关严,只是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原来,傍晚陶俊书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周秉昆曾到客厅跟她说过话,当时有意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我会来”。 陶俊书心思细腻,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的意思,晚上睡觉特意没有锁门,只是轻轻掩上,等着他过来。 也正因为房门没关紧,隔壁周秉昆和郑娟房间里传来的细微声响,隐约飘进屋里,断断续续落入耳中,听得陶俊书面颊发烫,心头小鹿乱撞,浑身都泛起一阵酥痒。 半个月前,在二道河农场的宿舍里,她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了周秉昆,那是她人生里的第一次。 周秉昆的温柔与体贴,让她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与安心,从那以后,心里便时时刻刻盼着,能再与他这般亲近。 今晚,清晰地听着隔壁传来的声响,她心底的期盼与悸动愈发浓烈,笃定周秉昆夜里一定会过来,便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满心欢喜地等待着。 可没想到,隔壁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她却始终没等到周秉昆的身影,心里渐渐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鼻尖微微发酸。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隔壁的声音渐渐停息,整个屋子都陷入了安静。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陶俊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跳骤然加快,她知道,一定是周秉昆来了。 果然,下一秒,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又悄无声息地关上。周秉昆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陶俊书的床前。 陶俊书刚要开口说话,周秉昆立刻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出声。 随后他微微探身,温柔而小心地将陶俊书拥在身下。 此刻,没有任何话语,只有忘情的相拥与深深的眷恋,最是让人意乱情迷。 没过多久,两人便彻彻底底融为一体,尽情享受着彼此带来的温柔与快乐。 许久之后,身体的战栗终于停了下来,陶俊书软软地窝在周秉昆怀里。 周秉昆刚要开口安慰,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推门声。 两人同时一惊,循声望去,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照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郑娟竟静静地站在门口。 陶俊书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抓起身边的薄被,紧紧裹住自己的上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周秉昆也一下子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这种被当场撞破的场景,他想破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脏狂跳不止,满是慌乱与愧疚。 郑娟却没有像寻常女人那样大吵大闹、哭天抢地,只是平静地回手关上房门,缓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拉开了墙上的壁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周秉昆和陶俊书光溜溜地挨在一起,一切都无所遁形。 郑娟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怒气,只是淡淡开口: “秉昆,你刚才不是说,和小书没有特别关系么?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秉昆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舌尖紧张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与愧疚: “娟儿,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和小书没关系,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千万别怪小书。” 事已至此,他只想做个敢作敢当的男人,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让陶俊书受委屈。 他话音刚落,陶俊书便拼命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却语气坚定地抢着承担: “娟儿姐,是我主动的,每一次都是我先亲他、先抱他,全都是我的错,和秉昆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陶俊书平日里虽然有些小任性,可骨子里却是个敢作敢当、重情重义的姑娘。 其实她早就想把自己喜欢周秉昆、心甘情愿做他女人的心思说出来,如今既然已经被撞破,也就没必要再隐瞒、再躲闪了。 听完两人争先恐后承担过错的话,郑娟轻轻轻叹一声,目光温柔地落在陶俊书泛红的脸上,语气依旧平和: “小书,即便你跟秉昆发生了关系,我和他还是要结婚的。我们结婚之后,你就只能是第三者,这样的身份,你真的能接受吗?” 郑娟始终心平气和,没有半句责骂,这让陶俊书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她裹紧薄被,眼神坚定,轻声说道: “娟姐,在北大荒的时候,戴广利那个老色鬼一直盯上我,想要欺负我,要不是秉昆哥及时救了我,我可能早就被他糟蹋了。从那天起,我就下定决心,无论秉昆哥对我怎么样,我都要跟他在一起。就算他将来始乱终弃,占了我的便宜不负责任,我也心甘情愿,至少,比被坏人糟蹋强多了。” 陶俊书的这番话,瞬间戳中了郑娟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一下子回想起自己当年的遭遇——那时她险些被骆士宾糟蹋,也是周秉昆不顾一切及时赶到,将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被周秉昆救下的那一刻,郑娟心里想的,也是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他,无论将来是好是坏,都绝不后悔。 那时候的她,正处在人生最低谷,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是周秉昆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灰暗的人生,给了她希望与温暖。 也正因为这份救命之恩与刻骨的感激,后来即便知道周秉昆和曾珊、陶俊书牵扯不清,她也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他。在她心里,只要周秉昆能开心、能幸福,她就跟着满足,跟着快乐。 其实今晚,她根本就没有睡着,一直都在装睡,就是想看看,周秉昆到底会不会偷偷去陶俊书的房间。 结果让她失望了,周秉昆终究还是走了过去,隔壁房间的细微声响,她听得一清二楚。 换做别的女人,自己的爱人出轨,一定会怒不可遏、歇斯底里。郑娟一开始也确实又气又委屈,可听着隔壁的声音,感受到周秉昆的愉悦,她心里的怒气竟一点点消散了。 周秉昆快乐,她也跟着高兴。 躺在床上,反复纠结了很久—— 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起身过去拆穿他们?想了很长时间,直到隔壁的声音彻底停息,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当面挑破两人的关系。 郑娟心里很清楚,就算今天不拆穿,也阻止不了他们继续来往,相反,一旦公开,两人在一起的次数或许还会更多。可她有自己的盘算: 明天她就要动身去港岛,至少一年时间不能陪在周秉昆身边,曾珊远在京城,陶俊书势必会成为周秉昆身边最亲近的人。 就算不捅破,他们也会在一起,与其遮遮掩掩、互相猜忌,不如干脆说开,听听陶俊书真实的想法。 如果她甘愿做情人,没有取而代之的心思,那大家就能相安无事,和睦相处; 如果她得寸进尺、想要争名分,那再另做打算。 此刻听到陶俊书说得清清楚楚,只愿安心做周秉昆的情人,从来没有想过取代她的位置,郑娟心里彻底有了底,接着轻声问道: “小书,我相信你说的话。不过,就算你心甘情愿做情人,将来你和秉昆有了孩子,孩子没有名分、没有公开的父亲,会被别人嘲笑欺负的,这件事,你有没有想过?” 郑娟始终温和耐心,没有半句责备,这让陶俊书彻底松了口气,她忽闪着大眼睛,语气坚定地把心里的计划全盘说出: “娟儿姐,今天下午我见到了二叔,听他的口气,把我办到西德的可能性很大。想要长期留在西德,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当地人假结婚,有了孩子,就能顺利留下来。我已经想好了,去西德之前,就和秉昆哥要个孩子,到了那边,有孩子就能安稳常住。 这样一来,孩子有父亲,我也能在那边注册工作室,为秉昆哥申请专利,为将来造车做准备。” 陶俊书一口气把所有想法都说了出来,条理清晰,心意坚定。 郑娟听完,心里再没有任何疑问,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然: “行了,我都知道了。你们接着休息吧,我回去了。” 说着,她缓缓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周秉昆连忙慌乱地抓起短裤穿上,急切地说: “娟儿,我跟你一起回去。” 郑娟回过头,对着他嫣然一笑,“行了,晚上我不愿意听你打呼噜,你就留在这儿吧。” 说完,她看向裹着被子的陶俊书,语气认真而温和: “小书,以后我说话,你要好好听。” 郑娟这句话,意味着彻底接纳了她,陶俊书心头一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娟儿姐,你永远是我姐,现在是,以后也是,我一定听你的话。” “好,你们睡吧。” 郑娟淡淡一笑,转身轻轻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房门合上,屋里只剩下周秉昆和陶俊书两个人。郑娟的突然出现,是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而她最后这般大度包容,更是让两人又惊又喜,满心感慨。 陶俊书紧紧靠着周秉昆,周秉昆也张开手臂,用力把她抱紧,语气里满是释然: “小书,你娟儿姐接受你了,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偷偷摸摸、背着她了。” 陶俊书微微点头,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秉昆哥,我真没想到,娟儿姐这么大度,这么好。” 周秉昆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温柔安抚:“行了,都凌晨一点多了,我们早点睡吧。” 陶俊书却丝毫没有睡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心里满是对未来的不安与期盼: “秉昆哥,我在想,如果明年二叔真的把我办到西德,那我们至少要三年见不到面,你……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说完,她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周秉昆,眼神里满是探寻与不安。 “绝对不会忘。”周秉昆一脸正色,语气无比坚定,“小书,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愿意,我会生生世世都和你在一起,永远不会丢下你。” 陶俊书嘟了嘟红唇,语气带着小小的委屈与担忧: “你这个人太优秀、太招女人喜欢了,将来不知道还有多少女人想凑到你身边……” 说到这里,陶俊书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沉,轻声问道: “你和曾珊……也已经睡了,对不对?” 第317章 出国有眉目了 换做以前,陶俊书这么问,周秉昆一定会想方设法转移话题,不肯正面回答。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和陶俊书的关系已经被郑娟认可,一切都摆在明面上,再也没有必要隐瞒。他轻轻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我去京城的时候,一直就住在她家里。” 虽然没有明说发生了关系,可陶俊书一下子就听出了言外之意,她轻轻嘟了嘟嘴唇,小声嘟囔: “你这个人,真是不老实。我在想,将来你还会再找多少个女人?” 周秉昆再次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语气真诚而笃定: “不会再有了。你、娟儿姐、珊珊……有你们三个,我已经很满足、很幸福了,绝不会再找别的女人,平添麻烦。等将来国家政策好了,你在上海,珊珊在京城,这两个地方我会经常去,就算不住在一起,也能时常陪着你们。” 听周秉昆把未来规划得这么清楚,陶俊书心里顿时充满了憧憬,眼睛一亮: “秉昆哥,要是真能这样,你一年能陪我和我们孩子多长时间啊?” 与曾珊遇事理智、沉稳不同,陶俊书是学艺术出身的,心思细腻敏感,满是小女人的柔情与依赖,最盼着的就是爱人的陪伴。 周秉昆轻轻抚摸着她光滑细腻的肌肤,低头在她耳边温柔低语: “最少也能陪你们两个月。” 这样的答案,显然没能让陶俊书满意,她再次嘟起嘴唇,语气带着小小的任性: “你陪娟儿姐半年,剩下半年,就算我和曾珊一人一半,也该有三个月。我不管,你至少要在上海陪我三个月,要是做不到,我就带着孩子直接来吉春找你。” 见陶俊书有些不开心,周秉昆连忙耐心安抚: “小书,我说的是最少!等吉春的厂子稳定投产之后,我一定会在上海建第二家汽车厂,到时候,我至少能在上海待上半年,天天陪着你和孩子。” 周秉昆这么说,绝非随口安慰,而是他心底真正的规划。 吉春的汽车产业基础确实雄厚,无可替代,可缺点也十分明显——地处内陆,距离港口太远。 最近的营口港有七百公里,大连港更是将近九百公里,无论是进口零部件,还是出口整车,运输成本都高得惊人。 除此之外,吉春地处东北腹地,冬季漫长严寒,建厂成本、生产维护成本都要高出南方很多。 所以,等吉春汽车厂产能稳定、技术成熟之后,第二家车企,他一定会选在上海,无论是进出口贸易,还是日常生产,都方便太多。 至于曾珊提出的在京城建厂,短时间内他绝不会考虑。 京城经常举办各类国内外大型活动,一旦有重要会议或庆典,就会强制停工限产,而汽车制造流水线连贯性极强,根本不能随意停下。就像他前世经历的,每逢大型阅兵,京城的车企生产都会受到极大影响,得不偿失。 听到周秉昆说将来要在上海建厂,陶俊书瞬间眼睛一亮,满心欢喜: “要是真能这样,那可太好了!就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小书,要是一切顺利,七十年代末,吉春的厂子就能正式建起来投产。 等到八十年代末,就去上海建第二家厂子。”周秉昆凭着前世的清晰记忆,把时间线说得明明白白。 陶俊书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小小的失落: “现在才1971年,等到八十年代末,差不多要整整二十年,那个时候,我都快四十岁了,成老太婆了。” 周秉昆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满眼宠溺:“小书,你这么好看,就算到了四十岁,也还是一样漂亮,一点都不会老。” “但愿吧……” 陶俊书往周秉昆怀里又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轻声呢喃,渐渐有了睡意。 ----------------- 两天后,吉春宾馆大堂。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明亮而温暖。陶伟今天就要离开吉春,返回上海再转机去西德,陶成和陶俊书早早来到宾馆,为他送行。 在吉春停留的这两天,陶伟除了让陶成在相关文件上签字,还特意去陶俊书下乡的二道河农场,调取复印了一份档案,准备带回上海办理出国手续。 他已经明确表态,陶俊书可以代替陶成前往西德,接受父亲留下的遗产。 只不过这个年代出国手续繁琐严苛,层层审批,前前后后至少要耗费一两年的时间。 陶俊书却一点都不着急,按照周秉昆的预判,五六年后国家政策就会慢慢宽松,1974年左右再去西德,时间刚刚好。 接下来的两三年,能安安稳稳留在周秉昆身边,陶俊书心里满心欢喜,求之不得。 尤其是郑娟还悄悄跟她透露过自己的身世,说明年很可能就要去港岛,那样一来,未来两三年里,在吉春的她就会成为周秉昆身边唯一陪伴的女人,比起远在京城的曾珊,优势大太多了。 陶俊书虽然从来没有想过取代郑娟的位置,可心底里,还是希望自己能排在曾珊前面,成为周秉昆最亲近、最依赖的那个人。 送陶伟前往机场的面包车缓缓驶出吉春宾馆大门,陶俊书出国的事,终于有了实打实的着落。 陶成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满脸欣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儿,轻声问道: “小书,你接下来要回二道河农场了?” 陶俊书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笑着点了点头: “是要回去,不过,半个月之后,应该还能回吉春住很长时间。” “回吉春住?”陶成满脸疑惑,“二道河农场是军事化管理,下乡知青不允许随便回城的,你怎么能回来住?” 陶俊书笑得更开心了,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昨天蓉姐从农场带回来消息,说我们暑假的时候会被借调到新成立的扫盲队,整个暑假,都要在城里工作、居住。” “是么?那可真是太好了!” 一想到女儿能回城,能时常见面,陶成瞬间乐开了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已经跟秉昆哥和娟儿姐说好了,暑假的时候,我和蓉姐一起住在秉昆家,你也可以时常来看我,咱们父女俩就能经常见面了。” 陶俊书越说越开心,满脸都是期待。 陶成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滞,心里泛起一丝担忧:“郑娟也同意你住在他们家?” 他隐约早就察觉到,女儿已经和周秉昆发生了实质关系,女儿心甘情愿,觉得幸福,他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可就这样堂而皇之住进周家,郑娟心里会不会委屈、会不会介意? 更何况,周家不仅有郑娟,还住着周秉昆的母亲和郑娟的母亲,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陶俊书这么住进去,难免会被人说闲话,日子也不好过。 想到这些,陶成心里的担忧,又一点点涌了上来。 女儿一脸坦然,毫不在意,陶成即便心里再有顾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把满腹纠结压在心底。 最初的时候,他是坚决、彻底反对女儿给周秉昆做情人的。 在他眼里,就算陶家如今落了难不再风光,可海外依旧留有百万家产,上海还有几套大房子,等到将来时局好转,陶家在上海依旧是顶流门户。 这样家世出身的姑娘,又生得这般漂亮出众,怎么能屈身做别人的情人,落得一个不清不楚的身份? 要是女儿铁了心和周秉昆暂时同居在一起,等这段特殊的时期过去,好聚好散,各自回归正轨,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女儿偏偏铁了心,一门心思要做周秉昆的情人,不仅要长相厮守,还要为他生儿育女,这要是传出去,陶家的脸面真要被丢得一干二净。 就算周秉昆再优秀、再有本事,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打心底里不愿意。 直到后来,他得知了周秉昆完整的造车计划,又想到女儿可以前往西德生活,心里的坚冰才慢慢松动。 在那边假结婚,孩子在西德出生、上户口,就算将来回国,也没人知道是私生子,对女儿、对孩子、对陶家,都能说得过去。 在周秉昆的一步步说服下,女儿也终于点头同意了这个安排。 如今弟弟回国,与相关部门的沟通也一切顺利,只是办理手续的周期长一些罢了。 只要回到西德,找到愿意配合假结婚的当地人,再让女儿怀上周秉昆的孩子,所有计划就能一步步落地。 想到这些,陶成已经不再阻止女儿和周秉昆的亲密往来,唯一的心愿,就是两人能多加克制、注意分寸,千万不要在出国之前就先怀上孩子。可转念一想,周秉昆和郑娟在一起两年多都没有怀孕,想来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正默默思忖着,陶俊书轻快的声音传了过来: “爸,我跟郑娟说好了,她同意我住在家里。” 陶俊书语气自然从容,陶成立刻明白,女儿和郑娟早就把话说开、达成了默契。 细细一想,要是女儿不住在周秉昆家,就只能回到光字片的老房子,和老郝两口子挤在一起,生活不便,也多有麻烦。如今这样的安排,反倒最合适不过。 想到这些,他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轻声应道: “那行,你说怎样就怎样,爸听你的。” “你怎么回二道河农场?” 陶成接着问道。 “委员会的同志说了,会专门派车把我送回去。” 陶俊书笑着答道,眉眼间满是轻快。 陶成呵呵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这么说,你二叔带来的那五千美元,果然没白花。” 陶俊书得意地扬了扬眉毛,一脸认同: “谁说不是呢……现在这个年头,只要能搞到外汇的人,日子都好过。二叔还说了,以后通过美国那边的关系,每个月往家里寄二百美元,这样一来,我妈在那边的日子,也能好过很多了。” “这几年,真是苦了你妈了。” 陶成心头猛地一酸,想到爱人孙雅独自在上海,满心都是心疼与愧疚,神色不由得黯淡下来。 就在这时,一辆绿色小面包车缓缓停在两人面前,副驾驶上坐着一位穿委员会制服的男同志,探出头来喊道: “陶俊书,上车吧!” 见是来接自己的人,陶俊书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冲着父亲晃了晃脑后的小辫子,欢快地挥手: “爸,我走了!” “走吧,走吧,路上小心。” 陶成摆了摆手,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上了车,眼底满是不舍与牵挂。 ----------------- 少儿图书馆二楼,周家。 日子像流水一样悄悄划过,一转眼,半个月便过去了。 夏风透过敞开的窗棂吹进屋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 周秉昆和郑娟一起走进之前陶俊书住的房间,郑娟手里轻轻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内衣裤,缓步走到床头放下。 她回过身,脸颊微微鼓起,一脸娇嗔又带着点小情绪的样子,故意拉长了语调: “明天,小书就要过来住了,晚上你又能过来享受你的人生了。” 周秉昆连忙上前,轻轻拉过郑娟的手,掌心裹着她的温度,语气温柔又诚恳: “娟儿,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你同意我才会过来,你要是不同意,我绝对不会越雷池一步。” 郑娟嘟了嘟粉嫩的嘴唇,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小埋怨: “你就是嘴甜,最会哄人开心……” “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这个时候,周秉昆心里比谁都清楚,好好哄着郑娟,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看得出来,郑娟还是能哄住的,只是略带小情绪,好好安抚几句,就能重新开心起来。 郑娟轻轻叹息一声,语气软了下来: “小书都已经要住进家里了,总不能再委屈了。反正现在是夏天,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也热得慌,等我晚上睡熟了,你愿意过来就过来吧。 不过你记住,现在是夏天,家家户户窗户都开着,动静千万小一点,要是让两边老人听到了,可就不好了。” 听郑娟这么说,周秉昆立刻明白,她这是彻底默许了,连忙笑着岔开话题,免得她又想起不开心的事: “娟儿,前天我碰到王宝国了,他说让我们去山里住两天,放松放松。我想找个星期天过去转转,山里气候好,又凉快,正好避避暑。” “现在服装厂忙得脚不沾地,星期天也经常要加班,能去山里坐一会儿就不错了,没必要在外过夜。” 郑娟如实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经过这半年的磨合与运转,港岛耀天商贸的订单越来越稳定,生产节奏也渐渐走上正轨。 按照目前的进度,十一月中旬就能完成全年制定的出口三百万美元的目标。虽然纯利润不高,还不到2%,可挣回来的是实打实的美元,就算不赚钱,这笔生意也必须咬牙干下去。 为了保质保量完成出口任务,全厂职工几乎全都冲上了生产一线,连机关人员都不例外。郑娟所在的设计中心,只要一有空余时间,就会被安排到质检车间,配合质检员严格检查成衣质量。来样加工的订单对质量要求极高,哪怕只差一丝一毫,都有可能被退货,不仅要退回全部货物,还要追加赔偿损失。 因为这个,曲秀贞每次开全厂大会,都会把“质量”二字挂在嘴边,反复强调,甚至把服装厂所有机关干部,全都安排到质检车间顶岗帮忙。 郑娟身为设计中心的一员,自然也没有清闲的时候,每天都忙得团团转。 其实这段时间,王宝国也经常跟郑娟这么说,都被郑娟以工作太忙为由拒绝了。 听郑娟说完难处,周秉昆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柔: “也行,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去也不迟……要是等明年你去了港岛,可就没机会去山里了。” 周秉昆这话一出,郑娟立刻又不高兴了,瞪了他一眼: “听你这口气,好像还盼着我早点去港岛似的。” “怎么可能!”周秉昆连忙解释,“我不是想着将来造车的事吗……到时候我们都有港岛身份,在国内建厂、办手续,都会方便太多了。” “行了,你这个人,就是得有人时时刻刻看着。” 郑娟板起小脸,语气带着点小严肃 “现在想想,有小书留在身边也好,有人盯着你,你就不敢胡乱来了。可她过几年也要去西德,曾珊又远在京城,根本管不到你,到时候你又要再勾三搭四了。” 周秉昆立刻张开双臂,把她轻轻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无比认真: “不会,绝对不会,你放心。” ----------------- 二道河农场,小学校园。 盛夏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白杨树,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在枝头声声不绝,校园里安静又整洁。 和去年一样,一到暑假,周秉昆跟着蔡晓光一起来农场。 与去年不同的是,周蓉和陶俊书因为要参加暑假扫盲队,暑假可以回吉春居住,不用待在农场,所以这次只有周秉昆和蔡晓光两个人过来。 其实蔡晓光根本不想来,是周秉昆硬拉着他过来的。 即便如此,蔡晓光的情绪依旧很低落,满脸郁郁寡欢,和以前迫不及待、满心欢喜赶来见周蓉的样子,判若两人。 也难怪他会如此消沉,自从蔡晓光的父亲过世,他曾经拥有的一切便利与特权,全都烟消云散了。 往年,来农场接人的车都是蔡晓光轻松安排,可今年,就连这辆车都是周秉昆借来的。 在蔡晓光心里,周蓉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女神,能做她身边的奴仆,都是他的荣幸。 可如今家道中落,他甚至觉得,自己连做周蓉奴仆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堂堂正正做她的爱人、她的丈夫。 周秉昆把蔡晓光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也曾经好言劝过他好几次,可全都无济于事。 蔡晓光本就是心思重、敏感自卑的人,越是劝说,反而越是钻牛角尖,走不出心里的阴霾。 现在周秉昆能做的,就是尽快促成蔡晓光和姐姐周蓉结婚,让两人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到时候很多心结,自然就能慢慢说开、慢慢化解。 车子缓缓驶进小学校园,刚在门口停稳,就看到周蓉和陶俊书早已拎着行李,站在门口的大槐树下静静等候。 昨天周秉昆就往农场打了电话,托人转告今天来接她们回城,两人不想耽误半点时间,一早就收拾好行李,早早等在了路边。 车刚停稳,周秉昆立刻推门下车,陶俊书就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快乐小鸟,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过来,伸出纤细的双臂,一下子环住周秉昆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耳畔,娇声问道: “秉昆哥,你有没有想我?” 淡淡的少女清香萦绕在鼻尖,周秉昆心头一暖,忍不住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抱起,原地转了两圈,笑着答道: “小书,我天天都在想你,一刻都没停过。” 看着周秉昆满眼深情的样子,陶俊书甜甜一笑,心满意足: “这还差不多。” 说完,她松开双臂,转头看向一旁的蔡晓光,故意调皮地打趣: “晓光哥,蓉姐天天在心里念叨你,你怎么连一点表示都没有啊?” 周秉昆和陶俊书这般肆无忌惮的亲密模样,让蔡晓光瞬间瞠目结舌,满脸震惊。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周秉昆马上就要和郑娟结婚了,怎么还能和陶俊书如此亲密,俨然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听陶俊书这么打趣,蔡晓光尴尬地轻咳一声,脸色微微发红: “我们……我们在外面,不会乱来的。” “这么说,关起门来就会了?” 陶俊书歪着头,一脸调皮地反问。 陶俊书这一句话,直接把蔡晓光问得哑口无言,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慌忙摆手解释: “不、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见蔡晓光一脸窘迫不知所措,周蓉忍不住微微一笑,主动上前,轻轻挽住蔡晓光的胳膊,柔声打圆场: “晓光,别听她胡闹,我们可不能像他们这样。” “对对……” 蔡晓光连忙连声附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第318章 周母的逃避 或许是被周秉昆和陶俊书的无拘无束、坦然相爱所感染,原本自卑怯懦的蔡晓光,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勇气,悄悄握紧了周蓉的手。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看在周秉昆眼里,让他格外欣慰。 在他看来,蔡晓光本就才华横溢,只要能走出心里的阴影,重新振作起来,未来一定大有可为。而能真正拉他走出黑暗的,只有姐姐周蓉坚定不移的爱。 “行了,东西都拿好,我们上车,往回走。” 周秉昆笑着招呼道。 “好啊……你帮我拿行李。” 陶俊书娇声说道,语气里满是依赖。 周蓉其实早就知道弟弟和陶俊书的关系,可亲眼看到两人像真正的情侣一样亲密无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理解。 在她的观念里,弟弟这样的行为实在有违道德,可陶俊书非但毫不在意,反而大大方方以女友自居,弟弟也像是忘了即将结婚的郑娟,与她亲热自然。 两人这般坦荡的模样,让周蓉心里满是困惑,不知该如何评价。 直到看着弟弟开开心心地帮陶俊书提起行李,而陶俊书旁若无人地在弟弟脸颊上亲了一口,她也只能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她拉了拉蔡晓光的手,轻声说道: “晓光,我们上车吧。” “好好。”蔡晓光连忙连连应声。 车辆缓缓启动,驶离了二道河农场小学。陶俊书紧紧挨着周秉昆坐在副驾驶,周蓉和蔡晓光则坐在后排座位。 因为马帅开车外出办事,今天这辆车,是周秉昆专门找酱油厂厂长李敏借来的。 和这个年代大多数面包车一样,车厢中间的一排座位被拆掉,用来放置行李物品,只留下前排主副驾驶和后排三人座。周蓉和陶俊书的行李都放在中间位置,恰好把两对年轻人轻轻隔开。 陶俊书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周秉昆名正言顺的女人,就算知道半年后周秉昆就要和郑娟结婚,她也毫不在意,满心都是眼前的幸福。 “秉昆哥,这一次扫盲工作要持续到九月份,我和蓉姐能在家里住整整一个半月呢。” 陶俊书笑着说道,眼底满是期待。 “你娟姐早就把你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等你过来了。”周秉昆轻声答道。 陶俊书轻轻抿了抿嘴唇,语气真诚:“娟儿姐人真的太好了,换作是我,肯定做不到她这般大度。” 周秉昆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愧疚与感激:“我也没想到娟儿会这么包容大度,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做让她伤心不高兴的事了。” “你……可不一定。” 陶俊书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怨气, “你就是那种不主动、却也从来不拒绝的人。现在有我、娟儿姐和曾珊陪着你,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你自然不会想别人。可娟儿姐要是明年去了港岛,我再过一两年也要出国,曾珊又远在京城,没人在你身边看着,你肯定不会老实。就算你自己想安分守己,以你的本事和魅力,也一定会有姑娘主动往上扑,只要长得好看,你这种人,绝对不会拒绝。 还有,我们几个人和你年龄相仿,等到我们都慢慢年纪大了,你还年富力强,说不准又要惦记年轻小姑娘了。” 陶俊书一口气把藏在心底的顾虑与委屈全都说了出来。 虽然她深爱着周秉昆,也心甘情愿做他的情人,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不说出来,终究不舒服。 周秉昆没想到,陶俊书竟然把未来想得这么远、这么细。在他自己看来,郑娟、曾珊和陶俊书三个姑娘,已经满足了他对爱情与陪伴的全部幻想,他根本没必要再自找麻烦,招惹更多是非。 可陶俊书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等到郑娟和陶俊书相继离开吉春,曾珊又远在京城,他身边确实没有人了。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或许还能坚守本心,可时间一长,还真的有可能动摇。 只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或许到那个时候,他已经去了港岛,或者常住京城,又或者,郑娟已经从港岛回来了。他向郑娟保证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绝不能食言。 想到这里,周秉昆脸色一正,语气无比坚定: “小书,上天待我已经足够宽厚,让我拥有三个美若天仙、又善解人意的姑娘,我绝不会再找别的女人,永远都不会。” 周秉昆这般认真的承诺,让陶俊书心里一热,心里相信了他。 她细细回想,从相识到相爱,一直都是自己主动靠近、主动争取,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换成一般的姑娘,就算主动示好,也未必能入周秉昆的眼,更别说和他走到一起。 想到这些,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重新泛起温柔:“秉昆哥,我信你。” 与前排周秉昆和陶俊书谈笑风生、甜蜜温馨不同,坐在后排的蔡晓光和周蓉,气氛却沉默了许多。 上车前还紧紧相握的手,蔡晓光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松开,两人之间隐隐生出一丝距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亲热与自然。 周蓉心里清楚,蔡晓光的自卑心又开始作祟了。 她主动伸出手,重新拉过蔡晓光的手,纤细的手指轻轻在他掌心摩挲,柔声安慰: “晓光,算日子,你父亲快要到百日祭了,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祭拜。” 蔡晓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坟地那种地方,阴气重,你还是别去了。” 周蓉轻轻掐了他一下,带着点小坚持: “那怎么行……头七的时候我就没能去,百日祭我一定要陪在你身边。到时候让秉昆再借一辆车,我们全家人一起坐车过去。” 蔡晓光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黯然与自责: “周蓉,以前像借车这种小事,都是我一手安排,根本不用麻烦别人。现在我爸没了,我连一辆车都借不到了。” 听蔡晓光又说这些丧气自卑的话,周蓉立刻不高兴了,瞪了他一眼,语气坚定又温柔: “晓光,在吉春,能随便借到车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这根本不是什么丢面子的事。秉昆能借到车,还不是靠着马守常首长的关系,要是没有这层人情,他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在我心里,就算你借不到车,你也是最有本事、最值得我依靠的人! 有一件事,我记到现在,从来没忘过。上高一的时候,我去你家玩,看到你家书架上的《复活》,随口说了一句想看,结果第二天,一套崭新的《复活》就送到了我家里。当时我还没觉得什么,后来听你二姐说,你是托你父亲通过京城的关系,专门用军车送回来的。 现在我常常想,我除了长得稍微好看一点,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优点,你却能把我放在心上,这么疼我、宠我,我真的特别开心,特别知足。” 周蓉一口气把藏在心底的感激与爱意全都说了出来,眼神里满是真诚。 “周蓉,我说过,你是我的女神,我甘愿做你一辈子的奴仆。 能做你的爱人,是我这辈子梦寐以求的事。可现在,我没本事把你调回城,更没本事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蔡晓光垂下头,声音里满是无力与沮丧。 “不回城就不回城,我们今年才二十二岁,周岁才二十一,就算在农场再待几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周蓉不想给蔡晓光增添任何压力,语气格外冷静平和,“ 二道河小学不用下地干重活,现在还有小书陪着我说话解闷,我完全能坚持下来。” “可我不想这样。”蔡晓光猛地抬起头,语气带着痛苦,“要不是我爸突然出事,过完春节你一定能顺利回城,可是现在……”说到这里,他痛苦地把双手插进头发里,再也说不下去。 周蓉知道他心里难受至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轻轻握着他的手,默默陪伴。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辆行驶的声响,空气也变得沉闷了许多。 ----------------- 吉春少儿图书馆二楼,周家客厅。 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暖暖地洒在地板上,屋里收拾得干净敞亮,处处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今天是周蓉和陶俊书回城的第一天,在家休整两天,后天就要去街道扫盲队正式报到。 这个年代,高中与大学的教育暂时陷入停滞,可全国的扫盲工作却抓得异常严格,上面定下死命令,必须把全民识字率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不折不扣完成任务。 1971年的当下,社会上大多是解放前出生的中老年人,那一代人大多没机会读书识字,如今年纪大了,记忆力减退,学习的意愿也格外低。 远的不说,周秉昆的母亲李素华,就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典型。 周秉义、周蓉和周秉昆姐弟三人,前前后后劝了母亲无数回,让她跟着学学认字,可李素华总是摆摆手,说自己不识字,三个孩子照样有出息,学那东西没用。 这一次,街道办事处亲自上门,把她请进了社区扫盲班,想躲都躲不过去。 可她一辈子没上过一天学,半点基础都没有,在扫盲班里如坐针毡,极度不适应,硬着头皮去了两天,就开始装病躲在家里不肯出门。 装病终究有期限,明天又到了该去上课的日子。看着母亲愁眉苦脸、连饭都吃不下的模样,周秉昆心里又好笑又心疼,上前轻声安慰: “妈,就是去上堂课,又不是去上刑,怎么把你愁成这个样子。” 李素华长长叹了口气,眼角都泛起了委屈的泪光: “秉昆你是不知道,那班里的老师要求可严了,学不会就不让回家,上一回我从晚上六点一直待到十一点,还是没学会,老师硬是不让我走。” 说着说着,委屈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李姐,没你说得那么难吧?解放前,我就在村里读过两年私塾,现在跟着学,照样能认会写。”郑大娘坐在一旁,忍不住搭了一句。 “你不知道,你好歹还学过两年,我是一天书都没摸过,底子差得太远了,根本跟不上。” 李素华无奈地摆了摆手,满脸愁苦。 周蓉见状,轻轻坐到母亲身旁,拉着她的手柔声劝说: “妈,扫盲班是有工作任务的,我和小书在二道河农场搞扫盲,也是一样的要求。其实只要你用心学,肯定能学会。要不这样,我和小书给你开小灶,提前在家把要学的字教会你,你去了班里就不发愁了。” 对于这种强制性的扫盲政策,周蓉心里是十分认可的,尤其是像母亲这样固执不愿学习的人,只有强制要求,才能逼着她迈出第一步。 虽然母亲每天都是最晚离开扫盲班,学会的字也寥寥无几,可总归比从前大字不识一个要强得多。 但她也清楚,母亲对认字有着发自心底的排斥,打心底里不想学,再这样硬逼下去,万一急出病来,就得不偿失了。 听女儿这么安排,李素华立刻摆起了手,满脸不乐意: “蓉儿,我本来在家装病就是为了躲扫盲班,你倒好,在家也不让我安生,非要逼着我学。” “妈,我姐这是为了你好!”周秉昆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为我好什么……我可是听政府说了,只要十个人里有八个人识字就行,又不是要求人人都学会,为啥我就不能当那两个不识字的?”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周秉昆,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 “秉昆,你现在有本事了,人脉也广,就帮妈找找关系,别让我去上课了行不行?” 周秉昆万万没想到母亲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含糊应道: “妈,我……我看看能不能托人问问吧。” “秉昆,你可别乱找人托关系。” 周蓉立刻板起了脸,认真看向母亲, “妈,明天我和小书也要去扫盲班讲课了,要是大家都像你这样躲着不学,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做?认字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教你一个小时,你必须听,不许推脱。” 周蓉态度坚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李素华一下子急了,指着女儿气道: “你这个孩子,一点儿都不孝顺,就知道为难你妈!” “我就是太孝顺了,才由着你这么多年不识字,现在我必须管你!”周蓉的话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妈,大姐教你,我陪你一起学!”周玥吐着小舌头,一脸调皮地凑了过来。 “我也一起学,陪着奶奶。”孙小宁也笑着举起手。 “我、我也跟着学!”郑光明连忙跟上,生怕落下。 一转眼,两年时光匆匆而过,周玥、孙小宁和郑光明都升到了小学三年级。 不同的是,周玥和孙小宁在共乐一小读书,郑光明则在共乐三小,三个孩子学习都格外出色。周玥和孙小宁同班,期末考试一个拿了第一,一个考了第三;郑光明也稳居班级前三,虽说共乐三小的生源不如共乐一小,可他依旧是数一数二的好学生。 见三个孩子都主动要陪着学习,周母也不好再强硬拒绝,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教我就听听吧。” 母亲终于松了口,周蓉心里一阵高兴,当即就决定:“那好,咱们现在就开始学。” 就在这时,郑娟和陶俊书一起走进客厅,陶俊书笑着开口:“我跟娟儿姐商量好了,打算弄一架钢琴过来,我来教大家弹琴。” “钢琴?上哪儿去弄这么金贵的东西?” 周秉昆疑惑地看向郑娟。 郑娟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叶总来信说了,老房子里原本就有一架钢琴,被政府拉走一直放在市图书馆仓库里没人用。我想着,小书会弹钢琴,咱们客厅地方也够,就把它搬过来,小书平时可以弹,也能教几个孩子学学。” 郑娟口中的“叶总”,正是她的亲生母亲叶晚。 这件事在周家早已不是秘密,周秉昆知道,陶俊书知道,远在京城的曾珊也知道,只有李素华和郑大娘被蒙在鼓里。 郑娟话音刚落,周秉昆立刻连声答应: “钢琴在哪儿?我明天就去拉过来!” “就在市图书馆的仓库里,我已经通过东方服装厂联系好了,随时都可以去拉。” 郑娟轻声应道。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拉!”周秉昆笑着说。 “秉昆哥,那你可得早一点去……钢琴需要仔细调音,折腾下来要小半天呢。” 陶俊书眉眼弯弯,满脸欢喜,对于热爱钢琴的她来说,能重新摸到琴键,无疑是最开心的事。 她从五岁开始学琴,一直学到十五岁,整整十年时光,钢琴是她最亲密的伙伴。 后来远赴北大荒,成为知青,钢琴家的梦想彻底破碎,可即便成不了钢琴家,做一个爱好者、传播者,她依旧充满自信。本以为要等回到上海才能再次触碰钢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如愿,心里满是期待。 “一定,保证误不了事。”周秉昆语气笃定。 第319章 走出低谷 夜里九点钟,晚风渐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周家众人都陆续回屋歇息,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陶俊书依旧住在周秉昆和郑娟房间的隔壁,周蓉则住在客厅西侧,隔着宽敞的客厅,互不打扰。 这天夜里,郑娟来了月事,身体不便,周秉昆陪她一回,等她睡着了就轻轻起身,走进了陶俊书的房间。 与往日漆黑不同,今晚陶俊书开着一盏小台灯,昏黄柔和的灯光洒满小屋,氛围暧昧又安静。 陶俊书穿着一件从上海寄来的丝质睡衣,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身姿娇俏,格外动人。 距离半个月前两人彻底相守,已经过去了十几天,短短十几天,对彼此满心渴望的两个人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周秉昆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走到墙角,把老式电风扇开到最大档位。这个年代的电风扇做工粗糙,噪音大得惊人,开到最大风力时,整个屋子都充斥着嗡嗡的声响,听着让人烦躁,却恰好成了最好的声音掩护。 一切准备妥当,周秉昆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思念,快步上床,将陶俊书紧紧拥入怀中。 温柔的拥吻缠绵悱恻,两人再次紧紧相拥,彻底融为一体。 有了电风扇的噪音做遮掩,他们不用再刻意压抑情感,心底的欢喜与爱意,都能尽情释放。 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温柔缱绻的气息,久久不散。 直到午夜时分,屋里的声响才渐渐平息。正值盛夏,即便吉春的夜晚凉爽宜人,可长时间紧紧相拥,还是闷出了一层薄汗。 两人不得不稍稍分开一些,让身上的汗气慢慢散去。 陶俊书侧身躺着,头轻轻枕在周秉昆的手臂上,一只小手软软地放在他的胸口,娇声软语: “秉昆哥,娟儿姐说了,只要我们真心相待,她就不会拦着,还让我别有任何愧疚感,等她明年去了港岛,还要我好好陪着你、看着你。”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认真: “小书,我这个人不用人看着。我早就说过,有你们三个就够了,到此为止,绝不会再找别人,说到就一定做到。”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周秉昆自知在感情上有些多情,对真心待他的女人向来来者不拒。 可无论前世今生,他始终坚守一个优点——言出必行。 很大程度上,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操守,在他心里,人可以多情,却绝不能欺骗。对郑娟如此,对陶俊书、曾珊,亦是如此。 陶俊书本已经认定了周秉昆天生多情、难以安分的性子,此刻听他这般郑重承诺,反倒有些意外,心里一暖,下意识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秉昆哥,你要是能一直这样,就最好了。 其实仔细想想,娟儿姐、我还有珊珊,都是一心一意爱着你。 娟儿姐原谅你的过错,我和珊珊甘愿陪在你身边,你要是再乱来,真的对不起我们的真心。 再说,我们也不是只懂依附你的小女人,我们有智慧、有资源,是你打拼事业最亲密的助手。” 陶俊书这番通透清醒的话,让周秉昆对她刮目相看。 从前在他心里,曾珊虽然比她小半年,却成熟稳重、更有主见,而陶俊书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任性娇憨。如今他才真正明白,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姑娘,只要稍加引导,成长速度便快得惊人。 她不仅思想日渐成熟,身材也比一个多月前更加丰满,上围尤为明显。 周秉昆情难自禁,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语气坚定而温柔: “小书,我们一起进步,一起为我们的事业奋斗。我向你保证,将来你和我们的孩子,都会成为全球最顶级企业的拥有者,每一个人都是。” 陶俊书往周秉昆怀里缩了缩, “我倒没有想那么远的大事,我就想你能多陪陪我。真的,只要被你这样抱着,我就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听着陶俊书这般深情的告白,周秉昆心底暖意翻涌,双臂将她抱得更紧,低头覆上她的唇,两人再一次深情相融。 ----------------- 周秉昆记着陶俊书对钢琴的满心期盼,第二天一早就从厂里借了一辆拖拉机,亲自开车,载着陶成和曾刚一起赶往市图书馆。 拿着东方服装厂出具的介绍信找到仓库负责人,因为提前打过招呼,又是市里重要的外汇创汇企业,图书馆格外重视,办理手续十分顺利,还专门派了两名工作人员帮忙搬运。 这架三角钢琴,原本就放在周秉昆现在居住的共乐区少儿图书馆里,后来图书馆对外开放,便把钢琴搬到了市图书馆存放;再后来市图书馆也没有合适的位置,便一直搁置在仓库里,整整放了三四年。 好在图书馆的仓库干燥通风,钢琴并没有因为常年存放而受潮变形,只是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漆面依旧光亮,看不出太多陈旧的痕迹。 周秉昆不懂钢琴好坏,只能先拉回家,等陶俊书亲自检查。 几人合力把钢琴搬上拖拉机,周秉昆坐在前面驾驶,陶成和曾刚在车厢后面紧紧扶着琴身,生怕路途颠簸有所损坏。 拖拉机从小路拐上平坦的大路,车身不再颠簸,两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曾刚看向身旁的陶成,轻声问道: “老陶,这台钢琴,跟你家里那台比起来怎么样?” 陶成摇了摇头: “钢琴我是一窍不通,不过这台是三角琴,我家那台是普通立式琴,怎么看,都是这台更贵重。” “那也不一定,这台是解放前的琴,都二十多年了,再好也旧了。”曾刚笑着说。 “老曾,解放之后,国内的乐器厂基本就不生产钢琴了,搞不好,这台老琴还是现在最稀罕的。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回搬运,里面的零件有没有出问题。” 周秉昆一边开车,一边大声说道。 “那倒是,就像我家有些老物件,解放后连生产厂家都找不到了。”曾刚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其实差不多能用就行,小书已经三年没碰过钢琴,从小立志做钢琴家的梦想也基本碎了,现在能让她弹弹琴,找回当年的快乐,就比什么都强。” 陶成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对女儿的疼爱。 “老陶,还真被你说中了,小书一早就催着我来拉钢琴,盼了好几天了。” 周秉昆笑着回应。 “那就好,那就好啊。”陶成欣慰地连连点头。 拖拉机很快驶回少儿图书馆后门,周秉昆停稳车,和陶成、曾刚一起,打算把钢琴搬上楼。 三角钢琴不仅分量极重,体积也庞大,搬运起来格外费劲,陶俊书和周蓉连忙出门帮忙,可几人合力依旧寸步难行。 好在一楼图书馆的职工看到,主动过来两名男职工,加上一名保卫人员,众人一起发力,才慢慢把钢琴稳稳搬上二楼,靠在墙边,安放在客厅正中央。 陶俊书拿着干净的抹布,小心翼翼地由内到外把钢琴擦拭得一尘不染。 彻底清理干净后,她轻轻坐在琴凳上,指尖悬在琴键上方。这个年代,钢琴不能随意弹奏,琴音穿透力极强,乱弹很容易惹来麻烦。 她稍稍思量,指尖轻轻落下,一曲《浏阳河》的优美旋律便从琴键间流淌而出,悠扬婉转,悦耳动听。 美妙的曲调回荡在客厅里,让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得陶醉不已,心潮荡漾。 当陶俊书弹下最后一个音符,房间里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孙小宁忽闪着大眼睛,满脸崇拜: “小书姐,你弹得太好听了!” “小书姐,我想学弹钢琴,你教我好不好?”周玥一脸认真地说道。 陶成站到女儿身旁,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满眼欣慰:“小书,没想到三年没碰钢琴,还能弹得这么好听。” 陶俊书却轻轻摇了摇头: “钢琴放得太久了,很多键位音准都不对,加上吉春冬天太冷,冷热温差大,对钢琴精度影响很大,我得好好调一调音。” “小书,这架钢琴和咱们家里那台比,怎么样?”陶成问道。 “好多了……不过家里那台一直没挪动过,加上上海温差小,音准一直很好。这台我好好调试一番,就能恢复正常。”陶俊书自信地说。 周秉昆接过话: “小书,反正今天不用去扫盲队报到,你就在家慢慢调,我们去上班了。” 陶俊书站起身,露出灿烂的笑容:“你们放心去吧,我没问题。” “那我们走了。”周秉昆应了一声,和陶成、曾刚一起下楼离开。 众人走后,周蓉走到陶俊书身边,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小书,我上高中的时候,参加过中学生歌咏比赛,当时就是钢琴伴奏。等你把音调好了,我想跟着钢琴唱唱歌。” “好啊,我来弹,你来唱!”陶俊书笑着答应。 “对了,你说这个叶总,怎么对秉昆和郑娟这么好,这么贵重的钢琴,说送过来就送过来。”周蓉满脸不解地问道。 与陶俊书知道叶晚是郑娟亲生母亲不同,周蓉只以为这栋大房子是郑大娘帮叶总看管,才让他们一家住进来。 她始终想不通,这么宽敞气派的房子,让一家人免费住也就罢了,如今连这么贵重的三角钢琴都搬来随便用,整个吉春都找不出几台,若不是格外亲近关照,绝不可能这般大方。 陶俊书心里清楚,郑娟的身世不能随便对外人说,只能装作糊涂: “我哪里知道啊,能用就安心用呗。” 她这般解释也算合情合理,毕竟是周秉昆安排她弹琴,说不知道也符合常理。 “那你专心调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叫我。”周蓉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傍晚时分,郑娟下班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客厅中央摆放着的钢琴,漆面光亮,气派非凡,她连忙走上前,看向坐在琴凳上的陶俊书: “小书,这钢琴也太气派了吧!” 陶俊书轻轻嗯了一声: “娟儿姐,这架钢琴是欧洲进口的,解放前在全国都是顶尖的好琴。只是放了二十多年,一直没保养,有些按键损坏了,好在不算严重,还能修好使用。” 郑娟笑着说: “那就好,小书,你从小弹钢琴,现在终于又能重拾爱好了。” 陶俊书嘟了嘟红唇,轻轻摇头: “秉昆跟我说了,钢琴声音太大,不能随便弹外国曲子,我只弹国内的,免得惹麻烦。” 郑娟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手臂搭在陶俊书的肩上,语气温柔: “小书,秉昆说了,咱们国家的政策用不了几年就会好转,到时候,你想弹什么就能弹什么。” 陶俊书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可惜,荒废了整整三年,再想提升专业水准已经不可能了。玥玥和小宁现在想学,倒是可以试试,不过感觉也有些晚了。” “当成爱好就好,没必要一定要做钢琴家。再说,将来我们要帮秉昆造车,我还要把服装厂做大,做出自己的品牌,都有自己的事业要忙。” 郑娟说起未来,眼底满是憧憬。 “姐,我看着这架钢琴,心里也有了建一座乐器厂的想法。”陶俊书眼神一亮,充满期待。 “乐器厂?”郑娟微微一愣。 “是啊,乐器厂!现在国内这一块还是空白,投入也不大,很有前景。” 陶俊书认真说着自己的规划。 “也好,我们也不能总围着秉昆转。曾珊说她将来要做古董收藏,我们各自都有一番事业,日子才能过得充实。”郑娟笑着赞同。 这时,周玥和孙小宁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到郑娟面前,叽叽喳喳地说:“嫂子,我和小宁下午跟小书姐学钢琴了,真的太好听了!” 郑娟伸手揉了揉周玥的头发,温柔地说: “是么……那趁着这个暑假小书姐在家,你们好好跟她学。” “知道了,嫂子……我们出去玩啦!”周玥吐了吐舌头,拉着孙小宁蹦蹦跳跳地下了楼。 看着两个孩子欢快的背影,郑娟转头看向陶俊书: “小书,玥玥和小宁两个孩子,谁的音乐天赋更高一些?” 陶俊书抿着唇想了想,如实说道: “说实话,按年龄算,她们都过了学琴的最佳年纪,有些晚了。相比之下,小宁对琴键触感更好,适合学弹琴;玥玥嗓子清亮,天生适合唱歌。” 在音乐方面,陶俊书是专业出身,她说的话自然错不了。 郑娟轻轻点头:“要是这样,就按着这两个方向培养她们。” 说到这里,郑娟四下看了看,轻声问道:“小书,你大姐去哪了?” “蓉姐说周日是晓光哥父亲的百日祭,她在屋里折纸钱呢……蔡晓光也真是的,明明知道蓉姐一心一意对他,他却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连过来看看都不敢。” 陶俊书为周蓉鸣不平,小声嘟囔着。 郑娟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说: “晓光这个人,性子太执拗了。以前,大姐心里只有冯化成,不喜欢他,他一点都不在意,只要能跟在大姐身边就满足。现在大姐想明白了,愿意跟他结婚,他反倒不自信了,开始刻意躲着大姐。” “秉昆没跟他好好聊聊,劝劝他吗?”陶俊书问道。 郑娟叹了口气:“说了也没用,有些人的心结,只能靠自己想明白,别人劝再多都无用。” “希望他能早点醒悟吧……我看得出来,蓉姐特别在意晓光,晓光眼里也只有蓉姐,相爱的人要是走不到一起,那就太可惜了。” 说到这里,陶俊书忽然想起自己深爱着周秉昆,却只能以情人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的滋味。她不想这样,可现实如此,她只能接受。 ----------------- 星期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秉昆和周蓉就早早出了门。 今天是蔡晓光父亲的百日祭,两人都要前往祭拜。 昨天,周秉昆就从酱油厂借了一辆面包车,晚上直接停在楼下,今天一早开车,载着蔡晓光一家人前往郊区坟地。 这个年代,有公车的单位少之又少。 周秉昆不想从拖拉机厂借车,要么找马帅,要么找酱油厂厂长李敏。 马帅所在的后勤部只有小面包和解放卡车,军车用于私人祭拜不合适;酱油厂那辆专门接送远途职工的面包车,周日正好闲置,便顺利借了过来。 其实关于借车,周秉昆和周蓉还特意商量过。 一个星期前,周秉昆借车去二道河接周蓉和陶俊书回城,蔡晓光的情绪就格外低落。一直以来,开车接送周蓉都是他的责任,也是他心甘情愿做的事,可父亲过世后,他连一辆车都借不到,这份落差让他愈发自卑。 也正因为如此,接送周蓉的事落到了周秉昆身上,蔡晓光的自卑心更重了。 考虑到蔡晓光的情绪,周蓉曾建议借一辆拖拉机过去,可周秉昆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借面包车。在他看来,想让一个人走出心理阴影,一味迎合退让根本没用,必须让他彻底醒悟,才能真正走出低谷。 第320章 尽在不言中 再说,百日祭仪式,除了蔡晓光,还有他的两个姐姐、姐夫和母亲,一共六个人,坐拖拉机既不安全也不体面。酱油厂的面包车能坐十个人,空余的位置还能放祭品和杂物,刚刚好。 周蓉最终采纳了弟弟的意见,她心里也清楚,心病还须心药医,蔡晓光的自卑,只能靠他自己想明白。 坐在副驾驶上,周蓉侧过头看向周秉昆,语气平静: “秉昆,昨天晚上我起夜,看到你进了小书的房间,一整晚都没出来。你们的事,郑娟知道吗?” “知道……” 事到如今,隐瞒也没有意义,周秉昆干脆一口承认。 “可……可现在是一夫一妻制,你怎么能这样做,郑娟怎么能容忍?”周蓉满脸不解,无法理解。 周秉昆淡淡一笑:“我也没有娶几房老婆,并不违法。” “话是这么说……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郑娟为什么会纵容你,换成是我,绝对不可能接受!”周蓉语气坚定。 “那是因为蔡晓光心里只有你,事事顺着你。可如果是冯化成,你也没办法。当年他写信勾引你的那几年,在外面女人不断,你要是真跟他结了婚,他在外面乱来,你一样管不住。 我不一样,我会提前跟郑娟说清楚,她不反对,我才会做。” 周秉昆缓缓解释。 “那她要是反对呢?”周蓉反问。 “不会!” 周秉昆语气自信,斩钉截铁。 周秉昆这份笃定的态度,让周蓉瞬间明白了。 只要是周秉昆下定决心的事,郑娟从来不会反对,也正是因为这份包容,他才有底气四处留情。 想起当年与冯化成书信来往的日子,蔡晓光依旧对她言听计从,周蓉心里渐渐释然,轻声问道: “秉昆,我是想问,将来怎么办?小书一直不生孩子吗?” “姐,我会找到最合适的办法。”周秉昆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 “那就好。”周蓉轻轻应了一声。 …… 蔡家坟地,青烟袅袅,气氛肃穆。 上午九点多,周秉昆开着面包车,载着周蓉和蔡晓光一家人,抵达吉春郊区的蔡家坟地。 蔡父火化之后,骨灰当天就入土安葬。 当时有亲友建议偷偷土葬,蔡晓光最终还是听了周秉昆的话,选择火葬,将骨灰安葬在坟地。 因为这个决定,有些思想保守的亲属很不理解,可蔡晓光在大是大非面前向来有主见,即便没有周秉昆劝说,他也会选择火葬,这是大势所趋,由不得个人意愿。 祭拜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最后环节,全家人一起跪拜。周蓉默默在蔡晓光身边跪了下来,蔡晓光觉得不妥,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臂:“周蓉,你不是蔡家人,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周蓉没有起身,反而紧紧握了握蔡晓光的手,语气坚定:“晓光,春节我去你家,你爸已经认了我这个儿媳妇。你要是不让我跪,就是对你父亲的不孝。” 周蓉这番话,让蔡晓光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他心里当然渴望周蓉成为自己的妻子,可深入骨髓的自卑,让他不敢再对周蓉有任何非分之想。如今周蓉主动表明心意,他既欣喜又慌乱,一时间愣在原地。 站在一旁的周秉昆知道,该自己出面递话了,他看向蔡母,认真说道: “阿姨,您得劝劝晓光,我姐一片真心待他,他却总是推三阻四,该不会是在外面有别人了吧?” 周秉昆这话一出,蔡母立刻急了,连忙对着蔡晓光说道: “晓光,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爸活着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周蓉就是咱们家认定的儿媳妇!你爸尸骨未寒,你就不听他的话了?” “就是,晓光,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别不知好歹!”蔡晓光的大姐也在一旁嘟囔着。 在蔡家人眼里,周蓉无疑是最完美的儿媳妇。 长相漂亮,学识出众,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周家早已今非昔比。 以前周家只是普通工人家庭,而蔡家是干部家庭,自然高出一等;可现在蔡家当家人过世,风光不再,周家却因为周秉昆的能力,地位节节攀升。 此消彼长之下,两家的条件早已调转,而周蓉非但没有嫌弃蔡晓光家道中落,反而主动表明要嫁给他,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蔡晓光见家里人都在劝说,心里的防线渐渐崩塌,低着头连连说道: “周蓉,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周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蔡晓光的脸颊,语气温柔:“晓光,我没有怪你。时辰差不多了,该磕头了。” “好好。”蔡晓光连忙应声。 在司仪的吆喝声中,众人一起恭敬地磕了三个头,祭拜仪式正式结束。 周秉昆上前,轻轻拍了拍蔡晓光的肩膀:“晓光,一会儿把家里人送回去,你来我家一趟。” “我……”蔡晓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过去。” 周秉昆笑了笑:“中午,我把老郝和金阿姨他们都叫上,一起喝一杯,热闹热闹。” ----------------- 少儿图书馆二楼,周家客厅。 今天是周日,拖拉机厂全厂放假,借着蔡晓光为父亲烧百日的由头,周秉昆把郝似冰、金月姬夫妇,曾刚、陶成都请到家里,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充满了欢声笑语。 屋外众人谈笑风生,屋内的小房间里,周蓉和蔡晓光却相对而坐,气氛格外严肃凝重。 周蓉坐在床边,蔡晓光则低着头,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晓光,我现在要跟你进行一次非常严肃的对话!”周蓉板起脸,一脸正色。 蔡晓光微微低着头,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自卑: “周蓉,现在早就不是以前了,我配不上你,要是跟你结婚,就是我高攀了你。” “高攀又怎么样?我是不跟你过日子,还是不给你生孩子,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周蓉把话挑明,问得直接干脆。 “正因为你这样好,我才觉得对不起你!周蓉,你是我的女王,我心甘情愿做你的奴仆,可我现在的条件,做你的丈夫,我觉得是对你的侮辱。” 蔡晓光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周蓉脸色依旧平静,眼神却愈发锐利: “晓光,那我现在就去找冯化成,跟他结婚,给他生孩子,然后再跟他离婚。到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就觉得和我般配了!” “不,不,他配不上你,他根本配不上你!” 蔡晓光眼神瞬间慌乱,连声反驳。 “你的意思是不是,你配不上我,别人也配不上我,我就要一辈子一个人过?”周蓉目光如炬,步步紧逼。 周蓉这番话,一下子戳破了蔡晓光藏在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他的确觉得自己配不上周蓉,可更无法忍受周蓉嫁给别的男人。心事被当众点破,他的头埋得更深,满脸羞愧。 “我,我,我错了。”蔡晓光声音微弱。 “错了就完了?你要想明白一件事,我爱上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高干子弟,而是因为你对我真心好,为人上进。这段时间,我对你特别失望。我也要好好想一想,要不要跟你结束这段感情,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周蓉脸色愈发严肃,语气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周蓉,不要,不要离开我!我想明白了,我彻底想明白了,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蔡晓光被周蓉这番话彻底点醒,一想到周蓉会离开自己、投向别人的怀抱,一想到她和别的男人亲密的画面,揪心的疼痛便瞬间涌遍全身。 看着蔡晓光终于恢复了往日对自己百般珍视的模样,周蓉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昨天晚上,她还在和周秉昆商量,如何才能让蔡晓光走出自卑的阴影,陶俊书出了一个主意——主动提出分手,并且表明要另寻他人,只有让他感受到切肤之痛,才会懂得珍惜。 果然,这个办法立竿见影,蔡晓光瞬间清醒过来。 周蓉知道,不能让他这么轻易过关,不然用不了多久,他又会变回老样子。 她继续板着脸,语气严肃: “想让我不离开你,就拿出实际行动好好表现。从现在开始,我给你半年时间重新追求我,要是表现得好,我会给你机会。” “我,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会让你失望!”蔡晓光立刻抬起头,一脸郑重地保证。 客厅里,众人围坐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这些人里,其他人经常见面走动,只有金月姬平日里来得少。周秉昆特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金月姬身旁,轻声问道:“金阿姨,您现在到街道工作,日常忙不忙?” 金月姬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我现在就是基层办事员,忙是肯定忙的,不过没有以前的权力压力,不用担大责任,这么一想,反倒觉得轻松了。” “金阿姨,按理说,您的问题早就查清楚了,为什么不直接官复原职,反而要在基层耗着呢?” 对于这个年代的人事规则,周秉昆虽然已有了解,可这件事依旧有些想不明白。 金月姬微微一笑,眼底透着通透: “官复原职,也要有合适的位置才行。我和老郝的问题确实都查清了,可原来的职位早就有人顶替,越级任用我们也不同意,只能先这样安排。老郝在拖拉机厂做工人,我在街道做办事员,权当休息调养。” 周秉昆一点就透,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笑着说: “金阿姨,以我的判断,最多两三年,您和郝叔就会有重新起用的机会,不用着急。” “我不急!老郝也不急。我们为国家工作了一辈子,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歇一歇,把身体调养好,将来才能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 金月姬目光坚定,一脸真诚。 说到这里,金月姬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微微压低,凑近周秉昆轻声说道:“秉昆,我现在是街道办事员,这一片的户籍档案我都能查到。说心里话,郑娟当年被郑大娘捡到,街道记录的口供,其实是有瑕疵的……” 话说到这里,金月姬刻意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 金月姬能看出破绽,周秉昆一点都不意外。 金月姬是什么人?前世是潜伏在城防司令部的地下党,一份档案记录是真是假,她只看一眼就能识破。 周秉昆神色讳莫如深,轻轻点头: “金阿姨,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懂!” 金月姬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这个眼神,只有周秉昆能读懂其中深意。 这顿饭从正午一直吃到下午两三点钟,桌上的菜凉了又热,茶水添了一遍又一遍,屋子里始终飘着饭菜的热气与淡淡的烟火气。 周秉昆、蔡晓光、郝似冰、曾刚、陶成都喝了不少酒,脸颊都泛着浅浅的红晕,气氛松弛又温暖。 平时在厂子,跟蔡晓光走得最近的,就是周秉昆这一组。老同志们看人一向准,打心底里都觉得蔡晓光人品端正、重情重义,谁也不忍心看他就这么消沉下去。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都凑到他身边,说几句贴心话。 没有大道理,没有空安慰,全是体谅与鼓励。 这些朴素又真诚的话语,像一股股暖流,让他头一次在丧父又失意的日子里,感受到了真切的温暖。 刚被周蓉狠狠骂醒,此刻又跟这群老哥们敞开心扉聊了一场,蔡晓光心里堵了许久的郁结终于慢慢散开,想明白了许多事。再开口说话时,他眼神亮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患得患失、畏首畏尾,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周秉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在他对未来的规划里,蔡晓光是他事业蓝图中至关重要的一个角色。除了对姐姐周蓉太过在意、偶尔显得有些英雄气短之外,蔡晓光无论能力、眼界还是为人,都格外出色,绝对是他事业上最得力的辅助者。更重要的是,只要他跟姐姐周蓉成了婚,那就是真正的一家人,对姐姐实心实意,更是亲上加亲。 如今蔡晓光终于走出心里的阴影,对周秉昆而言,比什么都重要。他是发自心底地为蔡晓光高兴,而这份喜悦,除了他之外,姐姐周蓉体会得更深。 对于蔡晓光,周蓉早已在心里做了最明确的决定—— 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与他相濡以沫,相伴一生。 此刻看着蔡晓光重新恢复了往日模样,用不了多久,两人就能重新平等相待、心意相通,到那时,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可现实的难处依旧横在眼前: 春节之后,下乡三年。 只有找到接收单位,才能提前回城结婚。 可如今蔡晓光的父亲不在了,能托的关系少了大半,这样的岗位根本不好找。如果没办法提前回城,就必须等到二十五周岁,农场才能开出《结婚证明》。 而现在,她和蔡晓光才刚满二十一周岁,还要硬生生等上四年。 对一对正热恋的年轻人来说,四年实在太过漫长。 蔡晓光等不及,周蓉也觉得煎熬。 可眼下的形势,她也只能这样。 周蓉只能在心里默默期盼,或许某一天,回城的机会就突然来了,那样,他们就不用再苦等。 这顿饭前前后后吃了两三个钟头,等把朋友们一一送走,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三四点。 上午一众人都去了坟地,按老规矩,得洗一洗,去去身上的晦气。周蓉轻声喊上郑娟和陶俊书陪她一起,周秉昆放心不下,也跟着她们一同出门。 四个人,骑着两辆旧自行车,车轱辘碾过光字片坑坑洼洼的土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不过十多分钟,便到了共乐大众浴池。周秉昆把车子在门口停稳,仔细锁好,又从车筐里取出一条链锁,把两辆车牢牢锁在一起,上了双保险。 在这个年代,自行车就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半点马虎不得。 走进浴池,里面人并不多,也合乎情理。眼下正是夏天,家家户户在家端盆擦一擦就行,大众浴池一张澡票要三毛钱,对大多数普通人家来说,是笔不小开支。 浴池里水汽氤氲,暖烘烘的,大池子里只泡着一两个人。 周秉昆慢慢挪到热水出口的位置,舒展四肢沉进水里,温热的水流裹住全身,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冲淡了几分。 他闭上眼睛,静静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最让他安心的是,蔡晓光算是彻底想通了,这样的蔡晓光,才是他真正希望看到的样子。 可另一件事,却悄悄浮上心头——郑娟的身份,恐怕快要瞒不住了。 金月姬当初从郑娟被捡的笔录里,就已经看出了端倪。如果委员会的人真的用心去查,两年前事情就可能败露。现在回想起来,若不是曲秀贞在中间压了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等结婚领证,郑娟就能与亲生父母团圆,到时候拿到港籍,再帮自己把香港籍办好,将来政策好了以港商身份造汽车,就没有掣肘了。 第321章 除害 正沉思间,澡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跟着走进来四个身材魁梧、满脸凶相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 几个人扑通扑通跳进大池子,四仰八叉地泡在水里,说话粗声粗气,自带一股蛮横之气。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侧过头,看向中间的光头,一脸坏笑: “虎哥,刚才看见的那三个妞也太俊了,看得我直迷糊。” “疤子,想就上啊,光说有个毛用。”一个梳着中分、模样贼眉鼠眼的瘦子嘟囔道。 “艹,要不是大白天,你以为我不敢?”疤子斜睨了他一眼,一脸势在必得。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推了疤子一把: “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就憋着。老大刚出来,你们不想想办法让老大开开荤?” “别说,那几个妞是真漂亮,拿下一个,这辈子都值了。” 坐在中间的光头终于开了口,他转头看向中分男, “大驴,你派兄弟跟着,摸清地方,找机会绑了。” “虎哥,你就等好消息吧!”大驴拍着胸脯保证。 紧接着,几个人便开始满嘴污言秽语,议论着怎么耍横、怎么侮辱女性,话语下流不堪。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可周秉昆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穿越之后,他的身体各项机能远胜从前,听力更是敏锐,哪怕隔得远,只要凝神细听,一字一句都逃不过耳朵。 他们嘴里说的“三个妞”,不用想,一定是郑娟、周蓉和陶俊书。 刚才买票的时候,正巧碰到乔春燕出来,周秉昆进了男浴室,她们三个就在门口说话,想必就是那时候被这几个地痞盯上了。 从这几人的气场就能看出来,中间那个光头是领头的,刚从里面放出来,几个小弟正给他接风洗尘。 一听说这伙人居然敢打郑娟、陶俊书和姐姐的主意,周秉昆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 他的爱人、他的亲人,岂能容外人这般肆意侮辱? 光是嘴上轻薄也就罢了,他们竟然还想付诸行动,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今天不把这几个人收拾老实,将来必定是身边的隐患。 而且对周秉昆来说,收拾掉这伙地痞,对他将来造车建厂也有一层威慑作用。前世他听过太多东北地方混混的故事,这些人除了欺负老百姓,还总爱到企业里打秋风,不给钱就闹事。 将来他的工厂开张,这些人肯定会上门捣乱。就算他有背景、有靠山,可小鬼难缠,一旦开了口子,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之前让陈琦和王宝国慢慢扩张势力,本就是为了将来对付这类地痞。 如今这伙人主动找上门,还威胁到自己最在意的人,那就必须把危险掐灭在萌芽里。 就算有人能保护她们,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只有彻底把对方打服、打怕,才能换来长久的安稳。 想到这里,周秉昆压下火气,不动声色地侧耳细听,想摸清这几个人的来路。 听了一会儿,他心里便有了数: 光头是刚刑满释放的王天虎,身边三个是他的贴身小弟。 去年老大进去,小弟们也跟着失了风光,如今老大出来,这群人又想跟着重操旧业。 这个年代本就野蛮,打架斗殴是常事,只要不出人命,大多算不得大事。 心里有了打算,周秉昆便不再刻意留意他们,站起身端着脸盆,准备去搓澡的地方。 可刚走出大池子,身后就传来一声蛮横的叫喊: “你……毛巾留下!给我们大哥用。” 周秉昆缓缓回头,眼神冷得像冰,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我要是不留下呢?” 他本不想主动招惹,没想到这几个人居然得寸进尺,主动找上门来,那今天就好好掰扯清楚。 几个流氓没想到一个年轻小伙子居然这么硬气,当场就被激怒了。疤子猛地从池子里站起来,指着周秉昆破口大骂: “小比崽子,你找死啊!” “你他妈的才找死。” 周秉昆早已打定主意收拾他们,说话毫不客气,锋芒毕露。 这一下,几个地痞彻底炸了毛。中间的王天虎腾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我王天虎现在这么没名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跟我装逼!疤子、大驴、二狗,把他给我废了!” “干他!” 几个人嗷嗷叫着从水里爬出来,光溜溜地朝着周秉昆冲了过来。 听到“王天虎”这三个字,周秉昆瞬间回想起来——三年前,水自流和骆士宾躲进山里,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个人。听水自流说,王天虎去年就被抓进去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放了出来。 这种人,就是社会上的渣子,既然他们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他们。 浴池里没有任何凶器,疤子抡起拳头就朝周秉昆脸上砸来。 周秉昆不躲不闪,同样一拳挥出。别看疤子先动手,可周秉昆的速度快得惊人,拳头重重砸在疤子面门上,疤子当场眼冒金星,神志不清,直挺挺瘫倒在地上。 另外三个人没想到周秉昆身手这么利落,顿时慌了神。王天虎怒骂一声: “兄弟们一起上,整死他!” 他一眼瞥见墙角放着拖地的拖把,一把抓起来,朝着周秉昆狠狠抡去。 周秉昆依旧不闪不避,抬手稳稳抓住拖把杆,力道之大,让王天虎瞬间挣不动。不等王天虎反应,周秉昆的拳头已经砸到他脸上,这一拳又重又狠,王天虎的脸瞬间变形,两眼一黑,几乎晕厥。 他强撑着想还手,周秉昆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王天虎顺着湿滑的地面,直接被踢到墙角,爬都爬不起来。 周秉昆没有停手,转身冲向二狗和大驴,双手快如闪电,直扇两人脸颊。 正常打架,总有来有回,就算打不过,也能勉强招架几下。 可周秉昆的动作实在太快,两人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慌忙用胳膊去挡,可哪里挡得住。巴掌狠狠落在脸上,两人脸颊瞬间肿起,紧接着又是几拳落下,他们跟王天虎、疤子一样,直挺挺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浴池里本来就只有四五个人,从头到尾把这场打斗看得清清楚楚。 见四个横行霸道的地痞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众人忍不住鼓起掌,高声叫好: “这帮畜生,打得好!打得解气!” 周秉昆没有就此罢休,他上前连拉带拽,把四个人全都拖到墙角,又是一顿狠踹。 此刻的王天虎、疤子、二狗、大驴,就像四只待宰的羔羊,被打得鼻青脸肿,连哼唧都不敢,更别说反抗。 终于,疤子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老大,老大,我服了,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另外三个人也挣扎着爬起来,跟着跪成一排,瑟瑟发抖。 周秉昆看着被打服的几人,声音冷得刺骨,他指着疤子,又看向王天虎: “你,扇他两个耳光,打不响,我就打你。” 疤子一脸为难,怯怯地看向王天虎。 不等他开口,周秉昆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踢得连连后退: “我说话,你听不懂?” 他又转头看向二狗:“你也扇,打得不重,我就揍你。” 看着疤子被踢的惨状,二狗心一横,抬手就朝着王天虎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鲜红的掌印立刻印在王天虎脸上。 王天虎当场被打急了,破口大骂:“二狗,我艹你妈!” 反手就给了二狗一巴掌。 周秉昆眼神一冷,一脚踹在王天虎头上: “谁让你还手了?” 这一脚下去,王天虎立刻老实了,缩在墙角连连摇头:“没……没敢……” “知道就好。”周秉昆看向疤子和大驴,“都去扇他!” 被周秉昆身上的气势彻底压制,两人再也不敢犹豫,抬手就往王天虎脸上扇,下手又重又狠,打得王天虎嘴角直流血。 看着王天虎怒气冲天却不敢发作的样子,周秉昆冷冷开口:“你可以还手了。” 这句话一落,王天虎像疯了一样,抬手就朝手下扇去。 可他有气,大驴、二狗、疤子心里也憋着委屈,他们打不过周秉昆,可不怕王天虎。此刻早已忘了什么老大不老大,四个人在墙角扭打成一团,乱作一团。 周秉昆双臂抱在胸前,冷眼旁观,随即回头对浴池里的人喊道: “麻烦去趟派出所,就说有人在浴池聚众斗殴、寻衅滋事。” “好好好!” 周秉昆在光字片本就是有名有姓的人,又是浴池常客,他说的话,没人不听。 光字片派出所离大众浴池只有半里地,十多分钟,片警就赶来了,领头的正是新上任的副所长龚维则。 龚维则能从普通片警升到副所长,春节时周秉昆帮他说的话起了不小作用,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 一看到光着身子扭打成一团的几个男人,龚维则立刻厉声大喝: “住手!都给我蹲下!” 再横的地痞,见到片警也得收敛匪气,几人乖乖蹲在地上,不敢再动。 龚维则转眼看到周秉昆,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 “秉昆,你也在啊?浴池报警说有人斗殴,就是这几个小子?” 与狼狈不堪的四人不同,周秉昆早已穿好了大裤衩和背心,神色平静地笑了笑: “就是这几个,在里面疯闹,搅得大家都没法洗澡。” 龚维则脸色一沉,看向蹲在地上的四人:“你们这群盲流,在浴池也敢打架闹事,全都跟我回所里!” 王天虎心里委屈到了极点,被周秉昆打一顿,又被自己手下打一顿,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周秉昆对龚维则喊:“同志,你可算来了!是他,是他先动手打的我们!” “放屁!我明明看见是你们自己打成一团,还想冤枉别人?” 龚维则看得明明白白,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当着我们的面说假话,是不是还想多蹲几年?” 周秉昆上前一步,神色淡然:“你说,是我打了你?” 这一问,让王天虎瞬间哑口无言。 整件事的起因,本是他们想抢周秉昆的毛巾,动手也是他们先动的手。警察进来时,看到的也是他们自己互殴,周秉昆只是站在一旁。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片警跟周秉昆关系不一般,绝不会站在他这边。就算他一口咬定,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王天虎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最会审时度势,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揉着脸上的巴掌印,讷讷地说:“我……我被打傻了,是我们自己起了口角,打起来的。” 王天虎一松口,疤子、二狗、大驴也连忙跟着点头:“是是是,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龚维则见状,对身后的片警吩咐:“小王,把他们带回所里做笔录,再检查一下浴池有没有损坏。” “是,龚所长!”片警应声,对几人喝道,“穿上衣服,跟我走!” 王天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地方,连连点头:“我穿,我马上穿……” 等四人跟着片警走出浴室,龚维则也和周秉昆一起走了出来。看着几人穿衣服的狼狈样,龚维则压低声音,笑容更热络: “秉昆,上个星期我正式提了副所长,以后在光字片有任何事,你尽管开口,我一定给你办好。” 他心里清楚,周秉昆是马守常的干儿子,将来想再往上走,少不了周秉昆这层关系。春节时那几句关键的话,直接促成了他的提拔,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周秉昆对龚维则一向很客气。 当初自己没背景没靠山时,龚维则就对周家多有照顾,后来虽然多了几分市侩,却也是人之常情。 将来做事,总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能拉一把的,也算积攒人脉。 听他这么说,周秉昆露出憨厚的笑: “小龚叔,那我就不客气了。你那边有我能帮上忙的,也千万别见外。” 龚维则等的就是这句话,在他心里,周秉昆就是他的贵人,连忙连声答应: “好!好!” 等龚维则和片警把王天虎一行人带走,周秉昆也端起水盆往外走。穿越之后,他超强的身体素质,除了干活、为救郑娟打过骆士宾和水自流,再没真正用过。今天小试牛刀,就把四个地痞收拾得服服帖帖,他心里格外畅快。 有这身本事在,他和身边的人就不会再受人欺负,将来做企业、办工厂,也没人敢再来上门打秋风。 这份底气,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刚走出男浴室门口,陶俊书就急冲冲跑了过来,脸色发白: “秉昆哥,春燕说你在里面跟人打架了?你没事吧?” 看她一脸担忧,周秉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温声安慰: “没事,就是几个流氓闹事,我劝了劝架,都解决了。”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一个人把四个地痞打得生活不能自理,那样太过惊世骇俗。 这时郑娟也走了过来,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了然的笑: “秉昆,那几个人进浴池就对我们贼眉鼠眼,说话不干不净,现在被抓进去,真是恶有恶报。” 与陶俊书不同,郑娟是亲眼见过周秉昆出手的。两年前,就是周秉昆把骆士宾和水自流打跑,才把她从绝境里救出来。所以乔春燕说周秉昆一个人打了四个,她半点都不怀疑。 周秉昆笑了笑:“娟儿说得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咱们回家吧。” “嗯。”郑娟轻轻点头,眉眼温柔。 -----------------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 一个半月的暑假,一转眼就到了头。 这一个半月,是周秉昆穿越以来,过得最舒心、最畅快的一段时光。与郑娟相守,体会着平凡夫妻的温暖与甜蜜,又与陶俊书相依相伴,两情缱绻。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简直像神仙一般。 明天,陶俊书和周蓉就要回二道河了。 这个晚上,周秉昆自然要好好陪陪陶俊书。 虽然已经接近九月,天气不再酷热,陶俊书房间里的风扇依旧开到最大档,嗡嗡的风声,尽力掩盖着房间里的动静。明天就要分别,两人都格外投入,不知不觉间,声音越来越大,就连风扇的噪音,都快要掩盖不住。 直到午夜,房间里才渐渐安静下来。周秉昆伸手关掉风扇,屋子里瞬间恢复宁静,只剩下两人平稳而温柔的呼吸声。 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了淡淡的凉意,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谁也舍不得松开。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守,陶俊书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青涩,身形渐渐丰盈,气质也愈发温婉清丽,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白玉兰。 她窝在周秉昆怀里,指尖轻轻在他胸口划着圈,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舍: “秉昆哥,明天我就要走了,再回来就得等到春节,还有五个月……我想你了怎么办?” 周秉昆轻轻揉着她的长发,柔声安慰: “小书,我会经常去看你。” 语气中,充满着不舍。 第322章 一样需要他拯救! 陶俊书轻轻叹了口气:“二道河不让随便探视,就算你有关系,也难啊。” “放心,马帅现在直管农场,他说话管用。有他帮忙,我想去就能去。”周秉昆耐心哄着。 陶俊书这才微微点头,眼神带着期盼: “秉昆哥,那你可不许骗我,一个星期要来看我一次!” 周秉昆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小书,我恨不得天天去,可实在身不由己。我向你保证,一个月至少去两次。” 周秉昆一向说话算话,做不到的事,从不轻易许诺。 陶俊书心里明白,轻轻叹了口气: “秉昆哥,其实半个月一次我就满足了,可我就是贪心,想更经常见到你。我现在已经离不开你了,一想到以后要去西德,跟你分开三四年,我就觉得时间太长太长了。” 周秉昆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把她纤细的身子抱得更紧: “小书,按你叔叔的安排,最快也要一两年才能办好手续。今年是1971年,最顺利的话,1974年我们去西德,1978年前把技术专利申请下来。到时候,你可以带着咱们的孩子常住上海,我一定会经常去看你们。” “其实最多也就分开两三年,有我们共同的事业,有我们的孩子,时间会过得很快的。” 陶俊书轻轻点头,声音柔软而坚定: “好吧,你说怎样就怎样。去西德,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更重要的是,我能真正帮到你了。我爸说了,国外那笔钱,有我一半。你将来建厂缺钱,我全都拿给你用。” 陶俊书这番话,让周秉昆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宁愿默默跟着自己,不求名分,还时时刻刻想着怎么帮他,这份深情,让他心里充满了自责,觉得自己太过自私。 当着郑娟的面,他说爱郑娟;对着曾珊,他说珍惜曾珊;抱着陶俊书,他又承诺深爱她。他想把所有美好的人和事都留在身边,哪怕明知不合时宜、不够道德。 可即便如此,郑娟、曾珊、陶俊书,却始终对他不离不弃,都盼着与他长久相守,为他生儿育女。 强烈的亏欠感,一点点涌上心头。 不过又想,前世,郑娟是苦命女人,陶俊书、曾珊何尝不是? 一样需要他拯救! 想到这一点,就能接受现在所做的了。 他轻轻吻着陶俊书的脸颊,在她耳边低声承诺: “小书,我会爱你一辈子,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娶你做我的妻子。” 陶俊书轻轻摇头,眼神温柔得像水:“秉昆哥,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做什么都愿意。” 话音落下,她轻轻翻身,拥住了周秉昆。 两人再次紧紧相拥,绵长而温柔,仿佛要把即将到来的分别,都融化在这一刻的温暖里。 ----------------- 吉春拖拉机厂,整车车间技术室。 周秉昆把陶俊书和周蓉送回农场,刚回到厂里,厂办主任陈敏就快步迎了上来,笑着喊住他:“秉昆,薛厂长找你,有好事!” 周秉昆跟着陈敏走进厂长薛伟的办公室。 薛伟一见周秉昆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前,把手里的档案袋郑重递给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激动: “秉昆,你可给咱们吉春拖拉机厂争大光了!” 周秉昆有些意外,笑着问:“厂长,是什么好事?” 薛伟指着档案袋:“坐下,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周秉昆坐到办公桌前,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份,是国家机械部下发的嘉奖令——吉春拖拉机厂的变速箱快速修理技术,荣获国家机械部科技进步一等奖。这个消息,半个月前从省厅就已经听过,并不算意外。 可第二份、第三份文件,却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两份聘用书: 一份,是机械部正式聘用周秉昆为汽车专业授课讲师,聘期三年。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周秉昆离厂授课的所有费用由机械部承担,工厂必须全力配合,不得阻拦。 另一份,来自清华大学——聘请周秉昆为汽车制造专业客座讲师,每年授课时长不少于一个月,离厂期间工资、费用全部由学校承担。 三个月前,周秉昆在全国拖拉机汽车技术讲座上与主讲老师据理力争,一战成名,结识了机械部李东明主任与清华大学王全教授。两人当时就明确说过,要聘他做讲师。只是流程繁琐,需要层层审批,他本以为多半没戏了,没想到竟然真的成了。 这意味着,他每年至少能在BJ待上两个月,可以经常见到曾珊,不用再忍受两地相思之苦。 周秉昆说过,绝不让任何一个爱他的女人失望,郑娟、陶俊书、曾珊,他都想好好珍惜。 说到,就要做到。 看完聘用函,周秉昆压下心里的激动,笑着对薛伟说:“厂长,我这以后要经常往BJ跑,你还这么高兴?” 薛伟大手一挥,满脸自豪: “秉昆,你是代表咱们吉春拖拉机厂出去的!你出息了,咱们全厂都跟着脸上有光!你别有任何顾虑,只要BJ来文件,你随时可以走,就算厂里再忙,也绝不耽误你的事!” 周秉昆神色一正,认真表态: “厂长你放心,厂里的事永远是第一位。我一定先把拖拉机厂的工作做好,再去BJ。” “不用不用!”薛伟连连摆手,“我还是那句话,BJ有命令,你立刻就走!” 他指着桌上的嘉奖奖状,语气真挚: “秉昆,你不知道,去年因为质量问题,咱们厂被国家多个部门通报批评,订单锐减,福利降级,从上到下都抬不起头。是你,带着技术组改良工艺,把厂子从低谷里拉了回来,你是咱们厂的功臣,最大的功臣!” 薛伟这番话,发自肺腑。 春节前他接手拖拉机厂时,局面一团糟。提升整车制造工艺,是唯一的出路。 他力排众议,把周秉昆从修理车间调到整车车间,成立技术三组,又把他从普通修理工破格提拔为三级技术员,当时厂里非议不断,很多人都说周秉昆是靠省里的干爹才上位。 如今,所有质疑都被成绩狠狠击碎。 经周秉昆技术组改良变速箱与油路后,工厂的产品良品率直接冲到98%,远远高出国内行业90%的标准。如今再拿下国家级科技进步一等奖,这在吉春拖拉机厂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荣耀。 现在的周秉昆,在厂里早已无人不服。 周秉昆笑了笑,真诚说道: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要不是薛厂长您敢用我,我现在还在修理车间拧螺丝呢。”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亮,提起了新的计划: “厂长,我们现在的拖拉机,经过油路重新优化,动力已经提升了30%。接下来,我们小组会继续攻关,争取在油嘴喷油系统上再实现突破,把动力和油耗再优化一个台阶。” 薛伟一听,瞬间喜上眉梢,连声赞叹:“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有你在,咱们厂的未来,稳了!” 跟薛伟坐在办公室里聊了会儿工作,周秉昆手里紧紧攥着那两份烫金般的聘用书,脚步轻快、满心欢喜地走出了厂长室。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技术三组,而是径直拐进了总务处——此刻他心里最迫切的,就是把这份天大的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远在京城的曾珊。 从六月初到现在,整整三个月,他和曾珊没能见上一面。 虽然书信往来不断,字字句句都是思念,可隔着千里距离,再多的笔墨也抵不过朝夕相伴,那份牵挂早已在心底越积越厚。 对曾珊,周秉昆早已不再是最初简单的心动与喜欢,而是一步步走到了灵魂相依、情感共鸣的深处,他心里清楚,自己是真的离不开她了。 他快步走到长途电话旁,拿起话筒拨通了京城的号码。 听筒里电流声微微作响,没等多久,曾珊温柔又熟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周秉昆压不住心头的激动,不等她开口,抢先笑着说道: “珊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收到了机械部和清华大学的两份聘用书,一年至少能在京城待上两个月了!” 电话那头,曾珊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秉昆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来?” 周秉昆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雀跃的心情,轻声回道: “聘用书上写着,一年会有两期讲座,一次一个月,如果有需要,还会增加课时。估计过一两个月就能动身了。” “那我等你!”曾珊笑着应答,语气里全是期盼。 两人又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思念话,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电话。 一直坐在旁边等着打长途的蔡晓光,这时才皱着眉开了口:“ 秉昆,这个曾珊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你这么急着找她?别忘了,家里还有郑娟。” 在感情上,蔡晓光一向认死理,始终看不惯周秉昆这般不专一的样子。 在他心里,爱情从来都是一对一、排他的,怎么可能爱着一个人,又同时牵挂另一个人? 郑娟那么温柔善良、死心塌地,周秉昆却还和陶俊书、曾珊纠缠不清,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周秉昆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做解释,也不想解释。 他打心底里希望蔡晓光能一心一意对姐姐周蓉,不要变成自己这样多情。至于他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人,他只想抓住眼前的时光,不留遗憾地享受人生,也让爱他的人享受人生。 走出总务处,周秉昆回到了技术三组。 一进门,就看到郝似冰、曾刚、陶成、唐向阳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最前头站定——组里人都知道,周秉昆这样站着,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几人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周秉昆脸上笑意盎然,声音清亮地开口: “跟大家说一个好消息! 以我们整车车间技术三组为主上报的变速箱改良技术,获得了机械部技术创新一等奖,这个荣誉,在整个松辽省都是头一份,就连吉春一汽这样的大厂,都从来没拿到过!” 话音刚落,郝似冰几人瞬间喜出望外,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掌声清脆又热烈。 郝似冰心里最清楚这份荣誉的分量。解放这么多年,他从吉春市到松辽省,工作一直和工业打交道,还担任过省级领导、分管工业战线。 机械部的技术创新一等奖,全国一年也就十个名额,稀缺至极,即便是吉春一汽这样的全国龙头,也一直可望而不可即。 可以说,这个奖项,让整个吉春拖拉机厂,甚至整个吉春市,都扬眉吐气了一回。 等大家的情绪稍稍平复,周秉昆又接着说道: “上一次在京城培训,我的想法和思路得到了机械部和清华大学的领导、还有各地学员的认可,刚刚接到聘任书,我将作为机械部和清华大学的客座讲师,定期去京城授课。” “秉昆,这么说你能经常去京城了!” 曾刚猛地抬起头,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 周秉昆重重点头: “是的,去京城的费用和工资,全都由机械部和清华大学承担,不用厂里花一分钱。” 曾刚激动地一拍大腿:“那太好了!” 他心里比谁都高兴——周秉昆能名正言顺去京城,就意味着能经常陪自己的女儿曾珊。 这个年代出门都要开介绍信,女儿就算能借着探亲来吉春,一年也就一两回,一次只能待一个星期,还得挤在周家,根本解不了相思之苦。 现在不一样了,周秉昆成了部级和清华的讲师,能堂堂正正去京城,住在自己家里,安安稳稳过二人世界。更何况现在周秉昆和郑娟还没结婚,两人在一起合情合理,能多相处一刻,便是一刻的欢喜。 看着曾刚喜不自胜的模样,坐在旁边的陶成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老曾,又不是你回京城,看把你高兴的。” 曾刚心里的盘算,陶成怎么会不知道。 只是如今情况不同了,自己的女儿陶俊书早已和周秉昆心意相通、难分难舍,两人还和郑娟达成了默契,将来俊书去西德,就算有了孩子,也跟着陶家姓、拿外国国籍。 可一想到周秉昆和曾珊的关系,陶成心里还是微微有些不是滋味,他打心底里希望,周秉昆能对自己的女儿,比对曾珊更上心一些。 如今周秉昆一年要在京城待两个月,而女儿明明就在身边,却不能时时相守,这份落差,让他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曾刚没多想陶成的心思,只是笑着打圆场: “老陶,我是真心为秉昆高兴啊!能在机械部给全国的技术员、工程师讲课,将来就是真正的行业专家,我们这些老伙计,不也跟着沾光吗?” 曾刚这么一说,陶成立刻觉得自己有些小心眼了,连忙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等我哪天能回上海,也能跟老家的人炫耀炫耀,我们技术组有多厉害。” 郝似冰侧过头看了看两人,语气沉稳而坚定: “你们将来回京城、回上海,我可要扎根在吉春。我会陪着秉昆,一起实现他的梦想——造出全世界最好的汽车。” 就在半个月前,组织专门找郝似冰谈了话,让他坚定思想、保持斗志,随时准备为人民服务。 话虽没有明说,可字里行间,全是对他的重视与认可。 官复原职这件曾经遥不可及的事,如今看来,不是奢望。 “老郝、老曾、老陶,你们以前都是领导干部,我就是个普通技术员。我会一心一意跟着组长,钻研技术,做好组长的辅助工作。” 唐向阳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认真地说道。 周秉昆看着几人纷纷表态,心里暖意融融,笑着说道: “既然大家都有向上的劲头,那咱们就一起努力。我相信,只要同心协力,咱们一定能做出想要的成绩!现在,油路优化已经有了突破,接下来,咱们就要啃最硬的骨头——解决喷油嘴问题,提升动力转化效率。这个难点一旦攻克,对咱们国家的拖拉机和汽车产业,都将是一次重大突破。” “秉昆,我们刚才还在研究这件事。可喷油嘴是发动机动力的核心中枢,技术要求极高,我们琢磨了很久,一直没找到方向。”郝似冰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如实说道。 与陶成、曾刚文科专业毕业不同,郝似冰解放前盛京大学机械系毕业,虽然毕业后从事地下工作,可工科吉春还在,提出了他的看法。 周秉昆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回身拿起桌上的油嘴模型,指尖稳稳点在喷孔位置,语气沉稳而清晰: “老郝,你说得没错,油嘴技术难度大,工艺要求也高。咱们先把核心目标明确下来——优化油嘴结构,改善喷油雾化效果,让燃油燃烧更充分,最终实现提升拖拉机动力、降低油耗的目的。 这不是一件容易事,需要咱们分工协作、紧密配合,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环节做到极致,不能有半点敷衍,后续还要对接生产车间,确保优化方案能真正落地。” 第323章 周秉义和郝冬梅的结婚申请通过了 他首先看向陶成,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严谨: “老陶,你心思细、观察力强,你的首要任务,是排查现有油嘴的所有问题。 你把车间送来的库存油嘴样本、故障油嘴拆解报告,还有之前所有的测试记录,全部整理出来,逐一核对、细致分析,把每个油嘴的喷孔大小、孔径形状、内部通道堵塞或磨损情况,都详细记录、分类标注—— 哪些是喷孔堵塞,哪些是孔径不均匀,哪些是内部零件老化,都要写清楚、标明白,不能有半点遗漏。 另外,你还要结合过往的喷油测试数据,补充完善不同磨损程度油嘴对应的喷油效果对比,给后续优化方案提供最扎实的数据依据。 这项工作要细,慢一点没关系,但必须准确无误,后续还要对接车间核对每一个细节。” 陶成眼神一凝,用力点头:“秉昆,你放心,我一定逐一核对分析,每一个细节都不落下,记录的数据保证准确,整理好第一时间向你汇报,绝不耽误后续工作。” 周秉昆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唐向阳,语气加重,凸显任务分量: “向阳,你是咱们组里接触一线工作最多的,拆解和调试经验最丰富,也最熟悉车间生产流程。 你的任务,是负责油嘴的拆解、组装和初步调试,同时对接生产车间。 一方面,你要配合老陶,对他梳理出的疑难故障油嘴进行拆解分析,确保拆解过程中不损坏内部零件,拆下来的零件分类摆放、做好标记,同步记录拆解难点; 另一方面,等咱们确定优化方案,你要按照方案修改油嘴结构,比如调整喷孔孔径、优化内部通道,修改完成后进行初步组装和调试,测试喷油是否正常、雾化效果有没有改善。 还有,你要随时留意拆解和调试中遇到的问题,比如哪些零件易损、修改有哪些难点,及时跟我沟通,提前和车间对接,预判方案可行性,避免后续工作脱节。” 作为前世整车厂的资深工程师,周秉昆对生产工艺有着超越时代的理解,布置工作条理分明、环环相扣,唐向阳听得连连点头,句句记在心里。 唐向阳拍了拍胸脯,语气自信十足: “组长,拆解、组装、调试这块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小心操作,不损坏零件,及时反馈问题,做好车间对接,绝不拖整体进度的后腿。” 接着,周秉昆看向曾刚,语气平和却字字明确: “老曾,你的动手能力最强,精细操作这块,没人比你更靠谱。 你的核心任务,是油嘴喷孔的精细加工和修复方案设计。 你必须精准把控喷孔的大小和形状,保证每个喷孔孔径一致、光滑无毛刺,这直接决定喷油雾化效果,进而影响拖拉机动力。所以,你的方案必须精准到一丝一毫,不能出半点差错。方案设计完成后,你要自行复核一遍,再交给陶成对接车间,确保方案能落地、能执行。” 曾刚向来做事稳,只简洁有力地回了一句: “好,保证做好。” 最后,周秉昆转向郝似冰,目光郑重: “老郝,你工科出身,又有丰富的管理经验,你的任务最重,负责数据记录、方案整理和整个团队的协调工作。” 郝似冰微微一笑,坦然说道: “秉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就是技术组的一员,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安排。” 周秉昆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老郝,你要配合向阳、老陶和老曾,把他们每个人的工作数据、遇到的问题、车间对接情况,还有老曾设计的加工修复方案和精度要求,全部详细汇总、分类归档,做成清晰的表格和报告,方便咱们随时查看、分析和后续留存; 同时,你要根据汇总的数据,协助我梳理优化方案;除此之外,你还要统筹协调四个人的工作进度,提醒大家按时完成任务,确保整体工作有序推进,不脱节、不滞后。 当然,你做过省里的领导,这些工作对你来说,不难。” 郝似冰拿起笔快速做好记录,抬起头,语气积极笃定: “秉昆,放心吧,数据汇总、方案整理、进度协调,还有台账记录,我都会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保证各项数据准确、工作有序,绝不出现混乱,也会及时跟进每个人的工作情况。” 等四个人都明确了各自任务,周秉昆再次拿起桌上的油嘴,语气严肃地强调: “我再跟大家说一遍,这次油嘴优化,是一块真正的硬骨头。 一旦攻克、并且推行到车间一线,不仅仅是吉春拖拉机厂,对咱们整个国家,都是一次重大的技术革命。 你们四个人分工不同,但目标完全一致,都是为了优化油嘴、提升动力。 工作中,大家多沟通、多配合,遇到问题别自己硬扛,及时提出来,咱们一起商量解决;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工作负责,精益求精,后续一起对接车间,确保方案落地见效。 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 四个人异口同声,声音坚定有力,在整洁明亮的办公室里回荡,满是昂扬的干劲。 周秉昆满意地点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好,那大家现在就行动起来,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沟通。咱们一起加油,把这件事干成、干好!” 周秉昆掷地有声,语气里满是胸有成竹的自信。 ----------------- 吉春,图书馆二楼的小房间里。 午夜时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平缓而温热的呼吸,在小小的空间里轻轻荡漾。 今天陶俊书已经回了二道河农场,周秉昆和郑娟,又恢复了往日安稳的夫妻生活。 陶俊书在的这一个多月,基本都是上半夜周秉昆陪着郑娟,下半夜再去陶俊书那里。 穿越之后,他的身体机能得到极大提升,即便这般频繁,也丝毫不会觉得疲惫,郑娟和陶俊书都被照顾得妥帖安心,也正因如此,两人相处得和睦融洽,从无争执。 前世的周秉昆,对男女情感本就有深刻的理解。 在他看来,一个男人同时守护几个心意相通的人,只要能保证彼此的陪伴与满足,有足够的能力和财力支撑,再付出真心实意的情绪价值,就能和谐相处。 前世的他,只能给得起陪伴,身体和财力都跟不上,最后只能无奈放弃。 这一世却截然不同,穿越带来的身体优势,让他能在享受人生的同时,让身边每一个人都感到幸福。至于财力,郑娟、陶俊书、曾珊个个家境优渥,他只需要拿出足够的真心与珍惜,便已足够。 周秉昆做到了,他在享受人生,也让身边的人,一起感受着幸福。 这个夜晚,对郑娟来说,却有一丝不一样的滋味。 她已经在心里,默默做好了当周秉昆大老婆的准备,尝试着接受曾珊,接受陶俊书。 本以为这个过程会艰难挣扎、满心委屈,可周秉昆处处周到、事事体贴,曾珊和陶俊书也懂事明理,一切反而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心里并没有太多难受与芥蒂。 在郑娟心中,现在的一切都是周秉昆给的。 周秉昆高兴,她就高兴。 陶俊书在家的这一个月,她已经习惯了后半夜独自安睡,此刻周秉昆实实在在躺在身边,她反倒生出一丝久违的陌生。 她指尖轻轻在周秉昆胸口缓缓划着,声音娇柔又带着几分认真: “秉昆,你现在拿到了讲师聘用书,是不是要经常去京城了?” 周秉昆心里一软,连忙轻声回应: “我是客座讲师,只有讲座活动的时候才会去,不会经常离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明年一月,他就要和郑娟领证结婚,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 领证之后,叶晚就会第一时间来到吉春,与郑娟相认,再带她前往港岛。郑娟要在那边办理户籍、安心养胎,至少要离开一年之久。 算起来,他和郑娟朝夕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虽然身边有曾珊、有陶俊书,体验着不一样的享受,可郑娟,是他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离不开的人。能多陪她一刻,便要好好珍惜一刻。等郑娟去了港岛,他再多去京城陪陪曾珊,也不迟。 郑娟轻轻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声音软软的:“秉昆,既然拿到了聘书,该去就去。你不在家,还有妈和光明陪着我。我就是在想,咱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在一起快三年了,一直没有孩子,街坊邻居会说闲话的。” 周秉昆听到孩子两个字,心里早有盘算,缓缓说道: “再过四个月,咱们就能领证了。 一个月后你妈来吉春认亲,三月份应该就能带你走。现在要孩子,有点早,再过两个月,十一二月份怀上,你到港岛的时候,孩子四五个月,正好能在那边安心养胎。” 这件事,他早已在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此刻一字一句说给郑娟听。 郑娟忽闪着大眼睛,轻声问: “你就这么自信,到时候一定能怀上?” 这个年代,避孕用品质量差、不可靠,周秉昆从来不用,全凭着对身体的精准控制。无论是对郑娟,还是曾珊、陶俊书,都把控得稳稳当当。 周秉昆心里无比自信,绝不会让爱人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意外怀孕。 凭着前世的经验,真想让爱人怀上孩子,轻而易举,只要不再刻意控制,很快就能如愿。 当然,世事难免有意外,可他更相信郑光明曾经说过的话,将来他会有很多孩子,这一点,绝不会错。 看出郑娟心里的些许疑虑,周秉昆想给她一颗定心丸,轻声说道: “娟儿,要不咱们十月份就开始准备要孩子,等你到港岛,孩子五六个月,也不影响行动。” 郑娟轻轻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憧憬: “秉昆,你说等孩子生下来,你也来港岛吗?” 周秉昆嗯了一声,轻声解释: “上一次我问过你妈,能不能帮我也办一个港岛身份,她说等你办好港籍,咱们再在港岛登记结婚,钱花到位,就能办成。” “咱们在吉春已经结婚了,还不行吗?”郑娟有些不解。 “不行的,港岛那边不承认内地的结婚证明,只有你先成为港籍,我再和你登记,才能办理。” 周秉昆耐心解释。 “那也行,等咱们在港岛结婚,你办了港籍,带着孩子一起回吉春。我算了算时间,差不多要三年后,也就是1976年了。” 郑娟脸上满是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再过三年,咱们还年轻着呢。” 周秉昆收紧抱着郑娟的手臂,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郑娟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轻声轻叹:“再过三年,我就二十七了。那个时候,你才二十三,珊珊和小书比你还小,只有我老了。” “娟儿,你是越活越漂亮的那种,岁月只会让你更温柔。咱们一定会开开心心、幸幸福福在一起一辈子。”周秉昆语气郑重,字字真心。 郑娟轻轻笑了笑,声音低低的:“行了……你以后别再找别的女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会,真的不会了。”周秉昆轻声说着,轻轻翻身拥住郑娟,两人再一次紧紧相拥,温柔绵长。 -----------------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九月底。 这一天,周家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大荒的信,是周秉义寄来的。 信里除了问候家人,还带来了一件天大的喜事——经过建设兵团审核,正式批准周秉义和郝冬梅结婚,婚期定在10月10日。 周秉义的结婚报告,七月份就递了上去。 按照建设兵团的规定,结婚必须年满二十五周岁,可周秉义和郝冬梅都只有二十三,根本不符合要求。 为此,吉春军区后勤部的马帅专门给建设兵团三师出具了一份证明,说郝冬梅是独生女,在吉春当地有规定,独生子只要到了法定年龄,即可结婚。 其实,周秉义和郝冬梅的爱情,早已是建设兵团里的一段佳话,没人愿意故意为难他们,只是规定在前,不好轻易破例。 马帅的这份证明,恰好给了兵团一个成全佳话的理由,一场简单的碰头会,便顺利批准了。 周秉昆原本以为,大哥和郝冬梅的婚事会波折不断,甚至做好了请马守常出面的准备,没想到竟如此顺利地解决了。 他拿着信,一字一句念给母亲李素华听。 周母听完,瞬间热泪盈眶,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激动得说不出话。 周家三个孩子,周志刚最疼周蓉,李素华最偏爱周秉义。如今秉义终于要结婚了,她这个当妈的,心里比谁都高兴。 她用力拍了拍周秉昆的手,声音哽咽: “秉昆啊,冬梅的爸妈知道这件事了吗?” 周秉昆摸了摸下巴,回道: “冬梅应该会给家里写信说的。”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六点半。 他拿起信,站起身: “妈,郑娟,我去光字片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郝两口子。” “去吧,去吧,快去吧!” 李素华满脸堆笑,连连催促。 周秉昆推出自行车,骑行了十多分钟,便到了光字片的胡同口。 窄窄的巷子坑坑洼洼,他拐了两个弯,稳稳骑到郝家门口。大门虚掩着,他抬手轻轻敲了敲。 很快,院里传来郝似冰的声音: “谁啊?” “我,秉昆。”周秉昆应声。 一听是周秉昆,郝似冰快步走过来打开门,有些意外: “秉昆,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看郝似冰神色平静,周秉昆便知道,郝冬梅还没把结婚的好消息告诉父母。 他推着自行车进院,停稳后,满脸笑容地说: “老郝,天大的好事!” “好事?什么好事?”郝似冰连忙追问。 “关上门,进屋说。”周秉昆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郝似冰应声关门。 两人穿过外屋,走进里屋,只见金月姬正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轧着布料,手脚麻利。 “金阿姨,忙着呢?” 周秉昆笑着打招呼。 金月姬听到是周秉昆的声音,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摘下老花镜,转过头,温和地笑道:“小周,这么晚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秉昆坐到炕沿上,把周秉义的信递到金月姬手里: “金阿姨,我哥从兵团寄来的信,说他和冬梅姐的结婚申请,兵团批下来了。” 金月姬听完,满脸意外。 她原本以为,兵团对结婚年龄卡得这么严,申请根本不可能通过,没想到竟真的成了。 她拿起信,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又递给郝似冰,目光转向周秉昆,脸上满是佩服: “秉昆,按年纪,你还差几个月才满二十,可我怎么总觉得,你的阅历比我们这些历经风雨的老同志还要丰富,做事有条有理、稳稳妥妥,就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穿越之后,周秉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应对过各种各样的局面,向来从容不迫。 可唯独面对金月姬这双通透锐利的眼睛,他总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被一眼看穿。每到这时,他总会露出一脸憨厚朴实的笑,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金阿姨,我可没那么大本事,真有那本事,你和老郝早就官复原职了。” 第324章 遇险 金月姬摆了摆手,笑着说: “你这是谦虚了。你哥和冬梅的事,我和老郝双手赞成。他们十月份在北大荒办婚礼,等春节回来,咱们再在家里办一场,咱们两家,就是真正的亲家了。” 听着金月姬的话,周秉昆心里涌起一阵激动。 前世,大哥周秉义和郝冬梅的婚事,没有得到郝家父母的认可,郝似冰和金月姬表面不说,心里始终存有芥蒂,两家直到最后,也没能真正坐在一起,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亲家。 若不是郝冬梅不能生育,大哥却依旧不离不弃,让金月姬有些感动,两人恐怕也很难走到最后。 这一世,因为有他在,一切都变了。 没有他的周旋与照顾,郝似冰和金月姬的日子绝不会过得如此舒坦,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感激、打心底里佩服周秉昆。也是因为他,工人家庭与省级干部家庭之间的阶级鸿沟,被彻底填平,再没有隔阂与怨气。 周秉昆神色郑重,沉声道: “金阿姨,相信我,我哥有能力、更重感情,一定会和冬梅姐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金月姬轻轻点头:“这一点,我信。” 说到这里,金月姬看向周秉昆,语气平和地说:“秉昆,有句话你可能不爱听,可我还是想跟你说说。” 周秉昆连忙正色道:“金阿姨,您尽管说。” 金月姬微微坐直身子,目光诚恳: “秉昆,你有本事,招女孩子喜欢,这是人之常情。 可咱们国家是社会主义国家,实行一夫一妻制。你和郑娟马上就要结婚了,跟老陶的女儿陶俊书、老曾的女儿曾珊走得太近,这样不好。 现在没结婚还好,一旦结婚,就是作风问题,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影响你的前途。 你是做大事的人,绝不能因为男女关系,毁了自己的前程。” 周秉昆心里明白,金月姬是真把他当成自家孩子,才会说出这番话。他淡淡一笑,诚恳回道: “金阿姨,我听您的,以后一定洁身自好。” 金月姬还想再说,郝似冰连忙接过话: “老金,那是年轻人的私事,你就别多管了。” 金月姬闻言,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秉昆反倒毫不在意,看向郝似冰和金月姬: “老郝,金阿姨,您说得没错,我的私生活确实有些乱,以后一定会多加注意。您说得对,我要做大事,不能在私生活上留下太多诟病。” 这番坦诚的话,反倒让金月姬有些不好意思。 她如今早已不是领导,而周秉昆算是郝似冰的上级,于情于理,她都不该这般直言。 她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歉意: “秉昆,是我话多了,你多包涵。” 周秉昆憨憨一笑: “金阿姨,您说得都是为我好,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我哥和冬梅姐的事,你们知道了,我就先回去了。” 他刚要起身,金月姬又开口叫住他: “秉昆,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这里没有别人,关于郑娟的身世,我一直想知道,你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金月姬的目光里满是期待,是真的牵挂此事。 周秉昆心里清楚,前世金月姬潜伏在吉春守备司令部,和郑娟的亲生父母来往密切。 若不是郑娟父亲受伤前往南京治疗,吉春很有可能在几人的撮合下和平解放。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终究是她心里的一个遗憾,想知道真相,也在情理之中。 若是一年前,周秉昆绝不会轻易承认。 可现在不一样了,郑娟的身世,除了他,陶俊书、曾珊都已知晓。秘密一旦超过三个人知道,就再也不算秘密。 更何况,这个身世,也没必要再继续隐瞒下去。 想到这里,周秉昆挺直身子,坦然开口: “金阿姨,去年港岛耀天商贸董事长陈耀东的夫人叶晚来吉春,我在吉春宾馆见过她。她亲口承认,郑娟就是她当年在吉春遗失的女儿。她之所以顶着国军的压力,还要和东方服装厂签来样加工协议,全都是为了郑娟。” 周秉昆没有丝毫隐瞒,把郑娟的身世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金月姬听完,一下释怀了,轻轻点了点头: “见到郑娟第一眼,我就觉得她长得像一位故人。后来我去东方服装厂,看到叶晚来到吉春,全程都是郑娟陪同,就猜到她们关系不一般。再后来,我到街道做档案员,看到当年郑大娘捡到郑娟的笔录,漏洞百出,就知道,郑娟绝不是1951年在东湖公园捡到的。” 说到这里,金月姬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秉昆: “秉昆,你这么坦荡,就不怕我去举报你?” 周秉昆坦然摆手: “金阿姨,您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怎么会去举报。再说,我和郑娟妈妈已经商量好,明年一月我和郑娟领完结婚证,叶晚就会从港岛过来认亲,郑娟也会跟着她去港岛。” 金月姬轻轻嗯了一声: “秉昆,我就说你做事有分寸,果然如此。你说得没错,我和老郝绝不会去举报。我之所以想知道,是因为郑娟的亲生父母陈耀东、叶晚,是我们当年的故交,我还想知道,当年解放吉春时,保密局的档案都被烧毁,到底是谁出卖了老郝让他被捕。 只可惜,我们现在的身份,就算叶晚来了,也不方便见面。” 周秉昆闻言笑了笑: “金阿姨,这件事不用问叶晚,当年郑娟是她父亲的副官陈琦乔装带出吉春的,问问他就清楚了。” 金月姬眼睛猛地一亮:“陈琦!我认识他!” “除了陈琦,当年的电讯科科长王宝国也在吉春,您有什么想问的,我可以给你们安排一次见面。” 周秉昆对当年的往事,也生出了浓厚的兴趣,想弄清所有真相。 听到王宝国的名字,金月姬几乎脱口而出: “王宝国当年是我的上司,我太熟悉了!能和他们聊一聊,当年的事,就能水落石出了!” 周秉昆心里生出一丝疑惑,轻声问: “金阿姨,我想问一句,王宝国和陈琦解放后先后被抓,判了十多年,你们当年为什么没有和他们联系?” 金月姬轻轻理了理鬓角的头发,缓缓说道: “吉春解放后,老郝从监狱里被救出来,因为受了酷刑,伤势很重,我陪着他去哈尔滨治疗。 治疗期间,我们接受了组织的严格审查,确认没有问题后,才重回吉春。那时候吉春百废待兴,我们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城市建设上,战俘又都押往抚顺关押,从此就再也没见过王宝国和陈琦,若不是你今天提起,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周秉昆听完,心里有了数,立刻说道: “既然这样,这个周末我找马帅借辆车,带着你们和郑娟一起进山,在那里,咱们好好聊聊当年的事。” “那好,那好!”金月姬连连应声,满脸期待。 ----------------- 又坐了一会儿,周秉昆起身告辞,推着自行车走出郝家。 光字片的巷子又窄又不平,天黑路滑,他没有骑车,只是慢慢推着车往外走。 走着走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突然涌上心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周秉昆心里一紧,猛地扭头看去,只见五六个穿着奇装异服、满脸凶相的地痞,手里拎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再一回头,前方也堵着四五个手持凶器的混混,明摆着,是冲他来的。 一个光头拎着一根铁棍,从人群里慢悠悠走出来,棍尖直指周秉昆,咬牙切齿: “姓周的小崽子,你以为上一次打了我,这事就完了?我王天虎在吉春立棍这么多年,从没吃过那么大的亏,今天不把你废了,我就不姓王!” 看到王天虎,周秉昆瞬间明白了——这是上门复仇来了。 上一次在浴池,他把王天虎四人打得服服帖帖,这一次,对方不仅人多,还全都带了家伙。 穿越之后,周秉昆只打过两次架:第一次,一个人收拾了骆士宾和水自流;第二次,就是两个月前,把王天虎四人打得哭爹喊娘。 这一次,对方十几个人,还手持凶器,动起手来极易出事,必须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 他稳稳扶住车把手,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目光如炬,直直盯住王天虎: “王天虎,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周秉昆双手发力,将自行车横抱在胸前,脚下带风,连人带车猛地冲向王天虎一伙。 王天虎万万没想到,有人竟然能把自行车当成武器,心里顿时一慌,高声喊: “兄弟们,抄家伙,干他!” 可话还没说完,周秉昆横推的自行车已经撞了过来,冲在最前面的五个人瞬间被撞倒在地,疼得嗷嗷直叫。 周秉昆抱着自行车原地一转,又狠狠撞翻几人,混混们手里的棍棒纷纷落地,吓得脸色发白。 周秉昆一脚踩住王天虎的脑袋,目光冷冷扫向身后的混混: “你们要是不想死,就尽管过来。” 脚下用力,照着他的鼻子踹了一脚,王天虎疼得撕心裂肺,拼命惨叫。 这帮地痞,都是从小打架打到大的,就算打不过,也能勉强还手,哪里见过这般强悍的对手,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 可老大被人踩在脚下,若是一点表示都没有,以后更没法混。几人攥着铁棍,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几步。 周秉昆看他们不死心,双臂猛然发力,自行车平着飞了出去——不是扔,是实打实的平飞,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躲闪。 “咣”的一声巨响,几人被齐齐撞飞,躺在地上,疼得哇哇直叫,再也爬不起来。 周秉昆稳稳站直,冷冷一笑: “还有谁想死,尽管上来!” 脚下再次用力,王天虎的脑袋被踩得剧痛难忍,拼尽全力哭喊: “老大,老大,别踩了,再踩我就死了!” 周秉昆把脚移到他的胸口,沉声喝道: “王天虎,上一次饶你一次,你不知悔改,还敢报复。你有没有打听清楚,我周秉昆是什么人!” 踩胸口同样难受,王天虎喘着粗气,连连求饶:“我,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对王天虎来说,周秉昆带给他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一种随时能决定他生死的压迫感。 周秉昆冷哼一声: “不敢?我看你是不长记性,必须给你留点教训。” 冰冷的语气,如同从地狱传来,让王天虎浑身发抖、不寒而栗。 就在周秉昆准备动手教训他时,巷子口突然传来厉声喝问: “干什么的!在这里打架斗殴!” 周秉昆循声望去,昏暗的路灯下,几名身穿警服的人快步跑了过来。 躺在地上的王天虎仿佛看到了救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哭喊: “同志,有人打我,他打我!” 等人走近,周秉昆才看清,这次来的不是龚维则,而是所长孙大宇。 周秉昆缓缓把脚从王天虎胸口移开,朝着匆匆赶来的孙大宇喊道: “孙所长,这两伙地痞在这儿打群架,再晚来一步,就要出人命了。” 孙大宇一看是周秉昆,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 “周工,你怎么在这儿?” 周秉昆瞪了一眼地上的混混,不动声色地说: “我从光字片办事出来,路过这里,看到两伙人打架,就过来劝架。你看他们打成这样,要是你们不来,真要出事了。” “是么?”孙大宇看向地上的王天虎,冷冷一笑,“这不是王老大吗?要打架找个没人的地方,在胡同里闹事,是又想进去蹲几年了?” 周秉昆这番话,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躺在地上的王天虎心里清楚,这一次又白挨了打。 跟警察说周秉昆一个人打倒十几个人,根本不符合常理,没人会信。再看周秉昆和孙所长谈笑风生,关系明显不一般,更不会替他做主。 只能忍着疼,连连点头: “孙,孙所长,不是打架,就是,就是兄弟们闹着玩,闹着玩……” 第325章 “你猜测的没错!” “是么?”孙大宇看向其他混混。 这帮人都是派出所的常客,知道此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纷纷跟着附和: “就是闹着玩,闹着玩……” “既然是闹着玩,那就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孙大宇沉声说道。 几人再也不敢多言,心里明白,说什么都没用,只能乖乖跟着警察离开。 等混混们走光,孙大宇看向周秉昆,笑容更热络:“周工,你不常回光字片,我想请你喝杯酒,都没机会。” 周秉昆心里清楚,孙大宇主动套近乎,全是因为他的干爹马守常。一个派出所所长,高攀不上省级干部,可跟自己走近一些,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经历过这几件事,周秉昆也觉得,派出所里有个靠得住的人,十分必要。他笑着说道:“孙所长,太客气了。这样吧,我让小龚叔约个时间,找个晚上,咱们一起喝一杯。” “好,好!”孙大宇连忙连声答应,满脸欣喜。 ----------------- 吉春林场,李安村。 吉春林场深处的李安村,远离城区,少有人烟,这个年代的纷争与这里似乎没多大关系。 手里有了港岛给的钱,地理位置偏僻,陈琦这两年的日子越过越滋润。 大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青砖片瓦,院落宽敞,比起解放前乡下地主家的宅院,还要气派几分。 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周秉昆开着从马帅那里借来的面包车,驶进了陈琦家的院子。车子刚一停稳,陈琦和王宝国便闻声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都带着几分郑重与期待。 平日里,王宝国大多待在市里的冷库,少来李安村,只有星期天放假,才会过来,和小媳妇享受美好人生。 今天不一样,周秉昆要带着郑娟过来,大小姐难得登门,那可是他们的财神爷,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接待,半点马虎不得。 周秉昆先推开车门,郑娟也跟着从副驾驶位走了下来。 周秉昆抬眼望见两人,声音爽朗地打了声招呼: “大琦、宝国,你们都在。” 王宝国连忙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前,语气恭敬又热络: “大小姐一年也就来一次,我们当然得好好招待着。” 周秉昆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人,缓缓开口: “宝国,今天除了我和你家小姐,我还带来了一位你的旧相识。” “旧相识?” 王宝国心里一怔,下意识地朝着面包车后座望去,眼里满是疑惑,猜不透来的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后车座的车门被轻轻推开,金月姬一身朴素干净的布衣,缓步从车上走了下来。衣衫虽不华丽,可她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一出场便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王宝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眼,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脱口而出: “春丽?怎么会是你?” 当年金月姬潜伏在吉春城防司令部电讯科,用的化名正是“宋春丽”,王宝国彼时是电讯科科长,两人朝夕相处、共事两年,彼此的模样早已刻在心里,即便时隔二十年,也一眼就能认出。 金月姬微微挺了挺上身,面色平静无波,眼神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淡然:“王科长,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一转眼,都过去二十年了。” 话音刚落,郝似冰也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目光落在王宝国身旁的陈琦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感慨: “陈连长,你还认得我么?” 当年,陈琦是警备司令部警卫团警卫一连连长,所以有这样的称呼。 陈琦盯着郝似冰的脸,眉头微蹙,努力在记忆里翻找着过往的影子,片刻之后,眼睛猛地一亮,语气里满是惊喜与恍然: “你是宝和堂药房的丁掌柜?先生和夫人当年经常让我去你那里抓药。” 郝似冰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丝唏嘘: “没错,我就是当年宝和堂大药房的丁明秋,一晃,也整整二十年了!” “春丽,当年吉春破城,我们一起被带走,后来我被送去了抚顺,你到底去了哪里?” 王宝国压不住心头的疑问,连忙追问。 金月姬和郝似冰的突然出现,让陈琦和王宝国彻底摸不着头脑,心里又惊又疑。当年为了不暴露真实身份,金月姬和他们一样,以战俘的身份被带走关押,那段经历两人都刻骨铭心。 在王宝国的认知里,“宋春丽”和自己一样,都是旧国军的军人,可眼前的金月姬气度威严,隐隐透着一股大领导的风范,与记忆里那个电讯科书记员判若两人,让他越发捉摸不透。 听着王宝国的追问,金月姬淡淡一笑,语气平缓: “二十年光景,太多的事情要慢慢说。” 说着,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周秉昆和郑娟,轻声提议: “秉昆、郑娟,要不,我们进屋说吧。” 郑娟轻轻点头,目光温和地移向陈琦,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大琦,我们进屋说。” “是,小姐。” 陈琦立刻收敛心神,毕恭毕敬地应道,侧身引路,姿态恭敬至极。 屋里的大厅宽敞明亮,一张长桌摆在正中,擦得一尘不染。 陈琦和王宝国坐在一侧,金月姬与郝似冰相对而坐,周秉昆和郑娟则分别坐在长桌的两头,气氛安静而郑重。 王宝国不敢怠慢,转身沏上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清香瞬间弥漫开来。金月姬的老家本就在浙江,闻着这熟悉的龙井茶香,心头泛起一阵久违的亲切,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浅浅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她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没想到,在吉春这偏远的山村里,还能喝到这么正宗的西湖龙井。” 看着金月姬品茶的模样娴熟又懂行,王宝国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二十年前,一幕幕旧影在脑海里闪过。 当年两人同为浙江老乡,金月姬和先生、夫人走得很近,几人常常围坐在一起喝茶议事,虽是上下级的隶属关系,平日里相处却格外和睦亲近。 他心里满是叙旧的冲动,可身边这位当年的“丁掌柜”来路不明,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按捺住心头的波澜。 周秉昆瞧着两人疑惑又拘谨的样子,知道该由自己开口说明一切了。 他正了正上身,神色沉稳,声音清晰而郑重: “大琦、宝国,你们的这两位老相识,我要重新向你们介绍一番。” 说着,他伸手指向郝似冰,对着陈琦缓缓道: “大琦,吉春解放前,他的确是宝和堂药房的丁掌柜,不过,他的真名叫郝似冰,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他是吉春地下党二组组长,直接与你们先生、夫人单线联系。 当年若不是你们先生意外负伤,吉春城本有机会和平解放,不至于遭受战火涂炭。 解放之后,他投身吉春的建设工作,曾在吉春市和松辽省担任过重要的领导岗位。” 听到这里,郝似冰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仿佛早已看淡过往的荣辱: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就是你手下的一名技术员,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郝似冰说得云淡风轻,显然已经坦然接受了如今的身份,没有半分不甘与执念。 周秉昆的一番话,让陈琦瞬间茅塞顿开,解放前那些想不通的细节,此刻全都清晰起来。 叶晚生下郑娟前后,陈耀东几乎每天都让他去宝和堂抓药,当时他还满心疑惑,一个女人生孩子,怎么需要天天去药房拿药?如今才恍然大悟,哪里是抓药,分明是借着抓药的由头,传递情报、交换信息。 想通了这一节,陈琦顿时对郝似冰肃然起敬,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探了探,语气诚恳: “丁掌柜,吉春破城之前,保密局的人曾经找过我,问起你的情况,我当时都是如实回答的,万万没想到,你竟是地下党。” “还有你想不到的事……” 周秉昆接过话头,目光转向金月姬,对着王宝国继续说道, “宝国,当年城防司令部电讯员宋春丽,本名金月姬,同样是吉春地下党的潜伏人员,隶属四野。解放之后,她也在吉春市和松辽省的主要部门担任过领导职务。”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王宝国耳边炸响,他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敢置信,声音都有些发颤: “春丽,你……你竟是地下党?” 金月姬又抿了一口茶水,缓缓放下水杯,语气平静而笃定: “王科长,秉昆说的都是实话,我当年确实是潜伏在电讯科的地下党。吉春解放时,为了不暴露身份,我和你一起被逮捕关押。后来组织判定,我无需再继续潜伏,便由地下转为了公开身份。” 顿了顿,她轻轻开口,说出一个更让两人意外的消息: “刚才秉昆还有一件事没说,我和老郝是夫妻,我们曾经有过两个孩子。” 金月姬的话,让王宝国彻底理清了当年的所有疑点。 那个时候,金月姬与陈耀东、叶晚是同乡,来往密切,尤其是叶晚,出门总爱拉着金月姬作伴,如今想来,先生夫人一心谋划和平解放吉春,眼前的金月姬,必定在其中付出了无数心血。 想通一切,王宝国再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抬起头,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愧疚: “金领导,当年我是有眼不识泰山,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您多多海涵。” 金月姬轻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宝国,当年在你手下,我一切安好,从无怪罪之处。今天我和老郝过来,不是兴师问罪的,再说,我们早已从领导岗位退下,更没有兴师问罪的权力。我们来,只想问清楚一件事——当年,到底是谁出卖了老郝!” 金月姬没有丝毫拐弯抹角,直接道出了此行最核心的目的,语气虽平静,却藏着二十年未解的执念与坚持。 听到这话,陈琦身子向前探了探,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郑娟,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无奈: “我记得小姐是六月份出生,先生是八月份受的伤,离开吉春才半个月,保密局的人就找到了我,问起丁掌柜的事。先生和夫人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和平解放吉春的事,我当年去宝和堂,真的只是单纯去拿药。保密局前后问了我两次,之后便再没动静了。至于究竟是谁出卖了丁掌柜,那是保密局一手经办的,我是真的不知情。” 金月姬轻轻点头,接过话头,眼底藏着一丝遗憾: “吉春破城后,监狱起义,老郝才被救了出来。可当年保密局把所有档案全部销毁,我们始终查不出出卖老郝的人。也正因为缺少这关键一环,老郝这么多年,始终无法完全说清当年的始末。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二十年,可我们必须查清楚——这不单单是为了我们自己,更是为了国家。那个叛徒如今很可能还没被发现,甚至依旧以保密局间谍的身份,潜伏在我们身边。” “金领导,郝领导,当年我和大琦都在城防司令部,抓人是保密局直接行动,我们确实不清楚内情。不过,当年经办此事的保密局人员,我们都打过照面,若是他们还在吉春,只要见了面,我们一定能认出来。只要找到这些人,当年的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王宝国连忙开口,语气恳切,主动揽下了这件事。 “宝国,那你就多上点心,务必把这件事办好。” 郑娟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推辞的命令感。 人总是会随着环境与经历慢慢改变。 两年前的郑娟,还是个胆子极小、生怕惹事、处处小心翼翼的姑娘,可如今,她早已从骨子里蜕变。 模样依旧温柔如水,可周身散发的气质,却多了几分沉稳与底气,在王宝国和陈琦心里,她就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她的话,必须不折不扣地照做。 “好好好,大小姐放心,我和大琦一定想尽办法办好!”王宝国连忙连声应下,不敢有半分迟疑。 第326章 水自流 就在这时,大厅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屋里的沉静。 陈琦抬高声音喊了一声:“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眉目清秀、身形挺拔的青年走了进来,正是水自流。他步履沉稳,神色恭谨,一看就是做事利落的人。 周秉昆率先开口,语气熟络:“水哥,你回来了。” 水自流双手合在胸前,微微躬身点头,礼数周全:“周老大你来了。” “阿水,有事吗?”陈琦开口问道。 水自流语气平缓,娓娓道来:“王家村我刚去过,已经和村里谈妥了,村里的猎户给我们干活,打到的山货全都归我们,我们只管给些报酬就行。” 陈琦满意地点点头,叮嘱道: “若是这样,我们就能稳定给供销社供货了。不过,支付报酬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让人抓到把柄,被扣上地主资本家的帽子。” “陈哥,这个道理我懂。” 水自流毕恭毕敬地应道,行事十分稳妥。 就在这时,金月姬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水自流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你……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水自流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位陌生的妇人会突然问起自己,他抬眼看向金月姬,如实回答: “我叫水自流,1946年生人,今年二十六岁。” “1946年……”金月姬轻声喃喃,眼神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顿了顿,继续追问: “你是哪里人?家住在什么地方?” “我……” 水自流有些不知所措,目光下意识投向陈琦,寻求示意。 没等陈琦开口,郑娟轻轻说了一句: “问你什么,你就如实说什么。” 大小姐发了话,水自流再不敢有半分顾忌,连忙老老实实回答:“我叫水自流,吉春人,家住在东湖胡同。”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一共有几口人?”金月姬又追问道,语气里的探寻更浓了。 “我父母生前都是普通百姓,解放没多久,他们就先后过世了,我是三个姐姐一手带大的。” 水自流有问必答,丝毫不敢隐瞒。 听到水自流的父母已经过世,金月姬脸上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与失落,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问:“那……那你的三个姐姐,还在吉春吗?” “在的。” 水自流简短地应了一声。 金月姬再没有问题要问,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歉然:“小伙子,我这个人就爱问东问西,你别往心里去。” “应该的,应该的。” 水自流连忙低头,恭敬地说道。 他抬眼看向陈琦: “陈哥,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村里忙活了。” 陈琦点点头: “去吧!” “好。”水自流目光轻轻扫过屋里众人,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金月姬一直望着水自流离去的背影,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期盼,有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悸动,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中午,陈琦特意备下了一桌山珍野味,都是山里最新鲜的特产,鲜香醇厚,满室飘香。 众人吃过饭,又装上满满一车上好的山货,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光线柔和,周秉昆发动车子,载着郑娟、郝似冰和金月姬,缓缓离开了李安村。 车子驶出村子,沿着山间小路前行,窗外的绿树不断向后退去。坐在后排的金月姬忽然身子向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对周秉昆说: “秉昆,你有没有办法,联系上水自流的三个姐姐?” 周秉昆轻轻笑了笑,语气坦然: “金阿姨,我在工厂上班,没有这方面的关系。您在街道办管户籍,不是比我更有办法吗?” 金月姬轻轻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我在光字片街道,水自流家在东湖街道,辖区不同,没办法随意查询,除非把我调去东湖街道才行。” 听金月姬这么说,周秉昆立刻想到了办法: “金阿姨,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十一我去干爹家,让他的秘书打声招呼,调动您的工作应该不难。 只不过,调到东湖街道,您上班的路可就远多了。” 光字片街道办距离郝似冰和金月姬的住处只有一里地,走路十分钟就能到;可东湖街道办足有七八里路,即便骑自行车,也要二十分钟,平日里通勤十分不便,尤其是遇上刮风下雨,更是辛苦。 可金月姬却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开口: “那你就帮我递个话,调动工作不违背原则,老马应该会帮这个忙。” 见金月姬如此执意要调动工作,郝似冰满脸不解,忍不住劝道: “老金,上班的地方远一点近一点,夏天倒还好说,可冬天吉春大雪封路,根本没法骑自行车,走路上班一个小时都到不了,太遭罪了。” 金月姬缓缓靠回座椅,侧过头看向郝似冰,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老郝,我看见水自流,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他的年纪,和咱们当年丢失的大儿子一模一样,我总觉得……他有可能就是我们的孩子。” 这话一出,郝似冰的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老金,解放之后,我们发动了所有力量寻找孩子,东湖街道就在市管会旁边,若是咱们的大儿子,这么多年早就找到了。” 金月姬轻轻点头,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可那份莫名的亲切感却挥之不去: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水自流有可能是我们的老大。现在他亲生父母不在了,只能找他的三个姐姐问清楚当年的事。” “那也行,就按你说的办。”郝似冰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十月的吉春,不冷不热,气候温润,清风拂面,是一年里最舒服的季节。 这个年代没有小长假,十一假期,周秉昆先去了马守常家拜访,随后又专程去了一趟二道河农场,看望陶俊书,彼此问候,闲话家常。 假期结束恢复上班后,周秉昆接到了来自机械部的正式通知——十月中旬至十一月中旬,他将以讲师身份前往京城,参加全国机械技术培训,同时还要在清华大学,为在校学生做五场关于拖拉机与汽车传动系统的专题讲座。 拿到这份公函,周秉昆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从六月份离开京城,他和曾珊已经分开整整四个月。这四个月里,两人靠着电话和书信往来,字字句句都是思念,可再滚烫的文字,也比不上面对面的相守。 他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曾珊,又特意把曾刚叫出来,把此事跟他说了一遍。 曾刚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秉昆,有没有办法,也让我跟着一起去?” 周秉昆双臂抱在胸前,仔细想了想,如实说道:“这次培训没有年龄限制,可主要面向的是汽车厂,拖拉机厂并不在邀请范围内,估计够呛。”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刚脸上瞬间布满失望,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秉昆,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能不能走走李主任的关系,想办法让我过去?” 曾刚的话,让周秉昆心头一动。这次培训由机械部牵头,李主任是总负责人,只要他肯开口,这事就有转机。 想到这里,周秉昆微微点头: “老曾,你倒是提醒我了。我直接找李主任不合适,这样,我让珊珊和她外公一起去找李主任,让部里出一份公函,以我的助理名义把你报上去,这样,你就能跟着回京城了。” “好好好,那就太好了!”曾刚立刻喜笑颜开,连声答应,激动得手足无措。 ----------------- 吉春,共乐少儿图书馆二楼,周家的小屋里。 夜深人静,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屋子里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周秉昆与郑娟紧紧相拥,唇齿相依,尽情享受着彼此的温度与气息,温柔缱绻,满室温情。 不知不觉,时间已至午夜,房间里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人微微急促的喘息声。郑娟滚烫的身子紧紧贴着周秉昆,肌肤相贴,心里满是甜蜜,细细回味着整晚的愉悦与温存。 与往日不同,按照两人之前的约定,十月开始正式准备要孩子,周秉昆不再做任何防护。卸下了顾虑,两人都多了几分肆意与投入。 缓了好一会儿,郑娟滚烫的身体才渐渐恢复正常,她指尖轻轻在周秉昆的胸口划着圈,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期盼与忐忑: “秉昆,你说,我们这次能怀上孩子吗?” 周秉昆收紧抱着郑娟的手臂,将她搂得更紧,语气笃定又温柔,充满信心:“娟儿,我去京城之前,一定能让你怀上。” 郑娟微微嘟起嘴唇,心里藏着小小的急切:“你去京城要待上一个月,回来都快十二月了。我想早点怀上孩子,了却一桩心事。” 说到这里,她轻轻抬起头,眼底闪着光,继续说道: “秉昆,我妈今天来信了。她说,香港那边的股票涨得特别厉害,一年前家里总资产也就三千多万港币,如今快要破亿了。我爸想让耀天商贸上市,那样又能融到一大笔资金。” 听着郑娟的话,周秉昆心里彻底安定下来。 他可以确定,港岛的历史进程,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穿越而发生改变。虽然自己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可他一直担心蝴蝶效应,怕自己的出现打乱历史走向,让依托历史制定的所有计划全部落空。如今港岛一切如常,那内地的发展轨迹,自然也不会偏离。 想到这些,周秉昆轻轻揉了揉郑娟的发丝,语气沉稳而笃定: “娟儿,上市可以,但一定要以地产公司的名义上市。凭我对港岛局势的判断,后年港岛一定会爆发大规模股灾,明年年底一定要在最高点减仓,哪怕暂时失去公司控制权,也要把手里的股票尽可能变现,等到1974年再慢慢买回来。你就按我的话给你妈回信,等我见到她,再跟她仔细细说。” 除了1973年的股灾,周秉昆对港岛未来十几年的发展并不清楚。唯一记得,港岛唯一能长期坚挺、持续增长的,只有地产行业。以地产公司名义上市,未来才能稳如泰山。 至于其他领域,他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娱乐业,可那一行太过繁杂操心,除了虚名浮利,并无太多实际意义,不懂行就没必要涉足。 郑娟对周秉昆的话向来深信不疑,立刻轻轻点头: “好,我就按你说的给我妈回信。我妈现在对你满意得很,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惦记着让我跟你分手了。” 周秉昆指尖轻轻划过她粉嫩的脸颊,笑着说: “娟儿,这说明你爸妈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我这个女婿能让家里越来越兴旺,他们哪有不接受的道理。” 郑娟轻声应了一声,又继续说道:“不过,我妈信里还说,希望我们生的男孩里,有一个能随陈家的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与这个年代绝大多数把传宗接代、姓氏传承看得极重的男人不同,周秉昆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执念。 更何况,除了郑娟,他还有曾珊、陶俊书,若是连一个孩子的姓氏都不肯退让,未免太过自私。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口: “没问题,光明不是说过,我们至少会有四个孩子吗?有一个男孩跟你家姓陈,完全可以。” 郑娟没想到周秉昆答应得这么痛快,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又幸福的笑容,紧紧抱住他:“秉昆,你真好。” 周秉昆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呢喃:“娟儿,你才是最好的……” 话音落下,他轻轻覆上郑娟的身,两人再次紧紧相拥,融为一体,爱意缠绵,填满了整个小屋。 第327章 周秉昆的期待 就在周秉昆动身前往京城的前三天,吉春拖拉机厂收到了机械部发来的正式公函。 函中写明,此次周秉昆赴京培训,需要理论联系实际,包含大量实践科目,建议厂里为周秉昆配备一名助手。同时注明,因资金有限,除往返京城的车票由部里承担,工资及住宿费用,由拖拉机厂或个人自行解决。 虽然公函没有明说,可整个拖拉机厂,完全符合条件的人,只有曾刚一个。 曾刚身份特殊,厂里每月只需支付几块钱生活费,无需额外负担工资;他又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在京城的住所可以自行解决,不用费心安排。 厂里让周秉昆推荐助手人选,他想都没想,直接选定了曾刚。 这个消息,对曾刚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时隔整整一年,他终于能重回京城,与日思夜想的家人团聚。对他这样受身份限制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让人激动、更值得期盼的事了。 三天之后,周秉昆和曾刚一起,踏上了前往京城的火车。 穿越过来,这已经是周秉昆第三次前往京城。 第一次是和曾刚一起去京城培训修理工,短短一周时间,他和曾珊确定了恋人关系; 今年五月份,他以吉春拖拉机厂技术员的身份再次赴京,学习了一个月,期间与曾珊正式确立男女朋友关系,对未来有了清晰的规划,也因在课堂上驳斥任课教授,得到了机械部李主任和清华大学王教授的赏识,在两人的力荐下,成为了清华的客座讲师。 时隔半年,第三次踏上赴京之路,周秉昆对未来充满了更多期许。明年郑娟就要前往港岛,陶俊书又在二道河农场,他赴京的频次和停留时间都会大大增加,这样一来,就能和曾珊有更多相守的时光。 郑娟温柔体贴,陶俊书清丽可人,可她们带给周秉昆的心动与冲动,都比不上曾珊。论年龄,曾珊最小,可身材却是最好的,每一次相处,都让他深深留恋,难以忘怀。 生理上的极致吸引,加上心底的真心喜欢,让坐在火车上的周秉昆,满心都是对重逢的期待。 而曾刚,比周秉昆还要激动期盼。 快一年了,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回到京城,与爱人朝夕相伴,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 上一次回京城,只待了短短七天,白天要去修理厂干活,晚上还要回招待所住宿,即便偶尔在家,也生怕人知道。这一次截然不同,他可以在家安安稳稳待上一个月,而且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和郝似冰一样,上级也曾找曾刚谈过话,让他在劳动中改造思想,重新融入人民群众。这番谈话,让他心里燃起强烈的希望——他距离平反解放,已经不远了。 与郝似冰、金月姬不同,他们即便通过审核,也没有合适的岗位安置,只能在现有岗位等待时机; 而曾刚不仅精通经济,解放前还常年与外国人打交道,对外交事务有着深刻的理解。如今国家形势越来越好,急需与外国重建外交关系,像他这样的人才正是紧缺的。更重要的是,他不需要等待职位空缺,随时可以上岗,这意味着,他回归领导岗位的日子,会比其他人早得多。 当然,世事难料,越是期盼,心里就越是多了几分焦灼。这一次能回京城走动走动,联络人脉,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看着火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村庄与田野,曾刚转头看向对面的周秉昆,忍不住抱怨:“秉昆,这次去京城,机械部连卧铺都没给你申请,也太寒酸了。”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豁达: “老曾,这次去京城不仅有工资,还有补贴,比卧铺实惠多了。再说,要不是机械部出面,我们连这两张坐票都买不到。” “也是,现在进京的火车票太难买了,连站票都一票难求,更别说有座位的。只不过一天一宿的火车,实在难熬。” 曾刚下意识地抻了抻腰,满脸疲惫。 听曾刚这么说,周秉昆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后世,那个吉春到京城只需三个小时高铁的年代。千里之遥,在那时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遥远又近在咫尺。 他默默算了算年纪,穿越那年是2025年,自己出生于1952年,彼时已经73岁,只要身体康健,活到那个年代并非难事。可曾刚他们那一辈人,想要活到百岁,难度实在太大。 想到这里,一个奇怪的念头涌上心头:若是自己真的活到了后世,那个时空里前世的自己,还会存在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更多纷乱的思绪接踵而至。可细细一想,他便明白,自己重生的本就是一个平行世界,无论发生什么,都在情理之中。即便真的遇到前世的自己,恐怕也早已不是同一个模样、同一种人生。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安定下来。 曾刚见周秉昆脸色阴晴不定,以为他有什么心事,连忙开口: “秉昆,你和珊珊在一起,完全不用顾及我的想法,我已经想开了,全心全意支持你们。至于我们两人的关系,就各处各的,你不用因为我是珊珊的父亲,就觉得不好相处,当着珊珊的面,照旧叫我老曾就行。” 曾刚的话打断了周秉昆的思绪,他轻轻点头,语气诚恳: “老曾,某种意义上说,是我对不起珊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用心爱她。” 曾刚摆了摆手,眼神里满是恳切与亲近: “秉昆,其实你还帮我和珊珊妈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珊珊妈今年四十多,怕是再也不能生育了。我们这样的家庭,只有一个女儿,很容易被人欺负、被吃绝户。 其实很多年前,我和她妈就商量好了,要找一个上门女婿,让生下的孩子随曾家的姓。 可你也知道,上门女婿只能往下找,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太难了。 现在好了,你和珊珊在一起,虽然不能领证结婚,可珊珊心甘情愿跟着你,生下的孩子也能随曾家的姓。我和她妈都觉得你是人中龙凤,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一想到曾家将来能子孙满堂,我就打心底里高兴。” 听得出来,曾刚说的全是心里话。对他这样的旧式大家族而言,传宗接代、香火延续,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虽然他在美国还有两个儿子,可前妻早已明确表态,不会让两个孩子回国,如此一来,曾家的香火传承,就全都寄托在女儿曾珊身上。 周秉昆,是他们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最佳人选。 虽然不能和女儿成为法定夫妻,可只要女儿真心欢喜,又能延续曾家香火,对他们而言,就足够了。 周秉昆闻言,轻轻开口: “珊珊跟我说过,她不急着生孩子,想再过七八年再说。” 曾刚立刻摆了摆手,语气急切:“那怎么行!明年她就到法定结婚年龄了,现在要孩子都来得及,我回头就跟她好好说说。” 周秉昆见曾刚如此迫切想要抱外孙,忍不住笑了笑:“老曾,这事不用着急。明年我会经常来京城,一年至少待上四五个月,想要孩子,随时都可以。” “真的?”曾刚眼睛猛地一亮,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他心里清楚,除了郑娟,周秉昆和陶俊书多半也走到了一起,他只担心周秉昆会冷落自己的女儿,希望两人能多些相守的时光。可吉春与京城相隔一千多公里,买火车票还要介绍信,想见一面难如登天。 周秉昆既然这么说,心里必定早有打算。 周秉昆肯定地点点头:“我已经和李主任、王教授通过电话,他们对我写的教案非常赞赏,说一学期授课一个月根本不够,明年开始,一个学期至少要讲两个月。他们还跟我说,可以把我申报为专家,那样就能长期留在京城。只不过我母亲在吉春,还有几个孩子要照顾,大部分时间,还是要留在吉春。” 这番话,让曾刚听得热血沸腾。 这意味着,周秉昆一年差不多有半年时间会待在京城,陪伴在女儿身边,和真正的丈夫没有任何区别。将来生下孩子,孩子也能经常见到亲生父亲,对孩子的成长,也是天大的好事。 “秉昆,我跟曾珊说过,我所有的财产,将来全都是她的。虽然不像老陶在海外有一百多万资产,可我的房产和古董数不胜数,等国家政策好转,必定会成为一笔巨额财富。珊珊的人是你的,这些财产,也全都是你的!”曾刚语气恳切,满心都是对女儿的托付。 在他心里,郑娟是周秉昆明媒正娶的妻子,而自己的女儿曾珊,要与陶俊书一较高下。陶俊书身在吉春,可二道河农场出行不便;女儿虽在京城,只要周秉昆常来相伴,地位自然在陶俊书之上。 周秉昆并没有想这么多,只当曾刚是希望自己能好好对待曾珊,才拿出家产作为托付。其实就算曾刚不说,他也绝不会疏远曾珊。 在曾珊身上,他得到了极致的快乐与心动,即便身在吉春,也会时常思念,根本离不开她。 想到这些,周秉昆笑了笑,语气郑重: “老曾,你说得对,你的房产和古董,将来一定会价值连城,远超百万。我让珊珊跟着她外公学习鉴赏古董,就是为了等将来政策放开,提前做好准备。你要是手里有余钱,就全部换成房产,你家周边那些地段好的四合院,能收多少就收多少,最好沿着后海连成一片,将来必定会成为无价之宝。” 曾刚暂时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可这两年多与周秉昆相处,他早已对周秉昆的眼光与判断五体投地,周秉昆说什么,他只管照做就行。他立刻笑着点头: “秉昆,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好!”周秉昆干脆地应了一声。 ----------------- 京城,曾刚家的四合院。 经过一天一夜的火车颠簸,又转乘十站公交车,周秉昆和曾刚终于在中午时分,赶到了曾刚家。 家里,曾珊和骆士宾早已等候多时,李艳芳上班忙碌,中午无法赶回。 两人刚一进门,曾珊就再也按捺不住思念,迫不及待地扑进周秉昆怀里,紧紧抱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声嘟囔,带着几分娇嗔与委屈: “你这个坏蛋,总算还记得来。” 周秉昆松开手里的行李,张开双臂,将曾珊紧紧拥入怀中,感受着她熟悉的温度与气息,心里满是宠溺:“珊珊,我的讲师一聘就是三年,以后会经常来京城陪你。” 曾珊轻轻松开手臂,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语气带着小小的埋怨: “秉昆哥,我和外公去找李主任的时候,问过他能不能把你调到京城,这样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李主任说,是你自己想做客座讲师,不愿意离开吉春的。你坏死了,就是不想陪我。” 曾刚和骆士宾都在跟前,周秉昆不便说得太过亲昵,他轻轻揉了揉曾珊的头发,温声说: “珊珊,我和你爸两天两夜没合眼,又困又饿,有没有吃的?我们先吃饱饭,再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周秉昆这么一说,曾珊立刻回过神,连忙招呼: “饭早就做好了,你们快吃,吃饱了就去洗澡,好好休息。” 骆士宾连忙上前接过行李,恭敬地说:“周老大,浴室的水我已经用锅炉烧好了,你和当家的吃完饭,就能直接洗漱。” “好。”周秉昆轻轻应了一声。 曾珊回身看向父亲,娇嗔着叮嘱: “爸,我妈说了,被单都是新换的,你一定要洗干净才能上床睡觉。” 看着女儿出落得越发娇俏漂亮,比一年前更显灵动,曾刚打心底里欢喜,连连点头:“好,好,爸爸一定洗得干干净净。” 吃过简单却可口的午饭,周秉昆先拿着毛巾走进锅炉房。骆士宾也跟着过去帮忙照料。 客厅里,只剩下曾刚和女儿两人。 第328章 开讲 曾刚看着女儿,把藏在心里最久的话说了出来: “珊珊,你妈跟我说,你和秉昆已经住在一起了。我觉得,既然在一起了,就早点要个孩子,将来多生几个,我们曾家才能人丁兴旺。” 曾珊微微嘟起红唇,轻轻摇了摇头: “爸,我怕一生孩子身材就走样变胖,那样,秉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迷恋我了。再等几年,等秉昆开始造车了,我们再要也不迟。” “傻孩子,你们有了孩子,他才会更经常来京城陪你,不然郑娟和陶俊书都生了孩子,他哪里还顾得上你。” 曾刚耐心地提醒道。 “秉昆和陶俊书,也在一起了?”曾珊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曾刚轻轻点头: “是老陶亲口说的,应该不会有假。今年暑假,陶俊书和秉昆的姐姐一起加入了扫盲班,在周家住了一个多月,朝夕相处,走到一起也很正常。” 父亲的话,让曾珊心里瞬间明白了一切。 一个半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事。 陶俊书虽然身材单薄,可容貌精致绝伦,和自己一样,一门心思想要跟着周秉昆。以周秉昆的性子,两人走到一起,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能在郑娟眼皮底下相处这么久,想必也得到了郑娟的默许。 前些天郑娟还给她打电话,叮嘱她周秉昆住在京城,要好好照顾,言语间,早已默认了她和周秉昆的关系。 这么看来,郑娟已经在为明年返回港岛做准备了。 原本都是皆大欢喜的事,可得知周秉昆和陶俊书在一起,曾珊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与不快。 她压低声音,轻声问: “爸,陶俊书的父亲有没有说她出国的事?” “说了。” 曾刚回忆了一下,缓缓说道, “秉昆从京城回吉春后,陶成的弟弟就来了,说有办法把陶俊书带去国外,只是手续比较麻烦,需要一两年时间。” 说到这里,曾刚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老陶还说,要在西德给陶俊书找一个丈夫,只有那样,她才能长期留在国外。” “找个丈夫?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 曾珊连忙追问,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听他的口气,应该是假结婚。” 曾刚语气笃定。 这番话,让曾珊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半年前周秉昆就说过,若是陶俊书能去西德,就让她在国外申请造车专利,为将来造车事业打下基础。而一个女人孤身在外,想要牢牢拴住,最好的方式就是生下一个孩子,成为两人之间无法割断的纽带。 给她找一个名义上的丈夫,除了方便留在西德,更重要的,是为孩子提供一个合理的身份。 就像自己,找了骆士宾做假丈夫一样。 想通这一切,曾珊便不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周秉昆端着水盆走进大厅,头发上还滴着水珠,神情慵懒疲惫。 曾珊连忙起身,从盆里拿出干净的毛巾,踮起脚尖给周秉昆擦拭头发。周秉昆身高一米八多,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标准的大个子,也只有身材高挑的曾珊,才能轻松够到。周秉昆微微低下头,温声说: “珊珊,我自己来擦就好。” 曾珊嘟着嘴,语气执拗: “后面你擦不干净,我来。” 曾刚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知道自己继续留在客厅有些不妥,连忙从周秉昆手里接过水盆: “你们先聊着,我去洗漱。”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大厅。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人,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再也抑制不住,心有灵犀一般,两人牵着手快步走进曾珊的房间,轻轻关上门,立刻紧紧拥吻在一起。 这个吻深沉而缠绵,饱含着四个月的思念与牵挂,从门口一路移到床边,一起倒在床上。 这样的拥吻让两人心头荡漾,若不是白天曾珊还要上班,两人已融为一体,尽情温存。 曾珊轻轻坐起身,把被周秉昆解开的衣扣一一系好,娇嗔着嘟囔: “你坏死了,这么久不想我,一见面就欺负我。” 周秉昆也跟着坐起来,手臂轻轻揽着她的头发,知道她是口是心非,笑着说:“珊珊,你这么好看,我若是无动于衷,那才不正常。” 曾珊被他说得心头小鹿乱撞,满心甜蜜,若不是下午还要上班,她真想就这样依偎在他怀里,一刻也不分开。她强忍着心底的悸动,轻声问道: “我问你,你是不是和陶俊书在一起了?” 周秉昆微微点头,语气坦然: “她要去西德,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有个孩子,自然要在一起。” 对于周秉昆和陶俊书的事,曾珊早有心理准备,可听他如此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酸涩。她握起小拳头,轻轻在周秉昆胸口捶了几下,带着几分小小的委屈: “你这个大色狼,刚和我好上,就跟陶俊书睡一起了!你跟我说,我和陶俊书,到底谁更好?” “你好!”周秉昆没有半分犹豫,郑重其事地回答。 这句话,发自肺腑。 在他心里,曾珊颜值八分,身材满分;陶俊书颜值满分,身材稍显单薄。 平日里难分高下,可到了朝夕相处的时刻,谁更让他心动,他心里最清楚。 曾珊是能让他瞬间意乱情迷、热血沸腾的女子,而陶俊书,则是让他心生怜惜、温柔呵护的女子。 周秉昆回答得如此干脆,曾珊心里瞬间满是欢喜,她站起身,轻轻整理好凌乱的衣衫: “我要去上班了,你下午好好休息,我可不想看到你无精打采的样子。” 周秉昆松开握着她的手,语气温柔: “珊珊,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等晚上,我们慢慢聊。” 周秉昆特意提到“晚上”,曾珊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娇羞地点头:“好,我走了。” 说完,曾珊快步走出房间,仿佛再多停留一秒,就会舍不得离开。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周秉昆一人。 他躺在柔软舒适的床垫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一天一夜的旅途辛劳席卷而来,即便身体素质再好,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缕幽幽的清香钻入鼻腔,清甜淡雅,格外诱人。 周秉昆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的曾珊。与白天一身蓝色工服的清爽模样不同,此刻的曾珊换上了一套精致的棉旗袍,乌黑的头发精心盘起,妆容淡雅,气质华贵温婉,宛如旧时王府里的格格,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得出来,为了这次重逢,曾珊特意换上了家里最华贵的衣裳,想要给彼此一份仪式感。 这份用心,让周秉昆心头一暖,瞬间睡意全无。他坐起身,从身后轻轻抱住曾珊,头埋在她的颈间,轻声耳语: “珊珊,你真好看。” 曾珊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柔声说: “我爸我妈,都在等着我们吃饭呢。” 曾珊这么一说,周秉昆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 “我们先去吃饭,吃完晚饭,我陪你去后海走走。” 这顿晚饭,曾刚亲自下厨,菜品丰盛,色香味俱全。可除了心无旁骛的骆士宾,周秉昆、曾珊、曾刚和李艳芳,心思全都不在饭菜上,只想尽快结束晚餐,享受二人时光。 草草吃过晚饭,周秉昆便牵着曾珊的手,离开四合院,前往后海散步。 曾珊在旗袍外披了一件毛呢大衣,挽着周秉昆的手臂,依偎在他身边,沿着后海平静的湖边慢慢前行。晚风轻拂,带着湖水的清凉,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浪漫而静谧。 曾珊轻轻靠在周秉昆的肩头,声音轻柔: “秉昆哥,我爸想让我们早点要孩子,你是怎么想的?” 周秉昆收紧揽着她香肩的手臂,语气温柔宠溺: “什么时候要孩子,全都由你决定。你若是想要,我们就不再做防护。” 周秉昆答应得如此痛快,可曾珊却有自己的心思: “秉昆哥,我要是和你有了孩子,就要和大宾子结婚了。虽然只是假结婚,可我心里还是觉得别扭。反正我还年轻,再过几年要孩子也不晚。再说,我还想把身材多保持几年,让你一直喜欢我。” 曾珊的这番话,恰好说到了周秉昆的心坎里。 他并非因为曾珊担心身材走样,而是心里有着自己的规划——等他开始造车事业,有太多事情需要曾珊帮忙打理,若是早早生下孩子,势必会分散她的精力。 曾珊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当然,这些话不能直白说出口。毕竟,他已经和郑娟启动了造人计划,一个月后就会有结果;和陶俊书的孩子,也要等她出国前敲定。 若是曾珊和曾刚一样,迫切想要孩子,他也无法拒绝。 如今曾珊与他想法一致,自然皆大欢喜。 两人沿着后海慢慢转了一圈,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夜色渐深,该回家了。 昏暗的路灯下,两道相依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 曾珊的房间里,柔软的大床上,两个心意相通的爱人紧紧相拥,融为一体,尽情享受着彼此身体带来的快乐与温存。 从晚上八点到家,两人便一直待在房间里,一分一秒都舍不得浪费。 与郑娟的温柔如水、陶俊书的清丽雅致截然不同,曾珊带给周秉昆的,是热烈奔放、激情四溢的爱意。这样的激情,让周秉昆沉醉其中,在传达爱意的同时,享受着无以伦比的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周秉昆感受到怀里的曾珊开始战栗,越来越厉害,他知道不能再继续,立刻双臂紧紧抱住她,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与温暖。 又过了片刻,曾珊渐渐平复下来,身体紧紧贴在周秉昆身上,细细回味着刚刚的极致欢愉。 她的指尖轻轻在周秉昆的后背划动,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带着满满的爱意: “秉昆哥,我好爱你。” 周秉昆用力抱紧她娇软的身躯,声音沙哑而深情:“珊珊,你是最完美的女人,我也爱死你了!” “那你要好好爱我,一直爱到我老了、走不动路为止。”曾珊语气认真,一字一句,都是真心。 周秉昆心里泛起一丝亏欠,轻轻轻叹:“珊珊,我会给你最完整的爱。只不过,我是个多情的人,给不了你独一无二的偏爱。” 曾珊轻轻抬起头,忽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语气坚定而满足: “秉昆哥,我不在乎。现在的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幸福。将来,我要和你一起奋斗,一起造车,我还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古玩店,成为真正的古玩鉴赏行家。还有,我要给你生很多很多孩子,只要你想要,我就一直生下去……” 曾珊恨不得把心底所有的期盼与爱意,全都倾诉出来。 周秉昆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声音动情: “珊珊,相信我,我们一定会长长久久,幸福一辈子。” “我相信!” 话音落下,曾珊红红的唇轻轻覆了上来,两人再次紧紧拥吻,缠绵悱恻,久久不曾分开。 京城,清华园。 今天是周秉昆和曾刚来清华报到的日子。提前已经与李主任和王教授沟通过,报到手续办理得十分顺利。结束报到后,周秉昆径直来到小会议室。 一推门,便看到李主任和王教授早已坐在里面等候。 “秉昆,你来了,快坐。”李东明连忙朝他招手,示意他坐在对面。 周秉昆快步走到会议桌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态度恭敬而谦逊:“李主任、王教授,感谢你们的信任,把我这个只有初中学历、才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推到这么重要的位置上。” 王全教授接过话头,语气满是赞赏: “秉昆,我仔细看过你写的教案,不仅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视野与格局,还能依托当下的生产力落地实操,单凭这份教案,你就完全具备清华大学讲师的水平!” 周秉昆连忙连连摆手,语气谦虚:“王教授,您太过誉了。我的教案只是更注重理论联系实际,更接地气一些罢了。” 第329章 有人质疑 王全一摆手,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赞叹: “秉昆,是你太谦虚了。你的教案逻辑清晰,深入浅出,而且全程理论联系实际,每一条方法都能直接落地应用。还有你对未来汽车产业的那些判断,更是远远超出了我们的认知,尤其是电车必将取代燃油车的观点,听完简直让人醍醐灌顶。 总而言之,你的教案质量,远超我们校内很多资深教授。” 王全的话没有半分客套,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 他说得一点没错,周秉昆这十节课的教案,表面上严格依照《拖拉机汽车学原理》的纲要撰写,暗地里却悄悄融入了太多旁人不知道的内容。 既有这两三年在吉春拖拉机厂摸爬滚打的实践总结,更有他前世深埋心底的专业知识积累。 那些来自几十年后的汽车工程理念,对比这个年代国内落后的制造水平,完全是降维打击。 周秉昆已经刻意收敛了锋芒,可即便如此,教案里不少内容依旧超纲,让清华大学的教授和机械部的专家们看了,都忍不住频频侧目,惊叹不已。 王全身边的李东明紧跟着接过话头,眼神里满是惜才与恳切: “秉昆,我觉得一个学期只讲十节课实在太少了。依我看,你干脆把工作关系转到清华大学,或是直接留在机械部,常年在京城工作。这无论是对你个人的前途发展,还是对国家整个汽车、拖拉机产业的提升,都是一次天大的飞跃。” 这样的劝留,李东明不是第一次说了。 早在电话里,他就反复提起过,甚至当着曾珊和她外公李维山的面,拍着胸脯打过包票,承诺一定会把一切安排妥当。周秉昆心里也清楚,明年曾珊就要离开吉春返回港岛,姐姐周蓉如果能顺利回城,母亲身边也有人照料,于情于理,他似乎没有拒绝留在京城的理由。 可周秉昆有自己的坚持与盘算。 经过这段时间对这个年代国内造车环境的亲身感受与深入调研,他无比确定,未来能支撑起民族造车梦想的起步工厂,只能建在吉春。 这就意味着,未来很多年,他都不能离开这片扎根的土地。 他可以经常来京城交流讲学,却不能长期定居于此,两地奔波、兼顾两头,才是当下最稳妥、最优的选择。一边扎根吉春一线深耕实践,一边借助京城的平台拓展人脉、传播技术,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想清楚这些,周秉昆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无比坚定: “李主任、王教授,我才二十岁,年纪比大学里的学生大不了几岁,还需要在生产一线好好淬炼打磨。等我把一线的实践经验彻底吃透、摸透,再来京城为国家出力,也不迟。” 听他说得诚恳实在,李东明和王全对视一眼,都觉得这番话有理有据,便不再勉强劝他调动工作。李东明沉吟片刻,随即开口: “秉昆,不把工作关系调到京城也可以。不过我和王教授仔细看过你的教案,都觉得一个学期只讲十节课实在太短,内容根本讲不透。这次培训结束后,你把教案再扩充细化一下,至少要讲满二十节课才行!” “对,一个学期集中讲两个月,把原理、实践、故障排查全讲透,学员和大学生才能真正学懂弄通。”王全立刻在一旁连声附和。 每年在京城四个月,周秉昆完全能够接受,当即点头应下: “行,等我回吉春把教案细化完善,再拿来请二位把关审阅。” 正事聊得差不多了,周秉昆想起一同来京的曾刚,连忙开口: “李主任,曾刚跟我一起来京城了,现在在教务处帮忙,我带他过来见见您?” 一听到“曾刚”两个字,李东明立刻起身,脸上露出熟稔的笑意:“正好我也要去教务处一趟,你快带他过来吧。” “好!”周秉昆爽快地应了一声。 教务处小小的办公室里,暖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李东明和曾刚相对而坐,聊得热火朝天,话语间满是久别重逢的热络。 李东明望着眼前这个一身工装、沉稳朴实的男人,思绪不觉飘回了二十年前——那时他以娘家人的身份,亲自到曾家送亲,热闹喜庆的场面,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清晰得历历在目。 两人聊着过往,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李东明的大学同学、也是曾刚的舅哥李德军身上。 当年李德军突然离家,音讯全无,别说他们这些亲友,就连李德军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 一晃十年过去,依旧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后来还是周秉昆无意间提醒,他们才隐隐猜到,李德军大概率是去了荒无人烟的西北戈壁。像他那样天赋异禀的数学天才,唯有投身于国家最需要的隐秘事业,才能真正实现心中的理想与抱负。 想到这里,李东明猛地坐直身子,眼神郑重: “曾厅长,等哪天德军平安回来了,我们一定摆上一桌好酒,好好开怀畅饮一场!” 曾刚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淡然的笑意: “可别叫我曾厅长了,我现在就是秉昆手底下一个普通技术员,早就不是什么干部了,叫我老曾就好。”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周秉昆不在场,李东明说话也少了几分拘谨,身体微微向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问道: “老曾,刚才我跟秉昆商量,让他把工作关系调到机械部,长期留在京城工作,他却一口拒绝了。我思来想去,实在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这个我清楚!” 曾刚也跟着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对周秉昆的由衷敬佩, “秉昆的志向,是造出全球最好的汽车。而在整个中国,吉春的汽车工业基础、供应链配套最齐全,是最适合建汽车厂的城市,他要留在那里,为将来造车一步一步打好基础。” 曾刚这番话一说,李东明瞬间恍然大悟,频频点头: “秉昆说得没错,吉春是全国汽车供应链最完备的城市,在那里起步造车,确实是最优选择。不过……”李东明忽然想起一件事,眉头微微一皱,“既然要造汽车,秉昆为什么不选择实力雄厚的吉春一汽,反而偏偏扎根在吉春拖拉机厂呢?” 曾刚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缓缓道出缘由: “这件事我也专门问过他。秉昆说,一汽的生产流程和技术已固化,以当下的技术水平和条件,几乎没有调整升级的空间;可拖拉机厂不一样,底子虽薄,但技术升级的潜力巨大,能放手去闯、去试、去革新。” 听完这番解释,李东明彻底明白了,忍不住连连点头赞叹:“秉昆眼光长远,头脑清醒,想得比我们所有人都远。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听秉昆讲课吧。” “好!”曾刚应声起身。 ----------------- 十月中旬的清华园,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林荫道,风一吹便簌簌飘落,满地灿烂。 主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里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整齐摆放的课桌椅上。 前排坐着的,是来自全国二十多个省市汽车制造厂的技术骨干、深耕一线的老技师、经验丰富的车间主任。 他们大多三四十岁,手上布满老茧,眼神里藏着半生的阅历,也藏着对年轻授课者的不服气。 后排则坐满了清华农机与车辆工程系的高材生,这个年代没有高考,他们都是靠着层层推荐选拔进入清华的工农兵学员,能踏入这所全国最高学府,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理论知识扎实,看向讲台的目光里,也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特有的审视与挑剔。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一个人——来自吉春拖拉机厂,年仅二十岁,只有初中学历的周秉昆。 无论是一线摸爬滚打的技术骨干,还是清华园里的天之骄子,心里对周秉昆的能力都藏着深深的质疑。即便之前有少数人听过他的临时授课,也依旧觉得,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能有多高深的学识?把他推上清华的讲台,不过是特殊时期矬子里拔大个罢了。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时,周秉昆推门而入。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浆洗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手里只捧着一本卷了边的《拖拉机汽车学原理》,捏着一支雪白的粉笔。他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冗长的开场白,稳稳站在讲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沉稳的气场,竟让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分。 “今天第一讲,按照教材纲要,讲解拖拉机、汽车总体构造与行驶原理。我不照本宣科,只讲你们回厂、回田间能立刻用上的实在东西。”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传来几声极轻的嗤笑,夹杂着交头接耳的议论。 “毛头小子,还敢讲‘能用’?” “怕是连教材都背不周全吧。” 这是周秉昆第二次登上清华大学的讲台,半年前第一次授课时,同样是这样满场的质疑与轻视。他没有急着辩解,更没有动怒,心里早有打算: 不必多言,把课讲透,把道理说明,用真本事说话,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他仿若未闻台下的议论,抬手便在黑板上奋笔疾画。 粉笔在他手里稳得惊人,笔尖划过黑板,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寥寥数笔,一台结构清晰、比例精准的拖拉机便跃然板上——发动机、底盘、电气系统、工作装置,四大核心部分划分得明明白白,比课本上的印刷插图还要直观、易懂。 画完简图,他转过身,声音清朗有力: “教材上说,拖拉机和汽车由四大部分组成。我换个更通俗的说法:发动机是心脏,底盘是骨架,电气是神经,工作装置是手脚。” 他顿了顿,抬手又画了一道清晰的受力箭头线,继续说道: “行驶的道理只有一句:驱动力必须大于滚动阻力+坡度阻力+空气阻力。书里写得繁琐复杂,我在吉春拆过东方红拖拉机,修过解放卡车,下过二道河农场的田地,摸透了真机实况,一句话就能说透本质。” 话音未落,前排一位梳着大背头、满脸风霜的老技师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不服,故意抬高声音发难: “小周老师,那你说说,履带拖拉机和轮式拖拉机牵引力到底差在哪?别拿课本上的空话糊弄我们!”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周秉昆身上,等着看他出丑。 周秉昆神色始终平静淡然,指着黑板上的简图,语气沉稳笃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差在接地比压。履带接地面积大,比压小,不陷车、滑转率低;轮式接地长度短,比压大,泥地里一踩就空转打滑。我在二道河农场实地测试过,同等马力下,旱地轮式速度快,泥地履带能多拖三铧犁,油耗还能低两成。” 一句话,有原理支撑,有实测数据,有实践经验,有对比结论,句句扎实,以理服人。 那位发难的老技师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上的不服瞬间化作窘迫,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周秉昆这番精准透彻的讲解,让教室里的议论声瞬间小了大半。 他不再理会旁人的目光,继续有条不紊地往下讲,把整车布置、驱动形式、功率传递路线讲得明明白白。他不讲半句空话,每一个知识点,都贴着车间的机器、贴着田间的土地、贴着这个年代最真实的生产场景,接地气,够实用。 一节课只有短短一个小时,周秉昆只捞干货讲,不绕弯子,不做虚功。 台下的工程师们听得频频点头,原本挑剔的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讲解原理时,他还适时与国际先进设备做对比,这样的格局与高度,让后排的清华高材生们也纷纷竖起耳朵,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生怕漏听一个字,手中的笔不停记录着板书,记得工工整整,唯恐落下一个关键知识点。 信息量饱满又实用,一节课的时光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下课铃声便响了起来。 第330章 理论联系实际 这一次,没有热烈的掌声,却有不少学员低着头,把周秉昆画在黑板上的简图,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描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彼此之间还小声交流着听课心得。 与碍于面子不好意思上前的老技师不同,年轻的大学生们毫无顾忌,一窝蜂地涌上前,把周秉昆团团围在中间。 按年龄算,周秉昆和他们都是同龄人,可眼界、学识、实践经验,却有着天壤之别。 这些大学生是这个年代的天之骄子,但周秉昆前世是985高校汽车专业本硕毕业,拥有六年一线大厂整车研发经历,穿越后又在吉春拖拉机厂扎根两年多,摸透了车间的每一台机器、每一个零件,这样的沉淀,绝非普通大学生能比拟。 交流之间,周秉昆不经意说出几句标准流利的英语,讲解国外汽车工程术语,更是让众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要知道,从1971年开始,中央广播电台才开设英语广播教学,大多数人学英语都是跟着广播死记硬背,而周秉昆却能用地道的英语讲解专业的汽车原理,这份能力,让在场的年轻人更加心悦诚服。 十几分钟的交流转瞬即逝,下一节课还有其他老师授课,大学生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只是开始,周秉昆要在这里讲满十节课,往后还有大把学习的机会。 从阶梯教室走出来,李东明和王全立刻迎了上来。 李东明激动地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 “小周,讲得太好了!无论是一线的技术工人,还是清华的大学生,对你讲的内容都赞不绝口。原本你的课是自愿选修,现在报名率直接100%,今天在场听课的,下节课全都要来。没办法,教室已经不够用了,下一节课必须换到清华最大的阶梯教室,整个汽车制造专业的师生,都要来听!” 这个结果,早在周秉昆的意料之中。 下课前大学生们踊跃交流的模样,就已经让他预判到了后续的热度。当然,第一节课为了打开局面、赢得信任,他刻意拿出了不少前世的超前技术,往后的课程必须适当收敛,太过超前的内容,反而不好解释来源。搞不好,还会惹上麻烦。 想到这里,周秉昆淡淡一笑,从容应声: “李主任,能让大家真正学到东西、解决实际问题,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下节课,我继续努力。” “好,很好!” 李东明满意地连连点头。 傍晚时分,京城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公交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窗外的梧桐叶被余晖染成暖金色。周秉昆和曾刚并肩坐在座位上,结束了一整天的忙碌。 整整一天,周秉昆上午登台讲学,下午泡在实践车间指导操作,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累得腰背发酸,却浑身充满干劲。曾刚也丝毫没有清闲,每一个操作步骤都亲自上手示范,让学员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与在吉春不同,这里是京城,是他曾经熟悉的故土,曾刚干起活来格外有劲头,讲解技术也格外用心。 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经验丰富的一线技术工人,谁也不会想到,他曾经担任过财政部预算司司长这样的重要职务。 上了公交车,曾刚身子往后重重一靠,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笑意: “秉昆,今天给大家讲课、带实践,我特别有感觉。没想到,你总结的那些工作流程和实操方法,学员们这么感兴趣,明天还缠着要亲手操作练习呢。” 这次全国技术培训,按照机械部的要求,必须严格理论联系实际,讲一节理论课,配套两天实践课,确保把书本上的原理彻底融入动手操作中。 周秉昆的理论课大受欢迎,实践课更是人气爆棚,从变速箱拆装到喷油嘴调试,从传动轴校正到轮胎磨损排查,每一个细节的拆解讲解,都让学员们对车辆构造与原理有了全新的认知。 别看这些技术员大多常年奋战在生产一线,可很多人文化素质不高,即便会熟练操作机器,也不懂背后的核心原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如今有周秉昆和曾刚手把手指导,理论结合实操,大家的技术水平进步得飞快。 周秉昆也打心底里愿意把自己的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 他深知,当下国内真正精通汽车工程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寥寥无几,专业人才的严重短缺,已经成了制约国家汽车产业发展的最大瓶颈。 将来他启动造车计划,同样会面临技术人员不足的难题。 人才的培养,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现在多培养一批懂原理、会实操的技术骨干,这批人回到各自的工厂,再通过传帮带培养更多工人,星火相传,用不了多久,全国的汽车技术力量就能迈上一个新台阶。等他真正开始造车时,从全国各地招募合格的技术人员,也就有了可能。 即便这些人不跟着他一起创业,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工厂里,也能实实在在推动整个国家汽车产业的进步。 看着曾刚满脸兴奋、眼神发亮的样子,周秉昆忍不住笑着打趣: “老曾,我看以后你就算官复原职,也别回财政厅了,干脆来机械部,跟我一起搞汽车技术吧。” “我倒是想,可我什么时候能官复原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曾刚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周秉昆心里清楚,1972年即将到来,中国将与日本建交,美国总统尼克松也将访华,国内外的大环境正在悄然改变。曾刚的问题,很可能比郝冬梅、蔡晓光等人更早得到解决。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他基于前世记忆的判断,能否顺利平反,除了问题本身的性质,还要看时代的机遇。 想到这里,周秉昆轻声安慰: “老曾,往好处想,说不定明年你就能平反解放。到时候我来京城讲学,你就能陪在我身边帮忙,要是能把老陶也一起接过来,你们老哥俩还能在京城好好喝上一杯。” 曾刚微微点头,眼中瞬间燃起憧憬的光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满心期盼着那一天早日到来。 ----------------- 两天之后,周秉昆的第二讲——发动机基本原理·四冲程与性能指标准时开课。 与第一节课只用板书讲解不同,这节课一开始,周秉昆就让曾刚把一台单缸柴油机解剖模型缓缓推上讲台。透明的剖视结构,让活塞、连杆、曲轴、缸套、气门等核心部件一目了然,内部运转逻辑清晰可见。 年轻的学生们觉得新鲜好奇,目不转睛地盯着模型;可前排的老技师们却见怪不怪,心里暗暗嘀咕:这种教学模型,哪个工厂的车间没有?无非是走个形式罢了。 可周秉昆一开口,瞬间打破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教材上讲四冲程:进气、压缩、做功、排气。我不讲枯燥的定义,只讲车间里最要命、最实用的三个核心指标:指示功率、有效功率、燃油消耗率。” 他一边轻轻转动模型,演示活塞的往复运动,一边深入浅出地讲解: “进气不足,机器就没劲;压缩比不够,就容易产生爆震;做功不均匀,机身就会剧烈发抖;排气不彻底、不干净,排气管必定冒黑烟。我在吉春拖拉机厂的试验台架上试过几百次,喷油提前角早一度,发动机就敲缸;晚一度,就费油费动力。不用仪表检测,耳朵听声音、手摸排气管温度,就能精准判断差多少。” 这话一出,第一排一位操着浓重河南口音的老技术员瞬间坐直身子,忍不住大声接话: “小周!你说的跟我修了十年车的经验一模一样!书上从来没有这么直白、这么管用的讲法!” 与规规矩矩、严守纪律的大学生不同,这些一线技术员平时常年泡在车间,性子直爽,很少参加正规课堂培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毫无拘束。可正是这一句发自内心的赞叹,让整个教室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原本紧绷的质疑感,一点点消散。 后排的大学生们也纷纷坐直了身子,眼神里的挑剔变成了专注。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课本上的原理不是死记硬背的公式,而是能修车、能调机、能省成本、能避免故障的真本事、硬功夫。 周秉昆耐着性子,把每一个知识点、每一种故障现象都讲得透彻明白。 讲解临近尾声,他看着全场学员,缓缓说出了一句总结的话: “课本是标准,实践是分寸。我们国家现在最缺的,就是把标准变成分寸的人。” 这句话,分量十足,在场的大学生和技术人员各自有着不同的理解,有人醍醐灌顶,有人默默深思,有人记在笔记本上反复琢磨。 下课铃声响起,这一次,围上来向周秉昆请教的,不再只有年轻的大学生,还有很多一线技术骨干。 大家问的全是车间里最常见的难题:负荷变化如何快速判断、老旧机器怎样恢复功率、小故障如何提前排查…… 这些问题,周秉昆在吉春的车间里全都亲身遇到过、解决过,他耐心细致地一一解答,没有丝毫保留。这样的一问一答,让每一位技术员都收获满满,心里对实践课,更是充满了期待。 一个下午的实践课,彻底成了曾刚的舞台。 与在吉春拖拉机厂只是一名普通工人不同,在这里,他是人人尊敬的老师。 虽然这份讲台前的光彩,与当年在财政厅做干部时的风光相去甚远,可曾刚本就是个骨子里表现欲的人,讲起实操技巧来绘声绘色,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认真与热忱。周秉昆只在关键节点适时开口,把技术高度往上一提,两人一主一辅,一实操一理论,配合得天衣无缝。 忙完整整一天,下课铃声刚响,两人便归心似箭,匆匆往家赶。 曾刚心里念着久别重逢的妻子李艳芳,周秉昆则满心都是妩媚动人的曾珊。 曾珊是那种能让周秉昆心底燃起最原始冲动的女人,和她在一起,每一刻都充满着热烈的渴望。 这种滚烫的心动,与郑娟、陶俊书只有最初相恋时才有,日子久了便慢慢沉淀为安稳的日常,少了那份惊心动魄的激烈。 唯独面对曾珊,心底的欲望与欢喜总是格外鲜活,每一个夜晚都因她而兴奋难眠。上半年在京城相处的一个月是这样,这一次重来,依旧如此。 每一次相依相伴,都让他浑身充满力量,觉得日子明亮又滚烫。 曾刚已经年过五十,对爱人李艳芳,心里更多的是亏欠。 这个年龄,正是最需要彼此陪伴、相互照料的年纪,他却远赴吉春接受改造,一别数年,让妻子独自承受孤单与辛苦。如今好不容易重回身边,他只想拼尽全力,把这些年缺失的温柔与陪伴一点点补上。李艳芳刚满四十,正是女人对夫妻生活最期盼、最依赖的年纪,这样久别重逢的甜蜜,自然要加倍珍惜。 公交车摇摇晃晃行驶了五十分钟,穿过十五站地,两人在后海站缓缓下车。 一踏上熟悉的胡同口,就看见了那个老煎饼果子摊。 这个年代不允许私人做小生意,这个小摊早在十年前就收归国有,可掌勺的师傅始终没变,手艺地道,味道也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李艳芳再三叮嘱曾刚少吃这些杂食,可他每次路过,都忍不住馋虫作祟。毕竟只在京城待一个月,难得回来一趟,爱吃的东西总要尝个够。 曾刚扭头看向周秉昆,眼里带着几分孩子般的雀跃: “秉昆,你要不要来一个?” 周秉昆忍不住呵呵一笑,故意逗他:“老曾,回去不怕挨阿姨说?” 曾刚抓了抓头发,满不在乎地笑: “说就说吧,反正又不是在外面沾花惹草,没啥大不了的。” “那就买两个,让师傅切成段,用盘子装着当小菜,全家人一起吃,阿姨就不会生气了。”周秉昆笑着帮他出主意。 曾刚眼睛一亮,立刻竖起大拇指:“秉昆还是你有主意,就这么办!” 第331章 还有二十天,就要走了 煎饼果子摊前没什么人,两个灶头同时开工,不多时就做好了。 师傅按要求切成小段,用油纸仔细包好。曾刚捧着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眉开眼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感叹:“秉昆,这么多年,我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么吃。” 看着曾刚兴高采烈的模样,周秉昆不禁想起前世。 前世的日子里,煎饼果子切成几块分享着吃再平常不过,只是这个年代还没有这样的习惯罢了。其实在当下,煎饼果子算得上奢侈品,一个就要八毛钱,顶得上普通人家一整天的伙食费,买的人本就不多,自然没人琢磨更多花样。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家门,李艳芳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一眼看见曾刚手里包着的煎饼果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老曾,你就在家待一个月,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你做爱吃的,你怎么还惦记着外面这些东西!” 曾刚连忙把油纸打开,陪着笑脸:“艳芳,你看,这是切好的,我们一起吃。” “阿姨,是我买的,给家里加个小菜。”周秉昆连忙接过话,帮曾刚解围。 没等李艳芳开口,曾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从里屋走出来,笑着打圆场: “妈,煎饼果子我也爱吃,挺好的。” 听女儿都这么说,李艳芳也不好再责备,微微点了点头:“行了,你们都这么说,我就不说他了。” “那好那好!珊珊,快拿个盘子来。”曾刚笑得一脸灿烂。 “爸,我去拿。”曾珊开心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朝橱柜走去。 吃过晚饭,洗漱完毕,曾家人各自回屋歇息。 曾刚与李艳芳回了主卧,周秉昆和曾珊走进了属于他们的小房间,骆士宾则悄悄缩进门后的小屋里,支着耳朵,努力捕捉着曾珊房间里传来的每一点动静。 从一周前周秉昆来到京城,骆士宾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 只要能远远看见周秉昆,他就觉得活着充满了意义。 自从曾珊跟他说,将来愿意和他做名义上的夫妻,骆士宾更是欣喜若狂——这意味着以后能常常见到周秉昆,对他而言,这比世上任何东西都珍贵。 他一边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一边在心里勾画着未来的美好画面,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曾珊的房间里,终于渐渐恢复了寂静。 周秉昆紧紧抱着曾珊柔软的身躯,像是抱着世间最稀有的珍宝,一刻也不愿松开。 一番浓情蜜意、水乳交融,他沉浸在极致的温柔与幸福里,根本舍不得停下。 曾珊也幸福到了极点。 软软地窝在周秉昆怀里,指尖轻轻抠着他的后背,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舍: “秉昆哥,你还有二十多天就要回去了,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这句话,从周秉昆到京城的第一天起,曾珊就反反复复念叨着。 自从两人成为真正的爱侣,她对周秉昆的依恋便深入骨髓,一刻也不想分离。她甚至不止一次劝周秉昆,把工作关系办到京城,再把郑娟接过来,从此便再无牵挂。 其实郑娟去港岛之后,常住京城也并非不可。 可周秉昆心底藏着远大的理想——他要造车,而吉春,是他无论如何也离不开的根基。好在他已经与清华大学、机械部定下聘约,一年能在京城待上四个月,若是愿意,待上半年也无妨。 想到这些,周秉昆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轻声安抚: “珊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明年至少能在京城待四五个月。除了上课,剩下的时间我都时时刻刻陪着你。” 曾珊把俏脸轻轻贴在他滚烫的胸口,声音软软地带着委屈: “可你也说过,要去港岛的,也要待很长很长时间。” 周秉昆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语气认真而坚定: “不会的……我还是会来京城,好好爱你。” 对曾珊,周秉昆藏着一份特别的深情,就算没有这番承诺,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到她身边。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心底的真话。 曾珊能清晰感受到周秉昆的爱意,也知道他绝不会弃自己而去,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分离,她依旧难过得心口发紧。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 “我知道,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可我还是想让你多陪陪我。将来娟姐回内地,能不能让她在京城长住?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反正你身体好,就算住在一起,也能照顾好我们。” 在周秉昆的规划里,将来郑娟常住港岛与吉春两地,曾珊留在京城,陶俊书去往上海。 每个人都做着与他造车主业相关的事,同时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郑娟想开服装厂,曾珊想做古玩收藏,陶俊书钟情乐器,等到改革开放之后,这些心愿都能一一实现。 这样不远不近、各自安稳的距离,感情才能长久保鲜。 真的整日朝夕相处,起初甜蜜,时间久了,鸡毛蒜皮的矛盾难免滋生。 心里想着这些,周秉昆温柔一笑: “珊珊,你娟姐有了孩子,大多时候只会留在港岛。将来你要是待腻了,也可以去港岛住些日子。” “港岛……我只在报纸上见过,要是能去转转,真的挺好。” 曾珊微微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周秉昆说, “秉昆,娟儿姐白天来电话了,说她月事两天前就该来了,到现在还没来……会不会是已经怀上了?” 晚饭时,曾珊就把这件事悄悄告诉了周秉昆。 与别的家庭对这种事讳莫如深不同,曾家父母曾在周秉昆家住过,心里清楚郑娟与周秉昆的关系,所以听到这事,并不觉得女儿受了半分委屈。 当时李艳芳还笑着说:“有没有怀上,两三天看不出来,要是十天之后还没来,那就十有八九了。” 怀上孩子,本就是周秉昆和郑娟早就商量好的事。郑娟觉得,明年若是去港岛,至少要待上一年,时间太长,她实在忍受不了与周秉昆长久分离。 有个孩子陪在身边,日子就好过多了。 周秉昆也同样期盼。 重生快三年,也该有个孩子了。 前世父亲离世时,他连一儿半女都没有,成了老人一生最大的遗憾。这一世,孩子一定要有。更何况将来他要创下偌大的产业,自然需要人继承,孩子越多,家里越是兴旺热闹。 来京城前半个月,他和郑娟便不再做任何防护,一心盼着能顺利怀上。 若是能成,等郑娟回港岛时,孩子已经五六个月大,那边的条件比吉春好太多,生孩子也更安心。 心里藏着这份期盼,又得知郑娟月事推迟,周秉昆也跟着满心期待,眼神温柔地望着曾珊:“珊珊,要是你娟儿姐这么顺利就怀上,你也一定很容易。什么时候想要了,我们就要。” 曾珊听他这么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带着几分小倔强: “不,生了孩子,身材就没有现在这么好了。我要让你好好享受人生,做你最爱的那个女人。” 话音落下,她轻轻一个翻身,主动骑在了周秉昆身上。 两人的唇再次紧紧贴合在一起,缠绵不舍,再也不愿分开。 ----------------- 吉春,周家。 房间里,郑娟独自一人靠在床头,半躺半坐,目光静静地落在手里的日历牌上,心里默默算着日子。距离平时来月事的时间,已经整整推迟了十天。 难道……真的怀上孩子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便猛地一跳,既激动又忐忑,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期待。 能和周秉昆有一个孩子,是郑娟藏在心底最久、最真切的愿望。 尽管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亲生父母是家境优渥的有钱人,可在她心里,周秉昆就是她的全部,是她的天,是她的根。 能做他的妻子,能为他生儿育女,就是这辈子最幸福、最圆满的事。 哪怕知道周秉昆身边还有别的女人,她也从无怨言。 只要那些姑娘懂事安分,只要周秉昆开心,她都能坦然接受。总而言之,周秉昆就是她的一切,为了他,她愿意付出所有。 算算日子,周秉昆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浓烈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填满了整个心房。 正怔怔出神,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郑娟回过神,轻声喊道: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是弟弟郑光明。 “光明,什么事?”郑娟温柔地看向他。 郑光明走到床边,乖乖坐在写字台旁的小椅子上,微微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失落: “姐,为什么玥玥总喜欢跟孙小宁玩,就是不理我啊?” 看着弟弟委屈的模样,郑娟忍不住笑了,耐心地哄道: “光明,小姑娘愿意和小姑娘一起玩,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家里就我们三个,她从来不理我,只跟小宁玩。” 郑光明小嘴一瘪,更委屈了。 “那小宁跟你玩吗?”郑娟笑着问。 郑光明轻轻摇了摇头: “她也不跟我玩,她只听玥玥的,玥玥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这就对了呀。玥玥只跟小宁玩,小宁也只跟玥玥玩,说明小姑娘就喜欢找小姑娘做伴。等她们长大了,就不一样了。” 郑娟耐着性子细细解释。 “是这样啊……” 郑光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姐姐, “姐,那你说,玥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郑娟迟疑了片刻,笑着说:“你们现在上小学三年级,等上了初中,就长大了。” “上初中?好遥远啊……”郑光明小脸上写满失望,轻轻叹了口气。 “哪有那么遥远,也就四五年的事。” 郑娟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睛亮了起来, “光明,要是一切顺利,用不了多久,我就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四季如春,一点也不像吉春这么冷。” 郑娟对港岛一无所知,所有的印象,都是周秉昆一点点讲给她听的。 “那,妈也去吗?”郑光明小脸上立刻燃起期盼。 “去,当然去!”郑娟用力点头。 之前和母亲叶晚书信沟通时,郑娟提起要带郑大娘和郑光明一起去港岛,叶晚一口答应,只是两人的港岛户口办理有些麻烦,需要在当地居住一段时间才能办下来。有了母亲的承诺,郑娟心里便有了笃定的打算,一定要带着母亲和弟弟,一起去港岛生活。 听姐姐这么说,郑光明又连忙追问:“那玥玥去不去?” 提到周玥,郑娟忍不住笑了:“她不会马上就去。” 得知周玥不去,郑光明脸上立刻露出浓浓的失落,小声问: “那……那秉昆哥会不会去?” “你秉昆哥当然会去!只不过,你周大娘也要有人照顾,他估计会晚一些去。” 郑娟找了个最合情理的理由,温柔地告诉弟弟。 “那他来的时候,一定要带上玥玥好不好?” 郑光明依旧念念不忘周玥,急忙开口。 “会的!” 郑娟笑着应下,心里满是柔软。 美好的时光总是走得格外匆忙,不知不觉,周秉昆已经在清华大学的大教室里讲完了九节课。 只剩最后一节,这段传奇般的授课就要圆满结束。 从第一课《总体构造与行驶原理》开始被学员与清华师生认可,周秉昆的课便成了全校最受关注的焦点。能容纳两百人的大教室早已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摆满了小板凳,坐满了慕名而来听课的学生。 接下来的八堂课—— 《发动机基本原理??四冲程与性能指标》 《曲柄连杆机构??活塞、连杆、曲轴》 《配气机构??配气相位与气门间隙》 《柴油机燃油供给系??喷油嘴、喷油泵、调速器》 《润滑与冷却系统??故障诊断与延寿》 《传动系??离合器、变速箱、差速器》 《行驶系、转向系??前轮定位与转向梯形》 《制动系??制动效能与安全》, 每一节理论课之后,都配套两天实践操作,每一位学员、每一名大学生,专业能力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不仅是学生,就连在场的机械部专家、清华汽车系资深教授,都听得受益匪浅,收获满满。 第332章 离京 清晨,阳光明媚,初冬的京城已经泛起丝丝寒意。 与之前只穿朴素工装不同,今天周秉昆特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呢子风衣,围着一条洁白的围巾,站在讲台上风度翩翩,沉稳儒雅,不再是那个满身机油味的一线工程师,而像一位真正学有所成、气度从容的青年学者。 今天是最后一讲——《整车性能、使用维护与发展展望》。 因为涉及对未来汽车产业的预判与展望,周秉昆穿得分外正式。 他以《拖拉机汽车学原理》为根基,融入吉春车间最扎实的实践经验,再恰到好处地结合部分前世先进的汽车技术,做了一场深刻而动人的总结。 “同学们,当下世界汽车产业最发达的,是日本和欧美各国。 但我坚信,只要我们这一代人肯埋头钻研、不懈奋斗,二十年之内,我们一定能赶超日本、赶超欧美! 今天我讲的,是课本上的基础原理,是车间里的实战经验,更是我们将来一定要追上世界水平、一定要赢得未来的方向!” 想到重生前,比亚迪、吉力、小米、问界……把外资车打得找不到北,周秉昆相信,有了他的存在,中国汽车产业一定能早上二十年有抗衡欧美日韩汽车的实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 全场所有人齐刷刷起立。 掌声雷动,如潮水般汹涌,久久不息。 从第一节课的轻视、怀疑到暗自嘲讽, 学员们对周秉昆充满了敬重、佩服与心悦诚服。 十堂课,周秉昆没有说一句大话,没有炫一丝超前知识, 只用最平实的语言、最扎实的实践、最通透的原理, 彻底征服了全国顶尖的技术技师,征服了清华园最优秀的青年学子。 李主任激动得快步走上讲台,紧紧握住周秉昆的手,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秉昆,你这十堂课,把全国汽车技术队伍,整整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没等李主任说完,学员们便一拥而上,捧着记满十堂课的笔记,排着长长的队伍请他签字,一口一声“周老师”,喊得真诚而恭敬。 眼神里,是彻底的折服与敬仰。 周秉昆心里也激动难平。他看见了年轻人对知识的渴望,看见了技术人对进步的执着,这份渴望与执着,正是中国汽车工业的希望。 十天课程的结束,从来不是终点。 这是中国汽车工业,一段全新征程的开始。 而他,正站在最前排,迎着光,走向未来。 ----------------- 京城,曾家,曾珊的小房间。 明天周秉昆就要踏上归程,再多不舍,也终究要面对离别。 周秉昆和曾珊近乎疯狂地紧紧拥吻,贪婪地享受着离别前彼此最后的温柔与甜蜜。 比起半年前刚在一起时的青涩羞涩,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中,他们每一个夜晚都极致缠绵、极致快乐。无论是周秉昆还是曾珊,都从对方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体验。 这样的快乐,明天就要暂时画上句号,谁都舍不得,谁都不甘心。 从晚上八点多进房,此刻早已过了零点,两人依旧紧紧相依,一刻也不愿分开。 看到曾珊浑身战栗神情开始恍惚,周秉昆才慢慢停下索取,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慢慢地,曾珊才从云端般的恍惚里回到现实,手指用力抓着周秉昆的后背,像是要把他永远刻在自己生命里。 周秉昆也把她抱得更紧,心底泛着浓浓的不舍,生怕一松手,就失去了这份挚爱。 曾珊微微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 “秉昆哥,明天你就走了,我想你了怎么办?” 周秉昆轻轻揉着她的长发,满心都是安抚: “春节的时候,你可以想办法来吉春。” 曾珊轻轻摇了摇头: “去年我和妈妈已经去过一次,今年爸爸回来了,街道不会给开介绍信的。再说,就算去了也只能待一个星期,你家人都在,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等你明年再来。” 周秉昆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温柔许诺: “珊珊,等不了太久,明年四五月份我就能再过来,到时候讲三十节课,能在京城待整整两个月。” “可现在才十一月份,明年四五月份,要等整整半年啊……娟姐要去港岛,你就别回吉春了,李主任和王教授也都希望你留下。” 曾珊望着他,小脸上写满期盼。 周秉昆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我会想一切办法,多陪陪你。” 曾珊轻轻嘟起嘴唇,带着几分小吃醋: “你才不会呢……娟姐走了,陶俊书还在吉春,你还要陪着她。”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个翻身,轻轻压在周秉昆身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直直望着他: “秉昆哥,我这个人很大度,你可以把陶俊书一起带来京城,我家还有空房子,我们三个单独住在一起。” 周秉昆心头一暖,轻轻点头: “要是有可能,我当然愿意。” “一定有可能,当然有可能!”曾珊立刻笑着说,低头把唇再次贴了上去,两人又一次深深拥吻,缠绵到天明。 ----------------- 吉春,周家。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颠簸,周秉昆没有先回工厂,而是径直回了家。 简单在家吃了口饭,他便转身去了大众浴池,想好好泡个澡,解解旅途的疲惫。 他上一次独自一人把王天虎狠狠教训了一顿,从那以后,周秉昆再来浴池,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敬畏,也带着几分欣赏。 浴池这种地方,浑身赤裸被人盯着,总让人觉得不自在。直到慢慢滑进温热的大池子里,才少了尴尬。 闭上眼睛,静静享受着热水包裹全身的舒适。 从九月份开始,因为供暖用煤涨价,共乐大众浴池的门票从三毛钱涨到了五毛。五毛钱,在这个年代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大多数人都舍不得花这个钱。 人少,对周秉昆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偌大的池子里只有两个人,水质干净,空间宽敞,躺在水里格外惬意放松。 因为机械部多给了曾刚的费用,没有帮周秉昆买卧铺票,往返京城都是硬座。即便以他这般强健的体魄,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也难免疲惫不堪。躺在温热的水里,他渐渐放松下来,半梦半醒间,思绪慢慢飘远。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股隐隐的危险气息悄然袭来,让他下意识猛地睁开眼睛。 浴室门口走进来两个人,池水里飘着腾腾热气,可周秉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真是冤家路窄,进来的竟然是王天虎和他的跟班二狗。 王天虎显然也看见了池子角落的周秉昆,他“扑通”一声跳进大池子,溅起大片水花,一脸凶相。池子里另一位泡澡的人被水花溅到,看着两人一身伤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也就不吭声了。 周秉昆离得远,没有被水花溅到,也懒得搭理他。 就在这时,坐在王天虎身边的二狗压低声音开口: “虎哥,那个陈琦到底什么来路,怎么那么有钱?” “我听说他把山货生意全包了,连供销社都从他那儿进货,好几个能打的小子都跟着他混……我们靠在东湖收那点保护费,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兄弟。你抽空去山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把这生意抢过来。” 王天虎阴沉着脸,低声吩咐。 本来周秉昆不想理会王天虎,可一听到“陈琦”两个字,他立刻竖起了耳朵,暗暗留心。 他听得很清楚,王天虎想拉拢人手东山再起,可社会上的人向来谁有钱就跟谁。 陈琦、王宝国一行人,每个月都有港岛两千元的资助,比起普通混混组织性更强,队伍发展得很快。 但王宝国毕竟是前国军军官出身,是被监视的对象,深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一直只在林场低调发展,从不涉足吉春市区是非。 留在市区的几个人,由王宝国直接指挥,除了传递消息,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暗中保护郑娟的安全,也不会去惹事。只要郑娟独自出门,身后总会有人悄悄跟随保护。 尤其是周秉昆两次痛打王天虎之后,保护范围更是扩大到周母和周玥等人。 王宝国心里看得比谁都明白: 守护好周秉昆和郑娟,不仅能得到港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以周秉昆如今的人脉与能力,将来在吉春必定大有可为。 因为他们从不惹事生非,一直低调安分,所以一直没人在意陈琦、王宝国这股势力。 供销社因为山货采购不便,还特意找到陈琦,授权他负责吉春林场的山货集中收购,收上来再统一卖给供销社。这样稳当又赚钱的活,王天虎这类混混自然眼红,一心想从陈琦手里抢过来。 刚才他跟二狗说的那番话,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周秉昆把事情听了个大概,泡澡也泡得差不多了,缓缓站起身,特意从王天虎和二狗面前走过,还冷冷睨了王天虎一眼。 看清是周秉昆的瞬间,王天虎和二狗下意识紧紧捂住脑袋,脸色瞬间发白。 接连两次被周秉昆痛打,每次都毫无还手之力,在王天虎心里,周秉昆简直就不是普通人,是惹不起的狠角色。 周秉昆压根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搓澡台边,让师傅帮忙搓澡,仿佛王天虎二人根本不存在。 看着周秉昆安然躺好,二狗偷偷看向王天虎,声音发颤:“虎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天虎一想起被周秉昆暴打的场景,就浑身发怵,声音细若蚊吟: “低头,就当没看见他。周秉昆不是人,是阎王爷,他想让我死,我就得死。” “好好好!”二狗连忙连声答应,把头埋得更低。 周秉昆依旧没再看他们一眼,搓完澡,在淋浴头下冲干净身子,简单擦干后,径直走出了浴池。 直到周秉昆的身影彻底消失,王天虎才敢大口喘气,伸手摸了摸脑袋—— 上次被周秉昆踹中的地方,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脑袋昏沉。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怎么这个人阴魂不散,到哪儿都能碰见他,以后干脆换个浴池!” 周秉昆不在眼前,二狗也渐渐壮起胆子,直了直后背: “老大,我觉得还是得找机会收拾他一顿,不然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兄弟们心里都憋得慌。” 王天虎立刻摆了摆手,一脸后怕: “拉倒吧!我们那是找死!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周秉昆不光能打,还是省里大干部的干儿子,方方面面都是关系,这种人我们根本惹不起!” “怪不得……” 二狗想起前两次打完架后派出所的态度,瞬间恍然大悟。 ----------------- 睡了一下午午觉,周秉昆的精神头彻底缓了过来。 一看时间还不到五点,他连忙换上衣服,打算去服装厂接郑娟下班。 十一月的吉春,气温早已降到零下十度,寒风刺骨,冷气逼人。 周秉昆穿上厚厚的大棉袄,围好围巾,戴好套帽,裹得严严实实,朝着服装厂的方向走去。 在京城的时候,他就接到了郑娟的报喜电话:吉春服装厂提前两个月,完成了三百万美元的外贸出口收入,被省里和轻工部点名通报表扬。 因为提前完成全年指标,服装厂立刻和港岛耀天商贸商量接下来两个月的订单安排。 耀天商贸表示,十二月圣诞节、元旦订单量极大,十一月需要充足备货,确保满足年底需求,不过发货速度可以放缓,正好趁这段时间全面检修设备。 这样的安排,正是服装厂上下最盼望的。 为了拿下三百万美元订单,从年初到现在,厂里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一刻也不敢松懈,如今终于能喘口气,轮流休息,全面保养设备。 郑娟所在的设计中心也不用再去车间帮忙,能正常上下班、安稳休礼拜天了。 五点半,服装厂准时下班。 大门缓缓打开,职工们陆陆续续推着自行车走出厂区。 第333章 郑娟,有了 这两年,东方服装厂是吉春市响当当的出口创汇大户,员工待遇水涨船高,自行车几乎成了工人标配,能找一个在服装厂工作的姑娘,在当时是非常有面子的事。 今天来接郑娟,周秉昆没有提前打招呼。 他怕错过,一直站在厂子对面的路灯下,目光紧紧盯着出厂的人群,一动不动。 等了七八分钟,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围着白色围巾的姑娘推着自行车走出来,周秉昆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朝思暮想的郑娟。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郑娟也同时看见了他,立刻停下脚步,轻轻拉下脸上的围巾。 周秉昆站在她面前,望着她如桃花般娇艳温柔的脸庞,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娟儿,我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这句话,完完全全发自心底。 整整一个月待在京城,每一夜都与曾珊温存相伴,可他对郑娟的思念,从来没有半分减少。只要一有空,就往服装厂打电话,书信更是从未间断。 对郑娟如此,对远在农场的陶俊书也是一样。 电话不方便打,信也接连寄出去七八封,生怕冷落了任何一个人。 以周秉昆对女人心思的理解,足够的财力、强健的体魄、再加上真心实意的情绪价值,有这三样,即便不能独宠一人,也能让每一位爱人都开心安心、不离不弃。 他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财力从不用担心,郑娟、陶俊书、曾珊三家本就家境优渥;穿越后的身体更是强健无比,能给足每一个人温柔与爱意;剩下的,就是真心的陪伴与安抚。 女人都是要哄的,抛开虚情假意,用真心去疼、去宠,就一定能得到最真诚的回应。 也正因为他做到了这三点,郑娟、陶俊书、曾珊明明都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唯一,却依旧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真心爱着他。 听到周秉昆的话,看着他风尘仆仆却满眼温柔的模样,郑娟瞬间被巨大的幸福包围。她停下自行车,顾不得路人的目光,轻轻把手搭在周秉昆的肩膀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秉昆,我也想你。” 周秉昆立刻张开双臂,用力把她拥进怀里。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一定会狠狠吻上去。 没办法当众亲热,他便干脆抱起郑娟,在原地轻轻转起圈圈。 刚转了几圈,郑娟便连忙在他耳边轻声阻止: “秉昆,放我下来,快放下来……我,我可能有了……” 听到这句话,周秉昆立刻想起郑娟之前在电话里说的,月事已经推迟了半个月。 万一真的怀上,万万不能大意。他连忙小心翼翼放下郑娟,轻轻帮她系好围巾,语气带着几分自责: “娟儿,我一看见你,就什么都忘了。” 看着周秉昆一脸真诚紧张的样子,郑娟心里对他在京城与曾珊朝夕相处的那点小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她嘴上轻轻嘟囔: “你啊,就是嘴巴甜,我就像个小傻瓜,你说什么,我都信。” “那我们回家,晚上我慢慢跟你说。”周秉昆再次抱紧她,轻声温柔地说。 东北的黑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晚上八点刚过,屋外就已经一片漆黑,寒风呼啸着刮过屋檐。 与普通人家只烧火炕、屋里冷得伸不开手不同,少儿图书馆有锅炉供暖,屋里温暖如春。 白天有锅炉工负责烧火,晚上周秉昆特意让王宝国安排人接着添柴供暖。 有了暖气,屋里暖和舒适,穿着单衣单裤,就能自在活动。 这天晚上,周秉昆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写东西,而是早早和郑娟躺在床上,紧紧相拥亲吻,尽情享受着小别胜新婚的甜蜜与心安。 一番温柔缠绵的亲吻之后,周秉昆想再进一步,郑娟却轻轻握住他的手,小脸上泛着动人的红潮,轻声问: “秉昆,我要是真的有了,是不是不能这样了?” 周秉昆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又笃定: “没事,我会格外小心的。” 前世的经历,让他对这些事格外有经验。 只要动作轻柔、多加注意,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样久别重逢的夜晚,一定要有仪式感,才能让郑娟真真切切感受到他沉甸甸的爱。 很快,两人再次紧紧相依,沉浸在彼此的温柔里。 与在京城和曾珊在一起时的热烈奔放不同,和郑娟在一起,他格外轻柔小心,生怕让她有半分不适。直到感受到她已经心满意足,周秉昆便停下,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与温暖。 郑娟整个人软软地贴着他,不想有一丝一毫的间隙。 她要完完整整感受周秉昆传递过来的爱与温度,这是她心底最渴望、最踏实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郑娟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五指与周秉昆的大手紧紧扣在一起,脸轻轻贴在他滚烫的胸口,声音温柔又带着忐忑: “秉昆,我这个月的月事还没来,都过去十多天了……我的日子一向很准,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有了?” 周秉昆轻轻揉着她的长发,温柔安抚: “明天上午我跟厂里请假,下午我们就去市医院,让郭丽帮忙找熟人看一看。” “也好……看一看,我心里也踏实。”郑娟轻轻点了点头,舌尖微微抿了抿红唇,又小声说, “秉昆,我听说怀上孩子就不能夫妻生活了,不然孩子很容易没的。刚才我们那么久,会不会有事啊?” 周秉昆忍不住笑了,耐心解释: “娟儿,不是你想的那样,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有事。当然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都要,适可而止就好。” 郑娟轻轻嘟起嘴唇,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秉昆,要是真的怀上了,春节后我妈来认亲,三月份我就跟她回港岛。明年七八月份,我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那个时候,你就能以孩子父亲的身份来港岛,我们又能天天在一起了。” 周秉昆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满是期盼: “等过了明年冬天,我也能拿到港岛身份,再一起回吉春。以后,春夏你就在吉春住,天变冷了,就带着孩子回港岛。” “明年就是1972年了,听小书说,她叔叔打算1973年帮她办去西德。她说去西德之前,一定要怀上你的孩子,不知道珊珊想什么时候要孩子。” 在郑娟心里,陶俊书和曾珊,早已是周秉昆生命里离不开的人。 提起她们,她就像说自己的姐妹一样自然,没有半分嫉妒与敌意。 看着郑娟如此包容大度,周秉昆心里又暖又软。 几个女人能否和睦相处,除了男人有担当,正妻的态度至关重要。 如果妻子醋意深重、斤斤计较,一家人必定鸡犬不宁;如果妻子温柔包容、明事理,日子就能安稳和顺。 郑娟是那种把周秉昆当成全部生命的女人,不仅毫无怨言,还一心想着让大家和睦相处。 有妻如此,周秉昆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紧紧抱紧怀里的人,声音动情而认真:“娟儿,谢谢你包容我的过去,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了。” 郑娟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声音温柔而坚定: “秉昆,我早就说过,你是我的一切,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你开心,我就跟着开心。你和小书在一起时,我能感受到你的快乐;和珊珊在一起时,也一定是这样。既然你觉得幸福,我就觉得幸福。” 说到这里,又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接着说: “当然了,也不是什么女人我都能接受。 小书和珊珊对我尊重,人干净,对你的事业也有帮助,这样的姑娘,我不会干涉。 可要是那些乱七八糟、不三不四的女人,谁知道有没有病,万一传染给你,我们都会受连累,那绝对不行。” 这些话,都是母亲叶晚细细叮嘱她的,郑娟一五一十,真心实意说给周秉昆听。 话语虽直白,却分量极重。 周秉昆心里明白,立刻郑重点头: “我知道,我绝不会乱来。” “那就好!”郑娟抬起头,笑得温柔又安心。 ----------------- 吉春市人民医院。 在妇科门诊抽完血,周秉昆和郑娟紧紧依偎在诊室门口,安静地等待结果,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十多分钟后,诊室里传来医生的声音,喊到了郑娟的名字。 周秉昆立刻牵起郑娟的手,两人一起走进诊室。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郑娟,轻声道喜: “郑娟,恭喜你,你怀孕了。” 医生的话落在耳中,郑娟瞬间喜极而泣,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是个传统又温柔的姑娘,和周秉昆在一起快三年,一直觉得没有孩子,人生就少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更何况马上要远赴港岛,至少要独自待上一年,漫漫长日,有个孩子在身边陪伴,日子就不再难熬。 想到这些,郑娟双手接过化验单,脸上绽放出甜甜的笑容: “谢谢大夫。”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一包提前准备好的糖块,开心地递给医生。 走出诊室,郑娟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欢喜,双臂轻轻挽住周秉昆的脖颈,眼睛亮晶晶的: “秉昆,我们有孩子了!” 周秉昆用力点头,心里同样激动不已:“我们去告诉郭丽,让她也跟着高兴高兴。” “嗯!”郑娟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甜得像花。 两人一起来到眼科病房,病房里正好没有病人。 郑娟快步走到郭丽面前,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郭姐,我有了!” 郭丽四月份刚生完孩子,一直在休产假,这个月才正式返岗上班。 因为是马守常的儿媳妇,即便回来工作,领导也格外照顾,从不让她干重活累活。 无论哪个年代,人情世故都是一样的。 郭丽接过郑娟手里的化验单,仔细看了几眼,抬起头笑着说: “娟儿,恭喜你。接下来几个月,千万不能做剧烈活动,尽量别干重活。等四个多月胎儿稳定了,就一切正常了。” 郑娟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等我回厂里,就跟曲厂长说一声,让她也高兴高兴。” “我妈要是知道了,一定比谁都开心。”郭丽笑着说。 回到拖拉机厂,周秉昆没有把郑娟怀孕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在吉春当地的习俗里,怀孕不到三个月,不能对外声张,怕惊动胎气。 郑娟回服装厂告诉曲秀贞,一来是郭丽已经知情,就算她不说,郭丽回家也会转告; 更重要的是,让曲秀贞知道自己怀孕,工作上能得到适当照顾,不用再去车间帮忙干重活。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陶成突然快步拦住了周秉昆。 周秉昆看他一脸喜气,就知道一定有好消息,连忙问:“老陶,找我什么事?” 陶成笑得合不拢嘴:“秉昆,刚才接到小书从农场打来的电话,她和你姐又被选进扫盲班了,寒假能回城住两个月!” 听到这个消息,周秉昆瞬间心花怒放。 在京城陪了曾珊整整一个月,郑娟又顺利怀上孩子,他正想好好陪陪陶俊书。可二道河农场实行军事化管理,进出极为麻烦,又是冰天雪地的冬天,就算周末能去一趟,也只能说几句话,没有条件温存。 如果寒假能回城住两个月,那实在是太好了。 “老陶,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马上去告诉晓光!” 陶俊书能回城,就意味着姐姐周蓉也能回来。哪怕只有短短两个月,也比日思夜想、遥遥相望强得多。 自从上一次周蓉和蔡晓光认真深谈之后,蔡晓光早已走出心魔,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执着。周蓉要是能回城住两个月,两人的感情必定迅速升温。 如果能趁机办好回城手续,直接结婚,那就真正圆满了。 周秉昆话音刚落,陶成立刻点头:“秉昆,你快去吧。” 周秉昆嗯了一声,大步朝总务处走去。 他把蔡晓光叫出来,把陶成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转告给他。蔡晓光听完,瞬间欣喜若狂,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秉昆,那可太好了!吉春寒假有两个月,你姐再也不用在二道河受苦了。” 第334章 周秉义的喜事 “是啊,你有空就多陪陪她。你姐回城的事,我已经托我干爹帮忙想办法了,一旦能办成,你们就立刻结婚。”周秉昆把心里的打算如实告诉蔡晓光。 “秉昆,我一定会努力的!”蔡晓光眼神坚定,语气笃定。 周秉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晓光,这个周末,我带着老陶和你,一起去二道河。我和小书好好聚聚,你和我姐也好好说说话。” “好!”蔡晓光立刻笑着答应。 临近下班,郝似冰悄悄示意周秉昆留下。 周秉昆心里清楚,郝似冰一定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说,便默默留了下来。 陶成和曾刚回了宿舍,唐向阳也回了家,办公室里只剩下郝似冰和周秉昆两人。 郝似冰在周秉昆身边坐下,神色郑重,压低声音:“秉昆,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老郝,什么事?”看她一脸严肃,周秉昆也立刻认真起来。 “是这样……” 郝似冰微微坐直身体,缓缓开口: “上个月,我家老金从光字片街道调到东湖街道,继续做档案员。整理历史档案时,查到了水自流家的详细信息。他有三个姐姐,最大的快四十岁,最小的也三十岁了,他是家里老来得子,档案上写着1946年6月出生,今年二十七岁。” “水自流的三姐在街道环卫处工作,我家老金以重新填报个人信息为由把她找来,聊了聊家里的情况。 他的三姐说,他父母当年特别想要儿子,可一连生了三个闺女,他们心里特别着急。在她三岁那年,母亲又怀孕了,为了能生男孩,听人指点特意跑到乡下生产。半年之后,母亲抱着三个月大的弟弟回来,果然是个儿子。” 听到这里,周秉昆忍不住接话:“要是这么说,水自流确实是他们家的孩子。” 郝似冰轻轻摆了摆手,继续说: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三姐还说,父母过世后,她们姐妹三个一手把水自流带大。 后来姐姐们陆续出嫁,父母(生前)把家里唯一的房子留给了弟弟,这引起了大姐的强烈不满。 大姐说,她为弟弟付出最多,却什么都没分到,心里很不平衡。她还说,当年母亲把弟弟抱回来的时候,孩子看上去都有一岁大了,根本不像才三个月,怀疑水自流不是他们父母亲生的。” 郝似冰这番话,让周秉昆瞬间眼前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探了探: “老郝,你家老大是1945年出生,丢失那一年正好是1946年。如果他大姐说的是真的,那水自流真的有可能就是冬梅失散多年的亲哥哥。” 郝似冰轻轻点头,继续说: “后来,老金通过调查得知,水自流的大姐在棉麻厂上班,正好归东湖街道管辖。老金以慰问女工的名义见了她,有意无意提起水自流,他大姐非常肯定地说,水自流当年抱回来时,已经能吃东西了,根本不像三个月的婴儿,绝对不是水家亲生的孩子。” 听到这里,周秉昆基本可以确定,水自流绝对不是水家的儿子。 可一个新的疑问立刻涌上心头,他忍不住问: “可就算水自流不是水家的孩子,也不能证明他就是你和金阿姨失散的儿子啊?” 周秉昆这一问,也戳中了郝似冰心里最关键的那处疑惑。 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头依旧紧锁: “是啊,就算不是水家亲生,也不能一口咬定就是我们家当年丢的那个孩子。毕竟,那个年代丢孩子、抱孩子、换孩子的事,不算稀奇。 现在水自流父母都过世了,当事人不在,是与不是,都没办法查了。”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暖气烘得人心里发闷。 周秉昆心知,这个年代没有DNA检测,只能靠血型和长相初步判断。以郝似冰和金月姬的社会地位,一定要千真万确才行。 郝似冰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带着这些天反复琢磨的沉重: “我和老金商量过,不能明着查,更不能声张。” 周秉昆心里一沉。 他比谁都清楚水自流的底细—— 如果水自流真的是郝家当年丢失的儿子,认了还好。要是认错了,牵扯的就不只是亲情。 “那你们现在,有更进一步的打算吗?”周秉昆低声问。 郝似冰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求助与疲惫: “老金的意思是,先不动声色,慢慢核对细节。 出生时间、抱回来的地点、孩子身上有没有记号、当年送养的人家姓甚名谁……这些都要一点点抠出来,不能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秉昆,你跟水自流、骆士宾走得近,有些事,你比我们好问。 你能不能……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旁敲侧击问一问? 不用明说,就随口聊一聊他小时候、他家里的事,看看能不能对上。” “老郝,我明白你的意思。” 周秉昆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这事我不能硬来,只能慢慢碰机会。你和金阿姨也稳住,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郝似冰轻轻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不管最后是不是……我只求一个明白。 这么多年,这个孩子始终是我们心头的痛。” 郝似冰说得轻,却字字都带着压了半辈子的痛。 周秉昆看着郝似冰说到水自流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世今生里那些纠缠不清的命运。 骆士宾对自己近乎病态的执念、水自流沉默寡言下的深沉、曾珊的热烈、郑娟的温柔、郝家的隐秘伤痛、自己穿越后的使命…… 所有线,好像在这一刻,悄悄拧在了一起。 “我知道了。” 周秉昆声音沉稳, “这事交给我,我会找最合适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探一探。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咱们谁都不往外说。” 郝似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感激:“秉昆,谢谢你。” “老郝,我哥跟冬梅姐马上结婚了,我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秉昆淡淡一笑,说得格外真切。 ----------------- 隆冬,北大荒。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凛冽的寒风卷着雪,在空旷的原野上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冷得能冻裂人的骨头。 三师师部那间小小的婚房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红彤彤的喜字贴在墙上,煤油灯燃得明亮,暖烘烘的热气裹着喜气,从门缝里漫出来,驱散了屋外彻骨的严寒,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甜滋滋的热闹劲儿。 今天,是周秉义和郝冬梅的婚礼。他们是师部机关里,第一对喜结连理的知青,在这片苦寒的土地上,开出了最温柔的花。 兵团属“军”,农场归“民”,他们的结合,在旁人眼里,还多了一层“拥军爱民”的特殊意义。 师里为了表示祝贺,特意分给秉义一处二十多平方米的砖瓦平房,一屋一厨,带个小小的院子,最难得的是,屋里炕上还有暖气片。 虽说不是集中供暖,平日里还得自己烧炕添柴,可单单炕上有暖气片这一条,就已经比这个年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住房都要金贵、都要舒坦了。 也因为周秉义毅然拒绝了沈阳军区机要秘书的调令,执意留在北大荒,留在郝冬梅身边,他们这间小小的婚房,一时间成了整个兵团和农场最受瞩目、最被议论的焦点。 婚礼办得格外热闹。 秉义和冬梅本只想低调行事,只邀请了三五个相熟的知青做个简单见证,可闻讯赶来的人却络绎不绝。 一来是周秉义平日里为人谦和、人缘极好,大家都愿意来道贺;二来也是出于心底那份好奇,人人都想亲眼瞧一瞧,究竟是怎样一位姑娘,能让前途大好的周秉义连军区的前程都舍得放弃。 除了机关的同事们,连师长都亲自登门道贺,这份体面,在知青里更是头一份。 郝冬梅今天穿了一件鲜亮的红毛衣,平日里为了干活方便、不挡视线,总把头发紧紧扎成两条短辫,今天特意散开,剪成了齐肩的五四女学生发型,额前留着薄薄的刘海,温柔又清秀。 乌黑柔软的发丝轻轻裹着她白净的脸庞,红毛衣的高领暖暖地衬着脖颈,把她的皮肤映得白里透红,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娇俏,更添了几分难得的妩媚动人,看得在场的人都眼前一亮。 师长细细端详了她片刻,回头拍了拍周秉义的肩膀,笑着打趣: “我明白了,你小子这是不爱军装爱佳人啊,难怪连我的面子都敢不给。” 一句玩笑话,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只是师长在场,大家终究有些拘谨,放不开手脚闹笑。师长也是个通透人,坐了不多时,便找了个得体的由头,起身告辞离去。 师长一走,屋子里立刻彻底热闹起来,盼了许久的闹洞房环节终于开始。 毕竟是军管的建设兵团,一切都守着规矩,闹洞房的节目也格外克制,无非是请新人点烟、剥喜糖往对方嘴里塞一类老套却温馨的把戏,简单朴素,却满是真诚的祝福。 嬉闹过后,便是互诉衷肠的温柔时刻。 周秉义和郝冬梅各自唱了一首歌,随后由周秉义亲口讲述两人长达六年的恋爱经过。 那个年代娱乐匮乏,这样朴素真挚的告白,在场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谁也舍不得提前离开。 八点半多,吉时已到,该是入洞房的时候。 周秉义站在门口,笑呵呵地开始往外撵人。 大家也都懂“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理,嘴上说着几句玩笑打趣的话,陆陆续续笑着离开了新房。 新房里终于清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 郝冬梅脸颊发烫,急不可待地轻声说:“你把该插上的门都插上!” 周秉义依言插好了院门,又紧紧闩上屋门,回头便看见冬梅已经拉严了窗帘,脱去了鞋袜和外面的红毛衣,身上只穿一件柔软的花衬衫,侧着腿安静地坐在热乎乎的炕上,微微闭着双眼,语调异常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已经充分做好心理准备了。” 周秉义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看着眼前心上人娇羞温柔的模样,一颗心早已怦怦狂跳,心猿意马,口干舌燥,浑身的血液都像是沸腾了一般。 两个人相恋整整六年,情投意合,彼此倾心,虽有过亲吻,有过克制的相拥触碰,却始终守着最后一道底线,从未越界。他们都是热爱文学的青年,即便未曾亲历,里写过的那些情与爱,早已心知肚明。 之前无数个日夜,他们都约定好,要把最珍贵、最美好的一切,留到新婚之夜。而此刻,期盼了太久的新婚之夜,终于真真切切地到来了。 郝冬梅口中的“准备”,周秉义当然明白,却还是故意半傻不傻地轻声问: “什么心理准备啊?” 冬梅睁开眼,望着他,眼神认真又带着一丝坚定: “有位智者点拨我,女人想完全占有一个男人,那就要将自己的身体完全给予他。我要完全占有你,所以我做好了完全给予你的心理准备。” “好!” 这一次,周秉义再也没有丝毫退缩,轻轻将郝冬梅拥入怀中,俯身压下,做着里写过的、他们期盼了许久的那些事。 里的代入感,这一刻具象化了。 郝冬梅闭上双眼,脸颊绯红,全身心地放松下来,静静感受着这份独属于新婚的甜蜜与悸动。 毕竟是初尝人事,两人都不够熟练,没多久便安静下来。 可即便如此,终于跨过了那道界线,尝到了爱情最甜美的果实,两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欢愉与踏实。 周秉义双手轻轻按住冬梅的手腕,回味着方才的温柔,带着几分笑意轻声说: “郝冬梅,现在我终于可以俯视你这个省里大领导的女儿了!” 冬梅轻轻挣脱双手,顺势一滚,反而将他压在了身下。她双手撑在他头的两侧,慢慢低下头,鼻尖几乎与他相抵,笑盈盈地细声细语: “我虽然也可以同样按住你的双手,却并不想像你那么暴力地对待我。” 第335章 有机会留城了 秉义忍不住伸手胳肢她,一边笑一边坐起身,重新占了上风,故意板着脸问:“老实交代,你这一套是不是小妹写信教你的?” 冬梅笑得花枝乱颤,连连点头: “是的是的,除了你们周家那个大美人儿,谁还会教我这些啊!” 周秉义伸手紧紧搂住她,缓缓躺倒在炕上,躺下也舍不得松开手,依旧满足地抱着她,一本正经地叹道: “唉,我猜就是。她自己还没结婚,倒是先教起别人来了。” 郝冬梅依偎在他怀里,一脸得意:“还多亏有她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小姑子,要不我都不知道怎么做女人。” 周秉义伸出手指,轻轻弯成勾,勾了勾她小巧的鼻尖,柔声问: “结婚好不好?” 郝冬梅毫不犹豫: “好,完全占有了你的感觉更好。周秉义,你说结婚好不好?” 周秉义用力点头,眼底满是真诚:“当然好了!要是不结婚,秉昆就先结婚了,我是周家老大,怎么能落在弟弟后面!” 郝冬梅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暖意: “别说,秉昆每个月给我寄来的野山参粉真有用,以前我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现在脚都是热乎的。我妈说,虽然没见过你,可通过秉昆就能知道,你们周家都是好样的!” 周秉义将郝冬梅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重复: “你说的没错,周家都是好样的!” “就是不知道周蓉什么时候能结婚,她在信里说,如果不能回城,在农场要二十五周岁才能开结婚证明。现在晓光父亲过世了,没有关系,提前办回城就更难了。” 郝冬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周秉义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沉声道: “我们现在不在家,家里的事,全靠秉昆了!” 说到这里,周秉义声音忽然放低,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冬梅,把灯关了。” 冬梅微微一怔:“为什么?” 周秉义低笑一声:“我又想了。” 郝冬梅脸上一红,没有再说话,伸手轻轻一扯灯线,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只余下窗外淡淡的雪光,她缓缓依偎在秉义身边,将满心的温柔,都交付给了这个寒冷却温暖的夜晚。 ----------------- 吉春,二道河农场。 深冬的农场一片萧瑟,寒风卷着枯草碎屑,在空旷的田埂上肆虐,天地间冷得肃杀。 星期天,周秉昆从马帅那里借来了一辆小面包车——那是军区后勤部的车,保卫处的人见了都会自动放行,再也不用一遍遍盘问。他带着蔡晓光和陶成,一路驱车赶往农场。 这几次来农场,他都是借的这辆车,方便又体面,省去了不少麻烦。 车子缓缓开进二道河小学,停在周蓉、陶俊书的宿舍门前。农场的电话难打得要命,这一趟过来,他并没有提前跟姐姐她们打招呼,想给她们一个突然的惊喜。 或许是听见了汽车刹车的声响,宿舍门轻轻被推开,走出来的不是周蓉或是陶俊书,而是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小女孩,看着也就三四年级的模样,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应该是留在宿舍里的学生。 周秉昆常来这里,孩子一眼就认出了他,立刻转身跑回了屋里报信。 周秉昆、陶成和蔡晓光不再耽搁,把车上带来的大包小包一件件搬下来,扛在肩上,朝着宿舍走去。 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迎面出来的是裹得严严实实的陶俊书,围巾、帽子把脸遮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十二月初的吉春,早已进入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户外白天的气温都在零下十度以下,屋里没有集中供暖,更没有暖气,即便关着门窗,也依旧冷飕飕的,寒气从墙缝里一点点钻进来。 看见周秉昆肩上扛着沉甸甸的袋子,陶俊书立刻笑逐颜开,眼睛弯成了月牙: “秉昆哥,快进屋,屋里暖和。” 周秉昆应了一声,扛着东西快步走进屋里。 外面零下十几度,屋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寒气逼人。 把带来的东西放进小里屋,看着姐姐和陶俊书的脸都冻得红扑扑的,周秉昆对着双手哈了口热气,有些心疼地说:“姐,小书,你这站炉都灭了,外屋地的灶台火也快熄了,怪不得屋里这么冷。” 周蓉伸出冻得微凉的指尖,轻轻撩了撩额前的刘海,轻声笑道: “也不知道你们会来,刚刚才睡醒。” “秉昆哥,冬天实在太冷了,起来也没什么事可做,只好睡懒觉打发时间。” 陶俊书吐了吐舌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周秉昆呵呵一笑: “农场这种地方,换成我,非得闷死不可。” 他回过身,看向蔡晓光: “晓光,你来帮我姐把站炉生起来,我和小书去引灶台的炉子,中午我们不去食堂打饭,就在这儿炒两个菜,热热乎乎吃一顿。” 蔡晓光立刻快步走到周蓉身边,语气温柔: “周蓉,我来生炉子,你帮我找一些纸壳。” 周蓉淡淡一笑:“不用,外面有秉昆带来的木炭,引火特别快,拿稻草就能点着。” “行,那就用木炭引。”蔡晓光连忙应道。 周秉昆、陶俊书和陶成一起走到外屋地。 灶台里的火苗只剩下微弱的一点火星,奄奄一息,没有火,屋子自然暖不起来。 周秉昆侧过头,看着眼前眉眼如画、娇俏动人的陶俊书,轻声问: “小书,还有劈好的柴吗?” 陶俊书朝着门外望了一眼: “前天农场送来一些大木头,还没来得及劈。” “那我去劈。” 周秉昆刚要迈步往外走,陶成一把拦住了他,笑着说: “秉昆,你和小书一个多月没见了,好好说说话,我去劈柴。” 说完,陶成拎起墙角的斧头,大步走出了门外。 外屋地里,一下子只剩下周秉昆和陶俊书两个人。 一个多月的分别,那份刻骨的思念,只有真正相爱的人才能体会。 即便外面是滴水成冰的严冬,两个人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棉衣,还是情不自禁地紧紧拥抱在一起。要不是屋里还有学生在,他们早已不管不顾,深深吻在一起。 恋恋不舍地分开,陶俊书撅着红红的嘴唇,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轻声问: “秉昆哥,你在京城一个月,是不是都和曾珊在一起?” 周秉昆轻轻握住她冰凉的纤纤玉手,坦诚道: “我在她家住,自然是在一起的。”他没有丝毫隐瞒。 “那、那晚上也睡在一起了?” 陶俊书的嘴唇撅得更高了,眼底藏着一丝小小的醋意。 周秉昆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温柔笑道: “我要是去你家,也会和你一起住。” 陶俊书睨了他一眼,娇嗔道: “油嘴滑舌……我问问你,你是愿意和我一起,还是愿意和曾珊一起?” 无论是陶俊书还是曾珊,心里都清楚,郑娟才是周秉昆名正言顺的妻子,从没有过取而代之的念头。 可同为周秉昆放在心上的人,她们都渴望得到他更多的偏爱与在乎。 听陶俊书这么问,周秉昆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当然是你了,珊珊没你好看。” 在周秉昆心里,跟谁在一起,就把谁放在第一位,这样的回答最是妥帖,也最能让心上人安心。 事实上,曾珊身材窈窕,陶俊书面容精致,两人各有风姿,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能得其一已是幸事,更何况兼得两人,他早已觉得是此生最大的福气。 听到周秉昆干脆又真诚的回答,陶俊书瞬间心情大好,眉眼弯弯,笑语盈盈:“这还差不多。” 看着陶俊书笑起来明媚动人的模样,周秉昆再也忍不住,伸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耳语:“小书,跟你说件事,你娟姐怀孕了。” 这话一出,陶俊书一双美目猛地睁大,又惊又喜: “秉昆哥,你去京城前说,已经和娟儿姐不做防护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怀上了!” “是啊……”周秉昆紧紧抱了抱她,语气带着期待,“等你去西德之前,我们也不防护。” “我才不想这么早就去西德呢……” 陶俊书眨着大眼睛,轻声说, “我在想,等娟姐去港岛,总得有人陪在你身边。” 说到这里,陶俊书忽然一脸兴奋,压低声音道: “秉昆哥,我有个好消息跟你说。这个寒假,我和蓉姐都被选进了扫盲班,要回城去扫盲。农场里的人说,只要农场能找到代课老师,城里扫盲班想让我和蓉姐一直跟着干,那样的话,我们就能一直待在城里了!” 听到这个消息,周秉昆心头猛地一震,暗自欣喜——若是能常年留在城里,吃住条件都比这冰天雪地的农场强上百倍千倍。 他连忙追问: “小书,那你们农场能找到代课教师么?” 陶俊书微微抿了抿嘴唇,有些担忧地说: “农场里有文化的知青很多,找个代课老师应该不难。 就是有一点,如果我和蓉姐被借调到扫盲班,万一哪天扫盲班解散了,我们再回农场,学校的岗位说不定就被人顶了,没了工作,就只能下地务农了。” “没关系,先回城里再说,以后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秉昆语气无比坚定,眼神里满是底气, “这种苦寒偏僻的地方,本来就不是你和我姐这样的姑娘该待的。” 重生到第三个年头,周秉昆早已坚信,凭自己的能力,一定能护好身边所有在意的人。 他的坚定与可靠,让陶俊书心里无比踏实,她用力点点头: “秉昆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在这时,外屋的门被推开,陶成抱着一捆劈好的木头走了进来,寒气跟着一起涌进屋里。 木头重重放在地上,几个人立刻动手引火。有木炭,有干柴,再添上几块煤,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屋子里的温度瞬间升高,暖意一点点漫遍全身。 周秉昆从缸里舀了一铝锅冷水,放在烧旺的炉子上,随后挑起两个水桶,看向陶俊书:“小书,你看着火,我去挑几桶水,把水缸倒满。” 陶俊书立刻站起身: “秉昆哥,我跟你一起去。” 她转头看向陶成,“爸,你来看着火,我和秉昆哥挑水去。” 说完,便欢快地跟着周秉昆走出了屋。 吉春的冬天,今天算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高照,风也不大。可即便如此,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依旧冷得刺骨,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还好,小学的水房离住处只有五十多米,走几步路就到了。 两人来回跑了三趟,挑回六桶水,把空空的水缸装得满满当当。 灶台里的火早已烧得旺旺的,里屋的蔡晓光和周蓉也腻味得差不多了,一起走出来准备做中午饭。 蔡晓光来到外屋地,周蓉也跟在身后,周秉昆和陶俊书心有灵犀,对视一眼,一起轻轻走进里屋,随手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 两人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思念,紧紧拥吻在一起。 陶俊书的唇柔软清甜,即便在这样寒冷简陋的环境里,口气依旧清新干净,周秉昆贪恋着这份美好,吻得格外深沉、格外投入。 陶俊书全身心地依偎在他怀里,享受着他温暖的拥抱,恨不得就此融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陶俊书有些喘不上气,两人才稍稍松开彼此。 周秉昆目光温柔地落在陶俊书绝美的脸庞上,伸出指尖,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动情地轻声说:“小书,你真美,你是全世界最美的姑娘,能得到你的一切,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陶俊书听出了他话语里沉甸甸的深情,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道: “秉昆哥,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被北大荒的戴广利那种人欺负了,再也尝不到初夜的甜蜜。虽然,我做不了你的法定妻子,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 “我也是。” 周秉昆再一次把她紧紧抱紧,心中满是怜惜与珍爱。若不是条件有限,他真想好好与她温存,享受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甜蜜与快乐。 第336章 认亲 吃过热乎乎的中午饭,周秉昆开着车,带着陶成和蔡晓光一同离开二道河农场。 这一趟过来,他收获了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周蓉和陶俊书不仅入选了寒假扫盲班,还有机会借调留城,不用再在农场受苦。 这件事,对旁人或许不算什么,毕竟粮食关系还在农场,不少人回家连吃都吃不饱;可对周蓉和陶俊书来说,却是天大的好事。 周家不缺吃、不缺穿,有宽敞暖和的大房子,有热乎乎的暖气,回城便意味着告别苦寒,告别煎熬。至于回去后还有没有岗位,周秉昆根本毫不在意—— 没有岗位就在家待着,没有口粮、没有工资,周家也完全养得起她们。 周秉昆满心欢喜,陶成和蔡晓光同样欣喜不已。 对陶成而言,女儿不用再在冰天雪地里受苦,还能常伴周秉昆身边,没有比这更安心的事; 对蔡晓光而言,周蓉能回城,他便有了更多陪伴的机会,即便暂时开不出结婚证明,可只要能相守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一路上,三个人有说有笑,心情比来时轻快了太多。 把蔡晓光和陶成一一送回家后,周秉昆独自开车来到俄罗斯兵营,一是给马帅还车,二是到马家坐一坐,聊聊天。 一进马家大门,就看见曲秀贞正抱着刚出生半年的孙女马晓萍,在屋里慢悠悠地来回走动,脸上满是慈祥的笑意。 看见周秉昆进来,曲秀贞笑着抬眼: “秉昆,郑娟说她有了,恭喜你啊!” 周秉昆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憨厚又幸福: “曲阿姨,刚怀上没多久。一月份我就满二十周岁,可以领结婚证了,到时候服装厂这边,还得麻烦给郑娟开一张证明。” “这还用你提醒?办公室早就准备好了。” 曲秀贞嗔怪地睨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疼惜。 周秉昆连忙笑道:“还是曲阿姨想得周全。” 这时,马帅从二楼缓缓走下来,上前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 “秉昆,好久没来家里了,咱们哥俩好好聊聊。” “行!”周秉昆一口答应。 两人刚在客厅坐下,没说几句话,门口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循声望去,正是马守常走了进来。 地方工作远比军校繁忙,马守常转回地方工作已经整整一年,周秉昆这一年虽常来马家,见到马守常的次数却寥寥无几。 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 “马叔,你回来了。” 见到周秉昆,马守常脸上立刻露出由衷的欣喜,冲着他高高竖起大拇指: “秉昆,我看见今年省里上报的劳动模范名单里有你的名字,你小子,真是出息了!” “马叔,我就是运气好,科研项目拿了国家机械部技术创新一等奖,才把我报成劳模。其实跟其他前辈比起来,我还差得远。” 周秉昆语气谦虚。 马守常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 “秉昆,你不用谦虚。 这项荣誉的分量,我心里清楚得很。 每年机械部技术创新一等奖,全国只有十个名额,一汽那样的大企业也才拿过二等奖,你们拖拉机厂能拿下一等奖,不只是拖拉机厂的荣誉,是吉春的荣誉,更是我们松辽省的荣誉。 这两三年,我一直看着你成长,不只是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更是打心底觉得,你将来必成大器。 没想到,你才二十岁,就拿到了别人奋斗一辈子都未必能触及的成绩,真是后生可畏!” 马守常一口气把藏在心底的认可与欣慰全都说了出来。周秉昆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这是他最骄傲、最安心的事。 “马叔,我一定会再接再厉,为吉春、为松辽、为我们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 这一次,周秉昆不再谦虚,目光坚定地做出了承诺。 马守常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你去跟马帅聊天吧,我在家歇一会儿,还要出去开会。” “好,马叔。”周秉昆恭敬应道。 回到客厅,马帅也冲着他竖起大拇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秉昆,我家老爷子在外人面前,从来只夸你,不夸我这个亲儿子。看来,我得努力努力,向你这个‘亲儿子’看齐了。” 周秉昆连忙摆手: “马哥,我们走的路子不一样。我得不停做事,让人看见我的进步;你低调发展才是上策,太多人盯着,反而不利于提升。” 这话是周秉昆的肺腑之言。 马守常虽已从吉春军区转到地方,提拔儿子不必再刻意避嫌,可毕竟身份特殊,马帅若是升得太快、太扎眼,反而容易引来非议。低调发育、稳步提升,才是最稳妥的路。 马帅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秉昆,你比我小五六岁,见识却一点不比我差。你说得对,我太高调,确实不利于进步。前些天,我爸跟我商量,想把我调到京城军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不建议!” 周秉昆一口否决,语气果断。 马帅一脸不解: “我爸说,京城军区级别高,提干快,你怎么反倒不赞成?” 周秉昆双手抱胸,沉声道: “马哥,你的性格太直、太冲,容易无意中得罪人。在吉春,大家看在马叔的面子上,都会让着你;可到了京城,那地方藏龙卧虎、高手如云,一不小心就可能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真到那一步,别说提拔,想平平稳稳都难。” 一番话,句句恳切,字字真心。 马帅细细一想,顿时豁然开朗,连连点头: “秉昆,你说得太对了。我这脾气,吃不得一点亏,到了京城那种地方,还真未必能吃得开。可留在吉春也有麻烦,我爸在省里做领导,涉及到我,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马帅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顾虑。 周秉昆微微一笑,从容道: “不急,你现在的岗位,工作三年才有晋升机会,眼下不显山不露水就好。再等两年,时机一到,自然有好机会。” “好!”马帅彻底放下心来,重重点头。 -----------------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1972年的元旦。 元月一日,松辽省里正式公布1971年度劳动模范名单,周秉昆的名字赫然在列,醒目又荣耀。 这既是对他个人的嘉奖,也是对吉春拖拉机厂一年来技改成绩的最高肯定。 其实在周秉昆心底,他并不愿意如此高调。 这个年代,人一出众就容易被过度关注,一被关注就难免招来红眼病,一封封举报信足以让人焦头烂额。可他明白,此刻已经由不得他低调—— 1月11日,是他二十周岁的生日。 这个年代,男子年满二十即可登记结婚,他早已向厂部总务科递交了结婚申请。以他如今拖拉机厂台柱子、技术核心的身份,别说结婚申请,就算申请车间主任,厂里也会一路绿灯。 厂领导亲自批示,批准文件1月11日正式生效。 郑娟那边的证明,有曲秀贞从中帮忙,同样办得顺顺利利,生效日期也是1月11日。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好日子到来。 两人领完证后,郑娟的母亲叶晚就会立刻把准备好的材料递交外事办,申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女儿。以耀天商贸每年数百万美元的合作分量,外事办必定高度重视,叶晚也能在春节前赶到吉春,与郑娟母女相认。 认亲手续办完,叶晚便会带着郑大娘、郑光明一同前往港岛。 到那时,他便是港商富豪的女婿,想不被人关注都不可能。 这个年代对外籍、港澳人员管控极严,生怕有间谍嫌疑,可周秉昆心中笃定——只要耀天商贸的采购订单不停,他自身又清清白白、荣誉加身,便没有任何人能拿他怎么样。 他是省劳动模范、国家机械部先进个人,这样的身份,在那个年代,便是最硬的底气。 接受完省里的表彰,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今天是1971年的最后一天,零点一过,就是崭新的1972年,这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他只想和郑娟一起静静度过。 洗漱完毕,身上的寒气彻底散去,周秉昆轻轻爬上床,钻进温暖的被窝,从身后轻轻抱住郑娟。 郑娟身上独有的温柔香气瞬间将他包围,安心又舒服。 郑娟是十月初怀上的孩子,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正是孕吐反应最强烈的时候,两个人都格外小心,生怕伤到孩子,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过夫妻间的亲密。 郑娟依偎在他怀里,指尖轻轻在他后背缓缓划着,轻声问: “秉昆,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周秉昆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语气肯定:“一定是男孩!” “为什么?”郑娟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问。 “女孩一般反应不大,你现在这样,十有八九是男孩。就算不是,女孩也一样好,我们可以生很多孩子,不在乎男女。”周秉昆耐心解释。 郑娟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憧憬: “可我妈说,希望有个男孩跟着他们家的姓。我爸这一脉,只有他一个男孩,他又只有我一个女儿,要是能有个孩子随他的姓,他老人家一定很高兴。” “那我们就生七八个孩子,男孩多的话,多几个随你爸姓也没关系。”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温柔承诺。 “我才不呢……” 郑娟忍不住笑出声, “就算两年生一个,七八个孩子生下来,我到四十岁之前,就光忙着生孩子了。我还想建一个服装厂,做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呢。” 周秉昆轻声安慰: “事业和家庭可以兼顾。你有资金,有方向,找几个靠谱能干的人帮忙就行。就像我要造车,也得靠一个团队,光靠我一个人肯定不行。” 郑娟细细一想,觉得有理,轻轻点头: “这倒是……” 说到这里,郑娟忽然想起一件事: “秉昆,后天二道河小学就放寒假了,你要去接姐和小书回来吧?” “晓光不方便出门,我和老陶一起过去接。”周秉昆应声。 郑娟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通透: “小书回来,晚上你就有人陪了。” 郑娟的大度,反而让周秉昆心中生出一丝愧疚——孕期移情,在任何年代都算不上道德。他连忙认真道: “娟儿,你跟你妈回港岛之前,我们不再做那种事了。” 郑娟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口,轻声轻叹: “秉昆,其实没什么。我们已经一个月没有夫妻生活了,你的身体我清楚,一直都在忍着。就算以后恢复了,也不能太投入。小书回来就住隔壁,跟夏天一样,我睡了,你就过去。等我离开吉春,有她陪着你,你也不会孤单。” 郑娟越是懂事、越是包容,周秉昆心里越是内疚。 他清楚自己的行为,在外人眼里近乎“渣男”,可他本性如此,曾珊和陶俊书都是让他放不下的女人,他既舍不得,也放不下。 更何况在前世,她们都命运坎坷,这一世,他不仅要拯救郑娟,也要拯救她们,让她们开心,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既然郑娟已经坦然接受,他也不必再故作情圣。 想到这里,周秉昆轻轻点头: “那,等她来了再说吧。” 这句含糊的回答,郑娟听得明明白白,这是默许了。 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意外。 周秉昆从来不曾标榜自己对爱情专一,他挂在嘴边的,从来都是“我会爱你一辈子”,却从没有说过“我只爱你一辈子”。 郑娟早已接受他身边有陶俊书、有曾珊,只希望不要再有第四个人。 正如她母亲叶晚所说,男人身边有两个女人,只要她们没有取而代之的心思,便可以接受;再多,就不是多情,而是好色了。 能让周秉昆老老实实,除了她自己,还需要陶俊书和曾珊一起看着。 也正因如此,郑娟与陶俊书、曾珊的关系相处得十分融洽,三人还会私下联系,话题只有一个——绝不能让周秉昆再招惹别的女人。 在这件事上,三人出奇地同心同德、同仇敌忾。 第337章 登记结婚 想通了这一层,郑娟轻轻换了个话题: “秉昆,你说姐和晓光什么时候才能办下结婚证明啊?” 不再谈论男女情事,周秉昆瞬间轻松了许多,他紧了紧抱着郑娟的手臂,缓缓道: “晓光现在彻底想明白了,恢复了他父亲在世时的状态,对我姐百依百顺。我姐也下定决心,要和晓光相守一生、早点结婚。现在最难的是,我姐还是下乡知青,进扫盲班也只是借调,没到二十五周岁,农场绝对不肯开结婚证明,我托人问过,大家都怕开了口子,再也收不住。” 郑娟一听,顿时明白了其中难处,轻轻叹气: “姐今年才二十二周岁,等到二十五周岁,还要整整三年,太久了。” “没办法,只能等。好在蔡晓光愿意等,不在乎多等这几年。当然,如果这几年有单位招人,正好适合我姐,她就能直接回城,结婚的事也就迎刃而解了。” 周秉昆慢慢分析。 “姐有文化,人又长得好看,一定能等到机会。”郑娟语气笃定。 周秉昆嗯了一声: “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我让我姐抓紧学英语,用不了多久,社会上就会缺英语翻译,到时候,我姐回城的机会就来了。” 郑娟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满心期待: “那样就太好了……” 聊完周蓉,郑娟又抬起头,轻声问: “秉昆,你说爸春节前会回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有具体日子了吗?” 周秉昆的父亲周志刚一直在三线建设工地工作,三年才有一次探亲假。 上一次是1969年,到1972年,正好又能回家团聚。 周秉昆开口道: “我爸说一月底就能回来,在家待一个月。 我给他写信,问他还想不想回大西南,不想回的话,我帮他找人调动。他说在三线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回吉春就算八级工也才六十,差了一半,当然要回去。 我在信里跟他说,家里不差他那六十块钱,想留下就留下,他还把我数落了一顿。 等他回来,我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前世,周志刚一直瞧不上周秉昆,总觉得周秉义和周蓉成绩好、有出息,是家里的骄傲,而他窝囊平庸,拿不上台面。 这一世,周秉昆要让父亲亲眼看看,谁才是这个家真正的顶梁柱。 听他这么说,郑娟连忙轻声劝道:“秉昆,爸再怎么说也是你父亲,你不能对他太生硬。” “我知道,分寸我会把握好。”周秉昆应声,心里早已打定主意。 ----------------- 二道河农场,二道河小学。 今天上午,学校公布完期末考试成绩,下午正式放寒假。 吉春的冬天酷寒漫长,寒假也格外久,从1月3日一直放到2月底,整整两个月时间。 周秉昆一刻也不想让姐姐和陶俊书在这苦寒之地多待,中午便开上从马帅那里借来的车,和陶成一起匆匆赶到学校,接她们回吉春。 周蓉和陶俊书能顺利回城,还多亏了扫盲队。 若是没有扫盲队的名额,以农场军事化的管理,即便寒暑假,也必须留在小学值守。 小学的条件太过艰苦,能早日离开,她们比谁都急切。 周秉昆的车子刚一驶入校园,就看见周蓉和陶俊书早已裹得严严实实,行李打包好放在脚边,正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和周秉昆预想的一样,她们早已归心似箭,一分钟都不想多留。 周秉昆把车稳稳停在她们面前,立刻推门下车,嘴里呼出阵阵白气:“姐,小书,都收拾好了?” 陶俊书把蒙在脸上的套帽轻轻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说:“中午就收拾好了,一直等你呢。” “那就回家!”周秉昆不再多说,弯腰拎起地上的行李,往车上搬。 陶成也连忙下车,一起帮忙。 行李全部装上车,周秉昆一挥手:“姐,小书,上车。” “好嘞!”陶俊书欢快应道。 与往常周秉昆独自开车、陶俊书坐副驾驶不同,今天同行的还有陶俊书的父亲陶成,于是周蓉坐在了副驾驶,陶俊书则和父亲一起坐在后排。 上车坐稳,周蓉便迫不及待地问:“秉昆,爸什么时候回来?” 周秉昆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回答:“我从厂里给他打过电话,他说月底回来。我和郑娟12号领证,他月底到家,我们的婚礼定在2月4日立春那天,就在拖拉机厂食堂办。” 周蓉看着弟弟,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 “秉昆,以前我总觉得,爸是八级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现在看看你,竟然成了省劳动模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了。你们厂的领导,应该都会来吧?” 这么多年,周蓉一直瞧不上这个学习平平、性格直率的弟弟,可这三年,周秉昆脱胎换骨,整个家都被他撑了起来,吃穿住行,都是吉春最好的。 年纪轻轻,便拿下省劳模、国家机械部先进生产者,这样的荣誉,在整个吉春都屈指可数。 唯一让她看不惯的,就是弟弟混乱的私生活——和郑娟有了孩子,即将登记结婚,却又和陶俊书纠缠不清,还光明正大地住在一起;就连远在京城,也和曾珊保持着亲密关系,而郑娟竟全然知晓、坦然接受。 这样的行事,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 可郑娟本人毫不在意,她这个做姐姐的,多说反而显得多事。再看看陶俊书一脸幸福满足的模样,她也只能把话咽回心里,不再多管。 几人将来的路会走向何方,她无法左右,索性顺其自然。 周秉昆听着姐姐的夸赞,淡淡一笑: “姐,我还被清华大学和机械部聘为讲师,每个学期都要去清华给大学生和学员讲课。你和我哥以前学习那么好,没机会上大学太可惜了,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补上。” 周蓉忍不住惊叹:“我和哥就算考上清华,也只是学生。你倒好,才二十岁,就成了清华的老师,也太厉害了。” 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将外头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霜花斜斜照进来,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周秉昆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带着几分谦逊,心里却清楚,“我那是一线生产技术,讲究的是实打实的经验,在学校里书本读得再多,不上手摸过那些铁疙瘩,终究是纸上谈兵,不行的。” “别谦虚了。” 周蓉侧过身,手肘撑在窗边,指尖轻轻划着玻璃上的霜花,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轻笑,心里既为弟弟的出息感到骄傲,又觉得他这副低调的样子格外好笑, “简单的一线操作,怎么可能惊动上面聘你做讲师?能让机械部都青眼相加,你身上一定有别人比不上的本事,这一点,姐看得准。” 这时,陶俊书上身向前探了探,乌黑的小辫垂在肩前,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几分好奇和崇拜,笑问:“秉昆哥,我爸跟我说,前阵子机械部调你去京城工作,给的待遇还特别好,你都没同意?” 周秉昆微微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心里一片清明。 京城的平台更大,机会更多,可根已深深扎在了吉春了。 “京城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能人多如牛毛,我周秉昆在吉春还能算个技术骨干,偶尔去京城露个面,还能显摆显摆自己的那点本事。可真要一直待在那,迟早会被淹没,我心里有数。还是在吉春好,家人都在身边,日子过得踏实,也自在。” 一车人都在,周秉昆当然不能跟陶俊书提将来的造车梦,让姐姐和陶成全部知道。 那是穿越三年来,支撑着他不断搞技术、攒资源的终极目标。 现在距离改革开放还有六年,一切都还是没影的事,言多必失,少说为妙。 他只想一步一个脚印,把眼下的路走稳。 陶俊书何等聪慧,见他不愿多谈,便知趣地没有追问,转而提起了一件更让她挂心的事,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格外认真: “秉昆哥,我听娟儿姐说,你和娟儿姐这个月就要去领证了?” 周秉昆点点头,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温柔,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还有一个星期,他就二十周岁,终于到了法定的结婚年龄,这个日子,他在心里盼了太久, “对,再有一个星期,我就二十周岁,能领证了。我和你娟姐的介绍信,厂子都开好了,就等着日子一到,立马去领结婚证,一刻都不想多等。” 对于这件事,周秉昆心里充满着期待,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裹着蜜糖。 郑娟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肚子里孕育着他们的小生命;郑娟的亲生母亲也快要来吉春相认,多年的身世之谜即将解开。一件件好事接踵而来,让他觉得处处都透着光亮。 听着周秉昆语气里满溢的幸福,陶俊书心里却没有半分酸楚。 做不了周秉昆的妻子,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陶俊书深知郑娟的好,周秉昆只要娶的是郑娟,她就打心底里能接受。 做不了他的妻子,能做陪在他身边一起成长的女人,能为他生儿育女,陶俊书觉得这样的幸福,也足够珍贵了。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带着几分雀跃和恳求: “秉昆哥,到时候我来做娟姐的伴娘,好不好?” 听陶俊书这么说,周蓉接过话茬,目光里带着几分操心,也带着几分对弟弟婚礼的期待,看向周秉昆: “秉昆,你的婚礼打算怎么办?接亲从哪接?总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领个证就算了。” 周秉昆侧过头,看了姐姐一眼,目光温和,心里早已把一切都盘算得明明白白,这些日子,他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想的都是婚礼的细节, “前两天,收到哥哥的信,说春节他和冬梅姐一起回吉春。 我想好了,让他住在光字片,和老郝一家一起住,热闹。 至于接亲,就从东方服装厂接,然后直接送到拖拉机厂,在厂子食堂办酒席,省事又热闹。 洞房就设在少儿图书馆的大房子里,娟儿现在有了身孕,经不得折腾,不用搞那些复杂的仪式,家里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顿饭,就好。” 这些事,周秉昆都想好了,连每个环节的衔接都考虑到了。 具体的操办,他全权交给了蔡晓光。 蔡晓光在张罗这些事方面,最有经验,也最爱干这些热闹事,交给他,周秉昆一百个放心,完全不用自己操心。 周蓉闻言,赞许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好奇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 “这么接亲?从服装厂接到拖拉机厂,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时候来的人,应该会很多吧?” 周秉昆轻叹一声,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几分自豪,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婚礼会这么受关注, “本来,就准备了五十桌,想着都是亲戚朋友和厂里的核心同事。可消息一传出去,要来的人太多了,实在安排不下,只好分成中午一席,晚上一席。即便这样,还有好多人托关系想来,都没地方安排。” 周秉昆要在春节前办婚礼的消息,一经传开,吉春城里好多人都表示要随份子,就为了沾沾他的喜气。 现在的周秉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光字片的傻小子了: 他是松辽省劳动模范,奖章熠熠生辉; 他是机械部科技创新先进生产者,手里握着好三项国家级的技术革新奖项,还是机械部和清华大学客座讲师; 他还是省里大干部马守常的干儿子,这份背景,很多人都知道。 这样的人物办婚礼,能受邀参加,喝上一杯喜酒,回去都能跟街坊邻居吹上一阵子。 而他的新娘,是东方服装厂公认的“厂花”郑娟,吉春城里出了名的漂亮姑娘,眉眼如画,温柔似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想借着婚礼的机会,亲眼看看这位大美女长什么样? 第338章 “帮我看好他!” 还有人悄悄议论,说当天的婚礼,除了拖拉机厂和东方服装厂的全套领导班子会到场,市里、省里都有领导要来捧场。这样的大场面,在吉春可是难得一见,谁不想凑个热闹,开开眼界? 听着周秉昆半是“诉苦”半是得意的话,周蓉忍不住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和调侃: “真没想到,从小蔫蔫巴巴、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周家老三,现在竟然出息成这个样子!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姐,你和我哥也都很好。”周秉昆连忙摆手,心里记挂着哥哥姐姐的事,语气格外认真,“我哥说了,这次回来,会和冬梅姐补办一场婚礼,就在光字片办,让街坊邻居都能来沾沾喜气,一样热闹。” 顿了顿,他看向周蓉,眼底带着笃定的光芒, “接下来,就是解决你的回城问题。我已经找过干爹的秘书崔刚,让他帮着留意城里的合适岗位,只要有机会,立马就能让你回城。到时候,你就可以和晓光哥结婚。” 说到自己的事,周蓉心头一喜,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对回城、对和蔡晓光的婚事,早已盼了千百遍,“秉昆,你姐的幸福,现在可就全靠你了……” 说到这里,周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最近,冯化成有没有再来骚扰玥玥?那个人,我是真不放心。” “有过两次次,被我让人打跑了。” 周秉昆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心里却早已把冯化成划入了“黑名单”,绝不许他再靠近周玥,“他应该心里清楚,那是我故意找人找茬打他的,从那之后,就再也不敢来了,消停了好长时间。” “要是这样,那就还好。” 周蓉淡淡道,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说到这,周秉昆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好消息,兴冲冲地看向周蓉, “姐,还有个事要告诉你,晓光哥升职了,现在是三级科员了!按现在这个晋升速度,二十六七岁就能冲到副主任的位置,前途无量啊。” “是么!” 周蓉一脸不解,心里又满是惊喜,她清楚体制内的晋升规矩, “我听晓光说,从二级科员升到三级科员,正常要熬三年资历,他怎么这么快就提职了?” “三年提职,那是正常的晋升节奏。” 周秉昆解释道,脸上带着为朋友高兴的真挚笑容, “但如果有特殊嘉奖,就能缩短晋升时间。我们技术组这两年拿的几个国家级获奖项目,我都特意把他的名字带上了,虽然他不是主要研发人员,但也算参与其中,跟着沾了光,有了这些荣誉傍身,提职自然就快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欣慰, “这次提职,最大的作用就是把晓光哥的信心找回来了。你也知道,他爸刚走那阵子,他整个人都蔫蔫的,每天做事唯唯诺诺,生怕出一点错。现在好了,他又变回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蔡晓光了。” “那你呢?” 周蓉紧接着关心地问,目光里带着对弟弟的牵挂, “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有没有提职?” “我的荣誉,按规定其实能坐到厂子技术处处长的位置,厂长也专门找我谈过话,有这个明确的意思。” 周秉昆娓娓道来,语气平静,心里早已权衡过利弊, “可我年龄太小,才二十岁,技术处里的老工程师都是叔叔辈的,我要是当了处长,根本不好管理,也怕落人话柄。所以我干脆拒绝了,还是继续做我的独立技术组组长,不过享受副厂级待遇,每个月工资一百三十八,比咱爸的工资都高了。” “咱爸是八级工,在吉春一个月也就六十六块工资。” 周蓉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当年也是为了挣更多钱贴补家用,才咬牙去了大西南援建。现在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了,不用再那么紧巴,他也该回来了。”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爸那个人,自尊心特别强。” 周秉昆轻笑道,对父亲的秉性再了解不过, “他在光字片,就靠着那高工资撑着面子,走到哪都受人敬重。要是回吉春,工资一下子降下来,他那点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现在咱们住在少儿图书馆,跟光字片的走动也少了,要那面子干什么!” 周蓉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现在都很少回光字片,倒不是嫌弃那里,就是怕别人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了,一个个找上门来求办事。直接拒绝吧,会让人觉得你忘本;可不拒绝,又实在力不从心,心里也不乐意。 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面子得很,真要是不回大西南了,肯定还会天天往光字片跑,到处显摆。” 对于父亲周志刚,无论周蓉还是周秉昆,都是再熟悉不过了。 以前,周蓉和周秉义学习好,是光字片有名的“学霸”,他就到处去吹,每次从大西南探亲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挨家挨户串门,恨不得跟所有人显摆,说自己的孩子是清华北大的料。 后来,高考取消,大学去不成了,周志刚的心情一下就跌到了谷底,好久都缓不过来。 好在后来有了援建大西南的项目,工资从以前的六十块,直接翻了一倍,变成了一百二十块的高工资。 这下,他在光字片又能“横着走”了。 只要逢年过节回家探亲,他必定会东家走西家串,恨不得把自己一百二十块的工资条贴在脑门上,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次要是回来,知道自己的三儿子成了省劳模,还成了省里大干部的干儿子,周秉昆敢肯定,父亲绝对会嘚瑟上天。 估计会天天在光字片晃荡,十有八九会一时心软,答应不少别人的求助,到时候麻烦事肯定少不了。 周秉昆心里早有了预期,周蓉当然也清楚父亲的脾气,姐弟俩相视一笑,都带着几分无奈。 听姐姐这么说,周秉昆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包容, “我爸好面子,就让他好好涨涨面子吧。现在我又出息了,正好能给他撑足场面,他心里高兴,应该就会愿意留在家里,不再去大西南了。” “秉昆,我爸想不去,就能不去么?”周蓉好奇地问,她知道援建工作有规定,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周秉昆想了想,语气笃定,“大不了我陪他回去一趟,帮着交接下工作,最多半年,他就能调回来了。” “要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周蓉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期待,“那样的话,我妈也就有伴了,不用再一个人守着空房子。” 夜色渐浓,吉春市少儿图书馆的二楼,周家的住处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周蓉和陶俊书一起回来,原本安静的屋子,瞬间就多了几分人气,格外热闹。 最高兴的,莫过于周母。 女儿是她心头最疼的肉,虽然知道周蓉在农场不用干重活,但二道河那个地方,条件终究是太差了,天寒地冻的,她每天都在心里惦记着。如今知道女儿以后可以回吉春,去补习班工作,不用再去农场受苦了,周母比谁都高兴,拉着女儿的手,有说不完的话,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郑娟则和陶俊书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两人头挨着头,小声地说着话。郑娟性子温柔,拉着陶俊书的手,问起她在二道河的生活,问她冷不冷,吃不吃得惯,句句都是贴心的关怀。 晚饭吃得差不多了,郑娟擦了擦嘴,叫上陶俊书,跟她一起回了里屋。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头的热闹,郑娟拉着陶俊书一起坐在床边,要说心里话了。 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不由得蹙起了眉。 她轻轻握住陶俊书的手,指尖抚过她手背上那一片片红肿的冻疮,语气里满是心疼, “小书,你看你这双这么好看的手,都被冻成这样了,看着就让人心里难受。” 陶俊书抿了抿嘴唇,脸上带着几分释然,语气淡淡,却也藏着几分在异乡受苦的委屈, “姐,没办法,二道河实在太冷了,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就算再注意保暖,也免不了被冻着。不过现在好了,我回吉春了,缓上一段时间,这些冻疮就能慢慢缓过来了。” 郑娟微微点头,目光从她的手,慢慢移到她的脸上,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心里五味杂陈,她顿了顿,还是开口说了出来,“小书,秉昆跟你说了吧,我们结婚之后,我亲妈就要来接我去港岛了。” 陶俊书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眼神平静, “秉昆哥跟我说了,娟儿姐。” “既然你知道了,我就不再重复了。” 郑娟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愧疚和温柔, “你爱秉昆,我一直都知道。要是在以前,不是一夫一妻的制度,我真想将来咱们能名正言顺地生活在一起。可现在,不行了,只能委屈你了,小书。” 陶俊书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恬淡的笑容,语气里满是真挚, “姐,你别这么说,我和秉昆哥现在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真的,我从来都没觉得委屈。”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说起了自己的规划, “再过一两年,我和他有了孩子,我就去西德。在西德待上三四年,再回国。到时候,我们的孩子,就是外籍身份了。” “小书,按你这么说,你要跟秉昆分开好几年啊。”郑娟一听,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心疼,她知道分离的滋味,不想陶俊书也承受这些。 陶俊书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坚定,也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姐,我不在意做秉昆哥的情人,名分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可我们的孩子,总是要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的,我不能让他将来被人嘲笑。” “更重要的是,我想在西德成立一家设计公司,秉昆哥的汽车制造技术,可以在那边申请专利。” 她的目光格外明亮,带着对事业的追求, “有了全球专利保护,将来他造车,就能事半功倍,这对秉昆哥的事业,也是极好的助力。我不想只是做个花瓶,仅仅凭借身体取悦他,我要做能和他一起成长的女人,能真正帮上他,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陶俊书的一番话,完全发自肺腑,字字句句,都透着她对周秉昆的爱,以及对自己人生的规划。 郑娟听着,感同身受,也对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多了几分敬佩。她郑重地看着陶俊书,一字一句地说: “小书,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你,还有你和秉昆的孩子,一个合理的身份。” 陶俊书摆了摆手,笑了笑, “姐,我知道你的心意。在上海,我听说过有人这么做过: 先和大老婆离婚,再跟其他女人结婚,有了孩子之后再离婚,最后又和大老婆复婚。这样一来,每个女人都是合法夫妻,孩子也都是合法子女,大家还能生活在一起。” “可我觉得,没必要这么做。” 她的语气格外清醒, “将来,我会有自己的事业,不会靠秉昆哥养活。再说,将来秉昆哥会成为大企业家,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离婚、结婚这么折腾,对他的名声不好,也会影响他的事业。” 陶俊书说的这些,其实周秉昆也跟郑娟提过。 之前,郑娟还跟周秉昆商量过,真要是为了给陶俊书一个名分,大可以走那个流程。可当时,陶俊书就直接拒绝了,她觉得完全没必要。 今天她主动说出这件事,就是想跟郑娟表个态,让她放心,不用为了迁就自己,去做那些为难的事。 陶俊书都这么说了,郑娟便不再执着于这件事,她淡淡一笑,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最放心不下的事, “小书,我去港岛,最少要待两年。这段时间,在吉春,就要劳烦你陪着他了。他现在有我,有你,京城还有珊珊。 我就一个要求,不想让他再有别的女人了,你一定要帮我看好他。” 这是郑娟最想说的话。 第339章 报喜 郑娟很清楚,周秉昆年轻、有才华、有本事,工资高,前途无量。 这样的男人,就像一块磁石,注定会吸引很多女人的目光。 有个人在他身边看着,多管着点,她在港岛,才能真正放心。 陶俊书抿嘴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俏皮,又带着几分坚定, “娟儿姐,你对秉昆哥,还不放心啊?” 郑娟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对丈夫的了解, “秉昆哪都好,就是太多情,或者说,对女人有着原始的渴望。 即便没有感情,有时候也会经不住诱惑。 远的不说,就拿吉春电影制片厂那帮女演员来说,个个貌美如花,要是她们想搭上秉昆,以他现在的条件,和哪个发生点什么,都是分分秒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 “我倒不是太在意他会不会出轨,我是担心,他万一碰到不干净的人,染上什么病,那可就糟了,会让我们所有人都跟着遭殃。” “娟儿姐,你放心吧!” 陶俊书拍了拍胸脯,言语格外坚定,眼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我在,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会看好他的,不让任何不三不四的女人靠近他。” “那就好。” 郑娟笑着说,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 夜深人静,少儿图书馆的二楼渐渐恢复了寂静,只有几盏小灯,还亮着微弱的光芒。 周秉昆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陶俊书的房门。 这件事,郑娟早就跟陶俊书商量好了。 这段时间,还像暑假的时候一样,等晚上大家都睡熟了,周秉昆就会来陶俊书的房间。 起先,陶俊书没有答应。 她觉得,郑娟马上就要和周秉昆结婚了,这个时间点,自己还和他发生关系,实在是不道德。她原本想着,等郑娟去了港岛,自己再和周秉昆在一起,这样对郑娟,也更公平。 可郑娟心里清楚,周秉昆对夫妻生活的渴望。 她去医院做产检的时候,医生特意嘱咐过,要到一月中,才能恢复夫妻生活。 这半个多月的时间,要是不让陶俊书陪着他,只会让他难受。 在郑娟的心中,周秉昆的快乐,就是她的快乐。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这样相伴一生,就要互相体谅,想着每一个人的好。 是郑娟一再坚持,陶俊书最终才点了头,不再拒绝。 看到周秉昆推门进来,陶俊书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的身子。她忽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秉昆哥,娟儿姐睡了?” 周秉昆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床边,掀起被角,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随即张开手臂,将陶俊书温软的身子紧紧抱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睡了,睡得很沉。” 陶俊书顺势将头靠在周秉昆的肩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属于他的独特气息,让她觉得无比安心。她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小声地说: “秉昆哥,娟儿姐今天跟我说了,她去港岛生孩子的这段时间,让我好好看着你,不让你再招惹别的女人了。” 被陶俊书这样紧紧依靠着,她身上那股清幽的体香,一丝丝钻进周秉昆的鼻子里,让他心头不禁一阵荡漾。 穿越三年,前世那些曾经经历过的女人的样子,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慢慢模糊,甚至快要想不起来了。 而现在,他的心上,牢牢记着的,是眼前的这三个女人。 郑娟,如水一般温柔,肌肤粉嫩,面容娇俏,是他今生的挚爱,也是他最好的归宿; 曾珊,有着雪白修长的双腿,身材曼妙,热情似火,每一个相处的夜晚,都让他难以忘怀; 还有怀中的陶俊书,五官精致到了极致,气质清冷又温柔,体香清幽美好,让他沉浸其间,不能自已。 在他看来,能拥有这三个好得不能再好的爱人,他这一辈子,也就足够了,再也没有理由,去招惹别的女人。 他紧了紧抱着陶俊书的手臂,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耳语,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几分缱绻, “小书,我已经有了娟儿、珊珊和你,我这个人,不贪心,这样就足够了,这辈子,有你们三个,我就再也不想要别的了。” 说完,他一个翻身,小心翼翼地将陶俊书压在身下,目光里满是炙热的渴望。 从京城回来,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过夫妻生活了,周秉昆心里的渴望,早已积攒到了极致。 陶俊书也没有抗拒,反而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努力迎合着他,脸上带着几分羞涩,也带着几分享受,沉浸在这份独属于他们的激情之中。 两个人很快就融为一体,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温馨而幸福的味道。 ----------------- 有了期待,日子就过得格外快,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1月11日这一天。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周秉昆和郑娟就起了床。 两人都特意换上了新衣服,周秉昆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郑娟则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衬得她脸色红润,眉眼间满是喜气。 两人都跟厂里请了假,手牵着手,一起来到了婚姻登记处。 登记处的人不算多,他们拿着早已准备好的户口本和单位开具的婚姻状况证明,走到办事窗口。 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见两人心意坚定,便开始着手办理。 十多分钟后,两张印着红色印章的结婚证明,从街道办事人员的手里递了出来。 从这一刻起,周秉昆和郑娟,正式成为了合法夫妻。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相守,终于在这一刻瓜熟蒂落,修成了正果。 两个人一出街道登记处的大门,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郑娟靠在周秉昆的怀里,脸上挂满了幸福的泪水,周秉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眶也微微泛红。 他心里激动得不行,恨不得把郑娟举起来,转上好几圈,可一想到她肚子里还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只能硬生生忍住了这个念头。 松开怀抱,周秉昆紧紧拉着郑娟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红绳,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娟儿,现在,你可以让你妈把认亲的材料,递到外事办了。” 郑娟微微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也笑了起来, “嗯,我们顺路去一趟吉春冷库,让王宝国赶紧把我们已经登记结婚的消息,捎给我妈。估计用不了一个星期,相关部门就会找到厂子,核实我的身世情况了。” “我们也别等着他们找上门再说。”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坦然, “晚上,我们就去干爹家,主动坦白,老实交代,争取从轻发落。” “我也是这么想的。” 郑娟淡淡一笑,眼里满是信任,有周秉昆在,再大的事,她都觉得安心。 -----------------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周秉昆和郑娟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来到了位于俄罗斯兵营的马守常家。 今天,马守常因为有公务在身,不在家,只有曲秀贞,还有马帅、郭丽一家三口在。 曲秀贞早就吩咐家里的阿姨做好了晚饭,饭菜很丰盛,都是家常口味。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简单地吃过了饭,周秉昆和郑娟便跟着曲秀贞、马帅,来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喝茶聊天。 郭丽则一个人抱着孩子,上了二楼,去哄孩子睡觉了。 客厅里的壁炉火苗很旺,烧得红彤彤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几个人喝着热茶,寒暄了几句家常,气氛十分融洽。 就在这时,周秉昆忽然直了直上身,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神情变得格外郑重,他看向曲秀贞,一字一句地说: “曲阿姨,我和郑娟,有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一直瞒着您和干爹,今天,我们特意过来,就是想向您如实交代,希望您和干爹,能够原谅我们。” 周秉昆的话音一落,坐在一旁的马帅就忍不住接过话茬,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打趣, “秉昆,什么事啊,这么严重?还上升到‘如实交代’‘请求原谅’的高度了?” 曲秀贞却显得格外淡定,她放下手里的茶杯,依旧是一脸严肃的神情,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秉昆和郑娟,语气沉稳,“什么事?说吧,我听着。” 周秉昆和郑娟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坚定。接着,周秉昆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说出了那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曲阿姨,其实,港岛耀天商贸的陈孝东、叶晚夫妇,就是郑娟的亲生父母。前年,叶晚女士来吉春的时候,就已经和娟儿相认了。” 说完,他和郑娟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曲秀贞,等待着她的反应。 可曲秀贞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淡淡一笑,语气轻松, “就这件事?” 曲秀贞的云淡风轻,让周秉昆和郑娟都愣住了。 倒是坐在她身边的马帅,一下子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这可不是小事啊!海外关系,多敏感啊!这么大的事,您怎么还能坐得住?” 这个年代,一个人要是突然冒出海外关系,绝对是一件天大的事,轻则被人议论,重则可能影响工作和前途。更何况,还是和马家关系这么亲密的周秉昆和郑娟。 曲秀贞抬手,示意马帅坐下,这才缓缓放下水杯,微微抬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周秉昆和郑娟身上,语气从容, “郑娟的身世,我和你干爹,早就派人查过了。 陈孝东先生是抗日名将,后来虽然去了港岛,一直都是爱国商人,这些年,为吉春做出了重大贡献,是最应该团结的力量 。郑娟是他的女儿,这是件大好事,有什么坐不住的?” 曲秀贞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周秉昆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万万没有想到,马守常和曲秀贞,竟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细想想,也觉得正常。 郑娟的身世,的确有很多漏洞,只要稍微用心去查,很快就能查出问题。 金月姬仅仅靠着户籍资料,就能看出不对劲,马守常手握重权,能调动的资源更多,想查清楚,根本就不难。 他们之所以一直没有说破,想来,也是为了保护他们,这样对大家都好。 “你们领完证,第一时间就来我家说这事,是不是还有什么决定,想跟我说?” 曲秀贞何等敏锐,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接着问道。 “曲厂长,是这样的。” 这一次,是郑娟开了口,她的语气格外恭敬,也格外坦诚,顿了顿,接着说: “我妈很快就会把认亲的材料,递到外事办。相关部门应该很快就会找到厂子,核实我的情况。我和秉昆,不想让您觉得太突然,所以特意提前来跟您说一声。” “还有,”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 “春节前,我妈应该会来吉春。春节后,我会跟着她去港岛,一方面是去生孩子,另一方面,也想陪陪我的亲生父母。我妈也说了,即便我去了港岛,耀天商贸和东方服装厂的订单,也绝对不会停,只会多,不会少。” 这件事,郑娟和母亲叶晚在通信中,早就说的清清楚楚。 只要耀天商贸的订单还在,还能为国家创造外汇,那么与郑娟相关的人,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可一旦订单停了,难免会有人借机来找麻烦。 听郑娟这么说,曲秀贞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郑娟,元旦前,省对外经贸局就传来了消息,耀天商贸已经与国家对外经贸部,签订了400万美元的订单。这些订单都是来样加工,并且指定要由东方服装厂作为代加工方。” “虽然来样加工的利润只有1%,但折合人民币,也有100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最重要的是,这笔订单是以美元结算的,能为国家拿到最急需的外汇。在这件事上,你父母已经为你离开,做好了最周全的铺垫。” 第340章 说到做到! 订单的事,郑娟的母亲叶晚在信里提过,所以郑娟并不意外。 有了这笔大订单,周秉昆就不会因为娶了一个前国军军官的女儿,而被列入调查的名单。 这个年代,斗争固然重要,但国家发展急需的外汇,显然更重要。 郑娟笑了笑,语气诚恳, “曲厂长,我去港岛,主要是去生孩子。毕竟吉春的冬天太冷了,港岛那边气候暖和,更适合养胎和坐月子。等孩子断了奶,我就会立刻回吉春,这里有我的丈夫,有我的婆婆,有我的家人,这里才是我的家。” “你要是能回来,我就立刻开个班子会,提议保留你的岗位。” 曲秀贞当即打了包票,语气十分干脆, “你回来之后,想上班,随时都能回东方服装厂。” “那就太好了!” 郑娟笑着说, “就算我走了,我也永远是东方服装厂的人。在港岛那边,我要是能拿到更多的订单,一定会想办法,对接回吉春来,为厂里,也为吉春的经济,出一份力。” “那可真是太好了!” 曲秀贞高兴地说, “吉春的工业基础,在全国都是排得上号的。就算离港岛太远,运输成本会高一些,但如果不是太紧急的货物,用火车慢慢运,成本也是可以控制住的。” 说到这里,曲秀贞像是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 “郑娟,你去港岛,要不要带上你养母郑大娘,还有你弟弟郑光明?” 郑娟微微点头,眼里带着几分温情, “我妈身体不好,这些年为了照顾我和光明,吃了不少苦,我一定要带她一起走,让她去港岛享享清福。我弟弟光明,当然也要跟着,港岛那边的教育条件,比国内要好,我想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 “那也好,都带过去,你在那边,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曲秀贞点点头,随即目光转向周秉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秉昆,你方方面面都很好,我和你干爹,对你十分认可。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郑娟走了,老婆不在身边看着,你可不能出了生活作风问题。你现在是松辽省劳动模范,是国家的技术骨干,千万不能因为作风问题,被人抓住把柄,让人议论,毁了自己的前途。” 周秉昆和曾珊的事,曲秀贞知道的并不清楚。 但周秉昆和陶俊书的事,因为马帅的缘故,她可是清清楚楚。 这个年代的干部,思想都很传统,曲秀贞不希望自己看好的年轻人,在这件事上栽跟头。 周秉昆当然知道曲秀贞指的是什么,他立刻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保证道: “曲阿姨,您放心,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时时刻刻听郑娟同志的领导,严格要求自己,绝对不会出现任何作风问题!” 听周秉昆这么说,郑娟也连忙帮腔,对着曲秀贞说: “曲厂长,您放心,秉昆一直都很听我的,他绝对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见两人都表现得十分坦荡,没有丝毫异样,曲秀贞这才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下来, “那就好,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 正如周秉昆和郑娟预料的那样,几天后,省外事办的工作人员,果然找到了曲秀贞。 谈话是在东方服装厂的小会议室里进行的,气氛十分严肃。 外事办的干部,拿出了叶晚交给他们的,关于郑娟身世的所有相关证明,包括当年的出生证明、陈孝东和叶晚的结婚证明,还有陈琦、王宝国几位知情者的口供。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郑大娘的口供。 郑大娘如实交代了当年捡到郑娟的经过,为整个证据链,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 多方面的材料相互印证,证据链十分完整,足以证明,郑娟并非郑大娘1952年捡到的,而是在1949年春节前,在吉春城外的尼姑庵门口捡到的。 而这个被捡到的女婴,正是解放前吉春警备司令部副官陈孝东和妻子叶晚的亲生女儿。 面对这些铁证,曲秀贞的态度十分明确。 她向外事办的干部表态: “郑娟在东方服装厂工作三年,一向兢兢业业,工作认真负责,表现非常优秀。并且,她还通过自己的关系,为厂里拿到了港岛的大额订单,为国家创造了宝贵的外汇。鉴于此,我认为,应该让他们母女相认,这件事,没有必要隐瞒。” 其实,外事办的工作人员,本意也是希望能让他们一家人团圆。陈孝东已经是重要统战对象,帮着他找到失散的女儿,意义很大。 现在有了曲秀贞的明确表态,他们便觉得,有必要找郑娟本人谈一谈。 曲秀贞自然没有反对。 外事办与郑娟的交谈,进行得十分顺利。 除了郑娟在提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时,忍不住开心地痛哭了一场,宣泄了多年来的思念之情,其他的问题,她都按照之前准备好的,一一作了回答。 到了谈话的最后,外事办的工作人员提议,让陈孝东和叶晚夫妇,来吉春与郑娟团圆,郑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连续两天的谈话,都是秘密进行的。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几天之后,“郑娟是港岛耀天商贸陈孝东、叶晚夫妇亲生女儿”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东方服装厂。 这个年代,很多人连港岛在哪里都不知道,只知道那是一个特别有钱的地方。不然,耀天商贸也不会一年在东方服装厂,买那么多的衣服。 所以,当大家知道郑娟是港岛富豪的女儿时,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在他们看来,能和周秉昆这样的大人物结婚的女人,本身就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肯定是有些背景的。 只是,厂里的工人们,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担忧: 万一郑娟跟着父母去了港岛,不再回来了,那耀天商贸的服装订单,会不会也跟着没了?要是那样的话,吉春东方服装厂,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人羡慕了。 一时间,厂里关于这件事的议论,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当然,也有一些极端的声音。 厂里有个思想比较僵化的老干部,竟然在整张报纸上,用毛笔写了“郑娟是间谍”“郑娟是资本家的女儿”之类的话,还闹到了厂部,要求厂子对郑娟严惩不贷。 面对这样的情况,厂子的政治部,只能采取“和稀泥”的办法。 嘴上说着“一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可实际上,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只派了一位女同志,去找郑娟谈了谈心,跟她讲了讲相关的政策,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拖拉机厂一些消息灵通的人,也很快听到了这件事。 厂里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有一部分人觉得,这是“红颜祸水”,好好一个省劳动模范,竟然找了一个资本家的女儿做老婆,实在是太可惜了。甚至有一些原本打算参加他们婚礼的人,因为这件事,打起了退堂鼓,不想再去了。 但更多的人,还是送上了真诚的祝福。 与其他企业不同,拖拉机厂的职工,文化素质普遍要高一些。 大多数人都知道,港岛是一个经济十分发达的地方。 周秉昆能找一个港岛的老婆,不仅能扩展视野,将来或许还能为厂子带来更多的机会,这绝对是一件好事。 更重要的是,郑娟长得十分漂亮,在这个年代,颜值就是正义,只要人长得好看,一切都值得被祝福。 薛伟厂长,是从市里的会议上,知道这件事的。 这个年代,“外籍关系”是一个十分敏感的话题。 一般来说,有外籍关系的职工,在工作安排上,都会被控制使用,不会被安排在核心岗位。 不过,周秉昆的情况,有些特殊。 首先,周秉昆爱人的父母,是爱国商人,并且,吉春市50%的出口订单,都是耀天商贸完成的,为吉春乃至全省的外贸,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就算再想防范,也不能防范这样的人。 其次,周秉昆本人,连续获得了好几个国家级的发明创新奖,靠着自己的技术,让曾经步入低谷的拖拉机厂,起死回生,重新焕发了生机。这份功绩,是任何人都无法抹杀的。 更关键的是,这件事发生之后,周秉昆和郑娟,依旧与马家保持着亲密的来往。 连马守常那样的大领导都不在意,他这个拖拉机厂的厂长,自然也就没必要多此一举,妄加揣测了。 于是,薛伟很快就召开了一个厂领导班子会议。 会议上,第一件事,就是正式宣布了给周秉昆的奖励: 以公文形式下发,周秉昆的工资调整到副厂长级别,每月工资138元; 第二件事,就是明确表示,会继续全力支持周秉昆的技术创新工作,争取让拖拉机厂的发展,更上一层楼。 按常理来说,在这个年代,周秉昆出了这样的事,必然会有不少质疑的声音。可出人意料的是,这次的班子会,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 两年多的时间里,周秉昆用自己的实际成绩,让所有曾经质疑他的人,都闭上了嘴。 拖拉机厂的所有人都清楚,周秉昆爱人的身世,并不会影响他对拖拉机厂的技术革新。 就算有人咬着这件事不放,周秉昆大不了一走了之,要么去京城,要么去港岛。 可他要是真的走了,拖拉机厂刚刚有了起色的发展势头,也就会戛然而止。这是所有厂领导,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对于周秉昆的问题,厂子上下,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这个结果,让薛伟十分满意。 会议结束后,薛伟立刻让厂办的工作人员,把周秉昆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想跟周秉昆好好谈一谈,让他放下心里的包袱。 周秉昆接到通知,很快就来到了厂长办公室。 这一个星期,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向他打听郑娟的事,有好奇的,有关心的,也有看热闹的。 周秉昆都不厌其烦,云淡风轻地一一作了解释。 他早就料到,郑娟的身世公布之后,会引起很多人的关注,却没想到,关注度会这么高,几乎成了吉春城里的“大新闻”。 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薛伟的声音,便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薛伟正坐在办公桌后,打着电话。薛伟看到他进来,一边对着电话说着话, 一边抬手,示意他先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周秉昆依言坐下,耐心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薛伟就挂了电话。 他脸上堆着笑容,看向周秉昆,语气格外亲切:“秉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周秉昆原本以为,薛伟找他,是要谈他和郑娟的事,没想到,一上来就说有好消息,他心里一动,连忙问道: “厂长,什么好消息?” 薛伟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压低声音,开口道: “市里来了文件,强调要解除对郝似冰、陶成和曾刚的全部布控。并且,如果有正当的理由,曾刚和陶成,现在就可以申请回乡探亲了。郝似冰不再是劳动改造的工人,他们正常领工资的工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周秉昆顿时大喜过望,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表。这意味着,三个人的帽子已经摘掉,就等着重新启用了。 对于回家探亲,曾刚还好,就在两个月前,他刚刚回了一趟京城,在京城待了一个月,和家人团聚过了,所以对回乡探亲的渴望,没有那么强烈。 可陶成就不一样了,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回过家了,也三年没有见过老婆孩子了。 要是能在这个春节,回一趟上海的家,对他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喜事。 “那可太好了!”周秉昆激动地说,“我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好消息,跟老陶说!” 说到这里,周秉昆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带着几分担忧, “不过,春节还有一个月,现在火车票这么紧张,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买到票。厂长,我想问问,咱们厂子的探亲假,能放几天?” 第341章 心愿 “省内的探亲假,是五天;省外的,是七天。” 薛伟干脆利落地回答道,这是厂里的规定,他记得很清楚。 “七天?”周秉昆算了算,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陶成回上海,坐火车一来一回,就要四五天的时间,就算能请到七天假,在家顶多也就只能待上两三天,这也太赶了。” “那也没办法,厂里的规定,就是这样,有些事,只能慢慢来。” 薛伟叹了口气,随即正了正身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秉昆,说回你的事。你爱人郑娟的身世,厂里现在有很多流言蜚语,也有人写了举报信,说了你的不少坏话。”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周秉昆, “但我心里清楚,你就是一个纯粹的工程师,一个不折不扣,为企业发展而努力的技术骨干。你不该背上这么多的压力。” “今天上午,我们开了班子会,明确了厂里对你的态度——就是没有任何特殊态度。” 薛伟的语气,格外郑重, “你继续做你的技术改造工作,工资待遇,也依旧按照之前表彰定好的,享受副厂级待遇,一分不少。” “另外,机械部也已经知道了你的情况,特意给咱们厂发来了传真,明确要求我们,要继续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他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 “所以,你放心,有厂里和部里的支持,没有人会针对你。接下来,你就安安心心搞技术,不要有任何压力。” 薛伟说的机械部的态度,周秉昆其实早就通过电话,从李东明那里知道了。 李东明的态度很明确: 只要不是间谍,只要技术过硬,就不要怀疑。真要是怀疑周秉昆,那曾珊的舅舅李德军,也不会被派到西北去搞建设了。 今天,再次从薛伟口中听到这番话,周秉昆彻底放下心来。 这意味着,郑娟身世带来的这场风波,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安心等着父亲从大西南回来,等着郑娟的母亲叶晚来吉春,然后热热闹闹地办完婚礼,再送郑娟去港岛,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周秉昆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技术组办公室,第一时间,就把可以回乡探亲的好消息,告诉了陶成和曾刚。 陶成和曾刚听到这个消息,都激动不已,两人当即就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兴冲冲地跑去了火车站,想要买春节回家的车票。 可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火车站的售票窗口前,早已排起了长龙,别说坐票了,就连站票,都已经卖完了。 曾刚考虑了一下,当即就放弃了春节探亲的念头。一年只有一次探亲假,他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赶火车的路上,那样太累了。 毕竟,他两个月前,才在京城待了一个月,对家人的思念,已经缓解了不少。 可陶成不一样,他已经一年没见老婆,三年没回家了,对爱人的思念,早已深入骨髓。 从火车站回来之后,他立刻就找到了周秉昆,希望他能帮着想想办法。 周秉昆看着陶成焦急的样子,心里也很理解,他劝道: “老陶,你回上海,坐火车要两天三晚,一个来回,就四五天过去了。就算能请到七天假,在家也顶多待两三天,刚到家就要往回赶,实在是意义不大。不如等淡季的时候,再请假回去,到时候能买上卧铺票,也不用这么累。” 可每逢佳节倍思亲,陶成归乡心切,根本听不进去劝。周秉昆是他的准女婿,周秉昆也觉得,无论如何,都该帮他想想办法。 想了想,周秉昆起身,去到了总务处,拨通了马守常秘书崔刚的电话,向他说明了情况,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陶成买到一张回上海的火车票。 这个年代,火车是长途旅行的唯一交通工具,每到过年,火车票就会变得一票难求。 当然,这也要看是谁。 有关系,有门路的人,总能搞到票。 半个小时后,崔刚秘书就回了电话。他告诉周秉昆,让他去吉春火车站的401办公室,找一位姓魏的科长,并且特意提醒他, “别空手去”。 周秉昆心领神会,立刻从家里拿了两只山里的野鸡,直奔吉春火车站。 临近下班的时候,周秉昆在401办公室,见到了魏科长。 他把两只山鸡递了过去,魏科长也没有推辞,笑着收下了。随后,一张带着座号的,从吉春至上海的长途火车票,就交到了周秉昆的手里。 魏科长还特意提醒他,记得去售票口,把车票钱补上,这样手续才合规。 周秉昆连忙道谢,去售票口补了车票钱,然后满心欢喜地离开了火车站。 为了能让陶成在家里多待几天,周秉昆又特意为他向厂里打了申请。 以陶成常年坚守岗位、从未休过假为理由,申请将他的探亲假从腊月二十九一直放到正月十五。 这样一来,陶成就能在上海待上半个月,和老婆孩子好好地聚一聚了。 处理完这件事,天已经黑了。 周秉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少儿图书馆的家。 一进门,他就把陶成能回家过年的好消息,告诉了陶俊书。 陶俊书听了,格外高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但笑容背后,也藏着几分失落,她心里也很想回上海,看看自己的母亲。 可她心里清楚,这也就是想一想而已。 她现在还是下乡知青的身份,在吉春的扫盲班,也只是借调过来的。按照规定,下乡青年三年内,没有探亲假,她现在才下乡两年,自然没有资格申请。 不过,想到父亲能回上海,陪母亲过个好年,陶俊书的心里,又充满了欣慰。 这一天,处理了好多事,解决了好几个难题,周秉昆的心情,格外舒畅。 晚上八点多,他就洗漱完毕,上了床。 郑娟已经躺在床上了,他轻轻躺过去,将她温软的身子,紧紧抱在怀中,低头,不停地吻着她的额头、脸颊。 两天前,郑娟去吉春市医院,做了产检,医生说,胎儿发育一切正常。 按照医生的嘱咐,他们现在,可以恢复夫妻生活了,只要动作不太剧烈,就不会对胎儿造成影响。 三个多月了,两人都没有好好亲热过,现在听到医生这么说,自然都格外期待。 与三个月前相比,郑娟的身形稍稍丰润了几分,脸颊透着温润的光泽,小腹却依旧平坦,还未显怀,依旧是那般纤细好看的模样。 她彻底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与腼腆,眉眼间多了一层柔和沉静的母性光芒,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整个人都透着美好的气息。这样独属于孕妻的气质,给了周秉昆全然不同的心动与温柔,他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满心珍惜地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两人的温存与美好。 郑娟更是把此刻的时光看得无比珍贵。 母亲叶晚前几日打来电话,已经敲定了来吉春的行程: 一月底从广州坐飞机抵达京城,二月初再从京城转机到吉春。眼下正是一月中旬,今年的春节在二月中旬,算下来,她二月下旬就要跟着母亲动身前往港岛了。 满打满算,她能留在吉春、守在周秉昆身边的日子,只剩下短短一个月。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珍贵得舍不得浪费,只想牢牢攥在手心。 毕竟怀着身孕,两人不敢太过贪恋,温存结束得比往常要快一些。 房间里很快恢复了安静,只余下彼此平稳的呼吸。两人紧紧相拥着躺在一处,静静感受着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与暖意,享受着这份安稳又甜蜜的快乐。 郑娟微微抬起头,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幸福,轻声对周秉昆说: “秉昆,我好了,你去小书那吧。” 周秉昆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宠溺:“这几天不过去了。” 郑娟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的心意,嘴角弯起温柔的笑意,轻声打趣道:“你这个人是真有本事。我和你两年多都没怀上,真想要孩子了,你一个星期就成了,比机器都准。是不是哪天小书想要了,你也会这样?” 周秉昆紧了紧环着她的手臂,低头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随性:“也不一定。” “反正你就是厉害。”郑娟眉眼弯弯,满是骄傲,“我妈现在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正是听了你的建议,把钱全都投进了股市,如今她的个人资产,都快比我爸还多了。我爸看着眼红,也开始忙着筹划公司上市的事。” 说到这里,郑娟脸上满是欢喜的笑意,继续说道:“要是不出意外,今年四月份,耀天地产就能正式上市。我爸说了,一切都听你的安排,年底把股份慢慢变现,等价格低了再重新接回来。” 听到这里,周秉昆神色认真了几分,轻声提醒:“套现要慢慢来,动作别太急,可别让散户看出来端倪。” “这方面的事我不懂,不过我爸我妈做事稳妥,应该能处理好。” 郑娟轻轻点头,指尖温柔地在周秉昆的胸口缓缓划着。 周秉昆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道:“娟儿,你养母和你弟弟光明,都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了,就是我妈还想去尼姑庵!”郑娟轻叹一声。 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找到亲生父母,而亲生父母又是港岛的富商,这件事让郑大娘打心底里高兴。郑娟跟她说要带她一起去港岛生活,郑大娘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老人心里有个放不下的念想,提了一个唯一的条件:希望郑娟能在港岛帮她找一处清净的尼姑庵,让她安心修行,安稳了却余生。 当年若不是为了拉扯郑娟和郑光明长大,放心不下两个年幼的孩子,郑大娘本就不会还俗。 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归宿,港岛又有合适的修行之地,她心里那份皈依佛门的念头,便又重新燃了起来。 屋内暖烘烘的,暖气散出淡淡的温热,两人相依相偎。 周秉昆望着怀里眉眼温顺的郑娟,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柔和的笑,轻声道: “你娘要是想,就遂她的愿吧。” 郑娟靠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满是对养母的体谅。 养母一生清苦,大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操劳,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皈依佛门,她又怎么忍心不满足。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娘这辈子就这么点念想,那就让她如愿吧。我听我妈说,港岛的尼姑庵条件很好,有的还装了空调,一点也不热。 秉昆,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冬天有暖气了,啥时候能装上和吉春宾馆一样的空调就好了。” 她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小小的向往。 周秉昆轻轻摆了摆手,心里清楚眼下的条件实在有限,语气带着几分实在: “空调功率太大,我们这民用电,根本带不起来。除非连少儿图书馆一起装了,用上工业电才行。再说,吉春也就天热一个月,吹电风扇,挺一挺就过去了。” 郑娟忍不住笑了笑,眼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温柔,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说说,你还当真了。别说,我以前住在太平胡同,觉得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房子就很好。后来住进你家,觉得夏天能有电风扇就行。现在,眼界高了,竟然想到空调了。”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掌心传来她温热的体温,心里软成一片,笑着打趣: “别说空调了,等你去了港岛就能看到满大街的小汽车,出门就想着坐车了。” “是么?” 郑娟眼睛微微一亮,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的提议, “秉昆,你要是想要车开,从港岛开来一辆,你不就有了?” 周秉昆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耐心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港岛的车是右舵的车,内地是左舵的,开过来也没办法上路。” 经他这么一说,郑娟顿时恍然大悟,乖乖点头: “那我知道了。” “睡吧……”周秉昆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柔软的脸蛋,声音低沉又温柔。 郑娟微微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紧紧窝在周秉昆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满心都是幸福。 第342章 周志刚回家了 吉春火车站里人潮涌动,人声嘈杂,铁轨与蒸汽的味道混在冷冽的空气里,透着北方冬日独有的凛冽。 距离1972年的春节,还有半个月。 这个年代虽不像后世那般春运拥挤、南来北往人满为患,可对回家过年的执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更沉。 三年未曾归家的周志刚刚一下火车,便对着寒风哈出一口白气,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可鼻尖一嗅到熟悉的家乡气息,心里瞬间便精神起来,一扫几天坐车的疲惫。 他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兜子,里面装着三年来攒下的家当与给家人的礼物,脚步刚踏出站台,便听见一道清脆又熟悉的喊声: “爸,爸……” 周志刚连忙循声望去,只见女儿周蓉站在不远处,一身挺括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干净的白色围脖,身姿亭亭玉立,正用力朝他招手。 看到女儿的第一眼,周志刚当场就愣住了。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灰黄棉袄、衣着朴素单调的年代,周蓉这身打扮实在太过亮眼,时髦得让他一时不敢认。 周志刚快步走到近前,下意识往四周望了望,压低声音问: “周蓉,就你一个人来了?” 周蓉把围脖轻轻向下拉了拉,露出清秀明媚的脸庞,笑着解释: “秉昆开车来的,在那边热车,过不来。” “他开车来的?”周志刚满脸不敢置信,眉头一皱,追问道,“他从哪搞来的车?” “从酱油厂借的。” 周蓉随口应了一声,伸手挽住父亲的胳膊, “爸,就在前面,我们过去吧。” 周志刚一边跟着往前走,心里一边犯嘀咕,忍不住继续追问:“周蓉,秉昆不是在拖拉机厂么?酱油厂怎么会借他车?” 周蓉双臂轻轻抱在胸前,语气里满是对弟弟的骄傲与自豪,恨不得把所有赞美的话都说出来: “爸,秉昆现在可大出息了。不仅被评为松辽省劳动模范,还拿了国家机械部技术创新先进生产者,四项国家级的技术创新,可厉害了。借辆车,再简单不过了。” 这些话,她在给父亲的信里早已写过无数遍,可此刻说出来,依旧难掩满心的欢喜。 周志刚心里却依旧将信将疑。 在他根深蒂固的想法里,这个家最有出息的,从来都是大儿子周秉义和女儿周蓉,小儿子周秉昆老实本分、不善言辞,他原本以为,老三将来守在身边、为他养老送终就足够了。 可按周蓉所说,周秉昆如今的成就,竟然远远超过了秉义和自己,这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让他怎么也想不通。 可周蓉说得真切笃定,不像是撒谎,他心里不由得信了几分,又哈出一口白气,沉声道: “秉昆有没有出息,我要回家看看。家里这三年怎么样?房子住得还好?” 周蓉甩了甩脑后的麻花辫,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慢悠悠说道: “按秉昆说的,光字片的房子留给大哥和嫂子一家住。 我们有新房子,有光字片房子那么大,有六个住的屋,还有大厅、厨房、卫生间、冲水马桶,还有暖气,不用生炉子。” 前面的荣誉周志刚还能勉强半信半疑,可这话一出口,他彻底不信了,当即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斥责: “乱讲!我们的房子有六十多平,要是有五六个大,那不得三百平?旧社会资本家的房子也没有那么大!” “爸,还真让你说着了,还真的是资本家的房子。” 周蓉也不恼,绘声绘色地继续说, “秉昆媳妇郑娟父母是港岛富商,有上亿资产。东方服装厂每年300万美元的采购,就是她爸妈的公司。过两天,郑娟母亲就要来吉春,市里专门安排在吉春宾馆住。” “这……蓉儿,你说的都是真的?” 周志刚彻底懵了,周蓉的每一句话,都远远超出了他这辈子的认知与想象。 原本他觉得,大儿子周秉义能娶到前省里大领导的女儿,已经够不可思议了,可听完周蓉这一番话,他直接瞠目结舌,半天回不过神。 女儿的性子他最清楚,虽然任性倔强,却从来不说谎话,说的应该十有八九是真的。 可偏偏,那个在他眼里最老实、最没本事的老三,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有大本事的人,无论如何,他都想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子俩正说着,已经走到一辆小面包车前。 周秉昆早已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父亲的身影,当即推门下了车,快步上前接过父亲肩上的帆布兜子, “爸,晚点三个小时,总算等到你了,上车,回家。” 周志刚抬眼看向眼前的儿子,心里猛地一震,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眼前的周秉昆穿着一件黑色带毛领的皮夹克,脖子上围着柔软的貂绒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干练,气质沉稳,与三年前那个普普通通的小子判若两人。 直到周秉昆真切地喊出一声“爸”,周志刚才如梦初醒,甚至生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连声应道: “好好。” 说着,便弯腰上了车。 今天从酱油厂借来的是一辆小面包车,中间拆掉了一排座位,空间宽敞了不少,周志刚和周蓉并肩坐在后排。 周秉昆上车坐稳,随手把副驾驶座位上的一个档案袋递向父亲,语气平静: “爸,我姐在信里说了家里的事,我知道你不信。省得你问来问去的,我把这几张奖状让你看看。” 此刻的周秉昆气场沉稳从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父亲说教的少年。 周志刚心里微微一紧,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接过档案袋。他缓缓从里面抽出一张张奖状,周蓉路上说的所有荣誉,全都白纸黑字印在上面,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这一下,周志刚不得不信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奖状叠好放回袋里,脸上瞬间堆起满满的笑意,语气激动: “秉昆,你出息了!咱们那些老街坊都知道了吧?” 周秉昆发动汽车,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我现在很少去光字片,也不让我妈去。万一谁让帮着办事,不给办还不好。” “那怎么行,很多老街坊以前都帮过我们。我们不能有本事了,就忘本。”周志刚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骨他无法认同儿子的做法。 “爸,街坊邻居帮我们,都是出把力气的事,他们找我办的,都是要托很多关系才能办成的事。没有那么大的人情,没必要管。” 周秉昆心平气和地解释,语气里没有丝毫争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总是有几个走得近的,能帮还是要帮。” 周志刚不敢跟如今出息的小儿子发脾气,只能压低声音,沉声劝说。 “怎么没帮……乔春燕丈夫弄到酱油厂的工会,孙赶超进到东方服装厂做仓管,肖国庆也从木材厂转到服装厂做门卫,这还不行?” 周志刚从前一直瞧不上周秉昆,如今儿子语气坦荡笃定,反倒让他一时语塞,只能连连点头: “很好,很好。” 他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 “你姐说,我们要去大房子住?” 周秉昆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三百平的大房子,有暖气,有卫生间,有六个卧室。到时候,我和娟儿一屋,你和我妈一屋,玥玥和孙小宁一屋,郑大娘和郑光明一屋,我姐一屋,小书一屋。临时有人来,我姐就跟小书一屋,倒出一间房。” “秉昆,我们就是工人家庭,住三百平房子,那不是成资本家了?” 周志刚语气里充满了担忧与不安,一辈子的工人观念,让他对这样的排场心生忐忑。 “这个房子包括一楼共乐区少儿图书馆都是娟儿父母的财产,也不是别人家的。安心住就好。” 周秉昆的回答依旧平淡从容。 作为穿越而来的人,他本没有原生家庭的刻板情感,与亲人相融之后,血浓于水,自然生出牵挂,可从小不被父亲待见,三年分离更是淡了生疏,这份不冷不热的态度,也实属正常。 周志刚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如今确确实实知道儿子出息了,说话也顿时客气了许多,脸上堆着笑,继续追问: “秉昆,你姐给我信里说过,你媳妇的养母和弟弟一起住,周玥是我们家收养的孩子,这个我也清楚,小宁因为没人照顾,住在我家也知道。 你口中的小书又是谁啊?” 周志刚这么一问,周秉昆一时倒不知如何开口,周蓉连忙接过话头,笑着解释: “爸,小书他爸是秉昆的工友,我和她一起在二道河小学下乡,这一次又一起被借调到扫盲班,住在咱家,经过郑娟同意的。” 周蓉这么一说,周志刚才算明白,点了点头,轻声感慨: “说来说去,房子还是人家的。” “爸,结完婚,就是我和郑娟共同财产,我不是上门女婿,你安心住就好。至于光字片的房子,冬梅父母暂时还没有官复原职,回不去原来的房子住,暂时在那住,什么时候官复原职,就搬走。我哥和冬梅姐已经领了证,后天就从北大荒回来。在吉春这段时间,就在那住,除夕,几家人一起过年。” 周秉昆的话依旧平淡,没有太多热情,却句句实在。 “爸,要不你就别回三线了,在家待着多好。” 周蓉看气氛正好,趁机开口劝说,她早就盼着父亲能留在家里。 周志刚却连连摇头,语气坚定: “那怎么行!我是八级工,在吉春工资六十,去三线工资一百二,差一倍呢。” 一提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高工资,周志刚腰杆都硬了几分,底气十足。 “爸,咱家现在也不缺钱,没必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在家好好陪陪我妈就好。”周秉昆也跟着劝了一句。 听周秉昆的语气里没有透出太多尊敬,周志刚心里微微有些不高兴。 毕竟,这份高工资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资本,当即板起脸,沉声道: “秉昆,别忘了你妈没有工作,当然工资越多越好。我这八级工工资,在吉春都是很高的,靠你们年轻人的工资,怎么养家?” 听了父亲这番话,周秉昆忍不住笑了笑,语气坦然: “爸,我享受高级工程师、副厂级待遇,工资138,比你多。 我是觉得,郑娟很快就去港岛,我一年也有几个月在京城,我姐在吉春家还好,要是回农场或者跟晓光结婚,家里除了妈,就没别人了。你留下来,妈就有个伴。你要是想回去,也行。” 正说着,车子已经缓缓驶到少儿图书馆门口。周秉昆轻轻一打方向盘,将车开进后院,稳稳停在后门位置。 “下车吧。”周秉昆推门下了车。 “好!”周志刚连忙应声,跟着下了车。 二楼屋里暖意融融,李素华早已等候多时,笑着迎了上来。周志刚与屋里的郑娟、郑大娘、郑光明、孙小宁等人一一认识,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跟着李素华走进了里屋。 他脱下厚重的外衣,又解开棉袄扣子,可依旧觉得浑身燥热,忍不住对李素华说: “孩子他妈,把我春秋的衣服找出来吧,屋里太热了。” “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李素华轻笑一声,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幸福。 说完,她转身从壁柜里取出一套崭新的的确良衣服,递到丈夫手里。 周志刚一边穿衣服,一边满心疑惑地问: “孩他妈,我问你。咱们家这么暖和,谁给烧的?” 李素华脸上堆着笑,语气骄傲又满足:“白天,少儿图书馆的锅炉工来烧锅炉,晚上秉昆找的人烧,全天都暖和。” “煤呢?政府给的?”周志刚又问。 李素华轻轻摆了摆手,耐心解释: “担心暖气管子冻住,以前会用湿煤压上,晚上比白天冷很多。后来秉昆通过关系搞到了煤,还找个人给烧,白天晚上就都暖和了。前几天,图书馆找到秉昆,白天也想让我们烧,秉昆意思是,如果能多给些煤,白天烧没问题。现在人好找,煤不好买。” 第343章 技术攻坚 李素华说的全是实情。 有了港岛那边的支持,有钱便能找到干活的人,可这个年代,煤需要凭煤本购买,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王宝国从黑市弄到一些指标,再加上陈琦从山里不间断送来木炭,晚上才勉强够烧。 可黑市买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木炭引火尚可,用来烧暖气却太不抗烧,始终不是办法。 如果图书馆能争取到更多用煤指标,找人烧锅炉就再简单不过了。 周秉昆以保证水管安全为由,向上面提交了报告,吉春周边几座城市都产煤,批复下来的可能性极大。 听完李素华的话,周志刚下意识板起脸,有些不满: “秉昆现在也太不像话了!我们是工人阶级的家庭,怎么还雇起人,你也不好好管管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心里又软了下来,轻叹一声: “不过想想,整个家就他一个男的,他又那么忙,找人烧也是没办法……孩他妈,周蓉在回来路上跟我说,让我回吉春工作。本来,我根本没有过这个想法,可现在家里缺男丁,秉义一时半时也回不来,我要是回来,这个家就能撑起来了。” 李素华听着丈夫的话,先是愣了愣,很快便反应过来——丈夫这是想留下来了。 之前周蓉就跟她提过,想劝父亲回家,她一直以为,丈夫放不下三线那份高出一倍的工资,未必愿意。没想到刚进家门,吃了顿中午饭,他就打定了主意。 整整六年,丈夫始终远在他乡,她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拉扯着几个孩子,其中的辛苦与孤单,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如今丈夫有了留下来的心思,她心里又怎么会不愿意。 她连忙点头: “那你就跟秉昆说说,他是马守常大领导的干儿子,认识人多。” 周秉昆做马守常干儿子这件事,周蓉在信里也提过,周志刚当初压根不信。 在他看来,周秉义的爱人是省里前大领导的女儿,是对方暂时落难才有可能。可马守常一直在领导岗位上,怎么可能认秉昆做干儿子,他只当是女儿夸大其词。 可这次一回家,看到家里的房子、暖气、车,再看看儿子的模样与成就,他不得不信了。 听老伴这么说,周志刚下意识直了直上身,心里却有些打鼓: “从小到大,我总训他,他也不怎么听我的。还是你跟他说更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儿子对他始终带着几分冷淡与疏离,万一自己开口被拒绝,面子上实在挂不住。让老伴去说,无疑是最合适的。 李素华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只当是家里的寻常事,当即点头:“行,我去给你说。” 说到这里,李素华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追问:“孩他爸,你要是不回三线了,之前工作怎么办?” “那还不好办?我之前在吉春第一工程队工作,工程队要是同意接收,我回去一趟交接工作就好。春节走,最多待一两个月就回来。”周志刚早已把后路想好了,态度也格外坚定。 他之所以如此果断,说到底,还是因为亲眼看到周秉昆取得的成绩与荣誉,比他这个八级工更有面子,心里的骄傲与踏实,让他心甘情愿留在家里。 丈夫愿意留在家中,李素华满心欢喜,连声应道: “好,好!” 下午,周志刚在屋里安稳午睡,李素华趁着空闲,找到周秉昆,把父亲想留在吉春工作的想法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周志刚的决定,早在周秉昆的意料之中,他当即笑了笑,安慰母亲: “妈,我明天就去城建局,城建局的许副局长我认识,他要是能帮,春节前就搞定。春节后我爸回西南交接工作,最晚五一之前就能回家,天天陪着你了。” 许松副局长是周秉昆去年在马帅和郭丽婚礼上认识的,部队转业进入城建局,曾是马守常的部下。 今年周秉昆评上省劳模,在各单位宣讲时又与许松见过面,两人聊得十分投机,许松还特意给他留了电话。凭着马守常干儿子、省劳模这两层身份,周秉昆有十足的把握,许副局长会帮这个忙。 听儿子一口答应,办得如此痛快,李素华心里别提有多高兴,拉着儿子的手连连夸赞: “秉昆,还是你有本事,想办什么事都能办成。” 周秉昆轻轻摆了摆手,语气谦逊:“妈,我爸是八级工,到哪里都是香饽饽。我去找,只是接收单位能好一些。就算我不去找,我爸自己去,也会有地方接收。” “秉昆,你爸是盖房子的,给他找一个盖房子的地方,他就能满意。”周蓉刚好走过来,笑着插话。 “这几天我抓抓紧。后天大哥大嫂要回来,之后娟儿他妈也要过来。十天后,我和娟儿就要举办婚礼,太多事要张罗了。” 周秉昆轻轻点头,心里盘算着近期的安排。 本该清闲的春节,因为要办婚礼、送郑娟母女回港岛、接大哥大嫂回家,一时间变得格外忙碌,时间也紧得喘不过气。 ----------------- 吉春拖拉机厂,专项技术组办公室。 因为接连拿下国家级技术创新荣誉,原本只是整车车间的技改一组,如今正式升格为拖拉机厂专项技术中心,规格与待遇都上了一大截。组里的成员,也从最初的周秉昆、郝似冰、曾刚、陶成、唐向阳五人,新增了五名经过严格选拔的技术员。 周秉昆选人只有两个标准: 必须有一线实操经验,且必须通过他亲自出的文化课考试。这个年代普遍不重视教育,工人文化水平整体不高,可考试结果却出乎意料——一人读过大学,两人读完高中,两人读完高一,放在当下,全都是实打实的学霸。 在周秉昆看来,有文化底子、又扎根一线的工人,理解能力强、上限更高,果然,几人入职后很快便融入团队,全力投入到周秉昆提出的喷油嘴喷油效率优化攻关中。 任务明确分工后,所有人按部就班推进,可半个月下来,进度却并不算快。 距离农历春节只剩半个月,这个年代的人们对过年的渴望,远超后世。 而周秉昆手头更是堆着一堆家事:办妥父亲调回吉春的工作、迎接郑娟母亲叶晚、筹备自己与郑娟的婚礼、张罗大哥周秉义和郝冬梅的婚事、安排送郑娟母女回港岛……桩桩件件,都容不得马虎。 可即便家事再忙,厂里的技术革新也绝不能落下。 随着技术革新不断深入,周秉昆越发清楚,只靠最初五个人,远远达不到群策群力的效果。尽管他前世掌握着许多先进的整车技术,可人终究不是万能的,不可能面面俱到,很多难题,必须依靠团队合力攻坚。 提升喷油嘴喷油热效率、优化动力转化率,是油路技术改造的核心难点,也是最棘手的关卡。前世他接触发动机并不算多,对喷油嘴的理解,大多停留在本科与研究生阶段的理论学习,实践经验并不算丰富。 这天是2月1日,技术中心每月一次的碰头会准时召开。 与从前挤在车间小破屋里不同,如今的技术中心搬进了主办公楼,足足二百多平,办公设备齐全,各类零件、仪器摆放整齐,条件焕然一新。桌上堆着密密麻麻的喷油嘴零件、测试数据报表与手绘图纸,墙上挂着一张醒目的攻关进度表,最上方清清楚楚标注着——喷油嘴喷油效率优化。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室内却暖气充足,暖意融融。周秉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指尖捏着一支钢笔,眉头微微蹙起,目光紧紧锁在眼前的测试数据上。 经过前期反复调试,现有喷油嘴的喷油效率始终达不到预期标准,燃油浪费严重,还直接影响拖拉机的动力输出,成了制约整机性能提升的“卡脖子”难题。 沉思良久,他把钢笔重重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围坐一圈的团队成员——郝似冰、陶成、曾刚、唐向阳,以及新加入研发中心的五名技术员。 “同志们,” 周秉昆的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喷油嘴喷油效率上不去,我们吉春拖拉机就始终摆脱不了‘费油、动力弱’的标签,用户不满意,厂子的发展也会受影响。今天是二月份第一天,也是春节前最后一次碰头会,我先说说我的初步方案,大家有任何意见、任何想法,都放开了说,咱们集思广益,全力把这个难题啃下来!” 说着,周秉昆铺开一张手绘的喷油嘴结构图纸,指尖顺着喷孔、内部通道缓缓划过,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地阐述着自己的方案: “我的思路是,先优化喷孔结构,把现有圆形喷孔改成扇形多孔设计,缩小单个喷孔孔径,增加喷孔数量,这样能让燃油雾化更细腻,提升燃烧效率; 同时,调整喷油嘴内部针阀的开启行程和响应速度,缩短喷油延迟,让燃油喷射更精准,减少无效喷油; 另外,对喷油嘴的密封性能进行改进,采用新型密封材料,防止燃油泄漏,进一步提升喷油效率。后续咱们分成两组,一组负责结构改造和零件加工,一组负责数据测试和参数调试,同步推进,争取尽快拿出合格的样品。” 他所说的方案,既有这两年维修与研发的实践积累,更多则来自前世扎实的理论知识。 这些知识经得起检验,只是受限于这个年代的生产水平,必须因地制宜、灵活调整,而一线实操的经验,就要靠团队成员一点点摸索验证。 周秉昆话音刚落,郝似冰便率先开口。他手里捏着厚厚一摞测试记录,语气细致严谨,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秉昆,我认同你的整体思路,但有两个细节我想补充。 第一,扇形喷孔的角度和孔径大小,咱们得结合之前的测试数据再细化,不同角度的喷孔,雾化范围不一样,要是角度不合理,反而会导致燃油燃烧不均匀; 第二,新型密封材料的选型,咱们得考虑农机作业的恶劣环境,高温、粉尘多,材料必须耐高温、耐磨损,我这里整理了几种密封材料的性能参数,咱们可以逐一测试对比,选出最合适的一种。 另外,我建议同步记录每一次结构调整后的测试数据,分类归档,方便后续排查问题、优化方案。” 与曾刚、陶成不同,郝似冰是解放前盛京大学机械系的高材生,尽管多年从事地下工作与经济建设,可专业底子远超常人,理论一点就通,见解也格外精准。 郝似冰刚说完,陶成立刻往前凑了凑,语气干脆利落: “我觉得方案可行,但结构改造和零件加工这块,得提前考虑车间的生产条件。扇形多孔喷孔的加工精度要求很高,咱们现有的加工设备能不能达到标准?要是设备精度不够,喷孔大小不一,反而会影响喷油效率。还有,针阀的开启行程调整,需要反复拆解、调试,我建议先拿出几个废旧油嘴做试验,熟悉调整流程,避免损坏新的零件。另外,我可以对接车间的老师傅,请教他们的加工经验,确保改造后的零件能符合生产要求,不耽误后续批量生产。” 在整个团队里,陶成一直负责后勤保障与实操对接,对零件要求、车间条件了如指掌,说的全是最落地的问题。 一直沉默倾听的曾刚,这时缓缓抬起头,语气沉稳笃定: “喷孔加工我来负责,扇形多孔的精度问题,我可以改进加工工具,制作专用的定位夹具,确保每个喷孔的孔径、角度都一致,误差控制在最小范围。另外,针阀的响应速度,除了调整开启行程,还可以对针阀的表面进行抛光处理,减少摩擦阻力,这样能进一步提升响应效率。我已经初步画好了夹具的设计图,大家可以看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再修改。” 第344章 周志刚的牛气! 三位老同志里,曾刚的动手能力最强。 按郝似冰的玩笑话,他和陶成是“画饼”的,曾刚是真正“干活”的。 解放前在京城,曾刚就有一辆进口轿车,当年修车连修理工都找不到,全靠自己动手,见过的好车、修过的零件,比厂里很多老师傅都多。 跟着周秉昆修车一年,只要周秉昆不在,实操的活全由他扛着,靠谱又稳妥。 三位老同志的发言,让周秉昆十分满意。 在他心里,这三位老大哥早已不是普通助手,而是未来造车事业最可靠的伙伴与人脉,他们越懂技术、越有能力,对整个项目的助力就越大。 这时,比周秉昆年长三岁的唐向阳开了口。 他拿起曾刚的设计图,又翻开自己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测试台账,语气积极认真: “组长,我建议制定详细的测试方案,明确测试的项目、标准和流程,比如喷油压力、雾化效果、燃油消耗率、动力输出变化等,每一项都要反复测试三次以上,确保数据的准确性。另外,我会搭建专门的数据统计表格,实时记录大家的改造细节和测试结果,每天汇总一次,及时发现问题、调整参数。还有,新加入的几位技术员,咱们可以分工协作,尽快投入到攻关工作中。” 唐向阳天赋不算突出,却胜在踏实努力、一丝不苟,这种制定标准、反复核对的工作,交给他最让人放心。 老成员发言完毕,新加入的技术员们个个跃跃欲试,都想拿出自己的见解,得到周秉昆的认可。 年龄最长、也是组里唯一大学生的徐炳兴率先举手,语气谦逊却条理清晰: “周组长,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咱们优化喷孔和针阀的同时,能不能考虑喷油嘴的散热问题?拖拉机长时间作业,喷油嘴会处于高温环境,高温可能会影响燃油的粘度,进而影响喷油效率和雾化效果。我建议在喷油嘴的外壳上增加散热片,优化散热结构,减少高温对喷油效率的影响。” 见有人带头,同样从机修车间考进技术中心的王国新立刻接上话: “周组长,我补充一点,喷孔的数量和排列方式,咱们可以做几组对比试验,比如不同数量、不同排列的扇形喷孔,分别测试它们的雾化效果和燃油燃烧效率,选出最优的方案。” 其余三名年轻技术员也纷纷开口,各抒己见:有人提出优化喷油嘴安装角度,减小喷射阻力;有人建议增加喷油均匀性测试,保证每个喷孔油量一致;还有人提出完善应急方案,避免设备故障耽误进度。每个人都认真思考、全力投入,没有丝毫敷衍。 周秉昆认真倾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时不时轻轻点头,手里的笔快速记录着关键要点。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成员,语气坚定又充满力量: “大家说得都非常好,每一个意见都很实在、很有针对性,也补充了我方案里的不足。看得出来,大家都很用心,也都有一股攻坚克难的劲头,这就是咱们研发组的底气!” 他抬手指向墙上的攻关进度表,继续说道: “我们这个技术组,不分主次、不分彼此,分工协作、相互配合,有任何问题,随时沟通、随时解决,绝不拖延。” 周秉昆的声音越来越有力,字字句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喷油嘴喷油效率的攻关,关系到咱们拖拉机厂的发展,关系到农机性能的提升,也关系到咱们每一个人的责任和担当。我相信,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全力以赴、精益求精,就一定能攻克这个难题,拿出最优的优化方案,不辜负厂子的期望,也不辜负咱们自己的付出!” “好!全力以赴,攻克难关!” 在场众人异口同声地回应,声音坚定有力,在宽敞的技术中心里久久回荡,士气十足。 ----------------- 会议结束后,曾刚悄悄拉着周秉昆,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才压低声音说: “秉昆,昨天晚上,我接到了珊珊的电话,她说要参加你的婚礼。已经跟单位请了假,街道的《介绍信》也开好了,一个星期后到吉春。” 听到曾珊要来的消息,周秉昆心里猛地一动,瞬间高兴起来。 前几天郑娟还特意问起,说她母亲想见见曾珊,他当时觉得可能性不大,也就没多提,没想到姑娘竟然真的要来了。 他连忙笑道:“那太好了!算下时间,还真能赶上我结婚。” “应该可以!自从珊珊知道你跟机械部签了新的合同,一年能去京城四个月,高兴得不得了。 还说,明年四个月,后年就得半年,以后常住京城都可能。” 说到这里,曾刚看向周秉昆,声音压得更低, “京城领导专程来吉春,跟我谈回京城的事。要是不出意外,明年上半年,就能回京城了。” 听到这个消息,周秉昆更是喜出望外,当即竖起大拇指: “老曾,这么看,你是三个人中最早官复原职的了。” “你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包括珊珊来了也不能说。我连我老婆都没敢说,担心她说出去,京城来的人说了,现在像我这样的干部很多,一个盯着一个,要是哪个提前被知道了,就会去咬。” 曾刚再三叮嘱,神色格外谨慎。 周秉昆自然清楚这个年代的特殊之处,这种事一旦提前泄露,麻烦不断,当即用力点头: “老曾,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珊珊来了,也得住你家,有地方住么?” 曾刚又关心地问。 “有地方啊……她和小书住一屋,和去年春节一样。” 周秉昆连忙回答。 曾刚微微点头,把事情托付给他: “秉昆,那就你来安排。去年,珊珊她妈过来了,可惜今年她妈来不了。” 周秉昆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 “老曾,你都快回京城了,不差那几天。” “怎么不差,你看人老陶能放半个月回家,我要是知道能放半个月,我也争取一下。” 曾刚一脸懊悔,忍不住抱怨。 “老曾,老陶是三年没回家,我才给他争取到了八个月假。你这两年都回过京城,我怎么给你争取啊。”周秉昆笑着解释。 “也是,也是。”曾刚想想也对,连连点头,不再纠结。 ----------------- 下午,周秉昆借着去机械局汇报工作的由头,顺路赶往城建局。 吉春城里有一栋标志性的办公楼,人称“八大局”,只因八个关键部门集中在此办公得名,机械局与城建局都在楼内。 在机械局沟通完技术改造相关工作后,他从三楼下到二楼,轻轻敲开了城建局许松副局长的办公室门。 办公室里摆着三张办公桌,只有顶头的位置坐着人。周秉昆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客气的笑,主动开口: “许局长,我是周秉昆,上午给您打过电话的。” 没等他把话说完,许松连忙站起身,同样满脸笑容,微微弓着身子,双手主动伸过来相握,格外热情: “周秉昆,省劳动模范,马旅长的干儿子,我怎么能认不出来,快坐快坐。” 他一边招呼周秉昆坐下,一边倒了一杯热水,轻轻放在他面前。 周秉昆抿了一口水,随手从手提包里掏出两盒野山参,推到许松面前: “许局长,我刚才去机械局汇报工作,顺道过来的,也没啥好东西,山里十五年野山参,你留着补身体。” 许松连忙摆着手推辞: “小周,来就来,拿东西就见外了。”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诚恳自然:“许局长,我是来请教你问题的,要是空手,就是我不懂规矩了。” “有事找我?” 许松心里微微一动。上午周秉昆打电话说过来坐坐,他只当是顺路串门,毕竟半个月前刚见过面,还留了电话,如今听他这么说,立刻认真起来, “小周,什么事,你尽管说。” 周秉昆直了直上身,语气诚恳地把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许局长,是这样。 六年前,我爸还在吉春市第一工程队。 因为他是八级工,组织建议他去三线工作。那个时候,我家五口人,就他一人开工资,去三线,八级工工资比吉春高一倍,他就答应了。因为西南气候潮湿,他在那边一直不适应,身体也越来越差。我想问问,像他这种情况,能不能调回吉春?” 求人办事,话要说得明白实在,周秉昆一口气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 许松听完,眼睛一亮,当即竖起大拇指: “八级工!太牛了,整个吉春工程建筑系统也没有几个。回来问题不大,八级工到哪都是香饽饽,就是吉春的工资要比三线低很多,能接受就行。 许松这话一出,周秉昆心里便稳了大半,脸上依旧客气: “工资多少倒是其次,主要是老人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西南的气候,能回吉春,一家人也能有个照应。” “理解,理解。” 许松点点头,拿起笔在便签上记了几笔, “八级工,还是老工程队出来的,这种人我们城建系统最欢迎。你让你父亲这几天把工作简历、三线单位的证明准备一下,我这边先跟第一工程队打个招呼,让他们做好接收准备。只要原单位肯放人,这边我来协调,春节前把调函给你跑下来。” 周秉昆站起身,伸手握住许松的手:“那就麻烦许局长了,这份情我记着。” “客气什么,你是马老的干儿子,又是省里的劳模,帮你办事,我愿意。”许松笑着说 两人又客气几句,周秉昆才告辞离开。 走出八大局,寒风一吹,周秉昆却觉得浑身轻松。父亲调动的事,算是十拿九稳。 他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距离春节越来越近,吉春街上已经有了年味,零星的鞭炮声时不时响起,孩子们裹得严严实实,在路边追逐打闹。 周秉昆心里盘算着:父亲调回吉春、大哥大嫂回来、郑娟母亲抵达、两场婚礼、送郑娟母女去港岛……一件接着一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可再忙,心里却是暖的。 这个曾经各自奔波的家,终于要在这个春节,完完整整地聚在一起了。 回到家时,屋里依旧暖和得让人舒服。李素华见儿子回来,连忙迎上来:“秉昆,城建局那边怎么样?” “妈,放心吧,许局长答应帮忙了,春节前调函就能下来。节后爸回西南交接,最晚五一就能回吉春上班。” 李素华一听,眼圈瞬间就红了,连连点头: “好,好,这下可算踏实了……” 周蓉在一旁笑着打趣:“我就说嘛,秉昆一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周秉昆笑了笑,没多说。他心里清楚,自己能这么顺利,不是因为本事通天,而是赶上了时机,借了身份,也靠了几分运气。 在这个年代,能让一家人都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夜晚的屋子暖烘烘的,暖气将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餐桌上摆着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灯光柔和地洒在一家人身上。 晚上回家吃饭时,周秉昆平静地把白天和城建局许局长沟通好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了父亲周志刚听。 周志刚一听,脸上瞬间绽开了掩饰不住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轻松与期待: “秉昆,那我春节前就去原单位把接收手续办好,春节后再回西南交接工作,等一切都办妥了,就回吉春工作陪你妈。” 或许是因为郑娟、陶俊书都坐在桌边,周志刚说话时格外客气温和,全然没有了往日大家长的专横与严厉。 周秉昆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沉稳地补充道: “爸,许局长跟我说,会尽量给你安排一个稳妥合适的单位,你先不用急着回第一工程队。等他把接收单位确定好了,你再过去也不迟。” 这么说,周秉昆有他的考虑。 第345章 为周志刚办工作 “第一工程队是吉春规模最大、最正规的工程队,能去那就行,别的我不挑。” 周志刚连忙说道,在他心里,老工程队才是最好的去处。 “第一工程队待遇是不错,可工作条件太差,常年在外跑,风吹日晒的。我让许局长给你找一个每天晚上都能回家住的工作,也省得我妈天天惦记、悬着心。” 周秉昆心里藏着自己的思量。 前世母亲走得早,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父亲常年不在身边,她日夜牵挂、忧心操劳,落下了病根。如今能把父亲留在身边,让母亲有个陪伴,比什么都重要。 听周秉昆说得句句在理,又处处为自己着想,周志刚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换作三年前,他铁定要板着脸训斥周秉昆几句,怪他自作主张、不懂规矩。 可这次回到吉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让他打心底里认定,这个小儿子实在太有出息了,给他挣足了面子。 白天他回了一趟光字片,走在那条熟悉的小街上,腰杆都挺得笔直,那份扬眉吐气的滋味,这辈子都没体会过。 街坊邻居老远就迎上来跟他打招呼,热情地把他拉进屋里,把家里最值钱的吃食都端出来,让他吃好喝好。 聊着聊着,大家就忍不住跟他诉苦,求着他帮忙办事。 因为周秉昆提前打过招呼,不会随便帮人,他也不好直接答应,只能含糊着说回去让秉昆想想办法。 即便如此,那份被人敬重、被人仰仗的感觉,也让他觉得无比体面。 如今他算是真正看清了,自己晚年的脸面与安稳,全都要靠这个小儿子。 也正因为如此,他跟周秉昆说话时才格外客气恭敬,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颐指气使、说一不二。 听周秉昆安排得妥妥当当,周志刚连忙点头应道: “行,行,我的事就全交给你办,你怎么安排都好。” 周秉昆没有再多应声,心里对这个父亲始终淡着几分。在他心里,几个亲人里,父亲的地位一直是最低的,一辈子势利又好面子,要不是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他根本不愿过多搭理。 吃过晚饭,一家人简单洗漱过后,周秉昆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伏案写着东西。 另一边,郑娟轻轻走进陶俊书的房间,两人并肩靠在床头,低声说着贴心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鞭炮响,透着临近春节的暖意。 陶俊书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郑娟平坦的小腹,轻声问道: “娟儿姐,你这都四个月了吧?怎么一点儿也不显怀呢?” “是不显怀,可我脸上开始起痘痘了,丑得很,一点都不好看。” 郑娟抬手轻轻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懊恼。 “姐,你最好看了,比我和珊珊都好看。” 陶俊书吐了吐舌头,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我比你和珊珊大上好几岁,老得也比你们快。”郑娟轻声笑着。郑娟是48年生人,陶俊书53年,曾珊54年,算下来确实年长好几岁。 “不一样的。”陶俊书摇了摇头,由衷地说,“我和珊珊还只是小姑娘样子,哪里有你这样温柔的女人味,气质特别好。” 论五官精致,陶俊书更胜一筹;论身材曲线,曾珊更为出众;可郑娟却是相貌、皮肤、身材、气质样样均衡拔尖,是那种越看越动人的大美人。 郑娟忍不住轻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啊,就别净夸我了。我看这半年,你跟秉昆走得近,身子也不像从前那么单薄瘦弱,开始发育了。你生得这么好看,身材再稍稍丰满一些,就更完美了。” “是好了点,可还是太瘦,单薄得很。你看珊珊,比我还小九个月,身材多好。” 陶俊书笑着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羡慕。 “小书,秉昆跟我说,珊珊过两天也要到吉春了。等她来了,你们两个住一屋,就在我和秉昆隔壁,什么都方便。” 郑娟想起周秉昆提起曾珊要来的事,便轻声跟陶俊书商量着。 “姐,我都听你的。其实,我跟秉昆的关系,你妈多多少少能看出来一些,蓉姐更是一清二楚。住在你们隔壁,我心里总有些不自在。珊珊来了,我们两个住一起,正好也自在些。” 陶俊书说的全是心里话。 她和周秉昆的事,周蓉看得明明白白。 周母和郑大娘虽然没有点破,可老人阅历深、心思细,凭着直觉也能察觉出几分异样,要不是郑娟一直坦然大度,她们恐怕早就追问了。 当然,有些事大家心里清楚,也不会轻易说破。 周母觉得自己儿子不吃亏,郑大娘则觉得郑娟不在意,她也就不必多管。 可整日被人用若有若无的目光打量,陶俊书心里终究不自在。如今曾珊一来,两个姑娘住在一起,也就少了许多闲言碎语和顾虑。 郑娟轻轻握了握陶俊书的手,声音温柔: “小书,其实珊珊本来没打算过来,这次来吉春,也是我的意思。我妈要过来,想见见你和珊珊,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她立马就答应了。” 陶俊书轻轻嗤了一声,撇了撇嘴: “你可别信她嘴上说的,她哪里是不想来,明明就是心里盼着!我问过秉昆了,他在京城的时候,差不多每天都跟珊珊在一起。” “你不也一样。” 郑娟笑着打趣道。 “我不一样,我和秉昆哥每一次,都是他主动的。”陶俊书连忙小声反驳。 “行了,都差不多。”郑娟温柔地笑了笑,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我是说,等珊珊来了,你们谁想找秉昆,就让他过去,另一个就来我屋里住,别委屈了自己。” “姐,你和秉昆哥马上就要结婚了,再过一个月你就要回港岛了,这最后一个月,当然该让他好好陪着你,我不用他过来。”陶俊书一脸认真,语气格外坚决。 郑娟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轻声道: “你不要,珊珊最多也就待半个月,她肯定是想的。” “秉昆跟机械部签了合同,每学期要去清华大学待两个月,一年就是四个月。这四个月他都住在曾家,天天跟珊珊在一起,你根本不用顾忌她。” 陶俊书微微翘着嘴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情绪。 陶俊书早已打定主意,安心做周秉昆的人,对郑娟只有满心的尊敬与感激,可对曾珊,她却始终藏着一丝小小的敌意,打心底里希望周秉昆能更偏疼自己一些。 看着陶俊书这副孩子气的反应,郑娟心里暗暗感叹母亲的智慧。 之前和母亲叶晚通信时,她提起有别的姑娘喜欢周秉昆,母亲回信告诉她: 如果管得住、拦得下,那就好好管住; 如果管不住,不如就让两个人都留在他身边,让她们彼此相互顾忌、相互较劲,反而都会真心敬重你。 若是只有一个,反倒会分走他一半的心意,到头来受委屈的还是你。 郑娟心里比谁都清楚,周秉昆心性宽厚、情义深重,是根本管不住的。 于是在周秉昆和曾珊走到一起后,她悄悄推了一把,让他和陶俊书也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正如母亲所说,这样一来,曾珊和陶俊书都格外敬重她、在意她的感受,平日里也会暗暗较着劲,说几句对方的小玩笑。当然,郑娟心里还是盼着大家和和气气、安安稳稳的。 事已至此,她只能往好处想,至少多两个人陪着秉昆、照顾秉昆,也算是一桩好事。 更何况在郑娟心里,周秉昆就是她的全部,只要他高兴,她也跟着高兴。 原本心里的那点纠结与不安,看着周秉昆满心欢喜的样子,也渐渐烟消云散了。 她和陶俊书的想法一样,周秉昆身体好,足够让每一个爱他的人都得到幸福,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到这些,郑娟温柔地笑了笑,再次揉了揉陶俊书的头发: “小书,你秉昆哥有能力让每一个爱他的人都幸福,没必要计较这些小事。”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九点半,便轻轻直起身,慢慢下了床: “我回去了,晚上秉昆会过来。” 陶俊书没有拒绝,脸颊微微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 吉春机场候机厅里,窗明几净,却透着冬日的清寒。 广播声轻轻回荡,来往行人步履匆匆,空气中混杂着汽油、灰尘与淡淡的烟火气。周秉昆和郑娟并肩站在一起,目光紧紧望向贵宾出口,眼神里满是期待。 与他们一同等候的,除了市里相关部门的领导,还有郝似冰和金月姬。 陈孝东虽然没有一同前来,但叶晚和郝似冰、金月姬都是旧识,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结下过深厚而特殊的情谊。二十多年过去,老友重逢,意义自然非同寻常。 虽然郝似冰和金月姬还没有官复原职,尚未回到领导岗位,但作为当年出生入死的地下工作者,这次见面依旧意义深远。吉春解放后,保密局不少特务潜伏下来,档案早已全部销毁,很多人深藏身份,难以追查。如果叶晚能从港岛那边提供一些线索,自然是再好不过。 只是叶晚并非军人,也不涉及特务工作,知晓的信息终究有限。 也正因如此,陈孝东最终没有一同返回内地,有些过往他不愿再提起,更何况他的公司身在港岛,那里局势复杂,牵扯颇多。 终于,贵宾通道的门缓缓打开,陆续有人走了出来。 没过多久,一道优雅亮眼的身影便出现在人群中—— 一位身着白色貂绒大衣、围着黑色围脖的妇人,气质雍容华贵,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她身边还跟着一位三十多岁、同样衣着得体华服的女子,举止端庄。 “妈!” 郑娟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激动地用力挥着手。当着众人的面,一声“妈”脱口而出,自然又亲昵。再过一个月,她就要跟着母亲回港岛了,再也不必掩饰心底的思念与依恋。 周秉昆轻轻挽住郑娟的腰,低声安抚: “娟儿,别太激动,你妈这次在吉春待一个月,有的是时间好好相处。” 郑娟抬手轻轻抹了抹眼角激动的热泪,用力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知道!” 很快,叶晚便从容走出了贵宾通道。郑娟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思念,快步走上前,一下子扑进母亲的怀里,紧紧抱住她: “妈,我想死你了!” 叶晚张开双臂,用力抱住思念已久的女儿,目光细细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心疼:“娟儿,你怀孩子反应这么大?还没怎么显怀,脸上怎么起了这么多痘痘?” 郑娟微微一笑,眼里满是温柔的期待: “妈,反应大,怀男孩的概率就高。要是第一个是男孩,我和秉昆商量好了,第二个男孩就随咱们家的姓。” 这话一出,叶晚顿时喜笑颜开,笑得合不拢嘴: “娟儿,你爸天天盼着抱孙子呢,这下可遂了他的心愿!” 正说着,金月姬缓缓走到叶晚面前,笑容温和: “夫人,还记得我是谁吗?” 叶晚的目光轻轻移到金月姬脸上,几乎是脱口而出: “春丽,你也来了!” “看来我还没老,夫人一眼就认出我了。”金月姬轻声笑道。 郑娟连忙挽住叶晚的手臂,轻声介绍: “妈,金阿姨是秉昆嫂子的母亲,现在我们都是一家人,是亲戚了。”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 叶晚紧紧握住金月姬的手,感慨万千, “当年孝东已经做好了起义的全部准备,没想到他突然受了重伤,我们只好匆匆去了南京。等孝东伤好得差不多,吉春也已经解放了。如果当年孝东能顺利留下,解放吉春一定能少死很多人。” 金月姬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世事无常,意外是谁也说不准的。不说这些旧事了,我们先回宾馆安顿下来。” “好。”叶晚轻声应道。 ----------------- 第346章 曾珊来了 吉春宾馆内,装修雅致整洁,处处透着庄重与体面。外事办特意给叶晚安排了宽敞舒适的套间,与她一同前来的黄婷婷,住在隔壁的大床房里。 去年一年,港岛耀天商贸在东方服装厂的订单高达360万美元,相当于吉春全市出口额的一半。 这样重量级的贵客,市里自然要尽全力接待好。更何况叶晚明确表示,此次在吉春的所有开销,全部自行承担,并且用美元结算。 叶晚和黄婷婷要在吉春停留一个月,单单住宿费每天就要15美元,一个月下来就是450美元,对宾馆而言,这是一笔极为可观的外汇收入。 和去年处处设防、管控严格相比,今年的接待宽松了许多。 想见叶晚,只需在楼道口简单登记,征得她同意后,便可自由进出。这样自在宽松的安排,让叶晚觉得十分舒心。 相关领导和郝似冰、金月姬夫妇相继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叶晚、周秉昆和郑娟三人,气氛安静又温馨。 叶晚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轻轻放在茶几上。 “娟儿,秉昆,这个周末你们就要结婚了。现在内地的婚礼都简朴大方,我和孝东也不好给你们太张扬贵重的东西。这是一对戒指,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一定要戴的,你们拿着。” 叶晚轻轻打开首饰盒,一对做工精致、分量十足的黄金龙凤戒指静静躺在绒布上,金光熠熠,格外喜庆。 “妈,这一对戒指,在港岛一定不便宜吧?” 周秉昆轻声问道。 叶晚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欣慰与得意: “秉昆,我和孝东听了你的话,把手里的钱全都投进了股市。短短一年半的时间,我们耀天商贸的资产,就从三千万港元一路增长到了一亿港元。耀天地产,今年上半年也能顺利上市了。” 周秉昆微微点头,竖起大拇指: “妈,即便股市整体上涨,期间也有涨有跌,你们能让资产翻番,还是靠你们自己的眼光和魄力。不过我有个判断,明年港岛很可能会发生严重股灾,耀天地产一旦上市,年底之前一定要尽可能把股份变现,哪怕暂时失去控股权,也千万不要在意。” 叶晚郑重地嗯了一声,语气无比信任: “你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我们当然按你说的做。我听娟儿说,你的理想是在内地造车,上次来吉春你也跟我提过。我跟孝东商量过,他总觉得造车投入太大,万一内地政策有波动,会不会血本无归?” “妈,造车不是现在。” 周秉昆语气沉稳,徐徐道来自己的宏伟蓝图, “目前内地的政策环境,还不适合大规模兴办企业。等到政策放开、时机成熟,内地人工成本低、产业配套完善的优势,就会彻底体现出来。到那个时候,再在内地建厂造车,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周秉昆的话条理清晰、极具感染力,叶晚一听便打心底里信服: “秉昆,娟儿是我和孝东唯一的孩子,你们将来的孩子,就是我们唯一的骨肉。你的头脑和眼光,我和她爸都百分百认可,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妈,秉昆的判断力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你相信他就好。”郑娟甜甜一笑,满脸都是幸福与骄傲。 看着女儿一脸幸福满足的模样,叶晚心里也格外欣慰,她忽然想起一事,轻声说道:“娟儿,你跟我说,秉昆还有两个要好的姑娘。我特意带了礼物给她们,你什么时候带她们过来,我见见。” 听叶晚非但没有责怪他用情不专,反而还要给曾珊、陶俊书准备礼物,周秉昆心里猛地一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满心都是意外与动容。 郑娟连忙接过话,温柔地笑道: “妈,小书现在就在家里。明天曾珊坐火车到吉春,等她一到,我就带她们两个一起过来见您。” 叶晚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也好,等两个人都到齐了,一起带来更好。” 听女儿这么说,叶晚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又笃定:“行,那就一起带过来。” 说到这里,叶晚目光缓缓移向周秉昆,眼神里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沉稳,一字一句道: “秉昆,内地是一夫一妻制,现在港岛也已实行一夫一妻了。我当然不希望你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可娟儿跟我说了,那两个小姑娘都是大户人家出身,能帮扶你的事业,对你、对她也都十分尊重,又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我也就默许了。 这不是纵容你在外拈花惹草,而是希望你的事业能有人帮着,生活上也多几个人照顾你。 以前有句话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其实真正能一心一意站在你身后、实心实意帮你的,往往是你身边的女人,而不是那些嘴上说着同甘共苦的兄弟。有曾珊和陶俊书,能满足你事业上和生活上的需求,以后绝不能再找了。” 叶晚这番话,通透清醒,字字句句都是过来人的阅历与智慧,绝非寻常妇人能说得出来。 周秉昆听得心悦诚服,心里满是敬重与感激,用力点头应道: “妈,我记住了,绝不会再找了。” 叶晚脸上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样就好。等曾珊什么时候到了,让郑娟一起带过来,我和她们两个好好聊聊。” “妈,我记牢了。”郑娟连忙笑着接过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 吉春火车站,寒风卷着雪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格外疼。 站台上人来人往,蒸汽机车的黑烟混着寒气飘在半空,人声嘈杂,脚步匆匆,到处都是冬日里特有的萧瑟与忙碌。 这是进入1972年以来,周秉昆第三次到火车站接人。 第一次是父亲周志刚从大西南深山工地归家;第二次是大哥周秉义和嫂子郝冬梅从北大荒返回吉春;这第三次,便是来接曾珊。 这也是曾珊第四次来吉春。 第一次是两年前,她以探亲的名义过来,只因和供销社营业员起了一点冲突,险些被当成闹事人员抓起来; 第二次是一年半前,依旧是探亲,在吉春待了一周多,鼓起勇气向周秉昆表明心意,却被他当场拒绝; 第三次是去年春节,她跟着母亲一起来吉春陪父亲过年,再一次向周秉昆吐露心意,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沉默。 而与前三次截然不同的是,如今的曾珊,早已成了周秉昆生命里离不开的女人。 周秉昆身边先后有过三个女人——郑娟、曾珊、陶俊书,在他心里的分量,也正是这样的顺序。 陶俊书性子软、模样极美,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挪不开视线的好看,可他和曾珊之间,总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精神上更契合、更亲近。 陶俊书生得极美,是那种干净到发光的少女颜,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鼻梁小巧挺翘,唇色浅粉,整张脸干净又灵秀。身形纤细清瘦,腰肢柔软,虽不算丰满,却透着少女独有的轻盈与娇俏。 曾珊则是另一种风情,素颜虽略逊陶俊书几分,可胜在身段完美得无可挑剔,肩颈线条舒展流畅,腰细腿长,曲线饱满匀称,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既有少女的鲜嫩,又有成熟女子的妩媚风情,稍一打扮,便明艳动人,气质出众。 曾珊一颦一笑都带着动人的风情,每一个夜晚都让他难以忘怀。 再加上略施粉黛,她原本稍弱的素颜便提升成了独特的韵味。 即便回到吉春,身边有郑娟和陶俊书陪着,周秉昆心里依旧常常想起曾珊带来的快乐。 接站口风更大,周秉昆抬手捂了捂被冻得发红发烫的耳朵,心里焦急地等待着。 为了在曾珊面前显得精神利落,他没有戴这个年代人人都离不开的厚棉套帽,只围了一条围巾,站在风口里,耳朵很快冻得通红。 偏偏火车又晚点了,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让他越发心焦。 对曾珊的想念与期盼,就是这样直白又急切。 终于,出站口人流涌动,一个身穿灰色呢子大衣、围着雪白围脖的姑娘拎着一只大大的帆布手提包走了出来,身姿挺拔,一眼就能认出。 “曾珊!”周秉昆几乎是脱口喊出声,声音里藏不住激动。 曾珊立刻听见了呼唤,抬眼看到周秉昆,眼睛一亮,拎着包的手紧了紧,脚步不自觉加快。周秉昆连忙大步迎上去,在离出站口十几米的地方,两人终于碰了面。 曾珊下意识松开手里的提包,周秉昆也顾不上站台人多眼杂,径直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曾珊身子一软,也伸手环住他的腰,用力回抱。 周秉昆十一月份离开京城,到现在不过两个多月,两人却像隔了好几年一样想念。 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熙熙攘攘全是往来旅客,他们真想抱得更紧,好好吻一吻对方。 周秉昆如今已是登记结婚的人,又是省里挂了名的劳模,若是抱着未婚女青年被人看见举报,必定惹上大麻烦。有些事,不得不小心注意。 万般不舍地松开抱着曾珊的手臂,周秉昆弯腰拎起地上的手提包,脸上笑得灿烂: “珊珊,车停在停车场,我们走吧。” 曾珊轻轻嗯了一声,温顺地挽住周秉昆的胳膊,靠在他身边: “秉昆哥,我们走。” 两人依偎着慢慢朝停车场走去,冬日的阳光淡淡洒下来,竟有了几分暖意。 “秉昆哥,我爸怎么没来接我?” 曾珊侧过头,轻声问道。 “你爸单位还要上班,实在走不开,晚上他会抽空到家来看你。”周秉昆边走边轻声解释。 “我爸要上班,你就可以随便请假出来?”曾珊有些不解地眨眨眼。 周秉昆手臂自然搭在她的腰上,语气带着笑意: “今天星期二,这个星期天我就要结婚了,家里忙着筹备婚礼,单位自然给假……车到了,我们上车。” 周秉昆松开曾珊,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车门。 他先把行李放进后座,随即坐进驾驶位,曾珊则乖巧地坐到副驾驶上。 这辆车是从马帅那里借来的军区车。 快到春节,普通社会车辆不允许进站接人,停在外面要走很长一段冻路,唯有军区牌照的车没有这个限制。 车子打着火,缓缓启动。 周秉昆侧过头,看着曾珊一脸旅途疲惫、眼皮发沉的样子,轻声叮嘱: “珊珊,这辆车没有暖风,你可千万别睡着了,容易冻着。” 曾珊勉强睁大眼睛,打了一个轻轻的哈欠,声音软软地问:“秉昆,晚上我在哪儿睡啊?” “你和小书住一屋,就在我和你娟姐房间的隔壁,很近。” 住处的安排,郑娟早就和陶俊书商量好了,周秉昆也记在心里,此刻一五一十说给曾珊听。 “和她一起住?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曾珊嘟起红唇,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不高兴。 周秉昆握着方向盘,轻声笑了笑: “你娟姐早就跟小书说好了。我们要是在一起,小书就去你娟儿姐屋里住。她也知道我们这么久没见,肯定要好好待在一起的。” 曾珊眼睛一亮,吐了吐小舌头: “娟儿姐也太大度了吧。” “只要是能让我高兴的事,你娟儿姐都愿意成全,即便有别的女人,她也慢慢试着接受。” 说到这里,周秉昆原本握着离合的手空出来,轻轻握住曾珊的手, “珊珊,你娟儿姐的妈妈来吉春了,现在住在吉春宾馆,她想见见你和小书,想跟你们说说话。” “啊?”曾珊愣了一下,小声嘟囔,“是要兴师问罪吗?” 周秉昆连忙摆了摆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娟儿能坦然接受你和小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她妈妈的影响。她母亲的想法是,如果拦不住,就没必要硬拦着,只要姑娘们身子干净、对你娟儿姐尊重、对我事业有帮助就行。你和小书,正好都符合她说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曾珊轻轻叹了一声,眼神柔软下来。 第347章 曹德宝和乔春燕领证了 “现在想想,最开心的人一定是你了。 在我们一夫一妻的国家,你却有三个真心爱你、又长得这么好看的姑娘陪着。有时候我也问自己,是不是太傻了。可想着想着,就只想时时刻刻待在你身边,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既然离不开你,做不了你的妻子,那我就做你孩子的母亲。” 曾珊说得平静又认真,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开心事,没有半分委屈与心酸。 这样的态度,让周秉昆心里又欣慰又怜惜。 在他看来,以曾珊的家世样貌、才情身段,找一个门当户对、一心一意对她的人家,一点都不难。她能做到这般,全是因为对自己掏心掏肺的爱。 想到这里,周秉昆情不自禁,声音郑重又温柔:“珊珊,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我也是!”曾珊用力点点头,眼里闪着光亮。 ----------------- 把曾珊送到家没多久,周蓉和陶俊书也下课回来了,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曾珊简单吃了几口午饭,便让陶俊书陪着去大众浴池洗澡,陶俊书一口答应。 听到曾珊和陶俊书要去洗澡,周玥和孙小宁立刻凑了过来,也吵着要一起去。周蓉定好和蔡晓光一起操办两场婚礼,没和她们一起。 共乐区大众浴池离住处不算近,不像以前住在光字片时,想出门就能出门。 更何况现在正是吉春最冷的时候,白天室外零下十五六度,一到晚上更是直奔零下二十多度,出门一趟格外遭罪。能借着机会去澡堂洗个热水澡,两个小姑娘自然满心欢喜。 马帅借的车还没来得及还,周秉昆当即开口: “小书,珊珊,你们带上小宁和玥玥吧,正好车还在,我开车拉你们过去。” 有车代步,就方便太多了。 陶俊书点点头: “秉昆哥,我们快点洗,你等我们洗完,再去还车就行。” “我也进去冲一冲,到时候再把你们一起送回来。” 周秉昆笑着应道。 吉春共乐区大众浴池,门口挂着厚厚的棉门帘,挡住外面的刺骨寒风。一掀开帘子,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肥皂与水汽的味道,是这个年代澡堂子独有的气息。 陶俊书、曾珊牵着周玥和孙小宁,一起走进女浴室。 临近春节,来洗澡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过共乐区大众浴池的澡票已经涨到五毛钱一张,儿童也不免费,一般家庭四五口人一起来洗,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所以人也没有多到拥挤的地步。 夏天的时候,浴池重新改造过,特意砌了几个独立小池,专门给爱干净、不想挤大池子的人用,一个小池能容下四五个人,门票要五元钱。 在这个年代,五元钱几乎是普通家庭整整一星期的收入,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 可这样的小池子,对周家来说再合适不过。 每次都是四五个人一起来,洗完热热闹闹一起回家,干净又舒服。 今天周蓉有事外出不在家,曾珊和陶俊书带着孙小宁、周玥来洗,也正好。 走进小包间小浴池,几人反手把门锁好,开始慢慢脱衣服。 曾珊将外套、毛衣一件件脱下,目光落在身边同样褪去衣物的陶俊书身上,视线轻轻扫过她的身形,脸上露出一点坏笑: “小书,这一年不见,你发育得挺明显啊。” 陶俊书脸一红,下意识拿起毛巾挡在身前,斜睨了她一眼: “我可不像你,还不到十八岁,发育得这么好。” “我夸你身材好,你还不高兴了?”曾珊笑着打趣。 以前她总爱拿陶俊书单薄的身材开玩笑,说她像个没长开的初中生,陶俊书每次都没法反驳,只能由着她说。好在这半年在周秉昆的陪伴下,她身形渐渐丰满,终于有了成熟姑娘的模样。 只是比起曾珊那般傲人饱满的身段,还是稍稍逊色。 陶俊书白了曾珊一眼: “洗澡就洗澡,哪来那么多闲话。小浴室没有专门搓澡的师傅,洗完我们得互相搓一搓。” 说着,陶俊书坐到浴池边,先把脚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温,觉得刚好,才慢慢滑进池子里。曾珊也跟着坐下,入水坐在她身边,温热的池水瞬间包裹住全身,旅途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周玥和孙小宁也脱好了衣服,在池子的另一边小心翼翼下了水,两个小姑娘一碰到热水,立刻开心地玩了起来。 看着对面的周玥和孙小宁,曾珊笑着开口: “玥玥、小宁,你们今年读三年级了吧?” “是啊,夏天过完就升四年级了。” 周玥把毛巾浸在水里,来回划着水面,玩得不亦乐乎。 “我听秉昆哥说,春节过后,娟儿姐就要跟她妈妈去港岛了,郑大娘和郑光明也一起去,你们不想跟着去看看吗?” 曾珊一时不知道和陶俊书说些什么,便转头问两个小姑娘。 孙小宁摇了摇细细的小辫子,认真地说: “我不是郑家人,怎么能跟着去呢。” “玥玥,你呢?我可听说港岛是花花世界,好玩的东西可多了。” 曾珊继续笑着问。 “我不去,我是周家的孩子,这辈子就待在周家。” 周玥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那要是光明哥哥想让你去呢?” “那我也不去!我是在京城长大的,京城不一定比港岛差。我现在待在周家,连京城都不想回去了。就是吉春太冷了,要是能暖和一点就好了。” 周玥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玥玥说得对,吉春虽然不如上海繁华,在国内也算是大城市了,就是冬天太冷,特别是二道河那边,晚上零下三十度,简直度日如年。”陶俊书立刻接过话,深有同感。 “小书,你要是一直在扫盲班教书,就不用回二道河了,多好。” 曾珊笑了笑,伸手轻轻挽住陶俊书的胳膊。 “秉昆哥说了,就算扫盲班以后停了,他也不会让我和蓉姐再回去。” 陶俊书笑得眉眼弯弯。 “小书姐,你不去二道河真的可以吗?我可听说,不回去的人都要被抓走的。” 孙小宁忽闪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地问。 陶俊书轻轻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底气: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和蓉姐的教师岗位已经被别人占了,正好能借着这个理由留在城里。一般人家,没有口粮在城里根本活不下去,可咱家不缺粮,待着就待着了。” “原来还能这样……”曾珊小声嘟囔了一句,心里也替陶俊书高兴。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泡在温热的池水里,曾珊眼皮越来越沉,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她觉得泡得差不多了,侧过头看向陶俊书:“小书,我们搓澡吧。” 陶俊书嘟了嘟嘴,有些无奈:“你长得又高又壮,我可要搓好长时间呢。” “谁让你不长高长壮呢,别磨蹭,快点。”说着,曾珊先从池子里爬了出来。 大众浴池的外间过道里,周秉昆已经洗完澡,穿着浴池的旧拖鞋,坐在长条木椅上静静等着她们出来。这些年跟着郑娟、陶俊书她们一起来洗澡,他早已摸出了规律:自己泡澡、搓澡、淋浴洗头,再到休息室歇一会儿,出来最少也要等上半个小时。 今天陶俊书和曾珊都是格外爱美的姑娘,在小池子里泡舒服了,指不定还要磨蹭多久。 以前女池大池子人多、水杂,很多人嫌脏不愿意多泡,出来得还快些;现在有了独立小池子,干净又暖和,她们肯定要多泡一会儿。 等,也只能耐心等。 一方面外面天寒地冻,没有车的话,几人刚洗完澡走回去,必定要冻感冒;另一方面,他也想等她们一起,安安稳稳送回家。 “秉昆哥,你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周秉昆抬头望去,只见乔春燕从休息室里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 “春燕,”周秉昆站起身,“我听德宝说,你们俩已经登记了,春节后就办婚礼?” 周秉昆以前常来这家浴池洗澡,时不时就能碰到乔春燕。只是最近天气太冷,家里烧着锅炉,有热水能擦身,就很少出门了。 一个星期前,曹德宝特意去拖拉机厂找他,亲口告诉他,自己和乔春燕领了结婚证。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周秉昆对曹德宝和乔春燕两口子印象都不算好,总觉得他们精明势利、见利忘义。但这两人也有一个优点——见风使舵快,知道自己错了,立刻就会改。这样的人,没必要彻底对立,当个走动多一些的邻居,刚刚好。 乔春燕一听周秉昆提起领证的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连点头: “德宝说得没错,我们上个星期已经把证领了。我妈找人算了一卦,说二月初五是好日子,我们就定在那天办婚礼。” “二月初五,那要到三月底了,到时候我过去帮忙。”周秉昆客气道。 当初他和郑娟订婚,曹德宝、乔春燕两口子都到场随礼了,礼尚往来,他自然也要去。 “你那么忙,有空就来,没空也不用勉强。现在德宝也算是个小领导了,认识几个人,婚礼能办得妥妥当当。” 乔春燕笑得一脸幸福,满心都是即将出嫁的喜悦。 看着眼前的乔春燕真心开心,周秉昆心里也跟着松快。 虽然她身上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打心底里还是希望她能过得好。 “春燕,等有合适的机会,我帮你说说话,看看能不能把你从大众浴池调出去。”周秉昆开口道。 曹德宝一个星期前找他,除了说结婚的事,还求他帮忙给乔春燕调动工作。 在澡堂子给人修脚、擦背,无论怎么说都不算光鲜体面的活。乔春燕自己心里也介意,天天催曹德宝想办法。可曹德宝虽然升了一级,在酱油厂管后勤采买,有点小权力,但调动工作这种跨系统的大事,他根本连门都摸不到,思来想去,只能来求周秉昆。 乔春燕在大众浴池干了整整三年,期间拿过商业局先进生产者、团委优秀团员,作为优秀青年工人,这些荣誉都是调动工作的硬底气。对这种锦上添花、又不违背原则的忙,周秉昆还是愿意帮的。 只是乔春燕隶属商业局,蔡晓光父亲过世以后,他在商业局就没了过硬关系。不管是马守常,还是自己平时积累的人脉,都没有商业局系统的,这让他多少有些为难,只能先答应等机会。 今天碰到乔春燕,想到她每天在浴池里接触各色人等,给人修脚,确实不算体面。他帮孙赶超进了服装厂当仓管,帮肖国庆进了服装厂做保卫,对从小一起长大的乔春燕,一点不帮也说不过去。 想了想,周秉昆如实说:“春燕,我在商业局系统没有熟人,想给你调动工作要跨局办理,得慢慢等机会,需要一点时间。” 乔春燕立刻满脸感激,笑得眼睛都弯了:“秉昆哥,那我就全靠你了!你也知道德宝好面子,我一个修脚女工,说出去实在拿不上台面。只要能换个工作,哪怕去车间当挡车工,我都愿意!” “行,你的事,我放在心上,慢慢想办法。”周秉昆一口答应下来。 他从来不是一个随便许诺帮人办事的人,只是看着乔春燕这三年踏实肯干、进步明显,觉得这样的人,值得帮一把。至于最后能调到什么单位、什么岗位,他一时也想不好,只能慢慢走动、慢慢打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了合适的位置。 正说着,女浴室里便飘出清脆的说笑声,厚厚的棉门帘被轻轻掀开,陶俊书、曾珊各自端着搪瓷水盆,缓步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周玥和孙小宁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像两朵嫩生生的小花。 陶俊书一身干净的布衣棉裤,不施粉黛,依旧掩不住那副清绝动人的模样。 肌肤白得像浸了牛乳,细腻莹润,眉眼精致得如同精心勾勒,眼波清澈灵动,鼻梁小巧挺翘,唇瓣浅粉柔和,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捧初雪,清透得让人心头发软。身形纤细窈窕,腰肢柔软轻盈,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与轻盈。 第348章 陶成返乡 曾珊则是另一番耀眼风情,一身合体的冬装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修长,肩颈线条优雅流畅,腰细腿长,曲线饱满匀称,明艳又大气。 眉眼舒展,气质大方明媚,略经热水滋养,面色更是红润光泽,既有少女的鲜嫩娇美,又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一颦一笑都格外勾人,明艳得让人不忍移视。 周秉昆见她们出来,立刻跟乔春燕大声招呼了一声,快步迎了上去,几人说说笑笑,踩着地上薄薄的雪,一起离开了大众浴池。 把几人平安送回家,周秉昆不敢耽搁,连忙开车赶往军区后勤部,将车归还给马帅。 等还完车,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五点,正是工厂下班的时辰。在外奔波了整整一天,按规矩总要回厂里点个卯,才算妥当。 骑着自行车赶回拖拉机厂,郝似冰已经提前回家,包括唐向阳在内的六名技术员也全都走了。眼看就要过年,就算再有上进心,心里也早早就惦记着回家团圆,谁都不愿多留。 陶成和曾刚还留在技术中心办公室。 陶成要等到春节前才回上海,而曾刚知道女儿今天抵达吉春,一直等着,想跟周秉昆一起回家看看。 周秉昆在门卫处签到完毕,径直走进技术中心。曾刚一看到周秉昆进门,立刻满脸关切地迎了上来,语气急切:“秉昆,珊珊到了?” 周秉昆轻轻点头: “到了,中午吃了饭,下午去洗了澡,现在应该在家补觉。” “那我晚上一定过去看看。”曾刚脸上立刻露出期待的笑容。 “行。” 周秉昆一口应下,回身看向一旁的陶成, “老陶,你也一起去,跟老曾有个伴。” “好。”陶成爽快答应。 陶俊书已经放了一个月寒假,他只去看过两次,算起来也挺长时间没见到女儿,心里着实想念。 于是,周秉昆、陶成、曾刚三人结伴往家走。 少儿图书馆的新家离拖拉机厂有四里地,不远不近,刚下过雪,路面湿滑难走,三人都没有骑车,慢慢步行过去。半个多小时后,三人带着一身寒气,踏进了温暖的家门。 上到二楼,曾刚一眼便看到坐在客厅里与郑娟说笑的女儿,情不自禁地开口喊了一声: “珊珊,你到了。” 十一月份从京城分开,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分别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曾珊这一次,没有像前几次见到父亲那样激动雀跃,只是温顺地站起身,轻轻喊了一声: “爸,你来了。” 曾刚看着女儿眉眼柔和,气色红润,身姿亭亭玉立,明艳中带着几分从容,越发显得端庄好看。 曾刚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慈爱的笑: “我大闺女来了,我当然要过来看看。怎么样,下午有没有好好补觉?” “补了,三点钟洗澡回来就睡了,刚才才醒。” 曾珊笑着应声。 “那就好,那就好。”曾刚看女儿气色很好,连连点头,一颗心才算放下。 另一边,陶成也走到女儿身边,轻声攀谈起来: “小书,扫盲班的活累不累?” 陶俊书抬眸看向父亲,大眼睛清澈明亮,她轻轻扬了扬眉毛:“扫盲班要下工厂和街道,累倒是不累,就是天太冷了,坐公交车都觉得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那就多穿点衣服。下个星期我就要回上海了,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带给你?”想到马上要回上海,陶成心里满是期待,语气也轻快起来。 “没啥想要的,吉春除了冷,上海有的,这里差不多都有。带东西也不方便,你回去好好疼我妈就行了。”陶俊书一脸娇俏地说。 “小书姐,我听说上海有大白兔奶糖……” 和郑光明在下跳棋的周玥,立刻抬起头,冲着陶俊书吐了吐舌头,小脸上满是馋嘴的模样。 “对对,大白兔奶糖!吉春的大白兔是紧俏供应品,我现在就让你妈去买,有多少买多少!” 陶成笑得一脸开怀。 “姐,那我可就等着了。” 周玥小脸上露出甜甜的娇笑。 这时,在厨房帮着周母和周蓉忙活的郑娟走了过来,看向周秉昆:“秉昆,今天吃饭人多,你搭把手,把大圆桌抬出来。” “好。”周秉昆应声。 陶成听见郑娟的话,连忙上前: “秉昆,我帮你。” 两人走进靠西墙的仓房,从里面慢慢滚出一张圆桌面,小心翼翼推到客厅中央。 周志刚也从屋里走出来,上前搭了一把手。 这段时间,原本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周志刚,彻底没了话语权。 上上下下,无论大人孩子,全都听周秉昆和郑娟的安排。 他只能偷偷回光字片走走,在那里,他才能找回一点当年被人敬重的感觉。只是光字片的房子现在由郝似冰两口子和大儿子儿媳住着,他过去也不方便,只能在街上走走,等着熟人招呼进屋坐坐。 不过周秉昆如今十分有出息,周志刚走到哪里都有面子,心里越来越牛了。 与周蓉清楚周秉昆和曾珊、陶俊书的关系不同,周志刚只当两个姑娘是儿子工友的女儿,丝毫没有往别处想,对曾刚和陶成都十分客气。虽说他现在只是普通工人,可对方以前都是大领导,现在落魄不代表将来不起势,这一层道理,在大西南等级森严的大国营单位工作的周志刚,比谁都明白。 曾刚和陶成对周志刚也同样客气,一来是看在周秉昆的面子,二来更是因为女儿的缘故。 即便将来不住在一起,该有的礼节分寸,也半点不能马虎。 桌子摆好,菜肴一道道端上桌。 在这个年代,就算到了年根底下,普通人家的酸菜汤里能飘上几块肥肉,就算是顶好的日子。可周家不一样,鱼、肉、蛋、海鲜样样齐全,丰盛得让人眼馋。今天曾珊从京城过来,陶成和曾刚登门,周秉义郝冬梅也从北大荒回来,自然要拿出最好的饭菜招待。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清脆的敲门声,周蓉一脸欢喜地站起身: “一定是大哥一家和晓光来了!” 周秉昆没回来的时候,蔡晓光就一直在周家帮忙。要准备晚饭,周蓉便让蔡晓光去光字片,把大哥大嫂和郝似冰两口子一起请过来。 细细一算,这顿饭,几乎是周家有史以来最全的一次团圆。 周志刚、李素华健在; 周秉义、郝冬梅两口子到场; 周蓉、蔡晓光相伴在侧; 周玥、孙小宁两个小姑娘在; 周秉昆、郑娟、陶俊书、曾珊齐齐在座; 至亲长辈里,郝似冰、金月姬来了,陶成、曾刚来了,郑大娘、郑光明也在。若是叶晚也能到场,周家的亲家便算是到齐了。 一桌子整整十八个人,这样齐全的团聚,或许将来再也不会有了。 过了春节,郑娟、郑大娘、郑光明就要跟着叶晚远赴港岛;周秉义、郝冬梅要返回北大荒;曾珊也要回到京城。下次再想在吉春这样聚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这顿饭,从傍晚六点多一直吃到夜里九点。 一向很少喝酒的郝似冰,也陪着曾刚、陶成、周志刚举杯共饮,气氛热烈又温暖。 看着郝似冰和父亲把酒言欢、亲如一家,周秉昆心里一阵酸涩翻涌。 前世,周家最大的心愿,就是盼着郝家二老能登门认亲,可直到两家人相继离世,这个心愿都没能实现。那是周家一辈子的痛,也是郝家深藏的不甘。 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是那个身不由己的时代。 这一世,他亲手改写了一切,再也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周家和郝家,真真切切成了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再看向姐姐周蓉和蔡晓光,两人历经波折、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开开心心走到了一起,比起前世周蓉十八岁追随冯化成,四十岁惨遭出轨离婚,如今的幸福,实在珍贵太多。 再看身边的郑娟,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受尽委屈、默默隐忍的小媳妇,这一世的她,活得光鲜体面、底气十足,是当之无愧的女主人,被所有人敬重疼爱。 身旁的陶俊书清灵娇美、眉眼温顺,曾珊明艳大方、气质动人,两人有说有笑,即便心底藏着一丝小小的较劲,面上却亲如姐妹,丝毫看不出爱上同一个男人的醋意与隔阂。 就连周玥、孙小宁、郑光明这几个孩子,每一个都过得安稳快乐,日子比前世好上百倍千倍。 前世所有的苦难与遗憾,在这一世彻底烟消云散。周秉昆坐在席间,心里满满的幸福感,眼眶微微发热。 九点多,宴席渐渐散去。 曾刚和陶成相伴离开,回工厂宿舍;周秉义、郝冬梅陪着郝似冰、金月姬返回光字片;郑娟则拉着曾珊和陶俊书,一起回了房间——不是她和周秉昆的主卧,而是陶俊书与曾珊同住的那间屋。 下午洗澡回来,曾珊睡了好几个小时,热水澡加上充足的睡眠,让她彻底褪去了旅途的疲惫,状态好了太多。 郑娟坐在梳妆椅上,身姿温婉,气质雍容,即便怀着身孕,依旧美得端庄大气。 曾珊和陶俊书并肩坐在炕沿,一静一动,一明一媚,像两朵各有风姿的花。 陶俊书肌肤莹白,眉眼娇俏,像一朵干净柔嫩的白玉兰;曾珊身姿曼妙,明艳动人,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两人站在一起,美得各有千秋,让人挪不开目光。 白玫瑰与红玫瑰,或许就是这个样子的。 郑娟轻轻握住曾珊的手,温柔一笑: “珊珊,一年没见,你越长越好看了。” 整个下午,曾珊都在睡觉,之后又忙着收拾,几人一直没机会好好说说话。 此刻夜深人静,郑娟觉得,必须跟两个姑娘好好聊一聊。从现在到春节后还有半个多月,三个人都在周秉昆身边,她必须好好安抚,绝不能让她们闹得像仇人一样。 曾珊双手轻支在床沿,笑容明媚大方: “娟儿姐,我倒是觉得,你和小书比以前更漂亮了。” 郑娟轻轻摆了摆手: “要是几个月前,这话我还信。自从怀了孩子,脸上长了痘痘,人也胖了些,怎么可能越来越好看?” 说着,她目光温柔地移向陶俊书,语气真诚: “珊珊,你和小书才是真的好看,我心里可羡慕你们了。不过这样也好,你们越来越好看,秉昆自然越来越开心,他高兴,我就跟着开心了。” 郑娟这番坦荡大度的话,让曾珊和陶俊书都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郑娟是周秉昆明媒正娶的妻子,而她们只是情分特殊的人。正妻如此大度地夸赞她们、包容她们,这般胸襟,让两人心里既惭愧又敬重。 “姐,你去港岛前这段时间,我不和秉昆哥同房了,让他好好陪着你。” 陶俊书连忙开口,这话既是说给郑娟听,也是说给曾珊听。曾珊在吉春只待半个月就要回京,她这话一出,曾珊若是跟着附和,这趟便没机会与周秉昆独处;若是不答应,又显得自己不懂事。 没等曾珊开口,郑娟便笑着摇头: “那可不用。我现在有身孕,夫妻生活本就少了很多,怕影响胎儿,也不敢太过激烈。这样,还按之前的安排,等家里人都睡熟了,秉昆就过来住,一个留下陪他,另一个来我屋里睡。” 郑娟话音一落,曾珊立刻点头: “姐,我就待半个月就要回京城,我全听你的。” 陶俊书也不想失去与周秉昆相处的机会,连忙跟着说:“我,我也听你的。” “那好!”郑娟站起身,安排得妥帖周到,“我先回屋,等会儿秉昆就过来。珊珊刚从京城过来,一定有很多话要跟秉昆说。小书,今天晚上,你跟我睡。明天,换珊珊跟我睡。” 郑娟发话,两人自然没有异议,一口答应下来。 等郑娟轻轻关上门离开,陶俊书从柜子里取出一床崭新的棉被,慢慢铺在床上。她看向靠在床头的曾珊,小脸莹白,唇瓣粉嫩,娇俏中带着一丝倔强,轻轻嘟了嘟红唇: “珊珊,晚上你睡这床,我那床被子到时候再拿走。” 第349章 见面 曾珊接过被子,微微点头,看着陶俊书:“小书,你还挺细心。” 陶俊书也爬上床,靠在床头,将被子盖在身上: “我这个人爱干净,你可别把床弄得乱糟糟的。” “说得好像你不会弄脏似的……” 曾珊笑着挽住陶俊书的手臂,语气坦诚, “小书,我知道你不想秉昆哥对我比对你好,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你看,娟儿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都能这么大度,我们还有什么好争的?” 与陶俊书的孩子气不同,别看曾珊比她小九个月,看问题却通透成熟得多。这番话一出口,陶俊书顿时满脸窘迫,心里那点小计较瞬间散了大半。 她轻轻点头: “珊珊,还是你看得明白,一下说到我心里去了。正如你说的,我绝不会跟娟姐争,她是秉昆哥的妻子,要不是她大度,我们也走不到今天。可我心里,总想着秉昆哥对我再好一点,比对你好一点就够了。你说得对,我们连妻子都不是,真的没什么好争的。” 陶俊书轻轻叹了一声。 曾珊握了握陶俊书的手,红唇轻启,语气格外清醒: “小书,其实你仔细想想,我们真的没什么可争的。我们两家家境都好,用不着争家产;秉昆哥身体好,别说一人一晚,就算在一起,他也能让我们都开心。至于感情,男人本就难以专一,对谁好点差点,真的没那么重要。娟儿姐说得对,我们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起帮他、一起守着他,别让他再找别的女人,这才是最该做的。” 曾珊这番话,让陶俊书瞬间茅塞顿开,用力点头:“珊珊,你说得太对了,我们不图他的钱,他又真心待我们好,真的没什么好争的。” 说到这里,陶俊书忽然想起刚才曾珊的话,小脸微微一红,吐了吐舌头: “珊珊,要是……要是真的一起,会怎么样?” 陶俊书突然发问,曾珊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舌尖轻轻舔了舔红唇,脸颊微微发烫: “小书,我哪里知道。在周家,大家都看着,也不好试。要不你跟秉昆哥来京城,在我家里,想怎样就怎样。” 陶俊书连连摇头,小脸通红: “我才不想呢。” “你以为我想……” 曾珊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明艳动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推门声,周秉昆穿着一身暖和的棉睡衣,缓步走了进来。 看到周秉昆进门,陶俊书立刻抱起棉被,乖巧下床:“秉昆哥,我陪娟姐了,你好好陪珊珊吧。” 说完,她轻手轻脚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一瞬间,房间里只剩下周秉昆和曾珊两个人,空气安静而温热。 周秉昆再也没有犹豫,一个翻身便上了炕,双臂用力将曾珊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动情: “珊珊,我想死你了。” 这是他藏在心底许久的真心话。对曾珊,他从来都有着克制不住的眷恋与向往。即便在吉春有郑娟和陶俊书陪伴,他也时常想起在京城与她相伴的每一个夜晚。 曾珊不仅生得美,更有一种刻在骨血里的娇媚,温柔又勾人,那股独有的女人味,让他无限沉迷。 周秉昆滚烫的情话,瞬间让曾珊心头一软,情绪翻涌。她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眼波柔媚,声音软糯:“秉昆哥,我也想你。” 话音落下,她微微仰头,红润的唇瓣轻轻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忘我地拥吻在一起,暖意漫遍全身,在这安静温暖的夜里,紧紧相融,再也分不开。 ----------------- 吉春宾馆,3001室。 暖黄的灯光铺满整个房间,窗台上摆着几盆青翠的绿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皂清香,安静又雅致。后天就是周秉昆和郑娟的婚礼,郑娟特意带着曾珊和陶俊书,来见自己的母亲叶晚。 曾珊和陶俊书本心里是有些忐忑不安的,并不太想来。 她们猜不透叶晚会对她们说些什么,更怕话说得太重、态度太严厉,自己承受不住那份难堪。 郑娟把话说得十分明白,只是随便聊聊天,没有半点为难的意思。看着郑娟一片诚心,两人也不好推辞,便跟着一同来了。 房间里,叶晚端坐在沙发上,目光温和又带着几分审视,缓缓打量着眼前两个姑娘。 曾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呢子大衣,身姿挺拔修长,肩颈线条优雅流畅,眉眼明艳大方,气质端庄优雅,一举一动都透着大户人家的教养与气度,沉静又亮眼。 陶俊书则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棉袄,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如雪,眉眼精致娇俏,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兰,灵动可人,干净得让人心生欢喜。 两人无论相貌、身段还是气质,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模样。叶晚看着,眼底露出赞许之色,轻轻点了点头。 郑娟依偎坐在母亲身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介绍: “妈,珊珊的爷爷可是正黄旗,实打实的前朝王爷,父亲解放前做过国民政府的大官,解放后在财政部预算司工作;小书的爷爷解放前是上海有名的大老板,解放后把厂子全数捐献给了国家,父亲现在在上海外经贸局任职。她们都是真正的大户人家出身。” 叶晚淡淡一笑,语气温和: “能看出来,都是一顶一的好姑娘。” 说着,叶晚打开手边精致的手包,从里面取出两个小巧的首饰盒,分别递到陶俊书和曾珊面前: “珊珊、小书,港岛路途太远,不好带太多东西,这是翡翠阁的首饰,就当我这个长辈给你们的见面礼。” “谢谢阿姨。” 曾珊眉眼弯起,露出一抹得体大方的笑,双手轻轻接过。 陶俊书见状,也连忙跟着轻声道谢,恭敬地接过首饰盒。 这几天相处下来,陶俊书慢慢发现,曾珊虽然比自己小几个月,做事却格外稳重周全,谈吐举止也大方得体,处处都透着成熟与通透。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默默以曾珊为榜样,跟着她的样子行事。 对曾珊原本那点小小的敌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佩服,甚至坦然承认,自己在很多地方都不如她。 女人本就是感性的动物,一旦心里认了、服了,那些纠结与心烦便烟消云散。这几天,都是曾珊陪着周秉昆,陶俊书也没有半分争抢,心里格外平静。 见两个姑娘坦然收下礼物,没有丝毫扭捏推辞,叶晚心里很是欢喜,笑着开口: “珊珊、小书,在你们和秉昆没有真正确定关系之前,娟儿就跟我提起过你们。 我的态度一直很明确,如果能劝阻,我会尽力劝阻;如果劝阻不了,那就好好相处。今天亲眼见到你们,我才知道,娟儿的选择是对的。你们家世好、人清白、对她又尊重,既然是两情相悦,那就安安稳稳在一起。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们,即便你们现在能相敬如宾、和睦相处,将来你们的孩子,不一定能像你们一样融洽。要么从小好好教育,懂得谦让包容;要么就离得远一些,避免生出嫌隙。” 说到这里,郑娟接过话,眼神坚定而坦荡: “妈,我已经想好了。等合适的时候,我就和秉昆办理离婚,让珊珊和小书先后成为秉昆合法的妻子,这样一来,她们将来的孩子,也就名正言顺,有了正经的名分。” 这个想法,是郑娟从叶晚那里听来的。 以前港岛还允许娶妾室,如今港岛也实行一夫一妻,很多有钱人家便用这样的办法,迎娶心爱之人。当然,这样的做法,必须大老婆拥有极度宽广的胸襟才行。 郑娟打心底觉得曾珊和陶俊书都是好姑娘,将来有了周秉昆的孩子,就算找一个名义上的假丈夫,对孩子依旧是一种伤害。 如果能成为法定夫妻,一切便截然不同,孩子一生都能抬得起头。 她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即便结婚再离婚,也有过正式夫妻的名分,对孩子、对两个姑娘,都是一个圆满的交代。 郑娟这番话一出,叶晚微微点头,满眼欣慰: “娟儿,你若有这样的胸襟,这个家就永远不会散,必定和睦安稳。只要你们姐妹一条心、相亲相爱,就是这个家最坚固的护城河,外面的女人,再也插不进来。” “妈,我愿意。” 郑娟语气坚定,字字真切。 郑娟这般表态,曾珊和陶俊书心里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叶晚说得没错,如果一辈子不生孩子,现在这样的日子倒没什么。可将来一旦有了孩子,就算有假丈夫,也没法光明正大说出亲生父亲是谁,终究是一辈子的遗憾。如今这样安排,把最棘手的问题彻底解决了。只是当着叶晚的面,两人心里再激动,也不好过多表露,只默默把这份感激放在心底。 叶晚接着语重心长地开口: “珊珊、小书,从今往后,你们和娟儿就是一家人了。你们要做的不是相互猜忌、暗自较劲,而是相亲相爱、彼此扶持,一起把这个家经营好。男人本就难以一生钟情一人,这是常事,你们不要因为秉昆不够专一,就觉得爱情有了瑕疵。多一个姐妹,就多一个说话依靠的人,难道不好吗?” 叶晚打心底担心周秉昆的感情问题影响家庭和睦,把能想到、能叮嘱的话,全都细细说了出来。 曾珊郑重地点头,语气诚恳: “阿姨,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会一辈子尊重娟儿姐,也会和小书相亲相爱,好好守护这个家。” 曾珊率先表态,陶俊书也连忙跟着开口,声音软软却十分认真:“阿姨,我也会这样做的。” 见两人都真心实意表了态,叶晚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那就好,欢迎你们将来跟我一起去港岛。我就娟儿一个女儿,见到你们两个,我是打心底里喜欢。” 叶晚说的全是真心话,她对曾珊和陶俊书可谓一见如故,打心底里喜爱。 她觉得,只要两个姑娘能和女儿和睦相处,便是天大的好事。至于周秉昆的不专一,在她眼里,甚至连缺点都算不上。在她看来,男人年轻时候不专一,总比老了再荒唐要好得多。 一行人在宾馆里聊了很久,曾珊和陶俊书才起身告辞离开。 送两人走后,郑娟回到房间,依偎坐在母亲身旁,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妈,我怎么觉得,您对小书和珊珊印象特别好呢。” 叶晚轻轻握了握郑娟的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慈爱: “娟儿,以前你只跟我嘴上说起她们,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这两个姑娘是真的好。她们出身大户人家,却没有半点娇纵偏执的性子,这样的性格,最适合安稳过日子,也撑得起大家族。而且她们都是能守得住心、留得住男人的姑娘,有她们在,秉昆才能真正收心。只要你们姐妹一条心,秉昆就再也不会有别的心思了。” “妈,现在看着是不会有了,可再过十年、二十年,我、珊珊、小书都不再年轻了,万一他又想着找年轻姑娘,那就说不准了。”郑娟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担忧。 “你说得也对,男人本就偏爱年轻貌美的。女人的美貌,最多能维持到四十岁,过了四十,便很难再保持年轻时的模样。不过你放心,男人到了一定年纪,心气也就淡了,就像你父亲,这些年早就安安稳稳,再也没有过别的心思。”叶晚语气平缓,细细劝慰。 “妈,后天就是我和秉昆的婚礼了,以后的事,没必要想那么远,过好当下就好。”郑娟释然一笑,眉眼间满是温柔。 “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叶晚笑着应道。 说到这里,叶晚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笑了笑,“娟儿,你爸来了电话,你的别墅已经装修好了,一回港岛就能住进去!” 郑娟摸了摸隆起的小腹,淡淡一笑,“好啊。” 第350章 婚礼 1972年2月6日,星期天。 虽是周末休息日,吉春拖拉机厂的大礼堂里却早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处处洋溢着喜庆热闹的气息。今天,是拖拉机厂技术中心组长周秉昆,与东方服装厂设计处郑娟的大喜日子。 在整个拖拉机厂,周秉昆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 两年前,拖拉机厂因质量问题跌入低谷,是周秉昆临危受命,从维修车间到技术小组,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把工厂拉出泥潭,让拖拉机厂成为全国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 省劳动模范、机械部先进个人、技术中心组长…… 再加上他是省里大干部马守常的干儿子,妻子又是爱国港商的女儿,这么多传奇经历凑在一起,厂里没有人不想来参加他的婚礼,亲眼见证这份荣耀。 只因拖拉机厂食堂场地有限,实在容纳不下太多人,只好把婚礼分成中午、晚上两场。拖拉机厂的仪式办完,回门那天,还要在东方服装厂再办一场。 三年前,东方服装厂还只是吉春一家普通的创汇企业,仅有五百多名职工,年创汇不过六十万美元。 如今的东方服装厂,职工总数超过一千人,临时工也有五百多人,年创汇高达四百万美元,占据了吉春全市创汇金额的一半之多。这一切成就,除了职工们的辛勤付出、领导们的正确决策,郑娟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如今人人都知道,郑娟的父母是爱国港商,家底丰厚、身份体面,想参加婚礼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回门宴的事,叶晚和曲秀贞商量后,定在东方服装厂食堂,只要能采购到的食材,绝不心疼花钱,所有费用全部由叶晚承担。有了这样的承诺,想来道贺的人就更多了。 吉时一到,周秉昆坐上从公交公司特意借来的大巴车,带着一众亲友,浩浩荡荡前往吉春宾馆接亲。 吉春宾馆3001室,此刻被布置得喜气洋洋。 郑娟穿着一件母亲特意从港岛带来的红色棉旗袍,料子柔软华贵,剪裁贴身得体,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温婉,整个人华贵美艳,像一朵盛放的红牡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给她做伴娘的陶俊书、曾珊特意打扮得十分素雅,两人都穿着简约的灰色呢子大衣,搭配一条红色围巾,低调又得体,为的就是把所有光彩都留给今天的新娘郑娟。 曾珊一身素衣,依旧掩不住曼妙身段与明艳气质,眉眼温柔大方,笑意得体; 陶俊书则清灵娇俏,肌肤胜雪,眉眼弯弯,像个乖巧动人的小仙子。 听到宾馆外骤然响起的噼里啪啦鞭炮声,几人都知道,周秉昆接亲的队伍到了。 曾珊笑着看向郑娟,语气真诚: “娟儿姐,你今天真好看,秉昆哥见了,一定喜欢得不得了。” “珊珊说得对,娟儿姐什么时候都好看。”陶俊书也跟着笑着附和。 “你们两个啊,嘴越来越甜了。” 郑娟忍不住笑起来,带着几分小娇羞,说: “我现在比以前胖了整整十斤,要不是化了妆遮住脸上的痘痘,真算不上好看。幸好春节之后就回港岛,不然我自己都嫌自己不好看了。” “姐,生完孩子恢复得很快,用不上一年,你又会变回大美女。”曾珊柔声夸奖。 “我就怕自己是那种一胖就瘦不下去的体质,要是真胖得变了样子,可就糟了。”郑娟轻轻轻叹。 “不会的,我倒觉得你稍稍胖一点,反而更好看,更有福气。”陶俊书翘起嘴角,笑得甜甜的。 郑娟看着眼前娇俏的陶俊书,笑着打趣: “小书,你倒是该胖一些,你生得这么好看,再稍稍丰满一点,就完美无缺了。”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伴随着周秉昆洪亮又带着欢喜的喊声: “妈!开门!妈,开门!” 听到周秉昆的叫门声,叶晚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大红包,笑着走到门口,直接打开了房门。 周秉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门一下子就开了,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恭敬地喊了一声:“妈!” “诶!”叶晚满脸笑容,满口应下,眼底满是对这个女婿的满意。 这个年代的婚礼,不像后世那般繁琐热闹,接亲环节简单又朴素。 改口、点烟、敬茶、收下红包,一套流程走完,周秉昆和郑娟相互轻轻鞠躬,便一起携手走出了房间。 两人走在队伍最前方,曾珊和陶俊书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周蓉、蔡晓光等一众亲朋好友,一行人说说笑笑,从三楼顺着楼梯缓缓走到一楼,一同登上等候在外的大客车。 大客车在一辆面包车的引领下,缓缓驶出吉春宾馆的院子,向着吉春拖拉机厂的方向驶去。 3001房间内,叶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大客车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酸的不舍。虽然女儿早就和周秉昆领了结婚证,可今天真正被接走、正式出嫁,她这个做母亲的,依旧忍不住心头酸涩。 站在一旁的黄婷婷看在眼里,轻声劝慰: “晚姐,再有半个月,小姐就要跟您回港岛了,到时候你们母女就能天天在一起,不用分开了。” 叶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婷婷,本来我没觉得有什么,可亲眼看着娟儿被秉昆接走,心里还是难受。秉昆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感情上不够专一。在内地这样的环境,除了娟儿,还能找到两个这么好看、家境又好的姑娘,将来真要是到了港岛那样的花花世界,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姐,我觉得这事您没必要放在心上。只要娟儿自己不在意,您若是过多干涉,反而会破坏她的家庭幸福。”黄婷婷细细劝慰。 叶晚缓缓点头:“婷婷,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只要娟儿高兴,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吉春拖拉机厂大会议室里,挂满了红彤彤的拉花,墙壁上贴着喜庆的喜字,处处洋溢着热闹的喜气。 办公桌上铺着崭新的红布,上面摆满了糖果、瓜子和香烟,丰盛又喜庆。 为了把婚礼办得风光体面,周家没有把仪式设在狭小的家里,而是直接放在了工厂大礼堂。仪式流程依旧简单朴素:改口、点烟、倒茶,在满场亲友的恭喜声中,仪式圆满完成。 作为父亲,周志刚今天格外风光,脸上始终堆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作为一名普通工人,即便熬到八级工,他这辈子也从没想过,儿子的婚礼能办得如此风光,全厂职工纷纷前来道贺,除了厂里领导,还有各级部门的干部亲自登门祝贺。这一刻,成了周志刚这辈子最风光、最骄傲的高光时刻。 不过今天,马守常并没有到场。一来是他级别太高,当众露面影响不好;二来是怕太过张扬,给周秉昆的父母带来压力。几人商量好,回门宴在东方服装厂举办时,马守常再亲自露面道贺。 十一点五十八分,吉时一到,婚宴正式开席。 虽然是在室内,食堂里也开着暖气,可冬日的寒气依旧丝丝缕缕渗进来,让人觉得微凉。郑娟在红色棉旗袍外,披上了一件白色的貂绒大衣。这件大衣是母亲叶晚特意从意大利带回的,质地柔软、华贵无比,本就国色天香的郑娟,穿上之后愈发美艳动人,气质雍容。 周秉昆轻轻挽着她的手臂,身后跟着陶俊书和曾珊,一桌一桌依次敬酒。同样因为天气寒冷,陶俊书和曾珊也换上了貂皮大衣,只是她们特意选了黑色,与郑娟的白色形成鲜明反差,把所有的光芒与焦点,全都留给今天的新郎新娘。 整整五十桌宴席,一桌一桌走下来,一个多小时悄然过去。 回到主桌,周秉昆和郑娟坐在正中位置,陶俊书和曾珊一左一右坐在旁边。桌上坐的,全是拖拉机厂的主要领导和各部门负责人。 周秉昆再次端起酒杯,敬了在座众人一圈。 副厂长老高满脸堆笑,看着周秉昆,语气满是羡慕:“秉昆,没想到你小子这么有本事,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还是港岛户口。我必须敬你爱人一杯!” 周秉昆连忙笑着拦住:“高厂长,我爱人怀孕四个月了,喝不了酒,晚上还有一场宴席,让她好好歇一歇,这杯酒我替她喝!” 高厂长一听,立刻竖起大拇指,连声赞叹: “小周,你太厉害了!才二十出头,就是省劳模、机械部先进生产者,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马上还要当爸爸,真正的人生赢家啊!” 郑娟怀孕的事,周秉昆之前一直没有对外说起。在吉春当地有讲究,怀孕不到三个月,不能随便对外人说。后来满了三个月,又忙着操办婚礼酒席,便一直没有提起。如今众人得知,纷纷再次上前恭喜道贺。 在其他酒桌,周秉昆只是浅尝辄止。 这一桌全是厂里和各局的领导,实在推脱不开,只能象征性多喝几杯。好在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大家也不忍心过多灌酒,喝了几杯便作罢。 主桌还算安稳,周志刚那一桌却热闹得不得了。 老人家今天实在太高兴,喝酒喝得又急又猛,没过多久便喝得酩酊大醉,直接断了片。一喝醉,话便停不下来,拉着一桌街坊邻居,开始吹牛了,不停炫耀小儿子周秉昆有多能干、有多厉害,什么事都能办到。一旁的李素华听得十分无奈,又不好当众打断。幸好周蓉和蔡晓光一直在身边照看,没等他多说,便连忙搀扶着他离开,去一旁休息。 少了醉酒的周志刚,席间的喜庆气氛更加轻松融洽,每个人都笑逐颜开,说着祝福开心的话。 中午婚宴结束后,司机开车把周秉昆、郑娟、陶俊书、曾珊一同送回家休息。回到家时,已经快下午两点。 郑娟一进屋,便疲惫地躺在床上,轻轻揉着太阳穴。周秉昆坐在床沿,紧紧陪着她,满眼心疼。 郑娟扭过头,看着周秉昆,轻声问:“秉昆,晚上还有那么多桌吗?” 周秉昆轻轻嗯了一声:“厂里的职工几乎都想来,还有其他单位的朋友,晚上也要过来。对了,马叔的秘书刚才打来电话,说马叔晚上会亲自过来。” “马叔要来?”郑娟猛地睁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当初马帅和郭丽结婚,马守常为了避免影响,只在家中摆了两桌简单酒席。这么高级别的大领导,愿意亲自来参加他们的婚礼,这是何等的荣耀。 郑娟连忙追问:“秉昆,这事别人知道吗?” “我只跟薛厂长说了,让他晚上务必留下,酱油厂的李敏厂长本来就要晚上来,其他人我都没说。”周秉昆轻轻握了握郑娟的手,语气温柔。 “要是传出马叔要来的消息,估计市里的领导都会赶过来。”郑娟忍不住轻笑一声。 “我可不敢这么安排,太过张扬反而不好。”周秉昆笑了笑,接着压低声音,“娟儿,昨天老郝跟我说,上级领导已经找他谈话了,让他时刻做好重回领导岗位的准备。” “真的吗?要是这样,冬梅姐很快就能回城了!”郑娟眼睛一亮,满脸欣喜。 “是啊,冬梅一回城,我哥回城也就不远了。到那个时候,我们周家才算真正大团圆。”周秉昆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 “可惜,我至少要在港岛待上一两年。我妈说吉春冬天太冷,就算将来内地与港岛往来方便,也不想我冬天在这里受苦。我在想,将来我们冬天去港岛住,其他季节回吉春,你觉得好不好?”郑娟忽闪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周秉昆。 “娟儿,开始造车之前,这样安排完全可以。等正式开始造车,我可能大部分时间都要留在吉春。”周秉昆认真规划着未来。 “那也没关系。”郑娟笑得甜甜的,“我妈说,港岛半山的别墅已经为我们买好了,珊珊和小书过去,也都有足够的房间住。” “好。”周秉昆低头,在郑娟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 第351章 马守常捧场 休息了一下午,周秉昆又开着车,带着郑娟、陶俊书和曾珊一起回到拖拉机厂。 中午第一场,晚上要第二次, 接下来,回门宴,在东方服装厂还要办两场。 冬日的天短,才刚过五点,天色便已彻底擦黑,沉沉的暮色笼罩着整个吉春城,寒风卷着前几日未化的残雪,在厂区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呼啸,吹在人脸上,割得生疼。 一走进拖拉机厂的大礼堂,里面与外面的天寒地冻截然不同,有暖气片,一下暖和许多。 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温暖如春的世界。 暖气烧得比白天更足,管道里传来轻微的水流声,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人身上的寒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菜香气,炖肉的醇厚、炒菜的鲜香、白酒的清冽,混合着糖果的甜香与纸张喜字淡淡的油墨味,交织成一种独属于婚礼的、热闹的喜气。 不少白天因为场地有限没能入席的职工、干部、远近亲友,全都挤在了晚上这一场。 礼堂座无虚席,一排排长条凳上坐得满满当当,就连两侧的过道里都站满了人,人头攒动,笑语喧哗,人声鼎沸,透着一股滚烫的热闹。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真诚的笑容,眼神里满是祝福与羡慕,谈论的、夸赞的,当然是今天的主角——周秉昆和郑娟。 看着人来人往,郑娟轻笑一声,“秉昆,晚上怎么比白天人都多了?” 周秉昆握了握郑娟的手,“拖拉机厂车间还在赶活,好多车间都没停,职工还想喝点酒,自然要晚上来了。” “也是……晚上估计你不会少喝,到时候你和姐换个屋,自己睡。”郑娟嘟囔一句。 周秉昆笑了笑,“不行!哪有新婚之夜夫妻不住在一起的。” “那你离我远一些,我可不愿意闻你身上的酒味。”郑娟娇嗔道。 “好!听老婆的。”周秉昆应了一声。 看时间差不多了,周秉昆握着郑娟的手,“娟儿,我们给大家敬酒吧。” 郑娟嗯了一声,微微点点头。 在这样万众瞩目的氛围里,周秉昆一身干净挺括的中山装,身姿挺拔,精神抖擞,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沉稳又体面。他轻轻挽着身边人的手臂,一步步缓缓走入礼堂。 郑娟换了一身更显身段的红旗袍,料子是母亲叶晚特意从港岛带来的上等棉缎,柔软贴身,色泽正红,喜庆又华贵,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温婉柔和的身段。 外面依旧罩着那件白色貂绒大衣,皮毛雪白顺滑,质感华贵,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她一进场,便瞬间吸引了满堂目光,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她身上,原本喧闹的礼堂,竟下意识地安静了几分。 她本就生得温婉动人,眉眼柔和,鼻梁秀气,唇线清晰,肌肤莹白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今日被满心的喜气一衬,更是眉眼含春,眼波温柔,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幸福的笑意。 小腹处已有浅浅的孕态,不明显,却悄悄添了几分母性独有的雍容与柔美。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庄、温柔、安稳,让她一站在那里,便是全场最耀眼、最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存在,美得端庄大气,美得让人心生敬意。 曾珊和陶俊书依旧一身素净黑衣,刻意打扮得低调朴素,安安静静地跟在新人身后,半步不多迈,一句话不多说,摆明了姿态,绝不抢半分属于新娘的风头。 可即便如此,两人出色的容貌与身段,依旧像暗夜里的光,掩不住自身的光彩。 曾珊身姿高挑挺拔,比寻常姑娘高出小半个头,肩线舒展流畅,腰肢纤细,双腿修长,比例绝佳,一身黑色长衣非但不显沉闷,反而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莹亮。 她气质沉静大方,眉眼舒展,眼神清澈而稳重,没有半分轻浮,明艳却不张扬,动人却不刺眼,沉稳得体,让人一眼便觉得可靠、可信、可交。 陶俊书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娇俏动人。 她身形纤细柔软,像一株迎风而立的嫩柳,腰肢轻盈,体态娇弱,惹人怜惜。 小脸白净精致,肌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蛋清,细腻透亮,不见半分瑕疵。 眼睛又大又亮,清澈水润。 黑衣配上一条简单的红围巾,色彩对比鲜明,更显得她清灵可爱,娇俏动人,越看越耐看,越看越让人喜欢。 两人安安静静地跟在周秉昆和郑娟身后,陪着一桌一桌敬酒。 不多话,不抢镜,不刻意表现,只在有人看向她们时,浅浅一笑,点头示意,温柔得体,懂事又贴心。 她们心里都清楚,今天是郑娟正大光明出嫁的日子,所有的光彩、所有的祝福、所有的目光,都该属于郑娟。她们能陪在身边,已是极大的安稳与幸福,半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 当然,酒喝多了,总会有起哄的。 不好起哄新娘,就开始与陶俊书和曾珊说笑。 说的内容大同小异,都在问有没有对象。 陶俊书说的很干脆,有对象; 曾珊也说,在京城有男朋友。 这样直接的回绝,让不少男青年或是家里有男青年的顿时失望。 礼堂内的气氛一浪高过一浪,欢声笑语不断,祝福声此起彼伏。就在热闹达到顶点的时候,礼堂门口忽然安静了几分。 原本喧闹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下意识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入口处。 只见马守常一身深色中山装,穿戴整齐庄重,身姿挺拔,气场沉稳内敛,不怒自威,却又面带温和笑意。在几位厂里和局里的干部陪同下,他不急不缓,步履沉稳地缓步走进来。 没有前呼后拥的夸张排场,没有大声喧哗的刻意张扬,可他身上那股独属于高级干部的沉稳气场,却让整个礼堂的气氛瞬间变得庄重起来。 全场瞬间明白——这位平日里难得一见、级别极高的大领导,真的亲自来了。 周秉昆心中一暖,连忙快步上前,站得笔直,神情恭敬又真诚,轻轻喊了一声: “马叔。” 马守常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与疼爱。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力道沉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有力,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秉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这么重要的事,我必须来。你记住,好好待娟儿,好好待这个家,好好干事业。家和,万事才能兴。”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祝福,却分量千钧,胜过万千贺词。 这是长辈的叮嘱,是领导的认可,更是对他这个人、对他这个家最大的肯定。 这也是他对周秉昆的一次站台,大大方方向所有人承认了他和周秉昆的关系。 对于他这个级别领导来说,难能可贵。 郑娟也走了上来,淡淡一笑,“马叔,你来了。曲厂长,没有跟你一起来?” 马守常笑了笑,“我家老曲说,她是娘家人,等你回门的时候,再为你做主。” “马叔,这三年,多亏曲厂长,我才能到今天。谢谢你们。”说完,向马守常深深鞠了一躬。 马守常一摆手,“郑娟,要不是你的港岛关系,东方服装厂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兴旺。我听老曲说,春节之后,你就要去港岛了。无论将来怎样,你都是我们的孩子。” 听着马守常语重心长的话,郑娟用力点点头,“马叔,我去港岛,生了孩子还是会回来的。吉春永远是我的家乡,我会尽我全力,为家乡发展做出贡献。” “好!”马守常端起手中的酒杯,看向郑娟和周秉昆,“这三年,你们两个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我为你们的成长高兴,希望你们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说完,一杯酒下肚。 周秉昆举起酒杯,“马叔,我一定做到!” 说完,同样一饮而尽。 主桌众人见状,纷纷起身,恭敬敬酒,脸上满是荣幸与激动。 整个礼堂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最高峰,掌声、笑声、祝福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缓了一下午的酒,周志刚坐在主桌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激动得双手微微发颤,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咧嘴笑,笑得满脸通红,笑得眼角湿润。 他这辈子,从一个普通工人熬到八级工,吃苦受累,忍饥挨饿,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小儿子能有这般风光体面,能让这样级别的大领导亲自登门道贺。 这是他作为父亲,一生中最骄傲、最荣光的时刻。 终于能大吹特吹了。 一个晚上,他从这桌敬到那桌,没过多久又断片了。 话开始没边没际,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周秉昆的父亲。 婚宴热热闹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等到最后一桌宾客散去,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帮忙收拾的熟人。 司机开着车,把周秉昆、郑娟、曾珊和陶俊书一起送回家。 窗外,寒风卷着残雪,依旧在漆黑的街道上呼啸,夜色深沉,寒气刺骨。回到家里,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暖烘烘的热气,屋子里灯火明亮,暖意融融,与外面冰冷的黑夜完全是两个世界。 屋里还残留着白天的喜气,墙角贴着喜字,桌上放着没吃完的糖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火气,这是真正属于家的味道。 脱掉棉衣,郑娟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今天,她累坏了,从早上忙到深夜,换装、化妆、迎宾、敬酒,全程保持着温柔得体的笑容,此刻一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酸软,眼皮沉重,困意一阵阵涌上来。 她轻轻靠在床头,眼神温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疲惫却幸福。 周秉昆端来一盆热水,帮着郑娟脱下袜子,“娟儿,烫烫脚吧。” 郑娟嗯了一声,坐在床上。 脚伸进水中。 周秉昆双手伸进水里,揉摸着郑娟细嫩的脚面,由衷赞叹, “娟儿,你的脚真好看。” 郑娟嘟了嘟嘴唇,轻笑道:“我都四个月的娃了,脚比以前肿了不少,怎么可能好看。人家珊珊、小书小姑娘不是更好看?” 周秉昆拿起抹布,给郑娟擦了擦脚,“谁说的,我觉得没人比你好!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要好好亲亲你。” 说着,周秉昆坐到床上,张开手臂将郑娟抱在怀里。 郑娟往他身上靠了靠,“太累,我没力气了。” 周秉昆吻了吻她的脸颊,一脸轻笑,“我不用你有力气,我有力气就好。” 说着他上了床。 郑娟不再说什么,红红的嘴唇迎了上去,两人拥吻在一起。 隔壁,曾珊和陶俊书也上床躺下。 虽然隔着厚厚的墙壁,贴着墙还是能听到一些细碎声音。 断断续续。 陶俊书挽着曾珊的手臂,轻声道:“珊珊,参加了婚礼,我也想着要一场婚礼,怎么办?” 曾珊握了握她的手,“本来么,我是想什么时候想要孩子了,就跟大宾子假结婚,让孩子有个父亲。可现在娟姐说,我们要是想结婚,可以离婚一段时间,要是这样,我也能有婚礼了。” 曾珊语气中,充满着憧憬。 陶俊书往曾珊身上靠靠,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去西德,假结婚是少不了的。” “假结婚,也不是真结婚,没什么的。”曾珊笑了笑。 陶俊书轻叹一声,“我二叔说了,在西德找个人假结婚,也是要去教堂的,跟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举办婚礼,多难受啊。” “就当演戏了!”曾珊揉了揉陶俊书的头发,“小书,我们都想留在秉昆身边,现在是新社会,又不能三妻四妾,这个方法最可行。我们举办完婚礼,秉昆和娟姐复婚,这样都能在他身边,我们的孩子也有一个真正的父亲了。” 陶俊书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件事,“姐,那要是离完婚接着要孩子,怎么办?” 曾珊微微一笑,“那也不好反复结婚离婚了,以后生的也知道父亲是谁,没什么关系的。” 陶俊书嗯了一声,“也是。” 第352章 郑娟的不舍 曾珊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没有嫉妒,没有争抢,没有不安。 周秉昆房间里,慢慢恢复了安静。 周秉昆抱着郑娟,让她感受到温暖。 郑娟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周秉昆温柔许多,即便这样,郑娟依旧爱意满满,格外享受。 指尖在周秉昆手臂上轻划着,“秉昆,等我走了,珊珊回京城,小书一旦回了二道河,没人陪你,你不能出去乱搞吧?” 周秉昆手臂把郑娟抱紧,“怎么会!我这个人是不算专一,可我也不是见一个睡一个的。我会老老实实的,不会乱来的。” “你啊,别的地方都很好,就是男女关系,简直是一团糟。也就是我想的开,还有,你确实身体好,即便不专情,也不少了男欢女爱。就是不知道,生完孩子,长胖了,你会不会嫌弃我,不碰我了。” 郑娟轻笑道。 周秉昆用力抱了抱郑娟,手掌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划。 “娟儿,我爱你,一辈子爱你。我们还要生很多很多孩子,怎么会嫌弃。” 郑娟听他说的如此动情,微微一笑,“好,这一次我信你,你要是再找别的女人,我不会饶你的。” “一定。”周秉昆郑重其事道。 没过多久,郑娟进入了梦乡。 她脸上挂着甜蜜的笑,能看出来很开心。 周秉昆没有睡意,脑海中浮现出温柔体贴的郑娟,懂事大气的曾珊,娇柔甜美的陶俊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眼眶微微发热。 他闭上眼,前世的一幕幕,像潮水一样在脑海里翻涌而过。 前世的苦,前世的难,前世的委屈,前世的遗憾,前世的求而不得,前世的生离死别,前世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亏欠…… 郑娟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一辈子苦得像根黄连,默默承受,从不敢抱怨; 周蓉年少轻狂,远走他乡,半生波折,到头来一身伤痕; 周秉义与郝冬梅因为门第之差,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两家人至死都没能真正团圆; 父亲周志刚一辈子要强,到老都没能安安稳稳享几天清福。 在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的周秉昆。 他有事业,有地位,有尊严,有底气。 他护得住郑娟,疼得了曾珊,宠得起陶俊书。 前世苦命的女人们都被他拯救了! 让父亲扬眉吐气,让母亲安心踏实,让兄弟姐妹各自幸福,让爱人有了坚实的依靠。 他把一个支离破碎的前世,硬生生改成了团圆美满的今生。 两天后,郑娟和周秉昆的回门宴,在东方服装厂的食堂热热闹闹地举行。 与拖拉机厂大多是粗犷爽朗的男职工不同,东方服装厂的车间里,几乎都是手脚麻利的女工。 此刻,平日里用来就餐的食堂被简单布置起来,墙上贴着红彤彤的喜字,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上了搪瓷碗和粗瓷盘子,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喜庆。 早在几天前,郑娟的亲生母亲叶晚就特意找曲秀贞商量,反复叮嘱要把酒席办得风光些,所有开销都由她来出,而且执意要用港币结算——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外汇就是这个年代的硬通货,很多凭票供应的,不用票了。 曲秀贞也拍着胸脯表态,尽全力操办,食材、酒水、布置,一律往最好里准备。 可即便两人心意十足,也抵不过时代的局限,有钱也难买到稀罕物件,最终上桌的食材,和拖拉机厂婚礼时相差无几,无非是猪肉、鸡蛋、白菜、萝卜,凑成几碟家常菜。 唯一的不同,是汽水管够喝。 这个年代的汽水夏天是好东西,寒冬腊月里却无人问津,叶晚特意让人拉来一卡车,整齐地堆在食堂角落,一毛钱一瓶的橘子汽水,成了这场回门宴上最受欢迎的“稀罕物”。 女工们手里捧着冰凉的汽水瓶,喝一口,眉眼间都漾起了笑,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把食堂填得满满当当。 曲秀贞兼任这场回门宴的主持,她站在食堂中央,手里握着话筒,声音洪亮又温和,把郑娟这三年来在服装厂的表现一一细数。 郑娟1969年5月入职东方服装厂,还差三个月,就整整满三年了。 曲秀贞的话语里,满是肯定与疼惜: 从刚入职时,因为身世不明、性格怯懦,被人质疑、频繁被投诉,每天过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到后来,找到了亲生父母,解开了心底的枷锁,不再被流言蜚语和过往阴影束缚,渐渐活得出彩、活得灿烂,眼里有了光,身上有了劲。 曲秀贞话里话外都透着护犊子的意味—— 郑娟能有今天,离不开她的暗中保护。 最难忘的那一次,郑娟被人举报到委员会,说她是解放后生人。 满身是嘴也说不清,若不是曲秀贞挺身而出,帮她澄清、为她撑腰,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有曲秀贞的关照,有周秉昆的宠爱,又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生父母,郑娟的人生,终于从灰暗走向了光明,一切都在往美好的方向发展。 郑娟坐在席间,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那里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微微隆起,藏着她和周秉昆的期盼。 她心里清楚,过完春节,就要跟着母亲叶晚去港岛, 见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还要在那里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可一想到要和周秉昆分开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心就像被什么揪着似的,酸涩又不舍——那是她深爱的人,是她的依靠,哪怕只是短暂别离,也让她满心牵挂。 其实,叶晚早就跟周秉昆私下商量过,希望他能一起去港岛,等他口中所说的“内地政策好转”,再一起回吉春。 可周秉昆有自己的考量,他心里装着更大的规划,也清楚自己此刻不能离开吉春。 现在是1972年,离1978年还有六年,汽车工业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行业,需要沉淀、需要积累,即便他手握先进技术,可上游企业没有形成规模、达不到相应的技术要求,他的造车梦,就只能是无根之水、空中楼阁。 这六年,是他扎根吉春、积累实力的关键时期,他不能走。 更何况,如今他还有机械部、清华大学的平台,能接触到更顶尖的技术和资源,长远来看,留在吉春,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可以阶段性地去港岛探望郑娟和孩子,但更多的时间,必须留在吉春,守住他的事业,守住这个家的根基。 和在拖拉机厂的婚礼一样,周秉昆牵着郑娟的手,一桌一桌地敬酒。 好在东方服装厂有规定,白天不能喝酒,两人手里端着装满汽水的搪瓷碗,敬到每一桌,说几句感谢的话,轻松了许多。 席间,有人欢喜,也有人藏着心事。 叶晚满心欢喜,看着女儿如今幸福安稳,看着女婿年轻有为,很满意; 郑娟的养母郑大娘,脸上也满是欣慰的笑容,郑娟早就跟她说好,去了港岛之后,就找一座尼姑庵,继续她的修行。二十年前,她从尼姑庵还俗,收养了郑娟和郑光明,这些年,她对佛祖的虔诚,一点都没有减少。能在港岛继续修行,远离尘世纷扰,是她此刻最大的心愿。 可郑光明,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从郑娟口中得知,这次去港岛,很可能要五六年不回吉春——这就意味着,他要五六年看不到周玥。 郑光明治好眼睛已经两年了,这两年里,周玥就像他心头的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童年,每天能看到周玥的笑脸,能和她一起玩耍,是他最开心的事,哪怕只是多待一分钟,他都觉得满足。 今年他十岁,周玥也十岁,正是懵懂天真、形影不离的年纪。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要是过了六年,他们都十六岁了,这么长的时间不在一起,周玥会不会忘了他?会不会不再理他?会不会身边有了别的好朋友,再也不需要他了? 一想到这些,郑光明就打心底里不想去港岛。 可郑娟已经跟他说得明明白白,必须去—— 姐姐和养母都去了港岛,他一个人留在周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姐姐也放心不下他。 郑光明心里清楚,姐姐说得对,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着去。 这段时间,他总想找机会跟周玥说说话,把心里的不舍和牵挂都告诉她,可周玥总是喜欢拉着孙小宁一起玩,就算跟他说话,也会带着孙小宁,让他有口难言,满心纠结与委屈,那些藏在心底的心里话,到现在也没能说出口。 回门宴一共办了两场,中午一场,晚上一场。 虽然不用喝酒,没有那么多繁琐的客套话,可郑娟怀着四个多月的身孕,一整天下来,还是累得浑身发软,脸色也微微泛白。 回到家里,曾珊和陶俊书早已等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扶着郑娟进屋,帮她卸妆、换家居服。 洗漱完毕,郑娟疲惫地躺在床上,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周秉昆也换上了宽松的家居服,轻轻躺在她身边,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温柔又心疼: “娟儿,你辛苦了。” 郑娟往周秉昆的怀里靠了靠,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哽咽: “秉昆,初十我就要去港岛了,看不到你,我想你怎么办?” 周秉昆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指尖带着温柔的触感,轻声安慰: “娟儿,你妈不是说了么,等你生了孩子,我就能以孩子父亲的身份去港岛看你。到时候,我们在港岛再办一场婚礼,一家三口,就又能在一起了。” 郑娟微微点头,眼底却依旧藏着不舍: “我也知道,可孩子还要半年才能出生,现在港岛和内地的关系,办手续至少也要半年。这么算下来,再见到你,就要一年时间了。” 这一年,对她来说,漫长又难熬,她怕错过周秉昆的每一点变化,也怕周秉昆会忘了她。 周秉昆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坚定: “娟儿,一年很快就能过去的。这一年里,你要把港籍申请下来,这样我去港岛,在港岛登记结婚后,也能办成港籍了。” 这件事,周秉昆已经跟郑娟说过好几次了。 可在郑娟看来,这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加上她心思单纯,一直没太放在心上。 今天,周秉昆又特意提起,她忍不住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好奇地问: “秉昆,你跟我说了好几次,说港籍身份有利于将来建厂造车。按理说,我们国家现在不会让外国企业来内地建厂的,你怎么这么有信心呢?” 郑娟的问题,让周秉昆瞬间语塞。 他总不能告诉她,1978年之后,国家的政策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改革开放的春风会吹遍全国,外资会大量涌入—— 这样的话,太过不可思议,也根本无法解释。 可看着郑娟那双充满疑惑、满眼信任的眼睛,他又不能不回答,只能静下心来,思量片刻,用她能理解的话语说道: “娟儿,我在京城得到消息,这一两年,我们国家会和西方国家开始深层次的接触。以我的判断,三五年后,国家一定会引入外资,发展经济。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以外商的身份在内地建厂,有政策的保护,会省去很多麻烦,我的造车梦,也能更快实现。” 这三年来,郑娟也跟着周秉昆见了不少世面,不再是当年那个不问世事、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周秉昆说的这些,她都能听懂。她微微点头,眼底多了几分坚定: “秉昆,要是这么说,有没有港籍,真的很重要。回去我就跟我妈说,尽快办理港籍。” “也别急,” 周秉昆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语气温柔, “到了港岛,先跟你父亲好好聚聚,补办一下多年的亲情,港籍的事,慢慢来就好。” “嗯。” 郑娟轻轻应了一声,依偎在周秉昆的怀里。 第353章 1972年,春节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1972年的春节。 这一年的春节,应该是周家有史以来,人最齐全的一次,也是最热闹、却又藏着淡淡别离的一次。 窗外,漫天飞雪,寒风呼啸,把吉春的夜空衬得格外静谧,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添了几分年的气息;屋内,暖气融融,昏黄的灯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又柔和。 老一辈的人: 周秉昆的父亲周志刚、母亲李素华,郝冬梅的父母郝似冰、金月姬,郑娟的养母郑大娘、亲生母亲叶晚,曾珊的父亲曾刚,围坐在一起,说着家常,眉眼间满是岁月的痕迹与团圆的欣慰; 下一辈的人: 周秉义与郝冬梅、周蓉与蔡晓光、周秉昆与郑娟,还有曾珊、陶俊书,两两相伴,或低声交谈,或相视一笑,藏着各自的情愫与期盼; 再小一些的孩子: 周玥、郑光明、孙小宁,穿着崭新的衣服,在屋里跑来跑去,欢声笑语,给这个团圆夜添了几分稚气与热闹。 十八个人,分成两桌,桌上摆满了家常菜,有炖猪肉、炸丸子、炒白菜,还有叶晚特意带来的、稀罕的糖果和点心,酒杯里倒着散装的白酒,汽水则摆在孩子们面前,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团圆,注定是短暂的。过了这个春节,大家就要各奔东西,再想这样齐聚一堂,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叶晚要带着郑娟,还有郑大娘、郑光明去港岛,开启全新的生活; 曾珊要回京城,继续跟外公学习古玩,等待着下次与周秉昆相见; 周秉义和郝冬梅要回到北大荒,继续坚守; 周志刚也要返回大西南,交接手头的工作。 这一分别,便是天各一方,家里,再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这么热闹的景象了。 吃过晚饭,大家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攀谈起来。 有的说着过去一年的收获,有的聊着未来的期盼,有的则悄悄诉说着别离的不舍,语气里,既有团圆的喜悦,也有淡淡的伤感。 因为叶晚是港商的缘故,身份特殊,平日里不好随便离开吉春宾馆,一言一行都有人关注。 今天是除夕,她特意向相关部门申请,来女婿周秉昆家过春节,感受一下一家人团圆的温暖。相关部门审核后,破例同意了她的请求,这也让叶晚格外珍惜这难得的团圆时光。 郝似冰、金月姬和叶晚,结伴来到了里屋,避开了外面的喧闹,说起了当年的往事—— 当年是谁出卖了组织,导致郝似冰的丈夫被抓,这件事,郝似冰和金月姬记了二十多年,一直想方设法追查,可二十多年过去,因为保密局的档案意外消失,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当年的真相,也彻底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陈孝东没有来,叶晚又不是军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也知之甚少。 可金月姬依旧不想放弃,她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想要查清真相,还当年的人一个清白。 三人坐在炕边,炉火的暖意包裹着她们,金月姬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恳求: “夫人,再过几日,你就要回港岛了,有件事,我还想请你再帮着回想一下,当年到底是谁背叛了组织,导致老郝被抓的?这么多年,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不查清楚,我始终不踏实。” 叶晚双臂环抱在胸前,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春丽,你也知道,我不是军人,当年只是因为孝东信任我,才让我负责与郝掌柜联络。郝掌柜被捕的时候,我和孝东已经去了南京,对于后来发生的事,我真的不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 “从秉昆这边算,我们现在也是一家人,若是我知道半点线索,一定不会瞒着你们,定会如实相告。” 金月姬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也没有勉强: “夫人,我知道你向来不打听军队里的事,也知道你不会瞒我们。只是,这个人要是不查出来,始终是个隐患。当年,知道老郝身份、知道我们联络方式的,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 叶晚又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 “我觉得,我和孝东这条线,应该没有被怀疑。不然,即便我们去了南京,保密局也一定会追查到我们头上,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要是我说,老郝被捕,可能只是个巧合——你们另外哪条线的人,无意中泄露了老郝的身份,而那个人又被保密局逮捕,受不了酷刑,很快就招供了,才供出了老郝。而且,我觉得,保密局应该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即便对老郝动了刑,吉春解放的时候,也没有处决他。到最后,他们恐怕也没能确定老郝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我们之间的联络默契。” 叶晚的话,让金月姬眼前一亮,她轻轻“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 “夫人,你这么说,倒是有道理。之前,我和老郝一直把追查的方向,放在我们直接相关的这条线上,查了很久,也没有任何结果。要是像你说的那样,那追查的范围就太大了,当时吉春城内,各条线的同志都有,想要找到那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也不一定完全是大海捞针,” 叶晚微微摇头,帮着出主意, “进到保密局,大概率是要上刑的,那段时间,你们可以留意一下,有没有哪个同志身体突然出现异常,比如身上有明显的伤痕,或者身体变得虚弱,说不定就能找到线索。” “夫人,其实我们也这样查过,” 郝似冰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可查来查去,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人,没有任何结果。” “那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个人没等上刑,就主动招供了。” 叶晚又说道,可话音刚落,就自己摇了摇头, “不过,以我对你们这些同志的了解,意志都十分坚强,应该不会轻易叛变。” 虽然叶晚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却给金月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她眼睛一亮,语气急切地说: “也不一定!我们的同志,意志确实坚强,不会轻易叛变。可万一家人被保密局挟持,用家人的性命威胁,有些同志,为了保护家人不受伤害,也可能会被迫招供。夫人,你这么一说,我的思路彻底打开了!” 叶晚看着她,微微露出笑容: “能打开思路就好。现在我们是一家人,将来还会常来常往,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说到这里,叶晚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也有几分期盼: “秉昆跟我说,内地过些年,政策会越来越好。那个时候,他想让我们回吉春投资,办厂兴业。你们都做过大领导,眼光长远,秉昆说的这些,有可能实现吗?” 郝似冰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我现在和老金,都只是普通工人,早已没有了当年的身份和眼光,比不上秉昆风光,他的想法,我是赞同的。只是,能不能实现,我们也不好判断,毕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秉昆现在是省劳模,还是机械部、清华大学聘用的讲师,见多识广,视野比我们开阔多了,” 金月姬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对周秉昆的认可, “他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他的道理,我们不妨相信他。” 叶晚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欣慰: “秉昆这孩子,确实不错,聪明、能干,有担当,在港岛,也帮着我们挣了不少钱。”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微微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 “唯一不好的,就是感情不够专一,他和曾珊、陶俊书的关系,我心里清楚得很。只是,我女儿都默认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要将来,他不再招惹别的女人,好好对待娟儿、曾珊和陶俊书,就足够了。” 对于周秉昆的私生活,郝似冰和金月姬也曾经批评过他,劝他收敛心性,专一对待感情。 可看到陶成和曾刚这两位长辈,对此都没有异议,甚至默认了这样的关系,她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这是周秉昆自己的选择,也是几个孩子之间的默契。 “秉昆有他自己的想法,性格也执拗,我们做长辈的,也干涉不了太多,” 郝似冰轻轻叹了口气, “只能尽可能地监督他、提醒他,让他不要做得太过分,好好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秉昆跟我说过,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官复原职,” 叶晚笑着说, “到那个时候,你们都是江辽的大领导,说话有分量,他还是会听你们的。” “秉昆也跟我们说过这话,” 金月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可究竟能不能官复原职,我和老郝也说不好。过去的事,就让它留给历史去评判;将来的事,就留给未来去见证吧。我们现在,只希望孩子们都能平平安安、幸福快乐,就足够了。” ----------------- 同一个晚上,里屋的谈话还在继续,外屋的另一间小屋里,也有着不一样的温情与不舍。 郑娟把曾珊和陶俊书叫到了自己的屋里,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初五,曾珊就要回京城; 初十,郑娟就要离开吉春,去港岛与亲生父亲团聚。 这一分别,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一年,或许更久。 因为郑娟的大度,也因为周秉昆确实有本事,既能给她们足够的情绪价值,也能在生活上、事业上好好照顾她们,这些年来,郑娟、曾珊和陶俊书,相处得还算融洽,没有争风吃醋的狗血戏码,反而多了几分姐妹间的默契与扶持。 如今即将别离,郑娟觉得,有些话,有必要和她们好好说说,也算是给彼此一个交代,一份期盼。 四个多月的身孕,让郑娟的身形稍稍有些发福,脸颊也圆润了不少。 不过,与前段时间孕期反应严重、脸上长满痘痘不同,这段时间,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的痘痘少了大半,除了稍稍发胖,颜值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眉眼间,既有孕妇的温婉,也有几分往日的清丽,好看了许多。 郑娟坐在梳妆椅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曾珊和陶俊书,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轻声说道:“过完这个春节,小书虚岁就二十了,珊珊周岁也十八了,你们都长大了,越来越能干,越来越优秀,真好。” 陶俊书嘟了嘟嘴唇,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感慨,也有几分愧疚: “两年前,秉昆哥去北大荒看周蓉姐,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爱上了他。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有女友,还是那种分不开的关系,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喜欢上了他,一头扎了进去。我心里清楚,要是没有娟姐你大度,没有包容我,没有默许我和秉昆哥的关系,我是不可能陪在他身边的。虽然我没有名没分,不能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愿意一直陪在你们身边,一辈子都不离开。” 郑娟摆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语气坦然: “小书,你不用觉得愧疚。就算我管他,也是管不住的。无论是对你,还是对珊珊,秉昆早就下定决心,要和你们好好在一起,我就算拗着他的性子,强行阻止,也只是徒劳。”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有的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我强行压制他的欲望,会是什么样子。那样的话,他或许会顾忌我的想法,和你们保持距离,可以他对异性的渴望,说不定会去外面找一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搞一夜情。那些女人来历不明,也不知道干不干净,反而更让人担心。” “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 郑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 第354章 回城 “你们不仅是他的爱人,还是他事业上的伙伴,我们一起托举他,支持他的事业,等他事业成功了,我们也能跟着一起成长,一起成功,这比争风吃醋、互相内耗,要好得多。” 说到这里,郑娟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曾珊和陶俊书,认真地说: “我向你们保证,将来,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合法的身份,你们的后人,将来都是他的孩子,不会被人嘲笑是私生子,他们会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会被好好对待。” “娟姐,我只要能陪在秉昆哥身边就好,身份什么的,我不在乎,” 曾珊连忙接过话, “要是将来想要孩子,我就跟大宾子假结婚,等有了孩子,再跟他离婚,这样,孩子就有合法的身份了。” 这是她之前一直想好的办法,虽然委屈,却也别无选择。 郑娟一摆手,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那么麻烦,孩子,当然要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能让他们一辈子活在谎言里。我已经想好了,等小书拿到外籍身份,就来港岛,在港岛和秉昆办一场婚礼,那样,你们的孩子就有合法的身份,也能光明正大地认父。 珊珊,你什么时候想要孩子,就来港岛,同样在港岛和秉昆办婚礼,我来做你们的证婚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 “唯一的要求,就是等你们有了孩子,再和他离婚,最终,我和他是夫妻。你们,没有意见吧?” 郑娟的这个提议,可比找假丈夫假结婚强多了,既不用委屈自己,也能让孩子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曾珊眼睛一亮,连忙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惊喜: “没意见,我当然没意见!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找大宾子了,太谢谢你了,娟姐!” “我也没意见!” 陶俊书也连忙点头,可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纠结与委屈, “不过,我想要留在西德,拿到西德的绿卡,只能找一个洋人假结婚。到时候,和秉昆哥怀上孩子,还要先认那个洋人为爹,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别扭,心里也不好受。” 说心里话,陶俊书心里始终有个结。 去西德,她已经想通了,为了实现周秉昆的造车梦,去两三年,吃点苦,她都能接受。 可周秉昆的意思,是让她拿到西德绿卡,这样就能以西德人的身份,在那边创办公司,申请相关的技术专利,为他的造车事业铺路。 虽然只是假结婚,等拿到绿卡就离婚,可在陶俊书心里,这依旧像是对周秉昆的背叛。 她清楚,周秉昆虽然感情不专一,身边有她们三个女人,可她们每一个人,都把周秉昆当成了自己唯一的男人,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他,哪怕是这样的假结婚,也让她觉得有道德上的瑕疵,心里过意不去。 听陶俊书这么说,郑娟轻轻笑了笑,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又坚定: “小书,你别多想。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和秉昆一起前行,为了帮他实现梦想,他不会觉得你背叛了他,我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你有任何别的想法。” 她顿了顿,又说道: “就像珊珊之前,想着要和骆士宾假结婚一样,都是没办法的办法。现在不用了,什么时候想结婚,就来港岛,和秉昆办一场正式的婚礼,我陪着你们,这样,既不用委屈自己,也能让孩子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多好。” 曾珊笑了笑,接过话: “是啊,小书,我们还要趁早呢。等到秉昆哥将来功成名就,成为大人物,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关注,到时候再结婚、离婚,就会成为社会热点,麻烦得很,还容易引来非议。” “对,就是要趁着现在,他还没有那么高的声望,提前把事情办好,” 郑娟点点头,语气认真, “将来,我们的孩子们,都能知道自己的父母曾经正式结婚过,不会被人嘲笑是私生子,他们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这就够了。” 这件事,郑娟早就跟她的母亲叶晚讨论过。 叶晚常年在港岛,见多了富豪们的相处模式,也清楚曾珊和陶俊书离不开周秉昆,更清楚她们对周秉昆的真心,于是就给她出了这个主意—— 港岛废除纳妾制度后,很多富豪都会用这种方式,组建自己的家庭,既不违背法律,也能兼顾身边的人,算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郑娟也清楚,陶俊书和曾珊都离不开周秉昆,同样,她们对周秉昆的事业,也有着很大的加持,而且她们对自己,也十分尊重,从来没有想过要取而代之。 既然如此,与其互相纠结、互相内耗,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大家各退一步,互相包容,才能一起走得更远,才能让这个“特殊”的家庭,一直温暖下去。 再过几天,郑光明就要跟着郑娟去港岛了。姐姐和养母都要离开吉春,他在吉春,再也没有牵挂的人,除了周玥。 从他眼睛重见光明的那一天起,周玥就成了他生命里所有的灿烂与阳光。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印在他的心里。每天能和周玥一起玩耍,一起说笑,一起在雪地里奔跑,是他最快乐的事,哪怕只是多待一分钟,他都觉得满心欢喜。 可现在,他就要走了,而且一走好几年,心里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跟周玥说,想告诉她,他有多舍不得她,想告诉她,他会一直想着她,想告诉她,等他回来,还要和她一起玩耍。 可周玥,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他心底的不舍与伤感,吃过晚饭,就拉着孙小宁的手,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小屋,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把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郑光明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眼底满是委屈与失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那些藏在心底的心里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不知道,这一分别,六年之后,周玥还会记得他吗?还会像现在这样,愿意和他一起玩耍吗? 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挪着脚步,走到周玥的小屋门口,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声音细若蚊蚋:“周玥,我能进来吗?” 屋里的喧闹瞬间停了下来,片刻后,周玥拉开一条门缝,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光明,你怎么来了?我们正玩翻花绳呢。”她的脸颊冻得通红,眼里满是孩童的澄澈,丝毫没察觉郑光明眼底的低落。 郑光明攥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孙小宁从周玥身后探出头,冲他笑了笑,很识趣地说道:“那你们说,我去外面看看雪。” 要是之前,周玥一定会留下孙小宁。 今天却不同,她知道郑光明要走了,满足他一个愿望,还是应该的。 郑光明迟迟不敢抬头,心里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周玥见他不说话,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问: “你怎么了?还是不想去港岛啊?” 她虽年纪小,却也知道郑光明要走的事,只是不懂“别离”的重量,只当是一次普通的远行。 听到“港岛”两个字,郑光明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周玥的眼睛,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委屈: “玥玥,我要走了,要去好远好远的地方,要五六年才能回来。” 周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 “五六年就五六年啊,一转眼就过去了。” 她不知道五六年有多长,只觉得,等郑光明回来,一切都会和现在一样。 可郑光明却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我怕……我怕你忘了我,怕你以后不跟我玩了,怕你身边有了别的好朋友……” 周玥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伸出小手,轻轻拍了他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道: “不会的,我不会忘你的!我会一直记得你,等你回来,我还跟你一起玩,只跟你一起玩,好不好?” 郑光明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里的酸涩渐渐消散了一些,他用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磨得光滑的石子—— 那是他攒了好久,特意捡来的最圆润的石子,上面还被他用树枝画了一个小小的“玥”字。 “这个给你,” 他把石子递到周玥手里,声音轻轻的, “你拿着它,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等我回来,你再把它还给我,好不好?” 周玥小心翼翼地接过石子,没有拒绝,“好!我一定好好保管,等你回来就还给你!” 周玥回答的很干脆,郑光明脸上绽放出笑容,格外灿烂! 除夕的年味,昏黄的灯光漫过屋内的桌椅,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在周玥的房间隔壁,周蓉和蔡晓光轻轻依偎着,避开了屋内的喧闹,独享着属于两人的静谧时光。 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又缱绻。 自从蔡晓光父亲离世,他一度深陷悲痛,整日郁郁寡欢,整个人消瘦了不少,满底低落。好在有周秉昆在旁不断鼓励开导,又有周蓉日夜相伴宽慰,蔡晓光才慢慢走出丧父的阴霾,眉眼间渐渐有了往日的神采,和周蓉并细细畅想属于他们的未来。 只是这份甜蜜里,始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与周秉昆春风得意,事业蒸蒸日上,身边有郑娟倾心相伴,还有曾珊、陶俊书相随,日子过得圆满又顺遂不同。蔡晓光与周蓉,想要顺顺利利结为夫妻,还有两道迈不过去的坎,横在两人中间,让这份爱意多了几分煎熬。 头一件事,倒不算难办。 按照吉春当地的风俗,父母过世,子女当年不能婚嫁,必须守满一整年的孝期。 蔡晓光的父亲离世未满一年,两人只能耐心等候,眼瞅着到了四月份,父亲的周年祭一过,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便能跨过,婚事也就少了一重阻碍。 可真正难住两人的,是第二件事—— 周蓉的返城问题,这也是横在他们婚事面前,最难以逾越的大山。 虽说周蓉如今加入了周秉昆筹办的扫盲班,不用再回条件艰苦的二道河生产队,可她的身份依旧是下乡知青。 按照当时的规定,下乡知青必须年满二十五周岁,才能开具结婚证明,少一天都不行。 周蓉今年才刚二十二岁,距离二十五岁,还有整整三年的时间。 三年的等待,对热恋中的两人来说,太过漫长,唯有让周蓉提前回城,摆脱知青身份,才能打破这个限制,早日成婚。 周秉昆早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早早想好了对策,他跟两人商量,不用挑太好的工作,只要能先把周蓉的户口和关系办回城,哪怕只是普通岗位也行,先把婚结了,后续的工作和生活,再慢慢谋划。 至于婚房,蔡晓光的母亲如今更愿意和大女儿一家住,周秉昆便索性提议,婚房就设在周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平日里也好互相照应。 蔡晓光回去跟母亲商量,老人家通情达理,没有丝毫反对,蔡晓光自己也觉得妥当,这件事便就此定下。 如此一来,两人婚事的核心问题,终究还是落在了周蓉如何回城上。 在那个年代,知青想要提前回城,堪称难如登天。 政策管控极严,回城名额少之又少,审批流程更是层层严苛,必须依靠合规的政策渠道,或是难得一遇的特殊机遇,寻常人根本没有半点机会。 最能想到的,是最简单的病退返城,只要有市一级医院开具的证明,证实患有长期慢性病、严重疾病,或是工伤致残,比如严重风湿、心脏病、肺结核、精神疾病等等,能证明不适合在农村从事体力劳动,再经过公社、县、市三级层层审批通过,便可办理病退。 以周秉昆如今积攒的社会关系和人脉,审批这一关并不算难,可周蓉性子骄傲,宁肯一直等,也不愿把自己说成体弱多病的人,更不想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回城,这个办法,被她毫不犹豫地直接否决了。 第355章 新的一年 病退不行,便想着走家庭困难返城的路子,可周家如今的境况,周秉昆事业有成,家里日子过得殷实,无论怎么看,都算不上极度困难的家庭,这条道,也只能无奈放弃。 剩下的,便是通过升学、招工的方式“光荣返城”,虽说名额同样稀缺,却是最体面、最能让周蓉接受的方式,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只是招工、升学的名额实在太少,去年一整年,整个吉春市,拿到这类名额的知青,也不过十几个,想要抢到一个,难如登天。除了名额少,基本都是一线技术工种,周蓉基本不符合。 周秉昆不愿放弃,四处奔走,特意找到吉春大学,打听有没有推荐录取的名额。 周蓉是高中毕业,学历完全达标,可彼时的吉春大学,生源全部由军队推荐,周蓉根本不符合录取条件,升学这条路,也彻底走不通。兜兜转转,最后只剩下招工返城这一条路可走。 1972年,国家经济渐渐有了好转的迹象,各行各业慢慢恢复生产,不少企业开始短缺专业技术人才,尤其是英语翻译,更是奇缺无比。 这本是个好机会,可周蓉高中时学的是俄语,虽说后来凭着一股韧劲自学英语,可没有专业老师指导,也没有良好的语言环境,单凭自己摸索,想要学好一门外语难如登天,更没办法验证学习成果,也没法凭借英语技能获得招工机会。 为了这事,周秉昆急得四处托人,甚至特意找到了马守常。 马守常素来赏识周蓉的才学,又看在周秉昆的情分上,有心帮忙,可相熟的单位,没有招工名额,终究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忙。 事情就此陷入僵局,周蓉的关系迟迟办不回城,她和蔡晓光的婚事,也只能一拖再拖。 两人如今心心相印,爱意浓烈,却偏偏没办法像周秉昆和郑娟那样,风风光光领证结婚,只能默默等待时机,这份无奈与煎熬,只有两人自己清楚。 周蓉轻轻靠在蔡晓光的肩头,望着窗外零星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期盼: “晓光,秉昆都结婚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啊?” 蔡晓光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耳畔的发丝,指尖带着暖意,语气温柔又坚定: “蓉儿,秉昆能做到的,我们也不会太晚。我妈已经同意了,我们结婚后,就住在你家,这样你就能一直陪着爸妈,不用分开了。” 蔡晓光的大姐夫三年前病逝,大姐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父亲去世后,大姐便带着孩子搬到了母亲家,一家人住久了,老太太早已习惯了身边有女儿照料,不愿意再回空荡荡的老房子。 可大姐家只有二十平米,空间狭小,蔡晓光跟母亲商量后,决定让大姐一家都搬到蔡家的三室房子里,原本留给他结婚的婚房,一下子住满了人,大姐一家也没法再轻易搬走。 周蓉得知后,体贴地跟蔡晓光提议,结婚后就住在周家,蔡家的房子留给大姐和母亲居住,本来只是随口一提,蔡晓光却当真跟母亲说了,没想到母亲一口答应,没有丝毫异议。 蔡大姐得知后,更是满心欢喜,一直以来,她都担心弟弟结婚后,自己一家会被赶出去,如今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对周蓉也越发感激。 蔡晓光的母亲觉得,女儿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晚年也有依靠,心里十分宽慰; 蔡晓光的二姐也没有意见,大姐在母亲身边照料,自己就能少分担一些压力,反倒轻松不少。 本该被人议论“倒插门”的事,反倒得到了蔡家所有人的支持,皆大欢喜。 蔡家没意见,周家更是满心欢喜。 蔡晓光八年前就开始追求周蓉,五年前正式成为她的男朋友,这么多年痴心不改,李素华和周志刚早就对这个准女婿满意至极。 此前李素华唯一的顾虑,便是蔡晓光的父亲曾是大干部,担心蔡家门第高,看不起自家是普通工人家庭的女儿,如今蔡父过世,周家凭借周秉昆的打拼,在吉春的社会地位早已今非昔比,这份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得知蔡晓光结婚后要住在周家,李素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就盼着两人早日完婚。 对周秉昆来说,姐姐和蔡晓光住在家里,更是再好不过的事。大哥周秉义娶了郝冬梅,郝家父母官复原职是早晚的事,周秉义日后搬去郝家居住,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自己和父亲周志刚的关系一向不算亲近,日后曾珊、陶俊书也会时常来家里住,一大家子挤在一起,难免多有不便。有姐姐和蔡晓光留在家里,再加上周玥、孙小宁两个小姑娘,家里依旧热热闹闹,既不会冷清,也能避免诸多尴尬。 原本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盼,偏偏卡在周蓉无法回城这件事上,好好的喜事,硬生生添了几分扫兴,让所有人都心里堵得慌。蔡晓光手臂轻轻环在周蓉的腰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蓉儿,我恨不得现在就拉着你去领证,可农场不给开介绍信,我们就不算合法夫妻,只能再等等,看看有没有单位招工,一有消息,我立马去争取。” 周蓉嘟了嘟红润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失落,轻声说道: “秉昆已经动用了所有关系,还是没找到办法,估计一时半会解决不了。我们俩啊,每次快要熬到结婚的时候,总会出点岔子,怎么就这么难。” “好事多磨,咱们的缘分深,早晚都会在一起。” 蔡晓光紧了紧抱着周蓉的手臂,眼神坚定地看着她,给她打气, “蓉儿,你相信我,今年你一定能回城,我们一定能结婚。” 周蓉微微点头,靠在他怀里,轻声呢喃,带着一丝忐忑的期盼: “但愿吧。” 1972年的除夕之夜,就在这场难得的大团圆中,慢慢落下帷幕。 当窗外的鞭炮声接连响起,绚烂的烟火划破夜空,新的一年,正式开启。 可团圆的热闹还未褪去,接踵而至的,便是一场又一场的别离。 最先要离开的,是曾珊,初五这天,她就要启程回京城。 离开的前一晚,郑娟看着曾珊收拾行李,心里满是不舍,特意跟周秉昆说,让他去陪曾珊一晚,算是送别。 可曾珊却一口拒绝了,她心里清楚,周秉昆和郑娟刚结婚,按照习俗还在蜜月期,再过几天,郑娟就要跟着叶晚去港岛,而周秉昆一个月后也要去京城,待上两个月,没必要因为这一晚,让郑娟心里生出芥蒂,更不想破坏两人的蜜月时光。 曾珊的懂事,让郑娟心里十分欣慰。 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自己的丈夫,身边还有别的女人,即便周秉昆和曾珊、陶俊书的关系早已无法改变,郑娟心里依旧会介意,可曾珊这般体贴,处处顾及她的感受,让她心里的芥蒂,也消散了不少。 一番贴心的嘱咐之后,郑娟便和周秉昆一起回了房间,屋内只剩下曾珊和陶俊书两人。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动静,陶俊书看着坐在床边默默收拾衣服的曾珊,轻轻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眼里满是不舍,轻声问道: “珊珊,明天就要走了,你怎么不让秉昆陪你一晚,也好说说话?” 曾珊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陶俊书,语气平和又懂事: “再过一个月,秉昆就要去京城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不差这一天。他和娟姐刚结婚,正是亲密的时候,我不该打扰他们。” 陶俊书微微点头,深有同感: “也是,再过几天娟姐也要去港岛了,就让秉昆好好陪她几天,咱们要是再夺人所爱,确实不好。” 曾珊听了,忍不住轻笑一声,打趣道: “没想到,小书现在也这么懂事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小性子的姑娘了。” 陶俊书忍不住嗤了一声,撇撇嘴: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刁蛮任性的人,只是心里藏不住事罢了。” “等娟姐一走,秉昆在家里,就只剩你陪着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当然能懂事了。” 曾珊继续调侃,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陶俊书闻言,小嘴瞬间翘得高高的,轻轻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家里那么多长辈,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想怎样就怎样?每次秉昆晚上过来,都要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更别提别的了,你也知道那种感受,一点都不尽兴。哪像你,秉昆去了京城,在你家里,没人管束,自然随心所欲。” 陶俊书说的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她和周秉昆的关系,周家人虽然都心知肚明,可终究不是明媒正娶,平日里总要避着旁人,不敢太过张扬。 每次相处都情意浓烈,陶俊书只能憋着,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心里满是憋屈。 这番感受,曾珊也深有体会,在周家与周秉昆相处,处处都要顾及旁人眼光,远不如在自己家里自在。 她笑了笑,轻声说道:“在我家也有我妈看着,哪能真的随心所欲,只是比家里宽松些罢了。” 陶俊书抿了抿嘴唇,眼里满是憧憬,轻声说道:“秉昆哥说,等蓉姐和晓光哥结婚,他就搬出去单独住,到时候咱们就能自在了。” 曾珊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满脸不解: “可蓉姐现在还没返城,婚都结不了,秉昆哥什么时候才能搬出去啊。” “放心吧,秉昆哥那么有本事,一定能想到办法解决的。”陶俊书语气坚定,可说着说着,脸色忽然黯淡下来,眼里满是担忧,拉着曾珊的手,轻声说道,“珊珊,我有时候总在想,按秉昆哥说的,再过一两年,我就要去西德了,这一去,至少三四年才能回来,你说,他会不会把我忘了啊?” 看着陶俊书满脸难受的样子,曾珊笑了笑,轻声安慰: “秉昆哥说了,你走之前,会怀上他的孩子,有了他的骨肉在身边,他怎么可能忘了你?再说,国内去西德确实不容易,可等你在西德稳定下来,可以去港岛啊,港岛和西德航线多,到了港岛,不就能和秉昆哥团圆了吗?” 曾珊的一番话,让陶俊书眼前瞬间一亮,阴霾一扫而空,兴奋地说道: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西德去港岛那么方便,去了港岛,一样能见到秉昆哥!”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看向曾珊,“珊珊,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曾珊闻言,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嫣然而笑,语气从容:“我不急,我现在才十八周岁,虚岁也才十九,再过七八年,二十六七岁再要孩子也不迟。反正我又不出国,秉昆哥以后每年都要去京城待三四个月,我们能经常见面。再说,我是易胖体质,生怕生了孩子,身材走样,变得难看,我可比不上你和娟姐长得好看,可不想让秉昆哥嫌弃。” 陶俊书伸手挽住曾珊的手臂,笑着说道: “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身材,就心满意足了,你看你身材高挑,穿什么都好看。” 曾珊忍不住嗤笑一声: “我要是有你那张精致的脸蛋,才是真的好,你长得那么好看,天生就是惹人疼的模样。” 陶俊书轻轻叹了口气,一脸释然: “造物主本来就是公平的,不会让一个人十全十美,咱们这样,也挺好的。”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轻声说道, “说真的,秉昆哥身体那么好,每次我都累得不行,他还意犹未尽,我要是他唯一的女人,说不定还得像旧社会的大太太一样,主动给他找姨太太呢。” “我可不想做什么姨太太。 ”曾珊眼里满是坚定,一脸憧憬地说道, “娟姐说的办法最好,我们都能和秉昆哥办正式的婚礼,都有合法的身份,只是结了婚再离婚,这样一来,我们的孩子也能有光明正大的身份,不会被人看不起。等我想生孩子了,就多生几个,陪着孩子长大。” “我也是!”陶俊书笑着点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第356章 周志刚走了,周秉义也走了 初七这天,寒风呼啸,天空灰蒙蒙的,飘着雪花,透着刺骨的寒意。 周秉昆借了马帅的面包车,载着全家人,赶往火车站,这天,他要送父亲周志刚回西南,与此同时,大哥周秉义和大嫂郝冬梅,也要启程返回北大荒,继续他们的知青生活。 周志刚这次回西南,是为了交接手头的工作,把最后一个项目做完,就能彻底调回吉春,再也不用两地奔波,最晚七月份,就能回家团聚。 周秉义和郝冬梅则要回北大荒完成收尾工作,最早也要六月份才能完工,至于何时能正式调回吉春,两人心里也没有底。 看着眼前的场景,周秉昆不由得想起三年前,同样是在火车站,他和周蓉、母亲李素华,一起送父亲和大哥离开。 那时候,他刚穿越到这个年代,还在努力适应周遭的一切,家里境况普通,日子过得紧巴,全家人挤在寒风里,满心都是别离的伤感。 短短三年时间,一切都变了,他早已在这个年代站稳脚跟,事业风生水起,成了人人艳羡的人物,有了体面的工作,殷实的家境,圆满的家庭,还有心爱之人相伴,日子过得写意又顺遂,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全中国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周秉昆向来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自己过上好日子的同时,也一直尽力帮衬身边的人,让身边的人都能迎来新的人生。 周蓉摆脱了冯化成带来的阴霾,看清了真心,和痴心相待的蔡晓光走到一起; 大哥周秉义娶了郝冬梅,得到了郝似冰夫妇的真心认可,前世周家被人看不起、大哥做上门女婿受委屈的事,再也不会发生; 父亲周志刚也被早早安排回吉春,不用再远赴西南,一家人终于能团圆; 家里也住上了宽敞的大房子,冬天有暖气取暖,夏天能冲凉,再也不用受冻挨饿。 不仅家人越来越好,身边的朋友也都迎来了好日子。 孙赶超和于虹两口子,都进了东方服装厂,工资比外面普通单位高出一大截,日子过得安稳; 肖国庆也进了服装厂做保卫,工资优厚,离家又近,照顾家里十分方便; 就连从前品行有些小问题的曹德宝、乔春燕夫妇,也凭着自己的努力,有了不错的成绩,得到了单位的提拔; 更不用说曾珊、陶俊书,摆脱了前世的不如意,如今都能陪在心爱的人身边,对未来充满希望。 与三年前全家人顶着寒风,步行赶往火车站不同,这一次,周秉昆开着面包车,又提前办好了介绍信,车子直接开进了火车站站台,不用再受寒风之苦。 李素华和周蓉一起前来送行,即将分别的,是周志刚、周秉义和郝冬梅。 按照火车发车时间,周志刚的列车最先出发,全家人一起走到站台,为周志刚送别。 三年前,周志刚离开时,也是坐在车窗旁,那时候全家人哭天抹泪,满是不舍; 三年后,他依旧坐在熟悉的车窗位置,可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没有了往日的伤感,毕竟父亲再过几个月就能回家,这次别离,只是短暂的分开。 周志刚跟老伴李素华和女儿周蓉一一道别后,转头看向周秉昆,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特意叮嘱: “秉昆,等建筑队的领导上班了,你再去跟他们说说,我是八级工,待遇就算比不上大西南,也别差太多,不然心里不舒坦。” 周秉昆抬手,把父亲脖子上的围巾向上拉了拉,紧紧裹住,挡住刺骨的寒风,语气自信又沉稳: “爸,吉春有吉春的工资标准,八级工每个月五十多块,比三线建设那边少一半,不过您也别闹心,少的那部分,我补给您。” 如今的周秉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囊中羞涩的小子。 他在厂里按副厂长级别发放工资,每月138元; 在机械部和清华大学讲课,每个月还有200元的酬劳; 更重要的是,郑娟的母亲叶晚回港岛后,答应每月给他二百美金,换算成人民币,足足有一千元,这笔收入,在当时堪称丰厚。 而且美金可以兑换侨汇券,凭着侨汇券,能买到不用粮票、布票的大米、白面、猪肉和各类生活用品,家里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有钱也买不到东西,缺衣少食。 有了钱,有了社会地位,周秉昆说话,自然底气十足。 周志刚听儿子这么说,心里满是骄傲,笑着点点头,由衷地说道: “秉昆,你现在有出息了,爸为你感到自豪。” 听着父亲的夸赞,周秉昆脸上没有太多欣喜,只是不温不火地回了一句: “爸,我哥、我姐,和我一样,都是这个家的骄傲。” 话音刚落,火车便响起悠长的鸣笛声,车轮缓缓转动,列车慢慢启动。 周志刚隔着车窗,朝家人挥手,脸上满是笑意,没有了往日的离愁。 三年前周志刚离开时,周蓉还曾追着火车,跑着亲了父亲一口,这一次,大家都平静地挥手道别,心里都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分别,几个月后,便能全家团圆,再也不用分开,也就没有了那般动容的伤感。 送走周志刚,周秉昆、李素华和周蓉,又陪着周秉义和郝冬梅,赶往北上的站台。 与周志刚去西南只能挤硬座不同,周秉昆特意找到火车站领导,费尽心思,买到了两张去齐齐哈尔的卧铺票,卧铺车厢宽敞舒适,远比硬座舒服太多,能让两人一路少受些苦。 周秉昆接过郝冬梅手里的行李,拎在手上,一边走一边细心叮嘱: “嫂子,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句,北大荒冬天冷,水井旁到处都是结冰,路滑得很,你一定要离井口远一点,千万千万别掉进去。” 前世郝冬梅正是因为不慎掉进井里,才落下了无法生育的病根,这件事成了周秉昆心里的一根刺,每次见面、每次写信,都要反复叮嘱。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番提醒,周秉义每次都主动包揽挑水的活,从不让郝冬梅靠近水井,生怕她出半点意外。 周秉义听弟弟再次提起,忍不住笑了笑,语气坚定地说道: “秉昆,你放心,我和冬梅已经结婚了,她不用再住集体宿舍,挑水的活都是我来做,我绝不会让她碰,一定护她周全。” 看着哥哥这般笃定,周秉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又开口劝道: “哥,你和嫂子早点要个孩子,有了孩子,回城的理由也更充分,就能早点回来团聚。” 周秉义微微点头,眼里满是期盼:“我和你嫂子也一直在努力,争取早点怀上,不能比你晚太多。” 周秉昆又转头看向郝冬梅,细心叮嘱: “冬梅姐,珊珊给你的野山参粉,你一定要坚持喝,只有坚持,才能缓解体寒,身体才能暖和起来。还有,再过几年,大学就有工农兵推荐名额了,你和我哥都是高中生,一有机会,就赶紧申请,早点回来。” 周秉昆心里算得清楚,1972年虽说还没有恢复高考,可工农兵推荐上大学的名额已经陆续有了。 前世郝冬梅心地善良,把难得的推荐名额让给了陶俊书,这一世,陶俊书早已来到吉春,不用再让名额,郝冬梅和周秉义,完全可以抓住机会,早日返城。 而且最多两年,郝似冰和金月姬就能官复原职,到时候周秉义和郝冬梅回吉春,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前世,周蓉和周秉义都通过高考考上了北大,一个进入省机关,一个在高校做教授,各自奔波,一家人聚少离多。 这一世,周秉昆只希望全家人能守在一起,平平安安,即便通过工农兵推荐,进入吉春大学,也是极好的选择,离家近,人脉关系也能用上,日子安稳又顺遂。 如今的周秉昆,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无权无势、人微言轻的普通人,他说话有分量,家里人也都愿意听他的安排。 郝冬梅轻轻点头,语气诚恳: “秉昆,你别说,珊珊的野山参粉效果确实好,我坚持喝了一段时间,身体暖和了很多,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一年四季手脚冰凉了,我会一直坚持喝的。上大学的事,我听你的,一有机会,我和你哥就申请,早点回吉春。” 周秉义心里一直向往去京城上大学,那是他多年的追求,他看向周秉昆,轻声问道: “秉昆,你说要是有上大学的机会,是去京城的大学好,还是回吉春好?” 周秉昆笑了笑,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还用问,当然是回吉春。吉春大学在全国排名靠前,不比清华北大差,最重要的是离家近,家里的关系都能用上。我跟你保证,最多两年,郝叔叔和金阿姨就能彻底解放,官复原职,等你和冬梅姐毕业,吉春最好的工作,随便你们挑。” 听弟弟说得这般笃定,周秉义心里的纠结瞬间消散,坚定了想法,用力点点头: “秉昆,我听你的,能回吉春,就一定回吉春!”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站台,北上的火车正好缓缓进站,鸣笛声响起,即将发车。周秉义和周秉昆紧紧拥抱,兄弟俩互相叮嘱,满是不舍; 周蓉和郝冬梅也相拥告别,说着贴心的话。随后,周秉义和郝冬梅拎着行李,踏上火车,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车厢门口。 李素华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的方向,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刚才周志刚离开时,她知道丈夫几个月就会回来,强忍着没有落泪,可小儿子周秉义这一走,按照农场的规定,最少两年才能回家探亲,要是不能提前返城,就要再等两年,作为母亲,怎么能不伤心,不牵挂。 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周蓉连忙摘下手套,伸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一边擦一边笑着宽慰: “妈,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说哭就哭啊,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是啊妈,刚才爸走的时候,你都没哭,现在怎么哭了,别难过了。”周秉昆也连忙上前,轻声安慰。 李素华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哽咽,满是母爱: “那是我亲生儿子,两年看不到,我怎么能不伤心,等你们以后有了孩子,就懂当妈的心思了。” 说完,她深深叹了口气,脸上满是黯然,慢慢止住了泪水,目光依旧望着火车远去的方向,不愿离开。 ----------------- 正月初九的夜里,暖融融的气息包裹着整个房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让空气中多了几分缠绵悱恻的温情与难以言说的不舍。 刚过八点,周秉昆就牵着郑娟的手,回到了他们的房间,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屋外的一切喧嚣,只留下两人独处的静谧。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彼此的轮廓,温柔又朦胧。 郑娟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四个多月的身孕,不算明显,却也让她原本纤细的身形多了几分柔和的曲线,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羞怯,多了几分孕育生命的温婉与柔美。 周秉昆转过身,轻轻将郑娟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碰伤她和腹中的孩子。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感受到她小腹下那微弱却真实的生命气息,心中既有即将分离的酸涩,又有对新生命的期盼,还有对眼前这个女人深深的眷恋。 “娟儿,” 周秉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将脸埋在郑娟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体香,那是他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明天你就要走了,我舍不得……” 郑娟靠在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那心跳声,是她最坚实的依靠。她轻轻抬手,环住周秉昆的腰,将脸贴得更紧了些,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不舍: “秉昆,我也是,我舍不得你!” 周秉昆微微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远不再分开。 第357章 郑娟,走了 他低头,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吻过她的眉眼,吻过她的脸颊,最后落在她的唇上,这个吻,没有往日的急切,只有满满的温柔与珍惜,像是在诉说着千言万语,又像是在珍藏这短暂的相聚时光。 郑娟闭上双眼,尽情享受着他的吻,回应着他的深情,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四个多月的身孕,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温存,反而让这份亲密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呵护,多了几分血脉相连的温情。周秉昆的动作格外轻柔,每一个触碰都带着珍视,每一个吻都饱含深情,他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感受着她的柔软,仿佛要将这一刻的美好,永远刻在心底。 屋内的气息渐渐变得温热,月光透过窗帘,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缠绵的剪影。 周秉昆轻轻将郑娟扶到床边,让她缓缓躺下,自己则在她身边躺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小腹,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着,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呼吸,仿佛要将这最后的相处时光,一分一秒都好好珍惜。 郑娟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中的不舍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眶渐渐湿润了。 她轻轻抬手,抚摸着周秉昆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的眉眼,划过他的下颌,感受着他脸上的轮廓,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秉昆,这一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别总为了工作熬坏了身体。” 周秉昆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指尖传来他温热的气息,郑娟的心里,既有酸涩,又有温暖。 “我知道,娟儿,” 周秉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让你担心。倒是你,在港岛要好好的,好好养身体,按时去检查,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提到孩子,郑娟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眼底满是憧憬,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我会的,秉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让他健健康康地长大,等他出生,我就告诉他,他有一个很厉害、很爱他的爸爸。” 周秉昆低头,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印下一个温柔的吻,眼中满是温柔与期盼: “好,等他出生,我一定第一时间赶到港岛,陪着你和孩子。娟儿,对不起,不能陪在你身边,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不能陪你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 “傻瓜,我不怪你,” 郑娟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而体谅,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要做,我能理解你,也支持你,只要你心里有我,有我们的孩子,就够了。” 周秉昆的眼眶也湿润了,他紧紧抱着郑娟,声音哽咽: “娟儿,谢谢你,谢谢你一直这么理解我,这么包容我。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周秉昆最大的福气。从前,我从来不敢想,自己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有这么好的你,有我们的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那些艰难的时光,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彼此陪伴的日子,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郑娟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 “那时候,我还在太平胡同,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是你出现了,给了我希望,给了我温暖,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拥有幸福。” 周秉昆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郑娟的模样,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身形单薄,眼神里满是怯懦与迷茫,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周秉昆的声音温柔,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一个苦命的姑娘,我想保护你,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想让你再也不用受委屈。” “是啊,” 郑娟轻轻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以为你不会真的对我好,可没想到,你一直陪着我,不管我遇到什么困难,你都在我身边,替我遮风挡雨。你帮我解决了那么多事,帮我照顾我妈,照顾光明,你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们家的处境。” “我说过,我会对你好,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周秉昆坚定地说道, “娟儿,你是我的妻子,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照顾你们,是我应该做的。以前,我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可现在,我有能力了,我一定会让你和孩子,让我们所有人,都过上幸福的日子,再也不用受以前的苦。” 郑娟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周秉昆的衣襟上 “我相信你,秉昆,我一直都相信你,”她哽咽着说道,“从你第一次对我好,从你愿意娶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相信,你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幸福,真的很幸福,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周秉昆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吻了吻她的眼角,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别哭,娟儿,别哭,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可这只是暂时的分离,一年,就一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郑娟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我怕,我怕这一年里,会发生很多事,我怕我见不到你,我怕你会忘了我,忘了我们的孩子。” 周秉昆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娟儿,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忘了你,绝不会忘了我们的孩子。这一年里,我会一直想着你,一直牵挂着你,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港岛,去找你,去找我们的孩子。” 他的眼神太过坚定,他的语气太过真诚,郑娟看着他,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盼。 她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幸福的泪水。 “好,我相信你,秉昆,”她说道,“我会在港岛,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我会和孩子一起,等着你来,等你到了港岛,我们一家人,就再也不分开了。” “嗯,再也不分开了,”周秉昆用力点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娟儿,这一年,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写信,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一个人扛着,告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知道吗?” “我知道了,秉昆,我都记住了, ”郑娟乖乖点头,靠在他的怀里,声音温柔, “你也要一样,别总熬夜,别总喝酒,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家里的事,有姐姐和晓光在,还有妈在,你不用太操心,专心做好自己的事就好。还有,曾珊和陶俊书,你也要好好照顾她们,别让她们受委屈,我知道,她们都很爱你,我不介意她们对你爱,我不在的时候珊珊和小书就是你的爱人。” 周秉昆心中一暖,他知道,郑娟一直都很善良,很懂事,即便知道他和曾珊、陶俊书的关系,也从来没有哭闹过,从来没有为难她们,反而一直体谅他,包容他。 “我知道,娟儿,” 他轻声说道, “我会照顾好她们,也会照顾好家里,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受委屈,也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过去的回忆,憧憬着未来的日子。 月光渐渐西斜,窗外的烟花早已消失,只剩下寂静的夜空,屋内的暖气依旧暖融融的,两人的话语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周秉昆紧紧抱着郑娟,感受着她的体温,感受着她腹中的生命气息,心中满是不舍,却又带着几分期盼。 郑娟靠在周秉昆的怀里,渐渐睡着了,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周秉昆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庞,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轻轻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自己则睁着眼睛,一直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永远刻在心底,生怕错过这最后的相处时光。 这一夜,周秉昆几乎没有合眼,他一直抱着郑娟,看着她,想着他们的过去,想着他们的未来,想着这一年的等待,心中既有酸涩,又有期盼。 他知道,明天,就是离别之日,他要亲手送自己最爱的人离开,要看着她踏上前往港岛的飞机,要等到一年之后,才能再见到她,再拥抱她,再亲吻她,再摸到他们的孩子。 天渐渐亮了,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房间里,照亮了两人相拥的身影。郑娟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周秉昆正看着自己,眼神温柔而深情,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轻声说道:“秉昆,你没睡吗?” 周秉昆点了点头,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没睡,我想多看看你,多陪你一会儿,怕以后看不到了,会想你。” 郑娟的眼眶又湿润了,她轻轻靠在他的怀里,轻声说道:“我也想多陪你一会儿,秉昆,我真的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娟儿,”周秉昆紧紧抱着她,“但我们没有办法,等一年,就一年,我一定会去找你,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两人又依偎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 周秉昆小心翼翼地扶着郑娟,生怕她有任何不适,他帮她整理好衣服,帮她梳理好头发,动作轻柔而细致。 郑娟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暖意,也满是不舍,她知道,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几个小时了,过了今天,他们就要分开一年,就要隔着千山万水,彼此思念。 收拾好之后,两人一起走出房间,楼下已经传来了动静,李素华、周蓉、蔡晓光、陶俊书,还有郑娟的母亲叶晚、郑大娘、郑光明,都已经起床了,正坐在客厅里,气氛有些沉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舍的神情。 叶晚看到郑娟和周秉昆走来,连忙起身,走到郑娟身边,仔细打量着她,轻声说道: “娟儿,昨晚没休息好吗?” 郑娟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妈,我没事。” 李素华也走了过来,拉着郑娟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娟儿,到了港岛,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养身体,按时去检查,有任何事,都要给我们写信,我们都惦记着你,惦记着我们的小外孙。 秉昆这边,我们会帮你照顾好他,不会让他受委屈,你放心去吧。” “谢谢妈,” 郑娟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妈,麻烦你了,也麻烦大家了,我到了港岛,一定会给你们写信,会告诉你们我和孩子的情况,也会惦记着大家的。” 周蓉也走了过来,轻轻拥抱了一下郑娟,声音温柔: “娟儿,一路顺风,到了港岛,好好照顾自己,等你回来,我们就都是一家人了,我还等着看我的小侄子呢。” “嗯,谢谢姐,”郑娟点了点头,“姐姐,你也要好好的,和晓光哥好好的,早点把婚事定下来,等我回来,参加你们的婚礼。” 蔡晓光也走了过来,对着郑娟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郑娟,一路保重,到了港岛,有任何困难,都可以给我们写信,我们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秉昆这边,我们也会多照顾他,你放心。” 陶俊书也走了过来,拉着郑娟的手,语气温柔: “娟姐,一路顺风,到了港岛,好好养身体。” “我会的!”说完凑到她耳边,“小书,帮我照顾好秉昆。” 陶俊书眼泪一下涌了出来,用力点了点: “姐,我会的。” 第358章 去港岛 郑娟看着大家,心中满是感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到了港岛,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给你们写信,等着我回来,等着我们一家人团聚。” 周秉昆走到郑娟身边,轻轻将她扶起来,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 “娟儿,别难过了,我们还有一年就见面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再也不分开了。时间不早了,政府的车应该快到了,我们该出发去机场了。” 郑娟点了点头,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满是不舍,却又带着几分坚定。 她一一和大家道别,和李素华拥抱,和周蓉拥抱,和陶俊书拥抱,和郑大娘拥抱,最后,又紧紧抱了抱郑光明,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 周秉昆帮着叶晚、郑大娘收拾好行李,又小心翼翼地扶着郑娟,一行人走出家门。 此时,政府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司机恭敬地站在车旁,看到他们走出来,连忙上前帮忙搬运行李。 正月初十的吉春城,依旧有些寒冷,寒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带来一丝凉意,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不舍与牵挂。 周秉昆扶着郑娟,慢慢走上车,叶晚、郑大娘、郑光明也跟着上了车,周秉昆则站在车外,眼神紧紧盯着郑娟,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永远刻在心底。 “秉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郑娟坐在车窗边,双手紧紧抓着车窗,声音哽咽, “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别忘了我和孩子,我们在港岛,等着你。” “我知道,娟儿,” 周秉昆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郑娟的手,指尖传来彼此的温度, “我不会忘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一定会尽快去港岛找你,找我们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等我。” “嗯,我会的,秉昆,我等你,”郑娟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也要好好的,别太累了,别让我担心,家里的事,别太操心,有姐姐他们在,你放心就好。” “我知道,我都记住了,”周秉昆紧紧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秉昆,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娟儿,”周秉昆的眼眶也红了,“可我们没有办法,等一年,就一年,我一定会去找你,再也不跟你分开了,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两人就这样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不舍的泪水,化作了心中的牵挂,化作了对未来的期盼。 郑光明坐在郑娟身边,看着车外的周玥,周玥也跟着周秉昆来了机场,她站在周秉昆身边,小小的脸上,满是不舍,眼神紧紧盯着郑光明。郑光明伸出手,对着周玥挥了挥手,声音坚定: “周玥,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堆雪人,一起打雪仗,一起玩,好不好?” 周玥话语很平静,” 好,我等你,郑光明,我一定会等你回来,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等你,等你回来。” “嗯,我一定会回来的,”郑光明坚定地说道,眼神里满是期盼。 周秉昆用力握了握郑娟的手,最后吻了吻她的指尖,声音坚定:“娟儿,保重,我等你,等你和孩子的消息,我一定会去港岛找你。” “秉昆,你也保重,” 郑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等你,我和孩子,都在港岛等你,你一定要尽快来,一定要好好的。” 周秉昆松开她的手,缓缓后退了一步,眼神紧紧盯着郑娟,看着她的脸庞,看着她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切,永远刻在心底。叶晚看着两人难舍难分的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轻轻拍了拍郑娟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娟儿,别难过了,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秉昆会去找我们的,我们一家人,很快就会团聚的。” 郑娟点了点头,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紧紧盯着车外的周秉昆,不舍地挥了挥手:“秉昆,再见,我等你。” “娟儿,再见,”周秉昆也挥了挥手,声音哽咽,“我等你,一定要好好的。” 司机发动汽车,汽车缓缓启动,慢慢向前行驶。 郑娟坐在车窗边,紧紧抓着车窗,眼神紧紧盯着周秉昆,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秉昆,我等你,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 周秉昆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渐渐远去,看着它消失在视线里,依旧没有挪动脚步,他的眼眶通红,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心中满是不舍与牵挂。 他知道,郑娟已经离开了,离开了吉春,离开了他,去了港岛,他们要分开一年,要隔着千山万水,彼此思念。 周玥站在周秉昆身边,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拉着周秉昆的衣角,轻声说道: “哥,郑光明会回来吗?” 周秉昆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周玥的头,眼神温柔而坚定:“会的,玥玥,郑光明一定会回来的。” “好,”周玥用力点头,“哥,我们一起等他。” 周秉昆点了点头,站起身,再次看向汽车消失的方向,心中满是期盼。 他知道,这一年的等待,虽然漫长,却也充满了希望,等一年之后,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港岛。 寒风依旧在吹,吉春城的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可周秉昆的心里,却依旧充满了不舍与牵挂。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脑海中,全是郑娟的模样,全是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而此时,汽车上的郑娟,依旧紧紧抓着车窗,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吉春城,看着窗外渐渐模糊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靠在叶晚的怀里,轻声呢喃着: “妈,我现在想哭。” 叶晚轻轻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着:“娟儿,别难过了,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秉昆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一定会去找你。” 郑大娘坐在一旁,看着郑娟难过的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轻轻握住郑娟的手,轻声说道: “娟儿,别担心,秉昆会好好的,我们也会好好的,等你把孩子生下来,秉昆就会来港岛找我们。” 郑光明坐在郑娟身边,看着姐姐难过的模样,也低下了头,眼泪掉了下来,他轻轻拉了拉郑娟的衣角,轻声说道:“姐,别难过了。” 郑娟看着身边的家人,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心中的酸涩渐渐消散了一些,可心酸还是没有压住,眼泪不停地流着。 汽车一路前行,朝着吉春机场的方向驶去,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化,吉春城的轮廓,渐渐远去。 吉春机场,却显得有些冷清。 吉春机场只有一个航班,就是吉春到京城。 这个年代,坐飞机的极少。 政府的车缓缓驶入机场,司机帮忙搬运行李,周秉昆扶着郑娟,一行人慢慢走进机场大厅。 登上了飞机,郑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渐渐缩小的吉春城,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土地,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轻声说道:“孩子,我们一起等爸爸,等爸爸来港岛找我们,等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飞机缓缓起飞,冲上云霄,穿过云层,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 吉春的三月,料峭春寒还未完全散去,风里依旧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周秉昆家里,因一场离别,多了几分冷清。 郑娟走了,带着腹中的孩子远赴港岛,偌大的周家,少了她忙碌的身影,连空气都仿佛空了一块。 周秉昆缓了好几天,才慢慢从分离的伤感里抽离出来,脸上的憔悴与失神,渐渐被工作的忙碌冲淡。 正月十五的元宵年味刚散,拖拉机厂油嘴的技术改造项目,便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 这个项目关乎厂里的技术升级,更是周秉昆牵头推进的核心工作,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傍晚六七点钟,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吉春城区的灯火零零散散亮起,拖拉机厂的研发室里,却依旧灯火通明,白炽灯的光芒亮得晃眼,将满是机器零件、图纸报表的房间照得通透。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与纸张混合的味道,机器的轰鸣声、工具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守在设备旁,专注地做着最后的调试,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都顾不上擦一把。 曾刚正趴在冰冷的机器机盖上,手里攥着厚厚的笔记本,眉头微蹙,眼神紧紧盯着机器的运转参数,一笔一划认真记录着数据。 脸上带着连日加班的疲惫,却难掩眼神里的专注与执着。 就在这时,厂区的门卫大叔脚步匆匆,一路小跑着冲进研发室,粗糙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朝着曾刚的方向高声喊道: “曾师傅,曾师傅,外面有人找你!” 曾刚闻言,停下手中的笔,缓缓从机盖上直起身,脸上满是疑惑,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找我?这个点了,谁啊?” 他在吉春没有亲友,平日里除了厂里的同事,几乎无人往来,突然有人到访,难免让他心生诧异。 “是两名政府部门的同志,其中一位,还是专门从京城过来的!”门卫连忙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听到“京城来的同志”这几个字,曾刚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黯淡的神色一扫而空,眼底迸发出惊喜与期待的光芒。他连忙拿起手边的抹布,胡乱擦了擦沾有机油的双手,动作麻利地从机盖上跳下来,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说完,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工装,快步朝着研发室外走去,背影都透着几分急切。 望着曾刚匆匆远去的身影,一旁的陶成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郝似冰,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与期盼: “老郝,京城的同志亲自找上门了,你说,是不是老曾的问题解决了,他要被解放了?” 陶成刚从上海探亲回来不过几天,穿着一身还算笔挺的布衣,头发梳得整齐,说话慢条斯理,却难掩内心的激动。郝似冰站在机器旁,手里拿着图纸,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沉声说道: “可能性极大!其实咱们几个人的历史问题,早就已经查清了,现在已经不再被特殊监管,就差官复原职,只要有合适的岗位空缺,就能彻底解放,恢复原先的身份。” “这次我回上海,专门跟上级领导谈过咱们的情况,领导也是这个说法,只要没有历史遗留问题,就等着一个合适的契机,就能重新安排工作。我看啊,老曾这是等到机会,有合适的位置了!” 陶成接着说道,语气里满是为老友开心的情绪。 正月十五那天,探亲假期满的陶成,从上海赶回了吉春。 他这次回去,不仅惦记着厂里的工作,更惦记着身边的老友和家人,回来时,行囊里装得满满当当: 给周秉昆带了孩子都爱吃的大白兔奶糖,在吉春是难得的稀罕物; 给女儿陶俊书挑了两件上海本地生产的羊毛衫,质地柔软,款式洋气,是当时最时兴的样式; 还特意给曾刚和郝似冰,一人捎带了两条华子香烟。 陶成本人不抽烟,可他清楚,曾刚和郝似冰都是实打实的烟枪,平日里在吉春,能抽上本地的长白山就已经不错,华子这种高档香烟,几乎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两人拿到香烟时,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回到吉春后,陶成一有空,就跟曾刚、郝似冰说起上海那边的见闻,传递着外界的最新消息。 他说,上海那边已经有风声,国家很快要和一些西方国家重新建立外交关系,邦交一旦恢复,停滞已久的经济,就能慢慢重回正轨,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这个消息,和郝似冰在吉春本地打探到的、曾刚之前从京城零星得到的消息,完全一致。 第359章 曾刚官复原职 而早在两年前,周秉昆就曾笃定地判断,国家迟早会把经济建设重新放到首位,走上发展的正轨。 如今他们陆续得到的消息,恰好印证了周秉昆的预判。 这三年来,周秉昆对国家未来形势的判断,次次都精准无比,他总能提前看透局势,这份远见与胆识,让曾刚、陶成、郝似冰这些历经世事的老同志,都打心底里佩服得五体投地,凡事都愿意听他的意见。 眼下,京城的同志专程来找曾刚谈话,若是真如他们所想,曾刚就能成为他们三人中,第一个被解放、官复原职的人。 这种事情,向来是开个头就有下文,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自然也就不远了。曾刚若是能顺利恢复原职,那陶成和郝似冰的日子,也很快就能熬出头了。 郝似冰转头,看向一旁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数据本,正一丝不苟核对信息的周秉昆。 周秉昆穿着干净的工装,身姿挺拔,神情专注,眉眼间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干练,即便身处嘈杂的研发室,也依旧从容淡定。 郝似冰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问道: “秉昆,你见多识广,眼光准,你说京城来的同志,是不是找老曾说官复原职的事?” 周秉昆放下手中的数据本,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笃定的笑容,语气坚定地说道: “一定是!” 他之所以如此肯定,并非凭空猜测,而是前一天,收到了曾珊从京城寄来的信。 信里说,最近有上级部门的同志,专门去家里询问曾刚的情况,谈话结束时,还特意叮嘱,让家里提前做好准备。 至于具体要做什么准备,来人并没有明说,以周秉昆的远见,他心里早已了然,只有一种可能——曾刚要被解放,调回京城工作了。 曾刚能够回京,对周秉昆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助力。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未来的造车产业布局中,京城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即便日后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大大小小的批文、政策,都要从京城下达,京城有没有可靠的人脉,直接关乎着他造车计划的推进速度。 曾刚本就是部里的老干部,若是能顺利回京官复原职,在京城的人脉与能力,都能给他提供极大的支持,解决诸多难题。 周秉昆没想到,曾珊的信才刚到一天,京城的官员就专程赶到了吉春,一切都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几人在研发室里满心期盼地等待着,没过多久,研发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曾刚一脸抑制不住的兴奋,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脸上的疲惫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红光,眼底满是喜悦。 他快步走到同事们中间,挨个与研发室里的每个人热情拥抱,分享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好消息,随后朝着众人高声喊道: “老郝、老陶、秉昆,还有所有的兄弟们,我解放了!我终于被解放了,马上就能回京城了!” 曾刚本就是性格直爽、情绪外露的人,心里藏不住事,高兴的时候,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一定要让身边的人,都跟着分享这份喜悦。 陶成连忙迎上前,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紧紧握着曾刚的手,急切地问道: “老曾,太好了!那组织上安排你去什么单位工作了?” 曾刚下意识地挺了挺上身,腰板瞬间挺直,语气里满是自豪与期待: “外经贸厅!看来国家是真的要恢复对外经贸往来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恢复对外经贸,那是不是意味着,国家要慢慢对外开放了?” 一旁的郝似冰闻言,眼中一亮,连忙追问道,脸上满是期盼。 曾刚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我觉得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是个好开头,可离真正意义上的全面对外开放,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咱们还得慢慢等,慢慢熬。” 周秉昆也走上前,看着满面春风的曾刚,笑着问道: “老曾,那你什么时候动身回京城?” “明天就去办相关手续,后天的火车票都已经买好了,收拾好行李就能走!” 曾刚笑着回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那可真是巧了,我下个月正好要去京城办事,到时候,又能见到你了。”周秉昆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欣慰。 “那可说定了,到时候咱们老哥俩,一定要找个地方,好好喝几杯,不醉不归!”曾刚拍着周秉昆的肩膀,爽朗地说道。 曾刚和周秉昆之间的关系,向来很特别。 论辈分,周秉昆和曾珊是男女朋友,曾刚理应是周秉昆的长辈,可他并不想以翁婿的身份,与周秉昆相处,总觉得太过拘束。 尤其是周秉昆已经和郑娟成婚,他和曾珊只是情人关系,这层身份摆出来,难免有些尴尬。 只是女儿曾珊对周秉昆一片痴心,他即便心里略有顾虑,也拦不住女儿的心意。 春节的时候,曾珊曾跟他提起,郑娟心地大度,主动提出,可以和周秉昆走离婚的形式,让曾珊和周秉昆举办一场正式的婚礼,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这个想法,让曾刚心里的顾虑彻底消散,更是打心底里高兴。 此前,曾珊曾想过和骆士宾假结婚,以此来解决未来孩子的身份问题,继续和周秉昆保持关系。 这个办法,虽然能堵住外人的嘴,可曾刚心里始终不舒服,觉得委屈了女儿。 而郑娟提出的办法,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让曾珊能堂堂正正嫁给周秉昆,即便日后生完孩子再离婚,也曾是正式夫妻,有结婚证在身,两人在一起生活,外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个心结彻底打开后,曾刚再也不阻拦女儿和周秉昆在一起,反而觉得,能有周秉昆这样有本事、有担当的女婿,将来女儿能有依靠,就连孩子都能跟着曾家姓,这是再圆满不过的事,心里说不出的满意。 只是在与周秉昆相处时,他依旧不想以长辈自居,觉得各处各的,像朋友一样相处,反而更自在、更舒服。 听曾刚定下了喝酒的约定,周秉昆连忙笑着应道: “好啊,一言为定,到时候咱们一定不醉不休!” 曾刚彻底解放,即将回京官复原职,这个好消息,让周秉昆的心情格外舒畅,连日来因郑娟离开的沉闷,都一扫而空。 下班回到家,吃过晚饭,简单洗漱过后,他便径直走进了陶俊书的房间。 自从郑娟初十离开吉春,周秉昆一直没有和陶俊书同房。 一来是陶俊书恰逢生理期,身体不便;二来是他和郑娟还处在蜜月期,挚爱远走,他心里始终闷闷不乐,没什么心思。 陶俊书也是个心思通透、懂事体贴的姑娘,心里清楚周秉昆心情不好,便没有主动去打扰他。在她心里,周秉昆或许不是专情之人,可郑娟是他挚爱,挚爱远赴他乡,他伤心难过一段时间,是情理之中的事。 若是郑娟刚走,周秉昆就毫无留恋,急着和她亲近,陶俊书反而会觉得心寒,也不愿接受这样的他。 陶俊书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她穿着一身柔软的布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眉眼精致如画,肌肤白皙细腻,透着少女独有的温婉娇柔。 看到周秉昆推门进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书,脸上露出一抹娇俏的笑容,声音轻柔地问道: “昆哥,你回来了,伯母已经睡了吗?” 周秉昆走到床边坐下,二话不说,张开手臂,轻轻将陶俊书拥入怀中。 陶俊书依偎在他怀里,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醉人的体香,萦绕在鼻尖,瞬间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疲惫与烦闷,让他心头微微荡漾。他的大手,情不自禁地在她的肩头、后背轻轻游荡,动作温柔又带着几分宠溺。 陶俊书被他温柔的抚摸撩拨得渐渐动情,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变得柔媚起来,乖乖地窝在他的怀里,不再说话,静静享受着这份温存。 周秉昆轻轻掀起被子,一个翻身,将陶俊书温柔地压在身下,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缱绻缠绵。 时隔一个月没有同房,两人心中都满是思念与渴望,尽情地享受着彼此传递的温情与快乐,久久不愿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陶俊书白玉般的娇躯,紧紧贴在周秉昆身上,身体还在微微战栗,脸上带着欢愉过后的红晕,眼神迷离。 周秉昆则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感受着怀中人的软玉温香,满心都是满足与安稳。 终于,陶俊书从欢愉的迷失中慢慢清醒过来,微微睁开美目,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掐了一下周秉昆的腰,娇嗔着说道:“你坏死了!每一次都让我……” 话说到一半,她便羞于说出口,总觉得说出“受不了”三个字,就比不上曾珊,一时脸颊更红,不知该如何继续。 周秉昆心里自然清楚她的心思,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顺的秀发,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绝美的脸庞上,柔声说道: “小书,是我不好,我下次注意,一定注意。” 自从穿越过来之后,他的身体得到了极大的加强,精力旺盛,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而陶俊书身材单薄纤细,确实有些承受不住。 陶俊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显扁平的上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与羡慕: “昆哥,我现在还是这么瘦,什么时候才能长得丰满一些啊。”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柔声安慰道: “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挺好,清瘦小巧,我抱着正好,很舒服。” “可我还是觉得,像珊珊那样前凸后翘的身材才好看,更有女人味。” 陶俊书小声说道,语气里满是羡慕。说到这里,她微微侧过身,纤细的指尖在周秉昆的胸口轻轻划着,好奇地问道: “昆哥,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脸上一直带着笑,是不是厂里有什么好事了?” 周秉昆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微微点头,语气里满是兴奋: “还真让你猜对了,老曾彻底被解放了,后天就要回京城官复原职,去外经贸厅工作!” 陶俊书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满是惊喜与期盼,连忙追问道: “昆哥,按你之前的判断,珊珊她爸爸被解放了,那我爸爸是不是也快了?” 周秉昆轻轻嗯了一声,语气笃定地说道: “若是我判断没错,国家现在要恢复对外经贸,像你爸爸这样,有过外经贸工作经验的老同志,都会被陆续重新启用,最晚到年底,你爸爸一定能被解放,恢复原职。” 前世的记忆清晰地印在周秉昆的脑海里,1972年,注定是中国外交的破冰之年,国家将与日本恢复邦交,和美利坚也会开启初步接触。 邦交正常化之后,对外经贸往来必然会逐步恢复,像陶成、曾刚这样有相关工作经验的老干部,自然会被组织重新想起,重新安排工作。曾刚已经开了个好头,陶成的解放,自然也就不远了。 听到周秉昆如此肯定的回答,陶俊书更加兴奋,紧紧抱着周秉昆,语气里满是激动: “这么说,我爸爸很快就能彻底解放,能回上海,和我妈妈团聚了?” “是啊,等你爸爸顺利回上海,你下乡的时间也满三年了,到时候就能顺理成章回城,不用再待在农场受苦了。”周秉昆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宠溺。 陶俊书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想起周秉昆之前的规划,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舍: “可按你之前说的,我就算回城了,还是要去西德,对不对?昆哥,我能不能不去啊,我不想离开你那么久,我舍不得你。” 陶俊书也是周秉昆放在心上的女人,他又何尝舍得让她远走他乡,独自承受别离之苦。 第360章 离别之苦 可他心里很清楚,未来要发展造车产业,在西德成立公司,申请汽车相关专利,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若是不把核心专利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将来造车之路,必然会面临诸多桎梏,寸步难行。 所以,这段短暂的分别,是必须要承受的,也是为了日后更好的团聚。 想到这些,周秉昆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又满是坚定: “小书,委屈你几年,好不好?等你在西德稳定下来,拿到当地国籍,把公司顺利成立,就能着手申请专利了。 到时候若是回国不方便,就直接去港岛,你娟儿姐不是已经说了吗,到时候我们也可以登记结婚,回上海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让你堂堂正正留在我身边。 那样,我们将来的孩子,就能有名正言顺的爸爸和妈妈,不会被外人指指点点。” 听周秉昆说完这番话,陶俊书的眼睛瞬间红了,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周秉昆的手背上。 她哽咽着说道: “昆哥,我真的没想到,娟儿姐会这么大度,这么善良,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当初听到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也知道,现在这个年代,不管是内地还是港岛,都是一夫一妻制,我和珊珊原本只能偷偷做你的情人,永远见不得光,现在居然能做你堂堂正正的妻子,这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哪怕结婚之后再离婚,至少我们有过正式的名分,孩子也能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会被人说成是野孩子。” 陶俊书心里清楚,父亲陶成嘴上从来不说反对她和周秉昆在一起,可心里一直极其不愿意。现在早已不是解放前,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即便找个外国男人做掩护,以陶家资本家后代的社会地位,也绝不可能接受女儿给别人做情人,一辈子抬不起头。 可郑娟主动退的这一步,彻底解决了所有难题,让所有事情都变得圆满。 陶俊书可以堂堂正正嫁给周秉昆,即便日后离婚,也拥有过正式的夫妻名分。 郑娟说得很清楚,到时候可以在港岛登记结婚,再回上海举办一场婚礼,给陶家、给所有亲朋好友一个交代。更重要的是,生下的孩子可以跟着陶俊书姓陶,延续陶家的香火。 陶成是大资本家的后代,骨子里格外看重家族传承,他只有一个儿子,而儿子又只有一个女儿,弟弟家也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若是这一脉断了香火,是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如今女儿能嫁给周秉昆这样有本事、有担当的男人,孩子还能跟着陶家姓,陶成心里的顾虑彻底消散,再也没有半点不满。 正月十五陶成从上海回来,从陶俊书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兴奋得一夜没合眼。 之前回上海的半个月,他每天都和妻子商量女儿的婚事,两人一致认为,周秉昆年轻有为,值得女儿托付终身,可女儿若是一辈子做情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即便怀上孩子,日后也难免要分开。没想到郑娟的一个想法,让原本绝无可能的事,彻底柳暗花明。 陶成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妻子,有了这个保障,陶俊书的母亲也不再反对女儿和周秉昆在一起。 如今,陶俊书和周秉昆的恋情,得到了父母的全力支持,她再也不用有所牵绊,在周家,也不用再遮遮掩掩,和周秉昆之间该有的亲密,再也不用刻意克制。 而这一切的圆满,都是郑娟大度退让换来的,陶俊书心里对郑娟,满是感激与敬重。 也正是因为这份感激,郑娟离开吉春后的这段日子,她从未主动打扰周秉昆,一直安安静静陪着他,直到今天周秉昆主动走进她的房间,两人才真正相守在一起。 周秉昆感受着怀中人的情绪,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光滑的脊背,柔声说道: “小书,我们之间最大的障碍已经没有了,往后就一切向前看,好好过日子。 今年是1972年,最多三四年,我就能自由往来港岛,再过五六年,出国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困难。顺利的话,我的港岛身份也能办下来了。 我的规划是,若是今年年底前,你爸爸能顺利解放,那你明年就开始运作出国的事,争取在1974年之前,顺利前往西德。 等你在西德生下孩子,拿到当地国籍,就在那边注册公司,一年后顺利申请专利。 到1976年,西德公司稳步经营,专利也申请成功,你就带着孩子去港岛,我们在港岛领证,再回上海补办一场。最多也就分开两三年,等一切稳定下来,你就可以在上海和西德两边住,我会经常住在上海陪你,再也不让你独自受苦。” 周秉昆把自己对未来几年的详细规划,一字一句说给陶俊书听,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也满是对她的承诺。 陶俊书往周秉昆怀里又靠了靠,紧紧抱着他的腰,声音轻柔又坚定: “昆哥,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周秉昆低头,在她的脸颊轻轻吻了吻,柔声说道: “不早了,累了一天,好好睡吧。” 陶俊书轻轻嗯了一声,乖乖窝在周秉昆温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满心都是安稳,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曾刚如期离开吉春,返回京城,可拖拉机厂的油嘴技改项目,并没有因此停下,反而继续稳步推进。 厂里的同事们干劲十足,尤其是郝似冰和陶成,亲眼看到曾刚顺利解放、官复原职,他们也看到了希望,心里有了盼头,干活自然更有动力,每天都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丝毫不敢懈怠。 工厂里一片忙碌的景象,周秉昆家里,也悄悄发生了一些变化。 扫盲队的任务圆满完成,正式宣布解散,正如周秉昆之前预料的那样,二道河农场的教师岗位,已经被其他人顶替,周蓉和陶俊书,一下子没了工作岗位。 周秉昆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坏事,反而觉得是个契机,他主动找到农场负责人沟通,农场主任给出了两个选择: 要么回农场仓库做保管员,要么留在家里待岗。 若是换做普通人家,肯定会选择回农场,毕竟两人的粮食关系都在农场,若是留在家里待岗,就没有粮食供应,在这个凭票吃饭的年代,连温饱都成问题。 可周家,从来没有这样的顾虑。 这个年代,大米、白面、鱼肉、鸡蛋,都需要凭票供应,可郑娟的母亲叶晚,每个月都会给周秉昆汇来二百美金,按照当时的汇率,二百美金可以兑换四百人民币,还能额外换取四百张侨汇券。 这四百张侨汇券,足够养活十口人,能轻松换到充足的大米白面,再加上陈琦和王宝国经常送来的山里山货,野味、干货应有尽有,家里的吃食,从来都不缺,完全有条件让两人安安稳稳留在家里待岗。 而农场方面,平白无故能多出两个人的口粮供应,自然也乐意成全,就这样,周蓉和陶俊书,成了待业在家的青年。 不过,两人并没有真的闲下来,虚度光阴。 和二道河农场艰苦恶劣的环境相比,周家的居住条件,在整个吉春都算得上是顶尖的,宽敞明亮,安静舒适,有了这么好的学习环境,周蓉便开始专心学习英语。 之前周秉昆就跟她分析过,眼下知青想要回城,掌握一门外语,尤其是英语,是最实用、最容易抓住机遇的技能,让她提前把英语学好,静静等待回城的机会。 若是放在三年前,周蓉未必会相信周秉昆的话,可经过这几年的相处,周秉昆在她眼里,早已是料事如神的存在,身边所有人都对他言听计从,她自然深信不疑,全身心投入到英语学习中。 周蓉开始学英语,陶俊书也紧随其后。 只是两人学习的目的截然不同,周蓉是为了等待回城的机会,而陶俊书,是为即将前往西德做准备,外语是必须提前掌握的技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周蓉本就是学霸出身,头脑聪明,学东西极快,即便没有基础,也能很快入门。 陶俊书的学习天赋虽不如周蓉,可她小时候接触过英语,有一定的基础,学起来反而更轻松。两人每天一起学习,一半时间钻研语法,一半时间练习口语,互相监督,互相进步,英语水平提升得飞快。 和周蓉、陶俊书相比,周秉昆前世是985高校的本硕毕业生,毕业后在整车厂工作,常年与外国工程师交流,外语水平极其出色,口语流利,沟通无碍。 可他从小在国内长大,从未有过出国学习的经历,若是展露太过出色的外语能力,在这个年代根本无法解释,所以这个本事,他只能悄悄藏在心里,从不轻易显露, 只是假意也跟着从基础学,装装样子。 除了学习英语,陶俊书每天还会抽出一两个小时,练习弹钢琴。 三年的农场劳作,让她的双手变得有些粗糙,对钢琴的手感也生疏了不少,她只能慢慢练习,一点点找回当初弹琴的感觉。 她心里清楚,郑娟将来想创办服装厂,曾珊想做艺术品收藏,身边的人都有自己的事业追求,她也想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 荒废了三年时光,想要成为专业的钢琴艺术家,已经几乎不可能,可做一些与钢琴相关的事业,还是完全可行的。 她知道,西德不仅汽车产业发达,还拥有全世界顶尖的钢琴制造技术,心里便渐渐萌生了一个念想: 若是将来国家政策放开,允许外资建厂,她就创办一家乐器厂,引进西德的先进技术,专门生产高品质钢琴,打造属于自己的事业。 有了这个目标,她练习钢琴、学习外语,便更加上心,充满了动力。 周秉昆白天在厂里忙忙碌碌,全身心投入到油嘴技改工作中,晚上回到家,就和陶俊书享受二人世界,日子过得热烈又温馨。 两人之间的关系,周蓉早就心知肚明,周母李素华也看在眼里,只是之前郑娟一家人都在,李素华怕影响家庭和睦,便假装不知情,从不点破。 如今郑娟、郑大娘、郑光明都远赴港岛,家里少了顾忌,李素华便悄悄问起周蓉,周蓉只是淡淡回道:“妈,你就别管这些事了,就当不知道,顺其自然就好。” 女儿既然这么说,李素华心里便也明白了,从此不再过问,默许了两人的相处。 时间一晃,到了三月底,再过几天,周秉昆就要动身前往京城,一待就是两个月。 陶俊书心里满是不舍,对周秉昆愈发粘人,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陪在他身边。 这天晚上,两人在房间里相拥而吻,周秉昆将陶俊书轻轻抵在墙边,吻得温柔又深情,这缠绵的吻诉说着彼此的不舍与爱意。 一番温存过后,两人倒在床上,亲密相拥,很快便融为一体。 陶俊书没有郑娟那般出众温婉的气质,也没有曾珊那般傲人的身材,可她的脸庞精致得无可挑剔,肌肤白皙细腻,经过周秉昆这段时间的悉心滋润,身材也渐渐变得丰满,上围有了明显的起伏,下围也愈发圆润,再加上身上独有的好闻体香,让周秉昆深深沉迷其中,乐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才渐渐恢复平静,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听着彼此有力的心跳,半分都不愿分开。 这样温暖的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周秉昆才缓缓松开手,轻轻揉着陶俊书柔软的发丝,语气里满是不舍: “小书,下个星期我就要去京城了,要在那边待两个月,我会每天都想你的。” 陶俊书微微抬起头,一双美目紧紧看着周秉昆,眼神里满是期盼,轻声说道: “昆哥,反正我现在也不用上班,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不如我跟你一起去京城吧,好不好?” 第361章 重聚 陶俊书的提议,让周秉昆微微一愣,他之前从未想过,带她一起前往京城。 他心里细细思量,陶俊书如今待业在家,确实无事可做,带她一起去京城,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可毕竟是去曾珊家里,曾珊心里会不会介意,他一时也拿不准,更何况曾刚回京不久,刚刚官复原职,陶俊书一同前往,难免会有些别扭。 看出周秉昆的犹豫,陶俊书微微翘起红唇,语气带着几分撒娇: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跟珊珊开口,没关系,明天我给她打电话,亲自跟她说,若是她同意,我就跟你一起去京城。”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有些担忧地问道: “小书,你去了珊珊家,不怕她欺负你吗?毕竟你们都是我的女人。” 陶俊书扬了扬眉毛,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我们都是你的女人,心里都清楚,和睦相处对彼此都好,顶多也就是斗斗嘴,开开玩笑,不可能真的欺负谁。就算她多陪你,我也不会嫉妒的,你放心。” 见陶俊书如此懂事通透,周秉昆心里的顾虑彻底消散,笑着说道: “那好,你跟珊珊商量,若是她同意,我就带你一起去京城。” “好嘞!”陶俊书脸上立刻露出开心的笑容,满眼都是期待,“我还从来没去过京城呢,听说京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到时候让珊珊带着我,好好四处转转。” 说到这里,陶俊书微微沉吟,语气里满是向往: “昆哥,我还没去过港岛呢,也不知道港岛是什么样子,好想看看你和娟儿姐生活的地方。” 周秉昆侧过身,手指轻轻在她的后背滑动,柔声说道:“你娟儿姐在信里说,她住的别墅有三层,足足二百多平,宽敞得很,你和珊珊以后若是去了,也完全够住。” “娟儿姐自己一个人住吗?不和她的父母一起住?”陶俊书好奇地问道。 周秉昆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解释道: “你娟儿姐的父亲,除了她母亲,还有两位偏房,港岛之前的规矩,是允许纳妾的,除了你见过的黄婷婷,还有一位。娟儿姐和她们住在一起,难免有些不方便,便借着生孩子的由头,搬到了自己名下的别墅里,独自居住。” “那郑大娘和郑光明,一直跟娟儿姐一起住吗?” 陶俊书又追问道。 “暂时还在一起,不过听你娟儿姐在信里说,郑大娘信佛多年,心愿就是能剃度出家,专心修行,很快就要去港岛的天通庵剃度,之后就不跟她们一起住了。” 周秉昆把郑娟信里提到的内容,一一说给陶俊书听。 这个年代,从内地往国外打电话,线路很难转接成功,通讯极其不便,彼此之间的联系,大多依靠写信和拍电报,所以他们现在得知的港岛的消息,其实已经是十多天前的事了。 ----------------- 与此同时,远在港岛的天通庵,香火旺盛,晨钟暮鼓,是整个港岛香火最旺的尼姑庵,往来祈福的人络绎不绝,香烟缭绕,透着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 郑娟亲手将郑大娘安顿在庵里,办好所有手续,看着郑大娘换上素净的僧衣,脸上露出释然平静的笑容,才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带着郑光明,缓缓离开尼姑庵。 这个年代的港岛,繁华程度与内地有着天壤之别,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再加上耀天集团的雄厚实力,郑娟一家人的生活水准,处在港岛的最顶层,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 郑光明刚来到港岛时,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很不适应,待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郑光明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隐在香火中的天通庵,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轻声问身边的郑娟: “姐,娘一辈子都在操劳,从来没有享过清福,她能适应庵里的生活吗?” 郑娟微微一笑,脸上满是温柔,语气笃定地说道: “你放心,娘这么多年,最大的念想就是能进尼姑庵,专心修行,如今终于圆了这个梦,心里只有欢喜,肯定能适应的。而且庵里的师傅都说,咱娘是福相,心地善良,必定能长命百岁,安心修行就好。” 郑光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姐,当初我眼睛看不见东西,给人算命的时候,算到你过得苦不堪言,娘也早早离开人世,受了很多苦,现在看来,当初算的都是错的。” 郑娟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语气里满是欣慰: “那你有没有算到,将来你的眼睛能治好,能重新看到这个世界?” 郑光明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当初也没算到,不过,我算到过,你若是能遇到一位大贵人,就能彻底改命,过上好日子,这件事,倒是一点都没算错。自从认识了姐夫,你的命就彻底改了,我们全家人的命,都跟着改了。” 一提到周秉昆,郑娟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眼底瞬间溢满温柔,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周秉昆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幸福的笑容: “光明,你说得对,你姐夫就是我们全家的福星,是老天爷派来拯救我们的,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也让咱们全家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郑光明微微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小声说道: “姐夫什么都好,就是太有女人缘了,珊珊姐和小书姐,都那么喜欢他,将来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人。” 听到郑光明这么说,郑娟心里微微一动,好奇地问道: “光明,你从小就会看相算命,那你说说,你姐夫将来,还会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郑光明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不确定: “姐,我只看到,姐夫将来会有十多个孩子,而你只有四个,剩下的孩子,是不是都是珊珊姐和小书姐生的,我也看不清楚。” 和被蒙在鼓里的郑大娘不同,郑光明心思细腻,早就看出周秉昆和曾珊、陶俊书之间,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在周家的时候,他怕郑大娘伤心,怕影响家庭和睦,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从未提起,直到来到港岛,远离了吉春的是非,才敢悄悄问出心里的疑惑。 郑娟当时回答得含糊其辞,可郑光明心里早已明白,再加上之前他就跟郑娟说过,周秉昆将来会有很多孩子,比郑娟生的多得多,便也不再避讳这个话题。 听到郑光明模棱两可的回答,郑娟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心里一直觉得,有曾珊和陶俊书陪在周秉昆身边,就已经足够了,若是再有别的女人,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 郑光明的话,让她心里顿时多了几分烦闷,情绪也低落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轿车旁,拉开车门,径直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脸上没了刚才的笑容。郑光明见状,心里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惹姐姐不开心了,便也不再多言,默默跟着上车,安静地坐在后座。 轿车缓缓启动,朝着郑娟的别墅驶去。 ----------------- 京城,曾珊的家里。 经过一天一晚的火车颠簸,周秉昆带着陶俊书,拎着简单的行李,缓缓走进了曾家大院。 院子里的一切,依旧和从前一样,曾家的前院,依旧借给市档案局作为办公场所,人来人往,井然有序,并没有因为曾刚官复原职,而有任何改变。曾珊依旧是档案存放处的三名职工之一,不用出门奔波,在家门口就能上班,安稳又清闲。 看到周秉昆和陶俊书并肩走进院门,曾珊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快步迎了出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主动走上前,亲昵地挽住陶俊书的手臂,故意开玩笑说道: “小书,你这可是自投罗网啊,到了我的地盘,我要是欺负你,秉昆可帮不了你哦。” 陶俊书知道曾珊是在说笑,丝毫没有生气,微微翘起嘴角,笑着回道: “你要是想欺负我,也得等到明天,坐了一天一晚的火车,我实在太累了,只想好好洗个热水澡,补一觉,别的什么都不想做。” “我早就把水烧热了,足够你和秉昆两个人用,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房间。” 曾珊笑着说道,顺手接过陶俊书手里的手提包,转身朝着后院走去。周秉昆看着两个相处融洽的女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拎着行李,和陶俊书一前一后,紧紧跟在曾珊身后,走进了温暖的曾家小院。 阳春三月,京城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巷口的阳光透过斑驳的院墙,洒在曾家后院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落得一地细碎的光影。 一进后院,骆士宾便快步迎了上来,他留着一头不算齐整的长发,脸颊瘦长,嘴角咧得大开,支着一口略显泛黄的大牙,脸上堆着刻意又谄媚的娇笑,眼神里满是逢迎。 他伸手稳稳接过周秉昆手里沉甸甸的行李箱,胳膊微微用力拎起,声音甜腻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周老大,你总算到了!我想死你了!” 周秉昆看着骆士宾那双微微眯起、满是妩媚意味的眼睛,听着他娇滴滴的腔调,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却还是维持着友好的神色,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平和: “来京城讲课。” 骆士宾当即翘起兰花指,摆出一手拈花指的模样,慢悠悠抬手理了理额前凌乱的长发,指尖轻轻拂过发丝,眉眼弯得更柔,细声细气地回声问道: “周大哥,你这次要住多久?” “两个月,要待到六月份。” 周秉昆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语气从容地说道。 骆士宾闻言,抬起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长脸,嘴里连着发出几声“呦呦”的惊叹,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呦呦,那就太好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和曾珊肩并肩、有说有笑的陶俊书,只见姑娘眉眼娇俏,肌肤白皙,一身素净的衣裳衬得身姿亭亭玉立,骆士宾收回目光,又看向周秉昆,好奇问道: “周大哥,跟你一起这个小姑娘是谁?” “跟我一起来的技术员。”周秉昆平静回答。 来之前,他早已和陶俊书商量妥当,若是没有个合适的身份,在京城住得久了,街道办的人迟早会上门盘问。 于是,他特意托蔡晓光开介绍信的时候,把陶俊书的名字一并加了上去,就这样,陶俊书便成了他此次来京城随行的技术员。 这个身份倒也合情合理,不会惹人质疑,上一次曾刚跟着周秉昆一同回京城,用的也是这个身份,有了正规的介绍信,陶俊书在京城便能自由走动,省去了不少麻烦。 一行人穿过后院,走进正房,屋里陈设简单,摆着几张木质桌椅,墙面刷得雪白,窗明几净,却不见一个人影。 周秉昆环顾一圈,看向站在一旁的曾珊,开口问道:“珊珊,你爸妈不在?” 曾珊轻轻点点头,说: “他们都上班了。我爸最近特别忙,每天都要七八点钟才能回家。不过,他特意说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提前回来,要跟你好好喝几杯。不过,我跟他说了,今天晚上,你是我的,下午你在家好好休息,晚上……” 话说到一半,她瞥见骆士宾正站在一旁,便下意识收住了话头,眼底闪过一丝羞涩,没有继续说晚上要做什么,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陶俊书一路舟车劳顿,连着坐了一天一晚的火车,浑身都透着疲惫,忍不住抬手轻轻打了个哈欠,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倦意: “珊珊,你这一说,我都困了,我要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行,大小姐,你的房间早就收拾好了,洗了澡,吃点饭,就去补觉。” 曾珊笑着应道,语气里满是贴心,说着便伸手拎起陶俊书放在脚边的行李,领着她往屋子北侧的房间走去。 第362章 周秉昆的提醒 这间北向的屋子,和曾珊的房间大小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便是朝向,虽说已经是阳春三月,春暖花开,户外渐渐有了暖意,可北向的房间依旧透着一股淡淡的凉意,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带着几分湿冷。 曾珊把陶俊书的行李轻轻放在床边,转身又拿过一个搪瓷脸盆,盆里整整齐齐放着毛巾、香皂等洗漱物品,摆放得十分规整。 “小书,这是洗澡的东西,换下来的衣服,就扔在盆里,我家请了一个阿姨,她会帮忙清洗。” 曾珊柔声叮嘱道。 陶俊书走到床边,轻轻坐下,身下是松软的棉絮床垫,坐上去格外舒服,她微微吐了吐舌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曾珊,小声问道: “珊珊,你家还有保姆?” 曾珊连忙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谨慎,凑近陶俊书,压低声音说道: “小书,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让人听到,我们这算是雇佣,是不行的。其实就是隔壁的一个邻居,家里没有营生,日子过得难,给她找个事做,帮衬着点。” 陶俊书也是个聪慧通透的姑娘,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当即微微点头,乖巧应道: “行,我知道了。我和昆哥一起去洗个澡,洗完澡再聊。” 说着,她便抬手开始解身上风尘仆仆的衣扣,一路奔波,衣裳上沾了些许尘土,透着疲惫的气息,曾珊也默默收拾好东西,陪着她一同出门。 此时,周秉昆也已经收拾妥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陶俊书一同走进院里的锅炉房。 曾家的淋浴室空间不算小,两个人一同洗澡,一点都不显得拥挤,墙壁上砌着白色瓷砖,地面铺着防滑的青石板,角落里放着一个大热水桶,冒着淡淡的热气。 一路奔波,周秉昆和陶俊书皆是一身疲惫,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冲刷着疲惫的身躯,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舒展开来,格外舒爽。 陶俊书拿出曾珊用侨汇券换来的洗发水,细细清洗着长发,泡沫轻柔,洗完之后,发丝清爽顺滑,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两人换上干净的衣裳,一同回到大厅,此时,曾珊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了桌。 中午只是简单的便餐,没有大鱼大肉,只有稀粥、白面馒头,还有几碟爽口的小咸菜,简简单单,却透着温暖。 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陶俊书困意阵阵袭来,眼皮都有些抬不起来,便独自回了北向的房间休息。 曾珊陪着周秉昆慢慢吃完午饭,收拾好碗筷,便跟着他一同走进了房间,随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房门一闭,屋内只剩下两人,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彼此眼中的渴望再也藏不住,情不自禁地拥吻在一起。 对于曾珊,周秉昆心底藏着浓烈的生理喜欢,每一次和她独处,体内的荷尔蒙便不由自主地翻涌,全身都充满着难以抑制的冲动。 两人从门口的地面,一路拥吻到床边,气息愈发急促,情感越发热烈。 曾珊起初还想着现在是白天,生怕有人突然来访,心底带着几分忐忑,可很快,便被周秉昆满腔的热情彻底融化,身子软软地倒在床上,两人紧紧相拥,很快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渐渐恢复了安静,因为是白天,两人都格外克制,静静躺在床上,紧紧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平稳的心跳,空气中弥漫着温存的气息。 曾珊轻轻贴在周秉昆的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声音带着几分娇嗔: “秉昆,我还要上班呢,头发乱成这样,怎么见人啊。” 周秉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那头柔软的长发,指尖带着温柔的触感: “梳一梳就好了。再说这地方就你一个人上班,乱就乱点儿呗。” 曾珊往周秉昆怀里又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嗔怪的笑,轻轻嗤了一声: “你这个人,坐了一天一晚的火车,还这么有劲,简直就是个牲口。” 曾珊这话一出,周秉昆的大手用力揉摸着曾珊光滑细腻的后背,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宠溺:“我可不是牲口,我是你的男人,让你开心的男人!” 曾珊侧过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老式钟表,时针稳稳指向一点多,连忙轻声说道: “一点多了,我要去上班了。” “去吧。” 周秉昆缓缓松开环在曾珊腰间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不舍。 “晚上,你和我爸少喝点酒,我不喜欢酒味。” 曾珊一边慢慢穿着衣裳,一边回头叮嘱道,眉眼间满是在意。 从进到屋里,周秉昆满心都是和曾珊相处,一直没来得及过问曾刚的近况,此刻曾珊提起父亲,他连忙开口问道:“珊珊,你爸现在每天都回来很晚?” 曾珊轻轻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他现在很忙,去了外经贸厅之后,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 说话间,曾珊已经穿好了衣裤,走到梳妆台边坐下,台上摆着简单的木梳、雪花膏,她拿起木梳,细细整理着凌乱的长发,一边梳理,一边轻声说道: “秉昆,我跟小书说了,毕竟是在我家,你去她房间,我爸妈看到心里不会舒服。以后想了,就来我这个屋,小书也答应了。” 周秉昆靠在床头,慢慢穿上背心,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随口问道: “她要是来你的屋,你去哪?” 曾珊扭过头,脸上漾起一抹娇俏的笑,眼神里带着几分调皮: “我在一边看着。” 说着,她便站起身,对着周秉昆轻轻抛了一个飞吻,声音甜软: “亲爱的,我要上班了。” 话音落下,她轻轻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房门缓缓合上,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 六点钟,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曾家的院落里,给青砖灰瓦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光,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曾刚下班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几分工作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欣喜,一看到坐在客厅里,正和曾珊、陶俊书聊天的周秉昆,当即高声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又热情: “秉昆,终于又看到你了!” 话音未落,他便迈开大步,快步朝周秉昆走了过去。 周秉昆也连忙站起身,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周秉昆抬手,用力拍了拍曾刚的后背,力道十足,满是情谊。 松开拥抱的手臂,周秉昆上下打量了一番曾刚,见他气色尚可,便笑着开口: “老曾,看你气色,工作挺顺利吧。” 曾刚摆了摆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 “太累心,还不如在拖拉机厂做技术员轻松。唯一好的,就是能回家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正在餐厅里忙着收拾的骆士宾,高声喊道: “宾子,你的工作,我给你解决了。” 听到这话,骆士宾手里的活计一顿,连忙快步应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真挚的欢笑,眉眼都弯成了月牙,急切问道: “曾厅,在哪?” 曾刚目光落在骆士宾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赏识,缓缓说道: “你这个人,脑子灵活,在家打杂太浪费了。厅里有个下属企业,做化纤出口的,你去做业务员,收入不低,工作五年以上,还能解决京城户口。” 这个年代,没人能真正预知京城户口的含金量,可周秉昆心里再清楚不过。 三年前,周玥执意要把户口从京城办到吉春,周秉昆曾经极力阻止,可周玥态度坚决,最后也只能由着她。 如今,骆士宾若是能拿到京城户口,便算是在京城彻底扎下根,安稳下来了。 这两年,若是没有骆士宾在曾家忙前忙后,悉心照料,曾珊和她母亲李艳华也不会过得这般安稳舒心。 想到这些,周秉昆笑着看向骆士宾,语气真诚:“大宾子,好好干,将来你就是京城人。” 听周秉昆这么一说,骆士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了星光,满是憧憬,他抬手抓了抓头上的长发,一脸憨厚的傻笑,语气恳切: “周老大,那你将来会常来京城么?” “当然。一年至少三四个月在这。” 周秉昆回答得格外笃定,眼神坚定。 在他的未来规划里,京城是至关重要的一个落脚点,机械部和清华大学客座讲师的身份举足轻重,绝不能放弃,更何况,在京城积攒的人脉关系,也需要持续维系。 以曾刚的年龄来看,等他退休之后,正好可以在京城成立公司,让曾珊在前台打理,再合适不过。 前世,骆士宾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作恶多端,这一世,被狗熊抓掉了要害,失去了男人的能力,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没了那些歪心思,他的聪明头脑便能用在正道上,将来,给曾珊做个帮手,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骆士宾听周秉昆说得这般肯定,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又抬手抓了抓头发,笑得愈发憨厚: “周老大,只要能常来,我就安心在京城工作。” “好,就这么定了。” 周秉昆笑着应道,语气里满是笃定。 按照曾刚的心思,今晚一定要跟周秉昆好好喝一顿,畅聊一番,可吃饭之前,曾珊便提前开了口,说自己不喜欢酒味。 作为曾刚的掌上明珠,曾珊说的话,他向来言听计从,自然不会违背。 自从郑娟提出,可以暂时和周秉昆离婚,给曾珊一个正式的身份,曾刚心里一直以来的拧巴,总算彻底消散了。 虽说周秉昆在曾刚心中如同神一般存在,可让女儿一辈子做情人,无名无分,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如今,两人能举行正式婚礼,即便将来再离婚,也曾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即便日后两人在一起,虽说不符合法律规定,可在道德上终究能说得过去,就像他自己的前妻,若是哪天从国外回来,两人亲近一些,也不会被人说三道四。 有了这个底线,曾刚打心底里希望女儿和周秉昆在一起,甚至盼着他们能早点生孩子,延续香火。 可曾珊却担心生完孩子身材发胖,一直不想太早生育,曾刚心里着急,却也不好硬劝,只能由着女儿的心思。 即便没有喝酒,吃过晚饭,曾刚还是把周秉昆拉到了小厅,小厅里摆着一张木质方桌,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两人相对而坐,聊起了对时局的看法。 曾刚拿起茶壶,给周秉昆推过一杯热茶,语气变得低沉,神色格外郑重: “秉昆,现在国家要启动对外出口,你对这动向怎么看?” 吃过早年的亏,曾刚对国家未来的进程渐渐有些看不清,做事也变得畏手畏脚,他格外看重周秉昆的判断,在他心里,周秉昆对未来时局的把握向来精准,说的话定然不会错。 周秉昆大学时学的是工科,对历史细节虽记不真切,却清楚整体的历史进程和关键事件,他深知1972年国家与日本建交,和美国也有了深入的接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老曾,以我判断,国家启动进出口,日本和美国一定是重中之重。这个过程一定很漫长,有可能要走上三四年,可前景是光明的,对外开放,一定是历史的必然,历史的洪流不可能阻挡。” “秉昆,你说日本和美国可能是重中之重?” 曾刚眼中满是诧异,他在经贸厅工作,从各方传递来的消息,都指向这两个国家,周秉昆远在吉春,竟然也能精准预判到这一点,让他心中十分佩服。 周秉昆微微一笑,语气从容笃定: “美国是世界第一经济强国,而日本是亚洲经济最发达的国家,与这两个国家开展经贸往来,再正常不过。不过,因为历史关系,前进的道路上一定会有曲折。你若是在一线工作,一定要坚定大方向,但在具体问题上,要留心保护自己。” 想到如今才是1972年,时局尚有诸多变数,周秉昆特意轻声提醒曾刚。 第363章 再进清华 曾刚也是个历经世事的人,自然听出了周秉昆话里的深意,当即微微点头,神色郑重: “秉昆,这些年,你的判断每一次都清晰准确,我信你的。” “老曾,对于关键事,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判断,真的看不清,我们就多交流。”周秉昆沉声道,语气里满是真诚。 “行! 珊珊说,将来你们也能登记,也能举行婚礼,那样的话,我们就真成一家人了。 我能看出来,珊珊很爱你,生怕离开你,之前,宁愿做你一辈子情人,也心甘情愿。现在,能成为你的妻子,她就更舍不得离开你了。我知道,除了珊珊,你还有郑娟和小书,我只希望,珊珊和你一起的时候,你对她好一些。” 曾刚看着周秉昆,眼神里满是托付,语气恳切。 周秉昆用力点点头,神色无比认真,一字一句道: “老曾,我会的!” 周秉昆和曾刚这一聊,便聊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渐渐深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等两人聊完,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周秉昆起身走进曾珊的房间,曾珊还没有睡,正坐在床边等着他,眉眼间满是温柔。 周秉昆反手把门锁上,脚步急切地爬上床,两人紧紧相拥,没用多久,便再次融为一体。 周秉昆对曾珊的生理渴望,是对郑娟和陶俊书从未有过的强烈,起初和郑娟、陶俊书相处,更多的是初始的冲动,日子久了,便沉淀为水到渠成的爱恋,可对曾珊,却是刻在心底的念想,不在一起时,便会想。 春节之后,曾珊回京城不过两个多月,周秉昆便思念不已,即便中午有过短暂的相聚,晚上依旧对她有着无比浓烈的期待,或许,这就是旁人所说的“好色”,可这份情感,却真切得不容置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曾珊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过了好久,才从情迷意乱中缓缓醒来。她轻轻窝在周秉昆身上,纤细的指尖用力划过周秉昆的后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彻底释放心底的情感。 又不知过了多久,曾珊从迷失中彻底苏醒,抬头看向周秉昆,声音轻柔: “秉昆,你要什么时候去机械部报到?”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曾珊的手臂,语气清晰: “机械部过两天要召开全国汽车系统技术讲座,要持续一个月,我每天都有两节课,上午讲理论,下午带实践。 讲座结束之后,我会继续在清华大学,以客座教授的身份讲授汽车传动系统原理,以及未来汽车发展方向,大概还要一个月,六月中旬回吉春。” 周秉昆把此次来京城的所有安排,一五一十地说给曾珊听。 曾珊听完,嘴角漾起一抹娇俏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就两个月,你还带着小书过来。” “小书不是跟你说好了么?你要是不同意,我也不能带她来。” 周秉昆笑着回应,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你不知道,带小书来可麻烦了。 需要街道开介绍信,可小书现在还是知青身份,街道根本不能给开,农场就更不可能了,让她在家待岗,不允许她外出到京城。 没办法,只能找到厂里,以去京城我需要带个助理、费用自理为由,才给开了介绍信,其实,都是看在我干爹的面子上,才没有刻意刁难。” 听周秉昆说完这番话,曾珊才明白了其中的周折,她忽闪着一双水灵的美目,嘴角噙着笑意,故意说道: “你还是想着带她来,要是不想,你就说办不成就完了。说了来去,你对小书,就是比对我好。” 曾珊故意这般说,无非是想听听周秉昆的解释,看他如何回应。 可这话,却是实实在在冤枉了周秉昆。 在他心里,郑娟的位置无人可以替代,若是只能选一个爱人,那必定是郑娟,排在第二位的,才是曾珊。 曾珊满足了他对男欢女爱所有的想象,虽说五官略逊于陶俊书和郑娟,可身段、气质无一不完美,稍显不足的地方,稍加化妆便能弥补,称得上是女人中的女人,完美得无可挑剔。 即便他深爱着郑娟,可即便郑娟管得严了,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和曾珊在一起,无论以何种身份,都想要拥有她。 如今,两人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他又怎么会不对她好。 至于陶俊书,周秉昆同样心存爱意,却更像是锦上添花,有她在,日子更添甜蜜,没有,也能坦然接受。 当然,周秉昆从不是不负责任之人,既然拥有了这份情意,便要以真心换真心,把陶俊书也当成知心爱人,好好呵护。 周秉昆手臂一用力,将曾珊紧紧抱到身上,大手温柔地揉摸着她粉嫩细腻的肌肤,神色无比严肃,语气真挚: “珊珊,我爱你,永远永远爱你!” 听到周秉昆这般郑重的告白,曾珊心底满是动容,眼眶微微泛红,动情地回应:“我也是!” “我也是!” 话音落下,她红润的嘴唇再次覆上周秉昆的嘴唇,两人紧紧拥吻在一起,情意绵绵,夜色温柔。 ----------------- 陶俊书从未来过京城,这日恰逢周日,天气晴好,春风和煦,周秉昆、曾珊便陪着陶俊书一同出门游玩。 四月中旬的京城,清晨依旧带着几分寒意,可到了中午,阳光暖融融的,寒意便彻底消散了,街头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枝条,随风轻摆,处处透着春日的生机。 三人先是来到颐和园,泛舟昆明湖上。 随后,三人又去了王府井逛街,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国营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商品,透着年代特有的烟火气。最后,三人来到故宫,红墙黄瓦,庄严肃穆,一砖一瓦都藏着历史的厚重,陶俊书第一次见到这般宏伟的建筑,一路走走看看,眼神里满是惊叹,每一处景致都让她觉得新鲜不已。 到了晚饭时分,三人一同走进全聚德,品尝京城特色烤鸭。 前世,周秉昆也曾来过几次京城,却总是来去匆匆,直到穿越前,来京城开学,才第一次在全聚德吃烤鸭,这一世,再次坐在这家老字号饭店里,看着店内穿着朴素工装的国营职工,忙前忙后,与前世的景象对比,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唏嘘。细细想来,前世与今生相隔并不遥远,可世事变迁,早已不是全然相同的模样。 陶俊书和曾珊都格外喜欢吃片好的烤鸭,卷上薄饼,配上葱丝、面酱,吃得津津有味,也爱喝那鲜美的鸭汤,一碗接一碗,满脸满足。周秉昆则偏爱里面的甜面酱,无论是就着馒头,还是卷在饼里,都是他喜欢的味道,这份喜好,从前世延续到今生,从未改变。 吃过烤鸭,三人又来到后海,沿着湖边慢慢散步,晚风轻拂,带着湖水的清凉,岸边的柳枝随风摇曳,氛围静谧又温馨。在京城的这段日子,周秉昆便是曾珊的依靠,曾珊轻轻挽着周秉昆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宛如一对恩爱的情侣,陶俊书则安静地走在他们身侧,神色坦然,没有丝毫嫉妒。 她心里清楚,在吉春时,周秉昆身边只有自己一人,这份专属的陪伴,早已让她心满意足。 走了许久,陶俊书渐渐觉得腿脚发酸,她抬手裹了裹身上的风衣,看向身旁的两人,声音轻柔: “昆哥,珊珊,我走累了。明天还要去大学,我们回家吧。” 曾珊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便轻轻点点头:“回去吧,明天你们还要早起。” 说到这里,曾珊松开挽着周秉昆的手臂,转而挽住陶俊书,凑近她,轻声说道: “小书,你要是什么时候想了,就来我房间。” 陶俊书嘟了嘟红润的嘴唇,用力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羞涩: “你在边上看着,我可不习惯。要不这样,我想了,我去你屋,你到北屋住?” 曾珊闻言,轻轻握了握陶俊书的手,眼神里带着几分调皮: “我背过身,你们做什么我都不看,这样行了吧?” “那也不行,边上有人,我放不开。”陶俊书直言道,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 “那这样,我们一起,你也可以看,这样公平了吧?” 曾珊向来喜欢逗陶俊书,性子直爽,什么话都愿意说。 陶俊书本就是娇气小姐的心性,哪里扛得住她这般逗弄,又嘟了嘟红唇,想了想,说道: “要不,我先看!” “行啊!就今天晚上?” 曾珊笑着应道,眼神里满是期待。 陶俊书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明天要去大学,想早点睡。等我住习惯了,再去看看。” “一言为定。”曾珊笑着说道,两人相视一笑,情谊融洽。 ----------------- 清华大学的小会议室里,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木质桌椅上。 国家机械部李主任李东明和清华大学王全教授早已在此等候,两人神色郑重,满是期待。 周秉昆带着陶俊书,准时来到这里,陶俊书跟在周秉昆身侧,眉眼乖巧,手里抱着厚厚的教案,安静又懂事。 周秉昆此次带着陶俊书,一来是陶俊书舍不得与他分开,二来,也是想让她亲身感受汽车行业的前沿技术信息。 再过一年,陶俊书或许就要踏上去西德的路,提前让她了解一些汽车基础常识,掌握初步的车辆知识,对她日后的行程,大有裨益。 李东明看到周秉昆身边跟着一位年轻姑娘,眉眼清秀,气质温婉,便开口问道: “秉昆,这位是你助理?” 周秉昆轻轻点点头,语气平和: “她叫陶俊书,是我助理。” “李主任好,王教授好!” 陶俊书连忙上前一步,声音甜甜地问好,举止得体。 周秉昆既已说是助理,李东明和王全便不再多问,目光重新落回周秉昆身上。李东明看着周秉昆,眼神里满是赞赏,开口说道: “秉昆,这一次你的教案我看了,比上一次内容更加丰富,很有思想,技术含量很高!” 确实,此次的教案,周秉昆在上一次讲义的基础上,做了极大的丰富和完善。 他心里想着,既然来到这里讲课,就要让前来听课的工程师们有所收获,有所提升,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倾尽心力打磨教案,此次讲课的重点,便放在了汽车底盘上。 前世,汽车底盘是周秉昆最擅长的领域,重生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展示,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好好施展所长。听到李东明的夸奖,周秉昆只是淡淡一笑,语气沉稳: “我这次讲课的重点,放在汽车底盘。我们的国家工业开始复苏,客运和货运的需求日益增长,我们的汽车一定要满足生产生活的需求,而底盘,则是汽车的根本 。当下的底盘技术以机械控制系统、液压控制系统为主,侧重结构可靠性、维修便捷性与低油耗适配,贴合国内工业生产与道路条件,借鉴成熟技术的同时,立足本土生产能力优化改进。 我的想法很简单,通过我的讲义,帮助各整车厂工程师夯实底盘核心知识,掌握底盘结构、原理、维修保养及常见故障排查技巧,结合当前能源危机与生产需求,优化底盘设计与调试,提升整车行驶稳定性、安全性,适配国内道路条件与生产运输需求。” 这番话,在周秉昆的教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此刻他亲口复述,语气坚定,条理清晰。 王全教授听完,缓缓点点头,神色认同: “秉昆,你说的没错。 底盘作为汽车的基石,直接决定整车承载能力、行驶安全性与使用寿命,与生产效率、行车安全密切相关,是汽车工业发展的关键环节。特别是国内土路、砂石路居多,底盘的优劣直接影响汽车的使用寿命。 我们清华大学针对汽车底盘成立了专班,你的讲义,让他们受益匪浅。” 第364章 技术短板 虽说清华大学汇聚了全国的天之骄子,可这个年代没有恢复高考,学生都是各地推荐而来,整体素质参差不齐,再加上国内汽车行业发展尚处初级阶段,技术水平相对落后,周秉昆所讲的内容,自然遥遥领先,极具前瞻性和实用性。 周秉昆之所以选择讲底盘,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底盘相关工艺,以当下的生产资料和技术水平,尚且能够实现一部分,把这些基础内容做扎实,各个配件厂再根据组装要求,逐步提升技术含量,不依赖进口,也能基本满足生产需求。 到了1972年,周秉昆的心思早已不再是空洞的想法,而是实实在在想要打造完整的汽车产业链,只有让配件厂家掌握基础工艺,才能逐步实现技术升级,等到日后大规模造车时,才不会被进口零部件卡住脖子,受制于人。 听王全教授说完,周秉昆连忙谦逊回应: “王教授,我这次讲课全程贴合当下的汽车工业技术水平,以机械结构、液压控制为核心,所有内容立足国内整车厂生产实际、维修条件与道路特点,兼顾实用性、实操性与时代性,参考主流汽车教材的核心知识点,助力工程师解决实际工作难题。 我有信心,让更多参训学员和清华学生通过我的讲义,对汽车底盘的理解实现质的提升。” “秉昆,我相信你!” 王全教授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信任。 1972年,是国家重启工业化进程的元年,也是从粗放式工业向技术型工业转变的开端,各部委、各大高校都格外重视技术升级,此次全国汽车行业工程师集中培训,正是为了弥补基层技术人员的技术短板。 去年的培训中,学员们纷纷反馈周秉昆讲课有深度、又通俗易懂,强烈要求增加他的课程,无奈之下,原本两天一节的理论课,改为一天一节,实践课也同步增加,工作量大幅提升,可周秉昆却乐此不疲,毫无怨言。 在他看来,当下储备更多技术人才,助力企业提升技术实力,将来发展汽车产业才能水到渠成。 汽车产业不同于其他行业,需要成百上千家供应商协同配合,以当下国内厂家的技术实力,即便倾尽全力,也难以实现99%的国产率,若是一味依赖进口零配件组装,一旦下游供应链被切断,造车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因此,技术提升刻不容缓。 抱着这样的信念,周秉昆对待每一次培训都格外上心。 一方面全力提升国内厂家的技术实力, 另一方面悉心培养汽车行业工程师的专业能力,为未来的汽车产业储备人才。 听到王教授的肯定,周秉昆顿时信心满满,下意识挺了挺胸膛,语气坚定: “王教授、李主任,我会用心培训学员,让他们不虚此行!他们今天报到,后天开始上课?” 李东明轻轻点点头: “是,他们今天报到。你可以和你的技术员助理,熟悉一下讲课环境和实操环境,把培训准备工作做扎实。”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周秉昆说完,转头看向身边的陶俊书,轻声说道: “小陶,你跟我一起来。” “好!” 陶俊书乖巧应道,紧紧跟在周秉昆身侧。 四月的清华园,春意尚浅,荷花池里的荷叶还未绽放,依旧蜷缩在水面,岸边的柳枝只抽出点点新芽,嫩黄嫩绿,还未长成浓密的绿叶,处处透着清新的生机。 去年两次培训,周秉昆早已对清华园的环境十分熟悉,工作人员领着他和陶俊书,先后去了大礼堂和实验室,安顿好之后,周秉昆便站在讲台上,开始模拟讲课。 陶俊书抱着厚厚的教案,安静地站在台下,静静听着他侃侃而谈。 自从和周秉昆在一起,她便全心全意爱着这个人,却始终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大本事,只从父亲口中得知,周秉昆是个极有才华的人,可具体是何种才华,她一直不甚了解。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机械部的大领导、清华大学的知名教授,都对周秉昆这般敬重,他的才华终于变得具象化,听着他在讲台上从容自信、条理清晰地讲解专业知识,陶俊书彻底被他的才华所折服,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讲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满心都是骄傲。 下午三点多,周秉昆模拟讲课差不多结束,从讲台上缓缓走下来,看向陶俊书,语气温和: “小书,我们回去。” “好!” 陶俊书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挽住周秉昆的手臂,动作亲昵又自然。 周秉昆连忙轻声提醒: “小书,王教授和李主任都把我当成曾珊的男朋友,在这里,我们要保持距离。” 陶俊书闻言,吐了吐粉嫩的舌头,连忙收回手,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乖巧应道: “我知道了!在京城,我就是你的小助理。” 周秉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温柔: “小书,在学校注意点,出去就不用了。” 陶俊书嘟了嘟红唇,小声说道: “那让人看到也不好。” 看着陶俊书娇俏可人的模样,周秉昆心底泛起浓浓的宠溺,恨不得立刻将她抱在怀中,可想到这里是清华校园,人来人往,只能强行按捺住心思,与她并肩而行,一同走出大礼堂。 一路上,不少男同学迎面走来,看到陶俊书,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脸上,再也移不开。 陶俊书的颜值,堪称绝色,即便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也美得动人心魄,肌肤白皙,眉眼精致,宛如画中走出的姑娘,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叹,人世间竟有这般好看的女子。 可陶俊书对周遭所有的目光,都全然不在意,在她心里,周秉昆就是全部,旁人再优秀,在她眼中也不过是粪土。 周秉昆也留意到了周围男生的目光,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自豪,就像一位凯旋的军人,被人瞩目,满心都是受用。 陶俊书的美,与曾珊截然不同,曾珊胜在身段曼妙,让周秉昆心生强烈的生理欲望,而陶俊书则胜在颜值绝顶,带来的是直接的感官惊艳,两人各有千秋,都是他爱的人,当然,也只有他,才懂得她们真正的好。 走出清华校门,两人坐上公交车,这个时间段,车上的乘客不多,两人并肩坐在后排座位上。 陶俊书再也没有顾忌,轻轻挽住周秉昆的手臂,身子微微靠在他的肩头,周秉昆嗅着她发丝间淡淡的清香,心头泛起阵阵涟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缱绻: “小书,晚上我们住一起?” 陶俊书嘟了嘟红唇,语气带着几分羞涩: “珊珊说,要在她的房间,她还要看着,那么难为情,我不想。” 周秉昆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柔声安抚: “小书,你们在吉春住在一起,熟得不能再熟,也没什么吧?”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每次都要爱抚很久,她在一边,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还是不了。” 陶俊书小声嘟囔着,脸上满是羞涩。 “那就让她出去,我们完事了,她再进来。” 周秉昆轻笑一声,想出了这个主意。 陶俊书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便轻轻点点头: “行,就这样。” “那晚上,我们在一起。”周秉昆语气笃定,带着几分期待。 来京城之前的一个月,周秉昆和陶俊书每晚都相伴在一起,这个年代没有太多娱乐活动,男欢女爱便是彼此最温暖的陪伴。来到京城两天,又在火车上颠簸了一天,整整三天没有相伴,两人心中都满是思念。 吃过晚饭,周秉昆把曾珊叫进房间,轻轻握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商量: “珊珊,晚上我想和小书同房。” “可以啊,我不是跟小书说了么,要在我屋,不然我妈会不高兴。” 曾珊忽闪着大眼睛,坦然说道。 “可小书说,你在边上,她放不开,能不能你先出去,我们完事你再回来。” 周秉昆轻声跟曾珊商量,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曾珊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她啊,就是装纯。行,晚上你们先弄,好了我再回来,要多长时间?” “主要是看她。”周秉昆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曾珊自然了解周秉昆的性子,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跟小书完事,我要是想了,你还有劲么?” 周秉昆张开手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语气自信:“你还不知道我。” 曾珊伸手,狠狠掐了周秉昆一把,嗔怪道: “我真是眼瞎,看上你这个大色狼。行了,晚上你和小书折腾吧,我去她房间躺着,你们折腾完了,我再回来!” “好!”周秉昆笑着应道,满心都是欢喜。 曾珊的房间里,这一刻换了女主人,陶俊书羞涩地站在屋内,周秉昆上前,紧紧将她拥入怀中,一番温柔的拥抱、抚摸、亲吻,随后,轻轻将她抱到床上,再次深情拥吻,两人紧紧相依,彻底融为一体。 对于陶俊书而言,换了一个新环境,心底多少有些不适应,可在周秉昆的温柔呵护下,很快便沉浸在这份温情里,渐渐进入状态,两人在曾珊的大床上,尽情享受着彼此带来的温暖与快乐,忘却了所有的羞涩与拘谨。 不知过了多久,曾珊轻轻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坐在屋内的椅子上,静静看着床上的两人,眼神坦然。 周秉昆感知到曾珊的到来,却没有出声,依旧温柔地抱着陶俊书,而陶俊书早已沉浸在温情里,根本没有察觉到曾珊已经进屋。 又过了片刻,陶俊书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瘫在周秉昆身上,满脸绯红。这时,曾珊站起身,轻轻爬上床,躺在陶俊书身侧,陶俊书这才惊觉曾珊早已进来,连忙拉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身子,白了曾珊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珊珊,你坏死了。” 曾珊手臂轻轻搭在陶俊书身上,语气坦然: “小书,我们一起洗过澡,一起住了那么久,你什么样,我都清清楚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就是想看看,我们都爱的男人,对别的女人是什么样的,看过了,也没什么特别。” 陶俊书被她说得脸颊通红,小声辩解: “男的和女的,不就是那样,有什么不同的。” 曾珊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神秘: “我们家有清宫男女的图鉴,上面可有太多样子,只不过那些图画对女性不好,秉昆不想让我们受委屈,只想着让我们开心,才没有那样做。” 听曾珊这么一说,陶俊书瞬间明白了周秉昆的用心,往周秉昆身上又靠了靠,语气满是温柔: “昆哥,你真好。” 周秉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是你、珊珊,还有你们娟儿姐,才是最好的。我这个人,这么不专一,你们依旧深爱着我,让我无地自容。” “秉昆,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我没觉得少什么。不过,我可跟你说,现在这样就够了,可不能再乱找别人。吉春电影厂女明星不少,可别让哪个给你迷住了。” 曾珊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轻声嘟囔着。 周秉昆手臂伸长,将曾珊也一同抱住,语气坚定: “珊珊,我这个人是有底线的,演员那种,再漂亮,我也不会碰。” “现在,我们都年轻,这十年都是最漂亮的年纪,可过了十年,我们生了孩子,就慢慢变老了,到时候,你就不会再这么想了。”曾珊语气带着几分惆怅,轻声说道。 “你们老了,我也老了。” 周秉昆温柔回应,语气里满是笃定。 “男人老和女人老不一样,男人就算到了四十,依旧显得年轻,可女人到了三十,特别是生了孩子,就再也回不到漂亮的时候了。” 陶俊书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第365章 清华第一课 “不会的,我只会爱着现在的人,不会再去滥情。” 在周秉昆看来,前世那些需要他守护的女人,今生都已护在身边,没必要再寻他人,这份心意,无比坚定。 见周秉昆回答得这般坚决,曾珊心里满是欢喜,从陶俊书身上翻过来,轻轻趴在周秉昆身上,眼神里满是情意: “秉昆,我也想了。” 周秉昆与陶俊书相处,本就意犹未尽,此刻曾珊主动示好,他自然不会拒绝,双臂紧紧将她抱紧,一个翻身,将她轻轻压在身下。曾珊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陶俊书,语气坦然: “小书,你要是想看,就看吧。” 这一次,陶俊书没有拒绝,轻轻嗯了一声,安静地躺在床的一侧,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氛围融洽又温情。 清华园的大阶梯教室,宽敞明亮,桌椅摆放整齐,坐满了前来参加培训的工程师和技术员,座无虚席,所有人都神色郑重,满是期待。今天是培训班开课的第一天,第一节课是思想政治课,讲的都是时局相关的大道理,重生之前,周秉昆参加各类政府相关培训,第一节课也皆是如此,早已习以为常。 起初,他总觉得这类课程无人认真聆听,并无实际意义,可到了这个年代,他对思想政治课有了全新的认知,意识形态的引导,在当下至关重要,因此,他听得格外认真,手里拿着笔记本,密密麻麻记了一大篇笔记,字迹工整,态度端正。 第一节课下课铃声响起,短暂的休息之后,第二节便是周秉昆的课,今天的授课内容,正是底盘的定义与核心作用。 此时的周秉昆,早已是汽车拖拉机产业的传奇人物,年仅二十岁,便斩获全国最高奖项,听过他讲课的技术员,无不觉得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他的讲课风格,轻松有趣,深入浅出,没有晦涩难懂的术语,讲的内容回到厂里就能直接应用,实用性极强。此次得知是周秉昆来讲课,报名人数瞬间超过一千,可教室只有五百个名额,剩下的人,只能等到下半年再参加培训。 周秉昆身着干净的工装,缓步走上讲台,身姿挺拔,气质沉稳,他轻轻碰了碰面前的话筒,试了试音,看着台下满座的学员,语气平和又亲切,开口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来自吉春拖拉机厂的工程师周秉昆,今天由我来讲底盘的定义与核心作用。 我今天来,不是给你们念课本的,而是帮你们把底盘那点事儿搞明白—— 结构、原理、怎么修、怎么排查故障,全是干货! 结合厂里的实际生产能力,教你们怎么优化底盘,让车跑着稳、刹得住、还省油,解决你们平时干活中遇到的真难题,别让底盘拖了生产的后腿,这才是咱们今天的核心目的。” 周秉昆说话带着地道的东北腔,语气亲切又接地气,座位上的学员瞬间被他吸引,听得全神贯注,丝毫不敢走神。 周秉昆见众人都进入了状态,便接着往下讲,摒弃了晦涩的专业术语,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说道: “我不扯那些听不懂的专业词,说白了,汽车底盘,就是接受发动机动力,托着车身,让车能跑、能转向、能停下的核心部件! 就四个部分: 传动系、行驶系、转向系、制动系,少一个,车都动不了!它就是汽车的基石,机械结构的核心,没它,发动机再厉害,也是一堆废铁……”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说道: “我分四点说,大家一定要记牢了! 第一,扛货——咱们的车主要是拉货、拉人,底盘得能扛住重量,不能拉点东西就变形; 第二,传动力——发动机的劲儿,得靠底盘传到车轮上,不然发动机光响,车一动不动,有什么用? 第三,控方向、能刹车——司机握方向盘能转向,踩刹车能停车,全靠底盘支撑; 第四,抗颠簸——咱们国内的路况不好,大多是土路、砂石路,底盘得能缓冲减震,不然车跑起来颠得厉害,货物颠坏了,司机也遭罪,还得兼顾省油!” 这番直白又实用的话,句句说到了学员们的心坎里,台下的技术员、工程师们全都听进去了,纷纷举手,踊跃跟周秉昆交流提问,周秉昆耐心十足,一一细致解答,没有丝毫不耐烦。 临近下课,周秉昆再次强调,语气恳切又郑重: “我再跟大家说一遍,当下的底盘技术以机械结构为主,搭配简单的液压控制,结构越简单越好,为什么? 因为好修! 咱们厂里的维修条件有限,太复杂的技术,坏了修不了,等于白搭! 而且一定要贴合咱们本土的生产工艺,零件能自己造、能配上,这才是关键,别去提那些进口的复杂技术,咱们用不上,也买不起!所以,我接下来一个月讲的内容,大家一定要用心记,笔记一个字都不能落下。 我一共要给大家上二十节课,上午理论,下午实践,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周秉昆刻意把话说得通俗易懂,台下的学员们学历参差不齐,少数是解放前后读过大学的知识分子,大多是从车间一线干出来的技术员,若是讲太多专业术语,根本无法理解。他这般接地气的讲解,让台下的工程师、技术员们纷纷竖起大拇指,高声回应: “周老师,一定记牢,一定记牢!” 整齐的呼喊声,在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回荡,满是求学的热忱。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周秉昆缓缓走下讲台,瞬间被一群好学的学员围在中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提问,周秉昆始终耐心讲解,还特意记下了几个格外好学的学员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方便日后交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若不是下一节课即将开始,众人依旧不肯散去。 好不容易走出教室,便看到陶俊书双手抱着教案,静静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满眼崇拜地看着他。周秉昆走上前,语气温和: “小书,你也要跟着认真听,多学些知识。” 陶俊书轻轻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敬佩: “我知道啊!我现在也知道什么是汽车底盘了……昆哥,你好厉害,明明在拖拉机厂工作,却懂这么多汽车专业技术。” “以后你去西德,我有很多技术需要申请专利,只有拿到专利,将来才能顺利投入使用,你现在多了解一些,就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去西德了。” 周秉昆看着她,语气温柔,把心底的规划,慢慢说给陶俊书听。 “我现在懂了!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陶俊书扬了扬眉毛,语气带着几分娇俏。 来到京城的这段日子,陶俊书起初总觉得有些拘束,在曾家,生怕言行举止被曾家人挑理,在清华园,又不能表现出与周秉昆的亲密关系,原本开朗活泼的性子,渐渐有些压抑。 自从前几日住进曾珊的房间,三人相处融洽,一切都变得舒心起来,这几天,都是三人一同相伴,陶俊书不用再像在吉春时那样,一味迁就周秉昆,而是能尽情享受属于自己的快乐,心情愈发舒畅,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可烦心事也随之而来,在清华校园里,太多男生投来炙热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甚至收到了不知名的求爱信,更有甚者,直接当面表白,让她手足无措。 也难怪,陶俊书的容貌太过出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人追求也是常事,可陶俊书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满心都是无措。 从小学到初中,即便有男生递过纸条,也只是孩童间的懵懂情愫。 到了北大荒,整日穿着厚厚的棉衣,没人能看清她的容貌; 到了二道河,要么在小学教书,身边只有周蓉和一位老大爷,要么整日裹着棉衣,无人得见她的真容; 后来回到家里,也极少出门,自然没人留意她的美貌。 这一次跟着周秉昆来到清华园,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这么多人追求。 可在她心里,周秉昆的位置无人可以替代,即便他身边有郑娟、有曾珊,她也觉得周秉昆是完美的,无可挑剔。为了避免被人打扰,陶俊书外出时,总会紧紧跟在周秉昆身边,只有在他身边,她才能觉得安心、踏实。 中午,两人在清华食堂吃过简单的午饭,便来到休息室休息,所谓的休息室,不过是摆放着几把木质椅子的房间,累了可以趴在课桌上小憩片刻。 周秉昆和陶俊书都没有睡意,便坐在这里,轻声聊了一中午,话语间满是温情。 眼看下午的实践课时间快到,两人起身离开休息室,朝着实验室走去,实验室就在阶梯教室后方,步行几分钟便到。他们抵达时,实验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学员,每个人都眼神热切,满是求知欲,静静等着周秉昆主讲。 陶俊书站在周秉昆身侧,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为他记录实操要点,阳光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温暖又明亮,满是奔赴理想的热忱。 下午的阳光透过实验室的高大玻璃窗,斜斜洒在几辆老式解放牌汽车上,车身的铁锈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底盘裸露在外,管线、部件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与金属的冷冽气息。 周秉昆换上一身沾了些许油污的工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陶俊书依旧抱着笔记本,站在他不远处,眼神专注地看着他,随时准备记录实操要点。 经过这段时间,陶俊书对汽车有了全新的概念。 这个概念很重要。 如果没有,将来去西德申请专利也搞不清究竟是什么样的技术。 这一次跟周秉昆来京城,太重要了。 实验室里早已挤满了学员,五百多人有序地围在几辆实践用车周围,有的踮着脚尖张望,有的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神情急切又期待。 上午的理论课上,周秉昆通俗易懂的讲解,已经让大家对底盘的四大组成部分有了清晰认知,此刻所有人都盼着能在实践中印证理论,更想亲眼见识这位年轻传奇工程师的实操本领。 周秉昆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身边一辆解放牌汽车的底盘,声音洪亮,底气十足,穿透了实验室的嘈杂: “上午咱们讲了底盘的定义和核心作用,光懂理论不行,咱们干工程师的,手里得有真本事,能看懂、能修好,才是硬道理! 今天下午的实践课,咱们不玩虚的,就围着这几辆实操车,从结构识别、部件检查,到常见故障排查,一步步来,我手把手教你们,保证你们听完、看完、练完,回去就能用在厂里的生产上!”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学员们纷纷点头,眼神里的期待更甚。 与机械部的工程师、清华大学教授不同,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周秉昆都在一线,对汽车的理解远超别人。 周秉昆示意大家安静,伸手指向汽车底盘的传动系,指尖精准落在传动轴上: “大家看这里,这是传动轴,上午咱们说过,它是传动系的核心,负责把发动机的动力传到驱动桥,咱们国内的货车,大多用的就是这种刚性传动轴,优点是结构简单、耐用,缺点是高速行驶时容易产生振动,尤其是重载的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手里拿起一把扳手,轻轻转动传动轴上的螺丝,动作娴熟流畅,没有丝毫生疏: “前世我修过不少这种老式货车,也接触过国外的柔性传动轴,对比下来,咱们这种传动轴,最容易出的问题就是万向节磨损、螺丝松动,一旦出现问题,传动轴就会异响、抖动,严重的还会断裂,耽误生产。”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有学员忍不住提问: “周老师,您说的万向节磨损,怎么才能快速判断啊?我们在厂里,有时候查半天都找不到问题根源。” 第366章 理论联系实际 提问的是一位来自东北某整车厂的老技术员,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从事底盘维修工作十几年,最头疼的就是万向节和传动轴的故障。周秉昆冲他笑了笑,语气亲切: “这位师傅问得好,咱们干维修,讲究的就是高效、精准,不用盲目拆解。” 说着,他蹲下身,一只手握住传动轴,轻轻转动,另一只手放在万向节连接处,感受着转动的顺滑度: “大家看,转动传动轴,如果感觉有卡顿、有间隙,或者转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就说明万向节磨损了,或者轴承坏了。还有一个简单的方法,用手晃动万向节的叉形接头,要是能明显感觉到松动,就必须及时更换部件,不能硬撑,不然跑着跑着就出大问题。” 他一边演示,一边详细讲解,还特意把扳手递给身边的学员,让大家亲手感受: “你们都试试,亲手摸一摸、转一转,记住这种卡顿和松动的感觉,回到厂里,遇到类似的情况,一眼就能判断出来。” 学员们纷纷上前,轮流上手操作,脸上满是认真,有人一边操作,一边低头记笔记,还有人互相交流感受,实验室里的氛围热烈而有序。 那位老技术员上手试了之后,眼睛一亮,激动地说道: “周老师,您这方法太实用了!我们以前都是先拆解,费半天劲,还不一定能找到问题,您这方法,几分钟就能判断,太省事了!” 周秉昆笑了笑,继续讲解: “咱们在一线工作,就是要找最便捷、最实用的方法,贴合咱们厂里的维修条件,不用搞那些复杂的仪器检测,毕竟大多厂子里,没有那么先进的设备,全靠经验和手感。” 随后,他又转向行驶系,手指着悬架弹簧和车架: “大家再看这里,行驶系的核心就是车架和悬架,咱们国内的路况差,土路、砂石路多,车架容易变形、开裂,悬架弹簧容易疲劳、断裂。我见过不少因为车架变形导致车辆跑偏、轮胎偏磨的案例,也见过因悬架弹簧断裂造成车辆行驶时剧烈颠簸甚至翻车的事故。” 他弯腰,用扳手敲了敲车架的焊缝,声音清脆: “判断车架有没有变形,除了用肉眼看,还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就是用拉线法,在车架的前后两端拉一根线,看车架是否与线平行,要是有偏差,就说明车架变形了,需要校正。还有悬架弹簧,要是发现弹簧有裂纹、变形,或者车辆行驶时颠簸异常,就必须及时更换,不能凑合。” 说着,他又演示了如何检查轮胎偏磨,指尖划过轮胎花纹: “轮胎偏磨,大多是转向间隙过大,或者车桥变形导致的,咱们可以通过观察轮胎花纹的磨损情况,判断问题根源。如果轮胎内侧磨损严重,可能是转向间隙太大;如果外侧磨损严重,可能是车桥变形,进行针对性调整,就能解决问题。” 就在这时,有学员指着另一辆故障车,急切地说道: “周老师,您看这辆车,启动后底盘有异响,我们查了半天,也没找到问题,您能帮我们看看吗?” 周秉昆眼前一亮,笑着说道: “正好,咱们就借着这辆故障车,实战演练一下,教大家怎么排查底盘异响故障。” 他走到那辆故障车旁,让学员启动车辆,发动机运转起来,底盘果然发出“嗡嗡”的异响,随着转速升高,异响越来越明显。 周秉昆弯腰,将耳朵贴近底盘,仔细听着异响的来源,又让学员踩下刹车、转动方向盘,反复测试,神情专注而认真。 片刻后,他关掉发动机,语气笃定: “大家听出来了吗?这异响,来自驱动桥的差速器,应该是差速器齿轮磨损严重,或者润滑油不足导致的。我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故障,这种异响,和传动轴异响、悬架异响的区别很大,传动轴异响是‘咯吱咯吱’的,悬架异响是‘咯噔咯噔’的,而差速器异响,是这种低沉的‘嗡嗡’声,尤其是转弯的时候,异响会更明显。” 他一边说,一边用扳手拆开驱动桥的外壳,里面的齿轮果然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润滑油也已经变得浑浊。 “大家看,就是这里,齿轮磨损严重,润滑油不足,导致齿轮咬合不严,产生异响。解决方法很简单,更换磨损的齿轮,加注适配的润滑油,就能彻底解决问题。” 学员们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说道: “周老师,您也太厉害了吧!就听了几声异响,就能精准找到故障根源,我们查了一下午都没查出来!” “是啊,周老师,您这经验也太丰富了,比我们厂里的老工程师还厉害!” 赞叹声此起彼伏,那位老技术员更是一脸敬佩: “周老师,您年纪轻轻,怎么懂这么多?这些故障,有的我们干了十几年都未必能快速判断,您却一眼就能看出来,太让人佩服了!” 周秉昆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语气平和地说道: “其实没什么,就是见得多、修得多,总结出了一些经验。我修过各种各样的汽车底盘,国外的、老式的、新型的,遇到的故障多了,自然就有了手感和判断能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咱们搞底盘维修,最重要的就是细心、耐心,多观察、多实践,把每一个部件的作用、每一种故障的表现都记牢,久而久之,就能做到精准判断、快速维修。” 随后,他又手把手教大家如何更换差速器齿轮、加注润滑油,详细讲解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从工具的使用,到部件的安装,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清清楚楚,还特意强调: “更换齿轮的时候,一定要注意齿轮的咬合间隙,间隙太大、太小都不行,太大容易产生异响,太小容易磨损;加注润滑油的时候,一定要加适配的型号,不能乱加,不然会损坏部件。” 学员们纷纷上手操作,周秉昆穿梭在人群中,耐心指导,遇到操作不规范的学员,他亲自上手纠正,语气温和,没有丝毫不耐烦。 陶俊书站在一旁,一边认真记录,一边满眼崇拜地看着他,她终于明白,周秉昆的才华,不仅仅是理论知识扎实,更有着过硬的实操本领,那些一线的积累,让他在这个年代,成为了无可替代的传奇。 就在大家实操正投入时,又有两位学员扶着一辆故障车匆匆走来,神色焦急: “周老师,求您帮我们看看这辆车,故障特别奇怪,空载的时候没事,重载行驶时,不仅底盘异响,还会跑偏,刹车也有点失灵,我们拆了转向系和制动系,查了半天都没找到问题,眼看厂里的车等着用,急死我们了!” 周秉昆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走到这辆车旁,眉头微蹙,前世他曾处理过一模一样的复合故障,这种故障隐蔽性极强,是转向系、制动系和行驶系三者联动出现的问题,在这个年代,很多老技术员都很难排查出来。 他先让学员将车辆空载启动,转动方向盘,没有异响,也不跑偏; 随后又让学员加载重物,再次启动,车辆行驶时,果然出现了异响,且明显向右侧跑偏,踩下刹车时,制动效果不均衡,右侧刹车反应迟缓。 周秉昆绕着车辆走了一圈,弯腰仔细检查底盘,指尖依次划过转向拉杆、制动分泵、悬架摆臂,又蹲下身,检查右侧车轮的轮毂轴承,神情专注。片刻后,他站起身,语气笃定: “大家注意,这不是单一故障,是复合故障,也是咱们平时最容易误诊的故障类型。 第一,转向拉杆球头磨损松动,空载时不明显,重载时,球头间隙变大,导致转向跑偏; 第二,右侧制动分泵漏油,压力不足,所以刹车失灵、反应迟缓; 第三,右侧悬架摆臂衬套老化开裂,重载时,摆臂晃动,与车架摩擦,产生异响。” 他一边说,一边拆解部件,果然,转向拉杆球头已经严重磨损,右侧制动分泵有明显漏油痕迹,悬架摆臂衬套也已经开裂。 “之前我修过一辆进口货车,就是这种复合故障,当时维修团队拆了三天,都没找到问题,最后还是我发现,是衬套老化和制动分泵漏油联动导致的,看似不相关的三个部件,其实互相影响。” 周秉昆手把手教大家更换转向拉杆球头、维修制动分泵、更换悬架摆臂衬套,还详细讲解了复合故障的排查技巧: “遇到这种空载正常、重载异常的情况,千万不要只查一个系统,要想到各系统之间的联动关系,先排查易损耗部件,再逐步排查隐蔽部件,结合异响、跑偏、制动异常等症状,综合判断,才能少走弯路。” 就在大家忙着学习复合故障维修时,又有学员提出了另一辆复杂故障车的问题: “周老师,还有一辆车,冷车启动时底盘无异响,热车行驶半小时后,就会出现‘哒哒’异响,刹车时异响加重,还伴有轻微抖动,我们查了制动盘和传动轴,都没发现问题。” 周秉昆眼前一亮,这也是他前世经常遇到的复杂故障,他立刻走到这辆车旁,让学员启动车辆,怠速运转半小时,待车辆热透后,启动行驶,果然出现了学员所说的症状。他让学员反复踩刹车,仔细听异响的位置,又用手触摸制动盘和轮毂,感受温度变化,随后拆解轮毂,真相瞬间大白。 “大家看,问题出在制动盘变形和轮毂轴承松动上。” 周秉昆指着变形的制动盘和松动的轴承, “冷车时,制动盘温度低,变形不明显,轴承间隙也不大,所以无异响;热车后,制动盘受热膨胀,变形加剧,与刹车片摩擦,产生‘哒哒’异响,刹车时摩擦力度加大,异响加重;同时,轮毂轴承受热后,间隙变大,转动时产生抖动,与制动盘异响叠加,就形成了这种复杂症状。” 他继续补充: “这种故障,最容易误诊为传动轴异响,很多人会盲目拆解传动轴,反而耽误维修时间。之前我处理过很多次,记住一个关键点:冷车无异常、热车有异响,且与刹车联动,优先排查制动盘、刹车片和轮毂轴承,再排查传动轴,这样就能快速找到根源。” 说完,他亲自演示如何校正制动盘、紧固轮毂轴承,讲解校正的精准技巧,还提醒大家: “制动盘校正不能马虎,偏差超过 0.1毫米,就会导致刹车抖动,影响行车安全;轮毂轴承的紧固力度也要适中,太紧会导致轴承过热,太松会产生间隙,都会引发故障。” 这两个复杂的复合故障案例,让在场的学员彻底折服,那位花白头发的老技术员,紧紧握住周秉昆的手,语气激动: “周老师,太感谢您了! 这两种故障,我们厂里遇到过好几次,每次都要修好几天,还不一定能彻底解决,您几句话、几分钟,就找到根源,还教我们排查技巧,您的本事,真是让我们心服口服!” 其他学员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敬佩,有人感慨道: “周老师,您不仅理论扎实,实操本领更是出神入化,连这么复杂的复合故障都能轻松解决,我们真是太佩服您了!” 周秉昆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谦逊: “大家不用客气,这些都是我在实践中积累的经验,能分享给大家,帮大家解决实际问题,我也很荣幸。咱们搞技术的,就是要互相学习、互相借鉴,把每一个故障都搞懂、每一个技巧都吃透,才能真正为咱们国家的汽车工业出一份力。 好了,我的课讲完了。你们还有想实践的,就自己摸索。有问题,明天上课时间提。” 说完,周秉昆双手蹭了蹭。 第367章 文物的意义在于传承 听周秉昆这么说,陶俊书连忙递过去湿毛巾,“周工,你擦一下手。” 听陶俊书叫自己“周工”,周秉昆还有些不适应。 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目光看向众人,语气恳切地说道: “今天下午的实践课,咱们就到这里,大家回去之后,一定要把今天学的内容,用到实际工作中,多动手、多实践,尤其是这两个复合故障的排查技巧,一定要牢记于心。后续的实践课,咱们还会讲解制动系、转向系的故障排查和维修,还有底盘的优化技巧,保证大家学有所获、学以致用。” 话音落下,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掌声里满是敬佩和感激。学员们纷纷走上前,和周秉昆握手,有人激动地说道:“周老师,谢谢您!今天这节课,让我受益匪浅,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运用您教的方法,解决厂里的底盘故障!” “周老师,您真是我们的良师益友,以后有什么问题,我们还想向您请教!” 周秉昆一一回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大家不用客气,咱们都是为了提升技术,为了国家的汽车工业发展,互相学习、互相交流,才能共同进步。” 说完,目光落在陶俊书身上,“小书,我去冲个澡,你在休息室等我。” 陶俊书嫣然一笑,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 随着课程渐渐深入,他在京城的日子总算有了规律。 傍晚到家,我和曾珊、陶俊书三个人打一会儿斗地主。 这玩法是周秉昆教她们的,起初两人还扭捏着不愿意玩,嫌是男人家的游戏,可玩了几把,彻底上了瘾,每次都要斗得不亦乐乎才肯收手。 打完了牌,便是晚饭。 骆士宾有了工作,不再住在周家,家里饭菜由雇的阿姨操持。 有时候,周秉昆也会挽起袖子做上一两个前世擅长的菜。 尤其是拔丝地瓜和拔丝山药,金黄透亮,牵丝不断,曾珊和陶俊书爱吃得不得了,每回都要抢着伸筷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夸“昆哥做的比外头馆子还强”。 曾刚要是回来早了,他就亲自上灶,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不过,通常他都到七八点钟才进家门。 回来之后,便拉着周秉昆坐在堂屋里谈天说地,从时局说到外交,从京城说到港岛,一聊就是大半夜。 聊完了,周秉昆起身回房。 推开门,屋里还亮着灯,陶俊书和曾珊都没睡。 每天都是如此——他不进屋,她们谁也不肯先合眼。 陶俊书靠在床头,长发散在肩上,手里攥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曾珊侧躺着,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眼皮已经有些沉了,听见门响,又强撑着睁开眼。 周秉昆没有睡在两人中间,而是挨着陶俊书躺下。夜里睡觉,陶俊书喜欢让他抱着,蜷在他怀里才睡得踏实。 曾珊却不一样,享受完了男欢女爱,她会一个人裹着被子,安安静静地睡到床的另一边去,背对着人,睡得自在又安稳。 这样的习惯,周秉昆倒是很满意。 要是两个人都想让他抱着,自己也没长出四只手来,总有一个要委屈的。如今这样,反倒省了心。 曾珊侧过身,隔着陶俊书看向周秉昆,目光盈盈的,带着几分娇嗔: “秉昆,我外公要你去家里坐坐,说有几件好东西,让你掌掌眼。” 上次来京城,去到曾珊外公李维山家里,周秉昆靠着前世那点浅薄的古董知识,竟让老人家刮目相看。这回听说他又来了,李维山便一直念叨,让曾珊无论如何也要把人叫过去。 周秉昆当然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在“听泉鉴宝”那里学来的那点东西,差不多都抖落干净了。 再去,只能讲些宏观叙事,真东西怕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不过,曾珊外公都开了口,不去也不好。他侧过身,隔着陶俊书的娇躯,伸手拉过曾珊的手,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握了握: “珊珊,掌眼谈不上,去看看你外公倒是没什么。” 听周秉昆答应了,曾珊脸上顿时绽出笑来,眉眼弯弯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行啊,那我明天让我妈给他去个信,星期天过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了陶俊书,手臂搭在她身上,拍了拍:“小陶,周末你也一起去吧。” 陶俊书连连摇头,语气温温柔柔的,却透着股懂事的分寸: “你们去吧,你外公应该还不知道昆哥已经结婚,更不知道我们三个人的关系。要是知道了,对昆哥印象就大打折扣。我在家待着,想出去了,就到后海转转。” 陶俊书这么说,曾珊也觉得有道理。 虽然自己父母已经接受了周秉昆的多情,也完全同意自己和他结婚。甚至催着早点把婚事办了,好为曾家生孩子。 曾珊当然不想这么早。她今年刚刚十八周岁,刚到可以结婚的年纪,还没想生孩子的事。可她妈说,与周秉昆早点把婚结了,很有必要—— 在港岛领证,在京城把酒席办了。即便再去港岛离婚,将来生了孩子,亲朋好友也知道孩子他爸是谁,没人说三道四。 按照郑娟说的,周秉昆拿到港岛户口后,孩子可以在港岛生。生完,再带回京城,有没有离婚,谁也不知道。 曾珊倒也觉得有道理。 跟郑娟通过信后,郑娟答复说,等她生了孩子,周秉昆用不了多久就能拿到港岛的身份,那个时候,她可以来港岛,和周秉昆办理结婚手续。 结婚之后,回国把婚礼办了,再回港岛办离婚。那个时候,陶俊书再从西德过来。 同样跟周秉昆领证,再在上海把酒席办了。这样下来,她和陶俊书都曾经是周秉昆的合法夫妻。 以后怀上孩子,可以在港岛生,上港岛户口。 回到内地,没人会说什么。 这个办法,周秉昆也很赞同。 这个年代,不是他重生前那个年代,信息发达,什么事都能被人扒出来。趁着他还寂寂无名,把这一系列的动作做了,将来就顺了。 可这些,只是在自己家层面,外人并不知道。要是外公看到陶俊书,问这问那,一定很麻烦。 想到这里,曾珊微微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些:“小书,那周日我和秉昆去。” “行!”陶俊书甜甜应了一声。 周末的清晨,京城的阳光褪去了平日的燥热,变得柔和温润,透过胡同里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槐花香,夹杂着些许烟火气。 周秉昆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中山装,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沉稳,褪去了课堂上的严谨,多了几分随和。曾珊则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体裤,长发披肩,秀色可餐,嘴角噙着笑意,挽着周秉昆的手臂。 两人提着提前准备好的礼品,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胡同里,格外惬意。 曾珊侧头看向身边的周秉昆,语气轻快: “秉昆,我外公最疼我了,听我妈说你来了,一定要你到家坐坐。” 说着,她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轻声回忆: “我小时候总爱来外公家,外公每天都会在院子里教我认花草,还总把藏起来的点心偷偷塞给我,说我是他最疼的外孙女。现在跟他学着看古董,他就更高兴了。还跟我说,你是大才,对传统文化的理解很有见地。” 周秉昆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背: “我那就是胡乱指点江山,跟你外公比差远了。” 周秉昆对自己的能力有着清楚认识—— 他那点古董知识,上次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这次再去,只能靠宏观叙事,避开具体的细节鉴赏。 恍惚间,他想起上次来探望李维山的场景,老爷精神头十足,谈起文物时眼睛发亮,语气里满是对老物件的珍视,那份执着与热爱,让他印象深刻。 不多时,两人就走到了李维山的住处 古色古香的四合院,朱红色的大门斑驳古朴,门环上的铜锈透着岁月的痕迹,门口两侧挂着一副褪色的对联,透着浓厚的文化气息。进到里面,见李维山在院子里喂鸟,曾珊甜甜喊道: “外公,我们来了。” 李维山扭过头,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珊珊来了,小周你也来了,快进屋。” 曾珊嗯了一声,拉着周秉昆跟着李维山走进正屋。李维山坐在竹椅上,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眼神清亮,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秉昆,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坐。” 周秉昆连忙上前,恭敬地问候:“外公,打扰您了,祝您身体安康。” 说着,将手里的礼品递了过去,神态谦逊,不卑不亢。 在曾家人看来,周秉昆是曾珊的爱人,他们将来是要结婚的。 “客气什么,来了就好,还带这么多东西。” 李维山笑着接过礼品,示意两人坐下, “上次你跟我聊的那些古董见解,我回去想了很久,颇有道理,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对这些老物件还有这么深的研究。” 周秉昆端起保姆递来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和: “李老过奖了,我也就是略懂皮毛,谈不上什么研究,只是平时喜欢琢磨这些老物件背后的故事。” 他刻意避开具体的文物鉴赏细节,转而往宏观层面引导,这正是他早就想好的办法。 “小周,你谦虚了。” 说着,李维山起身走到里屋,不多时,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打开木盒,里面放着几件小巧的文物——一枚古玉扳指、一幅清代的小品画,还有一个民国时期的青花瓷小碗。 “家里大东西都给国家了,这几件是我新收的小东西,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宝,但也都是老物件,你帮我掌掌眼,说说你的看法。” 周秉昆站起身,走到石桌前,没有伸手去触碰文物,只是俯身仔细打量着,眼神专注,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能从文物的真伪、年代细节上过多评判,只能从这些文物背后的文化意义入手,用宏观叙事的方式,阐述文物鉴赏的价值,满足一下李维山的高看。 片刻后,周秉昆直起身,语气沉稳而有力: “外公,说实话,这些文物的具体年代、真伪细节,我不敢妄加评判,毕竟我学识有限,怕说错了闹笑话。但我想跟您聊一聊,我对文物鉴赏的一点粗浅看法——在我看来,文物鉴赏,从来都不只是判断一件东西的真假、值多少钱,更重要的是,透过这些老物件,读懂它们背后的历史,读懂我们民族的文化根脉。” 李维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周秉昆顿了顿,继续说道: “您看这枚古玉扳指,无论是玉质还是工艺,都透着古人的匠心。古人佩玉,讲究‘君子比德于玉’,玉的温润、坚韧,象征着君子的品格,这枚扳指,不仅是一件饰品,更是古人价值观、审美情趣的体现。再看这幅清代的小品画,画的是江南水乡的景致,笔墨简练,意境悠远,从中我们能看到清代文人的生活状态,看到当时的社会风貌,甚至能感受到古人对自然、对生活的热爱。” 他的声音平缓,条理清晰,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恳切,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还有这个青花瓷小碗,民国时期的工艺,虽然不如明清官窑那般精致,却也有着自己的特色,青花的淡雅,纹饰的简洁,背后是那个年代手工业的发展,是普通百姓的生活印记。这些文物,就像是一个个历史的坐标,串联起我们民族的过往,记录着我们祖先的智慧和创造。” “所以,我觉得,文物鉴赏的真正意义,不在于拥有多少稀世珍宝,不在于靠文物谋取利益,而在于传承和弘扬。” 第368章 家大业大,多子多福 周秉昆的眼神变得坚定, “每一件文物,都是一段历史的见证,都是一种文化的载体,我们鉴赏它、研究它,就是为了记住我们从哪里来,了解我们民族文化有多深厚,从而更好地传承下去,让我们的后代,也能通过这些老物件,感受到民族文化的魅力。” 这番话,没有一句具体的文物鉴定术语,却从宏观层面,道出了文物鉴赏的核心意义,既有格局,又有温度。 周秉昆虽然没有鉴赏文物的能力,却有足够的社会阅历和知识积累,加上前世的耳濡目染,宏观叙事能力比任何人都强。 李维山坐在一旁,听得十分认真,脸上的诧异渐渐变成了赞许,眼神里的欣赏越来越浓。 他原本以为,周秉昆只是对文物有一些浅薄的了解,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有如此深刻的见解,看待问题的角度,远比一些年长的收藏家还要通透。 曾珊坐在一旁,眼神明亮地看着周秉昆,又看了看桌上的文物,脸上渐渐露出了坚定的神色。 以前,她只是笃定周秉昆说的就是对的。 周秉昆让她钻研古董,就没有错。 今天一听,大开眼界。再听外公的赞许,她忽然觉得,文物鉴赏从来都不是枯燥的学问,而是一件有温度、有意义的事,是对民族文化的守护。 她轻轻握住李维山的手,眼神澄澈而坚定: “外公,秉昆说得对,这些老物件太有意义了。以前我不懂,总觉得文物鉴赏离我很远,今天我才明白,它是在守护我们的根。以后,我想跟着您和秉昆好好学,好好研究文物鉴赏,也做一个守护文化根脉的人,把这些老物件背后的故事,好好传承下去。” 李维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满脸的欣慰,伸手轻轻抚摸着曾珊的头发,语气激动: “好!好!珊珊长大了,终于懂事了!外公盼着这一天,盼了好久了!有你这份心,咱们家的这份念想,就不会断,这些老物件,也能有更好的归宿。” 他想起珊珊小时候,总围着他转,问他各种关于文物的问题,那时候他就盼着,外孙女能传承自己的这份热爱,如今,这个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周秉昆看着曾珊坚定的模样,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 “珊珊,只要你有决心,一定能做好。文物鉴赏,贵在坚持和用心,外公会好好教你的。” 他想起上次和李维山聊天,老爷子曾感慨,自己一辈子收藏文物,就怕这份热爱无人传承,如今珊珊有了这份决心,想必老爷子心里,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说完,周秉昆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物,眼神里多了几分憧憬,语气含蓄而坚定: “外公,珊珊,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些老物件是民族的财富,本该被更多人看见、了解、珍惜。现在国家正在一步步发展,社会也在慢慢变好,我想着,用不了多久,这些沉睡的老物件,或许会慢慢走出收藏室,走进更多人的视野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许: “到那个时候,人们不仅能欣赏到文物的美,还能读懂它们背后的文化,或许,也会有更多人愿意去收藏、去传承,让这些老物件,在新时代里重新焕发活力。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种趋势,将来,在这方面,一定会有很大的空间,值得我们好好去做,也一定会大有可为。” 这番话,没有直白地提及“文物市场化”,却字字透着对未来的憧憬,含蓄地道出了文物走向大众、走向市场的可能,也暗含着他对未来的布局和信心。 李维山何等通透,一听便懂,连连点头,语气赞同: “秉昆,你说得太对了!我一辈子收藏文物,也盼着这一天,盼着这些老物件能被更多人重视,盼着咱们的文化能被更多人传承。以前我总担心,这些老物件会被埋没,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将来,一定会如你所说,越来越好。” 曾珊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秉昆,我懂了,以后我不仅要学好文物鉴赏,还要帮着把这些老物件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让更多人喜欢上它们,守护好我们的文化。”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收藏文物,还是研究文化,都是在为未来的文化繁荣铺路。” 周秉昆继续说道, “就像外公您,一辈子收藏这些老物件,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牟利,而是出于对文化的热爱,出于对民族根脉的守护。这种守护,看似平凡,却有着非凡的意义,因为它能让我们的文化根脉得以延续,让我们的民族精神得以传承。” 李维山听到这里,忍不住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周秉昆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激动: “好!说得好!秉昆,你说得太对了!我以前,我总觉得,年轻人大多浮躁,不懂得珍惜这些老东西,可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放心了,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我们的文化就有希望,我们的民族就有希望!” 他的眼神里满是敬佩,看向周秉昆的目光,就像是看到了志同道合的晚辈,又像是看到了文化传承的希望: “你年纪轻轻,却有这样的格局和远见,难得,真是难得!上次你跟我聊的那些,只是皮毛,今天这番话,才是真正懂文物、懂文化啊!” 周秉昆连忙谦逊地说道:“外公过奖了,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一点心里话,比起您一辈子的坚守,我做的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曾珊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她走上前,挽住李维山的胳膊,撒娇道: “外公,我就说秉昆很厉害吧,您现在相信了吧?以后我跟着你们好好学,一定不让您失望。” 李维山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宠溺: “相信了,相信了,我们珊珊的眼光,从来都不会错。秉昆是个好苗子,以后有时间,常来家里坐坐,咱们多聊聊,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也好好教教珊珊。” “一定一定。” 周秉昆连忙应道,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随后,三人又聊了很久,从文物收藏聊到文化传承,从当下的社会现状聊到未来的文化发展,周秉昆依旧以宏观叙事的方式,结合前世的阅历,谈了很多独到的见解,每一句话,都透着沉稳和远见,让李维山越发佩服,看向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深深的认可。 曾珊也时不时插几句话,眼神里满是认真,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投身于文物鉴赏事业。偶尔,三人还会说起以前的往事,曾珊说起小时候的调皮趣事,李维山笑着补充,周秉昆静静倾听,院子里满是温馨的气息。 不知不觉,已近中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正屋的地面上,温暖而明亮。曾珊外婆做好了午饭,摆上了满满一桌子家常菜,香气扑鼻。李维山拉着周秉昆的手,热情地说道: “秉昆,别走了,留下来一起吃午饭,咱们边吃边聊,再说说你对将来那些老物件走向的想法。” 周秉昆没有推辞,点了点头:“那就打扰外公了。” 饭桌上,李维山频频给周秉昆夹菜,语气亲切,不停地夸赞他有见识、有格局,还叮嘱曾珊,一定要好好跟着周秉昆和自己学习,不能半途而废。 曾珊连连点头,眼神坚定,认真地应下了。 周秉昆也偶尔和李维山聊起未来文物传承的可能,语气含蓄,却满是憧憬,让李维山越发看好这个年轻人。 午饭过后,两人又陪李维山聊了一会儿,眼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李维山亲自送到门口,握着周秉昆的手,再三叮嘱: “秉昆,常来家里坐坐,下次来,咱们再好好聊聊文物,聊聊文化,也好好教教珊珊。” “外公放心,我一定会常来的,也坚信,这一天一定会早日到来。”周秉昆郑重地说道。 曾珊也握着李维山的手,轻声说道: “外公,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不辜负您和秉昆的期望。您多注意身体,我们下次再来看您。” …… 两人转身离开四合院,午后的阳光依旧柔和,像一层淡淡的金纱,铺在青砖老巷上。 风一吹,胡同里的槐花香扑面而来,浓郁而不腻,细碎的花瓣轻轻飘落在肩头、发梢,连空气都变得温软安宁。 曾珊紧紧挽着周秉昆的手臂,眉眼弯弯,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明亮又满足。 这不是周秉昆第一次来外公家,却是两人坐在一起聊得最深、最久的一回。 也正是这一场与外公李维山的深谈,让她真正看懂了文物的分量,彻彻底底爱上了这一行,心底那点原本模糊的兴趣,如今变成了清清楚楚的向往。 “秉昆哥,我想把工作从档案局转到文化局,你觉得怎么样?” 曾珊微微仰头看他,睫毛轻轻颤动,语气里带着认真,也带着几分小女儿的依赖。 周秉昆低头看向她,掌心微微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神温和又笃定: “珊珊,要我说,不如直接接你外公的班,去博物馆。那地方不仅能天天近距离接触文物,还有足够的时间静下心深研,最适合你。 我之前跟你说过开私人博物馆的事,你记在心里。 等将来国家政策慢慢宽松了,你的工作照样保留,再用你家在后海旁边的那处房子,改做一间私人博物馆,慢慢收一些真正的老东西。用不了多少年,这些东西的价值,就会一点点显出来。” 这是周秉昆早就为曾珊盘算好的路子。 七八十年代,正是国内古董价格最低迷的时期。 凭着曾家的财力,加上皇城根下得天独厚的资源,再等曾珊慢慢练出眼力,一点点收够老物件,将来就是一笔惊人的财富,甚至比重资产砸进去造车,来钱还要快、还要稳。 除了让曾珊做文物收藏,周秉昆早前也跟曾刚提过: 后海一带的四合院,有机会就尽量多收。 和二环内普通院落不一样,后海边上的四合院,临水临街,景致好、位置好,将来市场价值只会更高,留作京城的会客厅,再合适不过。 只是这些跨越时代的远见,此刻的曾刚和曾珊还不能完全领会,周秉昆也不多解释,只让时间慢慢印证。 听周秉昆这么一说,曾珊用力点头,眼神里豁然开朗,多了几分坚定: “秉昆,以前我总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让我收文物。今天听完外公那一席话,我才算彻底懂了。往大里说,是为国家守护文化,把老祖宗的东西传下去;往小里说,也是为我们自己攒下一份实实在在的家业。 我家在后海旁边还有一处大房子现在借给街道,将来收回来就改成艺术馆,专门放这些老物件。我们的孩子要是不想做汽车,就让他做文化人,安安静静守着这些东西,也很好。” 曾珊说着,脸上露出一抹娇俏的笑,身子轻轻一靠,温顺地依偎在周秉昆身上,发丝软软地擦过他的肩头。 周秉昆张开手臂,稳稳将她揽在怀里, “珊珊,老话讲多子多福,将来我们多生几个孩子。家大业大,才有人继承,才有人守得住。” 曾珊埋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以前,我最怕生完孩子身材走样,一直不敢想。这次我爸从吉春回来,给我带了一本宫廷旧书,上面是当年宫里皇后妃子用的调养秘方,再配上适当锻炼,生完不仅不会胖,身段还会更有女人味道。 我想好了,等你拿到港岛身份,我就去港岛跟你结婚。之后就不刻意避着了,能生就早点生,多生几个儿子。我爸我妈知道了,不知道要多开心。” 第369章 港岛,陈家庄园 在此之前,曾珊不肯早生孩子,最大的顾虑就是身材变形。 在她心里,一旦胖了、模样不如从前,就算周秉昆嘴上不说,心里也难免会嫌弃。如今有了这宫廷秘方,她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只觉得早生早安心。 对于曾珊这个决定,周秉昆打心底里高兴。 在他看来,男女之间的感情,除了朝夕相处的情分、安稳的生活保障,孩子也是最实在的纽带。他想和郑娟、陶俊书、曾珊都有孩子,这样一家人的牵绊才更深,日子才更长久。 和普通人家孩子多了就争家产、闹矛盾不同,周秉昆心里早已画好未来的事业版图,家业足够厚,哪怕孩子再多,也有分得妥当的前程和资产,不会出现手足相争的局面。更重要的是,曾珊和陶俊书都有自己的事业,各有各的奔头,彼此独立又相互依靠,关系反而更紧密、更长久。 一提到宫廷秘方,周秉昆心里更是欢喜,没有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女人一直好看、一直年轻。 “珊珊,真有这么好的东西,也记得分给你娟姐和小书。” 曾珊微微扬了扬眉,带着一点小得意,笑得眉眼弯弯: “我早就把配方寄给娟姐了。她再有三个月就要生,要是她用着恢复得好,我们以后都照着这个法子调养。” 周秉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赞许: “还是你大方,好东西懂得跟大家一起分。” 重生之前,周秉昆身边的女孩子大多醋性重、心眼小,互相计较、互相为难,常常让他头疼。这一世,却轻松太多。 这一切,首先要归功于郑娟的大度通透,是她主动拿出办法,让几个人能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他和郑娟、陶俊书、曾珊之间,从来不只是简单的男欢女爱,而是在她们最苦、最难、最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把,真心实意地托了她们一程,才有了如今这样深、这样稳的感情。 京城、上海、港岛。 未来中国的政治、经济、金融三大中心,都有他的家人在,彼此照应,彼此依靠,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听了周秉昆这一番心里话,曾珊轻轻抿了抿红润的嘴唇,语气真诚又感慨: “我这算什么大方,最大方的是娟姐。要不是她心胸宽、肯包容,我和小书心里永远都会有遗憾。现在能名正言顺做你的妻子,别的事,都不算什么。 我看小书这段时间一直跟着你学汽车相关的东西,也不再排斥去西德了。她还跟我说,在国外这几年,要好好提升自己,将来回来也有一身本事。” 周秉昆淡淡一笑,眼神里满是安稳: “将来,你在京城做文化,小书在上海打拼,娟儿在港岛守着家。这三个地方都有飞机直达,什么时候想见面,随时都能走动,多好。” 这话一说完,曾珊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微微抬眸,眼神里带着一点俏皮的担忧,轻轻瞅着他: “秉昆哥,我们三个分在这三个地方,你大部分时间还要回吉春,可别背着我们再找别的女人啊。” 周秉昆连忙轻轻摇头,神色认真,语气格外诚恳,没有半分敷衍: “怎么可能。我现在已经很知足了,不会得陇望蜀。” 他是真的这么想。 和前世那些斤斤计较、互相较劲的女友相比,这一世的郑娟、陶俊书、曾珊,个个好看、懂事、重情,好得不能再好,他从心底里满足、珍惜。 更何况,他这一世回来,除了要做出一番事业,另一个心愿,就是救赎那些前世命运坎坷的女人。 姐姐是他最先救下的,补上了被冯化成耽误一生的遗憾; 郝冬梅和哥哥顺利结婚,得到家人祝福,安安稳稳过日子; 郑娟、陶俊书、曾珊跟着他,也都走出了过去的苦日子,得到了安稳和依靠。 如今,再没有需要他救赎的人,自然没必要再给自己添多余的麻烦。 这样真心实意的回答,让曾珊彻底放下心,脸上露出满足又安心的笑,身子往他怀里靠得更紧。 两人并肩走在悠长安静的胡同里,阳光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温柔而安稳。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港岛,陈家庄园。 今天是陈孝东——郑娟父亲五十五岁生日,整座庄园都被布置得喜气洋洋。 大红的灯笼挂在檐下,庭院里摆着鲜妍的花,仆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笑意,处处透着体面与热闹。 陈孝东的正房,是郑娟的生母叶晚,家中还有两位偏房。一位是叶晚的苏州远亲黄婷婷,另一位是陈孝东后来结识的白冰冰。 叶晚今年五十,眉眼温婉,气质端庄,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是温和与沉静; 黄婷婷四十,长相甜美,身段柔软,看着温顺谦和; 白冰冰三十八,大学毕业,知性秀丽,气质清爽,比起叶晚,两位偏房都还年轻,模样和身段都很出挑。 十六年前,陈孝东和叶晚一起在港岛打拼创业,家境本就殷实,再加他早年在部队积攒下的人脉,生意一路顺风顺水。尤其是后来搭上内地的线路,做起转口贸易,货源广、路子稳,短短几年就迅速积累起大笔财富。 陈孝东伤愈之后,虽然男性机能尚在,却再也没能有过子嗣。 叶晚怕他心里失落,更怕他在外面胡乱找人,便主动把苏州老家的远房表妹黄婷婷接来,嫁给陈孝东做偏房。黄婷婷比陈孝东小十五岁,长相甜美、性子温柔,陈孝东起初很是满意。 可让他失望的是,几年过去,黄婷婷始终没有身孕。 就在这时,年轻知性、刚从港岛大学毕业的白冰冰,走进了陈孝东的视线。 他一番追求,顺利将人娶进门,做了他的第二偏房。 在港岛,男人纳妾,必须原配点头同意。 对于白冰冰进门,叶晚心里其实并不情愿。 可陈家无后是摆在眼前的事实,若是强硬拦着,陈孝东在外面更没分寸,反而更不安全。思来想去,叶晚终究还是松了口。 可让陈孝东彻底心冷的是,又过了几年,白冰冰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 他不死心,又另外聘请了一位歌星、一位大学生,花钱用心照料,可依旧一无所获。 几番折腾下来,陈孝东终于彻底死心。 他心里清楚,一定是吉春解放前那一场重伤,伤在了根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亲生骨肉。 绝望之下,他才想起当年在吉春遗失的女儿,日夜思念,辗转托了陈琦和王宝国,在吉春苦苦寻找。 没想到,真的把郑娟找了回来,失散多年的骨肉,终于团圆。 叶晚认回女儿之后,听了周秉昆的建议,把自己多年积攒的私房钱全部拿出来,重仓投入股市。 一开始,陈孝东还将信将疑,心里打鼓。直到看着叶晚只用半年时间,资产就快翻了一倍,他才彻底信服,当即把家里所有流动资金,全都投进股市,赚得盆满钵满。 之后,又按照周秉昆的谋划,将他旗下一家地产公司推进上市。就在郑娟回到港岛的第二个月,公司正式在港交所挂牌上市。 按照之前商定好的分配方案,耀天商贸持有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这六成股份里,陈孝东占三十五,叶晚占二十,白冰冰和黄婷婷各占二,郑娟占一。 从这一刻起,从小吃苦、半生坎坷的郑娟,真正成了有产阶级,手里握着实打实的资产,往后一生,都有了稳稳的依靠。 寿宴开在陈家主楼的宴会厅里。 水晶吊灯亮得暖黄,长长的西式长桌上铺着米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摆得整整齐齐,中央插着大束新鲜百合与康乃馨,香气清雅,衬得满室都透着港岛豪门独有的精致与体面。 仆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脚步轻缓地端上鲍鱼、鱼翅、龙虾等一道道精致粤菜,香槟与红酒在杯中泛着柔光,音乐轻柔,气氛祥和又隆重。 陈孝东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规整,虽然已是五十五岁,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与额头的皱纹深了些,眼神依旧锐利,带着常年经商的沉稳与做过军人的威严。 今天是他大寿,又是耀天地产刚刚上市不久,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脸上始终挂着舒展的笑意,言谈间更显意气风发。 郑娟坐在主桌一侧,小腹已经隆起明显,眉眼温柔,肤色白皙,眉宇间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 郑娟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粉色旗袍,衬得身段温婉,一举一动都轻缓小心,不再是从前在吉春时那个隐忍怯懦的姑娘,如今眼底有光,神色安定,是被人疼惜、被生活托住的模样。 主位一侧,三位夫人神态各异。 正房太太叶晚端坐一旁,穿着藏青色暗花旗袍,头发挽得干净利落,妆容清淡,气质温婉持重,话不多,却始终带着主母的端庄,眼神时不时落在郑娟身上,满是心疼与维护。 这些年她在陈家看似安稳,实则步步小心,如今唯一女儿寻回,腰杆比从前挺了许多,神色也从容淡定。 一侧的黄婷婷穿着一身嫩黄色洋装,妆容艳丽,眉眼温顺,话少,只是安静地布菜、倒茶,从不抢话,也不多插嘴,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她本是叶晚的远亲,被送来陈家本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如今多年无所出,在府中向来低调,只求安稳度日,寿宴之上更是只带着一脸恭顺的笑,不多发表一句意见。 另一侧的白冰冰则截然不同。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眉眼明媚,气质知性又带着几分傲气,毕竟是港岛大学毕业,又是陈孝东后来明媒娶进门的偏房,自觉比黄婷婷出身高、见识广,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底气。 此刻她端着酒杯,嘴角噙着得体笑意,眼神却时不时在陈孝东脸上流转,透着几分讨好与精明。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 陈孝东端起酒杯,示意众人安静,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声音洪亮: “今天借着寿宴,跟大家说件喜事。我旗下的耀天地产,已经成功在港交所上市,开盘至今,股价一路走高,势头很好。” 席间顿时一片恭喜之声,奉承与赞美此起彼伏。 陈孝东压了压手,继续道: “依我看,港股形势一片大好,耀天地产又是实打实的资产,长期持有,只会越来越稳,我们把散户的股份收来,也是一辈子的依靠。” 这话一出,黄婷婷连忙点头附和,白冰冰更是眼中一亮,立刻接话,语气轻快又笃定: “先生说得太对了,现在股市这么红火,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场,耀天又是实业,有地皮有项目,拿得住,将来肯定只赚不赔。” 她说话时微微抬着下巴,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认同,一副很有见地的模样,显然对股市上涨深信不疑,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日后的富贵光景。 一直安静听着的郑娟,这时轻轻放下筷子,抬手轻轻扶了扶小腹,神色温和却异常坚定,缓缓开口: “爸,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孝东看向女儿,眼神立刻软了下来,语气也温和许多: “自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你讲。” 郑娟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 “耀天地产上市,股价上涨,是好事。但秉昆之前跟我反复叮嘱过,他判断,明年港岛会有一轮大股灾,风险极大。他让我一定转告您,不管现在涨得多好,年底之前,必须全部清仓,一股不留。”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白冰冰脸上的笑容先僵住了,随即轻轻瞥了郑娟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屑,觉得实在是小题大做、危言耸听。 她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委婉却直白的不以为然: “娟儿,不是阿姨说你,现在股市这么旺,多少人都在进场,怎么会突然来股灾?周先生人不在港岛,对这边的行情未必了解,别是多虑了。” 第370章 离京 她语气客气,可神态里的轻视藏不住,在她看来,郑娟不过是刚认回来的内地姑娘,懂什么股市风云,不过是听信男人的一面之词,便拿来吓唬人。 叶晚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陈孝东,神色郑重,语气坚定地站在女儿一边: “我信娟儿,更信秉昆。这孩子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上次让我们重仓入市,短短半年就翻倍,眼光准得很。他既然说明年不稳,那一定有他的道理,咱们不能贪心。” 叶晚说话温和,却分量十足,毕竟是正室,又手握股份,加上之前炒股实实在在赚了大钱,在陈孝东面前说话极有分量。 一时间,桌上气氛微妙起来。 白冰冰抿着唇,不再多言,却依旧一脸不赞同。 黄婷婷低着头,不敢掺和,只默默吃饭。 陈孝东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间明显举棋不定。 一边是眼前实实在在的上涨与利益,一边是女儿转述的、来自周秉昆的风险提醒。 他信郑娟,也承认周秉昆眼光毒辣,可真要让他在行情最好的时候全部清仓,心里终究舍不得,也不甘心。 沉默片刻,陈孝东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也带着对女儿的疼惜:“娟儿,爸不是不信秉昆,只是这事关系太大,牵扯的资金也多。你现在怀着身孕,不宜操心这些。” 他顿了顿,看向郑娟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软了下来: “等你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等秉昆亲自来港岛一趟,到时候我们当面细说,再做最后的决定,你看如何?” 郑娟看着父亲犹豫的神色,知道他一时难以下定决心,也不再多劝,只是轻轻点头,眼底依旧藏着一丝隐忧:“好,都听爸的。只是爸一定要记得,秉昆从不说虚话,这事,千万不能大意。不过,现在不急,年底前清仓就好!” 陈孝东“嗯”了一声,端起酒杯,重新扬起笑意,将话题岔开,寿宴的热闹再次恢复,可桌下的心思,却早已各有起伏。 寿宴散时,夜色已经漫满了港岛。 海边的风带着湿气,吹得庄园里的路灯晕开一圈圈暖黄,树影轻轻摇晃,衬得白日里的热闹,都淡成了安静的余味。仆人们忙着收拾杯盘,脚步声轻而细碎,宾客陆续离去,寒暄与笑语渐渐远去,陈家大宅重归宁静。 郑娟身子沉,容易累,让司机把她送回半山别墅。 站在别墅露台,她扶着腰,慢慢坐在窗边的软椅上,窗外就是浅浅的草坪,再远一些,能看见海面反射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不安的心。 她如今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身形比从前丰腴不少,脸色温润,眉眼间都是母性的柔缓,可一想到寿宴上那段关于股市的对话,眉头就轻轻锁着,久久舒展不开。 叶晚不放心,也跟了过来,亲自端了一碗燕窝过来。 见女儿独自坐着出神,她轻轻将门带上,走过去把碗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柔: “怎么还没歇着?在想寿宴上的话?” 郑娟抬头,望着母亲,眼底藏不住担忧: “妈,我不是故意扫爸的兴,可秉昆说得很认真,他从来没判断错过。现在股价越涨,别人越贪心,他反而越提醒我要小心。我怕爸听不进去,更怕白阿姨在旁边吹风,到时候真错过了时机。” 叶晚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笃定: “妈信你,也信秉昆。上次咱们听他的,投进去就翻倍,这事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白冰冰她懂什么?不过是看着眼前热闹,就以为一直能热闹下去。你爸只是一时舍不得到手的利,不是糊涂。” “可我怕……”郑娟轻声道,“怕等孩子生下来,秉昆真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叶晚叹了口气,也明白女儿的顾虑: “要是一切顺利,秉昆年底前就能来港岛。 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给秉昆写封信,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也让他心里有个数。” 这句话,点醒了郑娟。 她立刻让人取来信纸笔墨,让佣人都退到院外,只留自己在灯下。 灯光微黄,落在纸上,也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她坐得端正,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稳,把今天寿宴的场面、陈孝东的高兴、耀天地产股价上涨、白冰冰如何不以为然、叶晚如何支持她,原原本本、细细地写了下来。 写到最后,她笔尖微顿,轻轻落下几句心里话: 秉昆, 爸心里犹豫,说等你过来再定。我知你眼光长远,不愿你费心,可此事关系全家,我不敢隐瞒。你千万保重身体,不必为我太过操劳,我和孩子都好,只盼你平安,盼你早一点来港岛。 一切听你安排。 娟儿。 信写好,她小心折起,装进信封,叮嘱心腹明日一早就寄出,务必走最稳妥的渠道,早日送到京城周秉昆手中。 ----------------- 千里之外的京城。 夜色已深,胡同里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灯光从院门里透出来。 周秉昆刚送走曾刚,回到屋里。 陶俊书已经睡熟,曾珊也安静躺在一旁,呼吸轻缓。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远处隐约可见后海的夜色,平静而深邃。 他莫名心有所感,总觉得港岛那边,有什么事牵动着自己。 郑娟怀孕多月,他本就时时牵挂。 耀天地产上市,他既为陈家高兴,也更为风险揪心。这个年代的港岛股市,表面繁华,底下暗流汹涌,他比谁都清楚,大起大落就在一瞬。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等郑娟生产前后,他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去一趟港岛。 股灾的事,必须当面跟陈孝东说透,不是劝阻,是救命。 夜色渐深,周秉昆轻轻关上窗,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两人,眼神沉静而坚定。 有些路,现在看起来平顺,可只有他知道,不远的前方,有一场大浪要来。 他必须提前站好位置,护住身边所有的人。 -----------------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午后时分,一封贴着港岛邮票、字迹温婉的信件,辗转送到了周秉昆手中。 信纸展开,郑娟的字迹工整柔和,一字一句,将陈孝东寿宴上的始末、耀天地产股价疯涨、白冰冰的不以为然、叶晚的坚定支持,还有陈孝东举棋不定、要等他赴港再做决断的心思,原原本本、细细密密地写了个通透。 周秉昆逐字逐句看着,神色渐渐凝重,原本放松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眼神深邃。 他早料到陈孝东会贪恋眼前的股市红利,舍不得轻易放手,也想到白冰冰这类人,只看得到眼前繁华,听不进逆耳忠言,唯独没料到,陈孝东会把决断的时机,拖到郑娟生产之后。 他太清楚港岛股市的暗流涌动,眼下的一路飘红,不过是股灾来临前的虚假繁荣,看似遍地黄金,实则步步都是陷阱,一旦深陷,之前赚得的盆满钵满,转眼便会化为乌有,甚至连本金都要亏空。陈孝东一辈子打拼的家业,耀天商贸的股份,牵扯着郑娟、叶晚,还有陈家上下的生计,容不得半分闪失。 看完信,周秉昆将信纸轻轻折好,贴身收好,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神色沉静,心中已然开始盘算。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动桌上的书页微微翻动,他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运筹帷幄的笃定。 郑娟怀有身孕,临近产期,他本就放心不下,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港岛之行更是刻不容缓。 不过,现在去港岛手续还没有办好。 还好,距离年底还有半年,来得及。 他深知,此次去港岛,不能空手而去,更不能只凭口舌劝说。 陈孝东经商多年,生性谨慎,唯有拿出更详实的判断依据,结合前世港岛股市的历史走向,把股灾的风险、市场的暗流一一剖析透彻,才能让他彻底下定决心,在年底前清仓离场,保住全部资产。 他走进休息室,铺开信纸,提笔给郑娟回信。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沉稳有力,先是细细叮嘱她安心养胎,不要为股市之事劳心伤神,保重身体最为重要; 再告知她自己已全盘谋划,只要去港手续办好,便即刻动身前往港岛,让她放宽心; 最后嘱咐,日常饮食起居务必小心,有叶晚照料,不必多虑,他在京城一切安好,盼着母子平安,盼着早日相见。 信写完毕,周秉昆仔细封好。 跟着周秉昆一起的陶俊书看在眼里,问:“昆哥,娟儿姐信里说什么?” “你娟儿姐一切安好,谈的更多是业务方面的事。”周秉昆不知道怎么跟陶俊书解释,随口应了一声。 陶俊书扬了扬眉毛,“来京城前,我和你一起去了干哥家。曲厂长说,按今年的进度,400万美金都有可能。还说现在娟姐直接跟厂子里对接,顺畅多了。” “东方服装厂是你娟姐的娘家人,当然会用心。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建一个服装厂?”周秉昆问。 “说过了!还说要有自己的品牌,请港岛的明星做模特呢。”说到这里陶俊书笑了笑,“昆哥,将来我想建一个钢琴厂,生产全世界最好的钢琴,你说这个理想有可能实现么?” 周秉昆用力点点头,“小书,德国是全世界的乐器之都,最好的乐器都产自西德。过两年去德国,你多留意乐器产业。” “昆哥,我从小的理想是当一名钢琴家,指尖落在琴键上,奏出好听的曲子,可现在看来,终究是没可能了。”陶俊书垂着眼,眼底掠过一抹难掩的失落,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怅然,说着便缓缓伸出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蜷起,“你看我的手指,已经不够纤细灵动,就算再怎么拼命练习,也找不回年少时的状态,再也达不到钢琴家的水准了。” 周秉昆心头微软,轻轻拉过她微凉的柔荑,掌心稳稳裹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又笃定,满是宽慰:“小书,你要明白,这世上走艺术之路能真正功成名就的,终究是寥寥无几,多少怀揣钢琴梦的人,最后都泯然于众人。可做乐器产业不一样,这是能踏踏实实做长久、做壮大的事。上海是咱们中国最现代化的城市,经济繁华,思想开放,是做乐器生意最好的地方,大有可为。” 陶俊书抬眸看他,眼底的失落渐渐散去,漾起一抹娇俏的笑意,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小女儿的依赖与期盼:“我要是去了上海,孤身一人在那边,你每年可要抽出几个月,好好陪我。” “一定!”周秉昆没有半分迟疑,声音坚定,字字都落在她心上,给足了她安心。 -----------------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便到了尾声,明天,江平在京城的讲座就要彻底结束了。 每每想到即将与周秉昆分别,曾珊心里就满是不舍与留恋,眼底总是萦绕着淡淡的离愁。就算知道下半年他还会再来京城,可那也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漫长的等待,让她格外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周秉昆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也格外在意她的感受,这段时间,推掉了诸多琐事,尽可能抽出所有时间,陪在她身边,与她独享二人时光。 陶俊书本就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姑娘,知道两人的情意,最近一段时间,便以身体不适为由,主动搬去北屋居住,把独处的空间尽数留给他们。 对曾珊,周秉昆的心意,早已从最初初见时的欣赏喜欢,慢慢升华到了刻骨铭心的深情眷恋,这个过程水到渠成,没有丝毫波折,一切都顺理成章。 在他心里,无论是郑娟、陶俊书,还是曾珊,都是他真心爱着、想要护在身后的女人,是他愿意付出一切,爱得死去活来的人。 曾珊亦是如此,全身心沉浸在与周秉昆的爱意里,贪婪地享受着彼此相伴的每一刻,无论白昼还是黑夜。 第371章 周志刚回家了 一夜缱绻情深,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曾珊肌肤紧紧贴着周秉昆温热的身躯,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滚烫温度与安稳心跳,满心都是踏实与暖意,舍不得有半分分离。 周秉昆收紧环住她腰身的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薄唇轻轻落在她光洁的脸颊上,落下一个个温柔的吻,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深情:“珊珊,我爱你。”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曾珊抬眸,媚眼如丝,眼底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意,轻声回应。 话音落下,她又轻轻轻叹一声,鼻尖微微泛红,带着浓浓的不舍:“秉昆,明天你就要离开了,我舍不得你,想你的时候该怎么办啊。” 周秉昆掌心轻轻摩挲着她滑嫩细腻的脊背,动作温柔,语气耐心安抚:“珊珊,现在是六月初,等到十月份,我一定会再来京城,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再次相见。” “可就算这样,还是要等整整四个月,一天一天,太难熬了。”曾珊将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满是委屈。 周秉昆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细语规划着:“四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的。我在京城讲课之余,一边着手办理去港岛的手续,若是一切顺利,元旦之前,就能直接从京城动身去港岛。” “娟姐再有一个月就要生宝宝了,也不知道是个可爱的男孩,还是乖巧的女儿。”曾珊想起郑娟,眉眼间多了几分期待,轻声笑道。 “应该还是儿子,你娟姐的爸妈一直盼着是个男孩,那样一来,我们的第二个儿子,就可以跟着陈家姓,也算是圆了他们陈家延续香火的心愿了。”周秉昆语气里满是期待,满心欢喜地盼着新生命的到来。 “秉昆,等你顺利办好港岛户口,我就立刻动身去港岛找你。”曾珊抬眸看着他,眼底满是热切的期盼,满心都是与他相守的未来。 郑娟早已和众人定下了周全的计划,等周秉昆拿到港岛身份,曾珊就可以前往港岛,和他正式结婚,成为法律意义上名正言顺的妻子。 等将来两人离婚后,若是有孩子,便在港岛出生,孩子一出生就能拥有港岛身份,之后再回到京城,风风光光大摆宴席,举办一场正式的婚礼。 曾珊日日夜夜都在盼着这一天,父亲曾刚、母亲李艳芳,还有满心疼惜她的外公李维山,也都满心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曾珊心底的期许与念想,周秉昆自然一清二楚,而这,也正是他内心所盼。 对曾珊、对陶俊书,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份愧疚,如今能给她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她们成为自己的妻子,这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也终于少了许多。 当然,这一切周全的安排,都是郑娟大度促成的,而郑娟,是他此生挚爱,这份心意,永远都不会改变。 想到这里,周秉昆再次俯身,轻轻吻着曾珊的脸颊,眼神动情,语气无比郑重:“珊珊,最晚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定能在港岛,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好,我等你,一直等你。”曾珊眼眶微热,满心动容,用力点头应下。 吉春,周秉昆的家中。 时隔两个月,周秉昆终于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家。 不仅他回来了,就在他归家的前几天,常年在外奔波的父亲周志刚,也从大西南顺利回来了,一家人总算迎来了团圆。 父亲的归来,让这个家彻底变得齐整热闹。父亲、母亲、姐姐周蓉、侄女周玥,还有孙小宁,一大家人齐聚一堂,唯有大哥大嫂远在北大荒,未能相聚。 家里宽敞明亮,足足有六间卧室:父母同住一间,周蓉独居一间,周玥和孙小宁同住一间,陶俊书独居一间,周秉昆独居一间,剩下的一间,若是蔡晓光前来留宿,便可居住,安排得妥妥当当。 周志刚的工作早已安排妥当,就职于吉春第一工程队。 得益于周秉昆的多方打点,身为八级工的他,顺利担任了验收工程师。这份工作,在任何年代都是人人艳羡的好差事,手握权责,不用再像从前那般辛苦奔波,可与此同时,也肩负着沉甸甸的责任。 周志刚脾气向来耿直火爆,可干起活来却一丝不苟、极为靠谱,再加上在大西南多年积攒的丰富工作经验,入职后很快就进入工作状态,把各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可谓是如鱼得水。 工作之余,周志刚最热衷的事,便是回到光子片老街区,走街串巷,享受着邻里街坊羡慕不已的目光。 如今在光字片,周志刚可谓是风光无限,拥有着无与伦比的荣光。无论走到哪一户邻居家门口,都会被热情地往屋里请,递烟敬酒、晚上相聚喝酒谈心,都是常有的事。 当然,每每登门,总会有邻居拉着他,求着帮忙办事。周志刚心中有数,每次都会有所保留地答应,从不过分承诺。 他心里清楚,周秉昆本就对他有些疏离,若是自己行事太过张扬、胡乱答应帮忙,周秉昆定会跟他黑脸,好几天不理不睬。 若不是郝家两口子住在光字片,他其实也不愿住在少儿图书馆那套宽敞的大房子里,更贪恋老街区的烟火气。 整个周家,唯有周蓉,心里始终藏着烦心事,整日郁郁难解。 虽说在家中衣食无忧,有人照料,可她心里明白,必须尽早和蔡晓光结婚,才能安稳度日。 而横在她面前,最难解决的难题,便是下乡知青的身份。尽管周秉昆一直四处奔走,帮她协调解决回城的问题,可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接收单位。 在这个年代,知青想要回城,可谓是难如登天,处处都是阻碍。 吃过晚饭,夜色渐深,吉春的夏夜本就凉爽宜人,晚风透过窗棂吹进屋内,格外惬意。周蓉缓步来到陶俊书的房间,轻轻推门而入。 当年在二道河农场艰苦劳作时,周蓉和陶俊书便朝夕相伴,在食不果腹、艰难困苦的环境里,两人相互扶持、彼此照应,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周蓉和陶俊书的关系,远比和郑娟、曾珊更为亲近,两人之间,也有着说不完的知心话。 两人并肩坐在床沿,打开桌上的电风扇,微风徐徐吹来,驱散了夏夜最后一丝燥热,舒适又安心。周蓉紧紧拉着陶俊书的手,语气带着关切:“小书,前段时间在京城,一直住在曾珊家里吧?” 陶俊书微微点头,眉眼温和:“是啊,曾珊家的院子宽敞,又坐落在后海边,环境雅致,住着也方便。” “小书,掐指算日子,郑娟马上就要生产了,我听你之前提起,打算这一两年出国去西德,你就不担心,将来政策有变,再也回不来了吗?”周蓉轻轻揉着她的手,忍不住叹了口气,满是担忧地问道。 “姐,秉昆跟我说过,国家的政策再过几年一定会越来越好,一切都会慢慢好转的。你看,曾珊的父亲都已经顺利平反,我父亲的问题,用不了多久也能得到解决。至于去西德,是秉昆执意安排我去的,他的话,我自然深信不疑,一定会听。”陶俊书语气平静,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满心都是对周秉昆的信任。 “你呀,倒是对他言听计从。”周蓉无奈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陶俊书微微嘟起嘴唇,一脸理所当然:“他是我认定的男人,我不听他的,还能听谁的。” “都什么年代了,还说出这般痴情的话。”周蓉忍不住打趣。 “不管什么年代,我都会这么说,也会这么做。”陶俊书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坚定,随即又关切地看向周蓉,“蓉姐,你什么时候才能顺利回城啊?可别等我都远赴西德了,你的事情还没办好。” 谈及自己的烦心事,周蓉忍不住轻声长叹,满脸无奈:“我又何尝不想早日回城,可没有合适的接收单位,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慢慢等机会。” “姐,我觉得实在不行,还是找找秉昆的干爹,机关单位常年都需要人手,说不定能有办法。”陶俊书认真地帮她出主意。 周蓉轻轻摇了摇头,满脸苦涩:“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若是有回城名额,自然不会留给外人,只能慢慢等。反正晓光对我一片真心,不会轻易变心,大不了我等到二十五岁再结婚。” “你距离二十五周岁,还有整整三年呢。三年后,昆哥说不定都有好几个孩子了。”陶俊书抿嘴轻笑,打趣道。 “你和曾珊也是,秉昆明明已经和郑娟结婚了,你们却始终不愿意离开他。就算他是我亲弟弟,我也实在看不惯他这般私生活,简直太乱了。”提及此事,周蓉眉头微蹙,一直对周秉昆的感情状态颇有微词,难以认同。 在她看来,周秉昆没和郑娟结婚之前,感情纷乱一些,尚且只是道德层面的问题,可如今已经成婚,还依旧和陶俊书、曾珊保持着亲密的男女关系。也就是周秉昆如今本事大、没人敢轻易招惹,若是换成旁人,早就被扣上“搞破鞋”的帽子,受到千夫所指。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曾珊的父亲已经平反,家境恢复,曾珊自身条件优越,却依旧对周秉昆死心塌地,不肯放手。 这两个月在京城,周秉昆一直住在曾家,两人十有八九朝夕相伴;如今回到吉春家中,看似和陶俊书分房居住,可每到深夜,还是会悄悄睡在一起。 以周蓉一贯的道德标准,她实在无法理解,曾珊和陶俊书到底图周秉昆什么,甘愿这般无名无分地追随。 看着周蓉满脸不解又略带愤怒的模样,陶俊书轻声一笑,耐心解释道:“蓉姐,娟姐临走之前,已经跟我和珊珊做好了周全的约定。等她顺利生下孩子,昆哥就能着手办理港岛身份,拿到身份之后,我和珊珊会先后前往港岛,和昆哥结婚,在那里,我们都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将来也能风风光光回老家办酒席。” “这,这不是重婚吗?是违法的!”周蓉瞬间瞪大眼睛,满脸震惊,失声说道。 陶俊书轻轻摆了摆手,细细解释其中的原委:“蓉姐,你误会了,娟姐都已经安排好了。她会先和昆哥办理离婚,之后我先和昆哥在港岛登记结婚,举办婚礼,再回上海补办宴席,这样一来,我将来的孩子,就能名正言顺,有合法的身份。之后我再和昆哥离婚,若是珊珊想要孩子,便同样和他在港岛结婚登记。等我们都有了孩子,昆哥再和娟姐复婚。” “如此一来,我们三个都是昆哥名正言顺的妻子,我们的孩子,也都是他堂堂正正的孩子。娟姐留守港岛,我扎根上海、往来西德,珊珊定居京城,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各自安好,又彼此相守。” 听完陶俊书这番话,周蓉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感情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圆满,众人各得其所,互不辜负。 既然她们早已商量好周全的办法,自己再多指责也毫无意义,与其反对,不如真心祝福。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只要你自己不后悔,便好。”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道:“看你满心欢喜的样子,也定然是不会后悔的。” 陶俊书微微扬起眉毛,满脸真诚:“说实话,之前娟姐没有松口的时候,我心里一直纠结万分。我可以为了爱情,心甘情愿做昆昆的情人,可我们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私生子,这是我绝对无法接受的,就算是我父母,也绝不会答应。本来以为已经走投无路,好在娟姐大度通透,想出了这样的解决办法,彻底圆了我的心愿。” “在港岛登记结婚,回内地办婚礼,将来孩子也在港岛出生,一切都安排得太妥当,我真的很满足,很幸福。” 第372章 百善孝为先 周蓉轻笑一声,忍不住打趣:“你们一个在港岛,一个在京城,一个在上海,秉昆大部分时间又都在吉春,你们就不怕他再爱上别的女人,身边再添新人吗?” “应该不会吧……昆哥虽然身边女子不少,可他不是随便之人,不是什么女子都能入他的眼。我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娟姐、珊珊和我,更适合他、更爱他的人了。”陶俊书眼神笃定,满心信任地说道。 “可你别忘了,你们几个如今都和他年纪相仿,青春貌美,等到十几年后,你们三四十岁,容颜不再,若是出现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主动靠近昆哥,那该怎么办?”周蓉忍不住反问,道出了心底的顾虑。 “这个……这个我倒是从来没想过。应该,应该不会的吧。”被周蓉一问,陶俊书眼神微微闪烁,话语也变得犹豫起来。 “所以说,你们还是要多上心,看紧他一些,守住自己的幸福。”周蓉笑着叮嘱,满是善意。 陶俊书轻轻点头,认真应下:“等我去了港岛,我一定跟娟姐好好商量这件事。” 港岛,圣玛丽妇科医院。 这家医院,是耀天地产成功上市之后,陈孝东斥巨资收购的妇科医院,医疗条件顶尖,服务贴心周到,在整个港岛都数一数二,是无数权贵世家生产就医的首选。 这一天,圣玛丽妇科医院上下格外紧张忙碌,耀天集团董事长陈孝东、董事长夫人叶晚,早早便亲临医院,神色焦灼地等候在分娩室外,满心牵挂着产房内的郑娟。 此时的郑娟,已经进入分娩室,拼尽全力,等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这个年代,B超技术还不成熟,无法提前检测出胎儿性别,陈孝东和叶晚心里满是期盼,都默默祈祷着这一胎是个健康的男孩。 究其缘由,早已和周秉昆商定,郑娟生下的第二个儿子,将跟随陈家姓氏,延续陈家香火。 周秉昆当时答应得极为痛快,在他看来,自己身边除了郑娟,还有曾珊和陶俊书,将来子嗣兴旺,满足陈家这个心愿,根本不算难事,也是他亏欠郑娟、亏欠陈家的一份弥补。 更何况,周家也并非只有他一个儿子,大哥大嫂将来也会生育,周家的香火自然无需担忧。 有了周秉昆的亲口承诺,若是这一胎是儿子,那么下一个男孩,便能顺理成章地跟随陈姓,了却陈孝东一辈子的心愿。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对陈孝东和叶晚来说,都格外煎熬。终于,分娩室内传来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医院的宁静,预示着新生命的降临。 陈孝东和叶晚瞬间激动不已,立刻冲到分娩室门口,踮着脚尖,满心焦灼地向里张望,迫不及待想知道孩子的性别。 没过多久,负责接生的大夫满脸笑意,急匆匆走出分娩室,看向陈孝东,声音洪亮,满是恭喜:“老板,天大的喜事,夫人生了,是个健康的男宝宝!”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谢天谢地!”陈孝东激动得浑身微颤,情不自禁地挥了挥拳头,压抑在心底多年的遗憾与执念,终于有了圆满的着落,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叶晚同样激动万分,眼眶微微泛红,连忙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红包,塞到大夫手中,语气恳切:“辛苦大夫,麻烦后续好好照料产妇和孩子。” “夫人放心,这是我们的本分,一定尽心竭力。”大夫恭敬地应下,转身再次回到分娩室,做后续的护理工作。 这样的结果,让陈孝东和叶晚欣喜若狂,满心都是欢喜。 这么多年,陈孝东始终因为膝下无子、无人延续香火而耿耿于怀,郁郁寡欢。好不容易找回亲生女儿郑娟,可女儿终究无法传承陈家姓氏,如今郑娟顺利生下儿子,陈家的香火总算有了着落。 起初,他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和周秉昆商量孩子随姓的事,毕竟周秉昆并非入赘,强行要求孩子姓陈,实在不合情理,郑娟也未必会答应,没想到周秉昆竟一口答应,没有半分推辞。 这份成全,让他对周秉昆愈发感激,也对这个外孙、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无限期许。 一个小时后,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将郑娟缓缓送进专属产房。 这是圣玛丽医院特意为郑娟量身打造的顶级产房,整整一间宽敞通透的大套间,还附带三间安静整洁的陪护房,装修雅致温馨,处处透着舒心,和普通病房的简陋截然不同,尽显陈家的用心与体面。 产房内,四名专业保育员、两名经验丰富的产科医生时刻守候在侧,随时待命,不敢有丝毫懈怠,全力保障产妇和新生儿的安稳。 郑娟半靠在柔软的病床上,微微侧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身旁襁褓中的孩子身上,眼神里满是初为人母的柔软与宠溺。 刚降生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像一层还没完全褪下的鸡蛋皮,蔫蔫巴巴地闭着眼睛,小嘴巴偶尔轻轻蠕动,模样看着格外娇弱。可即便如此,细细端详,眉眼鼻唇间,还是能清晰看出几分周秉昆的轮廓,像极了他。 一想到周秉昆,郑娟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涌上一抹淡淡的失落,眉宇间满是思念。 在港岛的这段日子,她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半山别墅独享,身边仆从环绕,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一切都美好得像童话,而她自己,就像是被捧在手心的公主。 可这所有的光鲜与富足,都弥补不了心底的空缺,唯一的遗憾,就是心爱之人周秉昆,没能陪在她身边,一同见证孩子的降生,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在郑娟心底,周秉昆就是她的全部,是她的天,是她所有的依靠。 即便如今吃穿不愁、生活优渥,可再多的锦衣玉食,也抵不过从前和周秉昆在吉春粗茶淡饭、朝夕相伴的日子,那些平凡的时光,才是她最贪恋的幸福。 她心里清楚,周秉昆身边并非只有她一人,算不上专情,可在郑娟看来,只要是周秉昆觉得好的、认定的,她都愿意接受,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便心满意足。 坐在病床边的母亲叶晚,看着女儿落寞的神情,心疼地轻轻拉过她微凉的手,柔声安抚道: “娟儿,我已经往吉春拖拉机厂打了长途电话,周秉昆已经知道孩子出生的好消息了。他说,现在就着手申请来港岛的手续,我这边需要的证明材料,已经通过航空件寄出去了,按照当下内地的流程审批,估计要等到年底,他就能动身过来。” 郑娟是二月份来到港岛的,如今已是七月初,算下来,两人已经整整五个月没有相见。 在吉春的时候,她从不用操心太多琐事,安安心心做好厂里试穿员的工作,家里家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是周秉昆一手打理,她只管安稳度日,无忧无虑。 可到了港岛,一切都变了。 她是陈家唯一的大小姐,虽说日后陈家的大半家产,会由她的孩子继承,但身为这样大家族的千金,未来继承人的母亲,方方面面都要提升,一言一行都得符合身份。 这段日子,她进入高端总裁班学习,有专业老师一对一教她英语、教她企业管理知识,除此之外,还要每日研读时政要闻,了解时局动态。 内地是社会主义体制,而港岛实行的是资本主义制度,两者意识形态、治理模式截然不同,很多事情的理解与处理方式,也完全相左。 郑娟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慢慢弄明白两者之间的本质区别。 只是,她对这些政治相关的内容毫无兴趣,即便听了、学了,也只是记在心里,从不愿过多深究。 直到真正理解了两种体制的差异,郑娟才彻底明白,为什么母亲当年去一趟吉春那么艰难,而周秉昆想来港岛,更是难上加难,层层阻碍,万般不易。 除了满心思念,迫切盼望周秉昆早日到来,郑娟还有更深的顾虑。 父亲陈孝东这几年在股市赚得盆满钵满,接连的盈利让他渐渐变得膨胀自大,早已听不进旁人的劝说。 他全然不顾周秉昆之前的再三叮嘱,不仅没有慢慢减仓避险,反而打算大量收购耀天地产的股票,一心想要增强对上市公司的控制权。 周秉昆当初明确给他建议,让他在1972年逐步减仓耀天地产的股票,等熬过1973年股市大跌的低迷期,再低价回购,这般一进一出,资产便能轻轻松松再翻一倍。 可陈孝东却偏偏觉得,自己的三姨太白冰冰是商学院硕士,专业学识更靠谱,对白冰冰的话深信不疑,早已打定主意,要在下半年大规模建仓,全然不顾潜在的风险。 叶晚苦口婆心劝说,却毫无作用; 郑娟也多次委婉提醒,依旧劝不动固执的父亲。 毕竟以当下港岛股市的走势来看,行情一路走高,所有人都觉得,股市再维持三四年高光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根本不信会有危机来临。 母女二人束手无策,只能满心期盼着周秉昆早日赶来港岛。 毕竟,周秉昆对股市走势的精准判断、对市场风险的敏锐洞察,是她们远远比不上的,也只有他,或许能劝住一意孤行的陈孝东。 听了母亲的话,郑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带着浓浓的思念: “妈,你帮我跟秉昆说,我和孩子都很好,母子平安。我想他了,特别想,盼着能早点见到他。” 看着女儿对周秉昆这般深情执着的模样,叶晚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心疼: “周秉昆外面还有两个女人,从没见他对你多般独宠,你为他生下儿子,吃尽苦头,却还这么在意他、牵挂他,值得吗?” 郑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然温和的笑意,眼神平静又坚定: “妈,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些事都是命中注定的。 就像你和我爸,从小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起打拼创业,可我爸后来不还是娶了姨太太,外面也有过别的女人。但秉昆不一样,他把所有事情都摆在明面上,从不隐瞒、从不欺骗,我反倒觉得,他这样坦荡真诚。” 说到这里,郑娟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柔声转移了话头: “行了妈,不说这些了。你看看孩子是不是饿了,我该给他喂奶了。” “不用不用,你这奶水涨一涨就回去了,要是亲自母乳喂养,身材很容易走样,后期很难恢复的。” 叶晚连忙笑着阻拦,语气里满是对女儿的呵护。 这一点,郑娟倒也没有坚持。 之前看曾珊寄来的宫廷调养秘方,上面确实明确要求,产后不要母乳喂养,若是亲自喂奶,胸部会缩水松弛,就算后期瘦下来,身形也不如从前好看。 想到这些,郑娟轻轻点头,顺从地应道: “好,妈,我都听你的。” 说完,她缓缓合上双眼,安心躺在床上休养,心底依旧萦绕着对周秉昆的思念,静静盼着相聚之日早日到来。 ----------------- 吉春,拖拉机厂。 接到叶晚的电话,得知郑娟母子平安、顺利生下儿子的消息,周秉昆心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眉眼间全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与激动。 当叶晚在电话里问起,想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时,周秉昆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就叫周聪。” 在原本的宿命里,宿主周秉昆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周楠,小儿子周聪。 周楠是当年骆士宾强暴郑娟后生下的孩子,长大后却三观不正,瞧不起悉心养育他的养父周秉昆,反而认回了品行卑劣的骆士宾,最后落得个英年早逝的结局。即便周楠后来考上了清华大学,学业出众,可在周秉昆心里,也从未看上过他半分,始终不认可他的品行。 而二儿子周聪,虽然学习成绩不如哥哥那般拔尖,却生性善良、孝顺懂事,始终守在父母身边,尽心尽孝。 百善孝为先, 在周秉昆看来,一个人的品行,远比学识、成就更重要,周聪这般孝顺敦厚的品性,才是最难得、最可取的。 第373章 郑娟生了 郝似冰看出周秉昆接完电话后,心情格外愉悦,午休时便特意把他叫到一旁, 笑着问道: “秉昆,我看你接了港岛的电话,整个人神采都不一样了,是不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好事了?” 周秉昆嘴角上扬,脸上笑意满满,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 “老郝,我当爹了!郑娟在港岛顺利生了。” “郑娟生了!”郝似冰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笑着道贺,“可真是大喜事,恭喜你啊!” “是啊,是个儿子,七斤二两,娟儿她妈特意打电话来说,母子平安。等孩子的出生证明和相关手续寄过来,我就立刻提交申请,办理去港岛的手续,去见她们母子俩。” 周秉昆语气轻快,细细说着自己的打算。 郝似冰微微颔首,随即又有些担忧地问道: “秉昆,那你这一去,还打算回来吗?” “当然要回来啊!” 周秉昆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我去港岛,一方面是看望郑娟和孩子,另一方面,是想筹备造汽车的启动资金。我心里有数,只要国家政策一开口子,允许外资在国内投资建厂,我就立刻回吉春,创办汽车厂,咱们自己造汽车!” 自从周秉义和郝冬梅结婚后,周秉昆和郝似冰的关系,也愈发亲近,对于自己未来的规划与野心,他也不再对郝似冰隐瞒,坦诚相告。 郝似冰眉头微蹙,心里依旧存有顾虑,忍不住问道: “秉昆,你说国家真的会放开政策,允许外资进来投资吗?那样一来,岂不是又要出现资本家了?” 在这个年代,郝似冰已经算是思想开明、眼界超前的干部,可即便如此,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是让他无法接受,曾经被打倒的资本家再度出现、复辟。 周秉昆淡然一笑,语气沉稳,目光却格外深远,耐心解释道: “老郝,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这件事从来都没错。但咱们必须认清现实,国家现在太穷了,老百姓的日子太苦了,没有外资进入,没有外来技术和资金的助力,经济根本发展不起来,老百姓就永远过不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就像现在,国家安排大批年轻人下乡,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国内就业岗位太少,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工作机会。长此以往,年轻人看不到希望,老百姓心里难免会有怨言。想要坚定不移地走社会主义道路,最终实现共产主义,大力发展经济是必经之路。 只有把经济搞活,老百姓手里有钱了,国家才能真正强大起来,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才能真正实现。” 一时情难自禁,周秉昆不小心说出了前世刻在心底的口号。 郝似冰听得心头一震,这番话,他从未听过,却字字句句都戳在心上,让人豁然开朗。 他忍不住轻声默念起来: “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郝似冰连连点头,忍不住由衷地赞赏,眼神里满是对周秉昆的钦佩。 周秉昆也被他的反应所感染,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穿越前的盛世中华。 重生前的中国,早已一跃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国力强盛,百姓富足,再也不是当下这般一穷二白、百废待兴的模样。 当然,他也清楚,从贫穷落后到繁荣富强,这个过程注定漫长而艰辛,布满坎坷。 尤其是国内的汽车产业,在2020年之前,国内市场依旧是外资车、合资车的天下,自主品牌举步维艰,处处受制于人。 直到新能源汽车时代来临,国产品牌才终于实现弯道超车,迎来崛起。 比亚迪、吉利、小米、鸿蒙、理想、小鹏、蔚来、零跑……一大批国产新能源汽车品牌崛起,成为行业中坚力量,中国汽车终于在全球市场扬眉吐气,占据一席之地。 可在当下这个年代,这一切都还遥不可及,国产汽车的崛起之路,还无比漫长。 周秉昆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他要凭借自己穿越而来的远见,倾尽所能,让中国汽车产业提前崛起,在全球市场抢占先机,实现遥遥领先! ----------------- 傍晚时分,周秉昆下班回到家里,第一时间把郑娟生子、自己喜得贵子的好消息,告诉了家里的每一个人。 这是周家第一个孙子,是全家的大喜事,就连一向严苛、总对儿子挑三拣四的周志刚,脸上也堆满了难得的笑容,满心都是欢喜。 晚饭桌上,周志刚特意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周秉昆,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朗声说道:“秉昆,这是二百块钱,当爷爷的一点心意,给我大孙子的。” 若是别的钱,周秉昆或许不会收下,可这是父亲给孙子的心意,是长辈的疼爱,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推辞,便坦然收下了。 其实在这个年代,长辈给晚辈的红包,十元钱就已经算是不小的礼数,足够体面。 但周家的情况,终究和普通人家不一样。 不说周秉昆是省劳模、全国先进,工作待遇优厚,还有港岛那边的资助,手里有外汇券,能买到旁人难以企及的物资;单说周志刚,虽说从大西南回来后,工资比之前少了一些,但每月也有五六十元,依旧可观,比普通人高出许多。 更关键的是,周志刚平日里根本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家里日常所需的生活用品、柴米油盐,全都是周秉昆用外汇券买回来的,质量好又充足,根本不用他费心花钱; 山里打来的野味、王保国从冷库送来的新鲜海鲜,还有周秉昆时不时从马守常那里拿来的稀罕物件,家里的吃食永远丰盛富足。 全家唯一的花销,也就是随人情份子。 从大西南回来后,周志刚格外热衷于参加邻里乡亲的红白喜事, 只要有人邀请,他都会前去,享受着众人围聚、被人羡慕追捧的感觉,十分沉醉于这份风光。 可即便每月都去随人情,一次两元钱,就算一个月去十次,也仅仅花费二十元,以他每月六十元的工资,根本花不完,手里攒下了不少积蓄。 这一次,他索性大方拿出二百元,给未见面的孙子包红包。 他心里清楚,周秉昆如今家境优渥,根本不差这二百块钱,但作为爷爷,该有的心意、该尽的礼数,一定要做到。即便平日里和儿子关系有些疏离,儿子对他也不算亲近,这份疼爱也不能少。 见周秉昆收下红包,周志刚满脸兴奋,连忙开口问道: “秉昆,孩子平安降生,咱们什么时候办满月酒,好好庆贺一番?” 周秉昆轻轻摇了摇头,无奈道: “爸,郑娟和孩子都远在港岛,不在身边,这满月酒可怎么操办?” “光子片的老邻居们,都知道你要生孩子的喜讯,早就想过来沾沾喜气,热闹热闹了。”周志刚连忙接过话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周秉昆淡然一笑,看出了父亲的心思,缓缓说道: “爸,你要是想办,那就办。不过别在现在这个住处办,这里太惹眼,容易招人闲话,要办就在光子片老家办,更接地气,也更热闹。” 周秉昆这番话,直接说中了周志刚的心思,也让他瞬间有些犹豫。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现在这套大房子里办满月酒,好好让亲戚邻居看看自家的体面风光,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可周秉昆把话说得直白,直接堵死了他的小心思,他也不好再坚持。 思索片刻后,才开口道: “秉昆,光子片的老房子太小了,里里外外全都用上,最多也就能摆五六桌,实在太局促。再说,老郝一家还住在那里,也不方便待客。” “这好办,” 周秉昆不假思索,立刻想出了办法, “光子片小学马上就要放暑假了,校园里空荡荡的,我跟校长打声招呼,把满月酒设在小学操场,场地宽敞,一次性摆二十桌都没问题,足够热闹。” 见儿子始终不肯松口在现居住所办酒,周志刚也只能点头答应: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去张罗各项事宜,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到场。” 周秉昆微微颔首,爽快应下:“这个月我一直在家,到时候肯定会过去。只不过,老婆孩子都不在,就我一个人出席,总觉得心里别扭。”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能到场,给大家敬几杯酒,意思到了就行。” 周志刚见他答应,心满意足,脸上满是笑容。 夜里,周秉昆回到自己房间,正伏案写着东西,陶俊书穿着一身柔软的睡衣,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自从从京城回到吉春,陶俊书便光明正大地和周秉昆住在一起,从前还会刻意瞒着家里人,如今早已不再避讳,坦然相伴。 看到周秉昆还在伏案忙碌,陶俊书轻轻走到他身边坐下,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女儿的期盼: “昆哥,娟姐都顺利生下孩子了,我们什么时候也要小孩啊?” 周秉昆停下手中的笔,伸手轻轻握起她纤细柔软的手,语气温和又笃定,细细跟她谋划: “小书,咱们国家已经和日本恢复邦交,和美国也开启了高层互访,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推进和这两个国家的贸易交流。而中国对外贸易的核心城市,就是上海,你父亲有过往的工作经历,能力也一直被认可,用不了多久,就会像曾珊的父亲一样,得到平反启用。” “等你父亲彻底平反,我就立刻运作你出国的事。等出国的事情有了眉目,我们再要孩子。你到了西德之后,借着孩子的身份,能顺利拿到西德国籍,为以后铺路。” 陶俊书眼神里满是急切,忍不住轻声问道: “昆哥,我父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平反啊?” 这段时间,她心里一直牵挂着这件事,早已迫不及待。 跟着周秉昆在京城待了两个月,每日听他讲课,耳濡目染之下,陶俊书对汽车行业、对知识产权,都有了极为深刻的理解,也彻底明白了其中的重要性。 起初,她对远赴西德这件事,满心抵触、万分不愿,可如今,不仅彻底接受,反而满心期待,一心想要去西德,拿下汽车相关专利。 周秉昆看着她急切的模样,温和一笑,笃定地安抚道: “小书,最晚到年底,你父亲肯定能平反。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六七月份,你就能顺利动身去西德。” “那真是太好了!” 陶俊书瞬间喜笑颜开,眼神发亮,满心欢喜地盘算着, “明年是1973年,等1974年,我们就能有自己的孩子。孩子一出生,我就能办理外籍,之后再注册申办自己的公司,再过两年,到1976年,你的汽车专利就能顺利申请下来!” 陶俊书口中盘算的时间点,和周秉昆心里的规划完全吻合,他忍不住会心一笑,继续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我判断,1976年之后,国家的政策一定会越来越好,到时候,我就以港商的身份回吉春建厂。到时候,你娟姐负责融资对接,你负责核心专利,曾珊在京城打通各方关系,我们齐心协力,创办属于自己的汽车厂。十年后,我们就能自主生产汽车;二十年,成功跻身全球前十;三十年,做到全球前三;五十年,必定成为全球第一,让全世界都跑上我们中国制造的汽车!” “你要是一直喜欢钢琴,等汽车产业稳定下来,我就为你建一个全世界规模最大、品质最好的钢琴厂,完成你的心愿。” 周秉昆语气坚定,将心中宏伟的未来,一一讲给陶俊书听。 陶俊书听得满心憧憬、心旷神怡,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神坚定地看着周秉昆: “昆哥,我现在对汽车事业更感兴趣,等我们一起造出全世界最好的汽车,再去实现钢琴的梦想也不迟。” “好!” 周秉昆轻声应下,随即张开双臂,将陶俊书温柔地拥入怀中。 第374章 冯化成来了 进入盛夏,天气愈发闷热,即便屋里开着电风扇,也难抵酷暑,两人平日里的亲密温存,也渐渐少了。 毕竟一番温存过后,浑身黏腻燥热,格外难受。 但今日天气格外宜人,白天下过一场阵雨,傍晚时分雨过天晴,晚风习习,凉意阵阵,吹走了夏日的燥热,再加上电风扇的微风,整个房间都清爽舒适。 在这般惬意的氛围里,两人情难自禁,紧紧相拥亲吻,情意绵绵,从窗边到床边,步步相依。 和一两年前那个过于清瘦、身材单薄的小姑娘不同,经过这近两年的陪伴与滋养,陶俊书的身形渐渐舒展,愈发丰满匀称。 虽不像曾珊那般,身形丰满有致,总能让周秉昆心生浓烈的眷恋与冲动,但身姿也渐渐凹凸有致,褪去了从前的单薄,不再是平板身材。再加上她那张精致无瑕、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庞,周身萦绕的淡淡清雅体香,愈发动人,周秉昆对她的倾心与喜爱,丝毫不比曾珊少。 两人相拥躺在床上,情意缱绻,尽情享受着彼此相伴的温情与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陶俊书身子微微战栗,周秉昆心知情到浓时,渐渐停下动作,两人相拥着,大口喘着粗气,眼底都满是温情与满足。 又歇息了片刻,陶俊书轻轻侧过身,纤细的手臂搭在周秉昆身上,声音娇柔,带着几分怀念: “昆哥,我反倒觉得,在京城的那段日子,挺好的……” 周秉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语气真挚,满是宠溺: “傻丫头,在我心里,从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姑娘。” 这句话,是周秉昆的心里话。即便他经历过前世满是美颜滤镜的时代,见过形形色色的美女,可陶俊书的颜值,依旧是顶尖的。 她生就一张宛若精雕细琢的建模脸,五官精致到没有一丝瑕疵,再加上白皙细腻、吹弹可破的肌肤,周身独有的清雅体香,美得纯粹又动人。虽说身材比曾珊稍逊一筹,但仅凭颜值,就足以弥补所有。 以周秉昆的审美来看:郑娟颜值九分,身材九分,温婉动人;曾珊颜值八分,身材十分,明艳妖娆;陶俊书颜值十分,身材八分,清丽绝伦。 三个女子,各有风姿,各有韵味,都是世间难得的美人,不分高下。 周秉昆常常觉得,人生在世,能得其一,便已是此生足矣,可穿越重生后,他竟有幸拥有三个,且三人之间相处和睦、彼此包容,从无纷争,让他不用费心周旋,满心安稳。 陶俊书指尖轻轻在周秉昆胸口轻轻划着,语气里满是不舍与眷恋: “昆哥,我最难受的,就是去西德之后,要和你分开好几年,我真的一分钟都不想和你分开。” 周秉昆再次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安抚,细细盘算着: “其实分开的时间,并没有那么漫长。如果明年七八月份顺利动身去西德,年底就能生下孩子,等到后年年底,就能顺利拿到西德国籍,到时候,你就可以直接去港岛和我团聚。满打满算,最多也就一年半时间不能相见,你陪着孩子慢慢长大,日子过得很快的。” 听着周秉昆细致的安抚,陶俊书仔细一想,也觉得颇有道理,这般算下来,分离的时光确实不算漫长,心底的不舍与难过,也渐渐消散。 她脸上重新扬起甜甜的笑容,满眼憧憬地看着周秉昆: “昆哥,娟姐给你生了儿子,你说我们将来,会是儿子还是女儿啊?” 周秉昆温柔一笑,满眼宠溺: “你娟姐一心想要儿子,得偿所愿了。心有所念,必有回响,你心里想要什么,就一定会来什么。” “那我想要一个可爱的女儿!” 陶俊书眼睛发亮,满心期待地说道, “我家里有哥哥,不管生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我想生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把她精心打扮,宠成小公主。” “好啊,等有了女儿,我们再要个儿子,儿女双全,平安顺遂就好。”周秉昆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温柔。 “我也是这么想的!”陶俊书轻声应道,说完,紧紧依偎在周秉昆怀里,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 吉春,周家。 这天傍晚,周秉昆一脸喜色地快步走进屋里,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刚进门,就看到陶俊书正坐在客厅里,耐心教周蓉弹钢琴,琴声清雅,氛围温馨。周秉昆快步走到两人身边,目光径直看向周蓉,语气激动: “姐,有大好事!” 周蓉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他,心里也泛起期待,她深知,这个本事出众的弟弟,口中的“好事”,定然是能改变现状的大事,连忙问道: “什么好事啊,把你高兴成这样?” 周秉昆微微挺直上身,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姐,吉春外经贸局要招聘两名英语翻译,这次招考,不仅面向城市青年,还面向下乡知青,你终于有机会回城了!” “我已经把具体报考方式打听清楚了,考试分为笔试、听力和面试三个环节,学历要求只要高中以上,姐,你完全符合条件,只要能顺利考上,就能彻底回城,不用再困在乡下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没等周蓉开口,一旁的陶俊书先激动地接话,满脸都是替周蓉开心的笑容。 周蓉心中固然欣喜,可更多的却是忐忑,她眉头微蹙,一脸难色: “秉昆,我的英语大多都是自学的,笔试和听力,我多下点苦功,应该还能应付,可口语我从来没有系统练习过,根本不敢开口,这一关肯定过不去。” 陶俊书也在一旁思索着,轻声说道: “姐,我之前在上海,跟着一对一老师学过英语,口语也练过一些基础,只不过这么多年没再练习,早就生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捡起来。” “小书,你试着跟我姐对几句口语,我看看你们的底子。”周秉昆开口说道。 前世他是985高校本硕连读,常年和外国人打交道,英语口语极为流利标准。 只是在这个年代他从未系统学过英语,这份能力无法解释,若是笔试,还能以苦学钻研掩饰,可口语的流利与自然,绝非短期苦学能练成,只能先让陶俊书和周蓉尝试,再慢慢想办法辅导。 陶俊书轻轻点头,努力回忆着从前学过的口语知识,试着和周蓉对话,可时隔多年,她早已忘得差不多了,而周蓉学的本就是哑巴英语,只会写、只会听,却从不敢开口,两人勉强对了几句,支支吾吾,没有一句完整流畅的对话。 周秉昆看在眼里,心里已然有数,这般水平,想要通过面试,根本不可能。 他沉思片刻,当即做出决定: “姐,实在不行,就我念一句,你跟着一句,咱们从零开始,突击练习口语。” 周蓉满脸诧异,忍不住问道: “秉昆,你现在连英语都精通了?” 周秉昆轻轻干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从容说道: “我要写汽车技术专利,必须要参考大量国外的专业资料,会一些外语,也是理所应当的。外经贸局的考试在八月底,我们还有一个半月的准备时间,足够突击提升。从今天开始,白天你跟小书一起互相监督练习,晚上我下班回来,再抽出一两个小时,专门给你们加强辅导。” 说到这里,周秉昆又看向陶俊书,特意叮嘱: “小书,你日后要出国深造,英语必须过关,正好借着这段时间,把荒废的口语彻底捡回来,一举两得。” “好嘞!” 陶俊书满脸欢喜,爽快地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蔡晓光爽朗的声音,语气满是遗憾: “可惜我不会英语,要是我懂,我直接请一个月的假,天天陪着周蓉练习,帮她早日通过考试。” 白天周秉昆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蔡晓光,他当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满心都是期盼。 随着年纪渐长,蔡晓光想要和周蓉结婚的想法,愈发强烈。 周蓉是他心底的白月光,是他倾尽一切,都想要守护一生的人。 可周蓉的下乡知青身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着政策与现实,让两人的婚事迟迟无法提上日程。 周蓉今年已经二十二周岁,按照当下的政策规定,下乡知青要年满二十五周岁,才能结婚成家。 三年时光,看似不长,却充满了无数变数,谁也无法预料,三年之间会发生什么。 只有周蓉早日顺利返城,两人才能早日修成正果,步入婚姻。 也正是因为这份执念,蔡晓光比任何人都期盼周蓉能顺利考上,早日回城。 蔡晓光的这份心思,正是周秉昆所期盼的。 周秉昆心里清楚,这个年代时局动荡,变数太多,即便他拥有穿越的记忆,知晓历史的大方向,可身边每个人的命运走向,却无法完全精准把控。 蔡晓光是他极为看重、极为信任的人,日后自己创办汽车厂,大展宏图,蔡晓光定然是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是最得力的股肱之臣。 而且经过前世的阅历,周秉昆深深明白,国内的民营企业,想要走得长远、做得稳固,要么靠家族纽带,要么靠江湖情义,而最稳妥、最长久的,终究是家族企业。 组不可信的,就是所谓职业经理人。 等蔡晓光和姐姐周蓉结婚,两人就成了真正的一家人,彼此扶持,彼此信任,再也没有隔阂。 听到蔡晓光的话,周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自嘲: “你就别说这些漂亮话了,万一我最后没考上,岂不是又空欢喜一场。你没听秉昆说吗,一共就两个名额,竞争那么激烈,我从来没有系统学过英语,全靠自学,想要考上,太难了。” 周蓉说的都是实话,这个年代,虽说公职招考的风气还未完全盛行,但大批下乡知青,都拼尽全力想要抓住回城的机会,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难得的名额,所有人都会想尽办法争取,竞争极为激烈。 她的担忧与不安,并非没有道理。 但周秉昆心里,却没有丝毫担忧。 他深知,姐姐周蓉的学习能力,远超常人。 想当年,她为了上学方便,故意报考了离家近的普通初中,学校学习氛围极差,环境混乱,她甚至还休学了一年。可即便如此,初中升高中,她依旧以全校第一的优异成绩,考入了吉春最好的高中。 那般艰苦的条件下,她都能脱颖而出,如今有这么好的学习条件,有自己全程辅导,定然能顺利突围。 当然,周蓉确实没有系统学习过英语,基础薄弱。 但在这个年代,绝大多数人的英语水平都相差无几,大多都是自学起步,没有接受过专业教育,有自己全程辅导,姐姐定然比其他考生更具优势。 更重要的是,他早已提前和相关负责人打过招呼,不求特殊关照,只求公平竞争,不让姐姐白白吃亏、被人排挤。 有这多重保障,周秉昆对姐姐考上外经贸局,充满了信心。 周蓉也深知,这是自己回城难得的机会,甚至是唯一的机会,心中格外珍惜,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拼尽全力,抓住这次改变命运的机遇。只要能顺利回城,往后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几人正围坐在一起,聊着备考的事宜,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在客厅里写作业的周玥,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乖巧地说道:“我下楼去开门。” “我陪你一起去。”孙小宁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跑下楼,满是欢快。 周玥伸手推开大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脸色瞬间一变,满是抵触与厌恶,冷声说道:“你来干什么!” 说完,立刻转身,朝着楼上高声喊道: “哥!冯化成来了!” 第375章 “冯化成,结婚了” 周秉昆听到“冯化成”这三个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一冷,立刻对周蓉说道:“姐,你待在屋里别出来,我下去看看。” 话音落下,他便大步流星地朝楼下走去,神色凝重。 一年前,冯化成被周秉昆找人狠狠教训了一顿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再也没有来过周家骚扰周蓉,也没有再打着周玥的旗号,上门纠缠。 当然,他人虽不来,周秉昆却时常能从报刊、广播里,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这个年代,是诗人社会地位最高、最受追捧的时代,而冯化成牢牢抓住了时代的机遇,凭借几首诗作,一跃成为吉春诗坛的风云人物,名声大噪,他的名字和作品,频繁出现在广播和报纸上,风光无限。 如今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让周秉昆心中满是意外,猜不透他此番前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快步走到楼下,周秉昆才看清,冯化成并非独自一人前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二十四五岁模样的年轻姑娘,眉眼清秀,皮肤白皙,气质温婉。 周秉昆在脑海中努力回忆,瞬间想起了这个姑娘的身份。 前年春节,市文联工会曾派人,跟着冯化成一起来光子片派出所,帮他争夺周玥的抚养权,当时一起来的文联工作人员,就是这个姑娘。 周秉昆神色冷淡,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直接开口: “冯化成,我早就说过,我们家不欢迎你,你怎么又来了?” 冯化成神色略显尴尬,伸手抓了抓头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 “周工,玥玥在周家,吃得好、穿得好,生活得舒心,我偷偷来看过,心里也就放心了,所以一直没来打扰。今天上门,确实是有一件事,特意来告知大家。” 说完,他伸手牵过身边姑娘的手,向周秉昆介绍道: “周工,这是张雪,市文联工会的干事,我们昨天已经正式登记结婚了,定在八月底举办婚礼,特意过来送请柬,想让玥玥到时候能到场。” “我不去!”周玥想都没想,满脸抵触,语气冰冷,一口回绝。 周秉昆思索片刻,觉得孩子毕竟是父女一场,即便心中有隔阂,父亲结婚,女儿到场也是应有之义,便连忙安抚道:“玥玥,别任性。到时候,我陪着你一起过去。” 听到周秉昆愿意到场,冯化成瞬间喜出望外,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连连说道:“那太好了,那真是太好了,我一定在家恭候周工大驾!” 说完,他轻轻握了握张雪的手,柔声说道: “小雪,我们先回去吧,不打扰他们了。” 张雪温柔地点头,目光看向周秉昆,语气谦和,满是热情地邀请: “周工,我和老冯住在吉春文联家属楼,就在体育馆附近,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啊。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老冯已经在市文联转正,现在是市文化宫的副馆长了。” 言语之间,不难听出,提起冯化成,张雪满心都是骄傲与崇拜。 “好,我知道了。”周秉昆神色平淡,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神情。 冯化成和张雪转身离开后,周玥满脸不悦地嘟囔道:“也不知道谁眼睛这么瞎,这么年轻的姑娘,竟然嫁给他这个老头子。” 周秉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耐心劝导:“玥玥,他终究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可以不喜欢他,可以疏远他,但不能出言辱骂,要有最基本的礼数。我们上楼吧。” 周秉昆心里清楚,周玥从小跟着周家长大,对冯化成满心都是怨恨与疏离,但他还是希望,孩子心中能少一些怨恨,多一分平和,即便不亲近,也不必充满敌意。 周玥向来听周秉昆的话,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哥,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 说完,她拉起孙小宁的手,语气轻快:“小宁,我们上楼去。” 孙小宁温柔一笑,轻轻点头:“好啊。” 两个漂亮的小姑娘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走上楼,恢复了往日的欢快。 周秉昆跟在她们身后,一同上楼。 刚一走进客厅,周蓉便立刻迎了上来,神色急切地问道: “秉昆,冯化成这么久没来家里,今天怎么突然上门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秉昆将手中的请柬递给周蓉,语气平静地说道: “冯化成要结婚了,特意过来送请柬。” “冯化成要结婚了?” 周蓉满脸错愕,显然有些不敢相信。 在她的记忆里,自从自己明确拒绝冯化成的追求后,他对自己的追求,从未停止,力度丝毫不输当年的蔡晓光,即便不登门骚扰,也会每周寄来书信,诉说心意。 就在半个月前,她还收到了冯化成寄来的新作诗篇,字里行间满是情意,没想到短短时间,他竟要结婚了。 当然,她心中并没有丝毫失落与不舍,只是单纯的意外与感慨。 周秉昆走到沙发边坐下,直了直身子,缓缓说道: “冯化成的结婚对象,叫张雪,是市文联工会的干事,看着也就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冯化成今年已经四十岁了,到底还是有些名气和魅力的。” 周蓉随手将请柬放在一旁,语气淡然: “诗人本就容易受人追捧,何况是他这种在吉春小有名气的诗人。对了,你把请柬收下了,玥玥真的要过去吗?” “他终究是玥玥的亲生父亲,于情于理,都该到场一趟,到时候我陪着玥玥一起去,有我在,不会出事的。”周秉昆心中始终放心不下,打定主意,亲自陪同,确保周全。 “秉昆哥,我也跟着一起去,陪着玥玥,有个照应。”孙小宁声音轻柔,主动开口说道。 看着孙小宁斯文乖巧、温柔懂事的样子,周秉昆微微点头,欣然应允:“好,小宁,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去。” “好咧。”孙小宁甜甜一笑,乖巧地应了下来。 ----------------- 光子片小学,操场。 周秉昆的儿子周聪的满月酒,如期在这里隆重举行。 这场满月酒,并没有因为孩子和郑娟远在港岛、缺席现场,而显得冷清,反而格外热闹隆重。 光子片但凡和周家沾亲带故、有几分交情的街坊邻居,全都悉数到场,人头攒动,喜气洋洋。 如今的周秉昆,早已是远近闻名的省劳模、全国先进工作者,干爹又是省里的领导,身份体面,家境优渥,人人都想前来结交、沾沾喜气; 再加上周家准备的宴席,菜品丰盛,滋味十足,大家随上两元钱的份子钱,带上全家人前来赴宴,既能热闹一番,又能饱餐一顿,自然人人愿意前来。 虽然郑娟和儿子周聪没能亲临现场,但郑娟早已通过航空邮件,把一张她和刚出生儿子的合影,特意扩印成大大的画报,寄回了吉春。 小学操场的正中央讲台上,这幅大幅合影被高高挂起,格外醒目,前来赴宴的街坊邻里,纷纷走上前去,驻足围观,细细打量。 照片里的郑娟,即便还未出月子,气色却依旧红润饱满,状态极佳,身体也恢复得很好,只是比未婚之前稍稍丰腴了几分,眉眼间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温柔韵味,反倒比从前更显动人,温婉又大气。 一共摆了整整二十桌宴席,每桌满满当当上了十个菜,荤素搭配,在这个年代已是极尽丰盛。 周志刚提前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今天大家可以放开肚皮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尽兴热闹,但唯独不能打包带走。 这个年代物资匮乏,家家户户都缺吃少穿,来吃酒席的人,不少都偷偷揣着布口袋,往常但凡有宴席,菜刚端上桌,就有人急着往口袋里装,想省下来带回家给家人吃,也正因为这样,酒席上时常闹得不愉快,甚至为了抢菜、打包大打出手,闹得鸡犬不宁。 但今天来的都是周家的亲朋邻里,大多是想借着宴席,和如今风头正盛的周秉昆攀上几分交情,周志刚既然开了口,众人都乖乖听从,没有一个人敢违背。 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陆续端上桌,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在场的人个个看得直流口水,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酱焖鸡蛋、肥肉炒辣椒、土豆拌茄子、大葱炒肉、煎豆腐、小鸡炖蘑菇……每一道菜,都是寻常人家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硬菜,是周家倾尽所能拿出的最好吃食。 众人看着满桌佳肴,心里也终于明白,周志刚为何不让打包——这般丰盛的饭菜,要是真有人动手打包,恐怕当场就要闹得不可开交、撕扯起来。 周秉昆跟在父亲身后,一桌挨着一桌给宾客敬酒。 论酒量,在场没人是他的对手,可郑娟、陶俊书、曾珊都不喜欢浓重的酒味,为了她们,周秉昆平日里极少喝酒,酒量也渐渐不如从前。 但今天是儿子的满月宴,场面热闹,二十多桌走下来,大半斤白酒已经下了肚,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酒意。 一圈敬酒结束,周秉昆回到主桌,桌上坐的都是自家至亲。 母亲李素华心疼地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满眼牵挂地问:“秉昆啊,娟儿和我的大孙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周秉昆抬手摸了摸下巴,语气温和又笃定:“我跟娟儿通过长途电话了,等两地往来的手续顺畅了,以后娟儿就夏天在吉春住,天冷了就回港岛,等孩子长到两三岁,能适应路途了,就回吉春来。” 李素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不舍:“咱家现在房子这么宽敞,好几间卧室,孩子回来怎么都住得下,何必一直在外头。” 周秉昆无奈笑了笑,耐心安抚:“妈,港岛的房子比家里还要大,而且那边的医疗条件,比吉春好太多了,孩子在那边,照顾起来更方便,也更安心。” “妈,港岛比吉春发达得多,不管是生活还是就医,对孩子都更好,您就别担心了。”周蓉坐在一旁,笑着帮腔劝解。 “再好,那也不是自己的家啊!”李素华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满心都是对儿孙的思念。 “没错,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再好也没家里踏实。”周志刚立刻接过话头,看着周秉昆,语气急切,“秉昆,我天天都想孙子,要不你催催娟儿,早点带着孩子回吉春来?” “我回头再好好跟她商量商量。”周秉昆轻声应下,没有多说。 和身边其他人对港岛一无所知不同,这一世他虽从未踏足港岛,可前世的记忆里,对这座城市知晓得太过透彻。 如今是七十年代初,内地还处在极度贫困的阶段,百废待兴,而港岛正处在经济腾飞的黄金时期,繁华富庶,远比内地发达太多。尤其是陈孝东这样的富豪之家,生活条件、物质水准,更是内地家庭远远比不上的。 只是这些话,他只能默默藏在心里,即便说出来,以当下众人的认知,也无法理解其中的差距,反倒徒增疑惑。 一想到远在港岛的郑娟,周秉昆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又痒又涩。 两人分开整整半年,朝夕相伴的爱人,相隔千里不得相见,他又怎么可能不思念、不牵挂。 港岛,半山别墅。 白天,陈孝东在自家豪宅里,为刚出生的周聪举办了隆重的满月宴,陈孝东和叶晚心疼外孙,一掷千金,给孩子包了一百万港币的大红包。 家里的两位姨娘,也出手阔绰,每人各包了一万港币。 初到港岛的郑娟,对大额钱财还没有什么概念,刚来的第一天,父亲陈孝东就给了她一百万港币,任由她花销。 可她在内地节俭了大半辈子,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朴素度日,这一百万港币花了半年,也没动用多少。 平日里除了家里佣人开支、弟弟郑光明上学的花销,几乎没有什么大额支出。 如今手里又多了一百万,郑娟看着这笔钱,反倒犯了愁,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花销。 第376章 港岛,耀天 自从郑娟来到港岛,耀天集团的股权结构,悄悄做了一番调整。 此前的耀天集团,陈孝东持股百分之五十,叶晚持股百分之四十,黄婷婷和白冰冰各持股百分之五。 郑娟回归后,集团重新划分股份:陈孝东依旧持股百分之五十,叶晚的股份降至百分之三十七,郑娟新增持股百分之五,黄婷婷和白冰冰的股份,各自下调至百分之四。 突然被削减股份,黄婷婷和白冰冰心里自然满是不满,要知道,如今的耀天集团估值早已超过一亿港币,每百分之一的股份,就相当于一百万港币,两人平白无故损失百万,心中颇有怨言。 为了安抚两人,陈孝东特意给她们各自购置了一套豪华大平层,算是补偿,只求家和万事兴,不生嫌隙。 傍晚时分,宾客散尽,郑娟终于回到安静的卧室,怀里抱着熟睡的周聪,小家伙呼吸均匀,小脸粉嫩,看着孩子安稳的模样,周秉昆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 离开吉春,离开周秉昆,已经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她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他,睁眼闭眼,全是两人相伴的点滴过往。 按照周秉昆之前的说法,他来港岛的手续,还要四五个月才能全部办好,如今已是七月,等他顺利抵达港岛,就要到年底了。 不过周秉昆也跟她约定,这一次来港岛,会一直待到次年四月,之后再去清华给学生讲课,两人能安安稳稳相伴好几个月,想到这里,郑娟心里便多了几分期盼。 郑娟心里早已做好打算,等儿子周聪满一周岁,就带着孩子回吉春。 一来,能回到周秉昆身边,朝夕相伴,不再分离;二来,也能把吉春东方服装厂的合作事宜,彻底理顺,避免后续出问题。 按照年前签订的合作协议,1972年全年,耀天集团要从东方服装厂采购三百万美金的服装,从目前的进度来看,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照这个势头,年底定然能超额完成合同目标。 对当时的吉春而言,全年出口总额不过八百万美金,东方服装厂一家,就占据了半壁江山,成了吉春出口创汇的核心力量。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郑娟从中牵线、全力促成。 其实若是追求利益最大化、贪图运输便利,完全可以把生产订单交给东南沿海的城市,可郑娟始终念着旧情,执意要扶持吉春的服装厂,陈孝东和叶晚心疼女儿,也就顺着她的心意,从未反对。 可难题也随之而来,吉春与港岛相隔千里,路途遥远,运输问题一直无法彻底解决。 耀天商贸多次提议,希望吉春能开通一趟直达广东的航班,方便紧急订单快速运输,缩短到货时间,可开通民航航线,牵扯极广,程序繁琐,哪有那么容易。 如今但凡有紧急货物,都要从京城转机飞往广州,最快也要七天才能到货,稍有延误,耗时更久;不紧急的货物,只能走铁路运输,正常情况下,一个月才能抵达,效率极低。 运输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长久下去,势必会影响双方的长期合作。 广东当地的相关领导,早已盯上了耀天商贸的大额订单,特意通过外事办主动接洽,明确表示可以承接部分生产订单,叶晚却以全年订单早已签订完毕为由,委婉拒绝了。 郑娟心里很清楚,如今坚持和吉春东方服装厂合作,更多是念及往日情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执意回吉春,也是想当面和吉春相关领导沟通,协商解决运输难题——即便无法开通空运航线,若是能争取到专属货运铁路专列,把运输时间缩短至半个月,也是极大的改进,能保障合作长久稳定。 正凝神思索着,弟弟郑光明背着书包从外面走进来,一进门就笑着看向郑娟:“姐,我还以为你在宴会上吃完晚饭,才会回来呢。” 郑娟回过神,淡淡一笑,语气温柔:“那边人多吵闹,我图个清净,就提前回来了。光明,今天在英语培训班,学得怎么样?” 郑光明闻言,微微嘟起嘴,满脸沮丧: “姐,我之前在吉春上学,从来没接触过英语,一点基础都没有,上课根本跟不上老师的进度,听不懂也学不会。” “正因为跟不上,我才趁着暑假,特意给你找了补习班,你要加倍用心才行。”郑娟语气坚定,耐心叮嘱,“给你一年时间,一定要把英语补上来,要是学不好,就别想着回吉春看玥玥了。” 听姐姐这么一说,郑光明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一脸哀求:“姐,你答应过我的,回吉春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你也要争气,把英语学好才行。”郑娟看着弟弟,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姐夫说过,学好英语,才能放眼看世界,学不好英语,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里都去不了。” 郑娟心里清楚,弟弟郑光明心底最牵挂、最惦记的,就是远在吉春的周玥。 他虽只有十几岁,可喜欢一个人,从来不分年纪。 就像郑光明自己说的,当初眼睛还看不见的时候,他就在心里无数次想象周玥的模样,等真正见到周玥的那一刻,才发现女孩和他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美好得不容触碰。 在他心里,周玥就是他年少时光里,最纯粹的梦想,能和周玥朝夕相伴,是他最大的期盼。 一想到不能回吉春,不能见到周玥,郑光明眼里满是失落,立刻攥紧拳头,坚定地说:“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英语,拼尽全力也要学好,明年一定跟你一起回吉春!” 看着弟弟重新燃起斗志、满脸自信的样子,郑娟欣慰地笑了:“这才像话,好好努力,姐姐相信你。” ----------------- 吉春,外经贸局。 今天是招考工作人员的第三轮考试,也是最后一场考核,周蓉排在最后十名考生里,静静等候入场。 此前的两轮考试,她早已凭借扎实的功底脱颖而出:第一轮笔试,周蓉一举拿下第一名;第二轮听力考试,也稳居第二名,成绩遥遥领先其他考生。 第三轮考核,是至关重要的口语对话,考场内的几名评委,都有海外工作经历和专业英语教学经验,考核流程极为规范严格。 此次外经贸局只招录两名翻译,岗位肩负着吉春对外贸易交流的重任,至关重要,而口语成绩直接占总成绩的百分之五十,即便前两轮发挥不佳,也能凭借口语实现逆袭。 和前两轮考试时的紧张忐忑不同,走到最后一场,周蓉反倒彻底平静下来,没有丝毫慌乱。前两科的成绩,她远超其他考生,优势明显,再加上这段时间有周秉昆一对一悉心辅导口语,她心里底气十足,信心满满。 周蓉从容淡定,可在考场外等候的蔡晓光,却紧张得坐立不安,手心都攥出了汗。 今天周秉昆带着陶俊书、周玥、孙小宁,前去参加冯化成的婚礼,只有蔡晓光一人,专程赶来考场外等候。 蔡晓光心里比谁都清楚,周蓉只要顺利通过考试,就能彻底回城,摆脱知青身份,两人就能如愿步入婚姻殿堂。 娶周蓉为妻,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追求,在蔡晓光心里,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周蓉更重要。 也正因为太过在乎,才满心紧张,生怕有半点差池。 从早上九点周蓉走进考场开始,蔡晓光就一动不动地守在考场门口,目光紧紧盯着大门,一刻也不敢挪开,生怕错过周蓉出来的瞬间,没能第一时间知道考试结果。 上午十一点,考场大门终于缓缓推开,考生们陆续走出。 蔡晓光立刻快步迎上前,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白底黄花小裙子的周蓉,眉眼清亮,神色从容,他连忙冲过去,急切地看着周蓉,声音都带着颤抖: “周蓉,考得怎么样?有没有把握?” 周蓉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大眼睛忽闪着,满是欣喜地大声说:“晓光,我考了第一名!” “真的?太好了!”蔡晓光激动得原地跳了起来,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当然是真的!考官当场就公布了成绩,我是总分第一,只要后续政审合格,就能正式回城工作了!” 周蓉同样兴奋不已,眼眶微微泛红。 这大半年来,回城的事一直压在她心头,让她整日心烦意乱。虽说一直留在家里,不用再回二道河农场劳作,可整日无所事事,看不到未来的方向,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更重要的是,因为知青身份无法回城,她和蔡晓光的婚事,始终遥遥无期。 三年前,她曾深深迷恋冯化成,可后来被周秉昆一语点醒,彻底看清了冯化成的真面目,心中的崇拜与滤镜尽数破碎,对他再无半分情意。 而这些年,蔡晓光始终不离不弃,默默守护在她身边,悉心照料,让她过得安稳舒心,周蓉心里早已认定,和蔡晓光结婚,相伴一生,是她最想要的归宿。 等两人结婚,蔡晓光就能名正言顺住进周家,一家人团圆相伴,日子定会安稳又幸福。 如今她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考试,终于能顺利回城,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蔡晓光激动地紧紧拉住周蓉的手,声音颤抖:“蓉儿,这么大的喜事,我们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 “庆祝?那你想怎么庆祝呀?”周蓉眉眼弯弯,笑着打趣道。 “去……”蔡晓光一时语塞,被问得愣在原地,这个年代物资匮乏,娱乐活动极少,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出合适的庆祝方式。 沉默片刻,蔡晓光突然眼睛一亮,满心欢喜地提议:“蓉儿,这么重要的日子,值得好好纪念,我们去照相馆拍几张照片,把这份开心留下来,留作一辈子的纪念!” 周蓉笑着点头,满口答应:“这个主意好,我们现在就去!” 话音刚落,周蓉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晓光,秉昆他们是不是已经去冯化成的婚礼现场了?” “嗯,秉昆没等你考完,就带着陶俊书、玥玥和小宁,提前过去了。”蔡晓光连忙应声。 “那我们也赶紧出发吧。”周蓉挽起蔡晓光的手臂,满脸欢喜,脚步轻快地朝着照相馆走去。 ----------------- 市体育馆礼堂,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今天是冯化成和张雪的婚礼现场。 张雪的家境颇为优渥,父亲是吉春体育局副局长张时代,母亲是市文化宫主任,在吉春算得上是妥妥的上层家庭。 对于女儿和冯化成的婚事,张雪父母从一开始就极力反对,满心抵触。 在他们看来,冯化成不仅比张雪整整大十五岁,还有过一段婚姻,怎么看都配不上自家年轻单纯的女儿。 可张雪早已铁了心,认定了冯化成,不惜先和他同居,没多久便怀上了孩子,木已成舟,即便父母满心不愿,也只能无奈妥协,答应了这门婚事。 张雪家中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早已各自成家生子,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而冯化成是外地来的,无依无靠,相当于入赘张家,想通这一点,张雪父母也就渐渐接受了现实。 周秉昆一行人来得很早,他肯出席这场婚礼,让冯化成忐忑了许久,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确认,生怕周秉昆临时不来。 如今的周秉昆,在吉春是家喻户晓的风云人物,是全省学习的劳模榜样,能请到他出席婚礼,冯化成觉得蓬荜生辉,脸上格外有光。 周秉昆本身对冯化成,没有半分好感,印象极差,若不是看在周玥的份上,他绝不会踏足这场婚礼。 在他心里,冯化成向来擅长哄骗女青年感情,当初若不是冯化成百般纠缠、执意阻挠,姐姐周蓉也不会远赴贵州,蹉跎数年时光,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结交往来。 但为了周玥,他还是愿意来走个过场。即便周玥心里不认冯化成这个父亲,可将来冯化成和张雪的孩子,终究是周玥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这份血脉亲情,终究割舍不断。 第377章 婚礼 走进礼堂,就看到冯化成和张雪并肩站在门口,笑脸相迎,迎接往来宾客。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冯化成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格外精神体面。 看到周秉昆带着周玥走进来,冯化成连忙快步迎上前,满脸堆笑,语气恭敬: “周工,您可算来了,快请进!” 说完,他立刻转身,向身后的父母引荐: “爸,妈,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省劳模周秉昆周工。” 周秉昆是吉春家喻户晓的榜样人物,张时代夫妇早已久仰大名,张时代立刻上前两步,主动伸出手,热情客气: “周工您好,我是体育局张时代,能在小女的婚宴上见到您,实属荣幸,幸会幸会。” 周秉昆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平和得体: “张局客气了,冯化成是吉春知名诗人,才华出众,久仰大名,能来参加他的婚礼,也是缘分。” 听到周秉昆当众夸赞自己,冯化成瞬间喜形于色,满脸得意,连忙引路: “周工,快里面请,给您安排的位置在第四桌,宽敞舒适。” 话说到这里,冯化成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周蓉……她没有一起过来吗?” 周秉昆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 “我姐马上就要正式回城,回城之后,就会和蔡晓光举办婚礼,今年就能把婚事办了。” 听完这番话,冯化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涌起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与失落。 这么多年,周蓉始终是他心底求而不得的执念,是他最想拥有的姑娘,如今得知她即将嫁为人妇,即便今天是自己的大喜之日,心底依旧涌上一阵酸涩与遗憾。 周秉昆全然没有在意他的情绪,转身带着陶俊书、周玥、孙小宁走进礼堂,按照安排找到位置,静静落座。 这场婚礼办得十分简单,没有繁复的仪式,也没有热闹的排场,一切都从简而行。 宴席上的饭菜,也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吃食,没什么珍馐美味。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月,即便是旁人眼中的干部家庭,日子也过得不宽裕,实在没有条件铺张讲究。 冯化成挨桌给宾客敬完酒,终于走到周秉昆这一桌。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周玥身上,语气刻意放得温和,主动搭话: “玥玥,以后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去作协找我,我现在是吉春作协委员,还兼任着文化馆副馆长,你要是想看什么书,尽管来找我就行。” 周玥却始终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开口回应,仿佛压根没听到他的话,对这份刻意的亲近,全然不予理会。 这一次,周秉昆没有再帮冯化成圆场,只是平静地替周玥应了一句: “冯化成,知道了。” 见周玥始终冷着脸不搭理自己,冯化成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转而看向周秉昆,微微俯下身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求开口: “周工,我爱人怀孕三个月了,你在市医院有没有熟识的人?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产检,找个靠谱的医生?” 听他这么请求,周秉昆即便心里对他没好感,也不好直接一口回绝,索性应了下来。跟郭丽打声招呼简简单单的事,也不用搭人情。 于是道: “行,你们定好时间,到时候我帮你打声招呼。” 站在冯化成身边的张雪,一听周秉昆松了口,立刻笑着接话: “周工,我们打算后天上午去,麻烦你多费心了。” 新娘子主动开口,周秉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干脆点头应下: “好,我提前帮你们把话递过去,安排好。” “那真是太感谢周工了!” 张雪连忙道谢,随即目光转向周秉昆身边坐着的陶俊书,眼神里带着几分夸赞,满脸堆笑地问道, “这个姑娘长得真俊俏,是你的妹妹吗?” 周秉昆刚要开口回应,陶俊书先一步扬了扬眉毛,语气干脆又利落: “昆哥只有一个天仙一样的姐姐,可没有别的妹妹。我是他的帮工,专门给他打杂的。” 张雪并不知道冯化成和周蓉之间的过往,也没往深处多想,只是笑着夸赞: “没想到周工身边的杂工,都生得这么好看。” 说完,她又把目光移向周玥,想着好歹说几句客套话,便温和开口:“玥玥,以后有空了,常来家里玩。” 周玥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不冷不热: “好,有空再说吧。” 见周玥态度疏离,没什么热情,张雪也觉得没必要再多说,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便跟着冯化成转身走向其他桌。 看着冯化成和张雪走远的背影,周玥立刻侧过身子,凑到周秉昆身边,仰着小脸好奇地问: “哥,那个女的,真的怀孩子了?” “是啊,她说已经三个月了。”周秉昆轻声应了一句。 周玥轻轻晃了晃脑后的小辫子,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我竟然要有弟弟妹妹了!” “玥玥,没想到你这么盼着有弟弟妹妹呀。”坐在周玥身边的孙小宁,笑着打趣道。 “虽然那个男人特别讨厌,可他的孩子,和我有血缘关系,我当然会关心啊。”周玥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玥玥,那等你的弟弟妹妹出生了,你会去看他们吗?”孙小宁接着问道。 周玥轻轻咬了咬嘴唇,小脸上满是倔强: “只要那个男人不在,我就去看。要是他在,我才不去呢!” “我才不信呢,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孙小宁捂着嘴娇笑, “等你弟弟妹妹真的出生了,你心里肯定天天惦记着。” 下个学期,周玥和孙小宁就要升入小学四年级了,曾经懵懂的小丫头,也渐渐长成了清秀的小姑娘。 旁人都说,周家就像个美人窝,郑娟、周蓉、陶俊书、曾珊,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漂亮姑娘,如今,孙小宁和周玥慢慢长大,也出落得愈发水灵。 周玥生得明艳大方,眉眼间带着一股灵动劲儿,孙小宁则温婉恬静,气质柔和,一个像热烈的红玫瑰,一个像温婉的白玫瑰,各有各的好看。 只不过她们年纪还小,还没到彻底长开、惊艳众人的年纪,只透着小姑娘独有的青涩美好。 周秉昆心里一直惦记着周蓉的考试结果,没心思在喜宴上多逗留,和众人打了声招呼,便带着陶俊书、周玥、孙小宁一起离开了。 几人走到路边,周秉昆打开一辆面包车的车门,今天过来参加婚礼,车是找马帅借来的。 早上他先开车送姐姐周蓉和蔡晓光去了考场,之后才带着陶俊书、孙小宁、周玥赶来婚礼现场。 上车之后,周秉昆拧动车钥匙打着火,侧过头看向陶俊书,笑着说道: “小书,过几天,从港岛托运过来的汽车就到了,到时候就不用再找你干哥借车了。” “什么车呀?” 陶俊书立刻来了兴致,满眼好奇地追问。 “雪佛兰,美国造的车子,开着很不错。”周秉昆语气平淡地应道。 就在一个多月前,郑娟特意把电话打到了拖拉机厂,跟周秉昆说,她已经和内地这边沟通妥当,打算托运一辆车过来。 家里原本有一辆大众、一辆雪佛兰,特意问周秉昆想要哪一辆,周秉昆想都没想,就选了雪佛兰。 比起大众,雪佛兰开起来底盘更稳,行驶起来也格外顺滑,他一直都更喜欢开这款车。 按照托运的时间推算,再有一个星期,车子就能顺利抵达吉春。 对于下半年的生活,周秉昆心里早已有了清晰的安排: 九月份动身去京城,年底再从京城直接前往港岛,在港岛待到次年三月底,重新返回京城;在京城停留两个月,再回到吉春。 不出意外的话,等这段行程结束,陶俊书就要准备出国了。 等把陶俊书送到西德,郑娟就会跟着一起回吉春,在吉春待上三四个月,再陪着她一同前往京城,之后送她返回港岛。 从港岛回来后,再在京城待两个月,便再次动身前往港岛。 如果曾珊想要孩子,便可以跟着他一同前往。 今年和明年的行程计划,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不过他也清楚,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这些也只是心里的初步打算,终究还要看实际情况而定。 陶俊书听说新车马上就要到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心欢喜地说: “昆哥,要是咱们有自己的车,就不用到处跟人借车,方便多了。” 周秉昆轻轻嗯了一声,语气笃定地说: “我已经想好了,等去京城的时候,就开车过去。” “京城?那么远的路,开车要走多久啊?”陶俊书一脸诧异,满脸不敢相信。 “不用着急,慢慢开,四天时间就能到。”周秉昆稳稳扶着方向盘,缓缓说道。 “你不是说,到了京城之后,直接就去港岛吗?那车子怎么办?”陶俊书又疑惑地追问道。 “把车留在京城,给老曾和珊珊开,她们都有驾照,车子放在京城,她们平时出门也方便。”周秉昆耐心解释道。 “那也挺好的!” 陶俊书笑着点头,随即又想起家里的事,神色微微凝重起来,轻声问, “昆哥,我爸年底能被解放吗?我妈来信说,德国那边的叔叔已经运作得差不多了,只要我爸彻底解放、审查没问题,我就能去西德了。” “一定能的。” 周秉昆看着前方的路,语气郑重其事,给了她十足的肯定。 ----------------- 傍晚时分,周家暖意融融,一家人聚在一起,专门为周蓉庆祝考试大捷。 除了周家至亲,郝冬梅和金月姬也特意赶来,周蓉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外经贸局,确实是值得全家高兴的大喜事。 宴席上,金月姬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周蓉,语气温和又贴心: “小蓉,外经贸局的郭局长,是你郝叔的老部下,以后上班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提。你郝叔虽说还没被解放,但他以前带出来的部下,个个都敬重他,你不用跟他们客气。” “金姨,我之前跟郭局长一起开过会,他丝毫没有避讳和郝叔的关系,还跟我聊起过以前跟着郝叔做事的日子。” 周秉昆在一旁回忆着开口,说起之前见面的细节, “他还说,解放前他也在吉春从事地下潜伏工作,只是和郝叔不是同一条联络线。” “当年的地下组织,都是严格单线联系,每条线之间互不交叉,彼此都不知道身边谁是自己的同志,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金月姬缓缓开口,细细解释着当年的情况。 “老金,我们被下放这么多年,小郭还能这般念旧情,不避讳我们,实属难得。”郝冬梅放下手中的酒盅,跟着附和道。 “老郝,人心都是肉长的,人都是有感情的,世上终究还是重情义的人多。” 金月姬笑着感慨,随即话锋一转,看向周秉昆, “秉昆,现在建设兵团有考大学的名额,冬梅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她报考哪里合适?” 听到金月姬说起考大学的事,周秉昆瞬间想起前世,郝冬梅把宝贵的大学名额让给陶俊书的往事。 这一世,陶俊书跟在自己身边,早已摆脱了前世的悲惨命运,没有再被坏人糟蹋,郝冬梅自然也不用再让出名额。 心里盘算着这些,周秉昆缓缓开口: “金姨,我的想法是,让冬梅考吉春本地的大学,最好能考上吉春大学,离家近,平时回家也方便,互相也有个照应。” 金月姬微微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你说的话,和我心里想的不谋而合,能离家近一些,终究是最好的。” “秉义那边也说,他也能报考工农兵大学,他是不是也该往离家近的地方考?”郝似冰接着问道。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那倒不必,我哥要是有机会,一定要争取考清华、北大,现在这两所学校都已经恢复招生,这是难得的好机会,不能错过。” 第378章 山里 “秉昆,别说,你的想法和我们完全想到一块儿去了。”郝似冰眼前一亮,笑着说出自己的打算,“冬梅尽量回吉春读书,秉义最好去京城,这样安排最合适。” “老郝,现在是1972年,如果明年哥和嫂子都能通过考大学顺利回城,再过三四年,国家一定会把经济建设放到更重要的位置,到时候他们正好学有所成,肯定能大有作为!” 周秉昆语气笃定地说道。 和身边其他人对未来充满迷茫不同,周秉昆带着前世的记忆,对国家未来的发展走向,心里一清二楚。 他清楚记得,到1978年,中国就将迈入全新的时代,到时候大哥周秉义学成归来,正好能赶上发展的浪潮,有施展抱负的舞台。 前世,大哥毕业后进入文化厅,在清闲的岗位上浑浑噩噩度日,一身能力根本无处施展,等到四十多岁才开始接触经济领域,早就错过了最佳时机。 这一世却截然不同,大哥可以提前进入经济相关领域学习积累,等郝似冰退休的时候,他正值年富力强的年纪,正好能走上更重要的领导岗位,大展拳脚。 郝似冰是1920年出生,即便一直工作到六十五岁,到1985年也该退休了。而大哥周秉义是1948年出生,等郝似冰退休时,他不过三十七八岁,正是拼搏奋进、往上发展的黄金年纪,这样的长远布局,对大哥的未来大有裨益。 除了郝家,曾刚生于1922年,陶成生于1923年,以他们的官职和履历,最多只能干到厅级,六十岁便会退休。 但他们在国内外都积攒了深厚的人脉资源,早点退休反而更好,还能跟着自己一起投身造车事业,发挥余热。 这群长辈里,年纪最长的马守常生于1915年,干到六十五岁,1980年也会退休,但他在东北军中的威望极高,作为他的干儿子,周秉昆在方方面面都能得到照拂,有坚实的依靠。 这些,都是周秉昆藏在心底,对未来的长远谋划。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在中国想要经商,尤其是做重资产的造车行业,光靠资本和技术是远远不够的,人脉资源和大环境的支持,远比什么都重要。 也正因为如此,这两年他一边深耕技术,不断钻研,成了吉春汽车拖拉机领域响当当的技术大拿;另一边,便全力积累人脉,打通各方关系。 如今在吉春城,但凡有事要办,不管找哪个部门、哪个人,他都能找到门路、搭上关系。 当然,他从不是一味求人办事,更多的是与人互相帮扶,你帮我、我帮你,这样的人情往来,才能走得更长远。 这些深藏心底的谋划,他从不会轻易说出口,只默默等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到来,再一步步付诸行动,大展宏图。 周秉昆不想再继续深聊这个话题,转而看向周蓉,笑着开口:“姐,等你彻底办完回城手续,就早点和晓光把婚事办了,别再拖着了。” “好啊!”周蓉没有丝毫扭捏,痛痛快快地一口答应下来。 “晓光,你这可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得偿所愿了!”周秉昆笑着调侃蔡晓光。 蔡晓光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容:“秉昆,我和你姐今天特意去照相馆拍了照片,就当是庆祝,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蔡晓光父亲过世后,他曾很长一段时间萎靡不振、一蹶不振,是周秉昆一直拉着他、帮着他,才慢慢走出人生低谷。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蔡晓光始终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曾忘记。 周秉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晓光,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往后更要同心协力,把咱们这个家过得越来越好。” “嗯!”蔡晓光用力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 ----------------- 几天后,郑娟给周秉昆托运的雪佛兰轿车,终于顺利抵达吉春。 车子是清爽的浅蓝色,带着几分轿跑的流畅造型,在那个年代格外亮眼,颜值出众。 要知道,这个时候,省政府领导出行,顶多坐吉普车,市里领导也只是乘坐面包车,谁都没见过这么洋气、这么稀罕的小轿车。 周秉昆开车在城区里兜了一圈,所到之处,路人纷纷驻足围观,眼神里满是好奇与羡慕。 只要车子一停下,很快就会被围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周秉昆不想太过招摇,平日里上下班依旧坚持骑自行车,只有去偏远的地方,或是遇上刮风下雨的坏天气,才会把车开出去。 这天,恰逢天气晴好,在陶俊书的再三央求下,周秉昆终于答应,开车带她进山,去陈琦的住处吃地道的山珍野味。 除了陶俊书,周玥和孙小宁也吵着要一起去,周秉昆索性带着两个小姑娘一同出行。 周玥如今是周家名正言顺的养女,孙小宁虽不是周家亲生,却也和一家人没什么两样。 她一年到头都待在周家,很少回自己亲生父母家,孙家那边,也像是忘了这个女儿,从来没人上门来找过她。 周秉昆对孙家的情况,再了解不过。孙小宁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孙赶超和嫂子于虹结婚后,一直跟着父母同住,两家人挤在一室半的小房子里,日子过得拥挤不堪。 去年于虹怀了孕,本就狭小的房子,更是再也腾不出多余的住处,孙赶超无奈之下,曾找到周秉昆,想借太平胡同郑娟家的老房子暂住。 可郑娟家的老房子情况特殊,当初是留给郑大娘还俗后居住的,家里只有居住权,没有产权。 这就意味着,房子可以空着闲置,但一旦外借,很有可能被公家收回。 以如今郑娟的家境,自然不会在意这套不起眼的老房子,可中国人骨子里都有故土情结,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总想留着做个念想,能留住,自然要尽力留住。 所以,这套房子,根本没办法外借。 也正因如此,孙小宁成了家里多余的人,成了原生家庭的累赘。 好在她留在周家,有吃有穿,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孙家父母也十分放心。 孙父还曾专门找过周志刚,主动提出要把孙小宁过继给周家。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讲究家大业大,只要有能力抚养,子女自然是越多越好。 周志刚觉得此事可行,便找周秉昆商量,却被周秉昆直接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孙家一共就三个孩子,要是把孙小宁过继过来,孙家只剩两个孩子,万一日后孙家反悔,势必会生出诸多麻烦,得不偿失。 周志刚觉得儿子说得在理,便婉言拒绝了孙父的请求。 就这样,孙小宁一直留在周家生活,虽说没有正式过继,却和周玥一样,被周家当成亲女儿一样疼爱。 周秉昆开着雪佛兰轿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也正是在这样的路况下,雪佛兰的优势才彻底显现出来,即便路面颠簸不平,车子的悬挂和减震效果依旧极佳,行驶起来平稳顺畅,没有丝毫颠簸不适感。 又行驶了一段山路,终于顺利抵达陈琦的住处,一座宽敞气派的大房子。 因为提前一天跟王保国打了招呼,陈琦早已做好了周全的准备,院里的伙计远远看到车子驶来,连忙快步跑过去,打开了厚重的院门。 周秉昆稳稳握着方向盘,将车子平稳地开进院子里停好。 陶俊书是第一次来这里,看着院里平整的水泥地面,还有宽敞周正的大房子,满眼惊喜地看向周秉昆:“昆哥,陈琦这里,可比二道河农场强太多了。” 周秉昆笑着点点头:“那是自然,港岛那边每个月给陈琦开五百元薪水,他的日子过得舒服着呢。” “早知道有这么好的地方,我早就跟着过来了。”陶俊书笑着说道,满心欢喜。 “现在咱们有车了,以后只要你想来,随时都能过来。”周秉昆温和应道。 几人刚下车,陈琦、王保国和水自流就连忙迎了上来,陈琦的目光直直落在崭新的雪佛兰上,满脸堆笑地说:“周老大,这是郑娟小姐给你送来的新车吧?真够气派!” 周秉昆微微点头:“上周通过铁路托运过来的,车子开着确实不错。” “周老大,还是郑娟小姐最惦记你。”王保国笑着打趣,随即伸手引路,“周老大,咱们进屋聊,茶都泡好了。” 周秉昆点头应允,经过水自流身边时,特意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熟络:“水哥,好久没见。” 经过这段时间的多方查证,金月姬已经基本确定,水自流就是她和郝似冰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 只是以当下郝家的处境,暂时还不方便直接相认。 周秉昆得知真相后,特意跟陈琦和王保国叮嘱过,一定要把水自流当成亲兄弟一样善待照看。 有了周秉昆的吩咐,陈琦和王保国自然不敢怠慢,处处照顾着水自流。 当初骆士滨去了京城之后,水自流一度在这边做着打手的营生,如今被周秉昆提拔成了这里的管家,院里大大小小、需要对外沟通协调的事,全都交由他打理。 别说,水自流本就是本地人,人脉熟、路子广,和林场的各方人员相处得十分融洽,自从他接手管事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抢地盘、起冲突的糟心事了。 水自流依旧是一副淡然平和的模样,客气地回应,周秉昆笑着宽慰:“水哥,有空多回吉春转转,现在王天虎已经被我收拾老实了,你再也不用怕任何人,安心回来就好。” “周老大,我记住了。”水自流轻轻点头,神色依旧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进到屋里,周秉昆和陶俊书挨着坐在屋中一侧,陈琦、王保国、水自流三人则坐在对面,屋里摆着简单的木桌木凳,透着山里人家的朴实。 周玥和孙小宁两个小姑娘坐不住,放下东西就结伴跑到院子外头玩耍去了。 周秉昆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鲜灵的桃子,擦了擦表皮,先递给身边的陶俊书,自己也随手拿了一个,慢慢啃了起来。 “老陈,老王,你们这日子,可过得赛过活神仙了。”周秉昆笑着开口。 王保国身子往前探了探,满脸真诚地接话: “周老大,这都是托先生和夫人的福,不然,我们哪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现在想想都觉得庆幸,要不是找到了小姐,我这会儿还在金州海边打鱼,大琦也依旧在深山里靠打猎谋生,风里来雨里去的。现在我们都成了家,娶了媳妇,衣食不愁,日子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老大,这话我得说,要不是那一次我去你家,无意间撞见了大小姐,想找到她,那真比大海捞针还难,咱们也都没有现在的日子。”陈琦也在一旁感慨万千,想起从前的苦日子,满心唏嘘。 “周老大,我听小姐话里的意思,她明年就要回吉春了?” 王保国连忙跟上话,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 陈琦和王保国心里都清楚,他们如今的好日子,全都是郑娟带来的,和她息息相关。 只要郑娟在,他们每个月的酬劳就会源源不断,生活就能一直富足;可要是郑娟彻底留在港岛不回来,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即便能拿到一些生活费,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宽裕。 如今每个月五百块的费用,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顶好的,他们自然打心底里希望能一直维持下去。 周秉昆微微点头,语气笃定: “你们大小姐说得没错,明年夏天孩子满周岁了,她就回吉春,在这里住上几个月。” 王保国闻言,立刻竖起大拇指,笑着附和: “老大,这样安排再好不过了!吉春的冬天太冷,港岛的夏天又太热,夏天回吉春避暑,冬天去港岛过冬,简直是最舒心的日子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秉昆笑了笑,随即起身, “老王,你们该忙啥就忙啥,不用管我们,我和小书,还有两个孩子,想去林子里逛一逛,散散心。” 他今天过来,本就是陪着陶俊书游玩散心的,不是特意谈事的。 第379章 东方服装厂的困境 听周秉昆这么说,陈琦连忙起身叮嘱:“那你们只管去逛,路上多注意安全,中午务必回来吃饭,我让伙房备好山珍野味。” “好!”周秉昆干脆应了一声。 ----------------- 八月底的吉春,正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节。 天气不冷不热,清风徐徐,就连扰人的蚊虫也都不见了踪影,处处都透着清爽惬意。 周玥和孙小宁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一路追着打闹,周秉昆和陶俊书手牵着手,慢悠悠地跟在两个小姑娘身后。 如今,周秉昆和陶俊书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掩饰彼此的感情,在非公开的场合,两人就像寻常恋人一般,坦然相处,毫不避讳。 今天也是如此,即便有周玥和孙小宁跟着,王保国他们也都看在眼里,两人依旧紧紧牵着手,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陶俊书三年前来到东北,先是去了北大荒农场,后来又从北大荒调到吉春二道河,一直都待在农场里,整日面对的都是田地和庄稼,日子单调又辛苦。 可林场和农场截然不同,这里山林茂密,草木葱茏,处处鸟语花香,一走进来,就让人心旷神怡,浑身都觉得舒坦。 最开心的莫过于周玥和孙小宁两个小姑娘,她们一路蹦蹦跳跳,随手采着路边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清脆的欢笑声在林间回荡,满是童真童趣,一扫往日的沉闷。 一行人沿着林间小路走了许久,不知不觉已经进到了林子深处。周秉昆怕再往里走有危险,连忙冲着前面的两个小姑娘喊道: “小宁、玥玥,别再往前走了,往回走吧,再往前可是有野兽的,不安全!” 听到周秉昆的呼喊,两个小姑娘立刻停下了脚步,准备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周秉昆心头猛地一震,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见不远处的树丛里,一头通体乌黑的狗熊正慢悠悠地走出来,身形硕大,看着格外凶悍。仔细一看,这是一头幼熊,比起成年狗熊,体型小上一些,但即便如此,皮糙肉厚、力气惊人,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抗衡的。 周秉昆看清了,跑在前面的周玥和站在原地的孙小宁,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头狗熊。 周玥吓得尖叫一声“啊”,转身就飞快地往回跑,而孙小宁却被彻底吓傻了,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双腿发软,一动也不能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跑都忘了。 那头幼熊把一动不动的孙小宁当成了猎物,低吼一声,猛地朝着她扑了过去,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到近前。 周秉昆心里一清二楚,要是此刻不及时出手相救,孙小宁被狗熊一巴掌拍中,当场就没了性命。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多想,脚下发力,猛地腾空而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扑过来的狗熊狠狠踹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这一脚精准踹中了狗熊的头骨,周秉昆这一脚运足了浑身力气,力道极大。 狗熊根本来不及躲闪,被直接踢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周秉昆趁机快步上前,一把抱起呆站在原地、吓得魂飞魄散的孙小宁,回头朝着陶俊书和周玥厉声喊道: “快跑!” 直到这时,几人才彻底缓过神,发疯一般朝着林子外面飞奔,脚步慌乱,不敢有丝毫停留。 周秉昆抱着孙小宁,一边拼命往前跑,一边时不时回头往后看,生怕狗熊缓过劲来追上来。或许是刚才那一脚力道太重,狗熊被踢伤,一直没有追上来,几人这才稍稍安心。 一路狂奔了十多分钟,终于跑出了深山密林,来到了陈琦家附近的安全地带,几人才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累得说不出话。 周秉昆气喘吁吁地把孙小宁放下,还没等开口安慰,孙小宁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头扑进周秉昆的怀里,浑身都在颤抖,显然是被吓得不轻,积攒的恐惧全都爆发了出来。 周秉昆知道她是吓坏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小宁,别哭了,没事了,狗熊没有追上来,我们都安全了。” 孙小宁哭着抹掉脸上的眼泪,声音哽咽发抖: “秉昆哥,要不是你,我今天就没命了。” “傻丫头,别瞎说,咱们这不是好好的嘛。”周秉昆继续柔声安抚,生怕她再哭出声,“这里还是离林子近,不安全,我们赶紧往回走,别多停留。” 孙小宁抽噎着抹干眼泪,乖乖点头: “秉昆哥,我听你的。” 周玥也快步走到近前,伸手拉过孙小宁的手,故作镇定地安慰: “小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别害怕了,我们赶紧回陈琦叔叔那儿去。” “好!” 孙小宁哽咽着应了一声。 因为林间突然出现的狗熊,原本开开心心的出游,变得惊险万分,几人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好在周秉昆反应迅速,及时出手救下了孙小宁,才没有酿成大祸。 回到陈琦的大房子里,几人依旧心有余悸,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周秉昆自己也有些后怕,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一脚把狗熊踹开。 冷静下来细细回想,依旧觉得心惊胆战,要是刚才那一脚没能把狗熊踢开,自己力气耗尽,狗熊发起反击,在场所有人都难逃一劫。万幸的是,那只是一头幼熊,力道和野性都远不如成年狗熊。 过了好一阵子,一直沉浸在恐惧中的孙小宁才慢慢缓过神,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拉着周玥说起刚才的惊险遭遇。她挽着周玥的手臂,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颤抖,低声说道: “玥玥,还是你胆子大,反应快,知道赶紧跑,我当时吓得脑子一片空白,站在那儿一动也动不了,要不是秉昆哥舍命救我,我真的就死定了。” “其实啊,我还得谢谢你呢,要是你没站在那儿吸引狗熊的注意力,说不定它就冲我来了,我现在还能毫发无伤,多亏了你。” 周玥笑着调侃,想逗孙小宁开心,驱散她心里的恐惧。 “玥玥,照你这么说,我也得感谢小宁了,要是没有她,狗熊说不定就奔着我来了。” 陶俊书也在一旁笑着附和,缓和紧张的气氛。 孙小宁忽闪着大眼睛,看向陶俊书,一脸认真地说: “小书姐,你不一样,你有秉昆哥保护着,肯定不会有事的。” “对,只要有他在,我们就都不会有事。” 陶俊书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依赖与安心。 孙小宁的一句话,让陶俊书瞬间想起了在北大荒的日子,要是当初没有周秉昆及时出现,她恐怕早就被坏人糟蹋了,这辈子都毁了。在她心里,周秉昆就是救她于水火的救世主,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依靠,是她这辈子最安心的港湾。 “小书姐,你真幸福。”孙小宁看着她,满脸羡慕地认真说道。 陶俊书回过神,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温柔地说:“小宁,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也一定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嗯!”孙小宁用力点点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 中午,几人在陈琦这里吃了丰盛的午饭,桌上摆满了地道的山珍野味,都是山里最新鲜的食材,饭后又去果园里摘了满满几筐新鲜水果。 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聊着开心的家常话,上午在林子里遇见狗熊的惊恐,渐渐被抛在了脑后,脸上都重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气氛慢慢回暖。 下午三点多钟,周秉昆动身返程。 有了自己的车,出行方便了许多,后备箱里被陈琦他们塞满了山珍野味,还有不少上好的野山参,塞得满满当当。 周秉昆想着,现在天气还热,家里又没有冰箱,这些山货放不住,容易坏,便想少带一些。 王保国连忙劝道: “没事,咱们这儿有冷库,吃不完可以放在冷库里,什么时候想吃,再来取或者给你们送过去,都方便。” 周秉昆听他这么说,便不再坚持。 一切收拾妥当,周秉昆发动车辆,缓缓朝着吉春市区驶去。 车子开进吉春市区,先一路回到家里,把周玥和孙小宁送回家,又卸下一部分山货和水果,让家里人尝尝鲜。 之后他和陶俊书没有多停留,开车直奔俄罗斯军营马守常家。 每个月,周秉昆都会去马守常家走动一两次,之前郑娟在吉春的时候,都是两人一同前往;后来郑娟回了港岛,陶俊书是马帅的干妹子,周秉昆带着她前去,也十分合适。 其实马家人都清楚,周秉昆和陶俊书之间不一般的关系,但大家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点破,依旧相处得和睦融洽,彼此都很自在。 车子刚停在马家院门口,马帅就笑着迎了出来,他伸手拍了拍雪佛兰锃亮的车盖,满眼惊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秉昆,整个吉春,就数你这辆车最气派、最牛气!” 周秉昆笑着下车,随手把车钥匙递给他: “你要是喜欢,咱们直接换车开,等你开够了,再换回来就行。” 马帅接过钥匙,摆了摆手: “换车就算了,我在部队上班,开这么惹眼的车不合适,我就开出去兜一圈,感受一下就行。” 说着,他就上车启动,开着车驶出了军营。 看着车开远,周秉昆和陶俊书一同走进屋里。 马守常刚好不在家,只有曲秀贞和郭丽在屋里坐着。 周秉昆和陶俊书把带来的山珍野味放在厨房的桌子上,随后跟着郭丽一起来到客厅落座。 曲秀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周秉昆,开门见山地问道: “秉昆,郑娟给我打电话,说她明年要回吉春,是真的吗?” 周秉昆轻轻点头: “是真的,她在港岛待满一年,今年二月份就能拿到港岛户口,等孩子满一周岁,能彻底离手了,就回吉春来。” 曲秀贞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这半年来,我们和耀天集团合作,虽说销售额勉强完成了进度,但一路上磕磕绊绊,处处不顺利。说实话,责任主要在我们这边,吉春到港岛路途实在太遥远,货物运输总是不及时,耽误了耀天的生意,我们也因此被扣了不少款项。虽说每天都能通过电话沟通,但终究不如郑娟在身边,当面沟通来得顺畅、高效。” “曲阿姨,陈琦和水自流不是一直在厂里盯着发货、跟进沟通吗,怎么还是沟通不畅?”周秉昆满脸不解地问道。 “他们都是踏实干活的人,不是真正的老板,很多事情做不了主,没法当场拍板决策。” 曲秀贞耐心解释道, “要是郑娟在吉春,很多合作细节、突发问题,都能当场定下来,决策起来也容易得多,不会像现在这样拖沓。” “曲阿姨,沟通的问题可以慢慢磨合,可两地之间的遥远距离,是根本没法磨合的。” 周秉昆叹了口气,说出了实情, “郑娟跟我说过,广东那边一直在暗中运作,想让外贸厅把耀天的一部分订单分过去,甚至还专门派人去港岛,找郑娟的父亲沟通游说。是郑娟一直坚持,顶着压力,不肯把订单转给广东。但商人终究重利,咱们这边运输成本本就高出一大截,还总是耽误时间,郑娟在她父亲那边,也越来越难交代。” “秉昆,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知道。” 曲秀贞面露难色, “外贸厅也跟我们松辽这边沟通,提议把一部分订单指标转给广东,可咱们吉春全年的出口总额才八百万美元,东方服装厂一家就占了一半,这个份额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省里甚至明确提出,宁可不赚钱,也要保住这笔外汇收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只能咬牙坚持。郑娟要等到明年才能回来,眼下我们只能尽全力协调铁路和航运,想尽一切办法,保证耀天商贸的服装订单按时发货。” 第380章 东方服装厂的意义 听曲秀贞这么说,周秉昆完全能体会到她身上的压力。 整个吉春市的出口创汇重任,全都压在东方服装厂这一家企业身上,一旦企业出了问题,全市的外汇收入就会彻底崩盘。 虽说这个年代,还没有把经济发展放在首要位置,但每个省、每个城市,都有硬性的外汇收入指标,谁敢有丝毫松懈。保住耀天商贸的订单,早已不是一家企业的事,而是关乎整个吉春市的重中之重。 曲秀贞的难处,周秉昆心里一清二楚,可有些客观条件,实在是人力无法解决的。 比如吉春与港岛相隔千里的距离,还有吉春漫长严寒的冬季。 他心里清楚,等到改革开放以后,尤其是千禧年之后,东北经济会迅速衰退,远离港口、气候严寒,就是最核心的原因。尤其是严寒的天气,沈阳以北的地区,对比全球同纬度城市,都属于人类不宜生存的区域,天寒地冻的气候,直接导致生产成本大幅抬高。 但对周秉昆而言,东方服装厂的意义,早已不止是一家代工企业。 未来他想要布局造车产业,全国没有比吉春更合适的建厂地点,这里拥有全国最完备的汽车上游供应链,还有素质极高的产业工人和专业技术人员。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这里无人能及的人脉资源,远的不说,省里的马守常、郝似冰都是坚实的后盾,各个部委办局,也都有熟识的人脉,这样的人脉网络,对重资产的造车行业来说,至关重要。 而保住东方服装厂的出口额度,就是他给松辽省、吉春市交的“投名状”。 一旦把订单转给广东,势必会引发省、市各级领导的不满,到时候别说顺利造车,就算是想在吉春安稳度日,都难如登天。 这些年,他做的很多事情,若是真的严格追究,难免会触犯规矩,之所以一直没人敢动他,除了马守常这棵大树,东方服装厂带来的巨额外汇收入,是更大的依仗,没人敢轻易动这座为城市创汇的“财神爷”。可一旦这份依仗消失,那些虎视眈眈、想针对他的人,都会立刻冒出来,单单一个娶了港岛妻子的由头,就能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所以,无论为了自己的安稳,还是为了未来的造车布局,东方服装厂的订单,都必须死死保住。 想到这些,周秉昆连忙开口安抚: “曲阿姨,您不用太过担心。郑娟跟我明确说过,给吉春的订单定额,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只不过,有一部分需要快速出货的服装,可能会放在广东生产,主要是为了保证市场占有率,不会影响吉春的核心订单量。” 这番话,让曲秀贞紧绷的神情瞬间舒缓了不少,心里的压力也减轻了许多,她连忙说道: “秉昆,要是能这样,我身上的压力就小多了。你放心,我会把全部精力放在把控产品质量上,绝对不会在质量上出任何问题,绝不拖后腿!” 曲秀贞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推开,马帅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大步流星地进到客厅,把车钥匙还给周秉昆,一脸艳羡地说:“秉昆,别说,这车是真好开,性能、舒适度都没话说!要不是开去部队太惹眼,我高低得借过来开几天。” “哥,秉昆说了,咱们吉春将来,也一定能造出这么好的汽车。”陶俊书摇着脑后的小辫子,一脸骄傲地说道。 “秉昆说的话,我绝对信!”马帅一脸正色,郑重地附和道。 三年前,马帅还是个整日和父母闹别扭、叛逆不懂事的年轻人,短短几年时间,在周秉昆的开导和帮扶下,成熟稳重了许多。 在部队里踏实工作、认真训练,回到家里也和父母和睦相处,与妻子郭丽更是感情融洽、恩爱有加。 可以说,没有周秉昆的出现,就没有如今焕然一新的马帅,也正因为如此,马守常对周秉昆才格外器重、信任有加。 这时,曲秀贞再次开口,语气和之前的严肃截然不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和郭丽对视一眼,得到郭丽的点头赞同后,笑着说道:“秉昆,小书,跟你们说个喜事,郭丽又有身孕了。” 曲秀贞这么一说,周秉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看向马帅打趣道: “马哥,你这也太不仗义了,这么大的好事,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马帅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 “秉昆,郭丽说,孩子没到三个月,不好声张,怕有闪失。现在满三个月了,才敢跟大家说。” “马哥,真好!小萍萍现在一岁半,等第二个孩子出生,两个孩子正好差两岁,作伴正好。”陶俊书笑着说道,满眼欢喜。 “我也是这么想的。”郭丽轻轻摸着小腹,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秉昆,下个月你又要去京城了?”曲秀贞接着问道。 周秉昆点点头,把后续的行程一一说明:“九月底,我就要去清华讲课,去年一个学期只去一个月,现在课程调整,一个学期要待两个月。等到年底,要是手续办得顺利,我就直接去港岛,在那边待到次年四月份,再回京城待两个月,最后回吉春。” 曲秀贞微微点头,叮嘱道:“你要是真能去港岛,就把吉春这边的实际情况跟耀天商贸好好说说,我们已经尽了全力,有些客观问题,实在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我懂,我明白!”周秉昆连忙应声。 在马家吃过晚饭,周秉昆和陶俊书便起身告辞,离开了马家。 有了自己的车,出行便捷了太多,原本觉得不小的吉春城,仿佛也变小了,不过十分钟,就顺利回到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蔡晓光坐在屋里,周秉昆笑着问道:“晓光,你什么时候来的?” 蔡晓光扭过头,满脸喜色,笑着说道:“秉昆,我和蓉儿已经选好日子了,9月20号领证结婚。” 周秉昆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满心欢喜:“那太好了!我九月底去京城,正好能赶上你们的喜事,太巧了!” 周蓉看向弟弟,轻声问道:“秉昆,你去京城,小书也跟着你一起去吗?” “去啊,我要是不去,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无聊。年底要是秉昆能去港岛,我就先回吉春。”陶俊书笑着接话。 “秉昆,你见多识广,跟我们说说,港岛到底是什么样子?”周蓉满眼好奇地看向弟弟,满心向往。 周秉昆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身子向后靠了靠,平静地说道:“我除了去过京城和齐齐哈尔,其他地方都没去过,哪里知道港岛具体是什么样子。等过几年政策放宽了,我带你们一起去转转,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周秉昆轻轻闭上双眼。 前世,他去过港岛无数次,那里的繁华与热闹,他一清二楚。可现在,他绝不能说出口,一个从未踏出过北方的人,若是能把港岛描绘得活灵活现,势必会引来旁人的怀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听周秉昆这么说,周蓉满脸笑容,满心期待:“好啊,等到你说的政策好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去港岛好好转转。” “蓉姐,现在都八月底了,9月20号转眼就到,你们办酒席的话,时间也太紧了,准备不过来。” 陶俊书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开口说道。 “我和晓光商量好了,9月20号就去领证,不打算大办酒席,就在家里简单摆两桌,招待一下至亲就好。”周蓉挽着蔡晓光的手臂,温柔地说道。 “结婚是人生大事,不办酒席,也太遗憾了。”陶俊书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周蓉笑了笑,耐心解释: “小书,晓光的父亲去年刚过世,家里有丧事,我们大张旗鼓办婚礼,不合适。再者,我刚进到外经贸局上班,没多久就办酒席,难免会被同事说闲话。我和晓光商量好了,只领证,暂时不办婚礼,找个地方旅游结婚就好。” 周蓉这么一解释,周秉昆和陶俊书全都明白了,也觉得十分在理。 蔡晓光父亲刚过世不久,婚事确实不适合张扬;周蓉刚入职新单位,也不宜大操大办,免得引来非议。 听她说要旅行结婚,周秉昆灵机一动,笑着提议: “姐、晓光,我月底开车去京城,不如你们跟着我们的车一起走,顺路在BJ玩一个星期,就当是旅行结婚了。” “秉昆,这个主意太好了!” 周蓉眼前一亮,说完转头看向蔡晓光。 蔡晓光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满心赞同:“行,就这么定了,咱们去京城旅行结婚!” 夜深人静,夜色沉沉笼罩着屋舍,四下静悄悄的,连一点虫鸣都听不见。 孙小宁躺在床上,心绪翻涌,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睡。 她不停地辗转翻身,动静虽轻,却也扰得身旁的周玥同样没有了睡意。 周玥轻轻侧过身子,借着朦胧的夜色,忽闪着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轻声开口: “小宁,你还在惦记白天林子里发生的事?” 孙小宁微微点了点头,心底满是后怕与感念: “我一直在想,要不是秉昆哥及时出手相救,我现在恐怕早就不在了。这么大的恩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其实用不着放在心上的。” 周玥认真想了想,柔声说道, “我哥向来古道热肠、心底善良,今天就算换做旁人遇险,他也一样会毫不犹豫伸手相助。” “救旁人是一回事,可这次救的是我,这份恩情我更得记在心里,理所应当要报恩的。” 孙小宁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 “可秉昆哥什么都不缺,家境、人脉样样都有,我实在不知道该给他买点什么、做点什么才合适。” 周玥微微扬了扬眉毛,开导着她: “你明明都知道他什么都不缺,还何苦自己胡思乱想!依我看,我们不能像班里别的同学那样,整日浑浑噩噩、不爱读书,日子得过且过混一天算一天。我们要沉下心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等往后毕业了,帮我哥做事,这才是最好的报答。” 经周玥这么一点拨,孙小宁眼里瞬间亮了起来,重重点头,语气无比坚定: “我一定拼尽全力努力读书,将来学成了,就给秉昆哥做帮手、当助手!” “小宁,到时候好好跟着做事、踏踏实实出力,便是最好的报恩了。” 周玥望着她,温和笑着说道。 “玥玥,我听你的。” 孙小宁一下子豁然想通,不再钻牛角尖胡思乱想,转而看向周玥,眼里满是好奇, “玥玥,我想问你,我总看见光明时常给你写信,他信里都写些什么呀?” 周玥轻轻嘟了嘟嘴唇,略一回想,慢慢说道: “他总跟我说,港岛那边如何繁华先进,总劝我一定要找机会过去看一看。还说那边学堂里的老师讲课都用英文,讲得特别好。” “是吗?我们这边就连正经的英语老师都没有呢。” 孙小宁有些羡慕,又问道, “当初嫂子也问过你,愿不愿意去港岛生活,你当时一口就回绝了。现在要是再问你,你还会想去吗?” 周玥毫不犹豫用力摇头,一脸笃定: “周家的吃穿用度、日子光景,在整个吉春都是顶好的。我在这里活得好好的,闲得没事跑去港岛做什么?反正我是绝不会去的!” “玥玥,你从小是在京城长大的,来吉春定居也才三年光景,你难道一点都不怀念京城吗?”孙小宁轻声问道。 “我母亲早就不在人世了,京城早已没有牵挂,还有什么可想念的。” 周玥语气淡然,随即眉眼柔和,发自内心说道, “我如今做周家的闺女,过得安稳又舒心,再好不过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看向孙小宁,认真提议, “小宁,要不你也过继到周家来吧,往后我们就可以一直相伴在一起了。” 孙小宁闻言轻轻轻叹一声,眼底藏着几分无奈: “我爸妈心里,还一直惦记着我那份口粮名额呢,哪里会舍得放我走……” “也是。” 周玥瞬间听懂了其中的难处,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劝。 第381章 周蓉和蔡晓光的婚礼 世间良缘,几经波折,终究会迎来圆满。 今日,正是蔡晓光与周蓉喜结连理的大好日子,院里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喜庆气息。 望着新人并肩举杯、共饮交杯酒的模样,周秉昆站在一旁,心中感慨万千,不由得想起了三年来的种种过往。 当初,是他暗中用了些办法,硬是把执意远赴贵州的周蓉留在吉春,也暂且打断了她奔赴他乡追梦的念想。 可周蓉人留在了吉春,心底依旧心心念念记挂着冯化成,始终难以放下。 后来,又是周秉昆凭着前世熟记的词曲,以文辞才情稳稳碾压冯化成的诗作,一点点让周蓉看清了诗歌或许没那么重要,终于对冯化成彻底去魅,慢慢放下执念,开始试着接纳蔡晓光的情意。 命运偏偏多磨,谁也没料到,蔡晓光的父亲骤然离世。 这件事,对蔡晓光而言,几乎是沉重到难以承受的打击。 长久以来,蔡晓光心底暗自觉得,自己唯一能稍稍胜过周蓉的,便就是父亲身居局长职位。父亲骤然离世,他心里的底气瞬间崩塌,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这般出众优秀的周蓉。 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他都陷在深深的自卑与消沉之中,难以自拔。 又是周秉昆一路开导陪伴,耐心劝慰、鼎力相助,帮他走出人生低谷,重新拾起勇气,燃起追求周蓉的信心。 难关刚过,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周蓉的知青返城事宜,迟迟没能落实下来。 按当时的政策规定,知青必须年满二十五岁方能登记结婚,若是按规矩熬下去,两人还要硬生生再等三年。 周秉昆四处奔走,托了不少人脉关系,却始终没能突破僵局。就在周蓉和蔡晓光已然认命,默默接受三年后再成婚的现实时,事情忽然柳暗花明——外经贸局面向社会公开招考翻译。 借着这个契机,再加上周秉昆从中多方助力,周蓉顺利考上外经贸局,也顺理成章办理了返城手续。 一路几番周折坎坷,有情人终成眷属,修成正果,周秉昆打心底里为姐姐高兴,满是欣慰。 而所有人当中,最高兴的莫过于父亲周志刚。 从小到大,几个子女里,他最偏爱心疼的便是女儿周蓉。 如今周蓉觅得良人,婚房又安置在周家院内,等同于家里平白多了半个儿子,周志刚心里欢喜得合不拢嘴。 在家陪着亲友喝了一阵喜酒,总觉得屋里不够尽兴热闹,入夜后便起身去了光子片,找老邻居老友们接着喝酒叙旧,分享这份喜事。 闹过洞房,亲友陆续散去,周蓉与蔡晓光携手走进婚房,轻轻关上了房门。 周秉昆也带着陶俊书回到自己房间,掩上屋门,隔绝了院中的喧嚣。 陶俊书换上柔软的睡衣,静静看着坐在写字台前低头写写画画的周秉昆,声音温婉娇柔:“昆哥,真好,蓉姐总算嫁给了晓光哥,历经这么多波折,总算苦尽甘来了。” 周秉昆侧过头,温和一笑:“其实也谈不上多苦。她只是一时看不透、放不下冯化成,等真正想明白看透了,自然也就释怀了。只不过中间接连经历了好几件波折,如今都一一过去了,往后安稳度日,就很好。” “是啊,若没有这些起落波折,反倒考验不出两人之间的真心情意。”陶俊书轻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柔软心事,“有时候我也会暗自想着,你若是能用情专一,心里只装得下我一个人,那我该有多幸福。可转念又一想,倘若你真是那般专一性情,当初便不会留意到我,更不会有我陪在你身边的缘分。如今这样相处,我已然很知足。 往后我常年住在上海,你每年抽时间去上海住上几个月,其余时日,你守着孩子安稳度日,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很满足了。” 周秉昆听着她这番通透又动情的心里话,伸手轻轻拉过她的手,温柔开口:“小书,往后我们会有好几个孩子。我们用心把他们抚养长大、培育成才,给他们备好富足的家业与资产,我对待每一个孩子都会一视同仁,绝不会厚此薄彼。” 陶俊书浅浅轻笑一声,坦然说道:“这一点我从来都不担心。我爷爷早年在国外,给我父亲留下了几百万的家底资产,就算不靠旁人,我这辈子也能过得富足无忧。我还一直盘算着,将来你若是着手造车事业,资金周转若是不够,我便拿出家底全力投你支持。” 周秉昆心中一暖,伸开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鼻尖萦绕着她淡淡的幽幽体香,心头格外安然惬意,他贴着她耳畔轻声说道: “小书,造车建厂那是几年之后的事,不必急于一时。你眼下要做的,就是尽快把我手里的这些设计图纸,整理完善、申报形成专利。只要手握实打实的专利,往后自然能日进斗金,根本不用发愁资金短缺。” “我二叔前些日子来信说,他在那边都已经帮我安排妥当了。”陶俊书依偎在他怀里,缓缓诉说自己的打算,“已经帮我物色好了愿意假结婚的人,只要我能顺利去到西德,我们便可立刻领证登记。等往后我生下孩子,便能借着孩子的身份申办西德国籍,到时候就能顺理成章开办自己的公司了。现在就只等着我父亲早日平反,他一回上海办完相关手续,诸事安顿妥当,我们便安心要个孩子。” 说到这里,陶俊书抬眸看向周秉昆,眼底带着一丝忐忑:“昆哥,你说我们往后,能顺利要到孩子吗?” “当然能。”周秉昆语气笃定,满是自信,“你看娟姐那边,一心想要孩子,没过两个月就如愿怀上了。我们自然也一样。” “可万一……”陶俊书轻轻叹息,心底难免生出一丝隐忧。 “没有万一!”周秉昆语气坚定,说着便将陶俊书温柔拥住,两人深情相拥、忘情拥吻,此刻心意相融,再也难舍难分。 而隔壁周蓉与蔡晓光的婚房里,两人亦是温情脉脉,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之中。 对于真心相爱的两个人而言,这样良宵佳期,总是格外温柔美好。 在光子片这片老街里,周蓉向来是众人眼里美丽脱俗的化身。 从上初中那年起,但凡见过周蓉模样的人,少有不心生倾慕的,蔡晓光便是其中之一。 他做了周蓉五年名义上的假男友,当初本以为送周蓉远赴贵州之后,两人此生便再无交集,再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谁也不曾料到,世事峰回路转,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如愿以偿,真正抱得美人归。 这个新婚之夜,他满心珍视,只想倾尽温柔,让周蓉满心欢喜、幸福,不愿让她有半分不快。 周蓉此刻亦是心绪万千,感慨满怀。 当年的她,一度甘愿为虚幻的爱情飞蛾扑火,远赴贵州,幸得弟弟周秉昆及时拉住,悬崖勒马,才没有走上一条错路。 如今静下心回想,倘若今夜身边的新郎不是蔡晓光,而是那个比自己大十七岁的冯化成,往后的日子,真不敢想象会是何等光景。 她自幼读着西方文学长大,心底对真挚的男女情爱,向来满怀期待与憧憬,直到今日大婚,她才真正体会到两情相悦的美好与温柔。 此刻的周蓉与蔡晓光,彼此都带着青涩懵懂,却也正是这份未经世事的纯粹青涩,才藏着最质朴的幸福。 周蓉和蔡晓光婚后第三天,周秉昆便动身启程,前往京城。 以往每次去京城,都是挤火车赶路,这一次,他选择自驾前往。 心里早已算好了时日,十二月初,去往港岛的相关手续便能全部办妥。届时便可从京城直接动身,奔赴港岛。 车子便暂且停放在京城,留给曾珊和曾刚日常代步使用。 这一趟远行,除了陶俊书一路相随,周蓉与蔡晓光也一同跟着前往。 他们二人,权当是顺路去京城旅游散心,打算待到十一过后便返回吉春。 周秉昆去往何处,陶俊书便寸步不离跟到何处。 连性情通透的曾珊都不介意陶俊书随行相伴,有曾珊这份包容在先,陶俊书自然也心安坦然,毫无顾虑。 从吉春到京城,路程足足有九百公里。 放在自己重生前的时代,全程高速畅通无阻,一个白天便能稳稳赶到。 可放在当下这个年代,没有高速公路,道路狭窄崎岖,沿途村镇集市繁多,还时常遇上堵车耽搁行程。 一行人清早从吉春出发,一路走走停停,赶到沈阳城外时,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这个年代路况简陋,夜里行车不安全也不方便,四人便就近找了一家招待所入住歇息。因周秉昆与陶俊书没有结婚证明,招待所按规矩不能同住一间,四人只好开了两间客房:周秉昆与蔡晓光同住一屋,陶俊书陪着周蓉住另一间。 虽说本是一趟浪漫的旅行结婚,到了招待所,新人却也只能分房而居。 关上客房房门,周秉昆看着躺在炕床上的蔡晓光,带着几分歉意笑着说道:“晓光,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委屈你了,我和我姐夫新婚却还要分开住着。” 两人向来交情深厚太过熟络,即便蔡晓光已成了自己姐夫,周秉昆依旧改不过口,还是像从前一样直呼他“晓光”。 蔡晓光反倒觉得这般称呼更显亲近随和,也从没有让他改口的意思。 “秉昆,出门在外住招待所,本就诸多不便,这样安排反倒自在,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你觉得自在就好。”周秉昆挨着他在炕边坐下,语气诚恳,“晓光,如今我们已是一家人,往后咱们一起打拼做事,定然让你家门庭风光、日子红火。” 蔡晓光微微扬了扬头,眼里满是信服: “秉昆,若是放在一年以前,我或许还会觉得你是说大话。可到了现在,我对你没有半分怀疑。你手握国内顶尖的造车技术,又有马守常领导这样坚实的人脉后盾;港岛那边有郑娟雄厚的财力支撑,京城还有曾家坐镇提供政策便利,天时地利人和皆占尽,你若不能成事,还有谁能成事?往后余生,我除了好好待你姐,余下的心思,便都跟着你踏实做事。” 周秉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说道: “晓光,你只管放心,我从来不是吝啬守财的人,往后事业做成挣了钱,自然少不了你的一份好处。” 蔡晓光爽朗呵呵一笑,打趣道: “你若是敢少给我分毫,我便撺掇你姐天天掐你耳朵。” “别别别,如今家里大小事基本都听我的,也就我姐,时不时还拿捏我,把我训得跟晚辈似的。”周秉昆笑着打趣回话。 “可不是嘛,以前是这样,如今依旧没变。” 蔡晓光说着,思绪不由得飘回多年以前,想起年少时与周蓉相识相伴的点滴时光,往事看似遥远,回想起来却又仿佛近在眼前。 隔日清晨从沈阳动身,一路赶路,直到天色擦黑,车子终于驶入山海关地界。 所幸这一路行来还算顺畅,没有遇上长时间堵车耽搁行程。 按眼下的行程进度,明日一个白天便能顺利抵达京城。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曾珊,周秉昆心底便生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期待。 周秉昆对曾珊有着一种极致的生理吸引与执念。 即便身边有着容貌气质出众、颜值高得离谱的陶俊书朝夕相伴,他依旧时常想起与曾珊相处时的缱绻缠绵,那是一种源自原始本能的心动与冲动,让人深陷其中、欲罢不能。 郑娟温婉贤淑,陶俊书通透懂事,皆是难得的好女子,却唯独没有一人,能像曾珊这般,带给他这般浓烈本能的悸动。 周秉昆心底这份对曾珊的特殊情愫,陶俊书心里清清楚楚、了然于心。 也正是因为看得通透,她明白世间每个女子都是独一无二的,从来没有谁能真正替代谁,于是坦然释怀,默默接受了周秉昆用情不专一的现实。 她早已在心底想通透了,放下了寻常女子的醋意与妒忌,才能真正说服自己坦然接纳这份相处方式。 第382章 诗兴大发 夜幕降临,几人走出招待所,沿着街边缓缓散步,随后走进一家国营饭店,点上几碗豆花汤,慢慢喝着。 初秋的晚风清清凉凉,拂在脸上格外舒爽,每个人的身心都透着一股惬意与松弛。 周蓉喝着豆花汤,感慨着说道: “秉昆,还是关里这边气候温润舒服,不像吉春,一入秋就透着寒气。” “姐,眼下这个时节吉春倒也不算冷。不过长远来看,往后还是适合在南方定居生活,吉春的冬天确实太过严寒难熬。” 周秉昆想起前世在南方生活的舒适惬意,随口感慨道。 “你从来没在南方长久生活过,又怎么知道南方一定好?” 周蓉不由得反问一句。 “姐,别的不说,单是上海的冬天,就比吉春暖和太多了。” 陶俊书接过话茬,说出自己的真切感受: “说句心里话,我一心想回上海定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受不了吉春漫长的寒冬。虽说家里有暖气,屋里不冷,可出门在外,天寒地冻实在难熬。” “小书,你已经算过得很好了。” 周蓉笑着回忆道, “我们当初在二道河农场的时候,一到冬天星期天放假,窝在炕上压根不想动弹,跟冬眠似的。” “我也深有同感。” 陶俊书应声附和, “等我父亲平反了,往后有机会,你也一定要去上海住些日子,逛逛那里。” “那是自然,一定去。京城我以前去过,繁华热闹的上海,我还从没见识过呢。” 一说起京城,周蓉下意识抬眼望向身旁的蔡晓光,蔡晓光也恰好看向她,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会心一笑。 笑容里,周蓉满是往事尘埃落定的释然,蔡晓光眼底则藏着满满的庆幸与珍惜。 还记得那一年,周蓉方才十五岁,一心想去京城见冯化成,软磨硬泡求人弄到了两张大串联的车票。 她满怀憧憬远赴京城,恰好遇上冯化成因作风问题被当众批斗。 当时周遭一直有人盯着监视,两人相处的短短一个时辰,也仅仅只是言语上的思想交流,丝毫没有任何肢体亲近。 如今回头细想,以冯化成骨子里的好色心性,再加上当年周蓉对他满心崇拜爱慕,若不是恰逢被批斗受人看管约束,恐怕那时的周蓉,早已被冯化成占有。 在那个年代,女子对贞洁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 倘若当年周蓉真的与冯化成有了纠葛,就算有周秉昆极力阻拦,她也定会不顾一切远赴贵州,追随对方一生。 所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些不堪的往事终究没有发生,才有了如今她与蔡晓光喜结良缘的圆满。 周蓉自己心底也满是庆幸后怕。 年少时的她,早已把对冯化成的崇拜化作刻骨的爱恋,倘若当时条件允许,她定会义无反顾托付自身、追随一生。 如今回想起来,周蓉仍忍不住一阵后怕。 若是当年一时糊涂失了身,即便后来幡然醒悟看清冯化成的为人,也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就算往后还能和蔡晓光走到一起,心底终究会有芥蒂与遗憾,绝不会有如今这般毫无隔阂、安稳幸福的日子。 回首过往那些起伏年月,周蓉心底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感慨。 几人走出国营饭店,夜色清朗,一轮明月高悬天际。 周秉昆望着当空皓月,缓缓笑着感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们此刻抬头望见的这轮明月,和远在吉春的玥玥、小宁,远在港岛的娟儿,远在京城的珊珊,看到的都是同一轮月亮。古人的情怀与智慧,实在令人叹服。” 听着周秉昆的感慨,周蓉笑着看向他,兴致盎然地说道: “秉昆,先前你随口成诗,文采斐然,让我彻底对冯化成的诗作去了滤镜。如今明月当空,意境正好,你何不也作一首诗,说给我们听听?” 周蓉这话一出,反倒把周秉昆一时问住了。 前世记忆里那些和月亮相关的诗词词曲,《庐州月》早已用过一次,再拿来用便不合适。 他低头沉吟思索片刻,忽然想到明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当下心里有了主意,抬眼开口道: “姐,那我便吟诵一首子弟兵爱人咏月的诗篇吧。” “你快读来听听!” 周蓉顿时来了兴致,目光期待地望着他。 周秉昆清了清嗓音,缓缓吟诵起来: “十五的月亮 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宁静的夜晚 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我守在婴儿的摇篮边 你巡逻在祖国的边防线 我在家乡耕耘着农田 你在边疆站岗值班 啊~丰收果里有你的甘甜 也有我的甘甜 军功章啊 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周秉昆一字一句,缓缓吟诵而出。 听完周秉昆吟诵完毕,周蓉当即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秉昆,这首诗文字质朴无华,却句句饱含真情实感,写得太好了!” 周秉昆淡然笑了笑,谦逊说道:“我这纯属班门弄斧,你才是咱们家里实打实的大才女,也是全家人的骄傲。” “行了,别故意这么捧着我,净哄我开心了。”周蓉笑着摆手,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恬淡。 “姐,说实话,你在外经贸局做翻译实在有些屈才了。”陶俊书适时接过话茬,语气真诚,“以你的才情,本该投身文学创作,只有文艺创作这片天地,才最适合你施展抱负、长远发展。” 几人当中,陶俊书和周蓉的关系最为亲近。 只因两人曾一同在二道河农场那艰苦贫瘠的岁月里相伴相守整整一年,朝夕相处,情谊自然格外深厚。 周蓉轻轻摆了摆手,心境通透平和:“小书,我如今已经十分知足了。下乡插队三年,实际只待了两年就顺利回城,还能进到政府机关有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比起无数知青,已经强出太多太多。我心里固然热爱文学,但也分得清轻重,眼下不是沉溺风花雪月、追逐诗情画意的时候,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安稳度日,才是本分。” 听着姐姐这番成熟通透的话,周秉昆心底满是欣慰。 周蓉本是骨子里带着浪漫情怀的理想主义者,从前对未来满是不切实际的憧憬与幻想,如今能褪去稚气、沉下心脚踏实地,着实难得。 他微微一笑,轻声宽慰:“姐,你只管安心过日子。再过十年,我们的国家必定会日渐繁荣、欣欣向荣。到那时文化艺术也会放开束缚,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发展得越来越好。等到那时候,你再重拾心底的文学梦想,提笔创作,一点都不迟。” “那就借你吉言,盼着那一天早点到来。”周蓉眉眼弯弯,笑着应了下来。 暮色渐浓,夕阳西垂。周秉昆那辆崭新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入京城后海曾家古朴雅致的三进四合院。 车子刚停稳,陶俊书便率先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珊珊,我可太想你了。”话音未落,她快步上前,和迎出来的曾珊紧紧相拥在一起。 曾珊也顺势张开双臂,温柔回抱住她,望着陶俊书那张清丽无瑕、完美出众的脸庞,由衷笑了笑:“小书,别说,隔了些时日不见,你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陶俊书微微扬起下巴,笑意温婉:“你也一样,愈发动人了。咱们家的女人,个个都生得好看。” 听到陶俊书自然而然说出“咱们家”三个字,曾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书,照你这么说,往后我们倒真是名副其实的一家人了。” 陶俊书忽闪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坦然自若:“做一家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在这时,周秉昆也从车上走了下来。曾珊全然没有顾及车里还坐着周蓉和蔡晓光,当即松开抱着陶俊书的手臂,径直上前,双臂亲昵地环住周秉昆的脖颈,眼眸含情,目光柔柔落在他脸上,语气娇滴滴的:“秉昆,咱们整整三个月没在一起了,你有没有想我?” 周秉昆顺势伸手,稳稳揽住曾珊纤细柔软的腰肢,眼底带着温柔笑意:“想,当然时时刻刻都在想。” 他微微低头,凑近她耳畔,低声轻语:“我早就想你想得不行,现在就想好好跟你待在一起。” 曾珊脸颊微红,娇嗔着推了他一下:“去你的,一路风尘仆仆满身烟火气,臭烘烘的别挨我。” “等进屋洗漱干净,自然就好了。”周秉昆低低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蓉姐他们要下车了。”曾珊适时松开环在周秉昆脖颈上的手臂,收敛了亲昵姿态。 车上,坐了一整天长途车的周蓉本就急着下车落脚,刚准备推门,却被身旁的蔡晓光悄悄伸手拦了下来。周蓉心里正疑惑不解,抬眼望去,恰好看见院门口周秉昆与曾珊亲密相拥的一幕,瞬间便明白了缘由。 对于周秉昆、陶俊书和曾珊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周蓉心里向来十分鄙夷。 在她的观念里,爱情本该是一对一、忠贞专一的,像周秉昆这样家中有郑娟这位正妻,身边还伴着陶俊书、曾珊这样的红颜知己,在她看来根本算不上顶天立地的好男人。 可连身为正妻的郑娟都毫不在意、坦然接纳,她这个做姐姐的,终究也不好多言干涉。 周蓉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蔡晓光,神色认真地叮嘱:“晓光,事业上、正事上你尽可以学着秉昆的沉稳能干,但私人感情生活,千万千万别学他这般随性泛滥、关系混乱。” 蔡晓光神情无比虔诚郑重,语气笃定无比:“蓉儿,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天地为证。往后就算有天仙般的女子出现在我眼前,我也绝不会动半分歪心思。” “晓光,话说出口就要说到做到,若是做不到,我绝不会轻饶你。”周蓉板起脸庞,故意摆出严肃模样。 蔡晓光当即郑重地举起右手,当众立誓:“我,蔡晓光在此发誓,今生今世,只爱周蓉一人,此生只守着周蓉一人,只亲近周蓉一人。如若违背誓言,甘愿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蔡晓光一脸郑重恳切、绝不儿戏的模样,周蓉忍不住莞尔一笑:“行了,别这般郑重其事了。” 说着,见院门口周秉昆和曾珊已然收敛了亲昵姿态,不再那般热烈缠绵,周蓉才轻声开口:“我们下车吧。” “好。”蔡晓光温顺应了一声,跟着推开车门。 周蓉刚踏下车门,曾珊便连忙快步迎上前,满脸笑意:“蓉姐,恭喜你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周蓉笑着回应:“珊珊,我和晓光打算在京城待上五天。这几天,可要劳烦你带着我们四处逛逛京城的景致。” 曾珊拍了拍胸脯,爽朗应下:“蓉姐,这五天游玩的事尽管交给我。以前出门还诸多不便,如今有了秉昆这辆车,咱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长城、天坛、颐和园、天安门、王府井……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们全都挨个去逛一遍。” “那我可就不客气,安心麻烦你了!”周蓉笑着说道。 “蓉姐,咱们本就是自家人,何须这么客气。”曾珊说这话时坦荡自然,语气落落大方,完全不像是身为情人身份说出的客套话。 想起在吉春时,陶俊书也是这般坦然自在,早已把自己当成周秉昆身边的人,没有半分扭捏羞怯,周蓉心里隐隐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无从置喙,只能暗自放在心底。 “走,咱们先进屋歇脚。”曾珊伸手接过周蓉手里的行李,提着便大步朝着后院走去。 周秉昆和陶俊书并肩跟在她身后,周蓉与蔡晓光紧随在两人身后,一行人缓缓走进了古朴的四合院内。 进屋落座后,曾珊便着手给众人安排住处。 曾家正房一共分出四间屋子。 两间南屋,一间留给曾刚和李艳芳居住,另一间便是周秉昆与曾珊的卧房。 两间北屋都是客房,一间安排给蔡晓光、周蓉夫妇,另一间则单独留给陶俊书居住。 知道蔡晓光和周蓉新婚前来暂住,为了避开尴尬、方便众人起居,曾刚和李艳芳特意没有在家留宿,早早去了李维山那边暂住。 第383章 一路风尘 偌大的院子里,除了做饭的阿姨,剩下的全都是年轻人,相处自在随意。 往日在吉春时,众人便时常住在一起,彼此熟络,早已没有什么避嫌不便的讲究。 吃过晚饭,大家轮流到锅炉房冲凉洗漱,洗去一路风尘。收拾妥当后,几人围坐在客厅里,嗑着瓜子、吃着糖果,随意闲谈唠嗑,氛围轻松融洽。 待到晚上八点多钟,便各自回房歇息。 周秉昆和曾珊心底最为急切难耐。 整整三个月未曾相见,相思入骨,又怎能不心生眷恋。 即便这一路陶俊书朝夕陪在周秉昆身边,可他心底对曾珊那份刻入骨子里的生理悸动与偏爱,半分也未曾消减。 而曾珊独自空守了三个月,如今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来到身边,心中的思念与期盼,早已积攒到了极点。 两人关上房门,便迫不及待相拥深吻,情意缱绻,从客厅缠绵到床榻,褪去衣衫,身心相融。 不知过了多久,缠绵渐渐平息。曾珊神情迷离恍惚,周秉昆也沉浸在极致的温情与惬意之中。两人静静依偎相拥,感受着彼此温热的体温与心跳,独享这份静谧的温存。 许久过后,曾珊才从极致的欢愉中慢慢回过神来,微微睁开眼眸,指尖带着几分娇嗔,轻轻在周秉昆后背划着圈,小声埋怨:“你坏死了!明明这般让人舍不得,我一天都离不开你,还偏偏让我苦苦等了整整三个月。” 周秉昆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柔声低语:“珊珊,我何尝不是日夜思念,只是身不由己,实在没办法天天陪在你身边。这次我在京城要待足两个月,往后这些日子,我天天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曾珊听得出来他语气里的真诚与在意,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这可是你亲口说的,要是有一天偷懒不陪我,我可真要跟你置气拼命。就算你再有本事,这里可是京城,由不得你任性。” 周秉昆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低笑道:“我还想安安分分过日子呢,可不敢跟你闹别扭、拼命。” 曾珊侧过身子,顺势将手臂搭在周秉昆身上,话锋一转,认真问道:“秉昆,你去港岛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吉春那边最多半个月就能全部办妥,接下来就差来京城盖章审批。”周秉昆如实说道,“眼下内地和港岛的关系十分微妙敏感,不少关键盖章审批,还得依仗你父亲的人脉关系疏通。” 周秉昆说的都是实情。在吉春地界,有马守常坐镇庇护,再加上自己这几年积攒的人脉根基,办事向来顺风顺水、效率极高。 可想要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办理手续去往港岛,中间的关卡和流程,依旧有着不小的阻碍。 好在曾刚早已给了周秉昆明确答复,京城这边所有流程关卡,由他全权负责打理。 有了曾刚兜底承诺,周秉昆心里清楚,这件事定然不会再有任何波折。 虽说曾刚只是厅级干部,在偌大的京城算不上位高权重,可他正黄旗的出身身份非同一般。在这个特殊年代,前朝遗老后人看似身份敏感受限,实则盘根错节的人脉底蕴,深不可测、能量无穷。 办理这样一桩手续事宜,对他而言根本不算难事。 听完周秉昆的讲述,曾珊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期许:“秉昆,你尽量早点把港岛手续办好、早点过去。那样你就能尽早拿到港岛户口,等你落户安稳,我就跟你去港岛登记结婚。” 曾珊语气平静淡然,却能听出她心里早已做了完整打算,只等着时机成熟便付诸行动。 自从拿到家里流传下来的祖传秘方,调理好身体、恢复完美身形之后,曾珊便不再抵触生孩子,心底也渐渐萌生了想要和周秉昆安稳成家的念头。 既然不排斥生儿育女,自然便盼着能名正言顺嫁给周秉昆。 按照郑娟早前的打算与安排:等周秉昆顺利拿到港岛户口,她便主动和周秉昆办理离婚,成全曾珊在港岛与周秉昆正式登记结婚,领到合法结婚证,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之后再回京城补办盛大婚礼,安心怀上孩子,就在港岛待产落户。 等孩子顺利落户之后,两人再低调办理离婚。往后等到陶俊书办妥西德相关手续,也照着同样的流程,去港岛和周秉昆登记成婚,再离婚脱身。 之所以急于在企业上市之前,把曾珊、陶俊书与自己的婚事逐一理顺办妥,郑娟自有深远考量。 按照周秉昆的规划,汽车厂一旦启动建设,将来必定要在港股上市。 企业上市之后,周秉昆的私人生活,势必会暴露在公众与资本市场的视野之下。 虽说在港岛商界,身家不菲的大老板在外有红颜相伴,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但终究不宜过度张扬,免得被竞争对手抓住私生活的把柄,借机发难、恶意攻击。 唯有在企业上市之前,提前理顺所有私人关系,让曾珊、陶俊书都拥有合法的身份名分,才能杜绝后患。 等到日后陶俊书、曾珊先后和周秉昆办理离婚脱身,郑娟再重新和周秉昆复婚。 如此一来,既稳固了家庭格局,也安抚了各人的感情,往后就算周秉昆再有别的缘分,也绝不会再给到曾珊、陶俊书这般正式的名分与待遇。 曾珊心里也格外着急,她清楚,也只有在港岛宽松的政策环境下,才能顺利实现这般结婚、离婚、落户的安排。 放在内地,结婚离婚层层审批、手续繁琐,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与人情,根本难以办成。 如今她只能满心期盼,盼着周秉昆能早一日办好手续,拿到港岛身份。 周秉昆也听得出曾珊语气里的急切与期盼。在京城圈子里,所有人都默认曾珊是他公开的女友,就连曾珊的外公李维山也一直这般看待。 倘若哪天李维山得知周秉昆早已在家乡娶妻有室,必定会勃然大怒,难以接受。 若是曾珊能和周秉昆在港岛合法成婚,哪怕之后低调离婚、离婚不离家,在外人眼里身份已然不同。虽说从世俗道义上难免有些瑕疵,但为了往后安稳生活、为了将来的孩子,这般安排也算得上合情合理,无从指责。 周秉昆再次收紧怀抱,将她温柔揽住,轻声安抚规划:“珊珊,我早已算好了时日。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年底我就能拿到港岛正式身份。到时候我们先在港岛领证成婚,春节回京城补办酒席,风风光光办一场婚礼。等到后年夏天,我们就迎来属于自己的孩子,直接去港岛待产落户,让孩子生来就拥有港岛身份。” 这个年代的普通人,大多看不清未来的时局走向与发展机遇。 但身为穿越重生者的周秉昆,对往后数十年的时代进程、政策变迁,早已一清二楚、了然于心。 改革开放之后,外商身份有着旁人难以比拟的优势。 不仅在税收政策上有大额补助减免,在内地投资经商、办事发展,也能享有诸多特殊便利与特权。 他自己要落户成为港岛公民,将来他的孩子,无论郑娟所生,还是曾珊所出,全都要拥有境外身份。 陶俊书的情况稍有不同,倘若她顺利拿到西德户口,将来她的孩子,便直接在西德出生落户。 当然,待到数十年后国内发展日新月异、国力强盛,外商身份便会变得可有可无。但即便如此,给孩子留一个境外身份,往后出国求学、定居发展,也会便利许多。 这便是周秉昆心底最真切的打算,也是他一直坚持在布局落实的事。 这一夜,周秉昆与曾珊如干柴遇烈火,情意缠绵,尽情享受着久别重逢的温存与缱绻。 直到夜深人静,两人才相拥而眠,在彼此的怀抱里安然入梦。 秋日晴空万里,天朗气清。一行人驱车前往八达岭长城。 上半年,周秉昆和陶俊书也曾在曾家住过两个月,却一直没机会来八达岭。 缘由很简单,彼时出行不便,诸多顾忌,不方便四处游玩。 如今有了这辆雪佛兰代步,出行自由,想去哪里都十分便捷。 出发前,曾珊特意问过周蓉和蔡晓光,来到京城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两人异口同声选择了长城。 自古便有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说法,但凡身为中国人,心底都有一份登临长城的向往。 一行五人清早从城里出发,一路顺畅,一个时辰便抵达了八达岭脚下。 抬眼望去,群山重峦叠嶂,巍峨连绵。万里长城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盘踞在崇山峻岭之间,气势磅礴,格外雄伟壮观。 前世的周秉昆向来不喜爬山登高,就连长城也从没有真正登临过。这一世重生之后,他的身体素质得到极大淬炼强化,登高爬山不再是煎熬苦累,反倒成了一种舒展身心的乐趣。 一路上,陶俊书和曾珊体力不支、爬不动陡峭台阶时,周秉昆便轮流将两人背在背上,一步步往高处攀登。 直到登上长城最高处,他极目远眺,群山尽在眼底,顿生“一览众山小”之感,心底满是开阔惬意。 陶俊书回头望了望身后蜿蜒的长城山路,迟迟没看到周蓉和蔡晓光的身影,随即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周秉昆,由衷感慨:“昆哥,还是你身子骨厉害。我和珊珊都被你轮流背上顶峰,你却丝毫不见疲惫。蓉姐和姐夫原本还跟我们一起登城,这会儿早就落在后面,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曾珊伸手搭在陶俊书的肩膀上,满脸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亲昵调侃:“小书,他身体有多强悍多好,没有人比我们两个更清楚。背着我们爬这点山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陶俊书侧过头,认真说道:“珊珊,你还不知道呢。早前在吉春的山林里,昆哥为了救下遇险的小宁,硬生生一脚把一头黑熊给踹飞了。连凶猛的狗熊都能徒手击退,背着我们爬个长城,又算得了什么。” 陶俊书这番话,瞬间勾起了曾珊的好奇心。 这件事周秉昆从未跟她提起过半分,她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当即满眼好奇:“小书,快把当时的经过仔细讲给我听听。” “我慢慢说给你听。”陶俊书点头,把那日林间遇熊、周秉昆舍身救人的经过,原原本本细细讲述了一遍。 曾珊听得入了神,想起当初她和周秉昆初次相遇时,他出手痛打街头小流氓、利落霸气的模样,瞬间便深信不疑。 她抬眸看向身旁的周秉昆,眼底满是惊叹:“秉昆,真没想到你竟然这般身手不凡、这般厉害。” 周秉昆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异样身手,只能淡然一笑,顺着她的话打趣:“你刚才不是还说,我有多厉害,你们两个最有发言权吗。”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神色多了几分凝重:“那日情况实在太过危急,倘若我当时没有及时出手,小宁恐怕真的会遭遇不测。现在回想起来,我心里也依旧有些后怕。” 周秉昆这句话,发自肺腑,毫无虚言。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即便重生之后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气力大增,可真要正面抗衡一头成年黑熊,依旧远远没有胜算。 那日能顺利救下孙小宁、击退幼熊,只能说是时机凑巧、运气眷顾,堪堪躲过了一场凶险劫难。 话音刚落,周蓉和蔡晓光的身影便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两人缓步拾级而上,几分钟后,终于走到了长城最高处。 周蓉一手轻轻支着腰肢,喘着粗气轻叹一声,带着几分委屈埋怨:“秉昆,你们也太过分了,可把我累坏了。” “姐,我早就跟你说过,爬长城最耗费体力,很累人的,你当初还偏不信。”周秉昆浅笑着说道。 “我哪知道会这么吃力,早晓得这么累,我就在山脚远远看看风景算了,根本不往上爬。”周蓉小声嘟囔着,满心都是疲惫。 第384章 国家有力量! 这时,蔡晓光背着随身的帆布包跟了上来,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望着周秉昆由衷竖起大拇指:“秉昆,还是你身体素质过硬,这么一路登高爬上来,半点疲惫都看不出来。” “我也不是铁打的肉身,一样会累,只是平日里习惯了锻炼,扛得住罢了。”周秉昆淡然回应。 正说着,两名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走到近前,口中说着流利的英语,一边驻足眺望,一边赞叹长城的雄浑壮美。 同行几人里,周秉昆的英语功底最好,周蓉也颇有底子,陶俊书和曾珊自小专门修习过外语,唯有蔡晓光对英语一窍不通,完全听不懂半句。 那两名外国游客的交谈,周秉昆句句都听得明明白白,周蓉能听懂大半内容,陶俊书与曾珊也大致领会了话语里的意思。 他们的对话里,除了由衷赞美长城的宏伟,言语间也直白道出了当下中国物资匮乏、生活贫困的现实境况。 话语说得直白刺耳,听着格外不入耳,可众人心里都清楚,就算再难听,也是眼下无法回避的实情。 周秉昆神色平静,听之淡然,一旁的周蓉却被这番嘲讽气得脸色发沉,满眼愠怒,转头看向周秉昆:“秉昆,他们凭什么这样当众嘲讽我们国家?” 周秉昆淡淡一笑,语气沉稳通透:“姐,平心而论,我们眼下的国家确实底子薄、经济贫穷,人家说的也是实话。忠言逆耳利于行,倘若连别人一句实话都听不进去、一味玻璃心,我们的国家又怎么能自省自强、一步步进步?” 周秉昆这番话有理有据、格局开阔,周蓉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却又无从开口。 周秉昆不愿大好的登高氛围变得沉闷压抑,随即放缓语气接着宽慰:“姐,你也没必要动气上火。我们的国家绝不会一直停留在这样的困境里。用不了十年,我们必将走上发展的康庄大道,经过一代人脚踏实地的拼搏努力,早晚有一天,稳稳屹立在世界之巅。” 他抬眼望向群山之间蜿蜒向远方的万里长城,连绵起伏,气势磅礴。心底不由得想起自己重生归来时,祖国早已日新月异,稳居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每一个华夏儿女,都由衷为自己的家国感到骄傲自豪。 周蓉还沉浸在这番话里,一时没能回过神来,一旁的曾珊却眉眼带笑,率先开口:“秉昆,我信你说的每一句话,这一天,迟早一定会到来。” “没错!”周秉昆胸中油然而生满腔雄心壮志,语气铿锵有力,“将来,我们身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心怀这样的底气与信念,家国振兴,定然势不可挡!” 这句后世人人耳熟能详的话语,落在这个年代,字字滚烫,格外令人热血沸腾,心生共鸣。 “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这句话说得太好了,太有气势了!”周蓉深有感触,眼底满是动容,“秉昆,你这番话说得我心头一振,原本浑身疲乏提不起劲,听完这话,瞬间就不觉得累了。” “姐,既然不累了,那就自己背着行李。你看晓光,一路背着包,腰都累得弯下来了。”周秉昆笑着打趣。 “秉昆,这是我们夫妻俩的家事,你就别跟着操心打趣了。我心甘情愿,我乐意还不行么……”蔡晓光一脸认真正经,眉眼间却透着满心欢喜,一副甘之如饴、十分享受的模样。 几人被他这番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顺着山风飘向远方,在空旷的山谷间久久回荡。 暮色四合,夕阳隐去。众人在曾家吃过晚饭,结伴来到后海湖边悠闲遛弯散心。 这一趟京城之行,为了迁就周蓉和蔡晓光的行程,周秉昆特意提前来了一个星期。 多出来的这几日闲暇时光,也让他得以彻底放下琐事、放松心绪,有空四处走走逛逛,享受片刻安稳清闲。 后海,是周秉昆与曾珊当初情愫暗生、定下情缘的地方。 那时周秉昆早已和郑娟确定了夫妻名分,却依旧被曾珊倾城的容貌与独特的气质深深吸引,决意将她留在身边。而曾珊也从不在意周秉昆已有家室,心甘情愿守在他身旁,做他默默相伴的红颜知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陶俊书也算是借着曾珊的缘分,才有了往后留在周秉昆身边的机会。 倘若没有曾珊在先开了头,以郑娟的性子,未必会坦然接纳陶俊书走进周秉昆的生活。 在郑娟母亲叶晚的提点与熏陶下,郑娟心里自有通透的考量:男人若是在外有了牵挂,与其放任一个知己争宠夺爱、独享偏爱,倒不如接纳两人相伴。 若是只有一人,难免会和自己争情夺爱;若是两人相伴,自己身为正妻稳居大姐位置,两人都会敬着自己、看自己的眼色行事,反倒能稳住局面。 事实也证明,这是一份极具通透与智慧的处世心思。 陶俊书与曾珊平日里都格外敬重郑娟,很多时候,郑娟的话甚至比周秉昆的话更有分量,两人都会乖乖听从。 这便是为人处世的通透智慧。 几人在后海湖边漫步闲谈,赏着湖边暮色风光,逛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缓步走回四合院。 回到家中,众人在客厅小坐闲聊片刻,便各自回房歇息。 这天是周秉昆一行人来到京城的第四天,和前几日不一样,今晚陶俊书也住进了曾珊的房间。 曾珊早已享受够了和周秉昆独处的二人世界,如今也回归到她最喜欢的相处方式。 和周秉昆温存亲热过后,便任由周秉昆搂着陶俊书安睡。 曾珊性子偏爱清净,更喜欢独自裹着被子安稳入眠;而陶俊书心性柔软黏人,唯有窝在周秉昆的怀抱里,才能睡得安稳踏实、满心安心。 早在几个月前,周秉昆和陶俊书来曾家暂住时,便是这般相处模式。 往后若是哪天曾珊又想和周秉昆过二人清净日子,陶俊书便再搬回北屋客房暂住,随性自在,彼此默契十足。 此刻陶俊书安心窝在周秉昆温暖的怀里,满心惬意安然。 从吉春动身到如今,已有好些日子没能和周秉昆这般朝夕相伴、尽享温存时光了。 这样的亲近相伴,在吉春家里终究多有顾忌,很难这般随心自在。 在吉春时,除却身体不便的那几日,陶俊书几乎每晚都与周秉昆相伴相守,温情缱绻许久。 而今晚有曾珊在一旁默契相伴,不用再有任何顾虑束缚,只管随心尽情享受这份温柔相伴就好。 曾珊侧着身子躺下,看着相拥而眠的两人,微微扬了扬眉,浅笑着打趣:“小书,你也太黏人了,怪不得秉昆越来越疼你、喜欢你。” 陶俊书闻声侧过头,对着曾珊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笑意盈盈:“你还不是一样,还好意思说我。” “我可比不上你这般时时刻刻粘着他。我也就只有秉昆来京城住上这几个月,才能好好相守相聚。你倒好,秉昆走到哪里,你就能跟到哪里,寸步不离。”曾珊轻声笑着说道。 “我可是事先征求过你的同意才过来同住的,是你亲口应允让我来的,怎么,这会儿难道后悔了?”陶俊书轻笑反问。 “后悔?压根没有的事!你过来住着正好,平日里我一个人也难免孤单寂寞,有你作伴反倒热闹舒心。”曾珊淡然一笑,忽然想起一桩正事,看向陶俊书认真问道,“小书,我爸说,上面已经有干部专程找你父亲谈话了,是不是你父亲很快就要平反解放了?” 曾珊问的这件事确实属实。 就在半个月前,京城专程下来干部去往吉春,登门找到陶成,一连长谈了两天两夜。 当时周秉昆也曾好奇询问谈话内容,陶成只说上面有纪律要求,不便对外透露详情。但看他神情舒展、语气轻快,周秉昆心里已然猜到,定然是天大的好事。 这件事周秉昆私下告诉了陶俊书,陶俊书随后也特意找父亲求证缘由。 陶成对女儿也依旧守着规矩,不说具体事宜,只多说了一句定心话:“是好事,放宽心等着就好。” 就这简单一句,便让陶俊书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此刻忽然被曾珊提起这件事,陶俊书心里格外意外。自己和周秉昆都被父亲叮嘱守口如瓶,不曾对外多说半句,曾珊又是从哪里得知消息的? 她忍不住好奇问道:“珊珊,是我父亲跟你父亲说起的这件事吗?” 曾珊摆了摆手,解释道:“并不是。是我父亲说,京城这批干部动身去往吉春之前,特意登门找过他,私下打听了你父亲的过往履历与近况。但凡京城主动派人约谈审查的,十有八九都是要落实政策、平反解放了。” 这件内情,陶俊书不知情,周秉昆此前也从未听闻。 原本周秉昆躺着静静听着曾珊和陶俊书叽叽喳喳闲聊,并没太过放在心上,此刻听到事关陶成的平反大事,顿时精神一振,认真凝神听了起来。 在周秉昆对往后事业与人生的全盘布局里,陶成的分量和曾刚一样,至关重要、缺一不可。 只有陶成顺利平反解放,才能顺利运作办妥陶俊书远赴西德的手续。 唯有陶俊书顺利去到西德,周秉昆手里积攒的那些前沿技术,才能依托她的身份在海外顺利申请专利、落地布局。 这几年里,周秉昆一直在默默做着一件事:把自己前世记忆里熟知的各类汽车行业前沿技术,一点点整理成完整的书面资料,系统留存下来。 身为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汽车行业想要长远发展,专利技术就是立足根本。 手握核心专利,不仅能突破国外的技术壁垒、掌握行业主动权,还能通过技术授权转让,赚取丰厚的原始资本积累。 这对于他日后筹建造车厂、扎根实业发展,有着深远且不可替代的意义。 周秉昆心里早有预算规划,筹建一座完整的汽车制造厂,至少需要一个亿的启动资金。 按郑娟如今耀天集团的家底来算,资产满打满算堪堪过亿,其中还包含大量不动产与固定资产,根本无法全部抽调出来用作建厂启动资金。 就算再过几年慢慢积累资本,想要凑齐一个亿的流动资金,依旧十分艰难。 如此一来,开辟更多融资渠道就显得尤为迫切,而转让核心专利赚取资金,便是眼下最快、最稳妥的途径。 而这所有的规划布局,全都建立在陶成顺利平反的前提之上。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陶成平反,陶俊书才能出国;陶俊书远赴西德,海外专利申请才能顺利落地;专利落地,资金与技术布局才能全面铺开。 归根结底,所有事情的第一环,必然是陶成早日平反。 听完曾珊这番内情分析,周秉昆心里已然基本笃定:陶成今年年底,十有八九便能顺利平反。 只要他尘埃落定,往后所有的规划布局,便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推进下去。 “小书,苦尽甘来,总算熬到出头之日了。你父亲一旦平反,往后你也不用再跟着担惊受怕,彻底熬出头了。”周秉昆收紧手臂,将怀里的陶俊书搂得更紧了些,语气满是动容与宽慰。 “其实我倒没觉得有多苦。”陶俊书细细回想这几年的经历,心生万千感慨,“也就刚去北大荒下乡那阵子,日子过得清贫难熬。后来有幸认识了你,你又费心动用关系,把我从北大荒调到了二道河农场,从那以后,日子便安稳舒心,再也没受过苦。” “小书,不得不说你运气确实很好。”曾珊在一旁接过话,由衷说道,“我爸跟我说过,当初你在北大荒的时候,就有个品行不端的老色狼惦记着你,幸好后来被依法查办。若是真让那种人占了便宜,你这辈子恐怕都要活在阴影里,难以释怀。”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还一阵后怕。”陶俊书想起当年险境,心头仍有余悸,“那时候那人早就盘算着,想把我调到偏僻荒凉的村子里伺机行事。要不是秉昆哥暗中设计,让他暴露本性,最终自食恶果,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第385章 美好的期许 周秉昆温柔揉了揉陶俊书的发丝,轻声安抚:“小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走,只要事事顺利,年底你父亲就能回上海安顿,用不了半年时间,你就能办妥手续远赴西德了。” 陶俊书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许,随即又染上一抹黯然神伤:“我也是这么期盼的,只是一想到要离开你两年,心里就格外舍不得。” 说到别离,陶俊书眉眼间泛起淡淡的伤感。 “小书,两年时光转瞬即逝,一晃就过去了。”曾珊柔声宽慰,道出自己的想法,“再说等你和秉昆有了孩子,整日陪着孩子成长,日子过得充实忙碌,时间自然过得飞快。” “是啊,有了孩子牵绊,日子就不会觉得漫长难捱了。”陶俊书憧憬着往后安稳的生活,眉眼间渐渐漾起温柔的向往。 时光流转,一周光阴转瞬而过。 京城曾家小院里,周蓉和蔡晓光收拾好行李,坐上火车启程返回吉春。 两人一走,曾刚和李艳芬便搬回家里常住。 在曾刚与李艳芬心底,早已默默把周秉昆当成了自家认可的女婿。 至于陶俊书,两人只当是曾珊情同姐妹的好友,这般看待,便都是自家人,相处起来愈发随和自在。 晚饭过后,曾珊和陶俊书陪着李艳芬往后海湖边散步闲聊,曾刚则单独拉着周秉昆出门说话。 两人坐在院外湖边的长条长椅上,曾刚泡上刚到的新茶铁观音,提起公道杯,给周秉昆斟满一杯热茶。 “秉昆,还记得一年前,你曾断言七二年我们国家很有可能和日本、美国实现邦交正常化。”曾刚端起茶杯,感慨万千,“当时不光是我,就连陶成和老郝,都觉得根本不可能实现。谁也没想到,短短一年光景,你的话全都一一应验了。日本已然恢复邦交,美国元首也即将访华破冰。你对时局大势的预判和把握,我实在是望尘莫及,由衷佩服。” 曾刚所言句句属实。 放在前两年的政治大环境下,谁都看不出国家有和日、美缓和关系的迹象,谁也想不到局势会转变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 连见多识广的曾刚,也对周秉昆的远见卓识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谦和低调:“老曾,你太过抬举我了。不过是前些年我常年待在京城,耳濡目染,听到方方面面不少小道消息和内部风向。若不是靠着这些零散讯息拼凑判断,我也根本看不出时局未来的发展走向。” 周秉昆刻意收敛锋芒,有意谦虚几分,不愿太过张扬惹人生疑。 曾刚听着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便没有再深究缘由,微微点头附和:“秉昆,你之前还说过,用不了多久,国家重心就会转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依现在的时局风向来看,这件事还真不是空谈,大有很快落地的可能。” “老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历史前进的进程,从来都不会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只会稳步向前。”周秉昆抿了一口温热的铁观音,语气沉稳笃定。 曾刚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说得没错。唯有把经济搞活,让老百姓日子越过越富足安稳,我们国家才有底气、有实力,跟美国、日本这样的强国掰手腕、立脚跟。” “老曾,你只管放宽心,所有美好的期许,终会一一如约而至。”周秉昆神色自信,接着坦诚来意,“老曾,这次我特意来京城,除了要去清华讲课交流,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就是办妥去往港岛的各项手续。中间不少关卡审批,还要多依仗你的人脉关系帮忙疏通奔走。” 曾刚当即点头应下:“秉昆,去往港岛以探亲名义办理手续,要经过好几个部门层层审批,流程繁琐。不过你放心,虽说我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但往日积攒的人脉关系一直都在,从没断过。一切顺利的话,等你在清华讲完两个月课,就能顺利动身前往港岛。” 周秉昆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应声:“老曾,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这次去港岛,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和郑娟在港岛办理登记,顺利拿到港岛户籍身份。等我落户安稳,就能着手运作珊珊去往港岛,我们在那边正式登记结婚,之后再回京城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周秉昆心里清楚,只有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往后布局跟曾刚说清楚,让他明白这件事不仅关乎自己,更关乎曾珊的终身归宿,他才会尽心尽力帮忙奔走。 如今办理港岛手续,早已不是周秉昆一人的私事,更牵扯着曾珊往后能否名正言顺陪伴在他身边、能否为曾家生儿育女、延续血脉。 想到这里,曾刚神色郑重,用力点头承诺:“秉昆,你尽管放心。十一月底之前,最晚不超过十二月初,我一定帮你把所有手续关系全部办妥。” “好,那就多谢老曾了!”周秉昆欣然笑道。 这时,曾刚忽然想起一桩喜事,笑着开口说道:“秉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珊珊的舅舅李德车,已经调回京城了,被安排进了军工研究所任职。他通过李东明主任得知了你的为人和见识,心里十分欣赏,想找个空闲日子,约上李主任一起,咱们凑一桌吃顿饭,好好聊一聊。” 听到李德车调回京城的消息,周秉昆心头猛地一震,满是惊喜。 他心里清楚,李德车当年被秘密调离,远赴西北荒漠,定然是投身于原子弹、氢弹的研发事业,为国铸重器。能有机会结识、亲近这样为国奉献的顶尖科研人才,实在是人生难得的机缘福气。 平复下心绪,周秉昆当即应道:“老曾,我眼下时间十分自由闲散,饭局时间你来安排就行,我随时都有空。” “好嘞,那我回头敲定好日子,再通知你。”曾刚爽朗笑着应了下来。 京城,李维山家中。 几天后,曾刚特意组局,在岳父李维山的四合院里摆了一桌家宴,既是为刚归家的李德军接风,也是让家人见见周秉昆。 赴宴的人皆是至亲与挚友:周秉昆、曾珊,曾珊的外公李维山、父亲曾刚、母亲李艳芳,还有刚从外地归来的舅舅李德军,以及机械部的李东明主任。 这是周秉昆第一次见到李德军,此前曾刚早已把这位舅舅的情况,细细说给了他听。 李德军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便进入科工委科研所工作,是业内少有的天才。 可十年前,他和妻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失踪,研究所对外只含糊答复是执行绝密科研任务,至于去往何处、执行何种任务,始终讳莫如深,没有半分明确说明。 往后十几年,家里除了每个月能通过科工委收到二百元的工资,再也没有关于他夫妻二人的任何消息,连一封书信、一句口信都没有。 每年春节,科工委都会派人上门慰问,送来米面粮油等不少慰问品,可只要家人问起李德军的下落,来人全都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一家人悬着心,苦苦盼了十几年,就在两个月前,李维山终于接到科工委的消息,得知儿子要回来了。老两口得知消息,喜极而泣,积攒了十几年的担忧与思念,瞬间化作滚烫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更让全家惊喜的是,李德军此次归来,还带回了一个七岁的儿子,多年离散,一朝团圆,还添了家中第三代,这份欢喜,是世间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只是儿子儿媳归家后,对这十几年在何处、做何种科研,始终绝口不提。 李维山历经世事,深知其中规矩,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打探,即便满心牵挂,也从未多问一句,只守着阖家团圆的欢喜。 早前从老同学李东明口中,周秉昆早已听过李德军的诸多事迹,心里满是好奇;而李维山也想让儿子见见这位未来的外孙女婿,几番商议,便有了这场家宴。 在周秉昆心里,对李德军这样默默为国家奉献、隐姓埋名十几年的科研人员,始终怀揣着满满的敬畏与敬重。 他心里清楚,若是没有六十年代那群科研人员呕心沥血造出两弹一星,打破超级大国的核垄断,美帝绝不会真正正视东方这片土地上的中国,更不会有后来的中美邦交正常化,中国也难以顺利跻身联合国常任理事国。 而后来那段历史的解密,更让他满心动容——在物资极度匮乏、环境无比艰苦的岁月里,这群人凭着一腔热血与坚定信念,做出惊天动地的伟业,这份坚守与付出,绝非普通人能够做到。 周秉昆与曾珊手挽着手,缓步走进李维山家古朴雅致的四合院。 刚一进门,便看见院子里,两个中年男人正站在廊下低声交谈,气氛平和又融洽。 曾珊轻轻捏了捏周秉昆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亲昵与敬重:“秉昆,和李主任说话的那个,就是我舅舅。” 周秉昆顺着曾珊的目光望去,只见李德军身材清瘦,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军装,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周身透着一股沉稳斯文的气质,眼神清亮,一看就是常年沉浸在科研领域、心无旁骛的模样。 即便还未开口交流,只看这周身气度,周秉昆心里便已然笃定: 真正潜心搞科研、为国家奉献的科学家,便是这般模样,沉稳、内敛,又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周秉昆心里还在暗自感慨,曾珊已轻轻拉着他,快步走到李德军面前。曾珊眉眼弯弯,语气坦荡: “舅舅,我把周秉昆带来了。” 李德军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眼神温和,微微点头: “秉昆,我的老同学东明,可是把你夸上了天,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周秉昆神色恭敬,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满是真诚: “舅舅,之前听李主任说您是难得的科研天才,也常听珊珊说起您的厉害,今日能见到您这样为国奉献的真正科学家,是我的荣幸。” 这番话,是周秉昆发自内心的敬重,并无半分刻意恭维。 李德军摆了摆手,语气淡然随和: “我离开京城的时候,珊珊才六七岁,还是个小丫头,哪里会知道我这些事。” 一旁的李东明笑着接过话头,看向李德军,满是感慨: “德军,想当年在清华,你次次考试都是第一,我起初心里还不服气,到最后彻底成了你的迷弟,你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我本以为,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能让我佩服到五体投地的人了,没想到碰到了秉昆,他又是一个天才中的天才! 你敢信吗,他只上过初中,可脑子里装着极其完整、超前的知识体系,不管是清华的学生,还是资深教授,听过他讲的课,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的!” “哦?这么厉害。” 李德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周秉昆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认可,随即转头看向曾珊,语气温和地问道, “珊珊,你和秉昆打算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 曾珊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半分扭捏,语气坦荡又坚定: “舅舅,我才十八岁,还不着急,等我二十岁之后,就和秉昆结婚。” 她心里早已算好时间,按照计划,明年年底周秉昆就能拿到港岛身份,等到二十岁结婚,时间刚好,不会有半分差错。 李德军了然点头,笑着说道: “好,我这个舅舅,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李维山洪亮的喊声: “德军,别在院子里站着聊了,快进屋,饭菜都准备好了,吃饭!” “好咧,爸,这就来!”李德军朗声应了一声,几人便一同说着话,往客厅走去。 屋内的圆桌早已摆上满满一桌家常菜,虽不奢华,却满满都是家的味道,热气腾腾,透着阖家团圆的温馨。 第386章 来电 众人依次落座,李维山坐在主位,看着满堂儿女亲人,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率先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团圆祝福的话,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饭局便正式开始。 席间气氛融洽,大家先是聊着家常,说着李德军归家后的琐事,说着家里的细碎欢喜,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家常转到了事业与家国大事上。 周秉昆端着茶杯,神色沉稳,先说起了自己未来的规划: “各位长辈,一直在想,我们国家的工业不能一直落后,一定要造出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汽车,打造咱们自主的汽车产业,不再处处受制于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话题顺势延伸: “而汽车工业,从来都和军工领域息息相关,民用汽车的技术积累、产业链搭建,很多时候都能为军工产业打下坚实基础。 小到车辆零部件的精密制造,大到动力系统、材料研发,都是相通的。 我始终觉得,咱们国家未来的军工发展,一定要走自主研发、独立自主的路子,牢牢把核心技术握在自己手里,才能真正筑牢国防根基,让国家更有底气,让百姓更有安全感。” 周秉昆的话语,没有空洞的大话,句句都是立足当下、着眼未来的实在想法,既有着对民用工业的规划,更有着对国家军工发展的深刻思考。 毕竟他是穿越而来,对未来的展望,远超当代人的思想。 李德军一直静静听着,时不时微微点头,眼中的赞赏愈发浓厚,等周秉昆说完,他当即开口,语气坚定: “秉昆,你说得太对了。不管是民用工业,还是军工产业,核心技术永远是命脉,靠别人永远靠不住,只有自己研发、自己掌握,才是硬道理。你心里有这样的格局,有这样的家国考量,很难得。大国军工,本就该立足自主、步步深耕,你的想法,我完全赞同。” 得到李德军这位顶尖科研人才的认可,周秉昆心里也满是动容,对这位潜心为国的科学家,愈发佩服。 一旁的李东明听得兴致盎然,连忙追问道: “秉昆,那你觉得,咱们国家的汽车产业,未来该往哪个方向走?欧美国家的燃油车发展了这么多年,技术成熟,产业链完善,我们想要追赶,难度太大了。” 周秉昆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坦然又笃定,说出了自己超前的想法: “李主任,正因为燃油车领域欧美已经领先太多,我们按部就班追赶,永远只能跟在别人身后,很难实现真正意义的超越。所以我想着,要换一条路,走电动车的路线,实现弯道超车。” 他进一步解释道: “燃油车的核心技术,比如发动机、变速箱,我们起步晚,差距太大,短时间内难以弥补。但电动车不一样,它的动力核心是电池、电机、电控,大家起步时间相差无几,我们完全可以集中力量,在电动车领域深耕研发,绕过燃油车的技术壁垒,走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汽车发展道路,未来彻底超越欧美国家的燃油车技术。” 这个在当下看来无比超前、甚至有些大胆的观点,让在场众人都微微一愣,随即纷纷陷入思索。 李德军听完,眼中瞬间闪过亮光,身子微微前倾,看向周秉昆的目光,满是刮目相看与由衷认可: “好一个弯道超车!你的这个思路,太通透了! 避开已有差距,开辟新的赛道,既符合未来工业发展的趋势,也能真正实现突破。从长远来看,电动车不仅是民用汽车的未来,对特种车辆、军工用车的发展,也有极大的战略意义,这个方向,完全可行,我非常赞同!” 得到李德军的高度认可,席间气氛愈发热烈,众人围绕着工业、军工、未来发展,聊得愈发深入,句句都是真知灼见。 聊着聊着, 李维山看不下去了,干咳一声:“这里是家,不是办公室,少谈工作,多谈家里的事。” 说完,李维山看着曾珊和周秉昆,语气亲热:“秉昆,我觉得你很好。珊珊也到了法定结婚年龄,我家老大也解放官复原职了。要我说,你们早点把婚结了,让我们家热闹热闹。” 李维山格外看重周秉昆,生怕他跑了。 曾珊抿了抿红唇,“外公,今年是1972年。我和秉昆商量好了,后年1974年,我们结婚。不用等太久。” “还得等两年?太久了吧?”李维山有些失望。 可曾珊清楚,这两年一定要等的。 笑了笑,“外公,现在国家提倡晚婚晚育,我才十八九岁,我爸又是干部,结婚太早,会被人说的。” 曾刚当然清楚女儿为什么这么说。 他心里清清楚楚,周秉昆早已在吉春娶妻,和郑娟有着合法的婚姻关系,并非单身。如今和曾珊相守,只有等周秉昆顺利拿到港岛身份,和郑娟办理完离婚手续,才能名正言顺地和曾珊结婚。 虽然曾珊对此坚信不疑,一心等着周秉昆,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可曾刚始终担心有变数。 世事难料,婚姻之事更是变数太多,他既盼着女儿能得偿所愿,又怕中间出现变故,让女儿受委屈,这份忐忑,他只能藏在心底,不能在席间表露半分。 听到岳父一直问,他连忙接过话:“爸,秉昆这孩子有能力、有担当,人品也好,我和艳芳都完全支持他和珊珊在一起。只要两个孩子心意相通,我们做父母的没有任何意见。 后年结婚也是他们商量好的,我们完全支持。” 曾刚都这么说了,李维山也不好再说什么。 之所以当着这么多人,提起两人的婚事,李维山是有想法的。 曾珊母亲李艳芳跟他说了,曾珊已经和周秉昆同居,在京城住在一起。 这个年代,同居虽然不违法,却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要是两个能早点结婚,就没什么影响了。 可曾刚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顿家宴,吃了很久很久,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 席间没有客套,只有亲人之间的温情,志同道合之人的深度畅谈。 从家常冷暖到家国情怀,从民用工业到军工发展,从个人情感到未来规划,众人聊得透彻又尽兴。 一番相处下来,周秉昆愈发佩服李德军的学识、格局与为国奉献的赤诚之心,他潜心科研、不问功名的坚守,让周秉昆满心敬重; 而李德军也对周秉昆刮目相看,这个年轻人大有远见、心怀家国,既有超前的眼界,又有沉稳的担当,远超同龄人,他打心底里认可这个年轻人。 夕阳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得满室温馨,周秉昆和曾珊跟着众人告别,一起离开。 曾珊轻轻挽着周秉昆的手臂,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自己倾心爱着的人,能够得到家里所有人的认可与夸赞,这份喜悦,远比旁人赞美自己还要真切、还要浓烈。 她仰起头,语气娇柔又带着期许:“秉昆,我家里人已经彻底认定我们要结婚了,我可一直等着这一天呢。” 周秉昆反手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眼神坚定又温柔: “珊珊,你娟儿姐向来说到做到,等她和我办完离婚手续,我们就立刻结婚,给你一个名分。” 曾珊脸上漾起满满的幸福笑意,轻声说道: “秉昆,哪怕只能做你一段时间的妻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等我怀上孩子,就去港岛和你分开,把你好好还给娟儿姐。”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后续的安排,轻轻抿了抿嘴唇,语气里满是感慨: “不过也还不了,接下来还要等小书和你结婚,等她的事情办妥了,才能真正把你还给娟姐。现在想想,娟儿姐真的太伟大了,这般成全我们,换作是我,肯定做不到这样。也多亏了她,我和小书将来生的孩子,都能有堂堂正正的爸爸,不会被旁人指指点点、受人嘲笑。” “你也很好。” 周秉昆心中动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深情,只能认认真真地表白, “下辈子,要是我最先遇到的人是你,就只和你在一起,守着你过一辈子。” 曾珊轻轻轻叹一声,眼神温柔又释然: “下辈子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不过这辈子这样,我也觉得挺好的。我已经慢慢喜欢上和小书一起陪着你的日子,再有娟儿姐这样明事理的大姐,我心里没有半点怨言。” 对于周秉昆来说,在京城的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周秉昆除了定期去清华大学讲课,还要往返机械部,参加一场场技术交流研讨会,丝毫不得清闲。 这个年代,有着独有的特殊印记,人们的思想尚且有些禁锢,可在技术学术交流这件事上,却从未故步自封,不同的观点、不同的思路相互碰撞,迸发出格外强烈的火花。 穿越之前,周秉昆从未想过,在这样物质匮乏、条件艰苦的年代,国人对前沿科技的渴望与追求,竟然会如此强烈,每个人眼里都透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满是向上的劲头。 当然,受制于时代发展的局限,大家的视野依旧有着极大的局限性,对未来工业、科技的认知,始终跳不出当下的框架。 周秉昆深知这一点,每次在研讨会上发言,都刻意收敛锋芒,保守了许多。像自动化、智能化这样远超时代的观点,他半个字都没有提及,更多的是分享流程管理、产业规划这类偏文科的务实思路,可即便如此,也让在场的学者、技术骨干们听得入迷,仿佛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拓宽了看待问题、解决问题的思路。 除了教学和科研交流,周秉昆把剩下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办理去往港岛的手续上。 这个年代的政策环境特殊,即便他是以合法探亲的名义申请,港岛那边的材料也准备得十分完整,各项审批流程依旧进展缓慢,丝毫快不起来。 曾刚为此四处奔走,动用了自己积攒多年的人脉关系,找了不少人帮忙疏通。 但帮忙的人选也格外有讲究,绝不能让办事人员知晓周秉昆和曾珊的亲密关系,对外只说周秉昆是自己在吉春的老领导,自己是为了报恩,才帮忙奔走办理手续,半点不敢暴露实情。 等待的日子,总是格外熬人心焦。 不光周秉昆整日心急如焚,曾珊和陶俊书也同样满心急切。 她们心里都清楚,周秉昆早一天踏上港岛的土地,就能早一天拿到港岛身份,她们也就能早一天如愿和周秉昆结婚,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分。 可着急也无济于事,这个年代的办事流程便是如此,只能耐着性子慢慢等候。 这天傍晚,周秉昆在清华结束了课程,和陶俊书一同乘车返回曾家。 轿车缓缓驶入四合院,刚停稳,就见曾珊满脸笑意地快步迎了出来。 “小书,你快跟我来,给你爸爸打个电话,他有急事要跟你说。”曾珊拉住陶俊书,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欢喜。 “急事?”陶俊书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多想,连忙跟着曾珊走进院里的档案馆办公室。 她快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小心翼翼地拨动外线号码。 接连拨了好几回,线路终于接通。电话先是接到总务处,听闻要找陶成,接线员又帮忙转接到了另一部内线。 陶成平日里极少主动打电话找陶俊书,这次还特意说是急事,陶俊书不由得紧张起来,手心微微冒汗,转头看向身边的周秉昆,声音带着一丝忐忑:“昆哥,我爸这么着急找我,会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周秉昆温和地笑了笑,轻声安抚:“小书,别慌,真要是出了不好的事,他也没法这么顺利打电话出来,肯定是好事,放宽心。” 听了周秉昆的安慰,陶俊书悬着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就在这时,话筒里终于传来陶成略显激动的声音:“小书,小书是你吗?” 第387章 过往 陶俊书连忙握紧听筒,轻声应答:“爸,是我,我是小书。” “小书,我解放了,我彻底平反解放了!”电话那头,陶成的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满是苦尽甘来的欣喜。 “爸,这是真的吗?”听到这句话,陶俊书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停滑落。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久到真的来临之时,都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周秉昆也清晰听到了话筒里的话语,心中一阵狂喜,当即从陶俊书手中接过电话,语气急切又兴奋:“老陶,你是不是要官复原职了?” 对面很快传来陶成激动的回应:“秉昆,你说得没错!上海那边的同志专门来到吉春,跟我正式谈了话,彻底为我平反了。等我办好这边的交接手续,就可以回上海工作,岗位已经安排好了,去上海外事办任职,享受副厅级待遇!” “那可真是太好了!”周秉昆难掩心中的喜悦,大声说道,“老曾已经平反回京,如今你也彻底解放了,这么看来,老郝离平反解放的日子也不远了!” “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陶成的声音依旧满是兴奋,“就在前天,京城的领导亲自去了拖拉机厂,找老郝单独谈了话。虽然老郝没说具体内容,可看他脸上的神情,就知道他也马上要平反复出了!” “这真是双喜临门!”周秉昆满心欢喜,随即想到实际问题,连忙说道,“我在京城这边实在走不开,要不先让小书回吉春,送送你,帮你打理打理行李?” “不用不用!”陶成连忙拒绝,“京城的同志说了,让我先到京城汇报一下思想工作,再动身回上海,火车票都已经帮我订好了,就在三天后,过几天我就能到京城,到时候你们在京城送我就行。” 这样的安排再妥当不过,周秉昆连忙应下:“老陶,那咱们一言为定,等你到了京城,我和老曾一起为你接风,好好送送你!” “行!就这么说定了!” 周秉昆把电话交还给陶俊书,陶俊书又和父亲说了几句贴心话,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刚放下听筒,陶俊书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一下子扑进周秉昆的怀里,哽咽着说道:“昆哥,我爸解放了,终于能回上海了,我们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周秉昆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小书,苦尽甘来了,用不了多久,你也能跟着回上海了。” 陶俊书微微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却带着不舍:“可我回上海之后,就要动身去西德,这一去,至少要和你分开两年,我会天天想你的。” 周秉昆伸出大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秀发,语气温坚定:“小书,分别的日子总会过去,熬过这两年,未来全是光明和美好。” “嗯,未来是美好的!”陶俊书擦干眼泪,重重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晚上,曾刚少有的推掉了所有应酬,准时回到了家中。 原来是陶成平反后,也特意给曾刚打了一通电话报喜,还说自己到京城后,要在曾家住上几天,和多年的老友好好聚一聚。 陶成和曾刚的友谊,是在那段最艰难的岁月里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得知老友彻底平反,曾刚打心底里为他高兴,当即笑着说,等陶成到了京城,一定要连着喝几天酒,好好庆祝这份来之不易的喜事。 这般天大的喜事,理应好好庆贺一番。 曾刚特意出门,去全聚德打包了一份香喷喷的烤鸭,又买了猪头肉、卤肥肠等下酒菜,晚上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饭菜丰盛得如同过年一般,满室都是烟火气与欢喜。 周秉昆和曾刚都换上了白酒,两人把酒言欢,酒盅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喝得畅快又尽兴。 来到京城一个多月,这还是周秉昆第一次喝白酒。 平日里曾珊和陶俊书都不喜欢他喝酒,他自己本身酒量不错,却对喝酒没太大兴趣,可今天不一样,接连的大喜事临门,怎能不喝酒庆贺。 一瓶茅台很快见了底,曾刚又兴致勃勃地开了一瓶,把酒倒满,笑着开口:“秉昆,老陶这一彻底平反,就剩下老郝了,真不知道他们夫妻俩什么时候,能和我们一样苦尽甘来。” 周秉昆抿了一口杯中白酒,轻轻放下酒杯,笃定地说道:“老郝级别更高,需要更高级别的领导来审定,流程自然更慢一些。老郝的事情定不下来,老金也只能一直等着。我判断,最多半年,就该轮到他们平反复出了。” 曾刚赞同地点点头,深有感触地说:“秉昆,你说得一点没错。老郝是中央直管的干部,流程自然不会太快。以当下国家的形势来看,虽然还没有彻底拨乱反正,但全力恢复经济发展的迹象已经越来越明显。老郝一直是主抓经济的干部,能力出众,用不了多久,肯定会被重新启用。” “说实话,我没想到,老陶最后竟然去了外事办,没有回到之前的外经贸局。”周秉昆坦言,这一点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毕竟陶成此前一直在外经贸系统工作,曾刚平反后也进入了外经贸领域,他本以为陶成也会重回老本行。 曾刚笑了笑,耐心解释道:“秉昆,我之前在财政厅任职,现在不也换了新岗位嘛。上级领导对每一名干部的任用,都是经过全盘考量、精心安排的。老陶有海外亲属关系,安排在外事办工作,能更好地发挥他的优势,再合适不过。” “也是这个道理。”周秉昆点点头,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就是想着,要是他也在外经贸口工作,以后你们工作上能有更多业务交叉,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常来常往更方便。” “昆哥,外事办才更好呢!” 一直和曾珊在一旁说笑的陶俊书,听到这话连忙接过话头,眼里满是期待, “爸爸在外事办工作,以后我办理去西德的手续,就能顺利很多,也能更快动身。” 周秉昆认同地嗯了一声:“没错,在外事口任职,办理出国相关的事宜,确实会便捷不少。”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曾刚,眼神里满是急切,“老曾,我去港岛的手续,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一个月之内,能不能全部办好?” 这件事,是周秉昆眼下最在意的大事,也是曾珊和陶俊书日夜牵挂的事,两人瞬间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曾刚身上。 曾刚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带着稳操胜券的笑意: “你们放心,现在就差最后一个公章和一个签字了,不出任何意外的话,半个月之内,所有手续就能全部办妥。到时候,你从京城坐飞机到羊城,再从羊城转道前往港岛,一路顺畅。” 周秉昆心中一喜,笑着说道: “郑娟已经跟我交代好了,只要手续一办好,她就立刻安排车辆,在广州接应我,保证一路顺利。” “爸,你一定要加紧办理!” 曾珊顿时急了,再次拿婚事催促父亲, “这段时间,我外公、我舅舅天天都在问我和秉昆的婚事,催着我们早点结婚。秉昆去不了港岛,我就没办法和他正式结婚,你可不能拖沓!” 曾刚无奈地轻叹一声,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地说: “珊珊,爸比你还着急,一直在全力推进。你别忘了,秉昆在吉春已经结婚这件事,外界没人知道,你们抓紧结婚,你再怀上秉昆的孩子,即便以后有变故,外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话。可要是一直拖着,万一让外人知道秉昆是有妇之夫,你们俩都会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抬不起头。” “你知道就好,可别耽误事!” 曾珊白了父亲一眼,娇嗔着说道。 这顿充满喜悦的家宴,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算结束。 和平日里周秉昆住在曾珊房间不同,这天因为喝了不少白酒,他独自搬到北屋歇息。 从来到京城的第一天起,周秉昆晚上就从未独自歇息过,夜里不是陪着曾珊,就是陪着陶俊书,偶尔三人相伴。 今天第一次独自入睡,他心里竟生出一种难得的轻松感。 虽说重生之后,他的身体素质得到了极大的强化,远超常人,可人的精力终究有阈值,男女欢愉并非越多越快乐。周秉昆向来不愿敷衍应付,每次都全身心投入,日子久了,难免会有疲惫懈怠之感。 如今独自安睡,静下心来复盘过往、规划未来,反倒成了一种别样的放松。 周秉昆裹着柔软的被子,躺在床上,开始一点点复盘自己穿越重生后的点点滴滴: 1969年1月,他意外穿越到这个时代; 1969年2月,亲自送周蓉前往二道河农场,彻底斩断了她远赴贵州、追随冯化成的念想,改写了姐姐的人生; 1969年3月,找到郑娟,5月份郑娟顺利考入东方服装厂,两人自此开始同居,相互扶持; 1969年6月,进入吉春拖拉机厂工作,结识了郝似冰、曾刚,日后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周玥和孙小宁也先后住进周家,日子渐渐热闹起来; 1970年1月,意外得知郑娟是港岛富豪之女的真实身世;也就在这个月,曾珊来到吉春,对他暗生情愫; 1970年2月,陶成调入他们的工作小组;5月份远赴北大荒国强农场,结识陶俊书,让这个苦命的女孩对自己倾心;除夕之夜,彻底说服姐姐周蓉,让她彻底与冯化成一刀两断; 1970年7月,曾珊再次来到吉春,向他坦诚心意,表明爱慕之情; 1970年9月,郑娟的母亲叶婉来到吉春,与郑娟正式相认,周家人搬进了图书馆大房子,生活质量得到极大提升; 1970年11月,与曾刚一同前往京城,与曾珊确定恋爱关系; 1970年底,多方运作,将陶俊书从北大荒调离,顺利转到二道河农场,脱离苦海; 1971年4月,蔡晓光父亲过世,蔡家步入低谷,他默默施以援手; 1971年6月,赴京城接受培训,与曾珊修成正果,曾珊彻底成为他的女人; 1971年10月,郑娟怀上身孕; 1971年11月,在二道河农场与陶俊书修成正果,从这一天起,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个女人,彻底与他牵绊一生,再也无法分开; 1971年年底,凭借出色的工作成绩,被评为省劳模以及国家级技术创新工作者,事业步入正轨; 1972年春节前,与郑娟正式登记结婚,婚后郑娟远赴港岛;哥哥周秉义也与郝冬梅,在两家人的祝福下,喜结连理; 1972年3月,曾刚平反,返回京城外经贸厅任职; 1972年5月,父亲周志刚从大西南工作调动,回到吉春,一家人终于团圆; 1972年6月,郑娟在港岛顺利产子,他的第一个儿子平安出生; 1972年9月,姐姐周蓉与蔡晓光步入婚姻殿堂,前世的遗憾错过,这一世终得圆满; 而今天,又等到了陶成彻底平反解放的大好消息。 细细算来,从穿越重生到如今,还不到四年的时间,前世里所有的悲剧与遗憾,全都被改写,变成了圆满的喜剧。身边的亲人、爱人,每个人都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安稳又幸福。 而他自己,不仅拥有了财富与社会地位,更有三个深爱他、他也倾心以待的佳人环绕身侧,人生得意,尽是圆满,这一世的每一分钟,都活得淋漓尽致,没有丝毫虚度。 当然,眼下的圆满,仅仅只是开始。 在周秉昆的心底,一直藏着一个炙热的造车梦,从未忘却。 为了实现这个造车梦,从踏入吉春拖拉机厂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步步布局,从未停歇。 马守常、郝似冰、曾刚、陶成……这些遍布各领域的干部人脉,未来都会成为他最紧密、最坚实的关系网; 耀天商贸稳步发展,不断积累资金,是他实现梦想最坚实的资金后盾; 在清华大学、机械部的一次次讲座与交流,不仅为行业培养了专业技术人才,更让他挖掘、结识了一大批志同道合的青年才俊,这些人才,未来都会成为他造车事业的核心力量。 第388章 老友重聚 想要实现造车梦,最重要的莫过于把握时机。 距离1978年国家正式改革开放、引进外资,还有整整六年时间。 这六年里,他必须沉下心来,卧薪尝胆,在人脉、资金、技术三个方面,完成全方位的深厚积累。 这三大基础打牢夯实,未来筹建造车厂、实现造车梦,自然水到渠成。 他常常想起穿越之前,国内新能源汽车厚积薄发,一步步赶超国外知名品牌,扬眉吐气。 这一世,他要提前整整四十年,让中国自主汽车品牌在九十年代初,就达到国际先进造车水准,让中国汽车工业,成为国家工业发展中一颗最闪亮、最耀眼的明珠。 周秉昆心里比谁都清楚,当下国家的汽车工业基础无比薄弱,并非单靠超前技术,就能在短时间内赶超欧美强国,前路注定充满艰难。但他始终坚信,只要心怀信念、脚踏实地、全力奋斗,所有美好的期许,终会一一实现。 想着过往的点滴,规划着未来的蓝图,在酒精的缓缓作用下,他的思绪渐渐平缓,最终带着满心的笃定与期待,缓缓进入了梦乡。 几天后,京城火车站。 冬日的寒风掠过站台,出站口人来人往,陶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步履沉稳地从人流中走出来。陶俊书和周秉昆一眼便看到了他,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周秉昆伸手接过陶成肩上沉甸甸的大包,陶俊书则亲昵地挽起父亲的手臂,眉眼间满是思念与欢喜,“爸,你这次在京城能待几天呀?” “能待一个星期!” 陶成声音洪亮,难掩心底的激动,脸上满是重获新生的神采, “京城的领导已经帮我买好了一周后京城开往上海的火车票。 这七天,我要去相关部门汇报工作,还要参加思想教育培训。只有彻底在思想上重新武装自己,往后走上新岗位,才能真正发挥出该有的作用。” 因为彻底平反、即将奔赴新岗位的缘故,陶成说起话来,字字都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周秉昆背着包裹,陪着父女俩往车站外走,边走边说道: “老陶,咱们中午先找地方简单吃顿饭,下午你回曾家好好休息休整,晚上老曾早就备好了酒菜,要跟你一醉方休、不醉不休。” “大半年没跟老曾好好喝一杯了,我心里早就惦记着了。” 陶成忍不住感慨,眉眼间染上几分怅然, “这次在京城待的这几天,我们哥几个一定要好好聚聚、痛痛快快喝几场。等我回了上海,往后天各一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这样相聚。” 听着陶成这番感慨,周秉昆心里也感同身受,满是唏嘘。 他和郝似冰、曾刚、陶成一起在吉春并肩奋斗了三年,从工作搭档到知心好友,彼此间的默契与亲密,早已无法用言语简单形容。 他年纪最小,既是小组组长,又是几人中的晚辈,平日里随口喊着“老曾”“老陶”,看似随意亲近,可心底里,始终把他们当成值得敬重的长辈,满心都是敬重与信赖。 他心里也清楚,几人之间有着别样的缘分牵绊。 和土生土长、解放前就入党的郝似冰不同,陶成是资本家后代,曾刚祖上是晚清王爷,两人出身背景极为相似;陶成是副厅级干部,曾刚是正厅级,职级也差不多;两人此前一同共事过,如今又同在大城市任职,陶成扎根上海,曾刚立足京城。 更巧的是,两人都有一个宝贝女儿,而两个女儿,都倾心于周秉昆,这份情谊在这个年代,是绝不被世俗眼光所接受的,也正因如此,陶成和曾刚之间,有着说不完的共同话题,彼此心意相通。 周秉昆把行李放到汽车副驾驶座,陶俊书陪着陶成一起坐在后排,车子缓缓启动,驶离火车站。 陶成目光望向窗外,看着沿途的街景,十二月的京城,早已步入深冬,马路两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挺立,透着冬日的萧瑟。 “秉昆,京城可比吉春暖和多了。” 陶成轻声感叹,即便都是冬日严寒,京城的干冷,和东北吉春的刺骨酷寒,完全是两种感受。 周秉昆微微点头,目视前方,语气沉稳地说道: “东北的冬天确实太过寒冷,眼下是计划经济时代,加上东北工业基础雄厚,暂时看不出弊端。可将来若是走上市场经济道路,气候严寒,就会成为东北发展最大的掣肘。” 前世,东北振兴是网络上经久不衰的话题,无数人探讨过东北发展的困境。 周秉昆历经前世今生两世岁月,对东北未来的衰退,早已有着清晰透彻的认知。 在他看来,东北衰退的核心原因,就是漫长而严酷的寒冬,冬季的严寒会大幅增加生产、运输、生活等方方面面的成本,成本居高不下,区域竞争力自然会不断下降。 他心里早已规划好,未来筹建造车厂,起步基地会设在吉春,等工厂形成一定规模后,便陆续在上海、京城、广东等地扩建分厂。尤其是上海,他计划将其打造成研发与制造的总部,依托上海的区位与人才优势,放眼全国乃至全球市场。 当然,这些长远规划,都要等第一个造车厂顺利落地后才能逐步推进,未来会不会出现突发变故,周秉昆也无法完全预料。 即便他拥有前世记忆,熟知历史发展的大脉络,可自从穿越而来,历史的大方向虽未改变,诸多细节早已悄然改写,若是一切一成不变,周家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圆满的模样。 所以,即便手握前世先机,他也始终对历史、对未来保持着敬畏之心,随时准备迎接突如其来的挑战。 想到这些,周秉昆回过神,笑着对陶成说道: “老陶,等你到了上海,气候就更暖和,日子也更舒坦了。” 陶成摆了摆手,无奈地笑了笑: “秉昆,你是不知道,上海的老房子大多都没有烟道,没法安装取暖设施,冬天又湿又冷,阴冷刺骨,不比吉春好过多少。” 陶俊书坐在一旁,想起儿时的旧事,笑着开口: “爸,我记得小时候咱们家的老房子是有壁炉的,天冷的时候,烧上木头,屋里就暖烘烘的。” 陶成轻轻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那栋老房子,早就被改成国营旅社的宾馆了,产权虽说还在咱们家手里,可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收回来。你妈现在住的是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倒是比大多数上海人家宽敞,可居住条件一般,冬天阴冷潮湿,是躲不过去的。” 春节的时候,陶成曾回过一趟上海,家里的情况他一清二楚。 这次上海的领导前往吉春找他谈话,也特意提及了房子的事情,他心里明白,能顺利平反解放,比什么都重要,也理解政府当下的难处,当即一口答应,暂时不收回老房子。 此刻女儿问起,他便如实将情况细细说了出来。 “爸,那咱们家的老别墅,还是没办法回去住吗?” 陶俊书脸上瞬间露出失望的神色,轻声问道。 陶成微微点头,满眼心疼地看着女儿: “没办法,暂时是回不去了。不过你妈住的套房也足够宽敞,比绝大多数上海人的居住条件都要好。你放心,等我回上海安顿好,立刻就帮你办理去西德的手续,一切顺利的话,明年五六月份就能全部办妥。” “爸,你一定要抓紧时间,可千万别耽误了行程。” 陶俊书连忙叮嘱,语气里满是急切。 “放心,绝不会耽误!” 陶成笑着应下,眼神坚定。 ----------------- 京城,曾家。 夜色渐深,曾家的客厅里依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李艳芳收拾妥当后,带着曾珊和陶俊书各自回房歇息,客厅里只剩下周秉昆、陶成、曾刚三个男人。 傍晚曾刚下班回家,几人便围坐在饭桌前,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女眷们担心他们喝得太过伤身,特意换成了小的酒盅,可即便如此,到了深夜,三瓶茅台早已空空如也,曾刚又兴致勃勃地打开了第四瓶。 几人纷纷给自己斟满酒后,曾刚伸手拍了拍陶成的肩膀,满脸感慨,眼神里满是庆幸: “老陶,咱们哥俩是真的有缘分!早年刚参加工作,就在上海一起搞公私联营,后来又接连蒙受委屈,一同在吉春成为工友,相互扶持。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在同一年平反解放,你说这缘分,是不是天注定的?” 陶成也抬手拍了拍曾刚的手背,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笑意真切: “老曾,这还不算完呢!将来咱们女儿生下孩子,孩子们之间都有血缘亲情,这么想来,是不是更奇妙?” 曾刚闻言,目光温和地看向周秉昆,语气诚恳又通透: “秉昆,你心里不用有任何负担。我看着珊珊和小书每天都开开心心的,那份快乐是发自心底的,只要孩子们过得幸福,我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是啊,原本我一直担心小书受委屈,怕她过得不舒心,可看着她每天眉眼带笑、满心欢喜的样子,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就没什么意见了。” 陶成跟着点头,随即看向周秉昆,认真叮嘱道, “秉昆,等小书去西德的手续办得差不多了,你就和她把孩子怀上。小书到那边是假结婚,有了孩子,就能顺理成章拿到当地身份,站稳脚跟。等她在那边稳定下来,就去港岛和你结婚,再回上海补办一场婚礼,我和她妈妈,也就彻底没有牵挂了。” 周秉昆郑重地嗯了一声,语气坚定,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 “老陶,这件事我和小书早就商量好了,只要她成功怀上孩子,就立刻动身前往西德。 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年底我就能拿到港岛身份,和郑娟办理离婚手续,随后和珊珊结婚,回京城风风光光办一场酒席,将来有了孩子,直接在港岛上户口。 等小书从西德回来,我再和她完婚,去上海把婚事办妥当,给两个孩子、给你们两位长辈一个交代。” 这番详细的规划,周秉昆此前只和曾刚提过,这是第一次亲口对陶成说。虽说陶俊书私下也跟父亲透露过一二,可从周秉昆口中郑重说出,分量全然不同,更显诚意与担当。 陶成满意地点点头,满眼期许: “秉昆,小书一辈子的幸福,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我能看出来,她现在过得很幸福,我只盼着她能一辈子这么安稳快乐。” “还有珊珊,那个傻丫头,天天缠着我,催我帮你办理港岛的手续。你放心,现在就差最后一个公章了,我拼尽全力,争取这一个星期内全部搞定,绝不耽误你们的事。”曾刚接过话头,拍着胸脯保证。 “老曾,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多谢。” 周秉昆由衷道谢。 每每说起曾珊和陶俊书,周秉昆心底总会涌起浓浓的愧疚。 他清楚记得,前世的两人,一生都过得坎坷不如意: 曾珊家境败落,受尽苦楚; 陶俊书更是命运多舛,下乡期间为了求得回城机会,不惜委身于人,最终却被欺骗,落得清白尽毁、一事无成的下场。 这一世,她们遇到了自己,前世的悲剧彻底被改写,两个姑娘每天都活在幸福与快乐之中,再无半分苦难。 虽说郑娟早已松口,同意他去港岛与两人成婚,给她们名分,可在这个奉行一夫一妻的年代,这样的相处方式终究不符合主流价值观,他始终觉得,亏欠了两个姑娘太多。 平日里和曾珊、陶俊书相伴相守,这份愧疚还能深藏心底,可此刻坐在陶成、曾刚两位父亲面前,谈起孩子们的终身大事,这份愧疚便再也藏不住,满满地涌上心头。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曾是他们的组长,也不必过分放低姿态,往后余生,拼尽全力让曾珊和陶俊书一直幸福下去,便是最好的弥补。 陶成和曾刚都是历经世事、通透豁达的人,心里明白,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说破了反倒会让彼此尴尬,便不再多提感情之事,话题顺势转到了未来的工作规划上。 第389章 “港岛!” “老陶,我心里一直想不明白,上级怎么会把你安排到外事口工作?你一直深耕经济领域,按理说分配到外经贸口才更对口啊。” 曾刚满心疑惑,开口问道。 陶成放下手中的酒盅,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缓缓解释道: “上海的领导综合考量后觉得,我有海外亲属关系,做外事工作,能更好地团结海外各界人士,做好统战工作。仔细想想,这个安排也挺好,我在外事办任职,帮小书办理出国手续,也能方便快捷很多。” 曾刚微微点头,恍然大悟: “要是这么说,这个安排确实合情合理。之前我还觉得,你一直做经济工作,转做外事不对路子,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只是稍有遗憾,要是咱们都在外经贸系统工作,往后工作上交集更多,也能常来常往、相互照应。” “老曾,以我对未来时局的判断,用不了多久,上海必将成为全国改革开放的桥头堡,老陶早晚还是要回归经济领域的。” 周秉昆端起酒盅,语气笃定, “以你们的职级,至少能干到1985年之后,等将来咱们都退了下来,就聚在一起,专心搞造车事业。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一家人齐心协力,总比任用外人更放心、更靠谱。” 历经前世的人生阅历,周秉昆始终坚信,未来中国的民营企业,核心管理层以家族亲缘、至交情谊联结在一起,才能走得更稳、更长远。职业经理人可以任用,却不能委以重任、全然托付。 他早已在心底搭建起稳固的人脉与家族版图: 以自己为核心,配偶这边,能联结上郑娟背后的港岛财团、曾家的京城顶层人脉、陶家的海外关系网; 兄弟挚友这边,有郝家撑腰,将来郝似冰和金月姬平反后,会成为吉春最坚实的依靠,还有蔡晓光这样忠心耿耿、能力出众的大管家;干爹马守常一脉,近处能在地方扶持助力,远处有部队基础做后盾。 周秉昆始终觉得,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个个都有干大事的能力与魄力,以这群至亲至信之人为核心,组建企业最高管理层,彼此间的信任与联结坚不可破。 等到千禧年前后,下一代陆续大学毕业,又能有新鲜血液补充到事业中来,到时候他不过五十多岁,依旧能掌控全局、掌舵领航。下一代从基层岗位一步步历练成长,在各个领域发光发热,这份事业必然会蒸蒸日上、越来越好。他也坚信,自己八十岁之前,都有足够的精力,把这份事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 听周秉昆这番慷慨激昂的规划,曾刚瞬间豪气顿生,用力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眼神坚定: “秉昆,你说得太对了!将来我们退了休,就跟着你一起干,造全世界最好的汽车,让那些外国人都心服口服!我在京城深耕多年,顶层人脉资源尽在掌握,你尽管放手去干,今后需要疏通人脉、争取政策扶持,全都包在我身上!” 曾刚都这般表态,一向内敛沉稳的陶成也意气风发,眼神里满是斗志: “秉昆,上海是国家放眼全球的窗口,咱们陶家解放前,也是国内数得上号的大企业,虽说小书爷爷早年出国,不少海外关系暂时中断,可根基还在、人脉还在。 等我回上海,立刻重新梳理、搭建海外关系网,未来企业的海外业务,全都交给我来打理。还有你说的未来全国建厂规划,其他地方都可以往后排,上海必须是第一个扩建分厂的城市! 只有上海,才有充足的熟练产业工人和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顶尖人才,在上海建厂,才是咱们的汽车事业真正走向世界的开始!” 陶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好说到了周秉昆的心坎里。 穿越之前,上海就是大众、特斯拉等知名车企的总部所在地,是中国汽车工业的摇篮,拥有得天独厚的产业基础和人才优势。若是能在上海建立分厂,熟练的产业工人、顶尖的技术人才便会源源不断汇聚而来,事业发展必将事半功倍。 周秉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满心认同: “老陶,你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吉春的起步车厂建成后,第一个扩建的分厂,一定会落户上海,只有立足上海,才能真正放眼全球、走向世界!” “放眼全球!说得好!来,咱们哥仨走一个!” 曾刚情绪高涨,当即举起手中的酒盅。 三个志同道合、彼此信任的男人,围坐在酒桌前,你一言我一语,畅想着未来的事业蓝图,越聊越投机,越说越尽兴。 或许是酒过三巡、喝到尽兴之处,身边又是最知心、最信任的挚友,周秉昆彻底放下心防,将自己对未来所有的规划、构想,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曾刚和陶成本就对周秉昆的远见卓识佩服得五体投地,即便这些规划眼下还未落地,只是长远蓝图,两人也听得津津有味、满心憧憬,甚至恍惚间觉得,造车厂早已破土动工,他们已然在各自的岗位上,为这份事业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这样推心置腹、酣畅淋漓的沟通,让每个人都满心愉悦。 酒意不断上涌,三人渐渐喝得酩酊大醉,断了片,最后究竟是如何散场、如何睡去,全都记不清了,只留下满心的热忱与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一晃,一个星期的时光转瞬即逝,陶成即将离开京城,乘坐火车返回上海。 陶俊书满心不舍,无比想陪着父亲一同回上海,可在这个年代,出行必须要有正规介绍信,她开不出相关手续,万般无奈,只能作罢。 不过好在,只要二道河农场不通知她回去上班,她就可以一直留在京城。当初机械厅为方便周秉昆往返京城与吉春,开具了一整年的介绍信,陶俊书是以周秉昆工作助手的身份来到京城的,只要她愿意,便能长久留在曾家等候。 陶俊书早已和曾珊商量妥当,即便周秉昆办好港岛手续、离开京城,她也不会跟着动身,会一直留在京城,安心等他归来。 按照既定计划,周秉昆会在明年三月份返回京城,到那个时候,陶俊书前往西德的手续,应该也办理得差不多了。 届时,陶俊书便不再刻意避孕,专心准备怀上孩子,只要成功怀孕,就立刻动身前往西德。 虽说她心里万般不舍,不愿与周秉昆分离,可她心里也清楚,想要和周秉昆长长久久、成为他身边不可或缺的人,远赴西德是必须要走的路,即便满心不情愿,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前往。 陶成一离开,曾家便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常态,日子平淡又安稳,满是烟火气。 周秉昆白天依旧和陶俊书一同前往清华大学讲课,夜里便住在曾珊的房间,陶俊书也会一同相伴。 几番温存、男欢女爱之后,周秉昆总会抱着陶俊书沉沉睡去,曾珊便独自裹着被子,安静地躺在一旁。 曾珊觉得这样的相处模式格外舒心,陶俊书也满心欢喜。 按理说,两个姑娘倾心同一个人,本该是水火不容的情敌,可如今,她们却成了彼此最贴心、最亲近的姐妹,相互体谅,彼此陪伴。 这天,周秉昆从曾刚那里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前往港岛的手续,最后一枚公章终于顺利盖上了。 去往广州的机票也已经提前买好,再过一个星期,十二月初,他就能正式动身前往港岛。 这个消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盼了许久的大喜事,再好不过。 可这份欢喜背后,也意味着周秉昆要远赴港岛整整四个月,要等到明年三月底才能重回京城。 曾珊早已习惯了和周秉昆时而分离的日子,可陶俊书不同,从去年冬天住进周家开始,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始终寸步不离地陪在周秉昆身边,即便之前春秋两季两次来京城,周秉昆也一直带着她。 她心里清清楚楚,周秉昆去港岛是为了两人的未来,是天大的好事,可一想到要分别四个月,心底还是忍不住涌起浓浓的不舍与伤心,眼泪都快要落下来。 陶俊书的低落情绪,也悄悄影响了曾珊,曾珊的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满是离愁别绪,格外不好受。 周秉昆把两个姑娘的心思看在眼里,知道不能让她们一直沉浸在离愁里,胡思乱想、徒增伤感。 冬日的天黑得早,刚过八点,几人便早早回了屋。 从入夜到午夜,曾珊的房间里始终没有停歇,大床轻轻晃动的声响、细碎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曾散去,满是浓情蜜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曾珊侧过身,看着陶俊书像一只温顺乖巧的小猫,安安稳稳地窝在周秉昆怀里,眉眼温柔,忍不住轻声笑了笑: “小书,别说,秉昆这么抱着你睡,你睡得踏实,他也舒心,真好。” 陶俊书微微侧过头,对着曾珊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软声说道: “你要是想让秉昆哥抱,我就让位置,让他抱着你睡。” 曾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满是坦然: “我睡觉浅,眠轻,有人抱着很容易惊醒,睡不踏实。再说我个子高,不像你这般小巧依人,抱着刚好舒服。秉昆,你说是不是?” 曾珊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心里话。 周秉昆心里也最是清楚,三个姑娘里,他确实最愿意抱着陶俊书入睡。 曾珊身高足有一米七五,郑娟一米六八,陶俊书则是一米六二,三人之中,陶俊书身形最为轻巧灵动。 一年前,陶俊书太过瘦弱,抱着还没这般舒服,经过这一年的悉心调养,她发育得愈发匀称饱满,抱在怀里温温软软,刚刚好。 周秉昆笑着开口,语气满是宠溺: “珊珊,每次抱着你,还没等睡着就被你轻轻推开了,还是抱着小书睡最安稳。” “行了,就你嘴甜,不说实话,我也不追问你了。” 曾珊娇嗔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舍与期许, “再有一个星期,你就要动身去港岛了,三四个月都见不到我和小书,这几天你可得好好表现,好好陪着我们,知道么……” 周秉昆连忙伸出手臂,轻轻搭在曾珊身上,连声应道: “一定,一定!这几天我全都听你们的,好好陪着你们。” “这还差不多。”曾珊心满意足,娇声说道,眉眼间满是依恋。 ----------------- 港岛半山别墅,郑娟的住处。 明天,周秉昆就要抵达港岛了,郑娟的心里莫名涌起阵阵紧张,坐立难安。 明明是相伴许久的老夫老妻,可此刻,她却像情窦初开的小媳妇即将出嫁一般,满心都是忐忑与期待。 她让保姆把儿子周聪抱去隔壁房间照看,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床上,怔怔地发呆,脑海里反反复复,全都是周秉昆的好,全是两人过往的点滴。 从两人第一次在吉春相遇,到他不顾一切,从骆士宾、水自流手里将她救出苦海,再到她进入东方服装厂,两人情定终身、相守相依…… 每一个甜蜜的瞬间、每一段暖心的过往,都在脑海里清晰浮现,萦绕不散,挥之不去。 今年二月份,她离开吉春远赴港岛,六月份顺利生下儿子周聪,转眼半年过去,这半年里,她每时每刻都在盼着周秉昆到来,盼着一家人团圆。 如今期盼终于要成真,她反倒有些手忙脚乱,满心忐忑,生怕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好,让周秉昆不满意。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穿衣镜前,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短短半年时间,靠着曾珊送来的宫廷秘方调养,她的身材早已完全恢复,甚至比生孩子之前更加丰腴柔美,眉眼间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婉,愈发性感动人。 她轻轻褪下外衣,身上只留一件轻薄贴身的衣衫,衬得肌肤胜雪,身姿曼妙,美得如同月宫中下凡的嫦娥,清丽又华贵。 第390章 遇险 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郑娟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心底的不安与忐忑,终于放下了许多。 不知为何,即便如今她已是锦衣玉食、身份尊贵的富家大小姐,却依旧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满心满眼,都只想着让周秉昆开心,只要他满意,自己便一切安好。 她重新穿好衣服,缓步走出卧室,下楼便看见郑光明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电视。 郑娟走到他身边坐下,轻声开口: “光明,明天你姐夫就要来港岛了,一切顺利的话,明年暑假,我就带你回吉春。” “姐,我想回去了。” 郑光明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周玥的模样。 在他心里,周玥就是他黑暗世界里的一盏明灯,是他全部的念想,即便周玥对他始终不冷不热,他也毫不在意,满心都是牵挂。 郑光明这般说,郑娟瞬间便明白了弟弟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却带着坚定: “光明,我带你回去是有条件的,你要好好学习,这学期期中考试,必须考进班级前五名才行。” 听到姐姐的要求,郑光明下意识吐了吐舌头,满脸为难: “姐,圣约翰小学是全港岛最好的私立小学,里面的学生都是家境优渥、基础扎实的孩子,一个班三十多个人,我现在还排在最后几名,想考进前五,根本不可能啊。” “怎么就不可能?” 郑娟语气坚定,满眼鼓励, “你刚来港岛的时候,可是稳稳的最后一名,现在已经冲到二十三四名了,进步这么大,只要再努努力,拼一把,考进前五不是没可能,凡事都要试一试。” 来到港岛之后,郑娟便费尽心思,把郑光明送进了港岛顶尖的私立小学圣约翰小学。 能进入这所学校的,全都是港岛中产以上家庭的孩子,耀天商贸在港岛是声名显赫的大公司,郑娟虽说只持有5%的股份,却也早已跻身港岛富豪阶层,郑光明能进入圣约翰小学,也完全匹配她如今的身份。 刚入学的时候,郑光明学得格外吃力,学校全程采用英文授课,可他此前几乎没有任何英语基础,完全跟不上课程进度。 郑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立刻高薪聘请了一对一的家教,日夜为他补习英语,经过整整一个学期的努力,他的成绩才渐渐有了起色,慢慢跟上了课程。 以他原本的基础,能取得如今的成绩,其实已经十分不容易,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 可郑娟却不这么想,她心里对弟弟满是期许。 郑光明并非她的亲弟弟,可两人从小在太平胡同相依为命,一起吃苦长大,这份情谊早已超越血缘,不是亲姐弟,却胜似亲姐弟。 她一心盼着郑光明能有出息,能好好学习,将来长成一个有担当、能独当一面的顶梁柱,好好撑起自己的小家。 把郑光明培养成才,对她来说,是一份割舍不掉的责任。 郑光明心里也清清楚楚,明白姐姐的良苦用心,可他和那些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基础扎实的同学相比,底子差得实在太多,学习上的差距,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弥补的。 但他实在太想回吉春,太想见到心心念念的周玥,便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拼尽全力,把成绩再往上提一提。 郑娟心里也明白,郑光明一直都在努力,可她更清楚,若是不用回吉春见周玥这件事激励他,很难真正激发他的学习动力,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逼他一把,让他沉下心努力学习。 看着郑光明纠结的模样,郑娟再次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光明,这个目标是我为你定的,你就要为了实现它拼尽全力去努力,只要你真正付出了、尽力了,就算最后没能成功,我也不会怪你。可若是你不肯努力、轻言放弃,那就老老实实留在港岛,哪里都别去。” 听出姐姐话语里的松口与鼓励,郑光明瞬间打起精神,重重点头:“姐,我听你的,一定好好努力,拼命学习!” “这才乖,这才是我的好弟弟。”郑娟看着弟弟坚定的模样,终于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满心欣慰。 周秉昆顺利通过边检,踏入了港岛境内。 这个年代,从内地前往港岛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冒着风险偷渡而来,像周秉昆这样手续齐全、合法入境的,寥寥无几。 他之所以费尽心力,把所有手续都办得妥妥当当,就是为了往后一年里,往返内地与港岛能更加方便,等明年顺利拿到港岛身份,往来就再也没有阻碍了。 刚走出边检大厅,就看见一辆气派的加长凯迪拉克稳稳停在不远处,格外惹眼。 没等周秉昆快步走到车跟前,后座车门便缓缓打开,郑娟身姿优雅地走了下来。 她身着一袭深蓝色长裙,乌黑的长发轻轻盘在肩头,肌肤白皙胜雪,周身气质柔美温婉,又透着几分富家大小姐独有的华贵大气,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眼前的郑娟,是周秉昆完全未曾想到的模样。 在他的预想里,郑娟即便产后恢复得再好,也终究会有几分变化,可此刻的她,竟比当初在吉春、还未生小孩的时候,还要动人、还要惊艳。 周秉昆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思念与悸动,快步冲上前,张开双臂,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 郑娟也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里,静静享受着这迟来的、温暖的拥抱,感受着熟悉又安心的气息。 嗅着怀中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周秉昆心底泛起阵阵涟漪,情难自禁,恨不得立刻低头,吻上她娇艳的樱唇,好好感受她的软玉温香。 可边检大厅人来人往,太多人侧目观望,他只能将这份浓烈的情愫压在心底,万般不舍地缓缓松开手臂,目光痴痴地落在郑娟柔美的脸庞上,声音沙哑,满是思念:“娟儿,我想死你了!” 郑娟微微嘟起红艳的嘴唇,眉眼含春,轻声嗔道: “行了,这些甜言蜜语,回家再说给我听。” 周秉昆重重地点头,满心都是欢喜: “好,我们先回家,回家慢慢说。” 说着,他亲昵地挽起郑娟的手臂,两人一同坐上了加长凯迪拉克的后座。 随行的保镖熟练地将周秉昆的行李放进后备箱,随即转身坐上副驾驶。 司机老齐稳稳踩下油门,车辆缓缓启动,驶离边检站,朝着半山别墅的方向驶去。从边检站到郑娟的半山住所,足足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即便在繁华的港岛,这个年代的路况也算不上好,车辆始终开不快。 行驶没多久,前方道路突然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长龙,车辆密密麻麻,寸步难行,只能被迫停下。 周秉昆轻轻握了握郑娟的手,轻声问道: “娟儿,港岛这边,平日里也总是这么堵车吗?” 郑娟轻轻点头,柔声解释:“港岛虽说经济发达,可城区的道路大多狭窄,路况复杂,堵车是常有的事,早就习惯了。” 周秉昆看着前方一动不动、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脑海里回想起穿越前,几次来港岛的见闻,竟和如今1972年的景象,没有太多差别。 他心里忍不住感慨,这可是1972年,并非他穿越而来的2026年,隔着整整五十四年的时光差,如今的港岛,能发展到这般繁华程度,已然是十分厉害,远超内地。 就在这时,司机老齐缓缓扭过头,看向后座的郑娟,语气带着几分请示:“小姐,这么堵下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通行。我知道一条小路,也能绕回家里,要不要换条路走?” 郑娟微微沉吟,轻声问道:“老齐,那条小路好走吗?安不安全?” 老齐仔细想了想,如实说道:“路面倒是还算平整,就是要沿着海边走,我就是担心,那边偏僻,会遇到拦路的路霸,索要过路费。” 坐在副驾驶的保镖赵云龙,身材高大健壮,闻言一脸不屑,朗声说道:“老齐,你这不是小看我吗?我可是港岛散打比赛前三名,就凭那些小地痞流氓,根本不值一提,不用怕。” 听完两人的话,郑娟一时没了主意,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周秉昆,满眼依赖:“秉昆,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周秉昆探头朝窗外看了看,拥堵的车队足足绵延几公里,丝毫没有疏通的迹象,要是一直在这里干等,说不定要耗上好几个小时。 他收回目光,看向郑娟,语气沉稳笃定:“娟儿,就按齐师傅说的,走小路绕过去,总比在这里干等强。” 在郑娟心里,周秉昆的话永远都是对的,永远值得依赖,她立刻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对着老齐吩咐道:“老齐,听秉昆的,转走小路。” “是,小姐。”老齐应声,随即缓缓转动方向盘,将车往右侧靠边,在非机动车道上缓慢前行,行驶了一百多米后,一条不起眼的土路出现在眼前。 看得出来,这条小路平日里并没有太多车辆通行,路面略显崎岖。 凯迪拉克缓缓拐进土路,在颠簸中慢慢前行,一路颠簸着行驶了一两公里后,原本的土路渐渐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路况好了很多。 又继续向前行驶了两三公里,车辆驶入了村落间的道路,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也渐渐多了起来。 周秉昆看着路边三三两两、神色诡异的村民,心里莫名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隐隐觉得不安。 老齐此前说过,这一带常有村霸路霸出没,看着眼前村民们鬼鬼祟祟、眼神躲闪的样子,搞不好真的会遇到麻烦。 他心里正暗暗提防,老齐突然缓缓降低了车速,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只见前方路中央,赫然摆着一个粗大的路障,彻底堵住了前行的道路。 果真被老齐说中了,真的遇到了拦路抢劫的地痞流氓。 郑娟也看清了前方的路障,心里瞬间一紧,压低声音对老齐吩咐道:“老齐,他们要是要钱,就直接给,别起冲突,安全要紧。” “小姐,我知道了,您放心。”老齐沉声应道,随即缓缓将车停在路障前,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下一秒,十多个目露凶光、满脸横肉的汉子,从路边的草丛、房屋后一拥而出,瞬间将车辆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一个大光头,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疤痕,看着凶神恶煞,格外骇人。 大光头大步走到车门前,抬起手,用力拍打着车窗,恶狠狠地嘶吼道:“赶紧把窗户摇下来,不然老子直接砸了这车!” 话音刚落,他便从身后小弟的手里接过一把锋利的斧头,高高举起,一副若是不配合,就要立刻砸车砍人的架势。 万般无奈之下,老齐只能缓缓摇下了车窗,强作镇定,抬了抬头,对着大光头说道:“兄弟,想要过路费,直说就行,要多少我们给。” 大光头顺着车窗缝隙往车里看去,当看清后座容貌绝美、气质温婉的郑娟时,眼睛瞬间直了,满眼贪婪与色欲,大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光头,嚣张地大喊道:“今天,老子一分钱都不要!这车,留下!这女人,也留下!” 说完,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一众小弟,高声嘶吼:“兄弟们,今天遇到有钱的大客户了,咱们干一票大的,发财了!” 喊完,他便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想要强行打开车门。 就在这时,坐在副驾驶的保镖赵云龙,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短刀,推开车门一跃而下,对着一众地痞厉声骂道:“妈的,你们这群杂碎,是不是不知道老子是谁,敢在这撒野!” 话音未落,他便握着短刀,径直朝着大光头冲了过去。 大光头没想到对方竟然敢动手,还带着家伙,先是一愣,随即恶狠狠地喊道:“兄弟们,给我抄起斧头往上砍,往他身上砍,砍死了算我的,不用怕!” 第391章 立威! 大光头的话音刚落,三四个手持斧头的年轻地痞,便立刻挥舞着锋利的斧头,朝着赵云龙身上疯狂砍去。 赵云龙是港岛散打比赛第三名,身手了得,功夫扎实,平日里一对一、一对二根本不落下风。 这名保镖是郑娟的父亲陈孝东出门时常带在身边的得力手下,这次郑娟来边检站接周秉昆,陈孝东担心女儿安全,特意让赵云龙随行保护。 可散打比试终究是有规则的竞技,和街头群殴完全是两码事,更何况这群地痞流氓手里都拿着锋利的斧头,招招致命,赵云龙即便身手再好,躲过一斧,也难躲接下来的轮番攻击。 短短片刻,赵云龙挥刀砍倒两名冲在最前面的地痞,可终究寡不敌众,后背狠狠挨了一斧头,剧痛袭来,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身体踉跄着趔趄几步,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看着赵云龙渐渐不敌、身受重伤的样子,郑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满脸紧张与担忧。 来到港岛的这半年,她时常听母亲说起,港岛黑恶势力猖獗,社团横行,耀天商贸为了避免被人勒索骚扰,每年都要花大价钱养一批打手保镖,才能安稳立足。 此前,她也只是听听而已,从未亲眼见过,可今天,却真真切切地遇上了,心底的恐惧与紧张,瞬间席卷全身,手脚都变得冰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秉昆缓缓松开了抱着郑娟的手臂,眼神冷冽,周身气场骤变,他伸手猛地推开后座车门,毫无惧色地迈步下车。 一个地痞看见车上又下来人,立刻挥舞着斧头,恶狠狠地朝着周秉昆当头砍来。 周秉昆站在原地,不躲不闪,身形快如闪电,不等对方反应,一把死死抓住了他持斧的手臂。 他手腕猛然用力,只听“嘎巴”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地痞的手臂被当场折断,手中的斧头瞬间脱手,落在了周秉昆手里。 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周秉昆便轻松制服一人,动作干脆利落,力道惊人。 大光头看着瞬间倒地、痛苦哀嚎的小弟,当场懵在原地,随即又惊又怒,指着周秉昆厉声嘶吼:“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兄弟们,一起上,给我把他剁了!” 周秉昆干脆利落地两下制敌,把司机和随行保镖彻底看傻,两人僵在原地,半天都没能回过神。 在港岛这片鱼龙混杂的土地上,街头社团为抢地盘、争生意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刀棍相向的场面他们见得太多,就连雇主亲自动手摆平纷争的事也经历过,身手能打的人更是屡见不鲜。 可像周秉昆这样,仅凭一己之力单挑一群壮汉,出手快准狠,让对方连丝毫还手之力都没有的狠角色,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心底满是震撼与敬畏。 唯有郑娟,看着周秉昆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有格外笃定。 在吉春的那些日子里,她见过无数次周秉昆以一敌众,不管对方人多势众、多么蛮横,他从来都没有吃过亏。 可这一次,毕竟是动了真刀真斧,不比往日的拳脚相争,郑娟的心依旧紧紧揪着,双手攥得紧紧,指尖泛凉,满心都是担忧,生怕他一个不慎,受皮肉伤。 十多分钟过去,郑娟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所有的担心终究是多余的,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十多个地痞流氓,此刻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哀嚎不断,浑身是伤,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现场只剩下为首的大光头,孤零零地僵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斧头,手心全是冷汗,心里慌乱到了极点,纠结着到底是扔掉斧头跪地求饶,还是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整个人进退两难,脸色惨白如纸。 周秉昆眼神冷冽,周身带着慑人的气场,一步一步缓缓朝着光头走去,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是踩在光头的心尖上。他抬手指着光头的脸,声音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是我弄死你,还是你自己给自己来几下,留条活路?”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光头吓得浑身汗毛倒竖,毛骨悚然,可真要让他拿起斧头往自己身上砍,他终究是没那个胆量,根本下不了手。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深吸一口气,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突然挥起斧头,疯了一般朝着周秉昆的面门狠狠砍去。 他的一举一动,周秉昆早有预料,没等斧头近身,周秉昆的拳头已然破空而出,狠狠砸在光头的面门之上。力道之猛,让光头的脸颊瞬间变形,他两眼一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 没等他缓过劲来,周秉昆又是一记迅猛的勾拳,重重击打在他的面门,鲜血瞬间从他的鼻子、眉骨处奔涌而出,糊满整张脸,光头再也支撑不住,直直瘫倒在地。 周秉昆纵身一跃,快步走到他身前,抬起脚,狠狠一脚踢在他的下身要害。 光头疼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身体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抽搐,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周秉昆垂眸判断,确认他再也没有反扑的能力,随即抬脚踩在光头的胸口,用力碾了几下,语气冰冷刺骨: “我叫周秉昆,从今往后,你见了我就绕道躲着走。若是再让我在这一带看到你,下场比今天惨十倍,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周秉昆猛地抬脚,狠狠一踹,光头直接被踢出几米开外,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看着满地哀嚎不起的地痞,周秉昆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自打当初收拾了骆士宾、水自流,又把王天虎打服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手了。 他本就生性不喜争斗,不愿轻易打架,可身处港岛这个帮会社团横行、弱肉强食的地方,有时候,强硬的拳头,就是最管用的底气和护身符。 他转身打开车门,从容上车,坐到郑娟身边。 郑娟立刻凑上前,满脸关切与心疼,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臂,柔声问道: “秉昆,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周秉昆反手握住她温软细腻的手,眼神瞬间褪去冰冷,变得温柔无比,轻声安抚: “没事,一点小场面,伤不到我,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 郑娟满心依赖,轻轻靠在周秉昆的肩头,声音温柔,刚才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临近傍晚,夕阳将港岛的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咸湿的海风掠过半山,带着草木与海水的气息。车子沿着蜿蜒的半山公路缓缓前行,驶入一片闹中取静的高端别墅区,稳稳停在一栋三层欧式独栋别墅前——这便是郑娟在港岛的家。 别墅外墙铺着温润的米白色石材,搭配深棕色实木窗框,屋顶是利落的坡顶设计,庭院围着精致的黑色铁艺围栏,里面种着港岛特有的棕榈树、三角梅与凤凰木,花开得热烈烂漫,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庭院角落还摆着欧式石雕,处处透着富家宅邸的精致与气派。 站在庭院里,还能远眺港岛错落的楼宇与远处的海景,尽显半山豪宅的视野。 前世,周秉昆深知港岛寸土寸金,尤其是半山别墅,更是天价难求,普通港人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看着眼前这栋装修考究、视野开阔的小楼,他忍不住轻笑一声,看向身边的郑娟: “娟儿,你现在,可真真正正是衣食无忧的富家千金了。” 郑娟抿了抿红唇,眉眼温柔,满眼都是他: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不分彼此。走,我拉你进去,看看我们的孩子。” 说着,便亲昵地拉着周秉昆的手,推开雕花木门往屋里走去。 玄关处铺着大理石地砖,墙面挂着精致的西洋油画,一旁的实木鞋柜摆放整齐,屋内飘着淡淡的香薰味,与港岛市井里的拥挤嘈杂截然不同,满是温馨与奢华。 听到郑娟说起孩子,周秉昆的心头猛地一颤,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愫。 前世今生,他经历过不少人情世故,身边也有了倾心相待的人,却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孩子。 对一个成年人而言,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人生中无比重要的时刻,意味着身份的彻底转变,意味着从此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自己,更是一个父亲了。 周秉昆没有立刻跟着郑娟去婴儿房,他先转身走进一楼的洗手间。 刚才独自一人收拾了一众拦路的黑帮地痞,虽说身上没有受伤,可手脚沾了尘土,周身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想先清理干净,再去见孩子。 洗手间装修得极尽精致,大理石台面光洁透亮,梳妆镜镶嵌着雕花银边,洗漱用品摆放整齐,毛巾都是柔软的纯棉材质,处处透着精致的生活气息。郑娟靠在门边,看着洗手台前的周秉昆,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柔声说道: “秉昆,要不你先好好洗个澡,把身上的味道清理干净,不然我怕吓着孩子。” 周秉昆用力点点头,深以为然: “你说得对,看孩子不急在这一时,洗干净了再去,才稳妥。” “那你慢慢洗,我去给你准备干净的换洗衣物。” 郑娟轻笑着,转身快步上楼。 “好。” 周秉昆应声,随手开始脱衣服。 看着周秉昆宽厚健硕、线条流畅的身形,郑娟的眼眶瞬间一热,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思念与委屈。 整整一年,三百多个日夜,自己最深爱的人,终于跨越山海,来到了自己身边。 这一年里,她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两人在吉春相守的点点滴滴,甜蜜的过往里,全是化不开的思念。 刚才在路边,周秉昆独自一人打倒十几个地痞的模样,瞬间让她想起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清晨。当初骆士宾丧心病狂想要强暴她,是周秉昆不顾一切挺身而出,将骆士宾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把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也就是那一次,她彻底爱上了这个能护她一生的男人,从此一颗心,全都系在了他身上。 即便后来,她知道周秉昆身边有了曾珊,有了陶俊书,在感情上没能对她专一,她心里纵然有过酸楚,有过委屈,可那份深爱,从来没有减半分,依旧死心塌地,满心都是他。 想着想着,积攒了一年的思念与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她一边快步上楼,一边默默垂泪。 一刻钟后,周秉昆穿着郑娟准备好的棉质家居服,缓步走出洗手间。 此时的郑娟,也已经换下了外出的长裙,穿上了一身柔粉色的家居服,衣摆刚好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为人母的温婉风韵,美得动人心魄。 周秉昆瞬间看呆了,眼底满是惊艳。 两人分开整整一年,生完孩子的郑娟,非但没有半分憔悴,反而比之前在吉春的时候,更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愈发迷人。 情难自禁,他快步上前,一把将郑娟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吻上她思念已久的唇瓣。 周秉昆的拥吻,正是郑娟心底最深的渴望,积攒了一年的思念与情愫,在此刻彻底爆发。 两人从走廊一路相拥,辗转到卧室,从地上到床上,情到浓时,早已顾不得其他。 衣衫轻轻落地,两人彻底融为一体,尽情享受着久别重逢的极致温存与快乐。 此刻的他们,早已忘了要去看刚出生的孩子,忘了还没吃晚饭,忘了周秉昆早已饥肠辘辘。 世间一切的琐事,都挡不住彼此心底汹涌的思念与渴望,这份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而炙热,肆意激荡,席卷着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郑娟依偎在周秉昆怀中,满脸都是满足的笑意。 在吉春相守的那些日子里,只要不是生理期,每一个夜晚,她都能在他的陪伴下,心满意足地入睡。 今日久别重逢,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初,又比过往多了几分更深的眷恋,所有的一切,都美好的不能再美好。 第392章 陈氏庄园 郑娟窝在周秉昆温暖的怀中,指尖轻轻在他胸口缓缓划着圈,眉眼间带着几分娇嗔,轻声问道: “秉昆,你在内地的时候,有珊珊和小书陪着,抱着她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周秉昆手臂收紧,将郑娟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如同抱着稀世珍宝,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语气格外动情: “我承认,我这个人算不上专情,可我跟每一个爱人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全心全意,不会想着别人。可只要我独自一人,时时刻刻想念的,都是你。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女人,也是我心底最爱的女人,这份位置,没有人能替代。” 周秉昆说的,全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正如他所言,不管是和郑娟、曾珊还是陶俊书在一起,他都全情投入,真心相待,从不敷衍。可每当孤身一人时,脑海里浮现最多的,永远是郑娟的身影。 在他心里,曾珊有着出众的身材,陶俊书有着绝美的容颜,可她们都抵不过他和郑娟之间,历经苦难、刻入骨髓的深情爱意。 郑娟是他此生最爱,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更是。 更让他满心欢喜的是,生完孩子的郑娟,身形非但没有走样,反而愈发丰腴柔美,浑身散发着独有的母性光辉,比在吉春的时候,更具吸引力,更让他心动。 周秉昆心底无比庆幸,重活一世,能拥有这样的人生,拥有这样的爱人,才是真正的圆满享受。 听着周秉昆动情的告白,郑娟紧紧靠在他的胸口,心底满是幸福与甜蜜,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她缓了缓神,语气平静而坦然,轻声说道: “秉昆,我们明天就去婚姻登记处登记,最多一年,你就能顺利拿到港岛身份。等那时候,我们先把内地的婚约解除,在港岛办离婚手续,你再和珊珊、小书依次结婚,给她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妻子身份,等一切都安顿好,我们再复婚。这样一来,珊珊和小书不用离开你,她们将来生下的孩子,也能有堂堂正正的父亲,不会被人非议。” 郑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没有半分委屈与不甘。 这番话,她早在吉春的时候就跟周秉昆说过,时隔数月,再听她亲口说出,周秉昆心底涌起浓浓的愧疚与感动,紧紧抱住怀中的人,声音沙哑: “娟儿,委屈你了,让你受这般委屈。” 郑娟嫣然一笑,眉眼通透而大度: “在吉春的时候我就说过,言出必行,说过的话就要算数。再说,珊珊和小书都有不错的家庭背景,她们留在你身边,对你的事业大有帮助,平日里她们也都真心尊重我、敬重我,我愿意成人之美,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好好的,就足够了。” “娟儿,谢谢你,谢谢你这么懂我、包容我。” 周秉昆心底满是动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份复杂的情感,只能轻声许诺, “如果有来世,我只守着你一个人,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好了,我才不听你什么今生来世的甜言蜜语呢。” 郑娟轻轻推了推他,嘴角带着笑意,刚想起身,却突然瞥见窗外的夜色,才惊觉早已是午夜时分。 两人从傍晚六点多回到房间,不知不觉,竟然缠绵了大半夜,孩子早就已经熟睡了。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满眼温柔: “看来只能明天再看儿子了,饿坏了吧,我去厨房给你准备点夜宵。” “好!” 周秉昆早就饥肠辘辘,肚子饿得咕咕叫,立刻应声答应。 ----------------- 郑娟的这栋半山别墅,布局考究,空间阔绰,处处尽显奢华。 一楼是宽敞明亮的客厅、温馨雅致的餐厅、设施齐全的开放式厨房,还有两间宽敞的保姆房,挑高的客厅摆着欧式真皮沙发,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光,气派十足; 二楼是专门布置的婴儿保育房和几间通透的客房,采光极佳,保育房里婴儿床、各类母婴用品一应俱全; 三楼便是超大的主卧套房,带独立卫生间和观景阳台,是郑娟的私人起居空间,私密又舒适。 要知道,70年代的港岛,普通市民人均居住面积不过两三平方,一家几口挤在狭小的棚屋、隔板间里是常态,狭窄的唐楼、拥挤的屋村遍布港岛市井,能拥有这么宽敞气派、装修精致的独栋别墅,若非顶级富豪之家,根本想都不敢想。 两人来到一楼餐厅,保姆早已备好温热的夜宵,精致的粤式虾饺、鲜香的皮蛋瘦肉粥、软糯的马拉糕摆了满满一桌,都是港岛地道的风味。 填饱肚子后,周秉昆浑身的疲惫一扫而光,精力充沛,他笑着拉住郑娟的手,再次相拥着回到了三楼卧室。 静谧的房间里,很快又响起温柔的声响,满室温情,久久萦绕。 ----------------- 港岛的清晨,阳光透过轻薄的云层,洒在半山别墅的庭院里,鸟语花香,空气清新,带着海风的温润气息。很远处已经能听到港岛特有的粤语叫卖声、电车叮当声,充满浓郁的市井人文气息,与半山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周秉昆一早醒来,终于如愿抱起了襁褓中的儿子周聪。 小小的婴儿蜷缩在他怀里,软糯温热,闭着眼睛睡得香甜,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幸福感涌上心头,真切体会到了为人父的滋味。 前世今生,终于做了父亲,周秉昆格外激动。 吃过精致的粤式早餐,两人便一同出门,前往港岛民政婚姻登记处。 彼时的港岛登记处,坐落于闹市区的西式建筑里,来往之人皆是西装革履、衣着精致,处处透着中西交融的人文特色。 此次登记,首要的是先解除在内地的婚约关系,再按照港岛的法律,重新登记结婚。 只有走完这套流程,周秉昆才能凭借夫妻团聚的名义,顺利办理港岛身份。 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可实际操作起来流程极为繁琐,各类证明、手续审批复杂无比,需要往返多个部门开具文件。若不是耀天集团在港岛有着深厚的影响力和人脉资源,普通人办起来,更是难如登天,耗费数月都未必能办妥。 两人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顺利办好港岛的结婚证书,拿到了属于他们的合法身份。 随后,周秉昆开着郑娟的加长凯迪拉克,前往郑娟父母居住的陈氏庄园。 这是周秉昆第一次在港岛开车,驾驶的还是右舵车,起初难免有些生疏,可他前世本就是汽车工程师,各类车型都驾轻就熟,不过片刻,便彻底适应,开车平稳又顺畅。 这个年代没有便捷的导航,周秉昆一路按着郑娟的指引,沿着半山公路前行。 道路两旁绿树成荫,偶尔能看到港岛本地居民的老式骑楼、街边杂货铺,招牌上写着繁体粤语,穿着旗袍、西装的行人往来穿梭,中西合璧的建筑与市井烟火交织,尽显70年代港岛独有的人文风情。 远处的海面与蓝天相接,风景格外怡人。 陈氏庄园和郑娟居住的半山别墅,同在这座太平山上,只不过别墅面朝东北,坐拥壮阔海景,庄园则朝向南方,毗邻静谧的山顶公园,四周绿植繁茂,环境清幽,私密性极强。 十多分钟后,车子缓缓驶到陈氏庄园门口。 庄园大门是厚重的雕花铜门,两侧立着欧式石柱,门卫身着统一制服,看到是大小姐的座驾,连忙恭敬地打开大门。 大门缓缓打开,车子平稳驶入庄园,周秉昆一边开车,一边打量着四周,满眼皆是震撼。 这是一处标准的欧式豪门大庄园,占地极广,园内草木葱茏,种满了名贵的花木,修剪得错落有致。 正中央是一栋四层高的法式主楼,外墙采用高档花岗岩铺设,线条大气利落,落地窗宽敞明亮,屋顶带着精致的雕花,尽显恢弘气派; 主楼前方是一片几百平的私家花园,草坪绿草茵茵,中间铺着石板小径,角落摆着欧式喷泉,花坛里鲜花盛放,一眼望去满目翠绿,处处透着顶级富豪的气度。 车子在主楼门口的停车坪停下,周秉昆和郑娟一起下车。 刚一下车,郑娟母亲叶晚便笑着迎了上来,她衣着华贵,气质温婉,一脸慈爱地看向周秉昆: “秉昆,可算把你盼来了,诗诗她爸在屋里等你许久了。” 在港岛,郑娟恢复了她原本的名字陈诗诗,这个名字,只有在家中、家人面前才会被叫,在外人面前,依旧以郑娟相称。 叶晚走在前方引路,周秉昆和郑娟手臂挽着手臂,一同走进别墅主楼。 玄关处铺着大理石拼花地砖,墙面挂着名家字画,一旁摆着名贵的实木雕花家具,楼梯扶手都是精致的雕花设计,奢华又不失格调。刚走进客厅,一名身材消瘦、身着深色西装、周身透着威严气场的男人,便迈步迎了上来。 此人正是郑娟的父亲陈孝东,他曾是军人,后弃武经商,眼神锐利,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上下打量着周秉昆,目光又移向郑娟,沉声问道: “诗诗,他就是周秉昆?” 郑娟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爸,他就是周秉昆。” 说完,她轻轻拉了拉周秉昆的手,柔声叮嘱:“这是我爸,你跟着我,叫爸就好。” “爸!” 周秉昆没有丝毫犹豫,朗声喊出声,态度恭敬又大方。 “孝东,这就是诗诗的丈夫,我总跟你提起的周秉昆,也是小外孙的父亲。” 叶晚在一旁连忙笑着补了一句。 陈孝东再次上下打量周秉昆一番,微微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秉昆,诗诗眼光不错,果然年轻有为,里面坐。” 陈孝东抬手示意,周秉昆跟着他走进宽敞的客厅。 客厅面积极大,装修奢华大气,摆放着四套单人真皮沙发、两套三人沙发,中间围着实木雕花茶几,墙面挂着大气的山水画,角落摆着名贵的古董摆件,采光极佳,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温暖又明亮。 几人依次坐下,佣人立刻端上精致的功夫茶,陈孝东看向周秉昆,开门见山问道: “秉昆,我听诗诗说,你和郝似冰、金月姬走得很近?” 听到陈孝东提到郝似冰和金月姬,周秉昆心中了然,他知道陈孝东要聊起解放前的旧事,微微点头,语气恭敬: “爸,老郝不仅是我在吉春的工友,还是我大哥周秉义的岳父,平日里来往密切,如同亲人。” “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还能见到老朋友的故人。” 陈孝东轻叹一声,眼神里满是唏嘘, “当年若是我没有负伤滞留南京,吉春城或许就能和平解放,也能少死很多无辜百姓。” 周秉昆微微点头,顺着话头说道: “还好,吉春解放进程很顺利,解放军几个冲锋就攻破了城门,没有太大的伤亡。” “是啊,当时我在南京养伤,听到吉春只用半天就破城,还觉得有些不大可能。没过多久,南京和上海也相继解放,看来国民政府气数已尽,天意不可违。” 陈孝东感慨道,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露出几分失落, “现在想想,倒也算是好事,耀天集团这些年规模越来越大,我也终于找回了诗诗。唯一的遗憾,就是我们陈家没有男丁继承人,这么大的家业,无人传承,实在太可惜了。” 周秉昆心里清楚,陈孝东这是在等他表态,他立刻坐直身子,语气诚恳又干脆: “爸,我和娟儿早就商量好了,除了大儿子周聪随我的姓,往后我们再生的儿子,全都跟着您姓陈,保证陈家血脉得以延续,家业有人传承。” 昨天晚上,郑娟在两人温存间隙,便和周秉昆说起了孩子姓氏的事,周秉昆十分大度,当即明确表态,除了周聪,后续生下的儿子都姓陈,了却陈孝东的心愿。 此刻陈孝东提起此事,周秉昆便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 第393章 竹联帮 与寻常人极度在意子嗣姓氏、血脉传承不同,周秉昆对孩子的姓氏从来都不在意。 究其原因,他本是穿越之人,灵魂并非真正的周秉昆,自然不会拘泥于姓氏传承。 若不是碍于周家长孙的身份,他甚至想过,第一个儿子就直接姓陈,让陈孝东彻底安心。 听周秉昆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陈孝东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亲和: “秉昆,诗诗和她妈妈,还有她二娘,一直都夸你是难得的人才,我起初还将信将疑,今天我是彻底信了!当初听了你的建议,耀天集团在股市精准布局,短短两年就挣下上亿资产,原本只是港岛富豪末梢的耀天,如今已然跻身港岛前二十的大企业。现在家底丰厚,又有了家业继承人,我的目标,就是把耀天打造成百年企业,成为港岛数一数二的顶尖财团!” 周秉昆闻言,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爸,我相信以您的能力,一定能实现这个目标。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您,往后这件事,您一定要按我的话去做。” 说到此处,周秉昆的语气不自觉严肃起来,眼神坚定。 陈孝东出身军人,后下海经商,身上有着商人少有的霸气与威严,一辈子 都是他吩咐别人,从未有人敢用这般语气跟他说话。闻言,他脸色微微一沉,略带不悦地说道:“秉昆,你这话说得未免太重了。” 周秉昆摆了摆手,没有丝毫退让,语气依旧严厉,却字字恳切: “爸,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您今天不听我的话,日后必定会吃大亏。我若是真心不为耀天集团着想,不为咱们这个家着想,这两年您也不可能顺顺利利挣下这么大的家业!” 周秉昆语气坚定,丝毫没有给陈孝东留面子,却句句都是真心实意。 陈孝东正要开口,这时外面传来急切杂乱的脚步声,抬眼望去,只见陈府管家郭碧海急匆匆跑了进来,快步来到近前,额头上渗着冷汗,喘着粗气回话: “老爷,不好了!竹联帮的人又来闹事了,说咱们项目给的工钱太低,要是不加钱,他们就全体罢工,让工地彻底停摆!” 听郭管家这番话,陈孝东瞬间怒火中烧,握紧拳头重重砸在沙发扶手上, “工钱都是提前白纸黑字谈好的,比市面上的价格还高出三个点,竹联帮这群王八蛋,分明是故意来敲我陈家的竹杠!” “没办法啊老爷,现在港岛所有建筑项目的脚手架搭建,全都被竹联帮牢牢控制在手里,离开了他们,房子根本没法动工。他们又有深厚的社团背景,心狠手辣,真要是闹僵了,后续麻烦不断,咱们也耗不起。” 郭管家轻叹一声,满脸无奈。 “竹联帮不是向来推崇单挑定输赢么?赵云龙是新进耀天的散打高手,让赵云龙去找他们单挑,只要赢了,规矩就由我们说了算!” 陈孝东立刻想到了府里的打手,沉声说道。 郭管家又是一声长叹,面露难色: “老爷,没用的,竹联帮三当家山鸡跟赵云龙早就打过,赵云龙在他手下没挺上五分钟,就被彻底打废了,根本不是对手!那山鸡号称港岛第一快腿,单挑至今三十场连胜,从无败绩。正是因为有这么个狠角色坐镇,竹联帮老大小广东才敢这么肆无忌惮,上门叫嚣!” “那怎么办?难不成任由他们拿捏?实在不行就找警署,直接端了竹联帮的据点!” 陈孝东眼中透出浓烈的愤怒,语气决绝。 郭管家脸色骤变,连忙摆手劝阻: “老爷,万万不可!竹联帮两千帮众,人数众多,死死攥着港岛脚手架的命脉,真把事情闹大,他们全面罢工,咱们所有在建项目都会彻底停工,损失不可估量啊!” “你的意思,是让我低头,跟竹联帮这群王八蛋服软?” 陈孝东怒火中烧,忍不住破口大骂。 “老爷……”郭管家张了张嘴,满心焦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一时语噎。 “爸,竹联帮不是要单挑么?我去!” 周秉昆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平和,脸上却满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你……” 陈孝东目光猛地移向周秉昆,满脸担忧,“秉昆,那个山鸡可是港岛出了名的狠角色,下手毫无分寸,你刚来港岛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向诗诗交代!” “爸,没事,让秉昆去吧。”郑娟站在一旁,神色云淡风轻,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陈孝东没想到女儿应答得如此轻松,连忙急声道:“诗诗,港岛帮派之间的单挑,是要签生死状的,死伤概不负责,万一……” “爸,没有万一!” 郑娟打断他的话,语气无比坚定,眼神里满是对周秉昆的绝对信任。 这时,陈孝东的两个小老婆黄婷婷和白冰冰从楼上缓步下来,坐在沙发一端,显然是听到了几人的对话。 一身干练职业装打扮的白冰冰率先开口,语气沉稳: “老爷,既然诗诗对姑爷这么有信心,不妨让姑爷出去试试,也好撑一撑咱们陈家的场子,免得外面的人总说,陈家全靠您一个人撑着。” 白冰冰话里有话,叶晚当然听得出来。既然女儿这么自信,她也不再沉默,看着陈孝东柔声说道: “孝东,秉昆既然敢主动请缨,心里必定有底气,就让他帮我们陈家出头,也好让竹联帮知道,我们陈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听完客厅众人的话,周秉昆忽地起身,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看着陈孝东朗声开口: “爸,竹联帮交给我,我不仅要让竹联帮心服口服,还要把他们从上到下彻底打服,让整个竹联帮,都成为耀天集团的附属产业!” 周秉昆的豪言壮语,让陈孝东精神一振,这么多年,这个家全靠他一个人苦苦支撑,里外周旋,如今终于有能顶事的人站出来了,心中满是感慨。 可他还是觉得,必须让周秉昆清楚竹联帮的实力,不敢有丝毫大意,连忙开口细说: “秉昆,我跟你说说竹联帮的前世今生,你千万不能轻敌。 竹联帮老大陈起立,六年前坐上总堂主之位,率领竹联成员和本地帮派大打出手,一战打响名号。五年前,陈起立带着竹联帮骨干用竹竿戳刺、枪械威慑,血战牛埔帮,激战整整持续到天亮,牛埔帮多人重伤、头目被重创,竹联帮却无一人伤亡、无一人被捕,全身而退。” “从那以后,竹联帮开始在港岛全面建立人脉与据点,后来介入建筑行业,盯上脚手架搭建生意,又经过数场大火并,彻底垄断了港岛整个脚手架市场。 竹联帮有三大当家,老大陈起立,从小习练硬功夫,身手深不可测,这些年极少出手,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厉害。 二当家小广东,祖籍四川,出手刀刀致命,下手狠辣无情,从不留活路。 三当家就是现在上门捣乱的山鸡,此人原本是港岛散打冠军,后来因为吃药违规被禁赛,走投无路投靠陈起立,成了竹联帮第一打手,心狠手辣,名声极响。” 正是有这三大高手坐镇,竹联帮才敢放出话,想好好谈事,就必须把他们三大高手全赢了才行。 一般地产商都是正经生意人,不愿跟帮会计较,不想争一时长短。 本来我也想息事宁人,可现在竹联帮得寸进尺,今天要是再退让,以后他们就要骑到耀天集团头上作威作福了!” 陈孝东一口气把竹联帮的兴起、实力与底细,全都说了出来,满心都是叮嘱。 周秉昆认真听完,微微点头,神色依旧从容: “爸,放心,竹联帮交给我。” 说完转头看向管家郭碧海,语气坚定: “郭管家,带我出去,今天,我就打服竹联帮!” 话音落下,他大步朝着门外走去,身姿挺拔,没有丝毫迟疑。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以为周秉昆只是为了给陈家出头,平息这场风波。 这固然是他迎战竹联帮的原因之一,可更深层次的缘由,只有周秉昆自己心里清楚。 周秉昆穿越前,正赶上港岛特大火灾,那时候他就深知,竹联帮为了牟取暴利,死死垄断脚手架生意,坚决不让工地使用更安全的钢管施工,依旧用隐患极大的竹制脚手架,最终酿成大祸,造成无数伤亡。 这样为非作歹、草菅人命的帮派,留在世上就是天大的祸害! 前世他只能隔着屏幕看着,满心愤怒却无可奈何,今生有了除暴安良、铲除祸患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 这一刻,他还想到了父亲周志刚,父亲最擅长的就是搭脚手架,若是能彻底除掉竹联帮,把这门生意正规化,让父亲来港岛,也能踏踏实实做一番大事。 有了这个念头,周秉昆铲除竹联帮的决心,更加坚定。 这个年代的港岛,秩序混乱,帮派火并、争斗不断,即便出了人命,也没人真正过问。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心存妇人之仁,该出手时就出手。 前世,周秉昆算是看着《古惑仔》长大的,生在和平年代,心里有热血,却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去惩治这些恶势力。 如今,机会和能力都有了,既能铲除黑恶帮派,又能助力耀天集团站稳脚跟,他理所当然要放手一搏。 陈氏别墅的雕花大门缓缓打开,周秉昆赤手空拳,大步走出大门,周身气场沉稳,毫无惧色。 身后跟着郭管家和四个保镖,四个保镖里,就有那天亲眼目睹周秉昆打废恶霸的赵云龙。 赵云龙当年打黑拳的时候,惨败在山鸡手下,心里留下了极大的阴影,如今远远看到山鸡,腿肚子都忍不住抽筋,满心畏惧。 可他也亲眼见过周秉昆出手,那身手根本不是常人能比,简直如同战神一般,在他心里,山鸡再能打,在周秉昆面前,也不过是大人打小孩。正因为有这份底气,赵云龙此刻走路格外挺拔,胸脯也挺得高高的,不再像之前那般怯懦。 周秉昆抬眼向前看去,只见一名身材敦实、浑身布满狰狞纹身的青年人,站在人群最前方,满脸嚣张跋扈,身后跟着十二三个精壮打手,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根粗木棍。 在港岛,虽说警署不会主动过问帮会火并,但也有约定俗成的规矩: 打群架不能动利刃,不能用铁棍,避免闹出人命、难以收场,武器只能用木棍,帮派和警署相互依附,这点表面规矩,还是会遵守。 今天来闹事的竹联帮众人,手里清一色拿着粗木棍,不敢逾越规矩。 周秉昆目光落在为首的纹身青年身上,抬手指了指他,语气轻蔑,冷声问道:“你就是山鸡?” 山鸡没想到陈家出来的人,竟然这么横,顿时扬了扬头,满脸不屑:“山鸡你都不认识?我看你是活腻了,找揍是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手,攥着拳头就朝着周秉昆的手臂狠狠打去,出手又快又狠,带着十足的戾气。 周秉昆眼神微动,手腕轻轻一翻,手臂灵活一锁,动作轻描淡写,便精准躲过了山鸡的拳头,顺势扣住他的手腕。 他语气冰冷,再次开口:“我听说,你要涨工钱?” “你他妈是谁啊?也敢跟我这么说话!”山鸡只觉得手腕一阵发麻,挣脱不开,顿时火冒三丈,厉声骂道。 “我是耀天集团老板陈孝东的女婿,我现在说的话,你给我听清楚:耀天不会多给一分钱,你们竹联帮马上回工地开工,晚一分钟,我就废了你!”周秉昆的声音愈发低沉,语气冰冷刺骨,如同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山鸡被周秉昆的气场瞬间镇住,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稳住心神后,又觉得丢了面子,当即仰起头,出言挑衅: “我听过陈大老板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没想到女婿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今天我就把你废了,他的女人,不就是我的了?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第394章 动手 “是啊!鸡哥说得对!” “把这小子废了,抢了他女人!” 跟山鸡一起来的竹联帮地痞,立刻跟着起哄,满脸猥琐与嚣张,出言污秽不堪。 周秉昆的脸色愈发阴沉,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山鸡,眼神里满是寒意: “这么说,你是不想好好收场了。” “我不想好好收场?我看是你自己不想活了!” 周秉昆气场太过强大,山鸡心里发怵,只能扯着嗓子喊出声,给自己壮胆。 “那好,我就成全你。” 周秉昆话音落下,不再多言,脚下一动,身形瞬间上前,一记迅猛的勾拳,带着十足的力道,直接朝着山鸡面门打去。 山鸡从小打打杀杀长大,经历过无数场实战,即便刚才和周秉昆口角相争,也始终保持着几分警惕。 周秉昆拳头一出,他立刻本能地抡起胳膊,奋力挡在面前,试图格挡这一击。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周秉昆的拳头力道之大,远超他的想象,胳膊撞上去的瞬间,刺骨的剧痛瞬间涌遍全身,胳膊仿佛要断了一般,疼得他忍不住惨叫出声,手臂险些直接骨折。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身手到底有多恐怖。 他慌忙收回手臂,双臂紧紧护在胸前,想要摆出防守架势,可防守还没成型,周秉昆的腿已然迅猛踹来。 山鸡来不及躲闪,只能死死抱紧双臂,拼尽全力护住前胸。 可周秉昆的这一脚,力道沉猛无比,根本不是他能抵挡的,重重踹在他的胸口,山鸡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直接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山鸡忍着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还没等他站稳,周秉昆的第二脚已然紧随而至。 这一次,周秉昆的脚直逼他的脑袋,山鸡心里清楚,这一脚要是被踢中,自己半条命直接就没了,拼尽全力想要躲闪,可周秉昆的速度太快,他根本躲不开。 坚硬的皮鞋鞋尖,重重踢在他的脸颊上,瞬间皮肉开裂,鲜血喷涌而出,糊满整张脸,山鸡疼得哇哇惨叫,再次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在港岛数得上号的狠辣打手,号称第一快腿的山鸡,在周秉昆手下,仅仅几个回合,就被彻底打倒在地。跟山鸡一起来的竹联帮众,全都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脸上满是惊恐。 在地上打了个滚的山鸡,强忍着浑身剧痛,踉踉跄跄地勉强站起来,看着呆立的手下,气急败坏地嘶吼: “都他妈站着干什么?一起上,给我废了他!” 直到这时,这群打手才缓过劲来,再也顾不得害怕,纷纷挥起手里的粗木棍,朝着周秉昆身上狠狠招呼,木棍带着风声,攻势凶狠。 周秉昆神色淡然,根本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脚下步伐灵动,身形猛地横向一跃,飞了起来,紧接着双腿连环踢出,如同闪电般攻向竹联帮众人。 此刻周秉昆的双腿,就像钢筋铁铸一般,每一脚踹出,都精准击中对方的胸腹、手臂,每一击都是致命重击,被踢中的人,瞬间惨叫着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当年在吉春,王天虎带着三十多人找他寻仇,周秉昆独自一人,轻轻松松打躺下三十人,眼前竹联帮这十几个打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片刻功夫,拳打脚踢之间,十多个竹联帮众人全都被打倒在地,捂着伤口哀嚎不断,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周秉昆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迈步走到瘫在地上的山鸡身前,弯腰一把薅起山鸡的头发,攥紧拳头,冲着他的脸又是狠狠一拳。 这一拳力道十足,山鸡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拳头重重砸在他的面门,整张脸瞬间变形,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两眼一黑,直接晕死过去,再也没了动静。 周秉昆松开薅着他头发的手,看着瘫软在地的山鸡,抬脚狠狠一脚,直接将他踢飞出七八米远,重重撞在路边的墙壁上。 随后他转头看向郭管家,语气坚定,朗声吩咐: “郭管家,你现在就去,向竹联帮正式下战书。就说我周秉昆,看上了竹联帮的产业,要尽数拿下。三天后,港岛比武场,一决高下!我要是输了,自断双手,绝不反悔;我要是赢了,竹联帮所有产业、所有势力,从此全都归耀天集团所有!” 若是在半个小时前,周秉昆说出这番话,郭管家只会觉得这个姑爷是口出狂言,不自量力。 可刚才亲眼目睹整场打斗,周秉昆仅凭一己之力,几个照面就把山鸡彻底打废,没要任何人帮忙,短短几分钟,就把十几个竹联帮打手打得爬不起来,这等身手,简直就是战神下凡。别说一个竹联帮,就算港岛所有帮派高手轮流上阵,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此刻郭管家心里瞬间充满底气,连忙应声:“姑爷放心,我现在就去下战书!我还要去电台广播造势,让全港岛的人,都知道姑爷的通天本事!” 周秉昆微微一笑,语气从容:“好!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我在港岛这段时间,把所有跟耀天有仇、跟陈家作对的帮派,全都给我列出来,我会一家一家,彻底收拾干净!” 前世,周秉昆最恨港岛这些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的黑恶帮派,如今有机会亲手一家一家清理,也算是完成了自己前世的夙愿,为民除害。 没等郭管家再次开口,陈孝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满是赞赏与笃定:“秉昆,从今天起,你就是耀天集团总经理,我手里的股份,直接分出10%给你!” 周秉昆转头看去,只见陈孝东和郑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别墅大门口,正看着他。 周秉昆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客气,朗声说道: “爸,你放心,有我在,耀天未来定会一片光明。我们不仅要做港岛首富,未来还要成为全球首富!” 与周秉昆初来乍到时,陈孝东还心存疑虑、将信将疑截然不同,此刻的陈孝东,对周秉昆已经佩服到了极致,满心都是信任。 他在港岛辛辛苦苦奋斗几十年,忍了这些黑恶帮派几十年,每次和帮派发生冲突,都要低三下四找话事人调解,每次都要白白花出去大把钱财,却又无可奈何,做生意终究躲不开和这些人打交道。 刚才,他在门口远远看着周秉昆和竹联帮众人交手,干净利落、所向披靡,心里说不出的畅快,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女婿竟然有如此强悍的身手。 想到之前自己对周秉昆态度不睦、心存质疑,他不禁暗暗后悔,连忙赶到门口,直接奉上股份和总经理高位,全力拉拢。 听着周秉昆的豪言壮语,陈孝东毫不犹豫地竖起大拇指,满心信服: “秉昆,爸信你!以后耀天集团的所有决议,都由你做主,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绝无二话!”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郑娟,笑着说道:“诗诗,你们忙活了半天,中午还没吃饭,我们回屋,边吃边聊。” “爸,你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郑娟笑着应声,快步走到周秉昆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满眼温柔,“秉昆,我们走。” 周秉昆微微点头,手臂自然搭在郑娟的腰间,两人并肩,缓步走回庄园。 就在这时,被打晕在地的山鸡,缓缓醒了过来,他忍着浑身骨头碎裂般的剧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运足最后一丝气力,朝着周秉昆的背影嘶吼:“周……周秉昆!你给我等着!” 周秉昆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眼神冰冷,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决绝: “三天后,我亲自收了竹联帮,你给我好好等着!” 一场酣畅淋漓的恶战结束,周秉昆除了因为挥拳发力,指关节擦破点薄皮,周身毫发无伤,连一丝疲惫之色都没有,依旧身姿挺拔,气场沉稳。 陈孝东本就是军人出身,向来对身手了得、有真本事的人格外敬重,如今周秉昆又是自家女婿,还凭一己之力摆平了让他头疼已久的竹联帮,心里更是欢喜,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一直拉着周秉昆坐在身边,执意要和他好好喝上几杯,畅聊一番。 几杯温热的酒水下肚,席间气氛愈发融洽,周秉昆轻轻放下酒杯,神色认真地看向陈孝东,开口问道: “爸,竹联帮说的擂台单挑,到底是什么规矩,怎么个单挑法?” 陈孝东身子向后靠在沙发上,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竹联帮有三个当家,还有两个护法,这五个人功夫都很了得,在港岛帮派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当然了,跟你的身手比起来,他们还差得远。 竹联帮垄断了港岛脚手架搭建的生意,常年和开发商、承建商,还有底下干活的伙计产生摩擦,大多时候,会找港岛道上的几个大佬出面调和,可要是调和不成,就会摆下黑拳擂台,以单挑定输赢。 他们老大陈起立当初放出豪言,谁能接连把他们五个全都打倒,竹联帮交给谁来做。 这话听起来倒是豪气冲天,可想要连胜五场,打败五个高手,简直是难如登天。更关键的是,就算真的赢了,竹联帮足足有近两千号人,也没人能真正镇得住、管得明白。” 陈孝东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听陈孝东说完,周秉昆坐直了身子,语气笃定无比: “爸,你放心,后天,竹联帮就会彻底归耀天所有。打赢他们五个人,我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现在担心的是,咱们把竹联帮接手过来之后,有没有靠谱的人,稳住局面,保证脚手架的生意继续开展。” 陈孝东闻言,仔细思量了片刻,沉声回道: “竹联帮虽说对外号称有两千人,可真正的核心骨干也就一两百人,剩下的都是挂靠在社团里的工程队工人,没什么难管控的。陈起立能把这摊子生意稳住,咱们耀天论实力、论人脉,比他强得多,肯定没问题。” “那就好,等咱们彻底收了竹联帮,掌控了港岛脚手架命脉,在港岛地产行业,就能真正呼风唤雨,站稳脚跟了。” 说到这里,周秉昆转头看向陈孝东,神色愈发郑重, “爸,我以对港岛股市的专业判断来说,明年,也就是1973年,港岛必会爆发大规模股灾。你听我的,把手头持有的股票,能抛的全都尽快抛售,耀天地产自身的股票,也立刻快速减仓,等一年后股市彻底回暖,再低价买进,这样才能保住资产,稳赚不赔。” 其实关于港岛股灾的事,周秉昆早在一年前,就特意提醒过叶晚。 叶晚对他十分信任,也完全按照他的叮嘱,把手里能减仓的股票,全都早早抛售完毕,规避了风险。 可陈孝东一直被白冰冰从旁蛊惑,心里始终觉得,不能轻易相信周秉昆这个刚到港岛的女婿,总觉得股市走势一片大好,耀天地产的股票还有上涨空间,一直舍不得抛售。 他手里握着价值整整一亿港币的股票,满心想着再涨一波,赚得更多,迟迟不愿出手。 但周秉昆是穿越而来,清清楚楚记得1973年港岛股灾的惨烈,知道现在再不抛售,日后必将血本无归,所以第一次见到陈孝东时,才会语气强硬地提醒他。 那时候,陈孝东还没见识到周秉昆的真本事,只当他是口出狂言,根本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秉昆赤手空拳,面对十几个手持木棍的竹联帮打手,短短几分钟就将所有人全部撂倒,身手之强,堪称战神;再回想这两年,耀天集团能飞速崛起,从普通房企跻身港岛顶级富豪行列,全都是靠周秉昆一次次精准的建议,步步为营,才有了如今的家业。 短短两年多时间,耀天集团的净资产,从三千万暴涨到一亿五,这份成绩,足以证明周秉昆的眼光和能力。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陈孝东再也没有丝毫怀疑,打心底里信服周秉昆。 第395章 前夜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应道:“秉昆,爸听你的,明天一早就开始安排减仓,用一个月时间,先抛售一半,最终把持仓资金减到三千万左右,守住本金。” “事不宜迟,就从明天开始。” 周秉昆达成了目的,语气坚定地朗声说道。 这时,坐在陈孝东身侧的白冰冰,斜睨了周秉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娇声开口: “老爷,姑爷说的倒是没错,可咱们要是大规模抛售股票,耀天地产的股价必定暴跌,到时候,咱们怎么跟一众投资人交代?” “白阿姨,股市本就是弱肉强食、资本博弈的战场,我们把资产落袋为安,保住真金白银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投资人能捂住钱袋,不盲目跟风亏损,一两年后,我们回购股票,自然能把股价重新拉升回来。” 周秉昆平静地接过话,语气从容不迫。 白冰冰依旧心有不甘,执意反驳: “我看眼下的股票走势,势头还十分强劲,所谓的股灾,不过是姑爷的一面之词。万一要是没有爆发股灾,我们的股票被旁人大量稀释,到时候,耀天地产的控制权,都有可能落到别人手里!” “绝对不会!” 周秉昆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迟疑,眼神里的笃定,让在场众人再也无人敢反驳,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周秉昆和郑娟在陈家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多,和陈孝东、叶晚等人告别后,便携手离开。 今天是周末,郑光明刚好放学回家,两人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面,周秉昆心里着实想念这个懂事的小舅子。 两人坐上郑娟的凯迪拉克,周秉昆坐在右舵驾驶室,熟练地调整好座椅,郑娟则坐在他身侧的副驾驶,满眼柔情地看着他。 郑娟微微侧过身,目光里满是深情与崇拜,轻声说道: “秉昆,我怎么觉得,你比在吉春的时候,更能打了?” 周秉昆转头看向她,温和一笑,说出了心底的实话: “娟儿,在吉春是内地,法治严明,就算是正当防卫,打死人也是要偿命的,做事处处都有顾忌。可在港岛,帮派之间火并,只要不动刀枪,就没人真正管束,向来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没有了后顾之忧,下手自然更狠,也更放得开。” 在港岛这个地方,这类帮派争斗、黑拳打斗早已是常态,只要不闹出持枪动刀的大事,警署根本不会主动过问,即便真的出了人命,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这个弱肉强食、秩序混乱的地方,有着和内地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只有足够强硬,才能站稳脚跟。 郑娟轻轻点头,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感慨: “港岛看着比吉春发达繁华,可这繁华底下,处处都是黑暗与不公,真不知道内地什么时候,能赶上港岛的发展。” “五十年!” 周秉昆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无比坚定。 没错,就是五十年,这是他穿越前亲眼见证的时光。 五十年后的内地,诸多大城市的GDP已超越港岛,曾经遥不可及的港岛,再也不是当年人人向往的世外桃源,内地的发展,早已翻天覆地。 听周秉昆说得如此笃定,郑娟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希望,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要是真的只要五十年,我们一定能等到那一天。到时候,我们儿孙满堂,说不定连重孙子都有了,一家人安安稳稳,和和美美。” “周聪才刚刚出生,等他二十五岁成家,我们就有孙子了,五十年后,重孙子自然绕膝承欢。”周秉昆笑着回应。 话音落下,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穿越前的情形,那时候的自己,孤身一人,连个孩子都没有,再看看如今身边的爱人、即将出世的孩子,心里满是唏嘘与庆幸。 郑娟嘟了嘟红唇,满眼憧憬地轻声道: “要是真能那样,就太好了。” 说起孩子,郑娟忽然想起了什么,忽闪着大眼睛,看向周秉昆,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秉昆,光明之前说过,我们将来会有四个孩子,他还说,你这辈子会有十多个孩子。除了我、珊珊和小书,你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了吧?” “不会!” 周秉昆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握住郑娟的手,眼神真挚, “娟儿,我承认我算不上专一,可我绝对不滥情。这几年在吉春,我的名气越来越大,不少女人主动往我身边凑,尤其是吉春电影制片厂的那些女演员,想尽办法想和我扯上关系,我从来都不为所动,从来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不会变。” 这些年,随着周秉昆在吉春城的名气越来越大,再加上很多人都知道他在港岛有深厚关系,不少颇有姿色的女人,都想着想方设法贴上周秉昆,攀附这层关系。 其实无论在哪个年代,这样的事情都在所难免,即便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也依旧如此。 尤其是郑娟来到港岛后,不少女人更是觉得有机可乘,变着法地讨好接近。 但正如周秉昆所说,他从来没有动过心。 一方面是他心里对郑娟、曾珊、陶俊书有着真切的感情,懂得坚守底线;另一方面,陶俊书一直陪在他身边,去了京城还有曾珊相伴,这两个女子,都是容貌出众、才情兼备的顶级美人,彼此间又有深厚的感情基础,有她们在,他自然不会在意旁人。 听到周秉昆这番真挚的承诺,郑娟心里瞬间甜滋滋的,娇嗔着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小女人的担忧: “我、小书、珊珊,现在都正值青春美貌,是女人最好的年华,可再过十年,会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出现,到时候,可就说不准了。” 郑娟的这番话,周秉昆没有立刻反驳。 他心里清楚,郑娟说得没错,眼下,郑娟、曾珊、陶俊书都处在颜值巅峰,身边有这几位佳人相伴,他根本不会有别的心思,出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再过十年,一切真的不好说。 即便十年后,郑娟、曾珊、陶俊书生了孩子,历经岁月,姿色也依旧不会差,可男人骨子里,终究有着喜新厌旧的本性。 周秉昆不敢保证,十年后,若是有年轻貌美的姑娘主动投怀送抱,自己能百分百不动心。 男人,大多都是如此。 穿越之前,周秉昆就知道自己生性有些花心,这个毛病,穿越之后也没能彻底改掉。 即便身边已经有了真心相待的爱人,甚至不止一个,他也不敢笃定,将来绝不会再有别的心思。 他知道,这个话题要是再继续下去,郑娟难免会胡思乱想,连忙笑着岔开话题: “娟儿,不说这些了,光明现在怎么样?在港岛这边的生活和学习,还能适应吗?” 郑娟也没有再纠结未来的事,听到周秉昆问起弟弟,立刻柔声回道: “这边上的都是贵族学校,全程英语教学,光明刚来的时候,外语基础差,听课、交流都很吃力。后来我给他请了一位私人外教,专门辅导英语,短短半年时间,他的英语听力和口语就全都练出来了。就是心里总惦记着玥玥,动不动就说想回吉春,去看玥玥。” “玥玥那边,倒是很少提起光明。” 周秉昆轻声应了一句。 “是啊,我在吉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玥玥心思活泛,对光明倒没那么上心。不过他们现在才上小学四年级,都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感情的事,没必要现在就硬往一起牵线。” 郑娟娓娓道来,语气平和。 周秉昆轻轻点头,笑着说道: “我倒是觉得,光明的性子很像晓光,玥玥的脾气像我姐,他们俩的感情,就算过程会有些曲折,最后终究会走到一起,修成正果。” “要是真能那样,就太好了。” 郑娟喃喃自语,眼底满是期许。 两人驱车回到半山别墅,郑光明早已放学在家。 他就读的,是港岛口碑最好的私立小学,平日里学业紧张,都是住校学习,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团聚。 今天刚好是周六,一早就回到了家里。 看到周秉昆从车上下来,郑光明眼睛一亮,立刻迈着小步兴冲冲地冲了过去,满脸都是兴奋与思念: “姐夫,你终于来港岛了,我都想死你了!” 周秉昆看着眼前懂事的小舅子,心里满是温柔,伸出双手,一把将他高高举过头顶,笑着转了几圈,才轻轻把他放下,柔声说道: “姐夫也想你。” 郑光明站定,微微仰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周秉昆: “姐夫,玥玥和小宁,她们都还好吗?” 周秉昆笑着嗯了一声,语气满是欣慰:“她们都很好,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年年都是三好学生。” “我现在的成绩也赶上来了,班里一共三十个同学,我能考进前十呢!我姐说了,只要我下次能考进前五,就带我回吉春,去见玥玥!” 郑光明仰着小脸,兴奋地说道,满是孩童的纯真。 看着郑光明开心的模样,周秉昆也跟着满心欢喜,蹲下身,语重心长地叮嘱: “光明,眼下的港岛,经济和教育水平,确实比内地要高一些,你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用心读书,好好学本事。等将来咱们国家进入经济高速发展的阶段,你学到的这些本事,就能派上大用场,成为有用的人。” “姐夫,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的!就是……就是港岛的同学,经常看不起我,总说我是大陆仔。” 郑光明说着,小脸上露出几分委屈,语气低落下来。 周秉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耐心地开导: “光明,你很快就会有港岛户籍,你姐姐的家产,在港岛都是排得上号的。就算你的同学家里条件都不错,可绝大多数人,都远远比不上你姐姐。所以,该是你瞧不起他们,而不是他们瞧不起你。不要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只要你学习好、有本事,其他的都是小事。” 听了周秉昆的一番话,郑光明的眼神瞬间变得清亮,一扫之前的委屈,重重地点头: “姐夫,你说得对,这么一想,他们根本没资格嘲笑我。我上学放学,都有专车接送,他们很多人家里,也就能买得起摩托车而已。” 周秉昆笑着将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温声道: “所以啊,别听他们胡说,咱们进屋吧。你姐说你英语进步特别大,姐夫刚好懂英语,跟你对对话,检验一下你的学习成果。” “姐夫,你竟然还会英语?” 郑光明一脸惊讶,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那当然!姐夫现在是机械部、清华大学聘用的讲师,不懂英语,怎么钻研专业知识、做学术研究呢?”周秉昆耐心地解释道。 “那……那你也太厉害了!” 郑光明看着周秉昆,满脸都是崇拜与艳羡。 周秉昆陪着郑光明用英语交流了许久,耐心纠正他的发音与语法,傍晚时分,一家人一起吃了温馨的晚饭。之后,他又和郑娟一起,来到二楼育儿房,静静陪着熟睡的孩子,眼神满是温柔。 晚上九点多钟,两人洗漱完毕,一同回到卧室。 昨天晚上,是两人时隔一年的久别重逢,满心都是思念与急切,连吃饭、看孩子都顾不上,便沉醉在彼此的温柔里,享受久别重逢的快乐。 今天虽没有昨天那般急切,可心底的爱意与渴望,依旧浓烈。 刚一走进房间,两人便情不自禁地相拥在一起,深情拥吻,一步步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尽情享受着属于彼此的温情与缠绵。 从晚上九点多进入卧室,一直到临近午夜,房间里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床头的壁灯透着柔和的微光,洒在两人身上,郑娟依偎在周秉昆怀里,指尖轻轻在他胸口画着圈,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轻声说道: “秉昆,后天你就要上擂台,和竹联帮那五个高手单挑了。我知道你本事大,可竹联帮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下手毫无分寸,万一……” 话说到一半,郑娟便停住了,她心里满是不安,却又不想说不吉利的话,破坏此刻的温情。 第396章 竹联帮 周秉昆感受到怀里人的担忧,紧紧抱了抱郑娟,手臂收紧。 从1969年5月,两人确定关系、相守在一起,到如今1972年12月,整整三年半的时光,周秉昆对郑娟的喜欢,早已是刻入心底的深爱,是历经岁月沉淀的真情。 而这一次久别重逢,他对郑娟,除了根深蒂固的爱意,还多了一份浓烈的、发自本能的倾心与眷恋。 这份强烈的冲动,之前只有对曾珊才有,恨不能时时刻刻与她相守,不愿分开片刻。 如今,这份冲动也落在了郑娟身上。 生完孩子的郑娟,非但身材没有丝毫走形,反而愈发有韵味。上围愈发挺拔圆润,身姿愈发丰满曼妙,腰身纤细紧致,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让周秉昆拥在怀里,满心都是贪恋,半点都不想分开。 若不是郑娟体力渐渐吃不消,这份缠绵还不知要持续多久。 周秉昆大手轻轻揉摸着郑娟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宠溺,由衷地赞叹: “娟儿,你比生聪儿之前,更美、更有韵味了。” 这番话,没有半点虚言,全是他发自心底的真切感受。 郑娟嫣然一笑,眼底满是欣喜,柔声说道: “本来我还担心,生完孩子要么身材发胖,要么身形走样,可没想到,珊珊给的那个宫廷秘方,竟然这么管用。生完聪儿之后,我就一直按照秘方上的法子调理保养,不仅很快瘦了下来,恢复了身材,上围比生孩子之前还要饱满。只不过按照秘方的法子,没办法母乳喂养。这么看来,这秘方实在太管用了,以后珊珊、小书要是生孩子,也都能用这个法子保养。” 听郑娟这么一说,周秉昆瞬间想起曾珊之前跟他提起过这个保养秘方,也正是因为这个秘方效果出众,曾珊才一直盼着能和他有个孩子,既能拥有爱情的结晶,又能保住身材容貌。 这个秘方在郑娟身上效果绝佳,日后用在曾珊和陶俊书身上,也定然不会差。如此一来,既能儿女绕膝、多子多福,又能让心爱之人永远保持美貌与好身材,周秉昆心里顿时满是幸福感,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娟儿,我要是拿到了港岛身份,珊珊就想来港岛和我结婚。” 周秉昆思忖再三,觉得这件事终究要坦诚相告,不该有丝毫隐瞒。 郑娟脸上露出温柔幸福的神情,手臂轻轻搭在周秉昆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这件事,珊珊早就跟我说过,是我一口答应的。一切顺利的话,一年时间,你的港岛身份就能彻底办下来,明年年底,你和珊珊一起来港岛。我们先办离婚手续,你再和珊珊正式结婚。” 郑娟说这话时,神色淡然,情绪没有半点波澜。 在她心里,这早已是提前商定好的事情,没必要反复提及,更不必纠结伤感。 在港岛生活的这段日子,亲眼见惯了这里大户人家的生活状态,原本心里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委屈,也早已慢慢释然,彻底坦然接受。 周秉昆无论是过人的能力,还是骨子里的担当,都能让身边每一个爱人过得安稳幸福,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纠结所谓的忠诚,徒增烦恼。 听郑娟如此通情达理,周秉昆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大手温柔地揉了揉郑娟粉嫩光滑的肌肤,柔声问道: “娟儿,那珊珊以什么名义来港岛?” 虽说还有一整年的时间可以运作,但内地去往港岛的手续向来繁杂严苛,审批难度极大,这是他一直忧心的事。 郑娟抿了抿红润的嘴唇,缓缓说道: “等你的港岛户籍办好,我们先办假离婚,你再以和曾珊缔结婚姻的名义,申请她来港岛定居,这样手续最简单。” 郑娟这个办法,直接戳中了要害,一下子解决了周秉昆困扰许久的难题,彻底扫清了曾珊来港岛的阻碍。 这个办法简单直接,堪称万全之策。 周秉昆满心感激,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温声道: “娟儿,就按你说的办。” 郑娟往他温暖的怀里又窝了窝,紧紧靠着他,语气里终究藏不住担忧,再次提起心头事:“秉昆,后天你就要和竹联帮的人擂台单挑了,你真的没事吗?” 在港岛生活这么久,竹联帮的狠辣与嚣张,她早已有所耳闻,即便她对周秉昆有着百分百的信任,可要一人连续挑战竹联帮五位高手,连过五关,终究是凶险万分,绝非易事。 说着说着,心底的不安又涌了上来,眼神里满是牵挂。 周秉昆轻轻将郑娟抱在身上,四目相对,目光坚定无比,语气沉稳有力: “娟儿,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双臂微微用力,一个翻身,将郑娟温柔地压在身下,两人再次深情相拥,唇齿相依,房间里再度弥漫起浓情蜜意,欢快的声响久久萦绕,不曾停歇。 ----------------- 竹联帮总坛,聚义堂内。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昏暗的灯光下,躺在床上的山鸡整张脸被打得变形,肿胀发紫,浑身缠满绷带,气息微弱,惨不忍睹。 竹联帮老大陈起立坐在一旁,看着兄弟这般惨状,满脸怒容,周身戾气翻涌,拳头紧紧攥起,咬牙切齿地低吼: “耀天集团!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竟然敢把老三打成这样!陈孝东,我告诉你,不废了你这个女婿,我陈起立誓不为人!” “大哥,看老三这伤情,那个叫周秉昆的绝对是个身怀硬功夫的狠角色,身手了得,绝不好对付啊。” 一旁一个身材消瘦、眼神阴鸷的男人,沉声接话,满脸凝重。 此人正是竹联帮二当家小广东,原名蔡晓阳,祖籍广东。 十年前,他从广东偷渡来到港岛,凭借着一股狠劲,下手不留情面,在鱼龙混杂的港岛打出一片天地,之后与陈起立结拜为兄弟,历经数年浴血拼杀,一步步坐上竹联帮二当家的位置。 下午听闻手下兄弟在陈氏庄园吃了大亏,他立刻带着大批人手火速赶来,刚到现场,就看到三当家山鸡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站都站不起来。 简单询问了事情经过,得知是被陈孝东的女婿周秉昆所伤,对方还放话,要向竹联帮下英雄帖,一人单挑整个竹联帮五大高手。 他立刻让人把山鸡和其他受伤的兄弟抬回帮中,连夜找来两位擅长接骨疗伤的江湖郎中,全力医治,忙到深夜,才总算把山鸡的伤势稳住,包扎妥当。 刚处理完兄弟的伤势,就看到陈起立手里拿着一个烫金大字的信封,面色阴沉地走进聚义堂。 看到信封上赫然写着“英雄帖”三个大字,小广东心里一沉,立刻明白,有人正式上门挑战,要按规矩擂台单挑了。 虽说竹联帮三年前就立下了擂台单挑定输赢的规矩,可这三年来,从未有人敢真的递上英雄帖,这还是头一遭,而来挑战的,还是港岛赫赫有名的耀天集团。 方才给山鸡医治时,他断断续续听山鸡提起周秉昆,语气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反复念叨着对方不是人,身手恐怖到极致。 山鸡是和他一起打拼出来的兄弟,性子桀骜,功夫过硬,绝不会说假话,这让小广东心里愈发不安。 此刻,聚义堂内,竹联帮两大当家正紧急商议对策,绞尽脑汁想着应对周秉昆的办法。 小广东看向陈起立,眉头紧锁,沉声劝道: “老大,依我看,这个周秉昆身手太过强悍,我们根本没有半点胜算。不如找道上的话事人从中搭线,我们主动服个软,此事就此作罢,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小广东在竹联帮里算是心思缜密、有勇有谋的人,他早年和山鸡交过手,深知山鸡的实力,能把山鸡打成这副惨状,竹联帮上下,绝无一人是周秉昆的对手。 趁着擂台还没开打,主动示弱服软,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陈起立却狠狠摆了摆手,语气决绝: “老二,我早就找了话事人堂叔,请他出面调解,我们愿意撤回罢工,踏踏实实做好耀天集团的脚手架业务。堂叔也尽心尽力,通过关系联系上了陈孝东,可对方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还放话,要让我们知道港岛到底是谁的地盘!” “如今,电视、广播全都是这次比武的消息,港岛几个大赌场都开了比武的盘口,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现在想不打,根本不可能,骑虎难下了!” 听完陈起立这番话,小广东彻底明白,这场生死单挑,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打。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指尖在冰冷的刀身上反复摩挲,眼神阴狠: “老大,既然非要打,以山鸡被打的伤势来看,我们正面交手,毫无胜算。被打一顿倒是小事,可要是竹联帮就此被人拱手夺走,我们这么多年的浴血拼杀,苦心经营,就全都白费了!我的意思是,找一位顶尖高手助拳,替代受伤的老三,上场应战!” “助拳?老三可是正儿八经的港岛散打冠军,在港岛打手里面也算顶尖,我们上哪找比他更强的高手!” 陈起立立刻摆手,满脸不赞同,觉得此事难如登天。 小广东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沉声道: “老大,可以去请西门老鬼!” “西门老鬼?” 陈起立瞳孔一缩,满脸震惊, “那可是曾经打遍港岛无敌手的传奇人物,要是能请他出手,胜算自然能大增,可他早已隐退多年,凭什么帮我们?” “当然能!据我所知,西门老鬼在澳门赌场输得倾家荡产,欠了一大笔外债,就连他孩子读贵族学校的学费都拿不出来,前几天为了钱,不惜自降身份,重出江湖打黑拳。以他的江湖地位,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急缺钱,绝不会做这种事!”小广东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陈起立。 陈起立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当即拍板:“好!那就重金请西门老鬼助拳,钱不是问题,只要他肯出手,一切都好说!” ----------------- 九龙,八角笼比武场。 这里是港岛帮派单挑、黑拳对决的首选之地,铁笼坚固,氛围狂野,见证过无数场生死搏杀。 耀天集团是港岛顶级豪门,做正经生意,实力雄厚;竹联帮则是港岛近年来迅速崛起、垄断建筑脚手架生意的强势社团,两方恩怨纠葛,这场单挑早已不是简单的比武较量,更关系到竹联帮势力的归属、港岛建筑行业的格局。 消息传开,港岛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到场,座无虚席。 商界名流、地产大亨、各大社团老大、江湖话事人……甚至连警署的高层要员,都亲临现场,静观这场巅峰对决。 竹联帮的崛起,看似整合了港岛建筑行业,实则是彻底垄断资源,漫天要价,层层盘剥,让众多开发商苦不堪言,却又敢怒不敢言。 与陈起立这些社团头目不同,耀天集团毕竟是正规房企,不少到场的商界人士都暗自觉得,若是耀天能顺利接管竹联帮,打破垄断,规范行业秩序,对整个港岛商界而言,绝对是利大于弊。 为了保障此次比武顺利进行,避免现场发生骚乱和失控,警署特意派出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员,驻守在比武场四周,维持秩序。 主席台正中,陈孝东、叶晚端坐其上,郑娟紧紧挨着陈孝东,目光死死盯着中央的八角铁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满心都是紧张与担忧。 八角笼内,周秉昆正从容不迫地活动筋骨,伸展四肢,神态淡然,没有丝毫怯意。 今天他特意换上一身轻便的拳击短衣短裤,利落贴身,方便拳脚施展;因为擂台比武禁止穿皮鞋,他换上一双舒适的跑步胶鞋,脚步沉稳。 按照比武规矩,他要独自一人,连战五轮,车轮战对战竹联帮五位高手。 第397章 以一敌五 前两轮,对阵竹联帮的普通打手林松和孙海清;之后依次迎战竹联帮三大当家。 而原本的三当家山鸡重伤无法出战,竹联帮临时请来港岛传奇高手西门老鬼郭天亮,作为助拳手顶替上场。 原本一人连胜五场,就已是难如登天,如今还要对战威名赫赫、打遍港岛少逢对手的西门老鬼,在场观众大多纷纷摇头,觉得周秉昆胜算渺茫,几乎是以卵击石。 可周秉昆却神色自若,眼神锐利,毫无惧色。 穿越到这个年代,他的身体机能得到极大强化,力量、速度、耐力都远超常人,他有十足的信心,连战连捷,拿下五场胜利。 至于突然横空出世的西门老鬼郭天亮,他也并未放在心上,依旧从容淡定。 周秉昆云淡风轻,可观众席上,郑娟听着身边人七嘴八舌,议论着西门老鬼当年的风光战绩、无敌身手,一颗心瞬间揪了起来,神色愈发紧张。 她的确亲眼见过周秉昆以一敌十,打倒大批打手,也见过他轻松打废山鸡,身手强悍,可听着身边人细数西门老鬼从未有过败绩、出手狠辣无情的传奇过往,终究是控制不住地心慌。 那是她此生最爱的人,她赌不起,更不希望他有半点闪失。 就在这时,比武场裁判敲响铜锣,浑厚的锣声响彻全场,喧嚣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裁判手持麦克风,声音洪亮,正式公布比武规则: 比武采取单局决胜制,上台之后,将对方彻底打倒、失去反抗能力,无法起身反击即为获胜; 周秉昆作为挑战方,每赢一局,可获得十分钟休息时间; 而竹联帮五位应战者,可临时调整出场顺序,灵活排布; 若周秉昆能连胜五场,挑战成功,竹联帮所有产业、势力尽数归耀天集团所有,竹联帮从此臣服。 比武规则宣读完毕,全场目光聚焦八角笼,竹联帮第一位上场的打手林松,纵身跃入铁笼,神色凶狠,严阵以待。 周秉昆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只见林松五短身材,头大肩宽,胳膊粗壮有力,肌肉虬结,一看就是常年练外家功夫的练家子,身手硬朗。 比武之前,他早已让郭管家把竹联帮几位对手的底细、战力打探得一清二楚,心里早有盘算。 眼前的林松,还有接下来的孙海清,不过是竹联帮用来试探、消耗他体力的炮灰,不足为惧,只需速战速决,节省体力,应对后续的真正高手。 他心里已然理清对阵思路: 解决这两个炮灰后,接下来上场的,要么是二当家小广东蔡晓阳,要么就是王牌助拳的西门老鬼;而竹联帮大当家陈起立,必定会留在最后,压轴出场,做最后一搏。 几位对手的战力,他也了然于胸: 其中最棘手、名气最大的,当属西门老鬼郭天亮,此人纵横黑拳场多年,单挑从未有过败绩,唯一一次失利,还是在澳门,外界纷纷传言那是他故意打出的假拳; 二当家小广东擅长用刀,擂台比武赤手空拳,他的战力会大打折扣,实力一般;大当家陈起立的战力则是个谜,多年来极少真正出手,唯一一次展露身手,还是当年血战牛埔帮,对方全员伤亡,根本没人能说清他的功夫到底有多深。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即便对自己的实力极度自信,周秉昆也从未轻敌,把对手底细摸得通透,才能稳操胜券。 随着决战锣声轰然响起,林松率先发力,嘶吼一声,挥舞着砂锅大的拳头,气势汹汹地朝着周秉昆面门直冲而来,拳风凌厉,带着十足的狠劲。 周秉昆站在原地,不躲不闪,眼神沉静,后发先至,猛地打出一记迅猛的直拳。 这一记直拳,速度快如闪电,力道沉猛,尽管是林松率先出手,可周秉昆的拳头却后发先至,率先击中目标。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拳头狠狠砸在林松的面门之上。 林松瞬间只觉得眼冒金星,鼻梁骨碎裂般剧痛,脑袋发懵,整个人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缓过神,周秉昆的腿已然顺势抬起,直奔他的脸颊踢去。 林松下意识地慌忙后仰躲闪,勉强避开这一击。 可周秉昆招式灵活,并未将招式用老,腾空的腿顺势变招,狠狠横扫,直踢他的胸口。 这一次,林松再也无处可躲,胸口重重挨了一脚,力道如同千斤巨石,他整个人瞬间被踢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痛难忍,半天爬不起来。 还没等他挣扎着起身,周秉昆身形一闪,已然上前,第二脚迅猛踢出,直逼他的面门。 这一脚,林松彻底无力躲闪,结结实实被踢中脸部,整张脸瞬间扭曲变形,一只眼球险些被踢爆,鲜血喷涌而出。 他眼前一黑,惨叫一声,彻底瘫倒在铁笼之上,浑身抽搐,再也没有半点反抗能力,昏死过去。 周秉昆仅凭一拳、接连两脚,不过短短数秒,就轻松击败林松,干净利落,招招致命。 现场观众瞬间一片哗然,惊呼声响彻全场,所有人都被这迅猛的攻势惊得目瞪口呆。 周秉昆的招式看似朴实无华,没有花哨的动作,却招招快如闪电,力道刚猛,直击要害,根本让人无从躲闪。 以往八角笼的单挑比武,双方都会先试探几番,摸清对方底细再出手,像周秉昆这样,一上来就毫不留情、直取要害的狠辣打法,在这片比武场上,实属罕见。 裁判迅速敲响铜锣,手持麦克风高声宣布: “第一场,周秉昆胜!挑战者可休息十分钟,十分钟后进行第二场比武!” 可周秉昆却神色淡然,丝毫没有离场休息的意思,看向裁判,语气平静: “没必要休息,直接开始第二场。”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沸腾,第二场对阵的孙海清,抓住机会,纵身一跃,冲上八角擂台。 方才亲眼目睹了周秉昆击败林松的全过程,孙海清心里清楚,自己的实力远不如林松,根本不可能是周秉昆的对手。 他只能寄希望于周秉昆刚才一战消耗了大量体力,自己才能有一线胜机,如今听闻周秉昆连休息都不肯,他立刻抓住时机,抢先登台。 裁判见比武双方都要求即刻开战,便不再耽搁,当即敲响锣声,第二场比武正式开始。 与上一场后发制人、静待对手出手不同,这一场,周秉昆打算速战速决,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锣声刚落,他脚步一动,率先发起进攻,腾空而起,直接踢出一脚,攻势迅猛。 孙海清见识过这一脚的威力,心里胆寒,慌忙往后躲闪,试图避开攻击。 可周秉昆早已打定主意速战速决,根本不给他任何躲闪的机会,身形顺势向前飞掠,双腿横向横扫,攻势凌厉。 八角笼空间狭小有限,面对这样的横扫攻势,孙海清早已无处可躲,退无可退。 他一咬牙,横下心,双臂紧紧弯曲呈九十度,试图用坚硬的手肘,强行格挡周秉昆的腿击。 可当手肘碰到周秉昆腿部的瞬间,孙海清心里瞬间凉透,暗叫不好。 周秉昆的腿如同钢铁浇筑一般,坚硬无比,手肘碰撞的瞬间,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耳边甚至清晰传来“嘎巴”一声脆响,一只手肘当场折断。 孙海清强忍剧痛,弯腰俯身,使出扫堂腿,试图攻击周秉昆下盘,逼他后退,找寻反击的机会。 可周秉昆的身手,远非他所能企及,根本不会给他半点可乘之机。 腾空而起的双腿并未急于落地,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再次发力,第二脚狠狠横扫而出,直踢孙海清的脸颊。 按照常理,人腾空在空中,不落地根本无法发起二次进攻,力道也无从借力,可周秉昆却完全打破常规,身法灵动,力道绵长。 这一脚,狠狠踢在孙海清脸上,力道之重,如同被铁棍狠狠击中,孙海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栽倒在地,满脸是血,意识模糊。 周秉昆没有丝毫停顿,快步上前,抬脚对准他的胸口,运足全身力道,狠狠一脚踹下。 这一脚力道惊天动地,孙海清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直接踢飞起来,硬生生从八角笼的缝隙中踹出擂台,重重摔在擂台之外的地面上,当场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在港岛八角笼的比武历史上,从未有人能像周秉昆这样,以压倒性的实力,直接将对手踢飞擂台,场面震撼至极。 观众席沉寂片刻后,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全场沸腾,所有人都为这极致震撼的打斗喝彩。 裁判快步跑到擂台下,查看完孙海清的伤情,确认其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立刻拿起麦克风,高声宣布: “第二场,周秉昆胜!” 裁判话音落下,全场掌声欢呼声还未平息,八角笼外,竹联帮二当家小广东蔡晓阳已然面色阴鸷,纵身跃入铁笼。 他赤着上身,周身肌肉紧绷,原本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短匕,可擂台规矩明令赤手空拳,只能狠狠将匕首甩在笼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周秉昆,眼底满是狠戾与慌乱。 他素来擅长用刀,没了称手兵器,一身本事折损大半,面对连战两场、气势如虹的周秉昆,心里早已没了半分底气,却碍于在场的兄弟与老大陈起立,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场。 亲眼看过周秉昆前两场碾压式的比武,蔡晓阳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一上场,他便暗自盘算着如何才能不受伤、全身而退,可当着老大和一众兄弟的面,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怯懦,总要摆出几分骨气,这般进退两难,让他愈发手足无措。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笼中两人身上,郑娟更是屏住呼吸,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眼神一刻也不敢从周秉昆身上挪开。 “第三场,周秉昆对战竹联帮二当家,小广东蔡晓阳!” 裁判高声报完双方身份,决战的锣声再次轰然敲响。 小广东心里清楚,自己赤手空拳绝非周秉昆的对手,可当着老大和兄弟的面,又不能露怯。权衡再三,他决定先佯装猛攻,应付场面。 念头落下,锣声刚起,他便摆出拼命的架势,脚步虚晃不定,试图用街头搏杀的阴狠招式迷惑周秉昆,双拳虚虚实实,直扑周秉昆肋下要害,招招都奔着伤人而去。 周秉昆一眼便看穿了他外强中干的虚实,脚步沉稳如山,不慌不忙,身形微微一侧,便轻松避开了他的攻势。 蔡晓阳招式用老,重心瞬间不稳,周秉昆顺势抬手,手肘精准撞击他的肩颈,力道刚猛利落。 小广东只觉得肩膀猛地一麻,整条胳膊瞬间失去力气,他咬牙强忍剧痛,弯腰想要使出贴身缠斗的阴招,可周秉昆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抬手便是一记精准的寸拳,狠狠砸在他的小腹之上。 这一拳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伤人性命,又能彻底瓦解对方战力,小广东疼得浑身蜷缩,冷汗直流,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踉跄着后退数步。 本就想着借机落败的小广东,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了全身而退的机会,索性直接瘫倒在笼边,捂着肚子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如纸,一副彻底失去战力的模样。 前后不过三个回合,小广东便彻底落败,连周秉昆的衣角都没碰到,这般收场,既拼尽了力气,也保住了面子,输得干干净净。 周秉昆本想上前再补几下,彻底确认胜负,可裁判已然快步上前,查验后确认小广东失去反抗能力,当即高声宣判: “第三场,周秉昆胜!” 周秉昆见状,便收回了攻势,就此作罢。 全场瞬间哗然,掌声雷动,谁也没想到竹联帮二当家,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陈孝东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叶晚脸上也露出释然的笑意,郑娟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绷,终于能和父母轻声说笑。 第398章 深藏不露 郑娟心里清楚,接下来的对手只会更强,可周秉昆前三场都胜得干脆利落,气势正盛,她心底的担忧也淡了几分。 周秉昆连战三场,即便赢得轻松,体力也有所消耗,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休息,缓步走下八角笼,接过保镖递来的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闭目养神,静待十分钟倒计时结束。 赛场之上早已炸开了锅,观众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接下来就是西门老鬼了!那可是当年打遍港岛的狠人,周秉昆应该不行!” “西门老鬼多少年没输过,这小子就算能打,也未必是对手!” “周秉昆连胜三场气都没喘,再赢两场问题不大。”有些人不服,连忙反驳。 原本和父母有说有笑的郑娟,听着周遭众人的议论,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瞬间又紧绷起来,满心都是不安。 她转头看向父亲,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爸,这个西门老鬼究竟有多厉害,怎么所有人都在说他?” 陈孝东出身军人,平日里素来喜欢看搏击赛事,对西门老鬼的名号自然早有耳闻。 他挺直身子,神色凝重地开口: “娟儿,西门老鬼今年三十五岁,正是搏击选手最强的年纪。 十八年前,身负命案的他从澳门逃到港岛,从打黑拳起步,一路势如破竹,三十岁之前,创下连胜八十二场的战绩,堪称港岛无敌手。之后他前往澳门,与澳门拳王决战,那场比赛被称作世纪之战。” “当时所有人都看好西门老鬼,赌场盘口开到1赔1.3,几乎是必胜的局面,可没想到,他最后竟然输了,不少押注他的人赔得血本无归。他刚回到港岛,就遭遇枪击,身受重伤,就此退出江湖。” “从那以后,很久都没听过他的消息,直到最近有人说他复出,在九龙打黑拳,依旧所向披靡,没想到,这次竟然被竹联帮请出山了。” “这么厉害……那,秉昆会不会有事……” 原本已经放下心的叶婉,听完这番话,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满脸担忧。 陈孝东摆了摆手,强作镇定: “应该不会,西门老鬼当年的枪伤很重,即便养好了,也必定元气大伤,战力不如从前。” 短短十分钟,对全场观众而言,却无比漫长,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西门老鬼登场,赛场氛围愈发压抑、愈发紧张。 倒计时结束,全场灯光骤然聚焦在八角笼入口处,一道身形消瘦、短发利落的男子,缓步走入众人视线。 他身着一身粗布短褂,身形不算高大,周身没有丝毫凌厉戾气,可那双眼睛,看似浑浊,却锐利如鹰隼,淡淡扫过全场,便让人不寒而栗,此人正是西门老鬼郭天亮。 他一出现,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方才的喧嚣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商界大佬们纷纷坐直身子,各大社团老大神色凝重,就连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员,都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这就是顶尖高手的气场,不怒自威,震慑全场。 郑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紧,眼眶微微泛红,满心恐惧与担忧;陈孝东脸色铁青,紧紧盯着缓步入场的西门老鬼;全场观众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八角笼内,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第四场,周秉昆对战西门老鬼郭天亮!” 裁判锣声落下,西门老鬼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似毫无防备,实则周身气场紧绷,早已将周秉昆的所有攻势路线,尽数封死。 穿越后,周秉昆第一次感到莫名的压力,全身紧了起来,不敢有丝毫大意。 缓缓摆出攻防架势,这是他上场以来,第一次主动凝神戒备,眼前的这个人,远比之前三个对手加起来都要恐怖。 两人静静对峙数十秒,全场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心跳声,空气仿佛都彻底凝固。 突然,西门老鬼动了! 他身形看似单薄,速度却快得惊人,脚下猛然发力,身形瞬间逼近周秉昆,一记老辣刁钻的寸拳,直攻周秉昆心口要害,拳风凌厉,裹挟着多年黑拳搏杀的狠厉,招式精准,直击命门。 周秉昆心头一震,连忙侧身格挡,手臂与老者的拳头重重相撞,瞬间传来一阵发麻的痛感,力道之强,远超他的预料。 这是他穿越之后与人打斗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压迫感,心中暗自惊觉,这西门老鬼,果然名不虚传。 不等周秉昆反击,西门老鬼的招式便连环不断,拳脚齐出,拳路老辣,腿法隐蔽狠厉,招招封死周秉昆的退路,多年的生死搏杀经验,让他的每一招都毫无破绽,尽显宗师风范。 周秉昆只能全力防守,双臂护住要害,接连后退。 全场观众看得心惊胆战,惊呼连连,不少人忍不住站起身,紧张地盯着笼中缠斗的两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郑娟浑身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下一秒就看到周秉昆受伤;陈孝东却表情如常,依旧镇定,看得出来,他对周秉昆始终抱有信心。 看到父亲神情镇定,郑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果然,正如陈孝东预判的那般,几个照面的试探之后,周秉昆自身的硬实力渐渐显现,他抓住对方招式空隙,一拳打中西门老鬼的面门,老者的鼻子瞬间被击中,鲜血直流。 八角笼内,局势逆转,周秉昆步步紧逼,西门老鬼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最终抵在冰冷的铁笼上,退无可退。 退到绝境的西门老鬼,咬牙强忍面门的剧痛,趁着周秉昆一记高扫腿袭来,猛地低头俯身,避开致命一击,同时使出全身力气,一拳轰向周秉昆腰侧。 周秉昆闪身躲避,却还是被拳风擦中,身形微微一晃,这是他上场以来,第一次被逼退。 西门老鬼心头一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不再防守,全力反击,拳脚力道全开,与周秉昆展开硬碰硬的对决。 可他没想到,周秉昆这一退,不过是以退为进。 两人拳脚重重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西门老鬼的手臂被周秉昆击中数次,淤青渐渐浮现,体力飞速消耗,呼吸愈发急促; 而周秉昆却愈战愈勇,一眼看穿西门老鬼的疲态,抓住绝佳时机,身形腾空而起,一记凌厉的回旋踢狠狠踢出,西门老鬼躲闪不及,被重重踢中,踉跄着后退数步,脸上鲜血直流,模样狼狈。 全场瞬间安静,紧接着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西门老鬼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眼神愈发凌厉,他心里清楚自己大势已去,却不甘心就此落败,当即拼尽最后力气,整个人飞身扑出,试图利用身体惯性,做最后一搏。 周秉昆不躲不闪,双脚同时发力腾空,运足全身力气,径直踹向西门老鬼的躯干。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人硬碰硬相撞,西门老鬼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重重踢飞,直接飞出了八角笼。 西门老鬼轰然倒地,挣扎了数次,却再也无力站起,彻底失去了战力。 裁判快步上前,查验后高声宣判: “第四场,周秉昆胜!” 周秉昆扶着身旁的铁笼,微微喘着粗气,浑身泛起阵阵酸痛,汗水已浸透了衣衫,滴在笼中的地面上。 与前三场的速战速决不同,西门老鬼的实力,远超前三人,这场对决看似波澜不惊,却消耗了他大量体力。 他心里暗自思忖,若是竹联帮五人都是西门老鬼这般战力,即便自己穿越后天赋异禀,取胜难度也会极大,毕竟人的体力有限,车轮战之下,消耗只会越来越大。 还好,这般顶尖的对手,只有西门老鬼一人。 裁判宣判周秉昆战胜西门老鬼的瞬间,全场彻底沸腾,掌声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比武场的屋顶。 现场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死死锁定在八角笼入口,赛场气氛瞬间又紧绷到极致,因为最后一战,即将对阵竹联帮真正的掌舵人——陈起立。 陈起立缓步走入八角笼,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没有丝毫戾气,却自带一股深不可测的强大威压,气场沉稳厚重,往笼中一站,便将整个八角笼的气势牢牢掌控。 他双手自然垂落,步伐从容淡定,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人一眼便知,这是修炼多年硬功夫、实战经验登峰造极的真正顶尖高手,实力远比西门老鬼更加强悍、更加难对付。 全场瞬间再次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商界大佬们纷纷坐直身子,社团头目们神色凝重,警员们也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警棍,所有人都清楚,这最后一战,才是真正的巅峰对决。 陈起立,这个一直隐藏在竹联帮背后、极少有人见过其出手的男人,竟有着如此强大的气场,直到此刻,在场所有观众才明白,谁才是真正的绝顶高手。 “终极一战,周秉昆对战竹联帮帮主陈起立!胜者掌控竹联帮所有产业!” 裁判高声宣报,决战的锣声轰然敲响。 陈起立没有主动出击,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周身仿佛筑起一道无形的防线,眼神平静地看着周秉昆,开口声音沉稳厚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笃定: “年轻人,能连破我帮四关,本事了得,可你碰上了我,就离死不远了。” “那就看看,今天到底谁死谁活!” 周秉昆沉声回应,话音落下,他收敛全部心神,缓缓调整呼吸,摆出最严谨的攻防架势,这是他上场以来,第一次全身心投入戒备,眼前的陈起立,招式无懈可击,内力深厚绵长,没有任何明显破绽。 两人对峙不过数秒,陈起立终于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却沉稳至极,每一拳都蕴含着刚猛的内劲,拳风凌厉却不张扬,直攻周秉昆上身要害,招式古朴厚重,没有任何花哨,全是实打实的顶尖硬功夫。周秉昆不敢硬接,连忙侧身躲闪,同时抬手格挡,手臂与陈起立的拳头相撞,瞬间传来一阵发麻的钝痛,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两步,心中大惊: 这等强悍战力,远胜西门老鬼! 不等周秉昆站稳身形,陈起立的攻势便接踵而至,拳脚连环,攻防一体,无论周秉昆如何迂回、如何试探,都被他轻松化解,他的防守密不透风,进攻步步紧逼,牢牢掌控着整场对战的节奏。 周秉昆实战打斗经验本就不算丰富,一时间被彻底压制,完全找不到半点反击的机会。 观众席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瞪大双眼盯着笼中缠斗的两人,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陈起立也太能藏了,从来没人见过他出手,没想到竟然这么强!” “周秉昆体力已经跟不上了,再这么被压制,迟早要输!”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满是焦灼与不安,郑娟紧紧咬着嘴唇,眼神一刻不离周秉昆,手心全是冷汗;陈孝东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八角笼内,浑身紧绷,看得出来,他此刻也格外紧张。 随着打斗持续推进,周秉昆渐渐稳住阵脚,开始主动寻找转机。 他虽一直被动防守,却丝毫不乱,一边灵活躲闪,一边精准观察陈起立的招式路数,耐心寻找对方唯一的破绽。陈起立的功夫太过沉稳,破绽微乎其微,只有在拳势转换、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会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空隙。 数十回合下来,两人拳脚相撞数次,周秉昆渐渐摸清对方路数,开始反守为攻,拳脚齐出,招招精准,逼得陈起立顾此失彼。长时间的高强度对决,让陈起立体力消耗极大,拳脚力度也渐渐不如起初。 就在这时,陈起立拳势转换,露出了细微空隙,周秉昆心知决胜的机会来了,当即猛地发力,身形一闪,精准避开对方的重拳,同时使出全身力气,一记精准的寸拳,直攻陈起立肋下。 第399章 新的起点 陈起立反应极快,连忙侧身躲闪,却还是被拳风擦中肋下,一阵剧痛传来,他身形微微一晃,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周秉昆不给她丝毫喘息之机,乘胜追击,拳脚齐出,速度与力道拉满,招招逼向陈起立的破绽之处。陈起立奋力反手格挡,两人拳脚相撞的沉闷声响,接连不断,响彻全场。 全场观众看得心惊肉跳,不少人忍不住站起身,心跳随着两人的攻防不断加速,每一次碰撞都揪紧所有人的心,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满场的紧张与屏息。 又过几个回合,陈起立招式渐渐露出疲态,内劲运转稍缓,之前的破绽再次显现,且愈发明显。 周秉昆抓住这决胜瞬间,身形微微腾空,避开陈起立的格挡,右腿横扫,重重踢在陈起立的肩头,同时左拳凝聚全身最后余力,狠狠击中他的胸口。 这两招力道十足,陈起立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数步,脚下一个趔趄,单手撑在铁笼上,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内劲一时难以平复,再也无力发起攻势。 就在此时,穿越前港岛大火的惨烈情形,骤然浮现在周秉昆眼前,想起因为竹联帮的恶行,无数无辜之人葬身火海,周秉昆瞬间怒火中烧,恨意翻涌。 他当即抡起一脚,运足全身力气,狠狠踢向陈起立的面门。 本就失去还手之力的陈起立,根本无力躲闪,这一脚从侧面狠狠踢在他的头上,只听“嘎嘣”一声脆响,陈起立的脖颈被当场踢断,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 紧接着,“咣当”一声,陈起立重重瘫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生死不知。 全场死寂三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欢呼声,响彻整个比武场! 裁判快步上前,查验后高声宣判: “终极一战,周秉昆胜!五战全胜,挑战成功!” 周秉昆微微拱手,虽疲惫不堪,却气度从容,随即张开双臂,向台下观众挥手致意。 而躺在八角笼中的陈起立,再也无人理睬,如同一具无生命的躯壳,再也没有人去在意他的死活。 郑娟不顾一切地快步冲入八角笼,不顾旁人的目光,与周秉昆紧紧拥抱在一起;两人也全然不顾周遭众人,双唇相交,深情拥吻在一起。 比武场的喧嚣与欢呼渐渐远去,陈孝东带着耀天集团的人留在现场,处理竹联帮归顺的后续事宜,周秉昆在众人的簇拥下,与满心牵挂的郑娟一同驱车回家。 一路之上,郑娟都紧紧握着周秉昆的手,感受着掌心真实的温度,方才比武场上提心吊胆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庭院,暖黄的庭院灯洒下柔和的光晕,褪去了外界的刀光剑影、腥风血雨,只剩满室安宁。两人下车并肩走进屋内,佣人早已备好温热的汤水,识趣地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两人洗漱完毕,相拥着走进卧室。 周秉昆靠在床头,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的疲惫席卷而来,可心底却满是释然与畅快。 郑娟轻轻坐在他身边,细细查看他手臂上的淤青,指尖温柔地轻轻拂过,声音满是心疼: “秉昆,身上疼不疼?” “不疼,一点小擦伤,没事。” 周秉昆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女人,心里满是柔软与温情, “娟儿,我们赢了,以后再也不用怕竹联帮找麻烦,耀天的未来,会一片光明。” 看着周秉昆眼底的疲惫与坚定,郑娟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眼眶微微泛红,俯身轻轻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满是真挚: “秉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周秉昆反手紧紧抱住她,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身躯、真切的心跳,比武场上的所有疲惫、紧绷,都在这温暖的拥抱里烟消云散。他轻轻抚着郑娟的后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清香,心底的爱意与情愫翻涌,再也难以抑制。 他双臂微微用力,将郑娟轻轻压在身下,静谧的卧室里,只剩彼此温柔的呼吸。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郑娟闭上双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温柔回应。 爱意缱绻,温情弥漫,两人紧紧相拥,彻底融为一体。 港岛,中环,耀天集团总部。 历经数日的休整,周秉昆彻底恢复了状态,正式前往耀天集团履职。 起初,陈孝东打算直接任命周秉昆担任集团总经理,将公司的核心业务、大小事务尽数交予他打理,彻底放权。 可周秉昆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来年三月份,他必须要回内地,京城、吉春都有事务等着他回去处理,这是早已定下的计划,无法更改。 陈孝东始终想不明白,如今港岛商业繁华、机遇遍地,周秉昆刚刚凭一己之力横扫竹联帮,在港岛站稳脚跟,正是大展拳脚的好时机,为何执意要回尚且发展缓慢的内地。 周秉昆跟他把其中的道理解释得明明白白: 未来五十年,中国必将是全球发展速度最快、蕴藏机遇最多的市场,任何想要做大做强的企业,都绝不能错过这片广袤的市场。 耀天集团若是想跻身全球顶尖企业行列,就一定要长远布局,扎根内地,抢占先机。 一时间,陈孝东依旧难以理解,在他看来,当下的内地一穷二白,百废待兴,实在想不出究竟有何潜力,能成为全球发展最快的市场。 但过往接连发生的几件事,让他打心底里认准了一个道理: 周秉昆说什么,照着听、照着做,准不会出错。 与竹联帮那场生死对决之后,耀天地产的股价一路飙升,市值连连暴涨,所有人都劝陈孝东趁热打铁,继续持有,赚取更多利益。 可周秉昆却明确叮嘱,一定要尽快抛售股票。 陈孝东心里虽有不舍,也几经思量,但最终还是听从了周秉昆的建议,开始逐步抛出耀天地产的股票。 因为这件事,他的三姨太白冰冰极为不满,觉得放着到手的利润不赚,实在是糊涂之举,多次在家族中表达不悦。 可陈孝东已然下定决心,周秉昆的判断从未出过差错,即便他的提议听起来有些离谱,也必须全力遵从。 就像此前那场与竹联帮的对决,一个外人单挑整个帮派,听上去简直是天方夜谭、荒唐至极,可周秉昆偏偏做到了,硬生生拿下了整个竹联帮。 因为拿下竹联帮,港岛有几块炙手可热的地皮,早已被其他开发商暗中预定,如今相关部门却主动出面牵线搭桥,主动找到耀天地产,明确希望由耀天来开发这些优质地块。 对于耀天拿下这些优质地皮的决策,周秉昆持完全赞同的态度。 前世的他,虽不熟知这段时期港岛地产的具体行情,但凭借多年的商业经验,他心里清楚一个规律:股市低迷之时,便是地产行业火爆之际。 将股市中套现的资金拿出来购置地皮、布局地产,既能合理配置资产,也能给全体股东和公众一个圆满的交代,完全是一举两得。 因为周秉昆即将返回内地,无法常驻港岛处理日常事务,陈孝东思来想去,最终为他量身设置了董事长高级助理的职位,位置位列总经理之上。 这个职位,享有等同于总经理的话语权与决策权,却无需耗费精力处理繁杂的日常事务,刚好契合周秉昆的需求,周秉昆当即一口答应。 与此同时,持有陈氏家族10%资产的周秉昆,正式进入耀天集团董事会,拥有20%的投票权,在整个耀天集团,地位仅次于陈孝东,成为集团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这天,是周秉昆入职耀天以来的第一次董事会,也是他第一次正式踏入耀天集团总部。 耀天集团总部坐落于港岛最繁华的中环地段,是一栋气派的十五层写字楼,单层面积一千五百平,整体总面积超两万平方公尺,楼体矗立在中环商圈,尽显顶级集团的实力与气场。 集团会议室设在十层,装修庄重大气,桌椅摆放整齐,处处透着严谨的商业氛围。 周秉昆换上一身剪裁得体、质感上乘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气度沉稳不凡,他轻轻挽着郑娟的手臂,两人一同缓步走向会议室。 为了隆重介绍周秉昆的加入,原本定于九点召开的董事会,特意延后十分钟,等待周秉昆与郑娟入场。 当周秉昆与郑娟并肩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原本端坐于会议厅正中的陈孝东,立刻起身站立,神色庄重,声音沉稳洪亮: “各位股东,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耀天集团董事长助理、我的女婿周秉昆,正式入席!” 陈孝东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距离周秉昆八角笼以一敌五、横扫竹联帮的传奇对决,已然过去一周,可他的事迹依旧在港岛商界、江湖圈热度不减,早已成为人人传颂的神话与传说。 今天能见到这位传奇人物本人,在场的所有股东都激动不已,纷纷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着周秉昆,想一睹这位年轻强者的风采。 周秉昆神色从容,没有急于开口,只是面带善意温和的微笑,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走到陈孝东右下首的位置落座,郑娟安静地挨着他坐下,举止端庄得体。 自从郑娟来到港岛,凭借陈孝东独女的身份,集团董事会的每场会议,她都会列席参加。 起初,有部分董事心存偏见,觉得郑娟是从内地过来的,不懂商业运营,更没有管理经验,不过是靠着家族身份列席,私下里甚至想着找机会出言嘲笑。 可这些人万万没有想到,郑娟在来港岛之前,每日与周秉昆朝夕相处,周秉昆总会耐心跟她讲解各类资产运作、商业业务、企业管理方面的知识,即便一开始只是纸上谈兵,但这些内容都是爱人悉心传授,她听得认真,记在心里,来到港岛后,结合实际场景,尽数融会贯通,在诸多事务上都能有自己的见解。 为此,陈孝东看在眼里,满心欣慰与高兴。 见周秉昆和郑娟稳稳坐定,陈孝东挺直上身,目光扫过全场,朗声说道: “各位耀天的股东,今天有两件重要事宜,向大家正式公布。 其一,董事会正式任命周秉昆为耀天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同时进入集团董事会,成为董事会成员;其二,原竹联帮所有事务,由周秉昆全权主持,统筹管理。” 这样的人事安排,在场股东其实早已心知肚明。 耀天集团虽为股份制公司,但大股东大多是陈孝东的直系家人,其他小股东的投票权占比极低,根本无法撼动陈家的决策。 但凡陈家定下的事情,众人只需跟着鼓掌附和即可,无人会提出异议。 待全场掌声渐渐停歇,陈孝东转头看向周秉昆,语气满是器重: “秉昆,今天是你第一次参加股东会,有什么想法、规划,尽管说给大家听。” 周秉昆微微正了正上身,目光平和地看向众人,语气沉稳有力: “诸位股东,大家好。从今天起,我正式加入耀天,成为耀天的一份子,与各位一同共谋发展。接下来,我主要做两件事:第一,全力整顿竹联帮,剔除乱象,将其彻底纳入耀天体系,为集团所用;第二,集团将加大资金投入,全力布局地产开发,而中环未来城项目,就是我们的起点。” 听完周秉昆的这番话,台下的股东们立刻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现场泛起一阵质疑的声浪。 未来城地块位于港岛山北面,地势背阴,港岛商界素来信奉风水,众人一致认为,背阴的地块风水不佳,不利于住宅销售,商业发展也会受限。 这块地总面积约二十公顷,是港岛少有的大盘。 第400章 布局 地价虽说不算高昂,但各大地产商均担忧后期销售遇冷,一直无人敢参与竞拍,迟迟未能开发。 政府无奈之下,才主动找到耀天集团,商议拿地开发的事宜。 虽说耀天地产早已上市,但此前耀天的业务主要集中在建筑工程领域,纯地产开发项目一直未能涉足,没有相关经验。 正是因为耀天成功接管竹联帮,彻底掌控了港岛脚手架行业,拥有了足够的行业底气与实力,政府才会主动抛出橄榄枝,希望陈孝东拿下这块地。 从单纯的成本核算来看,按照正常房价定价,这块地开发后的盈利空间极大,可行性很高。 但地块背阴、风水不佳的说法,始终让陈孝东心存犹豫,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特意找来周秉昆细细商量。 周秉昆亲自前往地块现场勘察,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心中便已然有了定论。 前世,他曾来港岛旅游,居住的地方正是这地块。 彼时的这里,早已建成大型购物中心与高端酒店,依托成熟的商业配套,周边高楼林立,住宅项目供不应求,一片繁华盛景。 虽说前世周秉昆深耕汽车行业,但对于地产运营模式,也有着颇深的了解,尤其是万达的商业运营理念,他熟记于心: 以大型商业项目为核心,带动周边住宅项目的销售热度,同时通过持有商业物业,实现资产增值,赚取二次盈利,形成商业闭环。当下港岛地产行业尚且处于低谷期,此时低价持有优质物业,用不了几年,资产价值必然会翻上几番。 前世亲眼见证过这里的极致繁华,周秉昆因此拥有十足的底气,他当即明确告知陈孝东,这块地完全可以开发。 同时,他提出了核心规划:将地块的商业用地比例提升至40%,剩余部分规划为住宅用地,走商业+住宅的综合开发模式。 在这个年代,港岛地产行业从未有过这样的开发理念,所有项目都是商业、住宅分开开发,毫无综合体的概念。 陈孝东起初将信将疑,周秉昆便将自己穿越前熟知的万达综合体开发理念,一一细致讲解给他听,从商业综合体的整体规划,到配套酒店、公寓、写字间的运营,甚至连商业金街的打造理念,都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周秉昆虽不是地产专业出身,但将商业逻辑、盈利模式讲解得清晰透彻,句句在理。 陈孝东越听越觉得精妙,彻底被这套全新的理念折服,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完美无缺的开发方案。 从住宅角度而言,未来城地块确实存在风水上的诟病,可若是主打商业,以商业带动住宅,等商业配套成熟后,所谓的风水不好,自然不攻自破。 所谓的风水忌讳,大多是世人主观臆想,并非不可破解,只要商业繁华、人气旺盛,一切说辞都将不成立。 想通之后,陈孝东全盘接受了周秉昆的所有想法,全力支持拿下未来城地块。 此次董事会上,周秉昆提出开发未来城项目,股东们的质疑声再次四起,议论纷纷。 在港岛,风水是比天大的事。 也正是因为风水,未来城那么好的一块地,开发商都在犹豫。 周秉昆并没有急于向众人解释,这套超前的商业综合体开发理念,是核心商业机密,暂时绝不能对外透露,等成功拍下地块、尘埃落定之后,再公布开发方案,也为时不晚。 即便在当下这个年代,也尚无商业综合体成功落地的先例。 与其他人不同,周秉昆前世亲眼见证的繁华,给了他十足的底气,有了底气,便无需多做解释。 董事会顺利结束,周秉昆带着郑娟一同离开耀天集团,驱车前往竹联帮大本营,着手整顿帮派事务。 外界口中的竹联帮,看似是江湖帮派,实则是一个组织松散的联合体。 在耀天集团接管之前,竹联帮内部,除了陈起立手下的二百余名核心成员,其余大多是依附于帮派的零散工程队,每月向竹联帮缴纳管理费,再从竹联帮承接脚手架搭建的工程业务。 陈起立对工程队行事并不算严苛,收取的管理费合理公道,合作模式稳定,这些工程队也就长期依附,合作多年;而他对开发商则时常狮子大开口,通过罢工达到想要的效果,令开发商苦不堪言。 这几天,周秉昆一边安心修养,一边派人前往竹联帮,细致询问过往的经营模式、合作流程,同时让人调出近几年的所有账本,交由集团财务部门全面审查。 最终得出结论: 竹联帮依靠承接地产项目脚手架搭建的价差利润,完全能够维持正常运营,且有稳定的盈利,财务状况清晰健康。 摸清了这个底数,周秉昆彻底放下心来,当即做出决策: 所有工程队的原有合作协议保持不变,维持现有合作模式;除此之外,新增安全质量奖励,凡是合作工程队承接的项目,全程未发生任何安全事故、质量问题,竹联帮将给予丰厚的现金奖励。 之所以增设这项奖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于前世记忆里那场惨烈的港岛大火,大火的起因,便与脚手架安全隐患息息相关。 这个年代,竹子是搭建脚手架的主流材料,钢制脚手架尚未出现,想要杜绝安全隐患,只要做好防火措施、保障防火网质量达标、严禁施工人员在工位抽烟,各类安全隐患便可以得到有效控制。 以往周秉昆带着郑娟在港岛各处闲逛,从未过多安排安保人员,可此次前往竹联帮,情况特殊,难免存在潜在风险。 此次出行,周秉昆特意安排了六名专业保镖随行。 他并非担心自己遭遇偷袭,而是郑娟执意一同前往,他既要处理事务,又要时刻保护郑娟,难免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不敢有半分疏忽。 更何况,港岛诸多江湖社团私下藏有枪械,万一遭遇不法分子持枪偷袭,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做好万全防护。 没过多久,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竹联帮大本营。 竹联帮的大本营,并非气派的楼宇,而是一座早已破产废弃的工厂,工厂内有一栋三层小楼,楼前是一片宽敞的院子,足以容纳数百人集合,虽不算精致,却也规整。 周秉昆从车上缓缓走下,身着简约休闲装,气场沉稳,目光环视四周,打量着大本营的环境。 这时,一个身形瘦小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恭敬的笑意,语气谦卑:“周老大,您来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竹联帮前二当家,小广东蔡晓阳。 八角笼比武结束后的第三天,蔡晓阳便主动找上门,毛遂自荐,诚心投靠周秉昆,愿意效犬马之劳。 周秉昆思量过后,觉得蔡晓阳熟悉竹联帮所有事务,留用他能省去诸多麻烦,但港岛社团向来有规矩,想要投靠,必须拿出投名状,以示忠心。 蔡晓阳自然深谙这个规矩,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把竹联帮所有合作施工队的联系方式、合作详情,尽数交给周秉昆,甚至还将每个工程队老板的性格好恶、行事作风、人脉关系,一一整理,做了详细标注,毫无保留。 周秉昆仔细核查后,又派人按照蔡晓阳提供的信息,暗中进行明察暗访,反复核实,确认所有信息真实无误,没有任何隐瞒、造假。 于是,周秉昆正式收留蔡晓阳,让他留在身边协助打理竹联帮事务,只是不再保留他二当家的职位。 能得到周秉昆的收留,有一个安身立命之处,蔡晓阳已然满心欢喜,一心踏实做事,全力辅佐周秉昆。 蔡晓阳这样跟着旧主多年的老臣,周秉昆心里清楚,是眼下整顿竹联帮最需要的人。 有他在,之前积攒的业务能平稳承接,后续的帮派事务、工程队对接也有人熟悉门路,不至于全盘乱套,省去无数磨合的麻烦。 蔡晓阳本就是个极识时务的人,这点早在八角笼比武时,周秉昆就看得一清二楚。他上场本就没想着赢,全程盘算着如何体面落败、保全自身,不硬碰硬、不逞匹夫之勇,懂得审时度势,留有余地,这样的人,虽无大忠大勇,却好用、可控,能放心交办事务。 一行人走进竹联帮的聚义厅,厅内陈设简单,桌椅摆放规整,少了几分江湖帮派的戾气,多了几分待整顿的秩序。 周秉昆径直走到厅中主位坐下,身姿挺拔,气场沉稳,郑娟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眉眼温婉,透着从容。 蔡晓阳始终站在周秉昆身前,垂着手,态度恭敬至极,没有半分往日二当家的架子,语气恭顺地开口: “周老大,您定下的规矩和新安排,我已经挨个给各个工程队传话交代下去了。” 周秉昆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开口询问: “有没有工程队提出异议,或是不肯配合?” “咱们延续了之前的合作政策,还多了安全奖励的福利,工程队们得了实惠,自然没人有异议。” 蔡晓阳连忙应声,随即眉头微蹙,说出了自己心底的担忧, “只是我放心不下,就怕有些人为了多赚利益,私下跑单帮,绕开竹联帮直接跟开发商对接。而且不光要稳住工程队,那些承建开发商也得牢牢稳住,绝不能让他们绕开我们,私下联系工程队,坏了规矩。” 蔡晓阳的这份担忧,恰恰也是周秉昆此前反复考量的问题。 从前竹联帮靠着江湖帮派的强硬手段,不听话的就用武力震慑,打服压服,工程队即便心存不满,也不敢擅自跟其他开发商谈合作。 可耀天集团是正儿八经的上市企业,做的是正经商业生意,打打杀杀的粗暴手段,势必会损害集团形象,影响后续地产项目推进,绝不能直接用耀天的名义动粗。 可一旦不动粗,这帮常年混迹底层的工程队,唯利是图,又哪会老老实实守规矩,难免会动歪心思。 听完蔡晓阳的详细汇报,周秉昆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蔡晓阳,语气平静地问道: “小广东,从前要是有工程队越过竹联帮,私自跟承建商签约施工,你们都是怎么处理的?” 蔡晓阳没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地如实回道: “以前我们专门组建了一支巡查队,整日在港岛各个工地巡查。一旦发现没经过我们允许就私自施工的项目,先把带头的工程队老板打服,再直接拆掉搭好的脚手架,最后再找承建商要一笔喝茶费,这事才算完。” “那就照旧,按老规矩办。” 周秉昆眼神微冷,语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蔡晓阳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小心翼翼地试着提醒: “周老大,可耀天集团是正规企业,咱们要是还这么做,会不会影响集团的声誉和形象?” 周秉昆直接抬手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笃定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竹联帮我是主事人,这边的产业是我周秉昆全权管辖,和耀天集团是两码事,界限分明。既然以前有现成的规矩,能镇住局面,就没必要轻易改动,坏了行里的规矩。” “巡查队不仅要保留,还要再挑选一批身手能打的兄弟扩充进去,胆子放大些,那些不老实、敢破规矩的工程队,该教训就教训,只要把握分寸、不把人打死就行。至于那些承建商,稍微吓唬震慑一番就够了,毕竟都是做生意的,留几分余地,日后好相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安排一下,今天就带我去拜访几个规模大、有实力的承建商,咱们虽说掌控了港岛脚手架生意,形成了垄断态势,但说到底也是乙方,该有的礼数、该做的情面,一样都不能少。” 周秉昆这番杀伐果断的安排,让蔡晓阳瞬间对他有了全新的认知。 在此之前,他总觉得周秉昆是仁义之人,行事光明磊落,不会采用这种激进强硬的江湖手段,只会按规矩温和办事。 可经过这一次,蔡晓阳彻底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面容憨厚、待人平和,骨子里却藏着极致的果敢与狠绝,做事有章法、有底线,却也绝不手软,恩威并施,远比陈起立更有主事人的魄力。 第401章 念旧 只是蔡晓阳永远不会知道,周秉昆做出这般决定,早已深思熟虑。 穿越前,那场由脚手架隐患引发的惨烈大火,让他对昔日混乱无序的竹联帮极度憎恨;再加上港岛那些扰乱秩序、对抗政府的害群之马,更是让他对港岛的江湖毒瘤深恶痛绝。 如今他手握话语权,有机会亲手清理这些港岛毒瘤,自然要当仁不让、首当其冲。 眼下已经除掉了旧竹联帮,往后其他黑恶势力,能清除一个就清除一个,狠狠打压江湖戾气,整顿行业乱象,也算为将来港岛回归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也正因如此,他所有的决定才会下手果断,不留丝毫情面。 在竹联帮待到中午,交代完后续巡查、对接的各项事宜,周秉昆便带着郑娟离开。 走出竹联帮大本营,周秉昆让随行的保镖先行退下,不必跟随,他牵着郑娟的手,一路缓步前往念慈庵,专程来看望在此修行的郑大娘。 年初刚来到港岛的时候,郑大娘便一心向佛,住进了这座庵堂。 念慈庵是港岛规模最大、条件也最优越的庵堂,环境清幽,香火旺盛,修行条件极佳。 刚入住的时候,郑大娘还跟郑娟念叨,说这里条件太过优渥,衣食无忧,少了清苦,不利于静心修行。 郑娟耐心劝慰,说庵里其他修行之人都是这般境遇,即便生活安稳,也不耽误潜心礼佛、修心养性。 郑大娘听后觉得有理,便放下心结,在此安心修行,不再执着于外在的清苦。 出家人潜心修行,向来不愿过多沾染俗世牵绊,也不喜俗人频繁探望。郑娟和弟弟郑光明,往常也只是两个月来一趟,上个月姐弟俩才刚来过。 郑大娘如今的法号是“静明”,庵里师父通报有俗世客人来访,她脸上露出几分不情愿,却也不好闭门不见,只能缓步走出禅房。 对修行之人而言,俗世纷扰能避开便避开,不愿过多牵扯。 其实周秉昆本就没有太强的见面意愿,对他而言,郑大娘更像是郑娟的亲人,交集不多,如同半个陌生人,见与不见都无妨。 既然郑大娘一心修行,不愿见俗世之人,不见反倒两全。 只是郑娟执意要带他来,在她心里,和周秉昆在港岛登记结婚,是人生头等大事,是一辈子的归宿,无论如何都要告知母亲,求得家人的认可与祝福。 郑大娘抬眼看清来人是周秉昆,眼底微微一动,心头泛起波澜。 在她心里,周秉昆是拯救他们一家脱离苦海的大恩人。若不是周秉昆,他们一家人如今恐怕还在东北太平胡同苦苦挣扎,受尽磨难,温饱都成问题,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重入佛门、潜心修行,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如今一双儿女都过上了衣食无忧的人上人的日子,自己也得偿所愿,遁入空门安心修行,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生活。 她双手合十,眉眼祥和,对着周秉昆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淡然: “施主好。” 一句疏离的称呼,让周秉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随即收敛心神,沉声道: “师太好。” 郑娟上前一步,同样双手合十,对着郑大娘温声开口: “静明师太,我和秉昆已经在港岛登记结婚,是法律认可的合法夫妻,周聪也终于有父亲了,有了完整的家。” 郑大娘听后,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和,轻声道: “施主,恭喜。” 看着母亲一脸祥和淡然的模样,郑娟真切感受到了母亲心底的祝福,眉眼愈发温柔,又接着说道: “静明师太,您和光明的港籍户口都已经办妥了,往后在这里修行,再也没有后顾之忧,这里就是您安稳的归宿。” 郑大娘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淡淡应声: “好,我知晓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周秉昆,轻声问道: “施主,此番在港岛,还要待多久?” “三月底便回内地。” 周秉昆如实回道。 按照他的周密计划,三月底从港岛直飞京城,前往清华大学授课讲学,待到五月底再折返吉春,处理老家各项事务。 这段时间,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要落实——等陶俊书抵达德国后,便与她好好筹备,孕育孩子。 有了此前和郑娟的经历,周秉昆对自己极有信心,确信一定能让陶俊书在出国前怀上身孕。 只要陶俊书成功怀孕,再前往西德办理假结婚手续,等孩子顺利出生,她便能以母亲的身份,合法申请西德户籍。 一旦拥有西德户籍,就能在当地注册成立汽车设计公司,将自己脑海里的汽车技术,一步步转化为专属专利,牢牢握在手中。 这些事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每一步都要精准谋划。 眼下已然是1973年,距离1976年只剩三年,离1978年改革开放也仅有五年时间。 可以说,这关键的五年,必须把所有筹备工作全部做足、做好。 中国大陆前所未有的巨大商机就在眼前,周秉昆心里比谁都清楚,绝不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代机遇,必须提前布局,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曾家宅院。 周秉昆离开京城返回港岛后,陶俊书依旧留在曾家,她是以周秉昆专属助手的身份,留在京城继续筹备后续事宜。 日子一如周秉昆在的时候,规律而充实,她每日都会准时前往清华大学听课,课后主动留下来,与任课老师深入沟通交流,潜心学习专业知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在名校氛围的熏陶和专业知识的填充下,再加上周秉昆此前的悉心言传身教,陶俊书对汽车领域的理解与认知,早已突飞猛进。 放在从前,周秉昆拿给她看的汽车发明设计图纸,她看都看不懂,一头雾水。 如今早已截然不同,她不仅能看懂设计原理,还能慢慢琢磨出其中的技术核心,对汽车制造愈发产生浓厚的兴趣,越来越痴迷于专业钻研。 原本计划前往西德,目的十分纯粹: 一是在当地成立公司,将周秉昆的汽车设计转化为全球专利;二是生下孩子,等西德公司步入正轨后,再带着孩子与周秉昆在港岛成婚。 可这段时间的潜心学习与成长,让她萌生了全新的想法。 此番前往西德,她不想再把钢琴当作短暂学习的点缀,而是要全身心投入汽车专业钻研,深耕这个领域。 为此,她特意通过父亲陶成,联系上在西德的叔叔,嘱托对方务必帮忙,争取安排她进入宝马、奔驰这样的顶尖汽车企业学习历练,长长见识,积累一线行业经验。 她心里清楚,只有拥有这些顶尖企业的工作经历,掌握扎实的专业能力,日后才能真正帮到周秉昆,全力辅佐他实现造车的梦想。 她从不想做依附周秉昆的花瓶,而是要成为能与他并肩同行、真正帮他分担、助他成事的女人。 而远在京城的曾珊,也抱着同样的心思,默默为周秉昆付出。 自从父亲曾刚彻底平反、解除劳动改造,回到京城恢复身份后,曾珊便按照周秉昆此前的叮嘱,开始着手收拾后海边的那一处大四合院。 平日里一得空闲,她就四处奔走,搜集古董与名人字画。 这个特殊的年代,古董字画不值分毫,也无人在意,一个品相极佳的官窑瓷坛,一两块钱就能轻易收到。 只是碍于时代的特殊性,没有过硬的关系背景,人人都对这些老物件敬而远之,不敢触碰,生怕引来麻烦。 曾珊却毫无顾虑,父亲曾刚刚回京城,凭借正黄旗后人的身份,再加上恢复的干部身份,多方人脉关系迅速恢复、重新联结,根本没人敢故意找茬、刁难。 当初曾刚接受劳动改造时,那些妄图抢占曾家房子的远房亲属,如今再也不敢上门捣乱,曾家的日子彻底安稳下来。 有着安稳的外部环境,再加上外公亲传的鉴宝眼力,曾珊很快就搜集到了不少珍稀难得的好物件,细心收藏起来。 她在档案室的工作清闲自在,平日里没什么繁重事务,一有空就来到四合院,摆弄这些收藏的古董字画,逐一建册登记,细心归档。 将所有物件整理登记完毕,曾珊收拾妥当,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曾珊快步上前打开门,只见陶俊书正站在门口,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陶俊书与曾珊的感情,早已比亲生姐妹还要深厚。 两人都心系周秉昆,有着同样的心意与牵挂,彼此默契十足,往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心中所想,无需多言,便心意相通。 没等陶俊书开口,曾珊便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一脸欢喜地笑着问道:“小书,是不是有好事了?看你高兴的!” 陶俊书用力点点头,拉着曾珊的手,语气急切又欢喜:“进屋说,是天大的好事!” “好,快进来!” 曾珊连忙应声,侧身让陶俊书进屋。 两人一同走进里屋,这栋院子是标准的老北京四合院,围着院子足足有八间房,平日里没人在此居住,只提前烧了一间房的炕,抵御严寒。 一月份的京城,天寒地冻,冷风刺骨,屋里烧着炕,暖意融融。 两人并肩坐到炕头,紧紧挨着彼此。 陶俊书小心翼翼地从随身书包里取出两封信,递到曾珊面前,眼底闪着光亮: “珊珊,我今天收到两封重要的信。一封是家里转来的,我二叔从西德寄过来的,说德国那边的手续推进得很顺利,半年之内就能全部办妥,让我爸赶紧开始国内的运作,争取今年七八月份就能顺利出国。” “另一封是秉昆寄来的,他信里说,已经和娟姐解除了内地的婚约,两人在港岛正式登记结婚了,现在娟姐正在帮他办理港岛户籍。” “是么?快给我看看!” 曾珊闻言,眼中满是欣喜,连忙接过周秉昆寄来的那封信,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一字一句看完,曾珊抬头看向陶俊书,轻声说道: “小书,其实秉昆没必要特意回内地办理离婚手续的,港岛和内地的婚姻登记系统互不连通,就算不解除内地的婚约,也没人知道他们在内地结过婚。” 陶俊书轻轻摇头,语气满是动容: “我倒是觉得,娟儿姐和秉昆哥,是真心为我们着想。如果他不取消内地的婚姻事实,即便日后跟我们在港岛登记,也有重婚的法律风险。现在他在内地相当于单身身份,无论日后做什么、走哪一步,都不会触碰法律底线,稳妥周全。” 曾珊微微颔首,认同地点头: “你说得对,这样一来,方方面面都周全,也好跟亲友交代。在港岛结婚,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在内地也算是合法单身,进退都稳妥。” 说到这里,曾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看着陶俊书笑着说: “小书,我看信里还说,让我以去港岛跟秉昆结婚的名义,办理赴港手续,别说,这真是个绝佳的主意!之前我爸还在发愁,找什么合理的理由给我办赴港手续,现在好了,彻底有办法了!” “还是娟姐好!”陶俊书望着窗外,满心感慨地轻叹,语气里满是敬佩,“换成是我,怕是根本没有那般宽广的胸襟,能做到这般洒脱成全。” “换成我一开始也做不到,可如今想通透了,若是我处在娟姐的位置,也会跟她做一样的选择。” 曾珊嘴角噙着释然的笑,轻声说道, “秉昆这样的男人,本就不是一个女人能牢牢拴住、独自拥有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彼此包容,反倒能长久相伴呢。” 陶俊书微微嘟起小嘴,眉眼间漾着娇俏的笑意,轻声附和: “珊珊,还真别说,昆哥身体太好了,精力旺盛得超乎想象,他要是只顾自己,我可不行。你说得对,像他这样出类拔萃的男人,根本没必要求全责备,强求一份完美的独占爱情。” 第402章 1973 “我们虽说没得到世俗眼里独一份的感情,却拥有了最完美的他,没什么好可惜的。 再说,再炽热美好的爱情,也有褪色变质的一天,男人骨子里永远偏爱年轻姑娘,靠看管是看不住的。与其等到日后心灰意冷,还不如现在这样,让他随心享受,等他到了三四十岁,心气磨平、精力衰退,自然就收心安稳下来了。” “可不是嘛,我听家族长辈说,解放前三妻四妾的年代,大户人家的正妻,往往都会主动给丈夫物色妾室。” 曾珊顺着话头说道,说到这儿轻轻笑了笑, “就是趁着自己还有话语权,提前安顿妥当,等自己人老珠黄,丈夫也没了年轻时的兴致,反倒能安稳度日。现在这样的相处方式,其实也挺好。不说这些儿女情长了,晚上再念叨他,白天咱们说点正事。 按你说的,一切顺利的话,今年七八月份就能动身去西德了?” 陶俊书用力点点头,眼底满是期待的光亮: “是啊,我二叔想让我赶上西德那边的入学典礼,正不分昼夜抓紧帮我办理各项手续,一刻都不敢耽搁。” “要是七八月出发去西德,那你六月份左右就得筹备备孕了,秉昆他有十足的把握吗?” 曾珊微微前倾身子,带着几分担忧问道。 陶俊书闻言,脸颊泛起一抹温柔的红晕,嫣然一笑,语气满是笃定: “秉昆说了,他有绝对把握,娟姐当初想要孩子,没多久就顺利怀上了,我信他的本事。” “他也就只跟娟姐试过一次,万一迟迟没能怀上,那可怎么办?” 曾珊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真要是那样,就晚走几个月,我打定主意了,一定要怀上他的孩子再动身去西德。” 陶俊书垂下眼眸,再抬眼时,眼神格外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我真羡慕你,这么快就能和秉昆有血脉牵绊,拥有属于你们的孩子。” 曾珊看着她,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怅然。 陶俊书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其实我倒宁愿留在国内,哪怕只是做他不见光的情人,守在他身边也好。可我心里清楚,想要和昆哥长长久久走下去,不能只做依附他的花瓶,只靠皮囊留住他一时的温存,更要和他一起成长、一起打拼,携手把产业做大做强。以前我的理想是做一名钢琴师,后来想创办钢琴企业,可现在,我已经彻底爱上了汽车行业,我坚信,将来我一定能帮着昆哥,造出全世界最好的汽车。” “小书,你真的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小性子的姑娘了。” 曾珊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陶俊书的头发,眼神里满是欣慰与认可, “你说得太对了,我们绝不能只做花瓶。若是只靠容貌依附男人,等容颜老去、青春不再,只会变得自卑怯懦,在他身边也抬不起头,没有立足的底气。你专心钻研汽车技术,我就全力调动京城所有人脉,我爸这边、我舅舅那边的关系,我都会一一梳理盘活,将来为秉昆争取更多政策支持,让他的造车之路少些阻碍。” 说到这里,曾珊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深深的忧虑: “可我总是忍不住担忧,咱们国家当下的现状,根本没有个人造车的土壤。再说,秉昆想自己创办企业造车,可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工厂、产业都归国家所有,怎么可能允许个人开办实业、自主造车,这在当下看来,完全是不敢想的事。” 与陶俊书相对单纯的心思不同,常年身处京城,身边亲友大多在体制内工作,曾珊耳濡目染,接触到的时局信息更多,对政策、环境的考量也更为深远,心底的顾虑自然也更重。 陶俊书抿了抿嘴唇,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我跟我爸提过昆哥想自主造车的想法,我爸当时也说了和你一模一样的顾虑,满心不解与担忧。但我爸也坦言,未来国家会走向何方、政策会有怎样的变革,谁也无法精准预料。 昆哥这几年,每一个重大决策,都精准踩在了时代的脉搏上,从未有过失误,既然他下定决心要做这件事,一定有他的长远考量和十足底气。” 说到这里,陶俊书往曾珊身上靠了靠,两人紧紧依偎着,语气里满是疑惑又带着暖意: “珊珊,你说我们,还有娟姐,明明是旁人眼里针锋相对的情敌,可我们却能相处得这么好,甚至比亲姐妹还要贴心,这是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秉昆太完美了,值得我们这样相待。” 曾珊坐直身子,眼神坚定而温柔,一字一句地说道, “女人倾心于一个男人,无非是看重金钱、真心与相伴的温存。金钱方面,我们都是家境优渥之人,从不用为生计发愁;感情方面,我们对他都是真心,他也对我们赤诚相待;至于夫妻间的温存,更是圆满到极致。” “现在他远赴港岛,每到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种极致的快乐与心安,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既然他能给我们想要的一切,把方方面面都顾及周全,我们自然没什么可抱怨、可嫉妒的,彼此扶持、互相包容,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是啊,我每天也都在思念他,盼着他能早点回到国内来。”陶俊书望着远方,眼神里满是憧憬,满心都是对他的牵挂与等待。 ----------------- 港岛中环,耀天集团总部大楼。 这天是耀天地产极具里程碑意义的日子,经过多轮竞价,耀天地产最终以4港币每平方呎的价格,成功拍下中环未来城总计2万平方呎的开发地块,整体耗资高达8000万港币,地块规划清晰,商业用地占40%、住宅用地占60%,是耀天从工程业务向纯地产开发转型的核心项目。 彼时的港岛,正处于楼市狂热的巅峰期,1973年初的港岛地价一路疯涨,中环核心地段地价早已突破12港币每平方呎,即便是山北背阴、不被业内看好的未来城地块,也被楼市热潮推至4港币每呎的高位;而港岛住宅房价更是水涨船高,普通住宅均价达到7-9港币每平方呎,核心商圈住宅突破18港币每呎,全民炒房炒地,楼市一片虚假繁荣。 直到耀天成功拿地,港岛其他地产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耀天是要在这片冷门地块上,以商业开发带动住宅销售,这样的模式在1973年的港岛地产界,完全是史无前例的大胆尝试,没有任何成功案例可循。 业内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个决策,原因很简单: 商业地产需要巨额资金长期沉淀,建设周期长、回本速度慢,一旦后期住宅销售遇冷、去化不畅,整个项目的资金链就会瞬间断裂,足以拖垮一家上市企业,风险之大难以估量。 而耀天集团的操作,更是让全港岛商界瞠目结舌—— 在股市一路高歌猛进之际,果断将耀天地产股票高位套现,快速回笼资金,全力保障未来城项目开发。 此时的港岛股市,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疯狂牛市,恒生指数连创新高,全民疯狂涌入股市,街头巷尾、各行各业,人人都把资金投入股市,坚信股市会永远上涨,套现离场等同于“白白错失财富”。 更何况,耀天集团刚刚收服竹联帮,彻底掌控港岛建筑脚手架行业,风头无两,市场信心爆棚,耀天地产股票还有极大的上涨空间,此时高位套现,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极不划算的愚蠢之举,业内纷纷嘲讽,耀天集团的管理层彻底疯了。 面对外界的漫天质疑与嘲讽,陈孝东却始终镇定自若,没有半分慌乱。 经过此前诸多事件,他早已对周秉昆的商业预判深信不疑,深知周秉昆眼光毒辣、布局长远,从未有过失误,这一次,也定然不会错。 事实果然印证了周秉昆的精准判断,一场席卷全港岛的金融浩劫,毫无征兆地轰然降临。 1973年,港岛股灾全面爆发,这场股灾源于此前股市长期虚假繁荣,估值泡沫彻底破裂,叠加国际资本恶意做空、香港银行收紧信贷、加息缩表,多重利空因素交织,让原本狂热的股市瞬间崩塌。 春节刚过,港岛股市便一落千丈,所有股票如同断崖式下跌,大盘指数一路狂泄,毫无反弹之力。短短半个月时间,整个港股大盘暴跌30%,个股更是惨不忍睹,原本市值1.2亿港币的耀天地产,市值直接蒸发20%,整个港岛股市一片哀嚎,无数股民血本无归,企业市值大幅缩水,交易所内到处都是绝望的身影,往日的造富神话彻底沦为噩梦。 时至二月底,耀天地产股票持续暴跌,市值从1.2亿港币狂跌至8000万港币,近乎腰斩。 万幸的是,早在春节前,周秉昆便力排众议,以开发未来城地块为由,在股票市值峰值时果断套现6000万港币,仅保留20%的核心股份,成功躲过这场毁灭性股灾。 看着交易屏幕上一片绿油油的暴跌数字,陈孝东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暗自后怕不已。倘若当初不听周秉昆的劝告,执意高位持仓,如今几千万资产必将彻底打水漂,被牢牢套死在股市中,耀天也会陷入资金链断裂的绝境。 正是因为提前套现,手握充足现金流,耀天集团开发未来城项目,才有了十足的底气,即便身处股灾、楼市遇冷,也能从容应对、稳步推进。 这天,耀天集团召开全体股东会,对内通报二月份财务报表,复盘股市与楼市动向。 与上一次股东会股东们对周秉昆的决策将信将疑、心存质疑截然不同,这一次,所有人都彻底见识到了周秉昆的精准预判,满心都是折服。 倘若当初固执己见,死守股票等待上涨,集团至少损失2000万港币,一旦资金被股市套牢,便没有资本金启动未来城项目,耀天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好在有周秉昆的超前布局,春节前高位套现,如今集团现金流充足,即便身处经济寒冬,未来城项目依旧充满希望。 当然,股东会中也有部分股东心急如焚、愁容满面。 当初耀天集团集体套现离场时,这些股东盲目看好股市,凭借自己的判断,逆势接手了大量耀天地产股票,坚信股价还能继续冲高。可股灾来袭,股价天天跌停,想抛售都无人接盘,只能眼睁睁看着手里的股票一天天大幅缩水,资产不断蒸发,却无能为力。 如今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耀天集团经营向好,未来股价能触底回升,早日解套脱身。 不过,即便是看起来神机妙算的周秉昆,此次预判也并非十全十美。 他对港岛当下的楼市细节并无太多精准记忆,只清晰记得1973年这场毁灭性股灾,却忽略了1973年正是港岛地价的历史峰值,随着股市崩盘、资本大规模撤离,楼市也随之陷入深度低迷,且楼市的低迷周期远比股市更长、影响更深远。 不同于股市的断崖式暴跌、市值蒸发,楼市更多是成交量大幅萎缩,市场观望情绪浓厚,房价停止疯涨,陷入横盘滞涨状态,虽未出现大幅降价,但房产、土地变现难度急剧增加,市场交易彻底冰封。 好在这样的误判并不算致命,顶多只是未来城项目,无法借助此前的楼市热潮实现预想中的暴利,利润空间有所压缩,并不会影响项目整体推进。 等到财务部工作人员逐一公布完集团各项财务数据后,周秉昆缓缓站起身,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所有股东,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诸位股东,眼下集团整体状况依旧向好,并未受股灾过多冲击。未来城地块,我们将采用港岛前所未有的开发模式,商业先行、住宅跟进,以商业配套带动住宅销售,先通过商业运营炒热整个地块,提升区域价值,再启动住宅开发销售,实现资金快速回笼。” 第403章 经济寒冬 “经集团初步精准估算,未来城项目全部落地后,整体利润将突破1亿港币;除此之外,项目建成后,我们将自持耀天酒店、耀天购物中心等核心商业产业,实现长期稳定盈利,反哺住宅板块,形成商业与住宅的良性循环。” “除此之外,集团与吉春东方服装厂的400万美金服装贸易合同,将继续稳步履行;同时,我们将与广东方面签订200万美金的贸易合同,进一步丰富集团产品线,布局转口贸易。” “从短期收益来看,从内地进口贴牌服装,再转口欧美市场,利润率确实偏低,利润空间有限。但以我的长远判断,几年之后,内地经济必将全面放开,那个拥有十亿人口的庞大市场,将会是全球未来五十年最大的消费市场,发展前途不可限量。现在提前与内地搭建合作桥梁、建立深厚联系,将来才能抢占先机,拿下内地市场的合作话语权。” “接下来,集团转口贸易的重心,将逐步转移到汽车配件、汽车来料组装业务上。港岛作为全球自由港,有着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通关优势,汽车配件转口贸易利润极高,且前期投入资金少,能够以小博大,快速回笼资金,为集团创造新的利润增长点。” “我在这里给大家一个明确的预判:只要耀天挺过1973、1974这两年的经济寒冬,集团股价必将重回春节前的峰值,后续一路走高,五年之内,耀天集团整体市值将突破10亿港币,跻身港岛前十企业行列!” 周秉昆这番慷慨激昂、条理清晰的发言,听得在场所有股东热血沸腾、满心振奋。 即便此前对周秉昆心存质疑、抱有偏见的少数股东,此刻也对他心悦诚服、彻底信服。周秉昆对市场、对时代的精准判断,一次次得到印证,只要是他说出口的预判,大概率都会变成现实。 原本看着港岛股市持续暴跌,所有人都觉得大盘至少还要腰斩,彻底陷入绝望,如今听周秉昆说两年内股价能重回高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重新燃起了信心。 当然,依旧有部分股东心存疑虑,毕竟未来城项目模式太过超前,没有任何成功案例参考,商业先行、住宅变现的构想,听起来美好,可落地难度极大,最终能否成功,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股东会顺利结束,股东们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陆续离场,有人满心振奋,有人依旧忐忑,有人暗自庆幸。 等到所有外部股东全部离开,会议室大门紧闭,只剩下陈家自己人,关起门来商议家事。 得益于此次股市高位精准套现,耀天集团成功躲过股灾,赚得盆满钵满,陈家核心成员也及时抛售股票,保住了自身资产,唯独三姨太白冰冰,满心不悦,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当初集团集体套现离场时,所有人都听从周秉昆的安排,果断抛售股票,只有白冰冰一意孤行,盲目坚信股市会一直上涨,耀天股票会持续走高,执意紧握股票不肯抛售。 原本她手里市值100万港币的耀天股票,经过股灾暴跌,如今市值只剩下不到70万,短短时间内,几十万资产凭空蒸发,这是她全部的个人资产,心疼得她彻夜难眠,满心都是懊恼与不甘。 为此,她专门找到陈孝东,无理取闹,声称是耀天集团主动抛售股票,引发市场恐慌导致股价大跌,要求集团补偿她的个人损失。 陈孝东平日里虽对这位三姨太多有疼爱、百般包容,可这一次,却断然拒绝了她的无理要求。在他看来,白冰冰的损失,完全是不听劝告、一意孤行造成的,理应自己承担后果,就当是花钱买个教训,日后才不会盲目冲动。 白冰冰心里也清楚,这件事归根结底,是自己的问题最大,怨不得旁人,可那笔钱是她全部的身家积蓄,一下子蒸发几十万,实在难以接受、心痛至极。 等到外人全部离场,她再也掩饰不住心底的怨气,脸色瞬间耷拉下来,阴沉得能滴出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周身都散发着压抑的不悦。 陈孝东侧过头,淡淡睨了白冰冰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提点,又藏着几分纵容: “冰冰,春节前我就再三叮嘱过你,趁早把手里的股票全部抛掉,可你偏偏固执己见、执意不肯。这次吃了亏、亏了钱,也算长个记性,往后你就清楚,市场风浪该怎么应对、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陈孝东平日里对这位三姨太向来格外宠爱、多番包容。 白冰冰年轻貌美、气质出众,更是正经港岛大学金融专业的高材生,眼界学识远超寻常女子。 当初耀天集团成功上市,她凭借扎实的金融专业能力,全程参与筹划,出了不少力、立了不少功,算得上耀天发展的功臣,陈孝东对她向来偏爱几分。 其实,早在春节前夕,陈孝东内心始终犹豫不决,对于大规模清仓股票这件事,他一度心存疑虑。 以他多年深耕港岛商界的经验来看,彼时港岛经济蒸蒸日上、持续向好,楼市股市双双火热,各行各业欣欣向荣,股价理应跟着大势水涨船高、持续走高,根本不可能出现周秉昆口中全盘崩盘的惨烈局面。 可周秉昆仅凭一己之力,不动声色收服盘踞港岛多年、根深蒂固的竹联帮,杀伐有度、手段惊人,早已让陈孝东对他彻底刮目相看。 再加上此前周秉昆对港岛楼市、股市、商圈走势的每一次预判,都精准无比、一一应验,从未失算。几番权衡之下,陈孝东最终选择放下自己的固有认知,全然相信周秉昆的判断。 果断清仓名下所有投资股票,又借着未来城地块开发的理由,在股价峰值完成套现,从耀天地产回笼了大几千万资金。几番操作下来,耀天集团手握上亿充裕现金流,底气十足,布局未来城大型项目更是毫无后顾之忧。 可白冰冰心里始终不服气、憋着一股怨气。 在她看来,耀天股票断崖式暴跌,根本不是市场大势所致,完全是陈孝东大规模高位套现、带头离场,动摇了所有股东和股民的信心,引发市场恐慌,才导致股价一泻千里。 心底里,她将这笔亏损的账,悄悄记在了周秉昆身上,觉得是周秉昆危言耸听、胡乱指挥,才让自己平白蒙受损失。 只是这份不满,她只敢私底下对着陈孝东小声嘟囔、发泄两句,当着周秉昆的面,她半分怨言都不敢流露。 起初,她见周秉昆面容憨厚、性子沉稳,又是从内地过来的年轻人,下意识觉得他性子温和、容易拿捏。可经过收服竹联帮、精准预判股市崩盘、果断布局地产项目这几件大事,她早已彻底刷新了对周秉昆的认知。 这个看似温润憨厚的年轻人,骨子里杀伐决断、行事果决,做事不留半分余地、毫无犹豫,心思深沉、手段凌厉,真要是得罪了他,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此刻被陈孝东当众提点,白冰冰纵然心里闷闷不乐、满心不甘,也不敢表露分毫不悦,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怨气,挤出一副释怀温顺的模样。 “孝东,我没有不高兴。” 她柔声开口,语气乖巧妥帖,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栽了跟头,往后我自然会吸取教训,懂得审时度势。再说,我们根本不用计较一时的股票涨跌,如今未来城项目稳步推进,我们迟早能大赚特赚。就算股票这边亏了一点,耀天集团整体盈利丰厚,说到底都是我们自家的产业,根本不算损失。” 见她心态放开,周秉昆适时开口宽慰,语气笃定从容: “白姨,您尽管放心,用不了五年,耀天集团整体资产必然突破十亿港币,跻身港岛顶尖企业行列。股市本就是起起落落、涨跌无常,有波动才有机会赚取更大利润,眼下的小幅亏损,根本无需放在心上。” 周秉昆前世是专业的汽车工程师,平日里深耕技术领域,对金融行业涉猎不深。 但闲暇之余,他也曾接触过股票投资,虽几经盈亏、赔过不少钱,却也熟练掌握了股市运行的基本规律和操作逻辑,对市场走势、资本波动,远比这个年代人通透。 白冰冰只当周秉昆是特意出言宽慰、安抚自己的情绪,连忙顺着话头应声: “小周,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那是自然,耀天有老爷坐镇、有姑爷掌舵,根基稳固、前路坦荡,只会越来越好。” 一直坐在角落、在陈家向来低调弱势的二姨太黄婷婷,适时接过话头,语气平和。 陈家几位姨太之中,正室叶晚是陈孝东的青梅竹马,名正言顺、地位稳固,是陈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白冰冰年轻有才、深得宠爱,又有功业加持,风头正盛。唯独黄婷婷处境最为尴尬。 当年,是叶晚为了让陈孝东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特意为他迎娶进门。 原本所有人都盼着她能早日诞下子嗣、母凭子贵,安稳立足陈家,可多年过去,她始终没能怀上一儿半女。 后来年轻貌美、学历出众的白冰冰进门,深得陈孝东偏爱,更是彻底挤占了她的存在感。 如今她在耀天集团,也只挂着一个董事局主席叶晚助理的闲职,连董事局正式成员的身份都没有,平日里极少参与集团决策,大多时候只能默默旁听,根本插不上话、说不上分量。 方才看着白冰冰亏钱受挫、满心憋屈的模样,黄婷婷心底积压已久的微妙心绪得以舒缓,这才顺势接话,言语得体、不偏不倚。 实际,却是把心中不满说出来。 她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叶晚闻言,温和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慰: “是啊,有孝东沉稳掌舵,有秉昆远见布局、冲锋在前,耀天根基扎实、蒸蒸日上,日后必定愈发兴旺鼎盛。” 话音落下,叶晚转头看向身侧的郑娟,温柔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恳切期许: “诗诗,秉昆再过一个月就要回内地了。我和你爸私下商量过,你们小两口这段时间多上心、努努力,再添一个孩子,也好了却你爸心底最大的一桩心事。” 陈孝东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身体原因无法生育,一辈子没有亲生子嗣传宗接代,这也是他多年以来最大的心病。 此前周秉昆早已当众表态,除了长子周聪,往后出生的儿子,全部随陈孝东姓陈,为陈家延续香火。 这番坦诚大度的表态,彻底打动了陈孝东,让他心中燃起无限期盼,日日盼着能早日拥有陈家的孙辈,了却毕生遗憾。 只是子嗣传承乃是私事,他身为父亲,终究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催促。 如今叶晚主动提起,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眼底瞬间泛起浓浓的期待。 郑娟眉眼温柔,嫣然一笑,反手轻轻握住周秉昆的手,语气温柔又笃定: “爸妈,我和秉昆早就商量好了,我们这段时间好好努力,争取这个月顺利怀上,年底就能迎来属于我们的宝宝。如果不顺利,那我夏天去吉春再努力,今年一定能有。” “那就好!那就好!”陈孝东连忙接过话头,语气急切又欣喜,眉眼间满是难以掩饰的期盼与欢喜。 ----------------- 港岛,半山独栋别墅。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晚风轻轻拂过窗台,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浮华。 主卧之内,暖意融融、静谧温馨。 距离周秉昆三月底返回内地,仅剩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夫妻俩早已约定好,要趁着这最后相守的时光用心备孕,争取当月顺利怀上,年底平安诞下孩子,了却陈孝东夫妇的心愿。 或许是离别将近、相聚的时光愈发珍贵,周秉昆格外珍惜与郑娟朝夕相伴的每一个夜晚。 第404章 杀鸡儆猴 他倾尽温柔、百般呵护,只想让心爱的人满心欢愉、不留遗憾,尽情享受这朝夕相守的温情暖意。 软玉温香在怀,佳人相伴左右,便是这人世间最极致的温柔、最圆满的美好。 不知温存缱绻了多久,房间里终于归于安静。 二人紧紧相拥、密不可分,静静依偎在被褥之间,贪恋着彼此的温度,迟迟不愿分开。 良久过后,郑娟才微微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身前的周秉昆,眼底带着几分忐忑与期许,轻声问道: “秉昆,你说我们这个月,真的能顺利怀上吗?” 周秉昆温柔摩挲着她细腻温润的脊背,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语气从容笃定: “别担心,前年我们在吉春的时候,不也是短短一个月就顺利怀上周聪了吗?我们的身体底子都好,不用焦虑。就算这个月没能如愿,夏天你回吉春之后,我们还有大把时间,慢慢努力就好。” 郑娟轻轻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嗓音软糯带着几分纠结: “秉昆,我原本的计划,是六月底回吉春待上三四个月,好好陪陪家里人。可我爸现在满心满眼都盼着抱孙子,若是这个月顺利怀上,他肯定不会舍得让我长途奔波、回吉春老家,到时候怕是就要留在港岛养胎,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没关系,年底我会再回港岛的。” 周秉昆轻声安抚,郑重承诺道。 “可你年底回来,除了等着宝宝出生,还要和珊珊办理结婚手续。” 郑娟轻声道出心底的顾虑, “若是我留在港岛养胎,我们朝夕相伴的时间就更少了。我私心想着,若是这个月没能怀上也挺好,这样夏天我就能安心回吉春,多陪陪你,也能多自在一段时间。” 其实周秉昆原本也是这般规划的。 按照最初的安排,他三月底返回京城,在清华授课讲学两个月,待到夏季便和陶俊书一同返回吉春,安心备孕。 陶俊书顺利怀上孩子,就返回上海,再从上海出境前往西德,开启海外求学与创业布局。 届时郑娟也会一同留在吉春,陪伴家人、调养身体,等到十月天气转寒,再返回港岛。 而他在吉春短暂休整后,再次奔赴京城履职讲学,待两个月事务办结,再赶赴港岛,和曾珊办理结婚手续,逐一兑现所有承诺。 可如今陈孝东满心焦灼、日夜期盼子嗣,一片真心令人动容,周秉昆不愿让他失望,只能临时调整计划,抓紧这最后一月的时间全力备孕。 郑娟同样体恤父母心意,不忍辜负期盼,全力配合。 可她心底也清楚,一旦成功怀上孩子,陈孝东夫妇必然百般紧张、悉心呵护,绝不会允许她长途跋涉、奔波劳碌,届时留在港岛安胎,所有计划都会被打乱,难免多了几分牵绊与麻烦。 听完郑娟的心里话,周秉昆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语气温柔又通透: “娟儿,那我们就顺其自然。缘分到了,顺利怀上便是圆满;若是暂时没有,也不必强求,等你夏天回吉春,我们再努力,一切随心就好。” “嗯!”郑娟靠在他的怀里,心头豁然开朗,重重地点了点头。 ----------------- 吉春,光子片周家老宅。 夜色已沉,外面寒风凛冽,屋内暖意融融。 周蓉脚步轻快、神色匆匆进到家里,看到客厅茶几旁旁,周志刚正端坐对弈,蔡晓光陪在一旁,陪着岳父下棋消遣。 看到蔡晓光,周蓉脸上瞬间扬起明媚的喜色,眉眼间藏不住雀跃,快步上前: “晓光,有天大的好事要跟你说!” 蔡晓光见状,当即放下手中棋子,连忙起身,跟着周蓉快步走进屋内。 自从和周蓉成婚之后,蔡晓光便住进了周家老宅。 不同于寻常上门女婿的拘谨尴尬、小心翼翼,蔡晓光丝毫没有寄人篱下的局促。他从初中起便常来周家走动,多年相伴,早已把周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在这里生活随性自在、无比熟稔,甚至比在自己母亲家中还要放松随意。 此时已是1973年的初夏。 周秉昆自去年十月远赴京城讲学之后去港岛,转眼已近半年未曾归家。 偌大的周家老宅,不复往日热闹喧嚣,如今只剩下周志刚、李素华两位老人,周蓉、蔡晓光夫妇,还有周玥、孙小宁两个小姑娘相伴度日。 因为郝似冰夫妇此前身处困境、境遇特殊,郝冬梅夫妻俩也极少上门走动,彼此之间少了往日的亲密热络,往来日渐稀疏。 并非周家心存门第偏见、刻意疏远,只是境遇不同、心境各异,彼此之间缺少共同话题,相处起来难免生疏隔阂。 对此,性格豁达的周志刚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他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盼着郝似冰、金月姬夫妇早日彻底平反解放、恢复身份。只要郝家翻身,光子片那套空置的房子便能彻底腾出来,他住在光字片,也能扬眉吐气,享受邻里街坊的羡慕敬重。 往日有能干出彩的小儿子周秉昆在身边,他总觉得光芒都被儿子掩盖,心底隐隐有些压抑,始终不够畅快。要是能回光字片住,反倒让他多了几分踏实体面。 这段时间,周蓉在市外经贸局的工作步入正轨、有条不紊。 随着国内经济悄然复苏、逐步回暖,外经贸局的事务也日渐繁忙。周蓉主要负责外文翻译工作,职责清晰、节奏稳定,大多时候都能按时上下班,偶尔手头工作繁杂,凭借家里优越的条件,也能带回家从容完成,日子过得安稳顺遂、舒心自在。 今日她神色匆匆赶回,一脸喜色,蔡晓光一看便知,定然是出了喜事。 他轻轻合上房门,压低声音问道: “周蓉,到底是什么好事?快跟我说说。” 周蓉难掩心底的激动,眉眼弯弯,笑着说道: “晓光,郝家平反了!郝叔彻底解放了!” 听闻此言,蔡晓光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这绝对是近期最大的喜讯。 前几日,郝似冰突然被上级部门紧急传唤,厂子内外众说纷纭、流言四起。有人说他旧案重提、再度被关押审查,有人说他即将平反昭雪、官复原职,重新执掌省里大权。 彼时蔡晓光便笃定,郝家必然否极泰来、迎来转机。 只因他始终记得,多年前周秉昆便精准预判过,郝似冰夫妇绝对清白,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平反、东山再起。 如今喜讯落地,果然印证了周秉昆的预言。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蔡晓光难掩激动,伸手一把将周蓉紧紧抱起,满眼欣喜: “蓉儿,快仔细说说具体情况!” 周蓉站稳身形,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鬓边碎发,压下心底的激动,缓缓说道: “我今天在省里办事,看到了正式公示文件,郝叔已经彻底恢复所有身份、职级,官复原职,重新担任省里重要领导,主抓全省经济建设和民生工作。下班我特意去街道找了金阿姨确认,她没有否认,只是叮嘱我们暂时先不要告诉秉昆和冬梅,先低调一段时间。” “那金阿姨呢?她是不是也一起平反解放了?” 蔡晓光急切追问,满心牵挂。 “我特意问过了,金阿姨这边已经有领导正式找她谈话,流程已经走完大半,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平反、恢复工作,重新安排岗位。” 周蓉笑着回道。 “太好了!真是苦尽甘来!” 蔡晓光满心感慨,由衷赞叹,“三年前谁能想到,深陷困境的郝家能有今日转机。那时候郝叔在工厂做搬运苦力,受尽磋磨,金阿姨更是身陷囹圄,处境艰难。可秉昆早早便断言,郝家一定会翻身解放,如今果然一一应验。这么多年,只要是秉昆说过的话、预判过的事,就从来没有落空过,太厉害了!” “不止这些。” 周蓉心悦诚服,眼底满是对弟弟的敬佩, “秉昆很早就说过,我们的国家用不了几年,就会彻底转向全力发展经济的轨道,迎来全新的时代。以前我还半信半疑,如今看着各行各业慢慢复苏、政策逐渐放宽,才真正明白,他看得比我们所有人都远、都透彻。” 蔡晓光闻言,心底满是唏嘘,缓缓追忆起往昔岁月: “周蓉,我从初二就来咱们家走动,那时候秉昆才上小学。当年的他,性子怯懦、唯唯诺诺,胆小怕事、默默无闻,老实本分得近乎不起眼,这么多年平平无奇,在家里从来没有存在感,谁也想不到,昔日那个不起眼的小男孩,如今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成为咱们整个周家的顶梁柱、主心骨。我是打心底里佩服他。” 周蓉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愧疚与释然,轻声感慨: “你说得没错。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秉昆平庸普通、毫无本事,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老实懦弱的弟弟。现在回头想想,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秉昆这个弟弟。当年若是没有他拼死阻拦、苦心劝诫,我早已跟着冯化成困在贵州深山穷壤里,一辈子颠沛流离、艰难度日,根本不会有如今安稳顺遂、幸福圆满的生活。是他,改写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 三月底的港岛,海风温润,春意渐浓。 明日一早,周秉昆便要动身返回京城。 整整一个三月,他在港岛始终步履不停、诸事并行,一心扎实铺排后续布局,主要专注做三件大事: 与耀天设计部门反复打磨未来城整体规划方案、搭建整车与汽车配件的进出口贸易渠道、梳理整顿竹联帮所有工程相关事务。 除去这些繁重的事业布局,余下时光,他都陪伴在郑娟身边,二人用心相守、努力备孕,珍惜着朝夕相伴。 未来城的整体设计理念,源自周秉昆前世的生活记忆。 他前世虽从未涉足地产行业,未曾亲身参与楼盘、商圈开发,但常年住在成熟的万达商圈周边,日常起居、休闲消费、生活娱乐,皆围绕商圈展开。耳濡目染多年,对于现代化城市商业综合体的模式早已烂熟于心。 无需复杂图纸、高深理论,他只需将前世司空见惯的商圈形态娓娓道来—— 集大型商业综合体、临街黄金商街、高端商务酒店、甲级写字间于一体的复合业态。 这些在后世人人熟知、平平无奇的商业模式,放在1973年的港岛,却是远超时代认知、极具颠覆性的超前理念。 一众资深设计师听得心神激荡、心驰神往,彻底被这种全新的城市开发思维震撼,对未来城的落地前景充满无限期待。 而整车与汽车配件进出口业务,更是周秉昆的老本行,是他深耕多年、最为擅长的领域。 无论是整车整车组装技术,还是各类精密汽配的型号、适配、流通逻辑,他都了然于心、信手拈来。 此前在内地时,他便萌生过进口欧洲汽配、转销海内外的想法,只是彼时信息闭塞、渠道受限,无法摸清真实市场行情,始终不确定市场前景。 直至远赴港岛,依托自由港的区位优势,经过整整一个月的实地调研、市场摸排,他终于摸清行业底细,清晰发现这条跨境贸易赛道几乎是一片无人涉足的蓝海,市场空间广阔、利润可观,前景无可限量。 知晓自己即将离港回京,无暇长期坐镇港岛打理业务,周秉昆便抓紧最后时间,手把手带着郑娟熟悉汽车、汽配进出口的全套业务流程、行业规则、对接话术与市场逻辑。 同时高薪聘请数位深耕行业多年、经验丰富的业内精英,组成专业团队,全力辅助郑娟接手后续所有业务,稳住港岛贸易基本盘。 至于竹联帮的整顿治理,这一月更是立稳规矩、彻底肃清乱象。 此前团队中,有两支工程队的工头心存侥幸、私自外接私活,破坏集团统一调度、扰乱行业秩序。周秉昆绝不姑息,果断出手整治,将两名违规工头直接打进医院,杀鸡儆猴。 第405章 久别重逢 经此一事,整个竹联帮上下彻底震慑,再无人敢私自接单、擅自违规,所有工程业务尽数归于耀天集团统一管控、统一调度。 稳住内部秩序后,周秉昆又带着郑娟与蔡晓阳、小广东二人,逐一登门拜访港岛所有规模较大的地产商,坦诚沟通合作逻辑,阐明互利共赢、长期共生的合作模式。 一众地产商早已深知耀天集团如今的雄厚实力,更清楚周秉昆手段凌厉、杀伐果断,绝非易与之辈。权衡利弊之后,所有地产商都纷纷表态,日后绝不私下对接零散工程队,只与耀天体系深度合作,彻底稳住了港岛建筑工程市场的格局。 三件核心大事,件件落地有声、推进顺利,全盘布局稳稳落定。 唯独备孕一事,终究没能如愿,郑娟并未怀上孩子。 其实无论周秉昆还是郑娟,心底都未曾执着于、强求于这个节点受孕。 二人早已私下商定,六七月份郑娟返回吉春老家,彼时心境安稳、环境适宜,才是备孕生子的最佳时机。 或许两人都没想着要,还真的没有要到。 如今未能如愿,反倒恰逢其会、遂了二人本意。 离别前夜,夜色温柔,一室静谧缱绻。 周秉昆与郑娟尽情温存、肆意相守,彻底沉溺在彼此的温柔之中,紧紧相拥依偎在大床之上,万般不舍,分毫不愿分开。 郑娟纤细柔软的指尖,轻轻划过周秉昆结实的手臂,嗓音带着淡淡的委屈与不舍,眼底满是眷恋:“秉昆,明天你就要走了。往后我一觉醒来,身边空空荡荡看不到你,真的太难受、太痛苦了。” 从去年十二月底远赴港岛,到如今三月末,整整三个月时光,郑娟日夜陪伴在周秉昆身边,朝夕相守、形影不离。 她习惯了日日有他、夜夜相伴,享受着这份极致圆满的幸福。骤然面临离别,心中的酸涩与不舍,难以言喻。 周秉昆心中亦是万般不舍。 纵使京城还有曾珊、陶俊书等候,各有温柔、各有深情,但郑娟始终是他心底最温润、最牵挂的偏爱,是他最安稳的归宿,更是承载着他骨肉至亲、岁月温柔的挚爱之人。 他心中最理想的状态,自然是所有心爱之人都能齐聚身边、长久相伴。 可他深知,世事难两全,这般圆满终究难以实现。 即便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人彼此通透包容、相处和睦、毫无嫌隙,但日后孩子们降生长大,各自牵绊不同,终究难以长久共处。 他早已看透未来的相处格局: 往后郑娟常驻港岛,曾珊扎根京城,陶俊书远赴上海求学创业;除却故乡吉春,他往后的人生,大抵便是在这三座城市之间辗转往返、轮流相伴,守护好每一份深情。 念及此处,周秉昆手臂微微收紧,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低头抵在她耳畔,嗓音温柔又笃定,细细安抚: “娟儿,我也舍不得你,我会日日想你的。再熬几个月,六七月份你就能回吉春,我们又能朝夕相伴、团聚相守。等到年底,我会专程赶来港岛,我们一家人再次团圆,永不分离。” 郑娟温顺地依偎在他怀中,轻声呢喃: “秉昆,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舍不得,还是不想让你走。” 周秉昆温柔揉着她的满头青丝,轻声宽慰,目光望向远方,带着对未来的笃定: “娟儿,再坚持几年。眼下国内局势尚未完全稳定,各行各业仍在摸索调整。再过五六年,国家大局落定,各行各业全面步入正轨,我们就能彻底安稳下来,不用再辗转分离,可以长久相守、岁岁相伴。这几个月你安心留在港岛,稳住汽车贸易事业部,争取年底实现全面盈利,守住我们的产业根基。” 郑娟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离愁慢慢褪去,多了几分坚定与通透: “我信你,秉昆。我都听你的,好好打理港岛的汽车事业部,把我们的产业一步步做稳、做大。” 话音落下,她眼中浮起一丝不解,抬头望向周秉昆: “秉昆,我一直想问,你明明是汽车行业的顶尖专家,最懂业务、最擅长布局,为什么不亲自担任港岛事业部负责人,反而让我来接手坐镇?” 周秉昆耐心细致,缓缓为她解惑: “一方面,我目前尚未取得港岛身份,直接担任外资企业法人、核心负责人,诸多手续受限、诸多事务不便,容易滋生隐患; 另一方面,再过几年,我要在内地自建整车工厂、自主造车,港岛这家汽车进出口公司,是内地车企最重要的海外材料采购窗口与贸易渠道。我不宜同时兼任上下游核心法人,规避关联问题与政策风险,由你来坐镇负责,是最稳妥、最长久的安排。” 郑娟豁然开朗,轻轻点头,温顺乖巧: “原来是这样。那我听你的,你是行业权威,你怎么规划、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执行、全力做好。” 说着,她微微嘟起柔软的红唇,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俏与微酸, “秉昆,白天我和珊珊通了电话,小书也在旁边。她们两个一直在京城盼着你回去,就等你到家,好好为你接风洗尘。你的艳福可真不浅,明天晚上,你就能开启不一样的温柔人生了。” 周秉昆并未听出她话语深处暗藏的淡淡醋意,只真切感受到三个女孩之间早已形成的通透默契、彼此包容。 这份无声的理解与成全,让他心底满是愧疚与惭愧。 他深知自己亏欠她们每一个人太多,唯有往后倾尽真心、付诸行动,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偏爱,好好善待每一个深爱自己的人,不负深情、不负期许。 心念至此,他俯身低头,翻身相拥,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她的红唇。 一室温存,两人热烈相拥、深情缱绻,彻底沉浸在离别前的温柔之中,再也不愿分开。 ----------------- 京城,夜色深沉,小屋温暖旖旎。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缱绻气息,满是久别重逢的热烈与温柔。 傍晚时分,周秉昆落地京城机场。 曾珊开着他此前留在京城的雪佛兰轿车,带着陶俊书一同奔赴机场,亲自接机。 久别重逢,无需过多寒暄,几人满心欢喜。简单用过晚饭,便匆匆回到住处,独享重逢时光。 起初是曾珊率先进屋,与周秉昆独处温存;一小时后,陶俊书方才进门相伴。 到得最后,三人坦然相对、共处一室,温情脉脉。 直至午夜时分,房间里浓烈缱绻的气息,才渐渐缓缓散去。 整整三个月的隔空别离、日夜思念,让远在京城的曾珊与陶俊书,心中积攒了无尽的牵挂与渴望。 今夜久别重逢,所有的思念、期盼与惦念尽数释放,满心皆是圆满与欢愉,万般温柔、尽数圆满。 周秉昆亦是满心沉醉。 港岛三月,虽有郑娟日夜相伴、温柔相守,安稳舒心,可曾珊的长身玉立、陶俊书的绝世美颜,是截然不同的风情与温柔。 再好的女人,也没办法代替另一个女人带来的快乐。 三方温情、各有千秋,让他真切体会到万般美好、极致圆满,只觉如临天上人间,万般惬意、万般满足。 慵懒缱绻之间,曾珊修长雪白的长腿轻轻越过陶俊书,温柔搭在周秉昆身上。她嘟着粉嫩红唇,纤细的指尖轻轻在他胸口游走,柔声问道: “秉昆,你在港岛这三个月,娟姐是不是每天都陪着你、夜夜相伴?” “差不多吧。只要她身体无碍、恰逢安稳时日,日日皆是如此。” 周秉昆侧过身子,温柔看向身侧的佳人,眼底带着几分笑意,继续说道: “珊珊,说真的,你那套宫廷调养方子效果极好,娟姐坚持调养这么久,身形体态愈发紧致匀称、温婉动人,比生孩子之前的状态还要好上数倍。” 一旁的陶俊书闻言,瞬间来了兴致,娇声追问,眼底满是期待: “昆哥,真的有这么好的效果吗?要是真能越生越美、调养身形,那我就放心大胆跟你生,你想要多少,我就给你生多少。” “自然是真的,绝不骗你。” 周秉昆温柔揉了揉陶俊书柔软的发丝,语气笃定: “这次在港岛,我们整理翻看了很多生活照片,还有不少泳装照,娟姐的身形气质、肌肤状态,肉眼可见的绝佳。你若是不信,等到六七月份她回吉春,你亲眼见过,自然就知道真假了。” 陶俊书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轻声说道: “可娟姐回吉春的时候,我差不多就要动身去上海、远赴西德了。我父亲已经敲定好时间,要求我八月之前必须抵达西德入学深造。现在所有手续只差最后两个公章,盖章落定,我就能启程出国了。” 她抬眸深深望着周秉昆,眼底满是眷恋与不安: “昆哥,临走之前,我们一定要好好努力、顺利怀上孩子。按照规划,我至少两年之内没办法回国、不能陪在你身边,这么久不见,你会不会慢慢把我忘了?” 望着眼前陶俊书清丽绝伦、不染尘埃的容颜,感受着她眼底真挚的牵挂与不安,周秉昆心头一热,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柔声安抚: “小书,你才二十岁,正是求学精进、逐梦成长的最好年纪。两年时光转瞬即逝,并不算漫长,我们很快就能再度团聚、朝夕相守。” 陶俊书轻轻点头,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与成熟: “昆哥,若是放在以前,我舍不得和你分开,为了守在你身边,我说什么都不会远赴异国。可这一年多,我一直跟着你钻研汽车知识、了解行业布局,是你让我彻底爱上了汽车事业。” “我去西德,不只是为了求学拿学历、开公司、申请技术专利,更是想沉下心深耕专业,学到最前沿的汽车技术,学有所成,回来好好帮你。” 这是陶俊书最真切的心里话。 她早已不愿只做依附他、取悦他的花瓶,只想努力成长、精进自身,成为最懂他、最能辅佐他、最能为他分担事业的女人,成为他造车路上最得力的臂膀。 周秉昆满心欣慰,温柔摩挲着她的长发,眼中满是期许: “小书,你能有这份心思、这份志向,是最好不过的事。我早已规划好产业布局,我的第一座整车工厂,会落地吉春,扎根故乡;第二座核心工厂,就定在上海。 上海拥有全国最优良的深水港口、最完善的工业配套、最顶尖的技术人才,是布局整车制造、进出口贸易的绝佳之地。” 一旁的曾珊闻言,顺势追问,眼底带着一丝私心与期待: “秉昆,那为什么不把工厂建在京城?若是在京城建厂,你就能长期留在这边,多陪陪我了。” 周秉昆掌心温柔摩挲着她的长腿,耐心细致解释其中长远考量: “珊珊,京城是全国绝对的政治中心,国事来访、大型集会、政务活动繁多,生产型工厂落地此处,极易受到各类事务干扰,影响生产节奏与产业布局,弊端太多。” “唯有等到日后京城完成去中心化规划,工业企业尽数外迁远郊、产业布局定型,届时我们再考虑在京城布局相关产业,才最为稳妥。” 身为穿越者,他知晓数十年的时代发展轨迹,远比当下所有人看得更远、更透彻。 他清楚,这个年代乃至改革开放初期,京城都不适合落地大型生产制造企业,各类政务干扰、政策变动,都会直接影响工厂生产进度与产业发展。 这些超前的时代认知与长远布局,身处当下时代的曾珊与陶俊书,自然无从理解、无法共情。 但今夜,无人纠结深究。 久别重逢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斥着欢愉、温柔与踏实。 无论是周秉昆,还是相伴在侧的两个女孩,都沉浸在彼此相守的圆满之中,满心欢喜、万般知足。 第406章 郝家 京城,清华大学。 周秉昆的汽车技术培训课程,依旧火爆全场、备受推崇。 短短两天时间,站上清华最高规格的授课讲台,他从最初被一众资深工程师质疑年纪太轻、资历太浅,到如今凭借扎实精湛、超前系统的专业技术,彻底征服全场,赢得所有人的敬重与推崇。 所有荣光与认可,皆是他实打实的专业实力、硬核技术层层铺垫而来。 本年度全国汽车厂工程师专项培训如期开展,汇聚了全国一百多家汽车、拖拉机生产厂家的两百余名资深工程师,堪称国内汽车行业规格最高、覆盖面最广的专业培训。 授课节奏依旧规律且紧凑,上午讲授系统理论知识,下午落地实操教学、拆解技术难点。 在国内汽车行业领域,二十出头的周秉昆,已然是无人能及、公认顶尖的行业专家。 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满是震撼与疑惑。无人能想通,这般年纪轻轻、看似平平的年轻人,为何能拥有如此扎实、全面、超前的技术经验。 即便所有人都知晓,他是从基层技术员一步步踏实打拼、层层成长起来,可这般惊世天赋、这般深厚积淀,依旧超出所有人的认知,让人难以置信。 陶俊书依旧担任周秉昆的专属授课助手,全程陪同、辅助教学。 她一身朴素简约的蓝衣绿裤,简简单单扎着两根清爽麻花辫,不施粉黛、毫无雕琢,褪去所有娇俏华丽,干净纯粹、清丽脱俗。 素衣素颜之下,那份浑然天成的灵动美貌,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一眼沦陷。 课堂之上,不少工程师时常忍不住侧目凝望,屡屡看得失神分神,连周秉昆精彩纷呈、干货满满的授课内容都无心聆听。 每每如此,周秉昆便会轻声提醒众人专注听课、潜心求学。 陶俊书见状,也会懂事走出教室,在门外等候,不影响课堂秩序。 此次培训与往日不同,以往培训班为期两月,此次因为周秉昆离家日久、牵挂单位事务,需要提前返回吉春拖拉机厂,课程整体压缩,仅为期一个半月。 时间缩短,内容不减反增。 周秉昆刻意加大了每一堂课的知识密度、技术深度,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只为让所有学员在有限时间内学到更多核心技术、实用本领。 与此同时,他也借着授课的契机,默默观察、悉心物色行业优质人才。 每一场培训中,但凡领悟力强、肯钻研、能吃苦、有潜力的工程师,他都会主动记下名字、留下联系方式,默默纳入自己的人才储备库。 为数年之后自主造车、建厂立业,提前布局、广纳贤才,避免日后创业之时,无人可用、盲目挖人。 如今是1973年,距离1978年全国改革开放、产业腾飞,仅剩五年时间。 属于他的造车时代,已然进入倒计时。 想到即将到来的大好时代,想到自己多年的布局终将落地生根,周秉昆心中愈发激荡、满怀期待。 更让他振奋欣喜的是,方才接到姐姐周蓉的来电,传来天大喜讯:郝似冰官复原职,重新担任省里领导,主抓经济建设与民生发展。 这个消息,让周秉昆心神大振、倍感振奋。 此前曾刚、陶成已先后官复原职,唯独资历最深、级别最高的郝似冰迟迟未归、悬而未决,此事一直挂在周秉昆心上。 如今郝似冰官复原职,加上此前的曾刚、陶成,还有马守常,他在方方面面尽数有了靠谱长辈、坚实后盾。 有一众清正能干、身居高位的前辈保驾护航,日后他在内地造车、建厂、布局产业,必将顺畅无数、阻力大减。 即便他早已预知结局、笃定众人终将平反,可真正等到喜讯落地,依旧难掩心中激动与欣慰。 夜色渐深,周秉昆第一时间拨通了郝似冰、金月姬夫妇位于俄罗斯兵营干部大院的住宅电话。 官复原职半个月后,郝似冰夫妇已然搬回专属干部住宅,告别了数年的坎坷困顿、颠沛流离。 整整七年风雨波折、七年浮沉磨难,一朝尘埃落定、苦尽甘来。 七年蹉跎,再度归来,夫妻二人心中百感交集、感慨万千。 电话顺利接通,听筒里传来金月姬温和熟悉的声音。 周秉昆难掩心中激动,语气真诚恳切: “金阿姨,我是秉昆!我已经回到京城了,刚刚听我姐说,您和郝叔彻底解放、官复原职了,真心恭喜你们!终于熬出头了!” 听筒那头,金月姬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藏着压抑多年的激动与释然,字字真挚: “秉昆,阿姨要好好谢谢你。 若是没有你当初的奔走斡旋、坚持笃定,我和老郝不可能这么顺利解放,又能为人民服务了。老郝反复跟我说,无论今后他身居何职、身处何位,永远都是你最坚实、最可靠的后盾。这不是客套场面话,是我和老郝对你全然的信任、毫无保留的支持。” 周秉昆稍稍平复心绪,轻声询问:“金阿姨,郝叔已经重回岗位主抓经济民生,那您这边,组织上安排到哪个部门任职了?” “暂时没有合适的核心岗位,先安排在统战系统任职,负责相关工作。”金月姬如实回道。 “金阿姨,这次我远赴港岛,从郑娟父亲陈孝东口中,听闻了很多早年旧事、过往渊源。等我过一个月回吉春,再细细讲给您听。”周秉昆连忙说道。 “秉昆,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吉春?”金月姬语气急切,听得出来十分牵挂他的行程。 “大概一个月之后,课程结束我就回去。” 闻言,金月姬语气瞬间轻快了许多,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主动分享喜讯: “秉昆,再告诉你两个好消息。 冬梅顺利考上了吉春医学院,下个月就能返校读书、重回吉春。你哥秉义也听了你的建议,主动报名考取吉春大学,只要审核顺利通过,最多一年时间,也能重回吉春、结束在外漂泊的日子。” 周秉昆心中一暖,笑着说道: “金阿姨,我和我哥早就商量好了。往后他和冬梅嫂子,就常住郝家、陪在你们身边。这样偌大的房子就不会冷清,你和老郝也能有人陪伴、安享安稳生活。” 这是周家兄妹早已商定妥当的长远安排,全家人达成一致共识。 周蓉、蔡晓光夫妇留守周家老宅,陪伴周志刚、李素华两位老人安度晚年; 周秉义、郝冬梅婚后定居郝家,陪伴帮扶二老; 而他自己,未来数年事业遍布大江南北、四处奔波,常年漂泊在外,日后会搬出周家老宅,独立安家、自由辗转各地。 只是这个安排,起初让传统观念深重的周志刚满心不悦、颇有微词。 在老一辈传统认知里,儿子理应留守老家、守着祖宅,儿孙绕膝、扎根故土。 如今两个儿子,一个入赘别家、常住岳父家,一个常年漂泊、独自搬出,完全打破了传统宗族的相处模式,让他心里难以接受、觉得不合礼数。 可周秉昆早已看透时代大势,耐心和父亲讲明道理、理清格局: 未来的周家,必将成为吉春乃至全省最耀眼的名门之家,格局眼界、处事方式,绝不能拘泥于传统旧俗、墨守成规。 郝家高官家庭、底蕴深厚,唯独冬梅一女,秉义入赘陪伴、赡养二老,理所应当、情理两全; 而他自身事业繁重、四海为家,常年漂泊在外,本就无暇固守祖宅,独立居住、自由辗转,才是最贴合自身发展的选择。 其实周志刚心底深处,本就不擅长、不喜欢和愈发优秀的小儿子相处,时常觉得隔阂疏离、难以亲近。他执意反对,不过是固守传统、做做姿态、表明立场而已。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郝家平反复位、身居高位,秉义留在郝家发展,远比守在周家老宅更有前途、更有格局。 更何况最疼爱的女儿周蓉常年伴身、女婿蔡晓光孝顺贴心,他晚年安稳无忧、已然知足。 至此,周家三个子女未来的定居格局、人生归宿彻底落定。 听筒对面的金月姬听闻这番安排,语气瞬间愈发高昂、满心欢喜: “秉昆,若是这样可太好了!我们家房子空旷冷清,常年只有我和老郝两人,确实太过孤寂。有秉义、冬梅陪伴,往后家里就热闹圆满了。” “金阿姨,我这边先不打扰您休息了。等郝叔回来,若是方便,麻烦让他回我一通电话,我也好当面为他道喜。” “好。”金月姬应声应允,随即补充道,“对了秉昆,老郝特意交代过,把他的办公室专线电话留给你,往后你有任何事,随时可以联系他、不用客气。” 说罢,她将郝似冰的办公电话逐一告知。 周秉昆认真记下号码,又和金月姬闲聊几句家常,方才缓缓放下电话。 一旁的陶俊书轻轻挽住他的手臂,眼底满是感慨: “昆哥,他们三人当初从装卸队到修理班,从修理班倒技术中心,如今全都官复原职了。你当初预判的大势,竟然真的这么快、这么准地一一实现了。” 周秉昆淡淡一笑,眼底带着笃定: “你爸、曾叔、郝叔,都是能力出众的干部,能力不可能一辈子被埋没。” 依照他对时代轨迹的记忆,比预计的时间早一些。 当然,早有早的好处。 如今他们官复原职,造车足有六年的筹备时间,足以从容布局、稳步铺垫,将造车前期的人脉、政策、渠道、人才全部铺垫到位,万事从容、无需赶工。 这些深层的时代利弊、长远布局,身边众人无一知晓。 无论是郑娟、曾珊,还是陶俊书,都只看到眼前的顺遂与荣光,看不懂他步步为营、提前数年布局的深远谋划。 曾珊靠在他身侧,娇笑着打趣: “秉昆,如今郝叔也顺利复出、身居高位,你在吉春可谓根基稳固、人脉深厚,彻底可以呼风唤雨了。” 周秉昆神色笃定,语气淡然: “珊珊,即便郝叔未曾官复原职,造车兴业、实业报国,都是我笃定一生、不会更改的志向。”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推开,曾刚与李艳芳夫妇一同走了进来。 周秉昆回京已有半月之久,曾刚一直忙于政务、分身乏术,两人始终没有机会好好相聚。 今日听闻郝似冰官复原职,曾刚心中比任何人都振奋欣喜,当即推掉所有晚间工作事务,专程归家,想要和周秉昆小聚庆贺。 他大步上前,手臂重重搭在周秉昆肩头,眼底满是释怀与振奋: “秉昆,我们三个老同志,迎来了新生!我们的国家未来必定一片光明、蒸蒸日上!你的造车大业,也能顺利开启了。” “老曾,当初我们并肩坚守、彼此打气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们的贡献绝不会被埋没,国家终会走向繁荣富强。” 周秉昆眼底暖意涌动,沉声说道: “今日双喜临门、值得庆贺,我们一定要好好喝上几杯!” 平日里,周秉昆极少饮酒。 因为身边几个女孩都不喜烟酒、不愿他贪杯,他便一直自律克制、极少沾酒,始终尊重迁就着身边之人的喜好。 可今日意义非凡、大势已定,心中振奋难掩,破例小酌,理所应当。 今晚相聚的不止二人。 曾珊的舅舅、京城兵工厂总工程师李德军,还有清华机械部技术中心主任李东明,也一并前来赴会。 李德军回京任职后,扎根兵工厂深耕技术,担任总工程师一职。 他本就淡泊名利、不喜官场应酬,这份专注技术、理论结合实操的工作,恰好贴合他的本心,让他如鱼得水、潜心钻研。 李东明所在的机械技术中心,常年与兵工厂开展技术交流、项目合作。两位清华老同学,时隔多年再度共事往来,得以时常相聚、探讨技术。 二人本都是潜心科研、不喜热闹应酬的性子,今日主动前来,全然是被周秉昆的惊世才学、超前认知深深吸引。 两年之前,李东明顶着巨大争议与压力,力排众议,将年仅二十、出身基层的拖拉机厂技术员周秉昆,推上清华全国顶级培训的讲台。 彼时旁人皆不解、多有质疑,如今回望,才知晓他的眼光何等独到、何等精准。 第407章 遥遥领先 两年数期培训,周秉昆倾囊相授、赋能行业,培育出大批优秀技术人才,极大提升了全国车企、农机厂的整体技术水平,真正实现了开办培训班的初心与价值。 而李德军最初对周秉昆的关注,不过是爱屋及乌,因外甥女曾珊的倾心与认可,才多了几分留意。 可随着往来渐多、交流渐深,周秉昆偶尔随口谈及的核工业、军工技术思路,总能让深耕行业多年的李德军茅塞顿开、豁然开朗,诸多常年无解的技术难题,瞬间有了突破方向。 自此,李德军彻底折服,但凡闲暇之余,便会主动来找周秉昆对弈闲谈,一盘围棋、一席长谈,纵横探讨大国军工、前沿技术。 周秉昆前世虽不深耕兵器军工领域,却在穿越前夕,参与过新能源装甲车的研发设计项目,整整一年时间全身心投入,积累了大量超前、落地的装甲车研发、制造、改造经验。 相较于1973年的国内军工技术,他掌握的理念、思路、技术,足足领先数十年。 他深谙这个时代的工业短板、技术局限,清楚当下能落地、能突破、能量产的技术边界。 因此每次交流,他都会精准筛选适配当下时代、适配李德军研发体系的核心技术,毫无保留、全盘输出。 李德军身为国内顶尖的军工科研专家,学习能力、转化能力极强,周秉昆传授的超前思路,都能被他快速消化吸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技术突破、产业成果。 凭借装甲车相关技术的超前赋能,李德军彻底对周秉昆心悦诚服、敬佩不已。 而他与曾刚的情谊,更是无需多言、厚重深沉。 二人相识于微时、相守于困境,在吉春拖拉机厂的艰难岁月里彼此扶持、相互救赎。 曾刚时常感慨,若是未曾遇见周秉昆,他或许早已被困境磨平心志、彻底消沉,别说官复原职、重回仕途,能否安稳度日都是未知。 除却这份患难与共的兄弟深情,再加曾珊与周秉昆的恋人关系、年底港岛成婚的约定,两层情谊层层叠加,让两家的关系愈发稳固、亲如一家,牢不可破。 满屋灯火温暖,众人齐聚一堂,谈笑风生、共贺新生,静待一个属于时代、属于他们的崭新未来,缓缓到来。 美好的时光向来短暂,转瞬即逝。不知不觉间,到了四月底,京城春暖花繁,周秉昆为期一个月的授课工作已然落幕,即将动身返回阔别许久的吉春老家。 离别在即,心中最煎熬、最不舍的人,无疑是曾珊。 按照周秉昆早已敲定的规划,此番离京之后,最快也要十月才会再度返回京城。 一场别离,便是整整五个月的遥遥相隔。 深知离别将至,临别的最后一个星期,聪慧通透、善解人意的陶俊书刻意避开,不再与周秉昆同住,所有相处时光留给曾珊,成全她最后的温存与陪伴。 每个静谧的夜晚,都是曾珊与周秉昆相守相依、缱绻温存,细细珍惜着二人朝夕相伴的最后欢愉,把每一寸温柔时光都妥帖珍藏。 离别前夜,两人更是万般不舍、情意绵长。 明日天光破晓,周秉昆便要踏上归乡路途,曾珊心中的眷恋与不舍尽数翻涌,二人依偎缠绵直至午夜时分,直到身心俱疲、再也无力温存,方才缓缓停歇。 一室寂静温柔,两人紧紧相拥而卧,静静感受着彼此温热的体温、安稳的心跳,在最后的相处时光里,贪恋着这份独属于彼此的圆满。 夜深人静,相拥温存之际,周秉昆难免想起自己的前世过往。 前世的他,年少轻狂、情路辗转,身边也曾相伴过数位女友,也曾同时与三人相恋相守。可彼时的他懵懂浅薄、不懂珍惜,不懂包容亦不懂责任,几段感情轰轰烈烈开场,最终尽数潦草落幕、无疾而终,所有爱人纷纷转身离去,终其一生,未曾有一人与他修成正果、相守余生。 重来一世,世事轮转、人心各异,命运彻底改写。 无论是温柔通透的郑娟、灵动坚韧的陶俊书,还是处事周全的曾珊,每一个深爱他的姑娘,都心甘情愿为他守候,无人轻言离开,无人计较得失,倾尽真心陪伴在他身侧。 这般纯粹热烈、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深情,层层叠叠萦绕在周秉昆心头,让他满心愧疚、万般动容,总觉得自己亏欠她们太多太多。 只是世事已然定型,缘分早已落笔成谶,万般遗憾无从改写、无从后悔。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尽余生,用日复一日的真心与陪伴,好好弥补、好好善待每一个深爱自己的人。 静谧良久,曾珊缓缓松开环抱着周秉昆的手臂,一双澄澈温柔的眼眸,静静落在他棱角分明、坚毅沉稳的脸庞之上,嗓音带着难掩的委屈与眷恋: “秉昆,我们要分开五个月,我会想你的。” 周秉昆宽厚温热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脊背,语气温柔笃定,细细安抚着她的不安: “珊珊,别怕。十月我就会回京城,等到年底,我们就远赴港岛办理结婚手续,正式结为合法夫妻。办完婚事回京,我们就在京城置办酒席、宴请亲友,风风光光举办婚礼,从此名正言顺、朝夕相守,再也不用这般隐忍。” 听闻这番郑重许诺,曾珊眼底瞬间亮起璀璨的光,她微微抬头,轻声问道: “秉昆,那你和娟姐在内地,是不是已经办理离婚手续了?” “嗯,都办妥了。” 周秉昆缓缓点头,如实告知, “为了让我们的婚事合法合规、不留半点隐患,我早已拜托金阿姨帮忙,在吉春秘密办理了离婚手续。没有告知任何亲友外人,无人知道这件事。” 这场低调隐秘的离婚,内里藏着周秉昆精心谋划的时间差与布局。 在那个年代,办理离婚手续需要完备的证明材料,流程严谨繁琐。彼时周秉昆身在港岛、手续受限,并无内地合规离婚证明,唯独持有郑娟从港岛寄回的亲笔信函。 他找到金月姬帮忙,彼时金月姬满心诧异,全然想不通二人情深义重,为何要悄然离婚,更看不懂他离婚后还要往返港岛的布局。 其中精妙谋划,唯有周秉昆心知肚明。 当初他与郑娟在内地领证成婚,借着合法婚姻身份,顺利办妥了往返港岛的所有通行、定居手续。待港岛全部手续尘埃落定、落地稳妥之后,郑娟便从港岛发来相关信函,配合他在内地办理离婚。 七十年代的婚姻系统并未全国联网,信息闭塞、互不互通,重婚界定大多依靠民众举报、人工核查,存在天然的信息时差与漏洞。 可为了彻底规避风险、不留任何把柄,不给旁人留下攻讦诟病的余地,周秉昆与郑娟反复商议、周全考量,最终决定在内地解除婚姻关系。 如此一来,日后他在港岛与曾珊、陶俊书登记成婚,内地档案查无婚姻记录,全程合法合规、毫无法律隐患,彻底扫清了所有阻碍。 听完前因后果,曾珊彻底豁然开朗,心中所有顾虑尽数消散。 她终于明白,这场离婚,是郑娟为了给她、给陶俊书一个光明正大、合法合规的名分,费尽心思谋划的周全退路。 往后,她与周秉昆在港岛成婚,便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夫妻,无需隐忍、无需躲藏,回京之后亦可堂堂正正举办婚礼、告知亲友。 即便这场婚事无法在故乡吉春张扬操办、无法告知周家众人,曾珊已然满心知足、热泪盈眶,言语间满是动容与感激: “秉昆,谢谢你,也谢谢娟姐的成全与体谅。” “珊珊,我们都是一家人。”周秉昆语气真挚笃定,眼底满是温柔,“过去是,现在是,往后余生,永远都是。” “嗯!”曾珊重重点头,眼底泪光闪烁,满心皆是安稳与期许。 ----------------- 吉春,周家老宅。 千里归途,几省辗转。 周秉昆带着陶俊书,一路驱车前行,历经三天两夜的长途奔波,一路舟车劳顿、风雨兼程,总算平稳顺利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吉春。 七十年代的国内基建落后,全国路况普遍简陋,绝大多数公路皆是双向两车道,路面坑洼不平、崎岖难行。 好在彼时私家车极少、车流稀疏,一路畅通无阻,没有拥堵耽搁,让二人得以顺利归乡。 漫长的归乡路途中,很多路段由陶俊书独自驾驶。 这辆雪佛兰轿车这段时间停放京城,此前曾珊与陶俊书便借着闲暇时间,托人脉办妥了正式驾照,又请曾刚专门安排资深老司机手把手教学、实操带练。 历经数月勤学苦练,两个姑娘早已熟练掌握驾驶技巧,车技娴熟稳重、操控自如。此前去机场接机,亦是曾珊独自驾车往返,无需旁人帮忙。 此番归乡路途,路况平整开阔的辽宁路段,全程由陶俊书驾驶; 待车辆驶入松辽省境内,路况骤然变差、路面崎岖颠簸,为稳妥起见,便换成周秉昆接手驾驶,一路平安归家。 车子驶入吉春城,天色已然彻底暗沉,暮色沉沉、华灯初上。 二人归家之后,来不及休整疲惫的身体,简单吃过一顿家常晚饭,便打算卸下一路风尘。 周秉昆带着陶俊书,又喊上在家的周蓉,三人一同出门,前往公共浴池洗漱放松。 周秉昆将气派的雪佛兰轿车稳稳停在浴池门口。 在这个物资匮乏、交通工具极度稀缺的年代,寻常百姓能拥有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已是街坊艳羡的体面,这般进口高档小轿车,更是百年难遇的稀罕物件。 轿车刚停稳,瞬间吸引了进出浴池的路人驻足围观,众人纷纷围拢上前,好奇打量、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满眼皆是惊奇与羡慕。 这般场景,周秉昆早已习以为常。 不止是小小的吉春城,哪怕是在京城,这辆稀缺的进口雪佛兰,无论停靠何处,都会引来路人围观热议。在人人以自行车为顶配代步工具的年代,豪车围观,本就是寻常之事。 三人从容下车,无视周遭围观议论,径直走进浴池之内。 刚踏入浴室大厅,迎面便遇上正要走出浴室的乔春燕。 看见许久未见的周秉昆,乔春燕脸上瞬间绽放明媚灿烂的笑容,快步上前打招呼,眉眼间满是雀跃欢喜: “秉昆哥,你可回来了!正好跟你报个喜,我升职了,现在已经是咱们浴池的副主任了!” 看着乔春燕朝气蓬勃、满心欢喜的模样,周秉昆由衷为她感到欣慰,眼底漾起温和笑意。 回想当年郑娟陪伴在侧之时,乔春燕心性浮躁、爱耍小聪明,也曾暗中挑拨、暗中捣乱,犯下不少错事。 所幸她及时幡然醒悟、悬崖勒马,及时收住心性、踏实做人,一步步安稳上进、踏实成长,如今稳步升职、日子顺遂,便是最好的结局。 “春燕,恭喜你步步高升,越来越好。” 周秉昆真诚道贺,随即顺势问道, “我之前听酱油厂的李敏厂长打电话提起,德宝最近也升职了,是真的吧?” 乔春燕瞬间瞪大眼眸,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感激: “对对对!德宝升职成厂里办公室副主任了!这一切都多亏了你秉昆哥!要不是你和李厂长交情深厚、多加照拂,德宝根本不可能进步这么快、升得这么顺利!” 看着她满心感激的模样,周秉昆心中自有分寸。 对于曹德宝、乔春燕这对夫妻,他的心境与对待肖国庆、孙赶超截然不同。 肖国庆与孙赶超,是最纯粹质朴的工人子弟,老实本分、勤恳踏实,心性简单、踏实肯干,是值得全心信任、真心相待的挚友。 可曹德宝心思活络、头脑机敏,有能力、有魄力,能做事、敢干事,却也心性浮动、杂念颇多,不够安分守己、沉稳笃定。 无论是前世今生,他皆是这般性格,利弊共存、好坏交织。 第408章 用熟不用生 周秉昆向来有自己独到的用人准则:宁用熟、不用生。在他看来,熟人纵然能力稍逊一筹,却知根知底、品性明晰,可控可用、放心靠谱;陌生人即便天赋出众、能力拔尖,却心性未知、底线不明,不敢轻易托付重任。 曹德宝与乔春燕,虽有小毛病、小私心,品性算不上完美无瑕,却是他一路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熟人,心性、软肋、能力尽数通透,懂得如何拿捏、如何任用。 若是二人能一直踏实上进、稳步沉淀、修身正心,未来时机成熟,周秉昆不介意启用二人、委以小事。只是眼下尚且为时过早,他们还需继续磨砺心性、沉淀成长。 “不用谢我。”周秉昆轻轻摆手,淡然说道,“归根结底是德宝自己踏实肯干、能力出众、值得栽培,李厂长才愿意破格提拔、重点培养。你们往后继续好好干,踏实奋进,未来还有更多上升的机会。” 说完,他侧身看向一旁,轻声收尾:“春燕,我一路长途奔波,有些疲惫,今天就不多聊了,洗完澡我就回家休息,改天我们再好好聚聊。” 乔春燕何等通透,瞬间听出他想要休息、不欲多言的心思,连忙爽快应声:“好好好!你一路辛苦,赶紧好好放松休息!我这就跟师傅交代一声,让师傅好好给你搓洗放松!” “多谢。”周秉昆点头应声,转身径直走入浴室深处。 与此同时,周蓉与陶俊书也一同进入浴区。 为了洗得干净舒适、不受打扰,三人特意选了私密性更好的独立小浴房。 这种独立浴房一人一间、配备专属淋浴,干净卫生、私密舒适,只是价格远高于大众浴池。 彼时大众浴池门票仅需两毛钱,足够寻常百姓洗漱一次,而独立小浴房除却基础澡票,需额外加收一元费用。 在这个物资清贫、物价低廉的年代,普通家庭一日三餐开销不过两三毛钱,一元钱已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这般奢侈消费。 可如今的周家,早已无需为钱财琐事烦忧。 港岛那边,陈孝东每月固定寄来五百美金,既可兑换人民币日常花销,还能兑换稀缺侨汇券。周家众人本身皆有稳定高薪工作,收入远超普通家庭。 凭借稀缺的侨汇券,诸多凭票限购、有钱难买的紧俏物资,周家都能随意购置、不受限制,早早过上了这个年代旁人难以企及的富足安稳生活,钱财物资,早已无需多虑。 温热清水缓缓注入浴盆,氤氲水汽漫满小屋。 周蓉与陶俊书并肩躺入温热的浴水中,任由潺潺温水漫过周身,洗去一身疲惫,静静享受着片刻的松弛安逸。 二人相识相知于二道河小学最艰难的岁月,曾一同扎根艰苦乡村,熬过数九寒冬、清贫岁月。 彼时条件简陋艰苦,冬日天寒地冻、风雪刺骨,她们需要自己生火取暖、劈柴做饭,还要悉心照看留校的女学生,日夜相守、相互扶持、彼此慰藉,在苦寒岁月里相濡以沫、共度难关。 正是那段独一无二的艰难过往,让二人结下了旁人难及的深厚情谊,心底藏话、无话不谈,无需遮掩、无需客套。 静谧水汽之中,周蓉抬手拂去脸上的水珠,侧头看向身旁的陶俊书,轻声问道:“小书,你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远赴西德求学了吗?” 陶俊书微微嘟起柔软的红唇,眼底满是坚定笃定,语气毫无犹豫:“嗯,我一定要去。为了昆哥的造车梦想,我必须去西德。” “以前我心里满是抗拒、万般不愿,只想留在他身边朝夕相守、寸步不离。可在京城跟随昆哥学习的这一年,我彻底变了。” 她眼底闪着光亮,字字真诚: “我彻底爱上了汽车行业、爱上了造车事业。我想去西德,深耕前沿技术、潜心求学精进,把国外最先进、最顶尖的汽车知识、研发理念学透学精,将来归来,好好辅佐昆哥,帮他实现造车兴业的毕生梦想。” 看着她眼底的赤诚与笃定,周蓉了然点头,心中满是感慨,轻声问道: “那你这一去,要在西德待几年?说实话,我真舍不得你,怕你一去不回。” 陶俊书双臂轻轻环在胸前,微微晃动池水,漾开层层涟漪,眉眼温柔又坚定: “蓉姐,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还要陪着昆哥、为他生儿育女,还要和他并肩自主造车,我的未来、我的归宿,从来都在这里、在他身边。” 周蓉会心一笑,眼底满是唏嘘: “说实话,我一直看不懂你们的感情。秉昆早已成婚生子、有家有室,你们却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甚至甘愿无名无分、默默守候。 可感情向来不由人,一旦入心入情,便再也身不由己、拦之不住。就像四年前的我,对玥玥父亲冯化成爱得刻骨铭心、义无反顾,如今回头再看,只觉得那时的自己太过天真执拗、太过荒唐可笑。” “蓉姐,我们和你当年的情况完全不一样。”陶俊书轻轻摇头,语气通透淡然,“从我和昆哥在一起的第一天,我们便早已规划好未来、想好了归宿。每一步路、每一种结局,我们都提前谋划、尽数通透。” “更何况,若是没有娟姐的大度包容、成全退让,我和珊珊根本不可能拥有如今的安稳,更不可能有将来合法相守的机会。” 此前陶俊书曾零星和周蓉提过几人未来的相处规划,可周蓉始终心存疑虑、难以理解。 在她的认知里,周秉昆在内地明明有合法婚姻、原配妻儿,即便远赴港岛再婚,在内地依旧属于重婚,于法不合、于理不通,暗藏巨大隐患。 思虑再三,周蓉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 “小书,你之前和我说过,秉昆会和娟姐在港岛解除婚姻,再分别和你、珊珊成婚,给你们合法名分。可你一定要想清楚,内地档案里,秉昆此前的婚姻记录还在,在内地依旧是已婚身份。就算港岛领证合法,在内地依旧涉嫌重婚,风险极大。” 听闻此言,陶俊书淡然一笑,早已胸有成竹: “蓉姐,这一点你完全不用担心,昆昆早就全盘布局、妥善解决好了。” “去年年底他远赴港岛之前,就已经在吉春内地,和娟姐正式办理好了离婚手续。之后两人在港岛重新登记领证,成为港岛合法夫妻。如今内地档案里,昆哥已然是单身状态,所有隐患尽数消除,根本不存在重婚的问题。” 周蓉瞬间恍然大悟,心中所有疑惑尽数解开,由衷感慨: “原来如此,这下就彻底稳妥无虞了。秉昆这般布局,虽是情理之外、略有缺憾,却彻底合乎律法、规避了所有风险,也算周全至极。” “情理道德,早已无从计较了。” 陶俊书语气轻描淡写,全然不在意旁人眼光, “如今我和珊珊都早已与昆哥在一起,本就不合传统道德。我们早已看淡流言蜚语、旁人议论,只要彼此真心相守,无需在意世人看法。”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周蓉,眼底带着几分好奇笑意,顺势转移话题: “对了蓉姐,你和晓光哥结婚大半年了,怎么一直没动静,还没有怀上宝宝吗?” 周蓉微微挺直腰身,轻轻轻叹一声,如实说道: “我刚入职外经贸局,还有一年的试用期考核,单位有明确规定,参加工作第一年不宜生育、影响工作。我打算等到九月份试用期结束、考核转正之后,再慢慢备孕要孩子。” “而且如今局里工作繁杂,事务繁多、节奏紧张,眼下我也暂时没有精力兼顾家庭和孩子,只能暂且搁置。” “那晓光哥怕是要天天着急咯。” 陶俊书忍不住噗嗤一笑,眉眼灵动俏皮。 “着急也没有办法,只能顺其自然、静待时机。”周蓉无奈摇头,淡然释怀。 浴池洗漱放松的时光闲适舒缓,一晃便是一个多小时。 休整完毕,周秉昆、周蓉、陶俊书三人先后走出浴室,一同坐上气派的雪佛兰轿车,驱车返程回家。 相较于往日骑行自行车的奔波劳累、风吹日晒,有了私家车代步,出行便利百倍,免去诸多辛苦。 一路驱车前行,平稳疾驰在吉春街道之上,周秉昆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熟悉的恍惚。 骤然梦回前世穿越之前,他刚刚提走全新小米YU7新车,满心欢喜、尚未好好体验新车性能、享受驾驶乐趣,便意外穿越而来,从此与前世人生彻底隔绝。 眼前这辆老式雪佛兰,放在七十年代已然是顶级豪车、风光无限,颜值气场足够亮眼。可对比前世的现代汽车,性能老旧、技术落后,完全没有极致流畅的驾驶体验,落差极大。 这一刻,他心中造车的执念愈发炽热、愈发迫切。 他无比渴望早日落地造车计划,打造出远超这个时代技术水准、性能配置的全新轿车,惊艳时代、震撼行业、风靡全国,兑现自己深耕汽车行业的毕生理想。 车子稳稳停在周家老宅门口,一路奔波的疲惫尽数涌来。 归家之后,周秉昆身心倦怠,来不及多言,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陶俊书换上舒适的居家睡衣,毫无顾忌、自然从容地跟着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自从郝似冰夫妇彻底平反、搬离光字片,住进俄罗斯兵营高干大院之后,周志刚惦记着老宅子,执意搬回光字片老宅居住。李素华放心不下老伴,又想着回老宅可以养鸡种菜、清闲度日,也一同搬了回去。 如今这套宽敞气派的周家大宅院,平日里便只有周蓉、蔡晓光夫妇,还有周玥、孙小宁两个小姑娘居住,清净宽敞、不用拘束。 如今周秉昆与陶俊书归来,瞬间热闹许多。 没有长辈在侧约束顾忌,陶俊书无需刻意避讳,坦然进到周秉昆房间,一同躺在柔软的大床之上。 周秉昆素来偏爱与陶俊书相拥而眠。 曾珊、郑娟体质偏热、习惯独处,睡觉总喜欢独自裹紧被子、互不依偎。唯独陶俊书天生体寒、畏寒怕冷,总喜欢被他紧紧抱着、安稳入眠。 二人静静相拥依偎,连日长途奔波身心俱疲,今夜无需温存缱绻、无需缠绵旖旎,没过多久,二人便伴着一室静谧,沉沉入眠、酣然入梦。 隔壁房间,灯火微亮。 夜半时分,孙小宁夜起如厕,归来之时,无意间瞥见陶俊书径直走进周秉昆房间、再未出来。 如今的周玥与孙小宁,早已不是三年前懵懂无知、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年岁渐长、心智渐开,许多人情世故、男女之别,已然悄悄明白。 孙小宁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小声对着身侧的周玥说道: “玥玥,我刚刚看见小书姐进了秉昆哥的房间,看样子今晚不会出来了。” 周玥轻轻吐了吐舌头,眼底带着几分孩童的懵懂俏皮,轻声回道: “小宁,你说小书姐是不是要在我哥屋里过夜呀?我听我姐说,只有像我姐和姐夫那样的正经两口子,才能晚上住在一起的。” “是啊。” 孙小宁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与不悦, “可秉昆哥和小书姐,又不是正式两口子,怎么能住在一起呢?” 周玥心性通透、素来淡然,对此并不在意,随口应道: “这是我哥的私事,我们小孩子不用多想、不用多管,赶紧睡觉吧。” 说完,她便转过身去,闭眼休憩、不再多言。 孙小宁瞬间没了说话的人,心底闷闷的,轻轻裹紧身上的被子,侧身躺下,心底思绪万千、久久难平。 她与周玥心境截然不同。 周玥自幼被周家收养、落户更名,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周家人。 而孙小宁只是寄养在周家的外人,当年被父母为了偏袒哥哥,变相赶出家门,无奈寄居周家。 纵使周秉昆早已和她父母谈妥,允诺她可以一辈子留在周家、随心居住,不愿归家绝不强求,双方口头约定妥当。可终究只是空口承诺、无凭无据,一旦日后生出变故、世事变迁,她终究是孙家的女儿,终究不属于这里。 第409章 有些事,要说清楚 这些年,父母的偏心,早已让她对原生家庭彻底失望、毫无眷恋。 当年山林遇险,幸得周秉昆舍身相救、护她周全,从那一刻起,救命之恩、守护之情,便深深扎根在她心底。她早已不单单将周秉昆视作恩人、兄长,心底早已悄悄埋下执念与期许,只想长久留在周家、留在这里,一辈子不离开。 心底满心期许,渴望自己能永远留在这片温暖的港湾,不用回归冰冷凉薄的原生家庭。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年少的心事细腻又酸涩。 良久过后,满心纷乱的孙小宁才缓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她做了一个温柔的梦,梦里自己悄然长大,出落得和陶俊书一般清丽漂亮…… ----------------- 吉春拖拉机厂,研发中心。 翌日天光破晓,晨光微亮,周秉昆准时到岗,迅速收心归位、全身心投入工作状态。 如今的拖拉机厂研发中心,早已焕然一新、今非昔比。 曾经并肩作战的核心团队人员尽数离散,团队架构迎来重大调整。 年轻沉稳、踏实肯干的唐向阳,扛起了研发重任,接任研发中心副主任一职,成为团队核心带头人。 他虽没有极致过人的研发天赋、惊世创新的思维脑洞,不算天赋异禀的科研天才,却有着最难得的韧劲与执着。做事踏实专注、永不言弃,无论实验失败多少次、数据推翻重来多少遍,他都绝不气馁、迎难而上,日复一日扎根实验室,反复测试、反复钻研、反复积累。 这正是周秉昆最看重的品质。 当初离乡布局、远赴京城之前,他便早已为研发中心敲定清晰的研发方向、明确的技术目标,只需要团队沉下心来,反复实验、采集数据、积累成果,循序渐进便能做出成绩、落地成果。 整整八个月,从去年十月周秉昆离乡至今,唐向阳带领研发团队日夜钻研、不懈攻坚,终究不负所望、硕果累累。 短短数月时间,研发中心接连斩获两项全国创新发明一等奖,科研成果斐然、备受行业瞩目。 凭借突出的科研贡献,唐向阳获评吉春市先进生产者荣誉称号,名声大振、备受表彰。 而远在京城授课、统筹全局的周秉昆,更是凭借全方位的技术输出、行业贡献,斩获全国劳模、全国先进生产者重磅荣誉。 如今的周秉昆,早已声名在外、地位超然,这般荣誉于他而言,看似只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炭。 可他心中自有长远布局、清晰认知,从未轻视任何一份荣誉。 他深知,荣誉从不是虚名浮华,而是个人声望、社会认可度的层层积累。 当各类国家级、省级荣誉积累到一定量级,便会实现质的跨越,铸就无可替代的个人公信力、行业影响力与社会地位。 国人向来崇尚英雄、敬重强者,他便立志成为时代行业的标杆与英雄。唯有声望深厚、根基稳固,未来自主造车、建厂兴业、布局产业之时,方能一路绿灯、前路坦荡,少遇阻碍、顺遂无忧。 在岗忙碌半日,周秉昆先与唐向阳深度对接工作,详细了解近期研发进度、数据成果与攻坚难点,敲定下一步研发计划。 随后又前往厂长办公室,与薛伟厂长洽谈厂区生产规划、人员调配、产业升级等后续核心工作。 如今的周秉昆,在吉春本地根基深厚、背景无双。 即便薛伟身为拖拉机厂一把手、正牌厂长,在面对周秉昆之时,也全无半点上级领导的架子,姿态谦和、态度恭敬,如同下属汇报工作一般,细致周全、认真谨慎。 这般超然地位,周秉昆早已习以为常、淡然处之,并未刻意彰显身份、强调上下级隶属关系,全程平和沟通、务实交流。 二人深入洽谈一个多小时,敲定所有工作事宜,周秉昆方才走出厂长办公室。 临近下班时分,他不再返回办公岗位,径直驱车驶出厂区,驾驶着雪佛兰轿车,直奔俄罗斯兵营高干大院而去。 今日他专程赴约,并非前往马守常家中,而是赴郝似冰家的家宴。 马守常夫妇、曲秀贞阿姨,届时也会一同赴宴、齐聚一堂。 如今的马家、郝家两大家族,早已将周秉昆视作延续两家权势地位、振兴家族未来的唯一希望与最大底气。 马守常、郝似冰皆是干部,可终究年岁渐长、仕途有限。 马守常仕途最晚至1981年,便会到龄退休、退出一线;郝似冰最多任职至1984年,便会彻底退居二线。 马家独子马帅,性格孤僻内敛、不善权谋、不善交际,天资平平、上限有限,余生最多任职军区后勤部门主管,难成大器、无法撑起家族门面。 郝似冰夫妇一生清廉,膝下仅有郝冬梅一女。 尽管多方查证、暗中核实,早已确认水自流便是二人当年被迫舍弃的亲生骨肉,可水自流年少犯错、身负案底,污点终身难消、无法彻底洗白,根本无法步入仕途、撑起家族格局。 与其强行相认、拖累家族名声,不如彻底放手,交由周秉昆庇护栽培,反而更有前程。 郝家女婿周秉义,踏实稳重、品行端正、勤学肯干、能力出众,是妥妥的优质从政苗子,未来可期。 可仕途之路步步坎坷、逐级攀升,容不得半点捷径。待他真正身居高位、手握实权,至少需要十几年沉淀打磨。彼时马、郝二人早已彻底退休、远离权力核心,影响力大幅衰退,再也无力为其铺路护航、撑腰助力。 权衡利弊之后,两家长辈将所有希望与全部寄托尽数放在了周秉昆身上。 周秉昆自身天赋卓绝、能力顶尖、眼界超前、格局宏大,年纪轻轻便功成名就、荣誉加身。 更难得的是,他手握旁人难以企及、纵横南北的顶级人脉资源。 妻子郑娟背靠港岛顶级豪门,有陈孝东亿万资本加持,资金充沛、渠道广阔,经商兴业、布局产业,得天独厚、事半功倍; 曾珊出身京城名门,父亲曾刚身负正黄旗底蕴,深耕京城多部门,人脉盘根错节、遍布朝野,打通人脉; 陶俊书家族深耕上海、连通西德,手握海外渠道、涉外资源,为技术引进、外贸出口提供绝对支撑。 三方人脉、资本、渠道、资源相互加持、互补共赢,构筑起一张无人能及的庞大关系网。 两家长辈纵然知晓周秉昆私生活不拘世俗、情感复杂,心中略有诟病,却也不得不承认: 正是这几段特殊的情感羁绊,让周秉昆打通了海内外的所有壁垒,拥有了常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资源与人脉。 只要周秉昆能够顺势崛起、实业大成,马、郝两大家族便能借着他的势头延续荣光。 马帅、周秉义二人,也能依托他的人脉格局、平台资源,顺势而上、突破上限,拥有远超自身天赋的前程与高度。 两家未来,全系于周秉昆一身。 都是大领导,相聚闲谈,许多棘手难题、复杂布局,往往三两言语便能敲定脉络、理清方向,一切都通透简单、举重若轻。 郝家别墅的宴会厅内氛围静谧雅致,待贴身保姆收拾妥当、轻步退出厅堂,屋内便只剩周秉昆、马守常、郝似冰、金月姬、曲秀贞几位至亲长辈。 周秉昆端坐起身,微微挺直脊背,神色端正郑重,准备将自己此番香港之行的所有经历,以及数月驻留京城的见闻、人脉布局、产业规划,逐一细致汇报给几位领导也是长辈。 他张口刚欲出声,下意识唤道: “马叔、老郝……” 话音未落,念头骤然一转。 方才进门落座之初,顾及郝似冰已然官复原职、身居省级高位,在场皆是体制内长辈,出于尊重,他特意将往日随性的“老郝”改口为正式的“郝领导”。 这细微的称呼变动,郝似冰第一时间便敏锐察觉,当即笑着抬手制止,语气随和真挚,全无半点官架子: “秉昆,私下家里相聚,没有外人在场,不必拘着职务礼数。照旧喊我郝叔,或是还像过去四年那样叫老郝就好,听着亲切。” 四年朝夕相处、患难相伴,周秉昆早已习惯喊他“老郝”,亲近自然、毫无隔阂。 此刻听郝似冰这般坦诚随和,他便不再刻意拘谨,顺势换回熟悉的称呼。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冲淡了官场身份带来的疏离感,屋内氛围愈发温情融洽,彼此间的情谊也愈发贴近真挚。 周秉昆定了定神,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去年十月至十二月,还有今年四月这三段时日,我长期驻留京城。除去时常与老曾交流对接、互通消息之外,我和机械部、清华大学的技术团队,始终保持着深度合作、常态化往来,技术交流从未间断。” “除此之外,老曾的小舅子李德军,如今已正式调回京城兵器总厂,出任总工程师一职,手握核心技术、分管重点项目。我打算后续把他引荐给你们,尽力争取把部分军工制造、配套研发项目,落地引进到咱们松辽省、吉春本地,带动地方产业与兵工体系发展。” 这番话一出,郝似冰眼底瞬间亮起重光,脸上满是振奋欣喜,语气难掩激动: “秉昆,若是能打通这条渠道、落地大型军工项目,那真是帮省里、市里解决了一大难题!” “咱们吉春兵工厂是国内建厂最早、底蕴最深厚的老牌兵工基地,底子扎实、产能充足、设备完善。可这么多年来,上级下达的计划订单寥寥无几,远远匹配不上现有产能,偌大的厂区常年开工不足、死气沉沉,大量设备与人力白白闲置浪费。” “只要能争取到几个新的军工配套项目落地,厂里立马就能盘活产能、重启活力,彻底摆脱如今的低迷窘境。老曾这人实在不够意思,手握这么优质的人脉资源,居然从不主动帮咱们省里对接疏通。” 周秉昆连忙轻声解释,化解其中误会: “老郝,您别多想。李德军虽是老曾的小舅子,但二人平日里各司其职、交集不多、往来甚少。他真正亲近交好的,是机械部技术中心的李东明主任,二人同为清华同窗,又都是深耕一线的顶尖技术专家,理念相通、志趣相投,常年深度合作、私交极厚。” “我也是借着和李主任深耕技术、共事交流的契机,才得以和李德军慢慢走近、熟悉起来,几番深谈下来颇为投缘,才有了洽谈合作、争取项目的余地,寻常人脉根本搭不上这条线。” 一旁的马守常闻言,神色郑重,适时接过话头,语重心长叮嘱: “秉昆,这条技术与人脉渠道至关重要,你一定要牢牢跟紧、用心维系。 只要能争取落地几个大型军工项目,盘活吉春兵工产业,不仅能带动地方经济、盘活国企产能,咱们松辽省军区的整体实力与脸面,也能跟着水涨船高、焕然一新。” “马叔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周秉昆眼神笃定、底气十足,语气带着十足把握, “今年十月我再度赴京之后,一定会专门登门对接、深度详谈,全力争取把项目落地的事敲定下来,这件事大概率能成。” 屋内短暂静默片刻,一直神色肃穆的金月姬忽然抬眸,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开门见山、直言发问,语气郑重严肃: “秉昆,你和郑娟在内地秘密办理离婚的事,我已经全程帮你办妥、手续齐全稳妥,没有任何人知晓。” “只是我心里一直存着疑惑,按理说,你们二人夫妻情深、相守多年,即便只是为了去港岛补办婚礼、补办手续,根本没必要在内地正式离婚、斩断婚姻关系。手续我虽帮你办好了,但今天长辈都在、没有外人,我想听你亲口说实话,到底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隐秘离婚?” 金月姬特意选在众人齐聚的场合当众发问,便是想借着所有长辈在场的契机,把这件隐秘事彻底问清、捋顺根源,杜绝日后滋生隐患、惹人诟病。 周秉昆心中了然,知晓眼前端坐的马守常、曲秀贞、郝似冰、金月姬四位长辈,皆是历经风雨、久经考验的老革命、老干部,一生清正坦荡、眼里容不得半点私心杂念与违规纰漏,凡事皆求光明磊落、有理有据。 第410章 水自流身世 他当即再次坐直身形,神色坦然诚恳,没有丝毫遮掩隐瞒,条理清晰地如实作答: “金阿姨,各位长辈,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你们诸位也都心知肚明,我和小书、珊珊的关系,放在当下,属于不正当男女关系。” “但珊珊和小书皆是用情至深,铁了心跟我不离不弃。 郑娟通透大度、顾全大局,不愿让我左右为难、终身遗憾,我们几人反复商议、周全考量,最终定下了一套两全之策。” “按照我们的规划,我先以原有婚姻身份,办妥港岛入境定居手续,和郑娟在港岛正式登记成婚。在内地与郑娟解除婚姻关系、彻底离婚。 一年期满,我顺利拿到港岛合法身份之后,随后珊珊赴港,我再与珊珊在港岛合法登记成婚,取得正式夫妻身份,之后回京补办婚礼,给珊珊、给曾家上下一个光明正大的交代、圆满名分。” “再过一年,待珊珊顺利落户港岛、身份稳妥之后,我再以同样的方式,给小书办理落户、成婚手续,让她也拥有合法合规的夫妻身份。” “如此一来,我与珊珊、小书,往后皆是合法夫妻,面对她们的亲友家人,再也无需遮掩躲闪、尴尬隐忍,有实际上的婚姻关系。等到两人在内地办完婚礼,回港岛离婚,我再跟郑娟复婚。这样一来,小书、珊珊与我都有过正当婚姻关系了。” “至于为何一定要在内地彻底离婚、斩断原有婚姻记录,核心就是为了严守国家婚姻法、恪守律法底线,彻底规避重婚隐患,绝不留下任何违法把柄、授人以柄。” “我心里清楚,从道德层面来讲,我这般做法的确不够端正,是我亏欠了她们。可事已至此、情已至此,既成事实无法更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出最稳妥、最周全、不伤人、不违法的解决方式。” 此前,曾刚、陶成早已将周秉昆与两个姑娘的相处模式、未来规划,零星告知过郝似冰,郝似冰只知晓大概脉络,却从未听过如此详尽周密、环环相扣的完整布局。 今日听周秉昆全盘托出、细细道来,在场几位长辈尽数豁然开朗、彻底通透。 众人心中已然明白其中深意: 待到几人尽数落户港岛,内地档案清零、婚姻关系重置,山海相隔、信息不通,无人能追溯过往、无人能深究细节。 几人便能在合法框架之内,名正言顺、安稳相守。 这般安排,虽有违传统道德,却全然合乎律法、规避了所有风险,已是当下局面里,最稳妥周全、无可挑剔的解决办法。 既然两位女方家长曾刚、陶成都已然知晓始末、坦然默许、毫无异议,作为旁观长辈,他们自然无需再多干涉、多做苛责。 沉默过后,性情干练、务实通透的曲秀贞率先开口,跳过私人情感琐事,直奔核心工作,语气干脆利落: “秉昆,你的私事我们已然理清。只要郑娟心甘情愿、不觉得委屈,你们几人已然商定妥当,我们这些外人便不再多言、不予置评。” “但眼下有件正事,我必须问清楚。京城外经贸厅传来确切消息,今年耀天商贸与外经贸厅敲定了总额六百万美元的服装出口采购大单。其中分配给咱们吉春东方服装厂四百万美元订单,剩余两百万美元订单,划给了广东服装厂。” “我特意核实过行情,广东那边的成衣出厂售价、面料品质、人工成本,完全不比咱们吉春服装厂占优势,甚至略逊一筹。为何好好的全额大单,不能全部留给咱们吉春本地厂子?” 曲秀贞素来务实为公、心系地方发展,从不在意私人情感琐事,外贸出口、地方产值、国企发展,才是她最看重的核心要务。 彼时整个松辽省全年外贸出口总额,仅有两千万美元,单单一个吉春东方服装厂,便独占四百万额度,撑起了全省五分之一的出口体量,是省里妥妥的外贸支柱企业。 往年订单始终稳定饱满,今年凭空被广东分走两百万大额订单、削减增量,曲秀贞心中自然满心不甘、不愿妥协,第一时间便要追问根源、理清症结。 周秉昆闻言轻轻一叹,将其中客观难处、真实困境缓缓道来: “曲阿姨,这件事实属无奈,并非我们不愿争取,而是受限于客观条件、地理位置,身不由己。” “年底耀天集团内部工作会议上,服装事业部负责人早已明确提出,如今吉春的采购体量、合作规模,已然是极限状态。 最大的短板,便是地理位置太过偏远、物流运输极不便利。” “从吉春发货走铁路车皮,一路辗转周转,抵达港岛至少需要整整一个月,耗时太久、效率极低;就算遇到紧急订单、加急货品,改走空运,也必须绕道京城中转,二次装卸、二次周转,耗时耗力、延误工期,完全跟不上海外市场的供货节奏与交付要求。” “集团事业部甚至已经提出建议,日后将绝大部分服装采购订单,尽数转移至物流便捷、紧邻港澳的广东地区,吉春厂区仅保留少量不急交付的零散订单。” “是郑娟得知消息后,据理力争、反复周旋、极力挽留。她深知咱们吉春服装厂的优势,冬季御寒冬装面料扎实、原料优质、成本可控、品质过硬,是南方厂区无法比拟的。 靠着她的坚持与博弈,才勉强保住了这四百万美元的稳定出口额度,守住了厂子的基本盘。” “六月底,郑娟会亲自带领港岛集团的商务、物流专项小组专程赶赴吉春,入驻厂区实地磋商,针对性解决物流周转、运输时效、批量供货等核心难题。若是后续物流短板无法补齐、问题得不到改善,只怕眼下这四百万的稳定订单,日后也难以长久保住。” 周秉昆所言句句属实、全无虚言。 若无郑娟在港岛总部的极力周旋、强势兜底,凭着广东地方领导的主动对接、全力争取,这六百万美元的全额大单,早已尽数落入广东囊中,吉春服装厂连四百万的基本盘都难以保全。 听完这番前因后果、详尽剖析,郝似冰缓缓点头,眼底闪过深思,随即淡然一笑,语气笃定:“原来症结在此。无妨,陈孝东是我多年旧识、患难之交,情谊深厚。” “此前吉春和平解放之时,我们本有深度合作的契机,奈何当年他身受重伤、错失机缘,终究未能成行。如今时隔多年,新旧机遇叠加,我们正好重拾旧谊、深化合作。后续要么我专程赴港拜访他,要么邀他亲自来吉春考察面谈,好好敲定物流合作、产业深耕的事宜,一定能把这个难题彻底解决、稳住合作大局。” 谈及往昔岁月,郝似冰眼底满是岁月沉淀的感慨,瞬间忆起解放前的风雨过往。 周秉昆顺势接过话头,接续说道: “老郝,您当年的过往,陈叔叔也常常和我提及。他说当年在南京之时,得知您意外被捕入狱,他整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彼时他与您往来密切、交集颇深,一旦您熬不住重刑、吐露实情,他全家上下都将受到牵连、万劫不复。也正因当年您守口如瓶、坚贞不屈、从未牵连一人,他才得以安然无恙、保全全家。他常说,您是世间最值得托付、最值得交心的生死挚友。” 这番真挚过往,瞬间触动了郝似冰尘封多年的心事,他神色微微动容,连忙追问心中悬了数十年的谜题: “秉昆,那你有没有问过他,当年究竟是谁出卖了我、供出了我的身份?” 这件事,是萦绕郝似冰半生、始终未能解开的执念与谜团。 当年的告密叛徒,一日不找出,当年的冤案真相便一日无法彻底大白于天下。更让人忌惮的是,此人若依旧潜伏在干部队伍之中,身居岗位、暗藏祸心,必将成为极大的隐患与危害。 尤其此人当年告密之后,竟能全身而退、毫无牵连,极有可能是潜伏深耕的卧底特务。若是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对地方、对体系的危害,更是难以估量、后患无穷。 迎着郝似冰急切探寻的目光,周秉昆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缓缓道出打探到的实情:“老郝,这件事我特意仔细问过陈叔叔。” “他说当年因与您有过密切接触,他也曾被保密局带走审查、反复盘问。保密局内部确实明确告知,有人已然叛变、供出了您的地下身份,却始终没有透露叛徒的真实姓名、具体身份。” “不过他根据当年的审查细节推断,这名叛徒大概率和您并非同一条地下工作线,二人素无深交、互不熟悉,对方大概率只是根据蛛丝马迹,对您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上报猜测,并非掌握确切证据、精准告密。”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年保密局始终无法锁定您的真实身份、拿到实锤证据,只能心存怀疑、严刑逼供,却不敢直接定罪、仓促处置。” 这番话,瞬间解开了郝似冰萦绕半生的重重疑惑。 这么多年,他始终不解,自己历经重刑酷刑、受尽磨难,后续却没有再被提审、反复追责,最终侥幸躲过了当年地下同志被秘密处决的浩劫,得以保全性命、静待天明。 也正因这段经历,多年来始终有人暗中揣测、恶意抹黑,怀疑他当年叛变泄密、苟全性命,让他百口莫辩、无处自证清白。 如今经由陈孝东的侧面佐证,所有过往的疑点尽数解释通透、真相明朗。 唯独遗憾的是,当年那个暗藏祸心、暗中告密的叛徒,依旧隐匿人海、身份成谜,未能浮出水面、绳之以法,让他心中难免失落不甘。 周秉昆精准捕捉到他眼底的遗憾与怅然,连忙接续宽慰、给出可行思路: “老郝,虽然暂时没能锁定叛徒身份,但我们已然掌握了关键线索、排查范围。” “可以确定,此人并非您的共事战友、同线同志,与您交集极浅、互不熟悉,仅仅是凭借零星线索产生怀疑、暗中上报。有了这些精准前提,我们完全可以缩小范围、定向排查。” 一旁的金月姬闻言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附和: “秉昆说得没错。如今解放前吉春地下工作的所有档案材料,大多已经解密归档,当年潜伏在吉春的地下工作者、关联人员数量有限、有据可查。” “我如今在统战部任职,日常工作清闲、事务不多,正好可以抽调时间,专门调阅封存档案、逐一梳理排查。顺着这条线索深挖细查,一定能找出蛛丝马迹、锁定可疑人员。” “金阿姨,一定可以查清真相、水落石出。”周秉昆郑重应声,心中笃定无疑。 几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闲谈议事,不知不觉,夜色渐深,已然夜里九点有余。 马守常与曲秀贞见夜色已晚、事务聊尽,便起身告辞、先行归家。 二老离去之后,厅堂之内只剩周秉昆、郝似冰、金月姬三人。 周秉昆刻意留下,只为郑重商议、妥善处置一件压在郝家夫妇心底多年的私事——水自流的身世与归宿。 自金月姬、郝似冰彻底平反解放、重回岗位之后,二人便动用所有人脉资源、深挖过往线索,层层核实、多方查证,早已基本笃定,水自流便是他们失散二十余年、辗转流离的亲生儿子。 为进一步验证身份、杜绝差错,二人特意隐秘动用关系,悄悄为水自流完成血型核验。 虽七十年代尚无精准的DNA亲子鉴定技术,无法百分百锁定血缘关系,但血型完全匹配,足以排除外人、大幅佐证身份。 结合所有过往线索、时间脉络、身世经历,金月姬与郝似冰心中已然百分百确定,水自流就是他们当年无奈舍弃、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 第411章 春暖花开 可二十余年岁月相隔,世事造化弄人。 水自流自幼无人教养、颠沛流离、无人管束,年少混迹社会、结交闲散之人,一身案底数不胜数、劣迹缠身、名声不堪。 夫妇二人并非嫌弃儿子身世不堪、有案底、丢体面。 他们真正顾虑的是: 时隔二十余年骤然认亲,一朝让他坐拥省级高官父母、背靠权贵家世,素来散漫放肆、无拘无束的水自流,会不会心态失衡、恃势妄为、变本加厉,依仗家世权势肆意妄为、犯下更大过错,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夫妇二人反复斟酌、犹豫再三、左右为难,始终拿不定主意,最终决定找来最信任、最通透稳重的周秉昆,让他帮忙权衡利弊、出谋划策、定夺方案。 周秉昆全然理解二人的万般顾虑与两难处境。 二人刚刚平反复出、重回高位,立足未稳、根基初定,当下国内政治环境依旧微妙复杂、暗流涌动,丝毫不敢行差踏错、授人以柄。贸然认下劣迹满身、案底累累的水自流,极容易被有心人捕捉把柄、刻意攻讦,影响仕途、拖累家族。 不认,血脉亲情难舍、于心不忍,对自幼流离、受尽苦难的水自流太过不公,为人父母,终究亏欠良多、满心愧疚。 两难局面,进退皆忧。 短暂沉吟思索,周秉昆心中已然敲定万全之策。 他微微前倾身子,神色郑重,缓缓道出自己的周全规划: “老郝,金阿姨,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与为难。你们刚重回岗位、立足未稳,水自流过往劣迹太多、案底繁杂,此刻贸然认亲,确实风险极大、隐患无穷,极易被人抓着把柄、大做文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若始终不认,任由他漂泊沉沦、无人庇护、无人引导,于亲情、于道义,皆是亏欠、于心不安。” “我反复思虑,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稳妥办法。不如这样,我安排水自流远赴港岛求学深造、重新立足。让他进入港岛正规学校读书修身、改过自新、沉淀心性。” “待他学有所成、心智成熟、立身端正之后,我便安排他进入耀天集团历练任职、深耕事业、站稳脚跟。若是他能踏实上进、成才立业、有所出息,届时你们再坦然认亲、阖家团圆,名正言顺、毫无隐患。” “若是他依旧顽劣不改、不堪雕琢、难成大器,留在港岛也能有我和郑娟照拂庇护、安稳度日,远离内地是非漩涡,不会拖累你们仕途、影响家族大局。 你们看这个方案可行与否?” “远赴港岛读书立足?” 金月姬微微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底闪过迟疑与担忧, “这条路固然是最好的出路,可港岛入境审核严苛繁琐、层层把关,寻常人根本难以获批、难以落脚,他能顺利去成、顺利留下吗?” 周秉昆淡然一笑,语气笃定从容,早已谋划周全: “金阿姨,这点你们完全无需担心、不必多虑。 今年夏天,郑娟会亲自带领港岛专项工作小组,专程来吉春对接业务、洽谈合作、处理物流事宜。” “届时我便安排水自流加入小组,以临时助理、随行学习或是技术交流的名义,跟着团队一同返回港岛。只要顺利入境港岛,我自有办法帮他办理滞留手续、安置学业、立足生活,稳稳留在港岛发展。” 听完这番周密详尽、进退有度的万全规划,郝似冰与金月姬彻底放下心来、豁然开朗。 郝似冰微微颔首,神色释然: “如此安排,最为稳妥周全、面面俱到,很好。” “那就就此定局。” 周秉昆沉声落定,敲定所有事宜, “等到郑娟夏季抵吉,即刻安排水自流加入港岛工作组,开启全新前路。等到离开的时候,以技术交流方式去港岛。” ----------------- 吉春,城郊林场。 时序迈入五月,冰雪消融、春风和煦,是吉春一年之中最温润宜人、最舒适惬意的时节。 漫长凛冽的严冬彻底落幕,春风遍拂山野,万物复苏、草木新生,漫山遍野褪去萧瑟枯黄,尽数染上鲜活翠绿,生机盎然、满目清新。 周秉昆心中想着水自流的事,觉得有必要亲自进山一趟,当面与他深谈一次。 陶俊书得知他要进山,兴致盎然、执意随行。 周玥与孙小宁两个小姑娘,听闻要去郊外林场踏青游玩,也满心欢喜、吵着一同前往。 如今家中有了私家车代步,出行便捷自在、无需奔波劳顿,一辆雪佛兰轿车,刚好坐下四人,宽松舒适。周秉昆不忍辜负几人的兴致,便欣然应允,一同驱车进山。 对于孙小宁而言,这片城郊林场,藏着她此生最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记忆。 正是去年春日的这片山林,黑熊猛兽突袭近身、危在旦夕,生死一瞬,是周秉昆挺身而出、奋不顾身,一脚击退凶猛黑熊,以一己之力护住她的性命,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时隔一年,再度回望这段惊心动魄的过往,孙小宁心底没有半分后怕惊惧,留存最多的,是深入骨髓、无以复加的感激与仰慕。 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日夜萦绕在她心头,潜移默化影响着她的心境,深深扎根心底、从未消散。 今日故地重游,春风依旧、山林依旧,心绪翻涌心头,让她满心感慨、万般动容。 车辆平稳穿行在林间山道,道路两侧的白杨树郁郁葱葱、枝叶婆娑,一棵棵飞速向后倒退,掠成满眼青翠流光。 孙小宁亲昵挽着周玥的手臂,望着窗外满目生机的山野春光,眉眼清亮、轻声赞叹: “玥玥,山里的景色也太美了,清新又舒服!” 周玥顺着车窗向外望去,看着漫山绿意、层层生机,轻轻点头应声 “可不是嘛,城里街道光秃秃的、草木稀疏,一片单调。 山里草木繁茂、绿意盎然,自然好看多了。” 坐在副驾驶位的陶俊书闻声,缓缓回头,眉眼弯弯、娇俏含笑,语气轻快灵动: “这个时节正好,林场的桃花应该尽数盛放了,漫山遍野、灼灼芳华,正是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候。” 周玥扬了扬灵动的眉毛,孩子气满满,笑着打趣: “我倒不怎么想看桃花,繁花好看却不能吃。我就盼着秋天的桃子,清甜多汁,可惜现在还没成熟、吃不到。” 听着两个小姑娘天真烂漫的笑语,手握方向盘、稳稳驱车前行的周秉昆,嘴角扬起温和笑意,目光平视前方蜿蜒山路,温声开口: “玥玥,每次我在港岛吃桃子的时候,光明总念叨着你最爱吃鲜果,总说要是你也在身边,一起品尝就好了。” 听闻此言,周玥微微嘟起小嘴,轻声嘟囔:“我在吉春过得挺好、自由自在,才不想去港岛呢。” 周玥这么说,周秉昆不再说什么,继续前行。 春风穿窗而入,拂动满车温柔笑语,伴着满山春色,缓缓向山林深处驶去。 李安村,陈琦农家小院。 春日午后的院落静谧安然,暖风穿庭,唯有簌簌花响。堂屋客厅之内,闲人尽数退去,只余下周秉昆与水自流二人相对而坐,气氛沉静肃穆。 方才周秉昆直言有私密要事,要与水自流单独深谈。陈琦与王宝国皆是通透之人,无需多言,便十分识趣地轻步退出厅堂,顺手带上屋门。 屋外春光正好,庭院里一树桃花开得热烈繁盛,粉白花瓣缀满枝头,层层叠叠、灼灼烂漫,微风拂过便落英轻扬,满院芬芳。 陶俊书带着周玥、孙小宁两个小姑娘立在院中,悠然赏着这满院春日繁花。 她手中握着一台精致的老式相机,是陶成从上海托人带来的,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格外珍贵。看着两个身姿亭亭、眉眼灵动的小姑娘,她兴致盎然,打算借着这春日盛景,为二人拍下几张春日留影,定格年少韶华。 一旁的王宝国见状,笑着上前主动搭手。 早在解放前,王宝国便任职城防司令部情报中心一科科长,情报拍摄、隐秘取证、光影记录,是他常年执行任务的基础技能,构图、取景、抓拍功底早已炉火纯青,比寻常人更为专业娴熟。 他从容接过陶俊书手中的相机,细细调整角度、对焦光影,专心为两个小姑娘定格美好瞬间。 客厅之内,没有多余寒暄铺垫,周秉昆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语气沉稳笃定: “水哥,去年年底我在港岛待了整整三个月,走遍港岛商圈、见识万千格局,眼界开阔了不少。现在骆士宾在京城稳稳立足,进了经贸厅下属单位,做得风生水起、前程大好。 你和他本是一同起家、并肩混出来的人,不能比他落后。我思虑许久,打算送你远赴港岛历练,闯一闯,你愿不愿意?” 骤然听闻这番机遇,水自流心头巨震,眼中瞬间亮起光亮,身体下意识微微前倾,眼底满是惊喜与恳切,毫不犹豫应声: “老大!若是能去港岛,我自然一万个愿意!”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绝大多数内陆百姓对境外之地充满偏见,总觉得他乡遥远未知、危机四伏,远不如国内。 可对于水自流这般常年混迹市井、看透底层疾苦、见过人情冷暖的人而言,出头太难,遍地机遇、格局开阔的港岛,才是真正能翻身立足、逆天改命的地方。 亲眼看着昔日同伴骆士宾远赴京城、步步崛起、风光无限,水自流心中早已满心艳羡,心底无数次憧憬过自己也能奔赴更大的舞台。如今周秉昆主动为他铺路搭桥,送来千载难逢的机遇,他自然满心渴求、无比珍惜。 周秉昆执意要送水自流远赴港岛,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周全考量后的长远布局。 水自流的身世隐秘特殊,他是郝似冰、金月姬失散二十余年的亲生骨肉,亦是周秉昆大嫂郝冬梅的亲兄长,实打实的半个自家人。 于情于理,周秉昆都不愿看着他常年混迹底层、颠沛流离、荒废人生,更不愿他一身戾气、持续沉沦。 他一心想将水自流彻底引入正途,打磨心性、沉淀能力,日后成为自己事业布局中可靠的左膀右臂。 他全然理解郝似冰夫妇的两难与顾虑。 为人父母,血脉相连、骨肉情深,谁不想亲生儿子承欢膝下、朝夕相伴? 只是当下时局初定、暗流涌动,二人刚刚平反复职、立足未稳,根基不牢,贸然认下劣迹缠身、案底累累的水自流,只会授人以柄,影响仕途与家族大局。 近身不敢认、相认有隐患,日日相见却不能相认,骨肉疏离、咫尺天涯,于心更是万般不忍、日夜牵挂。 而远赴港岛,便是当下最两全其美的万全之策。 山水相隔、千里之外,无需直面骨肉牵挂的煎熬,既能规避内地所有的政治风险、人际是非,又能给水自流一条改过自新、立身成才的出路。 这个年代,寻常人家子弟困于出身、限于时局,根本没有这般跳出阶层、远赴海外的出路。 但手握人脉、资源的周秉昆,有能力、有底气为身边人铺就这条捷径。 见水自流态度坚决、满心向往,周秉昆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地将后续安排一一说清,让他彻底安心: “你愿意就好。 这件事我来全权安排。 今年夏天,耀天集团会派出专项小组进驻吉春,专门负责外贸运输、货品质检对接工作。 届时我便安排你编入工作组,跟随团队对接工作、积累经验,顺势扎根起步。 至于你一直忌惮的仇人王天虎,早已被我震慑打压,心生畏惧、不敢露头,从今往后,你无需再忌惮此人,彻底安心便可。” 水自流心底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连忙追问最关切的问题: “老大,那我到时候住在哪里?日常起居怎么安排?” “共乐区少儿图书馆二楼,如今是我家人暂住的住所。” 周秉昆缓缓解释, “后续我们会收回图书馆一楼场地,改造为耀天集团驻吉春官方办事处。届时你便跟随港岛工作组的工作人员一同吃住、一同办公,全程跟着团队学习历练。” 第412章 冯化成的二女儿 为了稳住吉春服装出口的四百万美元外贸份额,顺利对接港岛商贸合作、留住产业资源,省市部门经过专项研讨,专门协调场地,将共乐区少儿图书馆整体搬迁腾空,腾出一楼整层场地,专供耀天集团设立驻吉春办事处、落地办公。 其实,这栋图书馆小楼本就是陈孝东解放前购置的私产,如今产权归于郑娟名下。一楼腾空用作集团办事处,不过是物归原主、完璧归赵。 当年陈孝东在吉春遗留两套私宅房产,如今这一栋总算完整收回、物尽其用。 另一套老宅已被划分安置了十二户普通居民,住户繁多、无从安顿、难以清退,只能暂且搁置。 周秉昆反复权衡,终究觉得将水自流留在身边、就近安置最为稳妥安心。 让他跟随港岛工作组同吃同住、共事学习,既能规范心性、踏实做事,又能积累人脉、熟悉业务,为日后远赴港岛打下基础。 听完所有周全细致的安排,水自流心中暖意翻涌,满心感激,郑重应声: “周老大,我全都听你的,绝不辜负你的安排。” 谈完话,周秉昆起身走出客厅。 庭院之中,春风和煦、桃花灼灼,落英纷飞、满目春光。 快步穿过庭中,看着正举着相机抓拍的王宝国,周秉昆笑着开口打趣: “宝国,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手艺,居然还会摆弄照相机?” 王宝国闻言,下意识挺直腰板,笑着回道: “周老大,这可不是什么新鲜手艺。解放前我在城防司令部情报科任职,拍照取证、光影记录,都是刻在手上的本职活计、基本功!” 话音落下,他顺势邀约: “周老大,难得今日山清水秀、繁花似锦、景致正好,要不我给你和小书妹子拍几张合影留个念想?” 周秉昆心中微微一动,欣然应允: “好啊!” 他想起,自己与陶俊书相伴日久、相守多时,却从未正经拍过一张合影。 陶俊书不久后便要远赴西德求学深造,趁着此刻春光正好、岁月安稳,多拍几张合照留存纪念,格外有意义。 “宝国,难得这般好景致,你多费心,帮我们多拍几张,照好看一些。” 周秉昆笑着嘱托。 “放心吧周老大,保证拍得妥当好看!” 王宝国爽朗应下,熟练调整相机参数、找准光影角度。 周秉昆与曾珊常驻京城,闲暇时常相伴出游,留下无数合影;与郑娟在港岛成婚立业,更是拍下庄重精致的大幅结婚照,定格良缘。 唯独陶俊书,常年伴他居于吉春故土,二人关系特殊,碍于旁人议论,平日里始终分寸有度、不敢太过亲近,从未有过并肩合影的机会。 可此刻身处深山村落、无人相识,远离市井流言、世俗目光,二人无需拘谨避讳,尽可随心相伴、坦然相对。 从繁花满枝的庭院,到草木青葱的林边小径,二人十分亲密,王宝国接连抓拍,一口气拍下十余张照片,直至胶卷尽数用尽,方才停下手中动作。 不远处的花树下,孙小宁远远望着并肩而立、牵手合影的二人,看着他们眉眼温柔、亲密无间的模样,忍不住微微嘟起小嘴,轻轻拉了拉周玥的衣袖,小声懵懂问道: “玥玥,我听大人说,只有处对象的两个人,才能这般亲近、牵手相伴。秉昆哥和小书姐不是夫妻,为什么也能这么亲热呀?” 年岁渐长,少女心事细腻敏感,孙小宁早已懵懂知晓男女情爱、相处分寸,对眼前的景象满心疑惑、格外在意。 可身旁的周玥心性通透淡然,远比同龄孩子成熟豁达,对这些儿女情长、世俗规矩全然不在意。她淡淡瞥了一眼,轻声宽慰: “小宁,我们都还是小孩子,大人的心思、大人的事,我们根本看不懂、也弄不明白,没必要多想、多问。” 被周玥这般一说,孙小宁一时语塞,抿了抿唇瓣,眼底的疑惑与失落悄然沉淀,小声呢喃: “我就是随口问问而已。” “不是小孩子该操心的事,就不必纠结。” 周玥轻轻拉过她的手,顺势转移话题,眼底泛起温柔笑意, “对了小宁,晚上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我妹妹?” 四个月前,冯化成与张雪的女儿冯晓琳顺利降生,周玥也多了一个软糯可爱的小妹妹。 往日里,周玥对自私凉薄、辜负母亲的冯化成满心怨怼、处处疏离,向来冷眼相对、不假辞色,可对这个懵懂无辜、乖巧软糯的小妹妹,却打心底里满心疼爱、格外上心,只要得空,便想着过去探望陪伴。 周家如今衣食富足,早已远超寻常百姓人家,日子安稳富足、无需拮据度日。 每次前去探望妹妹,周玥都会特意带上各类吃食零食、贴心物件,从不空手。 冯化成又盼着借着孩子维系与周家的关联,故而格外乐见周玥前来探望。 只是周秉昆担心两个小姑娘独自外出遭遇危险,早早叮嘱过,不可私自跑去冯化成住处。周秉昆不在吉春、周蓉无暇顾及之时,她也会严加管束,不许她们随意前往。 如今周秉昆已然归乡,早已特意应允过她,若是想念妹妹,便可告知他,他会亲自开车接送,安稳往返、无需担忧危险。 有了兄长的应允庇护,周玥心中满是踏实,再也无需隐忍克制思念。 孙小宁看着她满眼欢喜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 “玥玥,你对这个小妹妹是真的上心,太疼爱她了。” “冯化成讨人厌、不值得原谅,可晓琳是无辜的,是我亲妹妹,我自然要疼她。”周玥微微嘟嘴,随即催促道,“你就说,去不去?” “去!你想去,我肯定陪你一起!” 孙小宁晃了晃脑后的小辫子,干脆利落应下。 “那太好了,我这就去跟姐夫说一声!” 周玥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时至正午,陈琦特意置办了一桌丰盛隆重的农家午宴,盛情款待众人。 五月的吉春,大地回暖、春意渐浓,应季的新鲜蔬菜尚未批量上市,农家餐桌便以山野鲜货、肉食硬菜为主,满满一桌佳肴丰盛至极。 色泽红亮的红烧野猪肉、鲜香入味的油焖鲫鱼、醇厚滋补的小鸡炖蘑菇、咸香下饭的酱焖鸡蛋、清鲜细腻的清蒸大雁…… 每一道菜都是实打实的硬菜,食材地道、滋味浓郁、品相绝佳。 陈琦、王宝国、水自流三人作陪,周秉昆、陶俊书带着周玥、孙小宁一同落座,六人围坐一桌,暖意融融、欢声笑语。 经过这段时日的勤学苦练,陶俊书车技愈发娴熟稳重,返程路途完全可以独自从容驾驶,无需周秉昆奔波劳累。 席间,周秉昆端起白瓷酒盅,与陈琦、王宝国、水自流几位旧识好友浅饮小酌。 自穿越重生以来,周秉昆体质蜕变、天赋异禀,酒量极佳、千杯不醉,寻常白酒酒水于他而言如同淡水。 可他素来克制自律,极少肆意放量酣饮、贪杯尽兴。 他本就不甚嗜酒,只是深谙人情世故、世俗规矩,自古无酒不成席,男子相聚闲谈、知己对坐小聚,少了酒水便少了氛围与情义,故而每每逢宴,都会随性小酌几杯、附和人情。 几杯白酒入喉,暖意漫遍周身,席间氛围愈发热烈松弛,众人纷纷打开话匣子,闲谈近况、畅想前路、闲话世事。 王宝国放下酒盅,抬手轻轻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带着几分恳切好奇,轻声问道: “周老大,许久未见港岛那边的动静,不知道陈少爷、陈夫人近来一切安好?” 周秉昆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淡然: “他们一切都好。 耀天集团如今在港岛商圈稳稳立足,属于上游优质企业、根基稳固,郑娟她爸在港岛商界人脉广阔、声名在外,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你家夫人这些年深耕港股投资、眼光独到、收益颇丰,积攒了不少身家。 家里两位姨太太也心性安稳、温顺懂事、安分守己。往后内地与港岛通关便捷、往来自由了,我便带你们一同过去开开眼界、转转看看。” 听闻此言,陈琦眼中满是好奇,忍不住追问心中多年的传闻: “周老大,解放前我就时常听闻港岛的名头,都说那里遍地黄金、纸醉金迷、繁华至极,这话当真不假吗?” “不尽然。” 周秉昆语气笃定、条理清晰,缓缓说道, “这个世界从无绝对繁华的地方,有人暴富便有人清贫,港岛亦是如此,贫富差距依旧悬殊。但不可否认,当下的港岛经济繁荣、基建完善、商贸发达,整体发展水平,确实远超现阶段的内地。” 顿了顿,他眼底闪过坚定的光芒,字字铿锵: “可我坚信,用不了多少年,我们的国家定然飞速崛起、日新月异,步步追赶、强势超越,内地城市终将遍地繁华,丝毫不会逊色于港岛半分。” 王宝国闻言,忍不住轻轻摆手摇头,满脸不敢置信,语气带着浓浓的悲观与局限: “周老大,这太难了。如今咱们能填饱肚子、安稳度日就已是万幸,处处拮据、步步艰难,想要追上港岛的繁华,谈何容易?我怕是这辈子、有生之年,都看不到这一天了。” 常年从事情报工作、眼界更广的王宝国,比寻常百姓更清楚港岛的繁华与内地的贫瘠之间的差距,故而早已根深蒂固地认定,这份差距遥不可及、难以逾越。 周秉昆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过多辩驳解释。 无人知晓,唯有他带着前世数十年的记忆与眼界,清晰见证过祖国的腾飞崛起、盛世华章。 没人能想象,如今一穷二白、百废待兴的华夏大地,历经四十年改革开放、砥砺奋进,终将一跃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无数内地城市强势崛起、比肩国际,曾经遥不可及的港岛繁华,终将被遍地新生的盛世繁华彻底超越。 此刻,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执念与冲动。 重活一世、得天独厚、坐拥先机,若是庸庸碌碌、虚度光阴,实在辜负这场穿越、辜负一身机遇。 他渴望凭借自己的眼界、资源与能力,亲身助推祖国的崛起进程,让盛世提前降临,亲手创下一番轰轰烈烈的丰功伟业,不负韶华、不负重生。 ----------------- 文联家属楼,二楼民居。 冯化成与张雪的小家,便安在这栋老旧的家属楼里。 从李安村林场返程的一路上,周玥心心念念记挂着年幼的小妹妹,一路软磨硬泡、反复央求,缠得周秉昆无奈心软,最终答应送她上门探望。 这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单位家属筒子楼,楼道狭长逼仄,各家各户依次排布、一间隔着一间,外墙斑驳老旧,处处透着朴素清贫的年代质感。 楼栋东侧第三户,便是冯化成的住处。 抬手轻轻叩响木门,片刻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木门应声拉开,开门的正是冯化成。 看清门外站着的周秉昆一行人,冯化成脸上瞬间堆起热情谦和的笑容,连忙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周工程师,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周秉昆顺势抬眸,淡淡打量屋内格局。 典型的老式筒子房格局,门口连着一方狭小外屋地,平日里冬天用来垒炉生火、取暖做饭,夏日当作简易灶台、收纳杂物。里间的主卧被墙体遮挡,视线受阻,看不清内里陈设。 他微微挺直身形,语气平和淡然: “冯老师,不用客气。是玥玥想念妹妹,要来探望,我就不进屋打扰了,在楼道外等着就好。” “这怎么使得!都到家门口了,哪有不进屋坐坐的道理!” 冯化成连忙上前阻拦,再三诚恳邀约。 不等周秉昆再接话,一旁的周玥早已迫不及待,清脆开口: “他不进就不进,我进去看妹妹就好!” 话音落下,她直接拉着孙小宁的手,侧身绕过冯化成,快步走进屋内。 第413章 做检查 见周秉昆态度坚决、无意进屋,冯化成便不再勉强,侧身陪他一同站在狭长的楼道之中。 他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长白山香烟,娴熟地抽出两根,双手递向周秉昆: “周工程师,闲来无事,抽根烟解解闷吧。” 周秉昆轻轻抬手,坦然摆手拒绝: “我不抽烟。” 这个回答,让冯化成心中颇为诧异。 在这个年代,抽烟几乎是成年男人的标配,是最普遍的社交方式、生活习惯。家境优渥的抽高档香烟,寻常百姓抽平价烟卷,条件拮据的便买烟丝自制卷烟,人人或多或少都有烟瘾。 周家上下更是如此,周志刚、周秉义皆是老烟枪,烟瘾极大,物资充裕之时,一日一包都不够尽兴,只是受限于烟票稀缺、物资管控,方才有所克制。 可周秉昆却始终烟酒不沾、洁身自好。 只因他是跨时代的重生者,前世的时代早已普及健康理念,全民控烟、烟瘾人群大幅减少,没有根深蒂固的抽烟习惯。 当然,他并非刻板固执、不懂变通。深谙人情世故的他,素来入乡随俗、顺势而为。 身处圈层饭局、众人皆抽烟之时,或是港岛陪陈孝东品雪茄、京城陪曾刚一众前辈应酬之时,他也会随和附和、浅尝几口,兼顾人情礼数。 只是眼前的冯化成,层级、眼界、格局尚且不够,远不足以让他刻意迁就、刻意附和。 冯化成见状,只好收回香烟,自己划亮一根火柴,低头点燃烟卷,缓缓吸了两口,烟雾缭绕之间,眼底泛起几分怅然,轻声感慨: “周工程师,上次玥玥过来,跟我说您远赴京城、港岛开拓事业去了。我已经好几年没回京城故土了,每每想起,心中满是思念,总想着有机会,能再回去看看。” 言语之间,满是漂泊异乡的思乡落寞、身不由己。 周秉昆目光淡淡落在楼道窗外,并未转头看他,随口平静问道: “冯老师,你的户口,最终迁来吉春了?” 冯化成轻轻一叹,满是无奈与妥协: “我本不愿、一心想留京城。可若是户口不迁,粮食关系、工作编制便无法落地,一家人连温饱都难以保障。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妥协迁来吉春。” “那你,就再也不算京城人了。” 周秉昆淡淡应声,一语道破本质。 “不算便不算吧。” 冯化成语气释然,带着几分自我宽慰, “就算留在京城,没有稳定工作、没有立足根基,也是漂泊无依、一事无成。反倒在吉春,我有体面工作、安稳生活,如今也成家生女、落地生根。人这一生,在哪活着都是过日子,京城户口,也未必就高人一等。” 他坦然吐露着自己的真实心境,看似豁达通透,实则满是落魄不甘、无可奈何。 周秉昆默然不语,心底清明。 唯有他清楚,数十年后京城户口的无上含金量、稀缺价值与顶尖资源。前世他极力阻拦周玥迁出京城户口,便是洞悉这份长远价值。 只不过如今的他,眼界早已不止于此。待他日自己的汽车产业登顶全球、布局天下,区区一纸京城户口,早已不值一提、不足为念。 见周秉昆沉默不语、神色淡然,冯化成一时找不到合适话题,略显尴尬地干咳两声,没话找话地羡慕感慨: “周工,港岛那般繁华盛世,真是人间天堂。我这辈子,若是能有机会去一趟开开眼界,便此生无憾了。” 周秉昆缓缓侧过身,目光沉静笃定,看着眼前的冯化成,字字清晰: “冯老师,港岛从不是什么世外天堂,它只是中国的一座普通城市而已。用不了多久,港岛终将稳稳回归祖国怀抱,这一天,我们所有人都能亲眼见证、亲身亲历。” 谈及港岛回归,周秉昆心底翻涌起前世记忆。 他生于九四年,恰逢港岛回归前夕,年少时曾无数次重温回归盛典的影像记录,每当看见国旗升起、主权回归,依旧会热血沸腾、心生激荡。 冯化成自然听不懂这番话语中的笃定与深意,只当是宽慰之言,连忙敷衍附和: “是啊是啊,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片刻过后,屋内传出轻快的脚步声,周玥牵着孙小宁的手从里屋走了出来,轻轻拉了拉周秉昆的衣袖,轻声道:“哥,我们看完妹妹了,走吧。” “嗯。”周秉昆微微颔首,抬眸看向冯化成,“冯老师,我们先行告辞了。” “好好好,我送送你们!”冯化成连忙躬身相送,满脸堆笑、态度谦和。 周秉昆带着两个小姑娘缓步下楼,冯化成紧随其后,一路送出狭窄胡同。 看着路边静静停放的深蓝色雪佛兰轿车,看着三人弯腰上车、车子缓缓驶远,直至车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冯化成脸上刻意堆砌的谦恭笑容,才缓缓褪去,恢复成原本平淡落寞的神色。 论身份才情,冯化成是享誉一时的知名诗人,在这个诗歌盛行、文人受敬的年代,本该自带文人风骨与傲气。 可历经世事浮沉、人生落魄,他早已磨平棱角、认清现实。 他无比清楚,如今的周秉昆,是吉春风头无两、根基深厚、人脉通天的红人。攀附上周秉昆、维系好这份关系,便是他在吉春安身立命、稳步发展的最大依仗。 自从与周蓉彻底决裂、婚姻落幕,他唯一的念想,便是借着小女儿冯晓琳与周家的牵绊,牢牢抓住周秉昆这层人脉机遇。 周家老宅,周秉昆的卧房之内。 窗外晚风轻拂,屋内静谧温柔,只剩二人相依相偎的温存缱绻。 周秉昆与陶俊书紧紧相拥,沉溺在彼此的温柔里,尽数交融,谁都舍不得松开彼此、打破这片刻的圆满。 情至深处,暖意缠绵,二人抵达了极致的温柔与欢愉。 良久过后,浪潮褪去,陶俊书软软窝在周秉昆温热的怀抱里,身躯微微轻颤,战栗缓缓平复消散。她稍稍抬起身躯,一双澄澈绝美的大眼睛,静静凝望着身前的周秉昆,嗓音轻柔,带着一丝忐忑与期许: “昆哥,你说……我这次能怀上么?” 周秉昆低头温柔吻过她温热的脸颊,俯身贴在她耳畔,语气温柔笃定,细细安抚: “小书,别慌。若是成功怀上,半个月左右便能查验出来。我们已经二十天没有做任何防护,明天一早,我便带你去市医院检查,一看便知结果。” 陶俊书纤细的贝齿轻轻咬着水润的唇瓣,眼底交织着欢喜、纠结与不舍,心事重重,轻声呢喃: “昆哥,我心里又盼又怕。我特别想怀上孩子,只要有了身孕,我就能回上海、赴西德,顺利开办公司、申请汽车专利,完成我们一直筹划的事。” “可我又格外害怕怀上……一旦有了孩子,我就要和你分开,远赴异国他乡。我算过时日,我们最快也要两年才能再见。两年太久了,我真的舍不得你,不想和你分开这么久。” 句句真心,字字不舍,说着说着,陶俊书的眼眶悄然泛红,委屈与眷恋尽数藏在眼底。 周秉昆心头一软,缓缓张开双臂,将娇软的她紧紧拥入怀中,指尖温柔摩挲、梳理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轻声细语温柔宽慰: “小书,不用忧心分离。我早已和厂里沟通妥当,届时,我亲自送你回上海。” 骤然听闻这话,陶俊书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明亮的光彩,瞬间驱散了满心阴霾,惊喜地抬眸看向他: “昆哥!厂里准你假了?” 周秉昆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从容,缓缓将其中原委娓娓道来: “不算单纯私事,算是公私兼顾、一举两得。 上海轴承厂是我们拖拉机厂的核心上游配套企业,近期他们出厂的配件质量波动较大、稳定性不足,厂里早就想派人过去对接沟通、督导整改。” “只是车辆齿轮属于高精尖技术,普通技术员看不懂核心参数、对接不上技术问题,一直无人敢接手。我知晓这件事后,主动向薛厂长请缨揽下差事,厂长当即一口应允,并且答应,出行时间全权由我自行敲定。” 听完这番周全的安排,陶俊书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眉眼间漾开清甜的笑意,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那真是太好了!我之前还在发愁,我一个人从吉春回上海,还要辗转京城倒车,路途遥远、孤身颠簸,想想都觉得辛苦。” 周秉昆低头看着怀中灵动娇俏的姑娘,眼底满是温柔宠溺,轻声筹划: “我们不必仓促赶路、直接奔赴上海。 可以让珊珊提前帮忙订好京城去往上海的卧铺车票,我们在京城停留休整两天,歇歇路途疲惫,从容再出发。” 陶俊书闻言微微嘟起粉嫩的唇瓣,带着几分娇憨的醋意,轻声打趣: “你这般特意绕路留京,怕是心里想珊珊了吧……也难怪,珊珊姐本就是最懂你的人,性子、默契、契合度无人能及,你们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水乳交融、极致契合。” 陶俊书一语道破真心,恰好说中了周秉昆心底最隐秘的情愫。 在他心底,曾珊带来的生理上的喜欢,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无论是温柔通透的郑娟,还是灵动纯粹的陶俊书,都无法复刻这份深入骨髓的默契与情欲冲动,让人彻底沉溺、欲罢不能。 只是,这并非他执意绕路休整的唯一缘由,更重要的,是他满心不舍,不愿让身怀身孕的陶俊书奔波劳累、受苦受累。 早在半个月之前,陶成便从上海打来长途电话,专程告知陶俊书,远赴西德的所有国内、涉外手续已全部办理完毕、万事俱备。 只要陶俊书返回上海,完成最后流程,半月之内便可启程奔赴欧洲、落地西德。 这也意味着,他们早已进入备孕关键期,必须抓紧时间孕育子嗣、敲定未来布局。 此时正值六月初,倘若此番成功受孕,待二人奔赴上海、办结所有手续,七月便可顺利前往法兰克福,恰好赶得上当地院校一年一度的新生入学报名,时间衔接分毫不差、恰到好处。 二人已然备孕二十天之久,能否如愿得子,唯有医院检查能够定论。 若是真的成功怀上孩子,从吉春辗转火车奔赴上海,三天两晚的长途硬座奔波,对身怀身孕的陶俊书而言太过劳累凶险。京城停留两日、休整身心,是最稳妥周全的选择。 “小书,我不是想念谁,我只是单纯怕你路途颠簸、累坏身子。” 周秉昆连忙轻声解释,温柔抚平她心底的小情绪。 陶俊书闻言心头一暖,所有醋意尽数消散,眉眼弯弯、娇俏含笑: “我就知道昆哥最疼我。吉春到上海千里迢迢、路途漫漫,能中途歇一歇,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周秉昆手臂微微收紧,将她牢牢护在怀中,语气笃定温柔: “放心,一切有我。明天一早,我和郭丽嫂子打声招呼,下午我们就去市医院做检查,彻底安心。” “好。”陶俊书乖乖依偎在他怀里,甜甜地应声,心底满是安稳与期待。 ----------------- 次日午后,一切如约而行。 周秉昆陪着陶俊书,专程来到吉春市第一人民医院做检查。 不同于后世便捷高效、随处可购的验孕棒,在这个物资匮乏、医疗条件有限的年代,早孕检测唯有市级正规大医院能够精准完成,且流程严谨、格外繁琐。 而吉春市医院,便是整个吉春地区资质最高、设备最好、最为权威的公立医院。 郭丽如今已是医院眼科副主任医师,医术精湛、资历深厚。加之她身为省里大领导的儿媳,人脉广、口碑好,在院内办事便利顺遂。 只是郭丽素来公私分明、处事有度,并非任何人情琐事都会应允相助。 但周秉昆与陶俊书的事,她必然倾力相助。 一来,周秉昆是马守常首长的义子、马帅自幼交好的生死兄弟,身份特殊、情谊深重;二来,陶俊书也是马帅认下的干妹妹,亲如家人。 更重要的是,她和马帅是周秉昆促成的,所以对周秉昆的事自然上心。 第414章 返乡 起初,郭丽知晓二人私下相伴的过往,心中始终觉得有违情理。但后来得知,周秉昆早已和郑娟依法办理离婚手续、斩断婚姻关系,二人如今皆是自由之身,这份感情便不再逾矩、可以坦然接纳。 故而当周秉昆开口相求之时,郭丽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满口答应、全力帮忙。 她亲自引路,带着二人直奔妇产科诊室,对接资深医师完成专项检查。 检查结束后,二人安静站在科室门外等候结果。 受孕不过二十余天,身体没有丝毫异样反应、无从感知端倪,陶俊书心中七上八下、惴惴不安,满心期待又满心忐忑,反复揣测着最终结果。 而周秉昆心底,却升起一股无比强烈的直觉与预感,格外笃定。 这份熟悉的悸动,他曾在郑娟受孕之时真切感受过。 如今时隔许久,这份预感再度浮现,他心知,自己大概率又要当父亲了。 不多时,化验室的房门缓缓推开,郭丽眉眼带笑、满面喜色地快步走了出来,径直上前拉住陶俊书的手,语气真诚恭贺: “小书,恭喜你,怀上了!” 听闻这句恭喜,陶俊书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这正是她日夜期盼的结果,是奔赴西德、开创事业的关键前提,可同时,也意味着她即将与挚爱之人长久分离、远赴他乡。 这段感情,从始至终,都是她主动奔赴、勇敢争取的。若非她一往情深、执着追随,或许她与周秉昆,终究只能是陌路之人、无缘相守。 如今二人终于有了血脉相连的爱情结晶,得偿所愿,她心中自是满心欢喜、无比珍视。 可周秉昆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为她生活的全部寄托,一想到长久别离,心底便酸涩不舍、万般难过。 欣喜终究胜过离愁,她眉眼弯弯,漾开温柔娇俏的笑意,轻声道谢: “嫂子,谢谢你。” “一家人,没必要这么客气。” 郭丽温柔叮嘱,神色认真细致。 “如今怀了身孕,万事都要小心谨慎、好好休养。切记不可劳累奔波,孕前三个月最是关键脆弱,严禁夫妻同房,日常走路行动也要放缓步调、事事稳妥,好好安胎。” “嫂子,我都记在心里了。过两日我专程去家里拜访你,再好好和你细说。”陶俊书乖巧应声。 “好,随时欢迎。” 郭丽温和应下。 ----------------- 傍晚归宅,周家卧房之内。 明日,便是二人离开吉春、回上海的日子。周秉昆已提前订好二人从吉春直达京城的火车卧铺车票,收拾行囊、整装待发。 在这个年代,火车卧铺票极为稀缺珍贵,唯有身份体面、有资源有门路的人,才有资格订购。 周秉昆身为市级劳动模范、先进生产工作者,享有专属优待政策,购票通行本就便利。加之他人脉广阔、办事稳妥,托铁路局熟人敲定一张卧铺票,更是轻而易举、不在话下。 即便老式硬卧车厢设施简陋、条件朴素,却已是远超硬座的最优选择,足以免去一路久坐颠簸的辛苦。 此番离别,前路漫漫、归期未定,大概率数年之内,二人都难以重返吉春、重回故土。 收拾行李时,陶俊书格外细心慎重,只将贴身贵重的必需品尽数装箱收纳,其余寻常物件、随身杂物,全都原样留在周家老宅。 在她心底,这里从来不是暂住的异乡,而是她的家,是她腹中孩子未来的根、永远的归宿。 成功受孕一事,二人默契十足、严守秘密,没有告知周家任何人,就连最亲近、无话不谈的周蓉,也未曾吐露只言片语。 这个年代民风保守、世俗严苛,未婚先孕是极大的丑闻,极易遭人非议、沦为话柄、惹人诟病。 为保全彼此名声,二人选择隐秘这份欢喜与期许。 行囊尽数收拾妥当,陶俊书轻轻坐在床沿,目光温柔缱绻地落在周秉昆脸上,轻声开口: “秉昆哥,白天珊珊姐打来电话,说已经帮我们订好了周六京城去往上海的卧铺票。今天是周二,我们周四就能抵达京城,刚好可以在那边住两个晚上,好好休整。”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周秉昆面露欣然笑意,温柔看着她, “京城到上海也要一天一宿的车程,有卧铺躺着休息,你就能少受很多累,安稳多了。” 陶俊书轻轻依偎在周秉昆肩头,带着满心依赖: “昆哥,我爸说,抵达上海之后,只需要十天左右就能办结所有剩余手续。他已经提前帮我订好了飞往法兰克福的机票,手续一旦落地,我就要立刻远赴西德了。你能不能……等我走了之后,再离开上海?我想让你多陪陪我。” 周秉昆即刻张开双臂,将温柔黏人的她紧紧拥入怀中,语气温柔坚定: “好。你什么时候离开上海,我便什么时候动身离去。剩下的日子,我全程陪着你,让你开开心心、不留遗憾。” 相较于通透沉稳、心性成熟的郑娟与曾珊,陶俊书性子更为感性柔软,带着小姑娘独有的纯粹与执拗,情绪细腻敏感、极易起伏波动。 这几年历经世事磨砺,她已然收敛骄纵任性,愈发温柔懂事,可骨子里的柔软敏感,始终未曾改变。 而温柔长久的陪伴,是抚平她所有不安、治愈她所有情绪的最好良药,这一点,周秉昆心知肚明、深谙于心。 得到肯定的答复,陶俊书瞬间眉眼明媚、满心欢喜,伸手环住周秉昆的脖颈,认真细数着未来的规划,眼底满是憧憬: “昆哥,我仔细算过时间,我们的宝宝是五月底怀上的,来年二月就会出生。等孩子平安降生,我就能正式申请西德户籍,顺利的话,年底就能审批通过、落户定居。” “拿到国籍之后,我就能注册成立公司,着手申请车辆相关专利。 我二叔提前打听好了,西德专利申请流程很规范,只要有本地国籍、正规公司,专利一年左右就能成功批复落地。” 说到此处,她眉头微蹙,道出心底最大的顾虑与担忧: “只是我一直放心不下一件事。如今国内审查严格、管控谨慎,我们和西德又处于对立态势,普通国际包裹层层审核、处处受限。你的核心技术成果、专利图纸都是绝密资料,若是邮寄途中被拦截查收,要么直接销毁、要么被人窃取盗用,一切心血都将付诸东流。我远在西德,要怎么才能稳稳拿到你的技术资料、顺利申请专利?” 临近出国落地、开启创业布局,陶俊书终于沉下心,细细思虑最现实、最关键的难题。 创办公司、布局专利,一切根基都依托于周秉昆的核心技术成果。若是无法顺利拿到图纸资料,所有规划都将沦为空谈、无从落地。 这是新时代无法想象的困境。前世网络互通、邮件直达,所有资料瞬息便可跨洋传输,毫无阻碍。可在当下的年代,没有网络、没有跨境便捷渠道,唯有纸质实物资料能够作为凭证,且跨境邮寄审查严苛、风险极大。 尤其是高精尖的汽车核心技术,一旦被审查截留,极易被扣上涉密泄密的罪名,风险极大、后患无穷。 周秉昆心中早有筹谋、胸有成竹,稍一思索便想出万全之策,温柔笑着安抚道: “小书,这件事我早已考虑周全,你不必忧心。等你在西德站稳脚跟、安定下来,我会把所有专利技术、图纸资料整理妥当,统一送往港岛。从港岛寄往西德,流程宽松、审查简单、毫无阻碍,绝对安全稳妥。” “至于内地到港岛的转运渠道,更是简单稳妥。后续郑娟定期回港岛打理产业,我让她顺路将所有资料随身带回港岛,万无一失。” 听闻这个绝妙的中转方案,陶俊书瞬间眼前一亮、满心豁然,眼底熠熠生辉:“昆哥,你这个办法太周全了!港岛真是绝佳的中转枢纽!” 她满眼憧憬,紧紧抱着周秉昆,轻声诉说着自己的终极心愿:“等我顺利拿到西德国籍、公司步入正轨、稳定运营,我就带着宝宝专程去港岛找你。到时候,我们就在港岛正式登记领证、举办婚礼,我要做你名正言顺、有合法手续的妻子,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边。” 周秉昆低头深情吻过她的脸颊,重重点头,语气温柔而坚定:“小书,一定会的,我等你。”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京城火车站,人来人往、车流不息,人声鼎沸、烟火繁盛。 周秉昆与陶俊书并肩走出出站口,抬眸便看见人群之中的曾珊。 她身着一袭素雅清丽的白底蓝花长裙,身姿窈窕如桃花盛开,静静伫立在接站口,目光遥遥望向二人,抬手挥动,迎接他们的到来。 远远望见出站口身姿温婉的曾珊正静静伫立,周秉昆挥手示意,一手拎着沉甸甸的帆布行李袋,一手轻护着身旁的陶俊书,并肩朝着她快步迎去。 行至近前,望着眼前眉眼艳丽的曾珊,周秉昆满眼爱恋: “珊珊,你来了。” 曾珊浅浅抬眸,眉眼含笑,目光轻轻落在陶俊书略显温润的面色上,“知道小书怀了身孕,这事半点马虎不得,我自然要上心赶来。” 陶俊书闻言轻笑一声,语气柔和谦逊: “就是刚怀上没多久,胎相很稳,没有你说的这般金贵,不用这么紧张的。” 话音未落,曾珊已然主动上前,伸手轻轻握住陶俊书的手腕,神色认真又温柔地叮嘱: “可不能这么说。怀孕头三个月最是脆弱凶险,安稳熬过这段时日就彻底踏实了。你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若是我招待不周、让你受累,回头秉昆定然要埋怨我的。别站在风口了,走吧,我提前借了车,就停在车站外头,咱们直接上车回家。” “珊珊,有车实在是太好了!” 周秉昆闻言面露喜色,心底彻底放下顾虑。 从京城火车站去往曾家老宅,虽有直达公交,却要辗转十几站路程。 眼下正值出行高峰,车厢拥挤闷热、人潮嘈杂,一路颠簸劳累。 陶俊书刚怀身孕,最忌劳累磕碰,周秉昆一路悬着心,始终生怕路途奔波出半点意外。如今有专车代步,全程安稳舒适,所有顾虑尽数消散。 三人并肩谈笑,顺着人流缓步走出车站大门。门外街边,一辆墨绿色军用吉普车静静停靠在路旁,车身利落大气,在这个年代已是极为难得的便利座驾。 周秉昆伸手从曾珊手中接过车钥匙,径直坐入主驾驶位,曾珊则小心翼翼陪着陶俊书落座后排车厢,车厢之内暖意融融、静谧安然。 车辆平稳启动,缓缓驶离车站车流。 后排座椅上,曾珊侧头看向身旁的陶俊书,再次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与憧憬: “小书,还真被秉昆说中了,这孩子说来就来了。等往后我和他在港岛正式登记成婚,我也想赶紧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陶俊书眉眼弯弯,温柔劝解: “珊珊,你不用这般着急的。 我是不得已,马上要远赴西德开展事业、落地布局,才急着备孕生子。你今年才十九岁,年纪尚轻,再过几年生养,身体和状态都会更好,完全不晚。” 曾珊轻轻摇头,认真道出自己早已盘算好的长远规划: “话不是这么说的。当初娟姐主动离婚、成全我们所有人,这份情分我们一直记在心里,总不能一直占着。” “我的想法是,等我在港岛生下孩子、落户港岛户籍,就暂时和秉昆分开。等你从西德学成归来、事业稳定,就和他领证成婚,回上海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也好让你爸妈彻底安心、放下牵挂。” 听闻这番周全妥帖的安排,陶俊书微微点头,眼底满是认同,也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 “我也早已想清楚了。等我和他领证完婚、在上海办完酒席,也会主动和他分开,让他和娟姐复婚、阖家圆满。” 第415章 京城小聚 “我远赴西德之后,有了当地国籍,往后孩子都在西德出生成长,不用在港岛落户。国外社会福利完善、保障到位,孩子能拥有海外身份,未来也能多一条出路、多一份保障,也算我们为孩子提前铺好了前路。” 两个心思通透的姑娘,你一言我一语,从容细数着未来的取舍、安排与期许,言语间皆是温柔通透、顾全大局。 前排驾驶位上的周秉昆稳稳开车,始终安静倾听、未曾插一言。 曾珊与陶俊书今日畅谈的所有规划,亦是郑娟心底默认、早已商定好的结局。 这般安排,周全兼顾了所有人的体面与前路。 往后曾珊、陶俊书皆能拥有合法的妻子名分,给各自亲友、世俗目光一个圆满交代。 孩子们落地港岛、落户海外,信息隔绝、山海相隔,无人知晓港岛的婚姻离合、聚散过往。众人回归内地,依旧是寻常相处的亲友模样,坦荡安稳、无人猜疑。 无论是曾珊,还是陶俊书,都迫切想要成为周秉昆名正言顺的妻子,挣脱无名无分的尴尬,给自己、给家人一个光明正大的交代。 只是相较身世简单、前路清晰的曾珊,陶俊书的前路,多了一层不得不面对的繁琐与无奈。 远赴西德之后,为顺利取得当地国籍、让孩子合法落户,她必须和当地人办理形式上的假结婚。这件事,她的二叔早已在西德对接妥当、敲定好人选,待她落地海外便可即刻办理手续。 只待孩子顺利出生、户籍落地,拿到完整的西德居留与婚姻手续,她便能立刻办理离婚、斩断关联。哪怕只是流于形式的假结婚,从未有过半分真情,陶俊书心底依旧万般抵触、难以释怀。 她此生最大的执念,便是和周秉昆在一起,容不得半分瑕疵与隔阂,哪怕是逢场作戏的形式婚姻,也让她满心别扭。 可现实前路、事业大局、造车布局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任性执拗。 为了未来的汽车产业布局、为了海外专利落地、为了所有人的长远期许,纵使万般不愿,她也只能咬牙接受、顺势成全。 周秉昆早已多次温柔宽慰,告知她不过短短一两年的过渡时光,一切尘埃落定便可回归圆满。可即便道理尽数通透,陶俊书心底的遗憾与别扭,依旧难以彻底消解。 奈何大势所趋、前路所需,纵然不舍,也只能坦然顺应。 ----------------- 京城,曾家老宅。 京城这座城市,周秉昆往返无数次,大街小巷、宅院格局早已熟稔于心。 车子稳稳停好,他拎着随身行李,熟门熟路走进宅院、踏入家门,毫无生疏之感。 一路颠簸整整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舟车劳顿、身心疲惫,周秉昆与陶俊书皆是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家中早已备好热气腾腾的丰盛午饭,饭菜鲜香扑鼻。 二人放下所有疲惫,安心落座、大快朵颐,吃得格外香甜满足。 午饭过后,倦意翻涌。 家中配有独立淋浴室,二人先后走进浴室,细细冲洗一身风尘疲惫,褪去旅途奔波的困顿,整个人瞬间清爽松弛。 洗漱完毕,二人默契分开休息。陶俊书顾及自身身孕、体贴懂事,主动去往隔壁客房静养歇息。 她心底通透,最懂小别胜新婚的温存,不愿打扰周秉昆与曾珊难得的相聚时光。 周秉昆则径直走进曾珊的卧房,进门后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屋内静谧温馨,曾珊已然换下常服,身着一身轻柔顺滑的真丝睡衣,安静坐在床沿等候。 宽松的丝质衣料轻盈垂落,衬得她肌肤莹白细腻,一双纤细笔直的长腿在衣摆下若隐若现,温婉又动人。 阔别多日,积攒许久的思念与眷恋尽数翻涌,周秉昆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炽热与渴望,快步上前,伸手将眼前心心念念的人紧紧拥入怀中,二人深情相拥、忘情相吻,沉溺在专属彼此的温存缱绻之中,融为一体。 时光缓缓流淌,万般缠绵尽数落幕。 屋内再无多余声响,唯有老旧电风扇悬于屋顶,吱呀转动、送来习习凉风,驱散六月下旬盛夏的燥热暑气。 这个年代尚无普及空调,盛夏酷暑全靠风扇纳凉降温。 一番极致温存过后,二人身上皆覆着一层薄薄的热汗,温热交织、暖意融融。即便燥热未消,两人依旧紧紧相依、不愿分开。 周秉昆平躺卧床,曾珊温顺地枕在他的臂弯里,身躯轻轻依偎在他怀中,手臂温柔搭在他的胸腹之上,静静享受着这一刻安稳圆满的时光。 待身上燥热渐退、汗水渐消,曾珊纤细的指尖带着微凉触感,轻轻在周秉昆胸口画着圈, “秉昆,今天是周四,明天周五,后天我们就要分别,你和小书就要动身前往上海了。这两天我不上班了,所有事情都推掉,我要时时刻刻陪着你,一分一秒都不想分开。” 曾珊心底的期许,恰好也是周秉昆心中所想。 在所有人之中,唯有曾珊能给予他独一无二、极致契合的生理欢愉,这份默契与缠绵,无人能够替代、无可复刻。 这般简单温柔的小小心愿,周秉昆自然满口应允、尽数成全。 他低头温柔看着怀中娇憨眷恋的姑娘,语气温柔笃定: “好,珊珊,这两天我哪儿也不去,全心全意陪着你。” 曾珊微微嘟起水润的红唇,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这才差不多。” 稍作沉吟,她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开口告知: “对了秉昆,上午我接到娟姐的电话,她定下了行程。七月中旬,她会带领四人专项工作小组,从港岛直飞京城,短暂停留后,再从京城转机返回吉春。” “京城飞往吉春的航班稀少,一周仅有两班,大概率要在京城暂住一两天等候航班。你从上海办完事后返程吉春,不如绕道来京城待几日,等着和娟姐一同回去?” 周秉昆了然点头,这件事郑娟此前早已和他通过气。 目前吉春共乐区的少儿图书馆已然完成搬迁腾空,一楼场地彻底清扫整改完毕,一半用作耀天集团驻吉春办事处办公场地,一半预留作港岛工作小组的休息生活区,二楼则收拾妥当,专供郑娟届时落脚居住。 只是眼下最大的变数,在于上海的停留时长。 此前他与陶成通过长途电话,陶成预估最快十日、最迟半月,便能办结陶俊书所有出境手续,让她顺利远赴西德。如今正值六月底,若进度顺利,陶俊书七月中旬便能动身离沪,大概率赶不上郑娟抵达京城的行程。 若是十日八日便能办结琐事,他倒是可以绕道京城等候一周,陪着郑娟一同返程吉春,从容稳妥。 可还有一个最现实的难题摆在眼前: 这个年代的机票极度稀缺珍贵,绝非有钱便可购置,即便人脉通达、关系过硬,走完所有审批购票手续,往往也要耗费半月以上,变数极大。 若是专程等候数日,最终却无法同机返程,白白耽搁时间、徒劳往返,便没了任何意义。 思虑再三,周秉昆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珊珊,还是先不敲定了。娟姐是坐飞机返程,速度极快,我往返只能坐火车、路途漫长,专程等候得不偿失。而且小书在上海的手续办理时长尚且未定,一切等送走小书、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再临时决定就好。” 曾珊细细一想,觉得言之有理,随即点头应允:“也行,听你的。你这次一走,下次再来京城、再来我家,最少要三四个月之后了,我真的不想等这么久。” 话音刚落,卧房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二人下意识稍稍分开,整理衣衫、端正姿态。 不等曾珊应声开口,房门便被轻轻推开,陶俊书身着一身宽松舒适的休闲运动装,缓步走了进来。 她目光扫过床上相依的二人,眉眼带笑、语气打趣: “昆哥,我睡了一整个中午,睡醒休息够了,没想到屋里还有动静呢。” 曾珊白了她一眼,语气温柔又无奈地解释: “你如今怀着身孕,需要静养安胎、诸事禁忌,不能有半分磕碰劳累。秉昆许久未见,心里惦念,再正常不过了。” 陶俊书顺势走到床沿坐下,通透坦然地开口: “我心里都懂,现在我确实诸多不便、需要静养。这两天在京城,我就不凑你们的热闹了,晚上我依旧在隔壁住,好好静养,把时间都留给你们。” “别呀。” 曾珊连忙拉住她的手,眼底泛起几分落寞不舍, “晚上我还想找你说话聊天、相伴解闷呢。你这一去西德,前路漫漫、归期未定,最少两三年才能再见,我们都不知道下次相聚是何年何月了。” 旁人情爱纠葛、多生嫌隙,可周秉昆身边的几个姑娘,从未彼此敌视、互为情敌,反倒真心相待、亲如姐妹。 曾珊与陶俊书出身家境相近、三观契合通透,深爱同一个人,非但没有反目成仇、心生隔阂,反而彼此体谅、相互成全、携手帮扶。 一想到陶俊书远赴异国、一别便是数年,朝夕相伴的情谊被迫中断,曾珊心底满是怅然不舍。 陶俊书见状温柔宽慰,轻声道: “珊珊,你别难过。我过去安顿下来、生下孩子,两三年时光转瞬即逝。我今年才二十一,等归来之时,也不过二十三四岁,依旧年轻,我们很快就能再见的。” 谈及生子养身,曾珊瞬间想起珍藏的秘方,连忙认真叮嘱: “小书,我给你备好一套宫廷养生秘方。你放心,按照这套秘方产后调理休养,身材绝对分毫不会走形。你本身体质单薄、身形清瘦,好好调理不仅能恢复如初,还能丰盈体态、养出好气色。只不过用了秘方调理,产后就不能母乳喂养孩子了。” “小书,珊珊家的祖传秘方真的很给力。” 周秉昆适时开口,笑着佐证, “你娟姐当初产后,就是照着珊珊这套宫廷秘方调理养护,如今身材体态、肌肤状态,比婚前还要紧致优越、愈发出众。” “那真是太好了。” 陶俊书眉眼舒展,满心欢喜, “我一直觉得自己太过单薄干瘪,若是能借着产后调理丰盈体态,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话音落下,她又轻轻一叹,眼底带着几分遗憾: “只可惜我马上就要远赴海外,这次归来匆匆,终究没能和娟姐见上一面,太过可惜。” 周秉昆伸手温柔握住她的掌心,轻声宽慰安抚: “无妨,来日方长。等你抵达上海、办妥手续、临行离国之前,主动给娟姐打一通长途电话,好好道个别、说说心里话,也算不留遗憾。” 陶俊书微微颔首,轻声应了一声,将这份遗憾默默藏在心底。 ----------------- 港岛,耀天集团总部,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清雅阔气的办公室内,茶台洁净、茶香袅袅。 陈孝东、叶晚、郑娟、白冰冰四人围坐茶台四周,煮茶闲谈、共议局势。 自三月底周秉昆离开港岛、返回内地,时至今日六月底,恰好整整三个月时光流转。 这三个月间,港岛股市持续暴跌、崩盘不止,行情惨淡低迷。耀天地产的股价一路跳水、持续腰斩,相较春节前的鼎盛高位,足足跌去半数市值,盘面惨淡、触目惊心。 万幸的是,春节前夕,周秉昆力排众议、坚决清仓,众人顶着犹豫压力,在股市最高点尽数套现离场、落袋为安,守住了数年打拼的全部身家。 若是当初心存侥幸、迟疑观望,坚守持仓至今,前数年打拼积攒的所有利润必将尽数亏空,最终血本无归。 也正因提前避险、躲过浩劫,彼时忍痛割肉、满心纠结的白冰冰,此刻早已彻底释怀,再无半分闹心遗憾。 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醇厚温润的铁观音,由衷感慨出声: “孝东,如今回头再看,陈家这位姑爷,是真的眼光独到、胆识过人、极有本事。谁也没能预料到今年港岛股市会崩盘至此、惨状空前,若不是他再三坚持、果断劝我们清仓避险,我们这些年打拼积攒的家底,怕是早已尽数赔光了。” 第416章 郑光明的念想 陈孝东抬手拿起公道杯,从容为众人逐一续满热茶,眉眼间满是笃定得意,心中对周秉昆愈发赏识信任。 他缓缓开口,道出心底长久的疑惑: “你说得没错,秉昆眼光、格局、预判,远超常人。只是我始终想不通其中关键,彼时春节前后,港岛大盘走势平稳、毫无下跌征兆,耀天集团又刚刚整合收编竹联帮、势力大涨、势头正盛,无论从哪方面看,股市都该稳步走高、一片向好。” “可秉昆偏偏一口咬定,股市必将大幅暴跌,更是断言整个一九七三年,港岛股市都难有起色、持续低迷。我始终好奇,他到底是凭借什么,做出这般精准逆天的判断?”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郑娟,轻声问询: “诗诗,秉昆平日里和你无话不谈,这件事,他有没有和你细说过缘由?” “诗诗”,是郑娟在港岛的专属名字,也是她自幼降生之时,陈孝东与叶晚为她取的本名,是陈家女儿专属的身份印记。 听闻父亲问询,郑娟轻轻放下手中茶杯,身躯微微向后倚靠在座椅上,从容复述着周秉昆此前和她细说的所有逻辑: “爸,秉昆和我说过,彼时港岛股市的市值,早已严重脱离实体经济、背离真实估值,泡沫泛滥、虚高严重,必然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震荡调整,挤破泡沫,股价才能回归理性、匹配真实市值。” “就拿我们耀天地产来说,春节前夕巅峰时期,市值被炒到一点八亿,这个数字远远超出公司真实的资产与营收体量,虚高泡沫极大,下跌崩盘是必然趋势。如今股价跌至九千万,依旧和真实估值存在差距,后续大概率还会持续微调、逐步回落。” 一旁的白冰冰闻言,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诧异与不解。 她出身港岛大学金融系,深耕投融资领域多年,专业功底深厚、行业认知顶尖,对股市规律有着极深的理解与研判。 在她的专业认知与所有数据分析模型之中,一九七三年的港岛股市,绝无全面崩盘的必然逻辑,无论如何推演,都无法得出暴跌的结论。 仅仅依靠估值背离、泡沫虚高,根本不足以支撑这般精准、极致、提前预判的顶级眼光,其中定然藏着旁人不知的根源与依据。 郑娟见她满脸疑惑,温柔轻笑一声,坦然道: “白姨,其中更深层的缘由,我也无从知晓。等下次秉昆回港,我们当面问问他就好。” 陈孝东闻言,瞬间想起正事,神色郑重地看向郑娟,语重心长叮嘱: “郑娟,再有半个月,你就要动身返回吉春。这三个月好好休养、多多用心,争取为陈家怀上子嗣、开枝散叶。” 自从结识周秉昆、得他相助,陈孝东彻底卸下了常年压在心头的产业重担。周秉昆眼光毒辣、布局长远、行事稳妥,凡事言出必准、行之必果,让他彻底无需殚精竭虑、忧心产业浮沉。 卸下所有生意压力,他如今最牵挂、最上心的,便是陈家基业的代代传承、香火延续。 耀天集团偌大产业、深厚根基,未来终究要交由女儿诗诗接手执掌。 但在陈孝东的长远规划里,女儿接手只是过渡,最终这份庞大基业,要传给陈家血脉正统的孙辈,方能名正言顺、代代相传、长长久久。 此前周秉昆在港岛停留数月,他便满心期盼女儿能顺利怀上身孕,奈何事与愿违、未能如愿。 如今女儿重返吉春、常驻数月,他心中再次燃起期许,盼着此番能圆满心愿。 郑娟心底亦是同样期许。 此番夏日归乡吉春,一来是为了对接东方服装厂外贸合作、磋商运输难题、稳住出口份额,处理集团内地产业事务;二来吉春夏日凉爽宜人,相较于酷暑燥热、空调简陋闷热的港岛,内地风扇纳凉更为舒适惬意,正好回乡避暑静养。 而藏在心底最重要的私事,便是趁着朝夕相伴,和周秉昆好好相守,争取顺利怀上孩子。 算着时日,此刻受孕,明年春节前后降生,时间恰到好处、完美契合。 只是不知为何,她与周秉昆心底似乎都暂无迫切生子的执念,即便日常不加防护、随心相伴,始终未能如愿受孕。 面对父亲满心的期许,郑娟温柔点头应允: “爸,我尽力。明年定然会让家里添新丁,只是男孩女孩,我实在无法保证。” “无妨无妨。”陈孝东爽朗一笑,满心豁达,“男孩最好,传承家业、延续香火;若是女孩,你们再接再厉,下一胎定然是男孩!” 一旁的叶晚闻言,笑着开口嗔怪: “孝东,你这话说的,倒像是诗诗活着,就只为了生孩子传宗接代一般。” 陈孝东连连摆手,认真阐释自己的心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这般大家族,想要基业长青、代代不衰,最讲究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多子多福。” “秉昆早就和我说过,往后除了周聪之外,诗诗生下的所有男孩,尽数随母姓陈,传承陈家血脉。若是诗诗能再育三子,我们陈家便能后继有人、香火永续,基业方能稳稳传承下去。” 不愿让父亲满心期盼落空,郑娟温柔应声: “爸,我记下了,此番回去一定好好努力,不负你的期许。” 叶晚适时拉过女儿的手,轻声叮嘱另一桩要事: “诗诗,这次回吉春,趁着如今地方政府有求于我们、倚重我们,你也顺势争取一番,看看能不能把家里另一处老宅的产权收回来。” 郑娟轻轻解释其中难处: “妈,那处老宅如今住着十几户居民,人口繁杂、安置困难,根本无从清退。秉昆早就和我说过,这件事难度极大,三五年之内未必能有眉目,很难落地。” “我自然知道难办。” 叶晚眼神坚定,语气认真, “可那是我们实打实拥有合法产权的私产,是祖辈传下的基业,总不能就此白白舍弃、拱手让人。政府早晚要统筹解决产权遗留问题,我们必须主动争取、不肯放弃。” 郑娟细细思索一番,点头应下: “您说得有理,这份产业本就该属于我们。我这次回去,一定多多上心、主动对接,尽力争取。” ----------------- 港岛,半山别墅。 暮色浸染山海,晚风穿过庭院绿植,吹散了白日的燥热,静谧温柔的夜色缓缓笼罩整栋雅致别墅。 傍晚时分,郑光明回到家里。 郑娟原本定下的返程计划,是七月初动身返回吉春,十月中旬天气转寒、秋尽冬来,再折返港岛。往后只要周秉昆常年驻守吉春工作,她便一直遵循这样的生活节奏: 盛夏安居吉春,寒冬回归温暖宜居的港岛,两地往返。 此番特意延后行程、等到七月下旬返程,最大的缘由,便是为了等候郑光明结束期末考试。 自打知晓姐姐要回内地,年少的郑光明便日日惦念、再三恳求,一心想要跟着郑娟一同返回吉春。郑娟心底清楚,弟弟年纪小,这般执拗期盼,归根结底,是心里牵挂惦念着周玥,许久未见,满心都是期许。 心疼弟弟年少纯粹的心意,郑娟最终心软应允,只是立下了严苛的条件: 唯有期末考试冲进班级前五名,才能如愿随行返乡;若是成绩不达标,便只能留在港岛,安心留家补习,来年再作打算。 如今郑光明就读于港岛最顶尖的私立贵族学校,与昔日在吉春共乐小学的学习环境天差地别。这里的学生皆是家境优渥、自幼接受顶级精英教育的天之骄子,眼界、学识、基础都远超内地同龄孩子。 学校全程采用全英文授课模式,初入校园时,基础薄弱、语言不通的郑光明几乎完全跟不上课堂节奏,连老师的授课内容都难以听懂,学习之路举步维艰。 为了追上进度、补齐差距,寒暑假郑娟都会高薪聘请资深私教,为他进行一对一专项强化补习。日复一日的苦读深耕、针对性查漏补缺,让他的成绩稳步攀升、肉眼可见地进步。 他早已不复初入学时次次垫底、稳居后列的窘迫模样。 从今年下半年开始,郑光明的学业仿佛豁然开朗、渐入佳境,每一次小测都能稳步赶超数名,到期中考试时,已然冲进班级十几名的行列,距离郑娟要求的前五名目标,仅有一步之遥,触手可及。 郑光明收好书本,端正坐到郑娟身旁,眼底藏不住少年人的雀跃与激动,语气带着满满的欣喜与笃定: “姐,这次阶段性小测,我考了班级第八名!离前五名就差一点点,我一定能追上!” 郑娟看着意气风发的弟弟,神色却依旧端正严肃,没有丝毫松懈,板着脸庞、语气坚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有进步值得肯定,但还远远不够。距离期末考试还有最后十天,你继续踏实努力、全力冲刺。返乡的手续我早已全部办好,最终只要期末考冲进前五,我立刻带你回吉春。若是达不到目标,你就老老实实留在港岛跟着家教补习,返乡的事,只能等到明年再说。” “姐,我一定好好考,全都听你的!” 郑光明用力点头,乖乖应下嘱托。话音落时,他澄澈的眼眸骤然变得明亮炙热,藏着满心青涩的期许,轻声说道: “姐夫之前在港岛的时候和我说过,玥玥考试又拿了年级第一。我现在进步这么大,也不知道我和她现在,到底谁的学习更好一些。” 看着弟弟心心念念、三句不离周玥的纯粹模样,郑娟忍不住莞尔失笑,柔声宽慰: “光明,你如今接受的是全球顶尖的精英教育,还有专属的顶级私教一对一辅导,资源、环境、师资都是顶尖水准,怎么可能比不上在内地读书的玥玥?” 可郑光明却轻轻摇了摇头,微微轻叹一声,语气格外真诚: “那可不一定。以前在吉春读书的时候,我的成绩从来比不上玥玥。玥玥特别聪明,哪怕吉春的师资条件普通,可她悟性极高、一点就通,若是能遇上好老师、好环境,一定会变得特别厉害,我未必能比得上她。” 郑娟看着弟弟这般自卑内敛、满心仰望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提点: “你若是一直这般心态,真见到玥玥,心底先矮了半截、底气全无,反倒不利于相处……” 话到嘴边,她又悄然止住。 弟弟终究年纪尚小,心思纯粹澄澈,很多少年情愫即便细说他也无法通透理解。无奈之下,她只能将未尽的话语悉数咽下,欲言又止。 郑光明全然没有察觉姐姐眼底的深意,依旧自顾自说着心底珍藏多年的小心思,语气带着几分虔诚: “姐,你不知道。以前我眼睛看不清、视物模糊的时候,脑海里日日描摹的玥玥模样,和我现在亲眼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你说是不是特别神奇?” 看着弟弟沉浸在自我幻想里,郑娟有心趁着他年纪尚小,轻轻打破这份自带的美好滤镜,不让他长久活在虚幻的执念里,以免日后长久相处生出落差、徒增烦恼。 她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地耐心解释: “这没什么神奇的。你年少视物模糊,并非完全失明、一片漆黑,依旧能隐约捕捉到光影轮廓、人脸模样。你年少时日日和玥玥相伴相处、朝夕相对,早已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即便视物不清,也能凭借记忆描摹出完整样貌。” “不止是玥玥,你仔细想想,我的模样,是不是也和你失明时脑海里想象的大差不差?” 这番直白通透的话语,瞬间问住了郑光明。 他愣在原地,仔细回想片刻,确实如同姐姐所言。如今亲眼所见的郑娟,和他年少模糊记忆、脑海描摹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出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小声辩解: “姐,你说得好像没错。可我三四岁的时候,视力还很好,能看清很多东西,不是全然模糊的。” 第417章 回到家乡 “别执拗这些过往了。” 郑娟顺势引导,继续帮他摆正心态, “我前几年身形清瘦单薄,和现在的模样体态也大有不同。你再仔细想想,孙小宁的模样,是不是也和你记忆里的样子高度重合?” 接连的追问,让郑光明彻底语塞,再也无从辩驳。 见他彻底沉默,郑娟缓缓收尾,认真叮嘱: “你所谓的重见光明后,众人模样皆与记忆重合,从来都不是什么奇妙的巧合,只是因为你从未彻底失去视物能力,早已留存了所有人的记忆轮廓。这件事以后不必再提,也不必执念。当下最重要的,是全力以赴备战期末考试。考不进前五,这个暑假你就安心留校补习,踏踏实实沉淀自己。” “我知道了,姐。”郑光明乖乖应声。 ----------------- 京城,曾家老宅。 夜色深沉,静谧安然。 明日清晨,周秉昆便要陪着陶俊书踏上奔赴上海的列车。短短两日的相聚时光转瞬即逝,这最后一晚,曾珊满心皆是眷恋与不舍,不愿错过和周秉昆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周秉昆的心境亦是如此。 世人皆言他情感泛滥、用情不专,可对待每一个真心相伴、倾心相随的姑娘,他从来都是全心全意、极致投入,从未敷衍、从未辜负,更不愿让任何人受半点委屈、存半分遗憾。 也正是这份真诚周全、温柔担当,让通透大气的郑娟、家世优渥的陶俊书、灵动温婉的曾珊,皆能坦然接纳他的多情,久而久之,早已习惯了彼此相伴、互为姐妹、彼此成全的相处模式。 长夜漫漫,温存缱绻尽数落幕。 盛夏酷暑燥热,一番极致缠绵过后,二人身上皆覆着一层细密热汗,肌肤温热交织。 即便满身燥热疲惫,二人依旧紧紧相拥、密不可分,静静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气息,珍惜着这离别前最后的温柔时光。 曾珊微微抬眸,枕在周秉昆胸膛,眼底满是温柔眷恋,轻声细语叮嘱: “秉昆,明天上午你和小书上火车,一路奔波,到了上海安顿好、见到她家人,第一时间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好不好?” 周秉昆宽大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细腻嫩滑的后背,嗓音低沉温柔,轻声应道: “放心,珊珊,我一落地安顿好,就立刻联系你。” 稍作停顿,他顺势叮嘱、布局长远: “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你要是有空,多去清华走动走动,常和李主任沟通对接、维系人脉。往后小书远赴德国深耕发展,机械部、清华大学这边的对接事务,还要你多费心打理。等我下次再来京城,很多工作,依旧需要你做我的得力助手。” 曾珊闻言嫣然一笑,语气笃定从容: “你放心,这些事我都记在心里、妥妥拿捏。你忘了?当初你第一次到清华公开讲学,便是我全程做你的专属助手,这边的人脉、流程、事务,我都熟稔于心、得心应手。你安心奔赴上海办事,我在京城静静等候娟姐到来,好好招待她、对接好各项事务。” 听闻此言,周秉昆心底微微一紧,连忙郑重提醒: “珊珊,有件事你务必记在心上。如今你娟姐是以港澳外商、耀天集团负责人的身份往来内地,身份特殊、备受瞩目。你和她相处对接可以坦荡大方,但务必把握好分寸、保持合适距离,千万不要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刻意利用,惹出不必要的是非风波。” 今夜傍晚,曾刚特意设下送别酒宴,为周秉昆饯行。 酒桌闲谈之间,曾刚特意告知,近期内地舆论风向、审查态势再度收紧,前些年解放的一众人员,很多被人暗中紧盯、刻意针对,局势暗流涌动、不容松懈。 有时代记忆的周秉昆,远比旁人更清楚这个年代的风云变幻、人心叵测。时代发展从来不是一帆风顺、一路坦途,而是起伏不定、步步惊心。 故而席间他也特意叮嘱曾刚,近期谨言慎行、低调处世,不碰敏感事务、不随意站队表态,安稳蛰伏、静待时局平稳。 曾刚虽无重生阅历、未知未来大势,却深谙官场人心、世道险恶,瞬间听懂周秉昆的深层提醒,当即郑重应下、铭记于心。 如今郑娟此番进京转机,虽是依托耀天集团吉春第一出口创汇企业的身份,正当合规、利国利民,可依旧难免遭人非议、被人恶意揣测、流言缠身。 按照曾珊所言,郑娟会在京城停留两三天、对接公务。若是曾珊与其往来过密、毫无避讳,极易被人刻意针对、无限放大,无端卷入是非风波。 面对周秉昆的贴心叮嘱,曾珊眉眼淡然、从容一笑,早已心中有数、胸有成竹: “我心里自有分寸,不会鲁莽行事。此番娟姐滞留京城转机,绝非单纯路过奔赴吉春,更是带着集团公务而来,要专程对接外经贸厅,洽谈汽车配件进口的核心合作事宜。” “这是助力内地工业发展、实打实的利国大事,正大光明、合规合法。即便有人暗中紧盯、心存歹念,也不敢随意乱扣帽子、无端挑事。” 听闻这番通透周全的考量,周秉昆彻底放下心来。 早在春节之后,周秉昆便在耀天集团董事会上,提出全新发展战略,将汽车零部件进出口、整车转口贸易,定为集团未来核心的增长赛道。 依托港岛自由港的便利优势,从欧洲、日本等工业强国进口优质汽车核心零部件,转口输送至内地及东南亚地区,是利润极高、前景广阔的优质生意。 这份事业,旁人无从涉猎、无力把控,唯独深谙汽车产业、熟知进出口规则的周秉昆,能够精准布局、稳稳拿捏。 除却盈利创收、壮大集团资本之外,周秉昆更有着深远的战略布局——为数年之后内地自主整车生产,提前搭建完善、成熟的全球供应链体系。 历经数年专项培训、技术下沉,如今吉春乃至全国的汽车零部件生产工艺、产品质量,已然大幅提升、远超从前。 但短板依旧明显,国内工业基础薄弱、技术有限,依旧无法生产发动机、变速箱等核心精密零部件,绝大多数关键配件,依旧依赖海外进口。 若是逐个对接海外厂家、零散采购,不仅效率极低,采购成本居高不下,且在这个对外交流闭塞、国际关系微妙的年代,根本无法搭建完整稳定的供应链条。 而在港岛成立专属汽车零部件供应公司,恰好能完美破解所有难题。 港岛作为国际自由港,进出口流程简便、政策宽松、渠道通畅,是做转口贸易、搭建全球供应链的绝佳支点。一边依托贸易红利稳步创收、积累造车资本,一边默默夯实产业根基、完善供应链路,便是周秉昆早已规划好的长远大局。 短短数月时间,凭借郑娟的稳妥周旋、耀天集团的广阔人脉,再加上周秉昆精准专业的战略指导,集团汽车零部件进出口业务,已然成功对接德国、法国、英国、日本等十余家海外优质工业合作伙伴。 在这个物资紧缺、供应紧张的年代,手握稳定的海外货源、优质的合作渠道,便是手握绝对的行业话语权与议价权。 此番郑娟进京短暂停留,核心公务便是面见京城部委负责人,敲定汽车配件进口的长期合作细则、落地对接流程。 身负助力内地工业发展的正当公务,有着外商合规合作的加持,即便时局微妙、人心复杂,也无人敢无端挑事、肆意为难。 周秉昆手臂微微收紧,将怀中的人稳稳拥住,眼底满是安心与温柔:“既然如此,那你便大大方方和娟姐对接相处、洽谈公务,坦坦荡荡、无需顾虑,没人敢随意挑事、无端为难。” “我也是这般打算的。”曾珊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安心依偎在他怀中,静静享受着离别前的最后时光。 ----------------- 京城火车站。 两日短暂的京城相聚匆匆落幕。 晨光微亮,天色清明,周秉昆带着休整妥当的陶俊书,正式踏上奔赴上海的绿皮列车。 在交通匮乏、速度缓慢的七十年代,从京城远赴千里之外的上海,绿皮火车需要整整运行一天一夜,路途漫长、耗时许久。 幸而曾珊托曾刚动用内部人脉,提前买到了卧铺车票。虽是普通硬卧,设施简陋朴素,却足以免去硬座久坐的疲惫煎熬,已是当下最好的出行条件。 两张车票,一张中铺、一张下铺,排布稳妥方便。 白日里二人并肩坐在下铺,聊着开心事;入夜之后,陶俊书爬上中铺安睡,周秉昆留宿下铺,相互照应。 临行之前,曾珊细心备妥了满满行囊的零食、干粮与水果,塞满了旅途所需的一切物资。 一路之上,二人说说笑笑、吃吃喝喝,旅途枯燥尽数消散,再也没有此前吉春奔赴京城那般颠簸劳累、身心疲惫的窘迫。 列车车轮滚滚,一路向南疾驰,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悄然更迭,距离繁华的大上海,也越来越近。 心境随前路悄然变化,陶俊书满心雀跃欢喜,归乡的喜悦愈发浓烈。阔别故土多日,即将重回上海、见到父母亲人,她眼底满是期待与激动。 而周秉昆的心底,亦是翻涌着万千感慨。 前世半生,他负笈求学、深耕读书,便是在这座繁华的魔都上海度过。 这座城市承载了他最珍贵的青春校园记忆,藏着无数年少情愫与青春过往,让他始终心怀眷恋、念念不忘。 重活一世、穿越重生,他辗转吉春、港岛、京城,奔波各处、布局事业,始终无缘踏足这座心心念念的城市。 时隔多年,他终于如愿以偿,再次奔赴这片熟悉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他侧身握紧身旁陶俊书柔软的小手,目光温柔望向窗外不断流转的市井景致,轻声感慨:“小书,上海真美。” 陶俊书微微嘟起红润的唇瓣,眉眼娇俏灵动,温柔笑道: “昆哥,现在铁道沿线都是城郊乡野,看不出魔都的繁华景致。等我们安顿休息两日,我带你去黄浦江散步吹风,好好看看真正的上海风光。” “那再好不过了。” 周秉昆欣然应允,随即笑着补充, “还有南京路,我早就心生向往。对了,复旦、交大这两所名校,我也想去走走看看。” 陶俊书闻言莞尔,眼底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昆哥,你如今在清华都登台讲学、为人师表了,这是打算看完复旦交大,也去两所学校讲课传道吗?” 周秉昆紧紧与她十指相扣,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过往,语气淡然温柔:“倒不是讲学,只是素来听闻,复旦、交大是上海最顶尖的两所高校,心里一直向往,单纯想亲身走走、看看而已。” “那简单!”陶俊书扬起清丽的脸庞,满脸娇俏笑意,满口应下,“等安顿好家里的事,我全程陪你去逛、带你好好转转。” 看着身旁少女青春明媚、鲜活靓丽的模样,周秉昆的思绪瞬间飘回前世的青葱校园时光。 前世的他,求学于上海交通大学,相恋的女友就读复旦大学。两座校园、两座城市地标,藏着他一整个青春的爱恨与回忆,是他刻入骨髓的熟悉与温柔。 只是这份跨越生死、跨越时空的隐秘过往,他无从言说、无人共鸣。 纵使告知陶俊书,这般离奇荒诞的重生经历,也只会让人难以置信、无从理解。 万般过往皆藏心底,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 ----------------- 上海,火车站。 经过一天一夜,周秉昆和陶俊书终于到了目的地。 周秉昆小心把陶俊书扶起,拎着行李小心下了火车。 刚一下车,就看到陶成和陶俊书母亲孙雅。 没想到,他们上到站台来接。 四年了,离开上海整整四年,陶俊书再也忍不住激动心情,也顾不上身孕,扑到孙雅的怀中,痛苦起来。 第418章 重逢 陶成本就是性情坦荡、极易动容的性子,初见故人归来,心底翻涌着万般感慨,几乎未经思索,便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用力与周秉昆紧紧相拥。 从世俗辈分来讲,陶俊书倾心追随周秉昆、倾心相伴,身为女儿父亲的陶成,算得上是周秉昆的长辈。可在陶成心底,向来各论各义。他始终认定,自己与周秉昆之间,从来不是翁婿关系,而是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战友,是历经岁月淬炼、肝胆相照的兄弟。 时光回溯到一九七零年,彼时风雨飘摇,陶成下放吉春机车厂,直至去年年底重返上海、恢复原职,整整三年光阴转瞬即逝。这三年里,他几乎日日与周秉昆相伴相守,一同吃苦受累、一同深耕钻研、一同砥砺成长,从未间断。 曾经的陶成,是出身优渥的资本家后代,养尊处优、不经世事。 而三年基层淬炼、车间磨砺,让他从一名普通修车工,一步步沉淀成长为专业过硬、沉稳务实的工程师。岁月与苦难彻底重塑了他的筋骨与心性,褪去了昔日的浮躁娇气,洗尽铅华、沉淀本心,待人处事、眼界格局、人生认知,皆与从前判若两人。 重返上海、重回干部岗位后,历经低谷浮沉的陶成,对工作、对责任、对人生,都有了全新且通透的认知,生出了从前身居高位、顺风顺水时从未有过的敬畏与担当。 回首这数年跌宕坎坷的岁月,陶成心中没有半分怨怼与不甘,反倒心怀感恩。 他深知,这段低谷历练,磨平了他的傲气,沉淀了他的心境,重塑了他的三观,让他真正读懂了生活、读懂了责任、读懂了世事无常,赋予了他全新的人生体悟。 唯独让他满心愧疚、久久难安的,是妻子孙雅。 数年风雨飘摇、世事动荡,他远在吉春吃苦历练,家中所有风雨、所有压力、所有是非风波,皆由孙雅一人默默扛下、独自支撑,无人分担、无人庇护。 而对于女儿陶俊书追随周秉昆一事,陶成的心路历程,亦是几经转变、愈发通透。 起初,他碍于世俗眼光,心中难免觉得女儿这般无名相伴、未婚相随,体面有失、惹人非议,心底颇有芥蒂。 可世事流转、眼界渐开,当曾刚之女也坦然选择追随周秉昆,世俗非议渐渐消解,他心中的别扭与顾虑便淡去大半。直至后来,大度通透的郑娟主动在国内办理离婚、成全众人,彻底打消了他所有的顾虑。 他瞬间看清了长远格局: 只要有合法的婚姻手续、正统的子女名分,女儿终有一日能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嫁给周秉昆,无惧世俗流言、无惧旁人非议。 至于周秉昆过往的几段姻缘、几位妻儿,在陶成眼中早已无足轻重。比起世俗的完美无瑕,安稳的归宿、可靠的靠山、长远的前程,远比虚无的名分执念更加重要。 他唯一了然于心的缺憾,便是周秉昆素来多情、从未专一,身边红颜相伴、情意牵绊众多,自己的女儿,终究无法成为他的唯一。 可权衡利弊、纵观全局,周秉昆成为自家女婿、成为陶家靠山的益处,实在太过深远、无可替代,足以覆盖所有不足。 出身旧时代资本家世家、解放后深耕仕途官场的陶成,深谙世家存续、门第绵延的底层法则。一个家族想要长盛不衰、代代兴旺,除却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后辈成材,更需要一张稳固坚韧、层层紧扣、代代延续的人脉关系网,扎根各行各业、互通助力、彼此成全。 而如今的周秉昆,正是这张关系网最核心、最关键的支点。 凭借这层姻缘羁绊,陶家顺势与官场深耕的曾刚、港岛豪门掌舵人陈孝东深度绑定、紧密相连。这份跨越地域、跨越圈层、跨越行业的人脉羁绊,根深蒂固、牢不可破,是寻常人家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底蕴与根基。 陶成膝下儿女双全,家中子嗣完整。 只是儿子如今虽有两女,却尚未诞下男丁,家族香火延续尚有缺憾。 好在周秉昆早已郑重许诺,日后陶俊书所诞子女,尽数随陶家姓氏,传承陶家血脉、延续陶家香火。 这便意味着,只要女儿顺遂,陆续诞下三四名子嗣,陶家下一代便能人丁兴旺、根基稳固。从古至今,家族兴旺皆靠手足同心、兄弟齐心,至亲手足越多,家族底气越足、前路越宽、根基越稳。 这般天大的机缘、极致的庇护、长远的布局,已然足够让陶成对那些细微的缺憾释怀看淡。 更何况,女儿心甘情愿、满心欢喜,作为父辈,所求不过儿女顺遂、心意得偿,其余细枝末节,早已不足挂齿。 火车站台微风轻拂,片刻停留寒暄,陶成抬手轻轻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语气热烈:“秉昆,接我们的车已经开到站台了,一路辛苦,咱们回家。” 周秉昆顺着陶成的目光望去,一辆大众小汽车静静停靠在不远处,眼底略带诧异: “老陶,这是单位给你配发的公车?” 陶成摆了摆手,笑着解释: “我如今只是副厅职级,哪有资格专属配车。这是我弟弟从西德专程寄回来的进口车,还是右舵制式,在国内上路驾驶,操作别扭、很不习惯。” 一旁的江平闻言轻笑出声,随口附和: “无妨,习惯就好了。郑娟从港岛运回的那辆雪佛兰,也是右舵车型,起初很别扭,开久了也就得心应手、习以为常了。” 休整过后、心绪平复的陶俊书,眉眼轻快地接过话头,带着几分雀跃: “爸,这几天车子留给我开吧!我在京城已经考下正式驾照,完全可以独自上路驾驶。” “还是我来开稳妥些。” 周秉昆主动开口,想要揽下驾驶的活儿。 陶俊书却微微扬头,眼神笃定、语气执拗: “我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城里大街小巷、路况支路我比你熟太多,还是我开更稳妥。” 见她执意坚持,周秉昆无奈笑着应允: “行,都听你的。” 几人一同上前,周秉昆顺手接过所有行李,逐一细心放入汽车后备箱,摆放稳妥、整理整齐。 最终敲定由陶成驾驶车辆,周秉昆落座副驾驶,其余几人安稳坐于后排。 汽车引擎轻响,平稳启动,缓缓驶离喧嚣拥挤的火车站。 纵使是物资匮乏、发展受限的七十年代,十里洋场的上海,依旧有着远超全国其他城市的繁华规整、大气开阔。街道宽阔整洁、建筑错落有序、车流井然有序,处处彰显着大都市的底蕴与格局。 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周秉昆心底翻涌着万千复杂心绪,对这座城市有着旁人无法共情的特殊羁绊与深情。 前世的青春岁月,他于此求学读书、扎根成长,最青涩的校园时光、最纯粹的爱恋情愫,尽数留在这片土地。毕业后虽未在此定居工作,数段刻骨铭心的情缘、相伴相知的故人,也皆出自上海。 往后多年,他时常因公往来此地,各行各业的合作供应商、老友故人,总会将他的行程起居、饮食住行安排得细致周全、妥妥帖帖。 时隔半生,故地重游,旧景新情交织重叠,让他满心期许、感慨万千。 车辆一路平稳穿行,驶过繁华的南京路街区,最终驶入一片规划整齐、干净雅致、楼栋错落有致的干部住宅新区。 陶成缓缓靠边停车,转头看向身侧的周秉昆,轻声解释道: “秉昆,我们陶家从前的独栋别墅,如今被政府统一征用统筹,短时间内无法归还、收回无望。这套房子是解放后单位分配的福利房,两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不大,简简单单,足够我们一家人居住了。” 周秉昆一边随手整理收拾随身行李,一边淡然一笑,豁达开口: “老陶,我们从前在吉春、营春,连简陋土炕、拥挤小屋都住过,这般干净规整的楼房,已然是极好的条件了。我别的不挑,就盼着住处能冲凉洗澡,若是还要出门找澡堂,实在太过麻烦折腾。” “这点你尽管放心!” 陶成闻言爽朗一笑,连忙应声。 “这片小区是当年上海顶尖的高档住宅片区,家家户户都独立配套厨卫,条件远超普通居民区。我弟弟从西德寄回来一台进口热水器,安装在卫生间里,日日都有源源不断的热水,随时都能舒舒服服冲澡。” 陶俊书听得满眼诧异,连连称奇: “爸,冰箱、电器、汽车,这么多稀缺物件,全都是小叔从西德寄回来的吗?” 孙雅温柔挽住女儿的手臂,眉眼含笑,细细细说: “是啊孩子,你小叔直接寄回了一整集装箱的物资!不止这辆小汽车,还有冰箱、电风扇、两台进口空调,都是当下国内极其稀缺的进口电器。” “空调?现在居然还有空调这种东西?” 陶俊书微微吐舌,满脸不可思议。 “确实是进口空调。” 孙雅笑着补充, “两台机子分别装在主卧和客厅,盛夏酷暑格外凉快舒服。唯一的不足就是市区电压不稳,用电高峰时常跳闸断电,美中不足。” 几人一路说笑闲谈,提着行李缓步上楼,走进陶成家中。 房屋坐落于二楼东侧,是老一辈人公认的五明优质户型,采光通透、通风极佳、干湿分明,居住体感格外舒适。 入户即是方正宽敞的客厅,南侧两间主卧采光充足、暖意融融,北侧依次排布厨房与独立卫浴,格局规整、动线合理、通透宜居。 相较于营川气派开阔的独栋别墅、京城古朴雅致的四合院老宅,这套房子看似格局小巧、略显朴素,可在七十年代的上海,已是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顶尖住宅、顶配居所。 当下世人尚未有房产价值、区位溢价的概念,只知安居即可。可历经世事、见证时代变迁的周秉昆心底无比清楚,这片核心区位的住宅,数十年后单价十万一方是良心市价,是寸土寸金、千金难换的优质资产。 行李尽数摆放妥当,一路车船颠簸、日夜奔波,再加上身怀有孕、体质偏弱,陶俊书早已身心疲惫、倦意翻涌,简单收拾过后,便走进房间躺卧床上,闭目静养休息。 孙雅贴心出门,前往菜市场采购新鲜食材,准备晚餐。 偌大的客厅之内,最终只剩陶成与周秉昆二人相对而坐、闲适闲谈。 陶成随手取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大白兔奶糖,拆开外层糖纸,递到周秉昆手中。 周秉昆接过奶糖,轻轻展开糖纸,将奶糖放入口中。清甜醇厚的奶香在舌尖缓缓化开,温润香甜、回味悠长。 在这个物资匮乏、流通闭塞的年代,纵使周秉昆身家富足、从不缺钱,依旧有无数稀缺物资有钱难寻、无福享用。 而大白兔奶糖,便是这个年代最具代表性的硬通货,寻常人家难得一见、极少能尝。一口甜润,不止是味蕾的满足,更是阶层与资源差距的真实写照。 陶成轻轻拍了拍周秉昆的肩头,神色郑重,轻声开口问询: “秉昆,老曾前两天特意给我打来电话,告知京城近期局势再度收紧、风声渐紧,让我多留心时局、谨言慎行。你刚从京城过来,一路见闻,是否也察觉到了这般变化?” 此前在京城,曾刚确实曾与周秉昆深夜闲谈、细说时局、忧心大势。 彼时周秉昆便宽慰过他,看待时代发展、世事变迁,当以长远发展的眼光审视,前路纵然有短暂波折、局部动荡,皆是时代前进的必经过程,整体大势必然是稳步向上、持续向好。 切勿因一时的风浪波折、短暂的局势收紧,便心生惶恐、否定未来、错失机遇。 只是曾刚身处局中、深受时代影响,一时间难以彻底释怀、完全通透。可他数十年深信周秉昆的眼光与预判,知晓他所言从未出错、句句属实,心中已然默默采信、谨记于心。 第419章 产业布局 周秉昆身为穿越者,洞悉数十年时代走向、国运大势,心中藏着万千天机、未来走向,却万万不能直言道破、尽数言说。 过多泄露未来、妄议时局,只会引人猜忌、惹人怀疑,即便无人知晓他穿越重生的秘密,也会让人觉得诡异莫测、心性难测,徒增无端麻烦。 面对陶成的问询,他依旧保持沉稳淡然、故作从容,语气坚定有力: “老陶,你只管坚信,我们的国家大势必然是蒸蒸日上、愈发繁荣富强。任何前进路上的波折动荡,都是发展迭代的必经之路、阵痛过程。我们以唯物辩证的眼光看待世事、顺应大势,坚定本心、踏实前行,未来只会越来越好。” 一番话语笃定沉稳、正气十足,自带说服力,让陶成心底的惶恐不安尽数消散。 他微微颔首、眼底释然: “有你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如此说来,历史绝不会倒退,我们的前路依旧安稳可期。” “大势向好毋庸置疑。” 周秉昆认真叮嘱, “只是日常工作生活,依旧要谨小慎微、低调处世、踏实做事。用心履职、不负本心,同时懂得审时度势、保护自身,该谨慎的地方万万不可大意松懈。” 陶成郑重应声、了然于心: “我都懂。吉春三年基层历练,早已让我认清自身不足、明晰世事规则,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什么该言、什么该藏,我心里清清楚楚、自有分寸。” 话音稍顿,陶成话锋一转,谈及心中深思已久的产业布局,眼神明亮、见解独到: “秉昆,你素来立志造车、深耕汽车产业。依我看来,上海的造车条件,长远来看远比吉春优越。这里不仅汇聚全国顶尖的工程师人才队伍、成熟的技术力量,更有上海港天然的海运优势,进出口贸易便捷顺畅、得天独厚。诚然当下吉春产业基础扎实、配套完善,短期更适合落地建厂,但从长远布局、规模化发展来看,第二座整车工厂,必然要落户上海。” 陶成这番见解,恰好与周秉昆心底的长远规划不谋而合。 周秉昆未来的整车造车蓝图,本就是以吉春为起点、筑牢根基、打磨技术、积累资本、沉淀经验,待第一座整车工厂形成规模、实现盈利、打通上下游产业链后,即刻落地第二座工厂,扎根上海、辐射全国。 在前世的时代格局中,上海向来是国内汽车产业的龙头核心地带,上海大众、上海通用、特斯拉中国等一众顶尖车企,尽数扎根于此,产业氛围、人才储备、供应链路、外贸优势,无可替代。 只是当下时机尚未成熟、条件尚不具备。改革开放尚未到来,人才、技术、资源、资本流动性极差,唯有吉春这般拥有深厚工业基础、完善产业配套、充足技术工人储备、稳固人脉根基的地区,能支撑早期汽车产业艰难起步、摸索成长。 自萌生造车念头以来,周秉昆的布局思路,历经两次迭代、愈发完善成熟。 最初的规划,是依托地方拖拉机老牌企业,深耕基层、稳步晋升,短时间内跻身企业中高层,等待八十年代末公私合营浪潮到来,顺势接管企业、掌舵发展,这是当下最稳妥、最可行的起步路径。 直至知晓郑娟身世背景、手握港岛豪门资本支撑后,他果断将整体造车计划提前整整十年,抢抓改革开放初期的时代红利、政策机遇,顺势起步、弯道超车、快速崛起。 依托雄厚资本加持、超前技术储备,他摒弃了传统联营模式,直接规划以外商独资模式建厂运营。 这也是他执意布局港岛户籍、筹划海外身份的核心缘由。 待改革开放全面开启,他与郑娟手握港籍身份、陶俊书手握德籍身份、曾珊亦可依托人脉办理美籍身份,多重海外身份加持,在改革开放初期的时代背景下,外资企业享有极致的政策倾斜、税收优惠、土地扶持、超国民待遇,是时代风口之上最占优势的布局。 江平素来淡泊名利、不喜世俗钻营,可身处时代浪潮之中,想要成事、想要布局,便必须顺应规则、借势而为。 待吉春汽车厂彻底站稳脚跟、积累充足资本、打磨成熟技术、完善供应链体系后,第二座规模化整车工厂,必然落户上海。 除却顶尖人才储备、便捷海运贸易优势之外,更关键的是陶家深耕上海数十年的深厚底蕴与人脉资源。 陶成如今职级虽不及郝似冰、曾刚等高层干部,可陶家解放前便是上海顶尖资本世家,海内外资源积淀深厚、根基庞大,再加上陶成深耕本地官场多年、人脉通达,其资源足以支撑上海车企快速崛起,未来上海基地必将超越吉春总部,成为集团最大的整车生产基地。 立足长远,他早已规划好全国产业布局: 上海建厂成型后,顺势进军深圳、京城两大核心城市。 这两大都市,在前世皆是头部车企的核心大本营,比亚迪扎根深圳、小米汽车落户京城,自带资本集聚、政策扶持、高端人才汇聚的天然优势,再叠加港资、京资的人脉赋能,必然能风生水起、蓬勃发展。 届时吉春、上海、京城、深圳四大整车生产基地齐头并进、遍地开花、协同发展,打造全国布局、全球视野的汽车产业集团,问鼎全球第一车企的目标,指日可待。 只是这般超前宏大的蓝图,在当下一穷二白、工业薄弱、改革开放尚未开启的七十年代,说出口只会被人视作痴心妄想、空口大话、狂妄自大。 无人能预知数十年后的国运腾飞、工业崛起,唯有历经时代变迁的周秉昆,深知祖国未来的强盛辉煌,笃定只要稳步布局、踏实深耕,前路必然光明坦荡、大势可期。 诸多深远思虑,周秉昆尽数藏于心底、不予外露,只将当下规划坦诚道来: “老陶,你眼光独到、看得长远。上海软硬件资源确实冠绝全国、得天独厚。我首选吉春建厂,无非是看中当地成熟的上下游配套、海量产业工人、扎实的工业根基,再加上老郝、老马一众老友的人脉帮扶。在中国做事,人情根基、人脉羁绊至关重要,有人扶持、一路坦途,无人借力、寸步难行。” “等吉春第一座工厂稳定盈利、模式跑通、体系成熟,第二座工厂必定落户上海。待上海基地形成规模,再逐步布局全国各大核心城市。我的终极目标,是用二十年时间,打造出一家超越通用、宝马、丰田的中国车企,登顶全球汽车行业巅峰!” 周秉昆语气铿锵、眼神坚定,字字句句皆是笃定赤诚,听得陶成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陶成满眼期许、满心振奋,郑重开口: “秉昆,我静待这一日到来!我六十岁便退休离岗,届时不求名利、不求薪资,只求入职咱们的车企,尽我毕生所学、余力,助力企业做大做强、问鼎巅峰!” “好!” 周秉昆朗声应声,语气坚定,让陶成吃下定心丸。 “我们本是一家人、荣辱与共、祸福相依,小书未来也持有企业股份、共享红利。我们一家人同心同德、携手并肩,这份宏图大业,必定能成!” 周秉昆始终坚信,华夏民营企业想要行稳致远、代代强盛,家族同心、亲人聚力是根本根基。职业经理人终究利弊参半、人心浮动,唯有凝心聚力的家族企业,方能初心不改、稳步深耕、代代传承、愈发壮大。 正闲谈间,卧房房门被轻轻推开。 陶俊书小憩一个多时辰,充足休整过后,面色红润、精神舒展、倦意尽消。 周秉昆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托住她的手臂、轻轻搀扶,满眼温柔谨慎。 陶俊书嫣然浅笑、眉眼温柔: “昆哥,我现在身体已经稳定好多了,不用这般小心翼翼、事事拘谨的。” 周秉昆轻轻摇头,语气认真地说: “我仔细算过时日,孕期未满两个月,至少要熬过前三个月,胎相才能彻底稳固安稳。现在还不安全,不能掉以轻心。” 陶成连忙接过话头,满心叮嘱、忧心牵挂: “小书,你一定要听秉昆的话、好好静养、万事谨慎。再过十余天,你便要从上海起飞,先至巴黎转机,再奔赴法兰克福、落地慕尼黑,一路辗转奔波、路途遥远,全程无人贴身照料。在家休养的这些日子,万万不能出半分闪失、半点差错。” 陶俊书乖巧点头,依偎在周秉昆身旁坐下,轻轻靠在他肩头,眉眼慵懒、满心惬意: “秉昆,六月底的上海酷暑难耐、闷热潮湿,可家里装了空调,凉爽舒适、格外舒服,我都懒得出门走动了。” 在这个年代,空调是极致稀缺的奢侈品,除却少数顶尖涉外酒店、高端场所,寻常民居、机关大院几乎无人安装,这般清凉体验,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奢华。 周秉昆温柔握住她的手,细心叮嘱: “空调凉气偏寒、久吹伤身,尤其你如今身怀身孕、体质特殊。白天适度纳凉无妨,夜里入睡,还是关掉空调、吹风扇更为稳妥,养护身体、规避寒气。” “这些道理我都懂的。”陶俊书微微嘟唇,随即正色告知行程,“昆哥,我妈已经帮我办妥了所有前置手续,十天后我便能从上海直飞巴黎。还有几份个人证明需要本人到场签字办理,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陆续奔走处理了。” “明日我开车陪你四处办理,全程陪着你。”周秉昆笑着应声。 “不用啦。”陶俊书娇声推脱,眉眼灵动自信,“上海大街小巷我比你熟,我现在驾驶技术也练得纯熟稳定,完全可以自己开车出门,你安心在家休息就好。” 看着她眉眼明媚、笑意清甜的模样,一股幸福感,悄然填满周秉昆的心底。 一路走来,他相伴相守三位女子,郑娟深情隐忍、温柔厚重,予他岁月安稳、不离不弃;曾珊热烈赤诚、身心契合,予他极致缠绵、独家偏爱;而陶俊书明媚灵动、温柔体贴、通透纯粹,最能抚平他的疲惫、消解他的烦忧,给予旁人无法替代的极致情绪价值。 她宛如民国走出的大家闺秀小姐,妩媚温婉、灵动动人、通透豁达,没有郑娟沉淀岁月的厚重深情,没有曾珊极致热烈的身心羁绊,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治愈、灵动鲜活,这份情绪慰藉,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一想到短短十日之后,她便要孤身远赴万里之外的西德,一别便是数年光阴,重逢无期、山海相隔,周秉昆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酸涩不舍、万般怅然。 他暗自下定决心,离别之前的所有时光,放下所有琐事、全心陪伴,倾尽温柔、百般宠溺,让她带着满心温暖、不留遗憾地奔赴前路。 接下来的数日时光,得益于各方提前打招呼、层层疏通,陶俊书所有出国审批、资质证明、涉外手续,办理得格外顺畅高效。再加上家中有私家车代步、出行便捷,原本预估需要五六天才能办结的繁杂流程,仅仅三日便尽数清零、圆满办妥。 所有手续尘埃落定、前路安排彻底敲定,距离出国启程仅剩短短七日。 紧绷多日的琐事骤然了结,离别的愁绪瞬间涌上心头。 一想到即将远离故土、辞别爱人、孤身远赴异国他乡,数年不得相见,陶俊书终日郁郁寡欢、心事重重、眉眼黯淡、难展笑颜。 周秉昆敏锐察觉她心底的郁结离愁,日日放下所有思虑琐事,全心全意陪伴她漫步沪上街巷。 滨江海边、城市公园、知名学府、外滩江畔,处处留下二人相依相伴的身影。他们如同世间最寻常的热恋情侣,朝夕相伴、依偎相守、情话呢喃,珍惜着离别前每一寸温柔时光,沉浸式感受着彼此的爱意与温存。 纵使万般不舍、满心眷恋,离别之日终究如期而至、无可规避。 第420章 出国 夜色温柔、晚风习习,黄浦江边灯火静谧、江风浩荡、行人稀疏。 晚饭过后,二人并肩依偎在江畔护栏旁,任由微凉江风拂过发梢、轻抚眉眼,任凭路人来去匆匆、世事喧嚣流转,始终紧紧相依、未曾分开。 陶俊书轻轻靠在周秉昆肩头,嗓音轻柔低沉、带着哽咽酸涩,道出满心离愁:“昆哥,再过一日我就要远赴西德了。算着时日,最快也要两年我们才能重逢相见,我若是日日想你、夜夜念你,该怎么办?” 周秉昆深深知晓她的委屈、孤独与不舍。 世人皆道他多情滥情、用情不专,可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对每一位相伴相守的爱人,皆是真心相待、全心投入、毫无敷衍。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他时常自嘲,恰似金庸笔下的段正淳,处处留情、姻缘繁多,可每一段情意、每一份偏爱,皆是赤诚真心、毫无虚假。 今生重生归来,他本想修身律己、专一相守,终究难逃世事羁绊、人心缱绻,不知不觉间,身边已有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位红颜相伴。 纵然有时代大势、世事机缘的加持,归根结底,亦是他本心所求、甘愿如此。 这般烟火相守、情深相伴、温柔牵绊,便是他此生最踏实的圆满。 望着怀中楚楚可怜、满眼不舍的陶俊书,周秉昆轻轻握紧她白皙柔软的小手,温柔宽慰: “小书,无需这般忧心伤感。用不了两年,我便能拿到港岛户籍。港岛与西德互免签证、通行自由,往来极其便捷,我随时可以赴西德看你、陪你。” 陶俊书轻轻轻叹,眼底满是无奈怅然: “免签通行是真,可我身怀有孕、行动受限,根本无法长途奔波、跨境相见。要等孩子平安降生、满周岁之后,我才能顺利申领西德国籍。这整整两年时光,我被困异国、身不由己、无法远行。” “等我顺利拿到国籍、站稳脚跟,又要忙着注册公司、对接工厂、申请汽车专利、搭建海外供应链,诸事繁杂、分身乏术。前前后后至少三年,我们才能真正自由相守、不再分离。三年山海相隔、异地相思,我真的会熬不住、快要发疯的。” 陶俊书细细数着未来数年的规划与束缚,字字句句皆是实情。 前路漫漫、诸事缠身、身不由己,未来两三年,她注定扎根西德、无法归国、难以相见。 好在她如今方才二十岁,三年之后不过二十三岁,依旧青春正好、岁月无忧,尚有大把时光奔赴热爱、相守圆满。 她不愿分离、满心眷恋,周秉昆亦是感同身受、万般不舍。 沉吟深思片刻,周秉昆眼底骤然亮起,瞬间敲定两全之策: “小书,我年底便能顺利申领港岛身份。拿到港籍之后,跨境通行毫无阻碍,我可以随时入境西德。若是一切顺利,明年二月,我甚至能亲自赶到西德,陪你迎接我们孩子降生、见证新生命到来。” 听闻此言,原本满心阴郁、离愁浓重的陶俊书瞬间眼眸发亮、精神大振,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满是期许地看向他: “昆哥!按十月怀胎的时日推算,我恰好明年二月生产!到时候你和珊珊在港岛登记成婚,再借着新婚蜜月的名义赴西德游玩,时间刚刚好、完美契合!” 一语点醒梦中人! 周秉昆瞬间豁然开朗、彻底想通了所有关节。 此前他一直纠结赴西德的合理名义,以商务考察为由,审批流程繁琐、层层审核、极不自由;而新婚蜜月跨境出游,流程简单、审批宽松、名正言顺、无人质疑。 届时与曾珊结伴同行,既有合理名义,又有人相伴互助、彼此照应,一举两得、万事周全。 心念既定,周秉昆重重点头,眼神笃定:“就这么定!届时我和珊珊一同赴西德看你,顺便将所有专利申报资料、零部件合作方案一并带过去,兼顾私情与公事、两全其美。” “太好了!就这么办!” 萦绕心头多日的离愁郁结瞬间烟消云散,陶俊书眉眼舒展、笑意重回眼底,所有焦虑不安、不舍伤感尽数消散,前路瞬间明朗可期。 静谧夜色、温柔江畔,气氛缱绻温柔。 陶俊书抬眸望向周秉昆,眼底满是眷恋与渴求,轻声试探: “昆哥,明日我就要远赴他乡了,今晚……我们能不能再温存一次?” 周秉昆心底酸涩柔软,却只能无奈轻叹、坚决摇头: “小书,听话、万万不可。医生再三叮嘱,孕早期前三个月胎相不稳、极易危险,绝对禁止夫妻同房。如今未满两月,风险极大、不容半点侥幸。我们只需相拥相守、亲亲抱抱、彼此陪伴就好,平安稳妥、护住孩子,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稍微谨慎一些、轻一些,也不行吗?”陶俊书眼底满是失落不甘。 “真的不行。” 周秉昆语气坚定,绝不冒险。 “一丝一毫的风险,我们都赌不起。” 陶俊书远赴西德,是他海外造车布局、搭建全球供应链、获取海外技术专利、落地海外生产的关键一环,容不得半点差错、丝毫意外。 一旦稍有不慎、出现闪失,伤及腹中胎儿,不仅会危及陶俊书身体,更会彻底打乱所有海外布局、错失西德国籍名额,数年筹谋、全盘规划将尽数付诸东流,一切需从头再来。 周秉昆素来重情重义、心软温柔,可事关百年布局、长远大业、爱人安危,他绝不能意气用事、贪图一时欢愉、因小失大。 万般不舍、万般眷恋,也只能尽数克制、隐忍退让。 见他态度坚决、思虑周全,陶俊书纵然满心失落、万般遗憾,也只能乖乖点头、默然应允:“好吧,我听你的。” 上海虹桥机场,晴空万里、人声嘈杂、离别萧瑟。 安检入口之前,二人深情相拥、用力深吻,倾尽所有温柔、不舍与眷恋。 万般情话、千般不舍,尽数融入这最后一吻之中。 吻罢别离,陶俊书强忍眼底热泪,转身回眸,一步一步独自走向幽深的候机大厅,单薄的背影孤单倔强、令人心疼。 这一场离别,无人知晓重逢何日、归期几何。 前路漫漫、异国他乡、世事难料、风雨未知,无人相伴、无人庇护。 可历经岁月淬炼、世事打磨,如今的陶俊书早已褪去年少稚嫩、懵懂娇气,不再是从前那个不经世事、柔弱依赖的小姑娘。 纵然前路充满未知、遍布坎坷,她依旧眉眼坚定、义无反顾、勇敢奔赴。 静静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周秉昆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酸涩悲痛,滚烫的热泪瞬间夺眶而出、簌簌落下,哭得哽咽难言、泪流满面。 昔日郑娟远赴港岛、辞别吉春,他纵然不舍,却从未落泪伤感。 只因彼时郑娟有母亲、弟弟、亲友相伴,有人庇护、有人陪同、前路安稳、无需忧心。 可陶俊书全然不同。 她孑然一身、孤身远行、远赴万里之外的陌生国度,纵使有亲戚遥遥照应,却无至亲陪伴、无爱人相守。 身怀有孕、独自安胎、独自待产、独自面对所有风雨坎坷,所有委屈、孤独、艰辛、惶恐,皆需一人默默承受、独自支撑。 周秉昆万般心疼、万般不舍、万般愧疚,却受制于时局、受制于布局、受制于大势,只能忍痛放手、送她远行、静待归期。 身旁送别女儿的陶成与孙雅,早已泪眼婆娑、泣不成声,夫妻二人相拥落泪、满心牵挂、万般不舍。 数年前女儿远赴北大荒下乡插队,彼时的泪水,是身不由己、被迫分离的无奈辛酸;而今日的泪水,是至亲远隔山海、前路未知、思念无期的彻骨心痛。 看着二老悲痛难抑、泪眼斑驳的模样,周秉昆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轻拍了拍陶成的肩膀,带着哽咽轻声提议,道出昨夜深思熟虑的万全之策: “老陶,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小书孤身一人远赴西德、身怀有孕、无人照料,风险太大、让人忧心。能不能让阿姨以孕妇陪护、家人照料的名义,申请赴西德陪护照料?” 这个念头,是他昨夜与陶俊书闲谈离别事宜时偶然萌生,后经细细斟酌、深思熟虑才敲定的。 他深知西方国家的人文规则与人道底线,对于海外孕妇安胎待产、家人陪护,有着完善的人道主义政策,只要手续合规、材料齐全,获批概率极高。 只要西德当地医院开具合法怀孕诊断证明,便可依托家属陪护的正当理由,申请涉外签证、跨境陪护。 若是事成,孙雅远赴西德,朝夕陪伴、贴身照料,陶俊书便能有人依靠、有人呵护、不再孤单,安然待产、安心扎根。 听闻此言,悲痛难抑的陶成瞬间眼眸骤亮、精神大振,满心皆是欣喜期许: “秉昆,这个办法太好了!只要西德当地能审批通过、发放签证,国内这边所有手续我全权搞定、畅通无阻!有孩子妈妈贴身陪护,我们彻底放心、再无牵挂!” “一定可以办成。” 周秉昆笃定开口,细细梳理流程, “我已经和小书交代妥当,待她落地西德、办妥形式婚姻、前往医院产检后,立刻开具官方怀孕证明,随即在当地提交家属陪护申请。海外审批通过后,国内同步启动手续、对接办理,顺利的话,两个月之后阿姨便可动身赴德,贴身照料小书待产、育儿。” 孙雅连忙擦干脸上泪痕,满眼期许、满心感激: “小周,若是真能如此,便是最好的结局了!我和老陶最忧心的,就是小书孤身在外、怀身待产、无人照料、孤立无援。若是我能过去陪伴,日日相守、贴身照顾,我们全家都能安心。等孩子平安降生,我再多照料一段时间,帮她稳住脚跟、适应生活。” “那我们即刻着手准备、双线推进。”陶成迅速稳住心神、理清思路,果断部署, “我立刻联系我弟弟,详细咨询西德当地的陪护签证政策、审批流程。海内外两边同步筹备、同步对接,全力争取两个月后让你阿姨顺利赴德、母女团聚。” “嗯。” 周秉昆点头应声,再次敲定长远安排, “我年底拿到港岛户籍后,跨境西德无需签证、自由通行。届时我从港岛直飞西德,便捷高效、毫无阻碍,争取明年二月,亲自到场陪伴小书生产、见证孩子降生。” “若是你能亲自到场,那便是圆满至极、再好不过了!” 陶成眉眼舒展、露出多日来第一缕笑容,轻声劝慰, “一路奔波、满心离愁,你也累了。我们先回家休整,你明日便要返程回京,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好。” 周秉昆轻轻应声,压下满心离愁,转身与二老一同返程。 ----------------- 京城,火车站。 历经一日一夜绿皮火车的颠簸,周秉昆终于从上海抵达京城。 纵然全程卧铺、无需久坐劳累,可连日奔波劳碌、心绪起伏跌宕、离别离愁萦绕心头,依旧让他身心疲惫、倦意沉沉,心绪低落、提不起精神。 走出喧嚣的出站口,一道明媚灵动、青春洋溢的身影瞬间映入眼帘。 不远处,身着碎花长裙的曾珊踮脚挥手、眉眼含笑,清脆的呼声随风传来: “秉昆!秉昆!” 是满心期盼、早早等候的曾珊。 上海诸事推进格外顺畅,所有流程提前办结,周秉昆七月九日便提前启程返程。 临行前他早已与郑娟对接敲定行程:郑娟定于七月十二日从港岛飞抵京城,短暂停留数日后,于十六日搭乘京城至吉春的航班返程。 这般行程排布,恰好让周秉昆在京城停留四日,既能多陪伴曾珊、弥补离别亏欠,又能提前等候郑娟、与其结伴归乡,无需早早返程吉春、独自等候、虚度光阴。 这般两全之策,周秉昆欣然应允、满心赞同。 第421章 初心 望见笑意明媚、鲜活灵动的曾珊,萦绕心头多日的离愁郁结、疲惫低落,瞬间消散大半,心境豁然舒展、温柔安定。 他快步上前、步履匆匆,走到曾珊身前,伸手轻轻搭住她的手臂,眼底满是温柔笑意:“珊珊,辛苦你特意过来接我。” 曾珊微微扬眉、笑意清甜、语气笃定傲娇: “你归京返程,我自然要亲自来接。走吧,我们回家。” 说罢,她自然地接过周秉昆手中的随身小包,贴心分担行囊重量,二人并肩谈笑、缓步前行,一同走出火车站。 车站广场外侧,一辆墨绿色军用吉普车静静停靠等候。 这辆车是曾刚动用私人人脉、特意调配,专供曾珊日常出行使用,便捷稳妥、低调大气。 二人依次上车,曾珊落座主驾驶位、启动车辆,周秉昆安稳坐于副驾驶。 引擎轻响,车辆平稳驶出车站车流,一路畅通无阻,朝着后海曾家古朴雅致的四合院缓缓驶去。 车行途中,周秉昆侧头看向身旁专心驾驶的曾珊,轻声问询: “珊珊,今日是十号,后天十二号娟姐便抵京。她这次进京公务繁重、规格颇高,住宿安排妥当了吗?” “全都安排妥当啦。” 曾珊一边专注开车,一边从容应答, “娟姐此次进京,要面见中央多位核心干部、洽谈重要涉外公务,官方直接安排入住京城大酒店,是当下京城规格最高、待遇最好的涉外酒店。” 周秉昆了然点头,细细说起内情: “我清楚地。她此次专程进京,要分别对接工业厅、外经贸厅一把手,还有部委核心领导,洽谈的都是关乎内地工业发展的涉外大事,规格自然非同寻常。” “原来如此!”曾珊心生好奇、顺势追问,“要对接这么多高层领导,定然是重中之重的大项目吧?到底是什么公务?” “核心事宜,是汽车工业零部件的进口贸易对接。”周秉昆毫无隐瞒、全盘告知,“如今内地工业基础薄弱、核心零部件紧缺,急需从港岛进口优质工业零部件,支撑国内工厂生产迭代。可当下国家外汇极度紧缺、储备不足,最大的难题,就是进口贸易需要支付外币,而国内无力拿出足额外汇,相关部门便希望能开通人民币结算通道,破解外汇短缺的困境。” “人民币跨境结算?”曾珊满脸困惑、难以理解,“可内地人民币无法国际流通、无法跨境兑付,这笔款项要如何结算、如何汇入港岛公司账户?” “难就难在这里,所以才需要层层洽谈、多方博弈、专项对接。”周秉昆缓缓道出事件核心症结与各方矛盾,“目前吉春东方服装厂的外贸订单,全部采用美元结算,是吉春市核心创汇产业,贡献了全市近三分之一的外汇收入。” “有人提议,可用服装厂外贸所得美元,对冲抵扣零部件进口所需外汇,无需额外拨付国家储备外汇。可这般操作,相当于抵消了服装厂的出口创汇业绩,直接撼动吉春市核心创汇根基,地方政府必然坚决反对、不肯妥协。各方利益冲突、诉求相悖,僵局一时难以打破。” 听完层层利弊、各方纠葛,曾珊瞬间理清前因后果、明白问题关键,沉吟片刻,灵光一闪、提出新思路:“秉昆,既然常规贸易路径走不通、外汇缺口难以补齐,能不能通过文化输出、古董外流的方式换取外汇?这种方式隐蔽安全、灵活度高,恰好能补足外汇缺口。” 周秉昆一点就透、瞬间洞悉她的想法,轻声反问:“你是想通过港岛渠道,合规流转古董、换取外汇储备?” “对!” 曾珊坦然应声, “古董换汇直接高效、利润极高、隐蔽性强,是当下最稳妥的补缺口方式。” “思路是没错,也算一条可行的出路。” 周秉昆微微颔首,随即道出短板, “只是古董单件价值虽高,但体量太小、数量有限,能兑换的外汇杯水车薪,远远不足以支撑大批量工业零部件进口的巨额开支,只能作为补充手段,无法彻底破解核心难题。” 这个年代,国家发展最大的桎梏,便是外汇极度短缺、外币储备匮乏。 人民币尚未实现国际化流通,无法用于国际贸易结算,没有外币,便无法进口海外精密设备、核心工业零部件、高端技术产品。 部分普通设备、低端零件,国内尚可勉强仿制替代,可汽车核心零部件、精密工业配件,国产工艺远远达不到生产标准、无法自主替代,只能依赖海外进口、受限于人。 这也是周秉昆早早布局、在港岛成立汽车零部件集采中心的核心缘由,提前搭建海外供应链、储备货源、规避外汇困境,为日后整车生产铺路。 只是当下局势不同,如今是纯粹对外出口、对内销售,直面国内体制、外汇管控,无法实现港岛公司左右倒右手、内部对冲的操作,外汇难题依旧悬而未决、难以破解。 一路闲谈思虑间,车辆已然稳稳驶入曾家四合院大院。 周秉昆拎起随身行李,快步走进后院居所。 曾珊早已提前为他备好干净清爽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 一路风尘奔波,周身满是疲惫,周秉昆拿起毛巾衣物,径直走进后院独立淋浴室,细细冲洗一身风尘、洗去满心疲惫。 一番清爽沐浴过后,换上干净干爽的衣物,周身轻松舒展、倦意尽消。 回到屋内,客厅空空无人、静谧安然,周秉昆心底瞬间了然,知晓了曾珊的去处。 沪上十余日,为了保胎安稳、规避风险,他始终克制隐忍、不曾温存,心底积攒了满满的思念与渴望。而他对曾珊本就有着极致的身心偏爱、无可替代的热烈执念,久别重逢、独处静谧,心底的思念与渴求瞬间翻涌爆发、再也克制不住。 他轻步上前、推开卧房房门。 曾珊正静静立于门前等候,一身素雅长裙、身姿窈窕、亭亭玉立、靓丽动人。 久别重逢、心意相通、彼此惦念、彼此渴求。 周秉昆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炙热思念,快步上前,伸手将眼前心心念念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浓烈的思念、极致的眷恋、久别的温存,尽数在此刻迸发。 二人深情拥吻、缱绻温存,从门口到墙面、从伫立到卧床,心意相融、躯体相依,在静谧时光里,彻底融为一体、极尽温存。 正值盛夏白昼,烈日灼灼、暑气蒸腾,整座京城都笼罩在闷热的热浪之中。 曾家老宅的卧房里,吊扇缓缓转动,吹出的风裹挟着温热的气息,驱散不散满屋的燥热,没有后世空调的清凉舒爽。 密闭的房间里温度居高不下,二人缱绻温存过后,皆是满身薄汗、热气翻涌,纵然满心眷恋不舍,终究抵不过盛夏酷暑的燥热难耐,未曾尽兴便缓缓相拥分开。 静谧的卧房之内,浅浅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悠悠回荡,久久萦绕不散,许久之后,才慢慢归于平静。 曾珊随手拿起枕边干净的棉质手帕,细细拭去脸颊、脖颈处细密的汗珠,眉眼含娇、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慵懒嗔怪,轻声娇嗔: “你啊,这么闷热的大热天,还这么厉害。” 周秉昆侧身躺下,慵懒地将她揽在怀中,温热的手掌轻柔摩挲着她细腻紧致、凹凸有致的身段,眼底满是沉溺的享受与偏爱。 他心底无比清楚,自己对曾珊,是独一份极致的生理性偏爱,是深入骨髓、无可替代的占有欲。这份炙热浓烈、不受克制的心动与冲动,从未落在温柔通透的郑娟身上,也未曾给到明媚灵动的陶俊书。 世间女子万千,唯有曾珊,能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醉生梦死、心甘情愿沦陷。 无数个独处静思的时刻,周秉昆也曾暗自复盘、细细思索。 若是郑娟往日对他管束严苛、寸步约束、分毫不容,他或许不会对陶俊心动、不会与陶俊书结缘相伴。可唯独对曾珊的这份执念与心动,早已刻入本心、深入骨髓,无论有无约束、无论境遇如何,终究无法割舍、无从规避。 哪怕与旁人断了牵绊、归于安稳,他也一定会奔赴曾珊、与她相守相依。 长久不与曾珊有点什么,他便会心底空落、日日惦念,不由自主想念她的眉眼、贪恋与她相守的激情,这份独有的冲动,是柔情似水、相伴多年的郑娟没有的,是貌美倾城、鲜活明媚的陶俊书也从未给予过的。 指尖缓缓摩挲着怀中人的肌肤,感受着独属于她的温热触感,周秉昆低声轻叹,语气满是深情缱绻:“珊珊,哪怕只是短短时间,我日日牵挂、夜夜想念,心里时时刻刻都是你。” 入耳的深情告白,字字真心,瞬间熨帖了曾珊心底所有的思念与牵挂。 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与郑娟和陶俊书对男女之事保持克制,曾珊生理需求最大。 她满心满眼皆是周秉昆,时时刻刻都想朝夕相伴、寸步不离。只是世俗身份、现实牵绊、人情世故,让他们无法随心所欲、日日相守、朝夕相对。 万千眷恋藏于心底,曾珊轻轻轻叹一声,眉眼温柔,轻声回道: “算你还有几分良心……” “我从来都是真心待你的。”周秉昆低头,在她额间落下轻柔一吻,语气笃定温柔。 前后算来,二人已有十余日未曾温存相伴。 积攒许久的情意与燥热的心绪交织翻涌,心底情愫激荡、欲念丛生。 周秉昆心头一动、情愫翻涌,微微翻身,再次将笑意温柔的曾珊轻轻拥压在身下。 卧房之中,老旧的吊扇被开到最大档位,扇叶飞速旋转,呼呼的风声填满整间屋子,簌簌不绝、久久不息,裹挟着满屋荷尔蒙味道,藏尽二人的激情时刻。 ----------------- 暮色渐沉、夕阳西落,盛夏的燥热慢慢褪去,晚风带来几分微凉。 忙碌整日的曾刚特意提前结束所有工作,推掉所有晚间应酬与公务,匆匆赶回老宅,只为专程与归来的周秉昆闲谈小聚、把酒夜话。 于曾刚而言,世间闲谈无数,唯独与周秉昆彻夜长谈、静坐闲聊,是最舒心惬意、最受益匪浅的事。 每一次倾心畅谈,周秉昆总能以超前的眼界、通透的认知、长远的格局,为他拨开迷雾、点破困局、指明前路,让他对时局、对人心、对未来,都有全新的认知与收获。 郝似冰为人深沉内敛、心思缜密、城府深远,凡事三思而行、不露锋芒; 陶成历经风雨、性情感性、重情重义、极易动容。 而曾刚性格坦荡直爽、率性通透,素来心口如一、直言不讳,心中有惑便坦诚发问、遇事有难便直言求助,不厌其烦、虚心求教,每每遇上难解困局、迷茫抉择,总会安心听取周秉昆的意见、遵从他的判断。 相较于心思深沉的郝似冰、感性柔软的陶成,周秉昆格外偏爱与坦荡真诚的曾刚相处,舒心自在、无需设防。 也正因这份投缘与信任,他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心为曾刚答疑解惑、规划前路。 知晓曾珊不愿周秉昆饮酒,今夜二人皆是浅酌小饮,摒弃大杯豪饮,换上小巧酒盅。半斤珍藏茅台,澄澈醇香、入口绵柔,二人相对而坐、慢斟慢饮、闲谈叙旧。 几杯薄酒入喉,心绪舒展、闲谈正酣,曾刚抬手轻轻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眼底满是笃定憧憬、赤诚坚定: “秉昆,如今我彻底信了你往日所言,中华民族必然会迎来伟大复兴,前路纵然有波折坎坷,只要我们坚定不移、踏实前行,终会冲破迷雾、迎来盛世繁华,大势所向、无人可挡。” 周秉昆敏锐听出他话语中暗藏深意、别有际遇,微微侧身,低声追问: “老曾,听你此言,想必是遇上什么特殊际遇、得到什么提点了?” 第422章 回家 曾刚眼底光亮熠熠,带着备受鼓舞的振奋之色,缓缓道出原委: “近日有位领导专门找我单独谈话,特意叮嘱我,身处时局之中,切勿被外界歪风邪气、短期乱象干扰,坚守本心、恪守本分、做好本职之事即可。” “他还告诉我,认定的正道、笃定的方向,便无需犹豫彷徨、不必畏惧坎坷,前路所有暂时的困难与波折,终会随大势褪去、烟消云散。” 细细品味这番话背后的分量与深意,周秉昆神色郑重、沉声感慨: “老曾,你出身京城世家、底蕴深厚、心性正直、格局开阔,注定绝非池中之物。厅级职级不过是你仕途的起点、历练的基石,远远不是你的终点。我始终笃定,你的未来前程似锦、大有可为,终有一日,成就会远超老郝。” 曾刚闻言,却是轻轻摇头、淡然一笑,心态通透豁达: “我出身特殊、家世背景太过复杂,树大招风、高处不胜寒,职级太高、权位太重,反倒惹人瞩目、徒增牵绊、是非缠身。如今这般职级、这般状态,进退有度、安稳自在,刚刚好,不会被人刻意紧盯、无端针对。” 话锋一转,他眼神炽热、满是期许,认真看向周秉昆: “若是真如你预判那般,未来国家全面转向经济建设、大力扶持实业发展、敞开国门招商引资,允许外资企业落地建厂、深耕发展,届时我定会倾尽所有人脉、全力助你,为你的产业铺路护航、保驾护航!” 周秉昆心底了然,曾刚素来淡泊仕途、无心高位。 细细思忖,这般通透心性,反倒是最大的福气、最好的选择。 不执着于高位权重,便少了层层束缚、条条桎梏,行事更加自由灵活、从容自在。尤其是改革开放浪潮来临之际,提前抽身官场、顺势下海深耕实业、抢抓时代红利,以曾刚在京城的人脉根基、圈层底蕴,必然能风生水起、事半功倍、斩获颇丰。 心念至此,周秉昆爽朗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这样再好不过。等后续政策全面放开、营商环境彻底优化,你索性把王府井核心地段的商铺尽数入手囤购。往后仅凭年年收租,便能稳居京城首富之列,安稳富足、岁岁无忧。” “首富?” 曾刚闻言开怀大笑,眼底满是向往, “这个名头倒是气派风光!只要国家大势稳定、政策不再反复波动,钱财富足、身家丰厚,自然是人人所愿、锦上添花。” 说笑间,他再次拍了拍周秉昆的手臂,语气满是真诚期许: “秉昆,若是往后你能多留些时间在京城就好了。不止珊珊日日盼你相伴、不愿别离,我也真心希望你能常驻京城、常来常往。” 周秉昆笑意温和、从容笃定,缓缓道出自己未来的常驻规划: “老曾,往后我定然会常居京城、不会疏远。未来我的生活与事业,会固定辗转吉春、上海、港岛、京城四座城市,均衡布局、同步推进。” “每年我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留在京城,一来我是清华客座教授,每年固定要留校授课一两个月、教书育人;二来汽车产业落地、政策对接、部委沟通,大多需要在京城推进落实,往后我必然常来常驻、多多相伴。” 听闻此言,曾刚眼前一亮、连忙提议: “京城工业底蕴雄厚、配套完善、人才集聚,根基丝毫不弱于其他城市。你未来布局造车产业,大可将京城也纳入建厂规划、同步发展!” 周秉昆轻轻摇头,思路清晰、目光长远,有条不紊地解释: “老曾,京城是国家核心政治中心,定位特殊、规制严格,工业建厂的限制太多、掣肘太重。别的暂且不说,但凡有重要领导出行、重大活动举办,全城便会交通管制、路段封禁,工厂物料运输、车辆进出、生产运转,都会受到极大影响,不利于产业稳定发展、长期深耕。” “我的造车布局,初期扎根工业基础扎实、配套完善、政策宽松的吉春;中期顺势南下,落地营商环境优越、海运便利的上海、广东珠三角地区。待全国产业格局稳定、政策全面放开、根基稳固之后,再根据国家战略、时代大势,择机北上布局京城,稳步扩张、全域覆盖。” 前世深耕汽车行业多年,周秉昆早已熟记全国车企百年布局、产业迭代脉络,对各大城市的产业优势、短板限制、发展潜力,了然于心、精准拿捏。 纵观全国车企格局,除却小米后期将造车总部落户京城之外,国内所有头部大型车企,尽数扎根长江流域与珠三角区域。产业集聚格局,并非偶然,而是地理、政策、交通、配套多重因素叠加的必然结果。 他的造车蓝图,严格遵循时代规律、产业大势、地域优势,步步为营、层层推进、稳扎稳打。从吉春奠基起步、打磨技术、积累资本,到上海规模化扩张、打通外贸渠道,再到广东全面铺开、抢占南方市场,最终全域布局、辐射全国、走向全球,一步步问鼎全球第一车企的巅峰宝座。 身负数十年未来眼界、洞悉时代发展大势,周秉昆的每一步规划都精准踩中时代脉搏、贴合产业规律,踏实稳健、精准无误、步步生辉。 曾刚静静听完这番长远缜密、格局宏大的布局规划,心底满是震撼与敬佩,良久缓缓点头,满心疑惑依旧未解,忍不住开口问询: “秉昆,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你年纪轻轻、阅历有限,为何眼界格局、预判规划,总能精准无比、步步超前,每一步都稳稳踩在时代风口、契合发展大势?” 周秉昆端坐身形、神色郑重,目光坚定、气场沉稳, “在我心中,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必然在起伏波动中砥砺前行、势不可挡,没有任何风雨、任何阻碍,能够阻断时代前进的滚滚洪流。” “我们皆是恰逢盛世、身逢其时的时代弄潮儿,自当勇立潮头、砥砺前行、顺势而为。我之所以能精准预判、稳步前行,归根结底,是源于我对这片土地、对我们民族,最极致、最坚定的自信!” 一番话格局宏大、立意深远,似懂非懂、意蕴深长。 曾刚凝神思索良久,似有所悟、豁然开朗,郑重颔首: “我懂了!” ----------------- 夜幕深沉、晚风微凉,褪去白日的燥热喧嚣,京城的夜晚静谧安然、清爽宜人。 与曾刚把酒畅谈、交心深谈过后,周秉昆辞别曾刚,转身走入后院曾珊的卧房。 暖黄灯光温柔洒落,卧房静谧温馨。曾珊已然洗漱完毕,身着一袭素雅洁白的丝绸睡衣,长发松挽、身姿窈窕、眉眼温柔,一举一动皆是风情,百媚丛生、动人心魄。 见他推门而入,曾珊抬眸望来,嗓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缱绻温柔: “你来了。” “嗯,我来了。”周秉昆轻声应声,眼底盛满温柔月色,快步上前,俯身将她拥入怀中。 二人深情相拥、热烈拥吻,全身心投入彼此、沉溺彼此。 褪去白日酷暑的束缚与燥热,夜色温柔、心境安宁,二人相依相伴,屋内老旧吊扇缓缓转动,吱呀的轻响悠悠不绝,满室静谧安然。 时光缓缓流淌,二人依旧紧紧相拥、贴身相依,万般不舍、不愿分开半分。 静谧温存之中,曾珊微微抬眸,眉眼含情、眼波流转,眼底盛满憧憬与期许,轻声呢喃:“秉昆,我现在一刻也不想等了,我好想立刻就和你光明正大结婚,昭告所有人,让全世界都分享我的幸福。” 周秉昆温柔抬手,细细揉抚着她柔软的长发,眼底深情款款、温柔缱绻,轻声安抚: “珊珊,再耐心等等、稍作沉淀。你娟姐早已帮我们规划妥当,待我们正式登记结婚满一年,我的港岛户籍便能顺利审批落地。届时我们远赴港岛,办一场属于我们二人的婚礼,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相守相伴。” 心念一动,他顺势将早已规划好的安排娓娓道来: “我们港岛成婚之后,便以新婚蜜月旅游的名义,远赴西德。掐算时日,那个时候恰好是小书预产期,我们正好可以亲自过去,陪她生产、看望孩子。” “太好了。” 曾珊眼底瞬间漾满笑意,满心温柔憧憬,轻声说道, “我一直怀念我们三人相伴的日子。我从来不曾觉得,有娟姐、小书相伴,我的爱意会被分割、幸福会被夺走,相反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彼此成全、彼此温暖。再过半年,小书的孩子就要降生了,我也好想早点拥有属于我们的孩子。” 周秉昆收紧双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嗓音温柔低沉、满是宠溺: “都会如愿的。等我们从西德归来,回内地之后,我们分别在吉春、京城补办婚礼、圆满仪式,之后便安心备孕,拥有属于我们的孩子。” 曾珊依偎在他怀中,眉眼娇软、带着几分少女的忐忑与期许,轻声说道: “我其实有些担心,生完孩子之后身材走样、不复从前。不过我有家里传下来的宫廷养护秘方,完全不用惧怕生育伤身、体态变形。我想给你、给曾家,多开枝散叶、绵延香火,生四五个孩子,热热闹闹、岁岁圆满。” 周秉昆与曾刚早已私下约定妥当,他与曾珊日后所诞子女,尽数随曾家姓氏、延续曾家香火,一如陶俊书的孩子尽数随陶姓一般。 也正是这般彼此成全、互不计较、各延香火的通透格局,让曾刚、陶成对周秉昆多情牵绊、多缘相守的选择,始终坦然接纳、毫无芥蒂、全力支持。 身为穿越者,周秉昆本就看淡世俗虚名、不计较子嗣姓氏、传承名头。他与郑娟早已育有周聪,自有周氏血脉延续、香火传承,此生已然无憾。 不仅如此,他与郑娟早已私下商定,未来二人再生的男孩,将尽数随陈孝东姓氏、延续陈家香火。港岛半生浮沉、倾力相助、全程扶持的陈孝东,半生执念、满心期盼,便是盼着郑娟能诞下子嗣、延续家门。 此番郑娟赴吉春停留两个多月,二人也早已约定妥当,静心相伴、用心备孕,盼能如愿诞下男婴,圆满陈孝东毕生心愿、成全一段情义。 听着怀中人满心期许、软糯娇嗔的话语,周秉昆心底温柔满溢、毫无半分抵触与别扭,指尖温柔摩挲着她细腻雪白的肌肤,宠溺轻笑:“珊珊,那我们便多添子嗣、圆满家宅,三个男孩、两个女孩,五个宝贝,算不算圆满?” “不够呢,一点都不够。”曾珊俏皮吐了吐舌头,眉眼带笑、娇俏灵动,话音落下,便主动翻身而上,俯身紧紧抱住周秉昆,深情拥吻、久久相依,满屋温柔缱绻、岁岁缠绵。 ----------------- 港岛,半山别墅。 晚风习习、山海静谧,明日便是郑娟、郑光明一行人启程奔赴京城的日子。 此番北上,郑娟不再孤身独行。除却一心奔赴吉春、期盼重逢周玥的郑光明,她还特意抽调组建了四人专项工作小组,全员随行北上。小组人员各司其职、专业精进,精准对接东方服装厂原料采购、版型设计、精工制作、物流运输四大核心环节,全方位打通上下游对接渠道、理顺合作流程。 在郑娟心中,这场跨地域、跨城市的全面业务对接,有着至关重要、无可替代的战略意义。 近段时间以来,随着广东各大代工厂陆续投产落地、产能稳步释放,远在北方吉春的东方服装厂,地域短板、物流弊端日渐凸显、愈发明显。 最核心的两大难题,便是运输周期漫长、样品对接低效。 广东本地代工厂产出的服装样品,当日便可专人护送、直达港岛耀天商贸总部,对接修改、迭代优化,高效便捷、极速流转。 反观吉春东方服装厂,路途遥远、交通受限,样品产出后,需先从吉春转运至京城,再由京城空运抵达港岛,层层中转、辗转运输,全程最快也要整整一周时间。 第423章 代工厂 港岛总部提出版型修改、设计调整、工艺优化的意见后,受限于时代通讯条件,只能通过昂贵的越洋电话、慢速电报远程沟通。 七十年代港岛至内地的长途话费极其高昂、堪称天价,且线路信号极差、时常卡顿掉线、沟通中断,反复对接、来回确认,不仅沟通成本极高、耗时费力,还极易出现信息偏差、对接失误,严重影响设计迭代、生产进度、订单交付。 低效的沟通、漫长的运输、高昂的成本,已然严重拖累耀天商贸的服装外贸业务效率,几度让合作方心生不满、有意更换合作工厂。 若非郑娟多年深耕、口碑过硬、情义深厚、多方周旋,稳住双方合作关系,耀天集团大概率早已将全部外贸订单、贸易份额,尽数转移至效率更高、对接更便捷的广东代工厂。 郑娟之所以始终坚持保全吉春东方服装厂的业务、不肯轻易转移订单,除却对本土老牌工厂的深厚情义、乡土情怀,更多是源于周秉昆的长远战略规划与再三叮嘱。 周秉昆始终坚定要求,必须牢牢稳住东方服装厂的外贸业务体量,无论前路有多少困难、多少阻碍,都必须咬牙坚持、稳步推进、绝不放弃。 核心缘由深远且关键: 此时国家外汇极度紧缺、储备匮乏,吉春东方服装厂的外贸出口总额,独占吉春全市三分之一的外汇收入,是地方核心创汇支柱、经济命脉。稳住这份出口体量、守住外汇份额,不仅是耀天集团扎根吉春、深耕地方的投名状,更是维系集团与吉春市、松辽省高层人脉、政企关系的核心筹码、关键纽带。 一旦将核心外贸订单、创汇份额尽数从吉春转移至广东,彻底剥离与本土工厂的深度合作,未来周秉昆想要在吉春落地、扩建大型汽车整车厂,必然会失去地方政策扶持、人脉加持,遭遇层层阻力、多方掣肘,前路举步维艰。 纵观全国工业格局,此时的广东工业基础依旧薄弱、起步较晚,仅轻工产业初具雏形、勉强立足,重工业几乎一片空白、毫无根基,完全无法支撑汽车制造这般庞大、精密、全链条的重工产业落地发展。 全国范围之内,唯有工业底蕴深厚、配套完善、产业工人充足、政策适配的吉春,能承载第一座整车制造厂的落地、起步、深耕、壮大。 正因如此,东方服装厂的外贸业务,当下必须牢牢守住、分毫不让、稳步运营。 当然,周秉昆早已规划好进退节奏、长远布局: 待吉春汽车整车厂彻底落地成型、产能稳定、产业链完善、根基稳固,东方服装厂的阶段性历史使命便圆满完成。届时再将服装轻工产业整体南迁广东,顺势转型、优化布局,便无人诟病、毫无阻碍、水到渠成。 立足当下、稳中求进,他制定了最稳妥的过渡方案:业务存量牢牢锁定吉春,保障每年四百万美元的稳定出口份额、稳住地方外汇基本盘;所有新增外贸业务、增量订单,尽数倾斜广东代工厂,循序渐进、平稳过渡、逐步南迁。 待未来国家政策全面放开、营商环境优化、南方产业配套成熟,便直接在广东自建规模化服装厂,将服装轻工产业,打造成耀天集团的支柱产业、营收底盘。 正因周秉昆态度坚决、布局长远、思虑周全,执掌集团服装、汽车两大核心板块的郑娟,始终无条件信任、全力支持、坚决执行。 二人皆是集团董事会执行董事、位高权重、话语权十足,战略方向高度统一、决策完全一致,集团内部无人质疑、无人反对、全盘推进。 商场布局、利益为先,即便有战略情义、长远考量加持,依旧要遵循商业规律、理顺合作流程、补齐效率短板,方能实现长久共赢、稳步发展。 此番特意抽调四名各环节专业骨干、组建专项小组北上对接,便是为了打通南北对接壁垒、优化合作模式、补齐效率短板,让吉春工厂的外贸业务能够长期稳定、高效运转、持续创收。 除却公务考量,带上郑光明随行北上,也是郑娟早已敲定的安排。 此前她早已给弟弟立下规矩、许下承诺:只要郑光明期末考冲进班级前五,便准许他暑假奔赴吉春、与周玥相见。 满心执念、一心想见周玥的郑光明,为此全力以赴、日夜苦读、发奋冲刺。在群英汇聚、教育顶尖的港岛私立名校,硬生生凭着一腔韧劲、日夜深耕,突破重重差距、赶超一众尖子生,成功考进班级前五,圆满达成目标。 郑娟素来言出必行、信守承诺,当即应允带他返乡赴吉春。 其实即便他最终未能达标前五,看着他这段时间废寝忘食、挑灯苦读、全力以赴的模样,满心真诚纯粹的执念,郑娟也早已心软,暗自决定成全他的心愿,带他回去与周玥重逢相聚。 恰逢盛夏暑假,七月北上、九月返港,时间恰到好处,既不耽误学业,又能圆满相聚。 庭院之中,郑光明正蹲在行李箱旁,认真挑选、仔细整理要带回吉春、送给周玥的礼物,稚嫩的眉眼满是认真与期待。 郑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满是温柔笑意,轻声打趣:“光明,你一个小小男子汉,行李箱里装这么多精致玩偶做什么?怎么不带些吃食零食?” 郑光明闻言立刻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眼神真挚、满心认真地解释:“姐,我看班里港岛女同学都特别喜欢这些精致玩偶,个个爱不释手、视若珍宝。玥玥肯定也会喜欢的!我挑的都是同学们最抢手、最喜欢的款式,她一定会喜欢!” 看着弟弟纯粹执拗的小心思,郑娟温柔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耐心温柔地开导: “傻孩子,可不能这么想。 你港岛的同学,个个出身豪门、家境优渥、见惯了精致物件。可内地当下物资匮乏、条件有限,港岛孩子追捧的新潮玩偶,内地的小姑娘未必喜欢、未必习惯。 依我说,不如多带一些港岛进口巧克力。精致香甜的巧克力,是吉春根本见不到、买不到的稀罕物,女孩子大多都喜欢甜食,远比玩偶更讨喜。” 郑光明微微沉吟、细细思索,认真斟酌过后,依旧执着地摇了摇头,稚嫩的话语格外真诚通透:“姐,你说的道理我都懂,糖果确实人人爱吃。可糖果吃几天就吃光了、转瞬即逝,吃完就没念想了。玩偶不一样,我走之后,玥玥日日看着玩偶,就能时时想起我、记得我们的情谊,岁岁年年、一直都在。” 满心赤诚、句句真心。 郑娟看着弟弟眼底澄澈的期许、真挚的执念,便不再多劝。 盛夏的京城,暑气未消,坐落城郊的京城国际机场静静伫立在旷野之上。 虽说挂着国际机场的名头,可在物资匮乏、国力尚在复苏的七十年代,这里根本没有多少真正的国际航线,大部分跑道与航站楼常年空旷冷清,远没有后世空港的繁华喧嚣、客流如织。 这是一个百废待兴的特殊年代,国家处处都在艰难前行。 别说通往海外的国际航线寥寥无几,就连国内的铁路路网都未能全域贯通,诸多偏远地区交通闭塞、往来不便,基建水平落后得让人触目惊心。 旁人身处这个时代,早已习惯了贫瘠与简陋,只觉岁月本该如此。 可周秉昆不一样,他带着前世数十年的繁华记忆,见证过高铁飞驰、空港林立、路网纵横的盛世图景。 两相对比,眼前的落后与简陋,便显得格外刺眼、令人感慨。 只是再多的唏嘘感慨,在即将见到郑娟的欢喜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只要能迎回心心念念的人,所有的贫瘠与缺憾,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此番前来接机,周秉昆心中有两份难得的喜讯。 第一桩便是回程的便利。 外事办特意为他开通便利通道,凭借郑娟丈夫的身份,专门为他办理了机票,得以直飞往返吉春。这也就意味着,他不用再像从前那样,耗费光阴、挤拥挤颠簸的绿皮火车辗转赶路,省去了一路舟车劳顿。 第二桩,是难得的相伴之机。得益于曾珊与郑娟亲如姐妹的特殊情谊,外事办破例准许曾珊随行,跟着他一同进入机场停机坪,等候郑娟归来。 下午三点,是港岛航班落地的既定时间。周秉昆与曾珊早早动身,搭乘外事办的专用车辆,提前半小时抵达了京城国际机场。 接送二人的是一辆制式老旧的中型商务车,是当时外事接待的标配用车。 车内除了专职司机,随行的还有三名外事办公职人员,层级分工清晰明确: 带队的是外事办副厅级干部林忠贤,随行协助的是副处级干部傅宝琳,还有一名负责对接琐事、统筹流程的科员蔡珊珊。 这个年代民航航班稀少、客流稀疏,机场管理相对宽松,正规外事接待车辆拥有专属权限,可以直接驶入机场停机坪等候,不必在航站楼外远远等候。 前世的周秉昆常年奔波各地,搭乘飞机早已是家常便饭,起降接送皆是寻常琐事。 可这般亲身走进机场停机坪、近距离等候航班落地的体验,于他而言却是此生头一遭。 微风拂过停机坪,带着旷野的燥热气息,周秉昆与曾珊并肩而立,目光齐齐望向天际,静静等候那架载着归人的航班缓缓抵达。 十余分钟转瞬即逝,机场塔楼的广播骤然响起,沉稳清晰的播报声回荡在空旷的机场上空: “由港岛起飞,终到京城的2110次航班,将于十分钟后降落,请各岗位工作人员做好接待准备。” 播报声落下没多久,远处天际传来沉闷的飞机轰鸣声。 一架波音客机冲破云层,俯冲而下,掠过天际,机身缓缓放缓、平稳减速,最终稳稳落地、滑行至指定停机位,稳稳停靠在空旷的停机坪中央。 飞机停稳熄火后,舱门缓缓打开。身着正装的乘客们井然有序,逐个顺着机舱走出。 片刻过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瞬间攫住了周秉昆所有的目光。 女人身着一袭简约雅致的深蓝色长裙,身姿窈窕、气质温婉,一副墨镜遮住眉眼,却依旧难掩出众的容貌气质。 周秉昆一眼便认出,这便是阔别多日的郑娟。 他心中狂喜,再也按捺不住,高高扬起手臂用力挥舞,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高声呼喊:“郑娟!郑娟!” 外事办的工作人员也同步确认了宾客身份,不再等候,陪同周秉昆快步朝着飞机旋梯走去。 不多时,郑娟顺着旋梯缓缓走下,步履从容、身姿优雅。 周秉昆再也顾不得旁人目光与场合拘束,快步迎上前去,伸手牢牢握住郑娟的双手,指尖触到熟悉的触感,望着她美丽动人、愈发温婉的面容,眼底盛满滚烫深情,轻声呢喃:“娟儿,你终于来了。” 郑娟抬手摘下脸上的墨镜,一双清澈似水、灵动温柔的眼眸静静望着眼前的男人,眼底漾满归乡的暖意与思念,柔声回应:“秉昆,我终于回家了。” 就在这时,曾珊笑着上前一步,张开双臂。 郑娟顺势上前,与她紧紧相拥,亲密无间。 二人耳畔相贴,郑娟带着几分欣喜,轻声细语: “珊珊,你给我的宫廷秘方实在太过好用,效果极好。我生完孩子之后,没用上半年的时间,身形状态就彻底恢复如初,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曾珊轻轻推开她,上下细细打量着郑娟的身形容貌,眼底满是真诚赞叹,由衷竖起大拇指: “娟姐,你如今的状态太好了,说实话,比两年前我们在吉春相见的时候,还要漂亮、还要有气质。” 郑娟眉眼含笑,带着几分娇俏的释然,轻声道: “这下我就安心了,有了你这份宫廷秘方,往后我也敢放心大胆生孩子了,再也不用担心身形走样、状态变差。” 第424章 磋商 寒暄说笑间,外事办副主任林忠贤稳步上前,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态度恭敬谦和: “郑女士您好,我是本次专项接待工作的负责人,外事办林忠贤。您此次在京城停留的三日行程,由我全程统筹对接、全权负责。我们现已备好了下榻的京城宾馆,稍后即刻送您与随行工作人员入住。今晚外经贸厅特意备下晚宴,诚邀您莅临出席。” 郑娟神色从容、淡淡颔首,语气温和得体: “辛苦各位了,那我们出发吧。” “这边请,郑女士。” 林忠贤侧身抬手,做出引路手势,恭敬地示意众人前行。 紧随郑娟身后的郑光明,此刻快步走出人群,走到周秉昆身侧,脸上挂着少年纯粹灿烂的笑容,清脆出声: “姐夫!” 周秉昆此前不久才从港岛归来,与郑光明相处时日尚短,却丝毫没有生疏之感。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问询: “光明,你姐之前在港岛就跟我说,你立下目标,期末必须考进班级前五才能回内地。这次期末考试,真的达成目标了?” 郑光明用力重重点头,眼神里藏着少年得志的欣喜与难以置信,语气雀跃: “姐夫,我真的考上了!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名,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原来我也可以考这么好。” “这有什么不敢相信的。” 周秉昆笑着鼓励道, “你只是之前基础薄弱、起步较晚,从来都不是不够聪明。只要肯踏实努力、用心吃苦,就一定能出成绩。” 得到姐夫的肯定,郑光明眼底愈发明亮,少年心性藏不住丝毫期许,有意无意地提起心底牵挂之人: “姐夫,玥玥和小宁学习一直都特别优秀,她们那么厉害,我肯定不能落后她们半点。” 周秉昆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郑光明今年不过小学五年级,年纪尚小,这份藏在心底的牵挂与上心,自然不是成年人的情爱。可人心向来微妙难得,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奇妙,总有一些人,会莫名住进心底,让人时时惦念、格外牵挂。 就像前世的蔡晓光,一腔深情尽数付与周蓉,甘愿默默守候、终生相伴,初心不改,无怨无悔。 如今的郑光明,大抵也是如此。纯粹的憧憬、干净的惦念,是少年人最美好的情愫,不该被辜负、更不能被打碎。 周秉昆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顶,温声安抚: “光明,这次期末我人在京城,没能赶回吉春,暂时还不知道玥玥和小宁的具体成绩。不过她们向来勤勉好学、天资出众,前几次考试从来没跌出过班级前三,这次肯定也不会例外,成绩一定依旧优异。” 郑光明闻言眉眼弯弯,连忙顺着话语轻声附和,眼底满是真诚: “那是自然,玥玥从小就聪明伶俐,天资过人,学习好是理所应当的。” ----------------- 京城宾馆,贵宾房。 此次北上之前,郑娟便提前与京城外事办完成对接沟通,特意提出住宿要求: 全程入住京城顶配的京城宾馆,所有住宿费用全部自理,无需官方接待拨款,并且全程以外汇结算。 在那个外汇紧缺、经费紧张的年代,这样不占用公务经费、还能贡献外汇的要求,外事办自然欣然应允、全力配合。 宾馆按照接待标准与人员配置,妥善安排好了所有房间: 一套豪华贵宾套间,专供郑娟单独居住;一间三人间,安置随行而来的三名女职员;一间双人间,由郑光明与随行的一名男职员共同入住。 一行人抵达宾馆后,快速办理完入住手续,随行工作人员各自回到对应房间休整。 偌大的贵宾套间里,没有了公务人员在场,无需再维持对外的端庄体面,郑娟、周秉昆、曾珊三人彻底放松下来,氛围温馨又松弛。 曾珊亲昵地挨着郑娟坐在沙发上,手臂轻轻挽住她的胳膊,眉眼温柔、语气亲昵: “娟姐,你这三天在京城的日子,我天天陪着你,陪你说话解闷、陪你处理琐事。” 郑娟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暖意,温柔提议: “既然如此,晚上你也别回家了,就留在这边住,我们姐妹好好聚聚、彻夜长谈,难得相聚,别再分开。” 曾珊立刻用力点头,笑着应下: “好啊!那你和秉昆睡里屋大床,我睡外屋的小床就好,不打扰你们。” “不用这般客气。” 郑娟笑着摇摇头,处处为曾珊着想,温柔说道, “再过三天,秉昆就要动身返回吉春了。你们这一别,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再见。我们本就是一家人,无需这般拘谨见外。况且以前我们在吉春同住的时候,还有小书相伴,大家也都是同住一处,早已习惯了。” 曾珊本就是爽快通透的性子,听郑娟这般真诚相待,便不再刻意推脱,坦然笑着点头: “那就听娟姐的,我们今晚一起住。” 待曾珊应下,郑娟转头看向身侧的周秉昆,轻声问询: “秉昆,小书已经走了吗?一切都安顿好了?” 周秉昆轻轻应了一声,缓缓回道: “都安顿妥当了。小书已经确认怀有身孕,我陪着她在上海休整了十多天,三天前,她已经搭乘飞往巴黎的航班启程了。算着航程和时差,现在应该还在途中,尚未抵达慕尼黑她叔叔的住处。” 郑娟闻言,眼底泛起几分心疼与唏嘘,轻声感慨: “小书这孩子,实在太不容易、太可怜了。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怀着身孕孤身远赴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只为了拿到西德户籍,还要委屈自己与人假结婚,承受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 她心中清楚知晓陶俊书对周秉昆的一片痴心,也彻底明白她远赴西德、曲折奔波的全部目的。若非为了周秉昆的事业布局、为了耀天集团的海外布局铺路,陶俊书完全可以像曾珊一样,安稳留在国内,名正言顺与周秉昆相守相伴,不必远赴重洋、受尽颠沛委屈。 这份默默付出、隐忍成全,让郑娟心中满是动容与怜惜。 周秉昆知晓她的心意,连忙轻声安抚: “娟儿,你不用太过心疼。我和珊珊早就商量好了,等我们在港岛正式登记结婚之后,就以新婚蜜月旅游的名义远赴西德。到时候我们过去陪着她,不让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孤单无依、独自熬苦。” 郑娟闻言微微颔首,眼底多了几分慰藉,缓缓说道: “这样安排最好,也算不负她的付出。到时候若是我成功怀上孩子,就暂且留在国内休养;若是没有怀上,我便和你们一起过去,陪陪小书。” 一旁的曾珊连忙挽紧郑娟的手臂,眉眼带笑、语气娇软: “姐,你这次在吉春要待将近两个月,时间充足得很,肯定能如愿怀上宝宝的,根本不用担心。” 郑娟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释然,缓缓诉说心声: “其实生完周聪之后,我本没有这么快再生孩子的打算。我原本想着,趁着年轻,在港岛大学读完本科学业,圆满完成自己的学业心愿。可我爸一直心心念念,盼着我能再生一个儿子、延续陈家香火、随他陈氏姓氏。为人子女,难以推脱,只能尽力成全他的心愿。” 曾珊闻言深有同感,嘟着粉嫩的唇瓣,轻声附和: “我爸也是一样,日日惦记着我早点成婚生子,为曾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换做从前,二十七岁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要早早生孩子、被家庭牵绊,可如今世事既定,也由不得自己任性了。” “那就多生几个便是。” 郑娟眉眼舒展,温柔笑道, “你家的宫廷秘方着实神奇,养护效果绝佳,生再多孩子也完全看不出痕迹、不伤身形。你年纪尚小、身体康健,多生几个完全无碍。往后我们的产业越做越大、家业越来越稳,需要更多后辈支撑家业、传承根基,能生便多生,人丁兴旺才能家业昌盛。” 在港岛生活的一年半时间里,郑娟深受原生家族的格局熏陶,彻底看透了大家族的生存法则: 人多才能力量大,兄弟姐妹同心同德、彼此扶持,才能撑起偌大的家族产业,让家业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在她眼中,曾珊、陶俊书所生的孩子,皆是周秉昆的骨肉,与自己的孩子血脉相连、同根同源,本质上就是一家人、一脉至亲。 关于未来的家产分配,她也早已认同周秉昆的格局眼界: 只要产业稳步壮大、财富源源不断,足够支撑后辈所需,分家传承便不是难题,无需斤斤计较、心生隔阂。 历经港岛豪门纷争、看透人情世故,她早已摒弃了普通女子的狭隘心思,从未将曾珊、陶俊书视作争宠对立的情敌,反倒将二人视作可以心手相牵、彼此扶持的姐妹。 这与陈孝东身边妻妾相争、人心各异的局面截然不同。 未来她们几人分居港岛、京城、上海各地,各自深耕事业、互不冲突、各有根基,唯有彼此扶持、同心聚力,方能彼此成就、共赢长远。 曾珊听着郑娟的话,眼底满是认同,认真说道:“姐,我已经想好了,我至少要生五个孩子,三男两女、儿女双全,好好教养,把他们全部培养成能担事、成栋梁的好孩子。” “这就对了。” 郑娟笑着宽慰,细细为她规划前路, “秉昆年底之前就能顺利拿到港岛户籍,到时候你就可以安心备孕。明年年底差不多就能顺利生产,到时候我们去港岛待产生子,孩子落地便是港岛户籍,你也能借着孩子顺利落户,往后我们姐妹,便都是港籍身份、彼此相伴。” 曾珊眉眼弯弯,满脸娇俏笑意,乖巧应声:“我都听娟姐的安排。” ----------------- 京城宾馆,宴会厅。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京城宾馆宴会厅灯火通明、氛围庄重。 今晚的接风晚宴规格颇高,京城外经贸厅、外事厅的一众主要领导悉数到场出席,曾刚也位列其中,以商务部外经贸厅代表的身份出席晚宴。 此番晚宴是为迎接郑娟远道归来,众人皆知她身负重大外贸资源,因此氛围轻松谦和,以叙旧交谈为主。 众人顾及她一路风尘仆仆、旅途劳顿,全程浅尝辄止、极少劝酒,席间大多围绕外贸合作、产业发展等公事交流探讨。 宴席之上,郑娟从容自若、条理清晰,当众公布了耀天集团明年的服装外贸采购规划,给出了明确的合作体量: 全年外贸采购总额将突破一千万美金大关。其中优先保障吉春东方服装厂的稳定体量,固定保留四百万美金的采购份额,剩余六百万美金的增量订单,全部交由广东代工厂承接生产。 除此之外,她同步官宣新的产业布局:未来汽车核心零部件,将全部通过港岛中转渠道,批量进口落地内地,助力内地重工产业、汽车产业发展。 针对众人最关心的外汇流通难题,郑娟也给出了稳妥可行的初步方案 优先以服装出口所得外汇抵扣零部件进口所需费用,差额部分再另行统筹解决、补齐缺口。 席间外经贸厅领导结合国内现状,主动提议可否全程以人民币结算,规避外汇紧缺的难题。 众人当场细致研讨、反复推演,最终一致认为,当下政策不完善、渠道不畅通,纯人民币跨境结算模式实操性极差、漏洞太多,难以落地推行。 当下最贴合时局、最具备可行性的办法,便是允许港岛企业赴内地注册落地、成立外资公司,唯有如此,才能合规在内地使用人民币结算、打通贸易壁垒。 可在七十年代的当下,全国尚无任何一家外资落地企业,政策空白、先例全无,纵然思路可行,当下也根本无力落地实现。 即便前路仍有诸多细节难题亟待破解、结算方式仍需打磨完善,但毋庸置疑的是,吉春服装厂的外贸份额不仅稳稳保住,还实现了大幅增长,从往年的六百万美金稳步提升至一千万美金。 在这个外汇极度稀缺、举国创收艰难的年代,千万美金的年度外贸体量,已然是足以震惊业界的天文数字,为地方经济、国家外汇储备带来了巨大助力。 第425章 机遇 晚上八点,整场接风晚宴圆满落幕。 周秉昆、郑娟、曾珊三人一同返回宾馆贵宾套间。 三人先后洗漱完毕、褪去正装、换上宽松睡衣,房间里彻底褪去所有公务氛围,只剩温馨私密的相处时光。 从三月底港岛别离,到如今七月中旬重逢,整整一百多个日夜的分离,让周秉昆与郑娟心中积攒了无尽的思念与牵挂。小别胜新婚,漫长的别离让二人满心期许、情意炙热。 密闭安静的房间里,二人深情相拥、温柔缱绻,极尽缠绵、相融相伴。 纵然如今的周秉昆身边,有风情万种、让他神魂颠倒的曾珊,有貌美倾城、温柔痴情的陶俊书,可郑娟在他心底的位置,永远无可替代、始终是唯一挚爱。 重活一世、穿越归来,他此生最大的两大执念,一是乘风破浪、建功立业,闯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不负时代机遇;二便是倾尽余生、万般守护,护郑娟一生安稳顺遂、喜乐无忧,让她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女人。 他始终笃定自己拥有这份能力,也一路走来,始终践行初心、不负承诺。 郑娟素来心思通透、细腻敏感。她心底清楚,纵然自己早已看透世事、顾全大局、坦然接纳了周秉昆的多情牵绊,可作为寻常女子,心底深处依旧藏着所有女人的终极期盼。 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是每个女子心中最纯粹的向往,她亦从未例外。 只是世事难两全、初心抵不过际遇,这般圆满,如今已然无法实现。 纵然心中存有这一丝微小的缺憾,可纵观半生相伴、岁岁相守,她对与周秉昆的一生相守,依旧满心知足、无比圆满。 此番二人相聚,恰逢备孕时期,为了顺遂心愿、圆满陈家期盼,周秉昆毫无保留、极尽温柔。 宾馆房间配有新式空调,恒温舒爽、毫无盛夏燥热,二人温存相伴、身心契合,只剩愉悦与快乐。温存落幕,二人依旧紧紧相拥、贴身相依,舍不得片刻分离。 脸上的绯红慢慢褪去,心绪渐渐平复。郑娟侧身依偎在周秉昆怀中,纤细的指尖轻轻在他胸口划过,带着几分温柔的试探与了然,轻声开口: “秉昆,这两天你在珊珊家住着,应该没闲着吧?” 周秉昆心中坦荡,从不遮掩他与曾珊之间彼此吸引、情深缱绻的羁绊,坦然如实回道: “我在京城停留时日短暂,相聚不易,自然要好好陪陪她。” 听闻此言,郑娟脸上没有半分不悦、怨怼,反倒淡淡一笑,通透豁达、事事了然:“我就知道。所以我才特意让珊珊过来同住,往后这两天,你好好陪着她、安心相伴便是。” 周秉昆见她这般通透温柔、处处成全,便不再刻意伪装拘谨,笑着顺势提议: “那正好,你也睡大床吧。之前我和小书在京城相伴的时候,我们三人也是这般同住相伴、其乐融融。” 郑娟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嗔怪又纵容的笑意,轻声道: “随你便吧,你本就身强力壮、精力充沛,多几个人相伴,也累不到你,并无不妥。” 话音落下,她收敛笑意,神色认真几分,郑重叮嘱道: “秉昆,我必须好好提醒你一句。如今有珊珊、有小书相伴,对你而言已是极致福分、艳福不浅,此生足矣,万万不可再招惹其他女人。尤其是吉春制片厂的那些女演员,你务必远远避开、划清界限,一丝一毫都不要沾染。” 这也是她时常挂在心头、反复叮嘱的底线。 曾珊家世显赫、温婉通透,陶俊书深情专一、家世优渥,二人皆是真心待他、全心成全,且彼此和睦相处、亲如姐妹,早已尘埃落定、无需再过多苛责、徒增彼此烦恼。 可除此之外的旁人,万万不能再沾染分毫。 一来,吉春制片厂的诸多女演员,大多心怀功利、另有所图,接近周秉昆皆是为了资源名利、攀附权贵,本心不纯、目的不善。 二来,电影圈子鱼龙混杂、人心难测,不少人私生活混乱、阅历繁杂,一旦沾染,不仅会打乱当下安稳的相处格局,更会徒增是非、惹来麻烦,得不偿失、百害无一利。 这是郑娟的底线。 周秉昆立刻柔声应声,语气诚恳又笃定: “娟儿,你放心,我如今早已心满意足,身边有你们相伴,此生无憾,绝对不会在外胡乱行事、辜负真心。” 郑娟靠在他怀里,眉眼微垂,带着娇憨,轻声嘟囔道: “话可不能说得太满。如今我、珊珊还有小书,都正值青春正好、花样年华。可岁月不居、时光易逝,再过十年,我们终究会不复年少、芳华渐褪。但你不一样,哪怕年岁渐长,依旧风华正茂。到那个时候,你若是看上年轻小姑娘,谁也拦不住。” 周秉昆连忙轻轻摇头,抬手将她搂得更紧,句句真心、字字恳切: “不会的,绝对不会。 在我眼里,女人从没有过时的容颜,再过十年,你们依旧是岁月沉淀的温柔风骨,是最动人的年华。真正老去,是二十年之后的事。到那时,我也年过四十、年岁渐长,身心渐稳,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和心思,去贪恋旁人的新鲜感。” “男人四十一枝花,恰恰是最好的年纪。”郑娟微微板起小脸,带着几分认真的叮嘱,“港岛遍地富商老板,多少人年过半百、五十多岁,依旧在外拈花惹草、招惹年轻姑娘。你千万不能学他们。” 周秉昆收紧手臂,牢牢拥住怀中之人,语气郑重无比:“娟儿,我心里有数,此生唯你最重,我绝不会变成那般薄情浮躁之人!” 见他态度坚定、眼神赤诚,没有半分敷衍糊弄,郑娟眉眼瞬间舒展,绽开一抹温柔娇俏的笑意:“这才差不多!” 温存说笑间,周秉昆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连忙开口交代: “娟儿,我忘了跟你说。小书孤身远赴西德,山海相隔,如今海内外通讯闭塞、往来艰难,寄信、打电话都极其不方便。我提前把你的港岛住址和联络电话都留给了她,她那边若是遇到急事、或是心生牵挂,没法联系到我,就会致电、寄信到你那里。” 郑娟闻言淡然一笑,语气从容平和: “这件事是我提前叮嘱她的,也是我定下的办法。 如今内地思想保守、对外管控严格,海内外通讯、邮递渠道都不顺畅,没有成熟的对接方式。就像我们眼下最难解的难题——汽车配件的外汇结算,至今依旧卡在关口、无法打通。” 这话精准点破了当下事业发展的核心困境。 目前耀天集团的服装进出口贸易早已磨合顺畅、流程成熟,上下游对接完善,基本没有任何阻碍,稳稳撑起千万级的外贸体量。可全新布局的汽车零部件业务,却卡在了最关键的结算环节。 内地工业发展急需进口优质汽配零件,却极度短缺外汇储备;而港岛公司的出口贸易,又不支持本地货币结算,壁垒森严、无从突破。 此番郑娟专程进京,受到高层领导高规格接见、专题座谈,核心目的就是商议破解外汇结算的难题。可连日洽谈下来,各方反复推演、多方商议,内地依旧没有摸索出成熟可行的落地办法。 周秉昆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思索,试探着提出自己的构想: “娟儿,我一直在琢磨一个可行的方案。能不能让港岛的中资企业作为对接主体,直接采购我们的汽配零件?内地没有外汇储备,便可以通过国有银行,用黄金抵扣结算。我们拿到黄金之后,再统一兑换成港币,打通结算闭环。” 郑娟轻轻摇头,道出当下最真实的桎梏与短板: “这个思路理论可行,但实操难度极大。目前内地储备在港岛的黄金储量极少、体量微薄,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大规模的贸易结算需求,撑不起我们的汽配产业布局。除非国家放开政策,在内地设立对外开放的特区,允许外资企业落地注册、建厂经营。可眼下政策空白,内地完全不允许外资企业入驻落地,再好的思路,也无从落地。” “特区”二字落入耳中,瞬间击中了周秉昆的思绪,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深圳特区开荒拓土、崛起腾飞的盛世图景,心头骤然一动。 可转念想起时代节点,改革开放、外资准入、特区设立,都要等到七八年之后才会逐步落地、慢慢放开。 如今时序未到、政策未开,即便手握超前眼界,一时间也束手无策、想不出破局的良策。 良久沉思过后,周秉昆目光笃定,缓缓道出稳妥的长远方案: “既然直接结算、外资落地都行不通,我们就换一条赛道、迂回破局。国内的各类有色金属矿产,在国际市场上属于刚需硬通货,行情稳定、供不应求。我们可以牵头对接,用内地富余的有色金属资源,跨境置换海外优质的汽车、机床进口零部件。” “如此一来,双向置换、互利共赢,我们既能保障自身产业利润,又能帮内地创造稳定外汇收入、盘活外贸经济。只要把汽配进出口的生意彻底做大、渠道彻底打通,日后我们自建汽车制造厂时,就不会被海外零部件供应链卡脖子,牢牢掌握产业主动权。” 郑娟认真听罢,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认可:“这个方案稳妥可行、互利双赢。明天我和厅领导面谈,就以这个思路为核心,正式洽谈落地合作。” ----------------- 整整一个上午,京城外事办、外经贸厅的专题商务会谈有条不紊、稳步推进。 周秉昆与曾珊全程随行,却并未进入会场参与座谈。 这也是情理之中、合乎规矩。 今日会谈层级极高,汇聚了部委、省厅多层级领导,探讨的是国家级外贸结算、产业布局的核心大事。周秉昆纵然是郑娟的丈夫、耀天集团核心决策者,但在内地公职体系中,身份只是吉春拖拉机厂总工程师,体制身份不符,不便参与高层商务会谈。 而曾珊只是随行陪护、临时协助人员,并无公务与企业任职身份,自然也不便列席其中。 正午时分,持续一上午的会谈终于落幕。 郑娟带着随行团队缓步走出会议室,身旁簇拥着商务部、统战部的一众领导。众人谈笑风生、步履轻快,眉眼间皆是舒展笑意,氛围融洽热烈,一眼便能看出,上午的专题洽谈进展顺利、成果丰硕。 周秉昆抬眸,与郑娟目光隔空交汇。短短一瞬的对视,他从郑娟清亮灵动的眼眸中,看到了运筹帷幄的智慧与尘埃落定的笃定,心中瞬间了然,此番会谈必然敲定了关键性突破。 他心领神会,恪守场合分寸,没有上前多问、贸然开口。 众人移步政府专属会客厅,简单用完公务午餐后,为犒劳郑娟一行远道而来、连日奔波,官方特意安排了休闲行程,调配专属中巴车,带领港岛团队游览京城知名景点,放松休整。 盛夏晴空、微风和煦,一行人来到颐和园。 碧波万顷的昆明湖上,画舫轻摇、湖水潋滟,两岸绿树成荫、景致清幽。 郑娟与曾珊并肩坐在游船窗边,静静欣赏湖光山色。 周秉昆立于船尾,手握船桨,悠然荡起双桨,小船缓缓滑行在澄澈湖面,远离俗世喧嚣、无有外人打扰,氛围静谧温馨。 四下无人,周秉昆放缓动作,轻声开口问询: “娟儿,上午的会谈,应该谈出实质性成果了吧?” 郑娟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成事的从容笑意,缓缓细说详情: “我按照我们昨晚商议的方案,正式提出以国内钼矿资源,置换进口汽车、机床核心零部件的合作模式。参会的部委、厅局领导当场认可、一致表态可以落地操作。” 第426章 故土 “若是流程推进顺利,三个月之内,内地钼矿就能批量出口港岛,为地方创造稳定外汇收入。有了自主可控的外汇储备,我们就能持续、稳定地向内地输送优质汽配零件,全力助推内地汽车重工产业起步发展。” “而且钼矿是国际工业、期货市场的硬通货,保值增值、行情稳定,完全不用担心亏损,利润空间十分可观。最关键的是,这条供需链路一旦彻底打通,不仅能盘活内地外贸,我们的汽车零部件生产、配套基地也能顺势稳稳落地、做大做强。” 一旁的曾珊听得眼眸发亮、豁然开朗,由衷感慨道: “娟姐,这么一来,整条资金链、供应链就彻底盘活了,能源源不断创造收益、积累财富,产业才能长久稳定、持续壮大。” “没错。” 郑娟轻轻应声,目光望向远方湖面,思绪深远, “港岛很多商人眼界狭隘、畏首畏尾,总觉得内地贫穷落后、基础薄弱,不敢深耕内地市场、不愿在内地投资合作。他们却看不透最根本的大势——内地人口众多、市场广袤、潜力无限,只要踏实深耕,各行各业都有无限商机、大有可为。”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悠然划船的周秉昆,满眼皆是信服与骄傲: “如今看来,终究是秉昆眼光长远、看透大势。内地,必将是港岛未来最大的贸易市场、发展腹地。想要把企业做大、基业做牢,就必须和内地深度绑定、共生共赢。趁着现在港岛一众商人畏缩观望、不敢入局,我们要抢先一步,把优质行业、核心赛道尽数抢占布局、扎根落地。” 周秉昆缓缓放缓划桨的速度,小船随波轻晃,他目光坚定、胸有丘壑,道出心中潜藏多年的宏大蓝图: “娟儿,不是港岛商人看不透潜力,他们只是畏惧政策变动、不敢赌国运、不敢信未来。若非我一直执意坚持、反复劝说,你爸妈当初也绝不会愿意和内地开展贸易、深度合作。” “但我们看得清楚、笃定前路。趁着当下无人敢闯、无人敢投,我们先行布局、扎根深耕、默默积累。等未来国家全面开放、大势腾飞,所有赚钱的赛道、核心的产业,早已被我们提前占据、牢牢掌控。” 他语气沉稳,字字铿锵、壮志凌云: “我的终极目标,十年之内,让耀天集团登顶港岛、成为港岛首富;二十年之内,立足南北、辐射海内外,稳居华人首富之位;三十年之内,全域布局、走向全球,让耀天跻身世界顶尖行列,成为全球首富企业!” 听闻这一番气吞山河的豪言壮语,郑娟只觉心潮澎湃、热血翻涌,眼中满是笃定与憧憬,郑重应声: “秉昆,我相信你的眼界与能力,你说的这一切,终有一日会尽数实现!” 曾珊紧紧挽住郑娟的手臂,眼底满是期待与向往,轻声笑道: “姐,按照秉昆的布局,未来我们在港岛、京城、上海全域扎根、多点开花,产业遍布南北、辐射海内外,到时候我和小书也都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担当,再也不是无所事事、依附旁人的闲人了。” “那是自然。” 郑娟眉眼温柔,语气真诚通透,缓缓道出所有人的归宿与体面, “我们本就是同心同德、彼此相守的一家人。如今虽是一夫一妻的时代法理,但我们早已约定妥当,你和小书,日后都能在港岛和秉昆登记成婚,拥有合法合规的夫妻身份、光明正大的名分。你们生下的孩子,和周聪、和我日后的孩子一样,名正言顺、父母俱全,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绝不会背负任何非议、不会被人冷眼诟病。” 听闻这番话,曾珊心头一暖,眼底泛起温热的动容,语气格外真挚: “姐,我真的特别谢谢你。若是没有你的大度通透、包容成全,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该如何和秉昆相守。” “我从前无数次想过,若是想要孩子,就只能找熟人大宾子假结婚,名义上组建家庭、生下孩子,等生育完毕、心愿达成,再和平离婚。可那样终究自欺欺人,孩子名义上的父亲不是秉昆,等他长大懂事,知晓真相,一定会心生隔阂、难以接受,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如今这样的结局,已是万般圆满。哪怕我和秉昆婚后依旧会时常分离、聚少离多,可我们有过合法夫妻的名分,孩子生来便有堂堂正正的父亲,血脉有据、身份坦荡,再也不用受人非议、遭人冷眼。” 事实确实如此。 若无郑娟的主动退让、大度成全,曾家父母断然不会同意女儿这般相守,亲戚邻里也必会流言四起、非议不断。 可如今局势全然不同。 得知女儿日后能与周秉昆合法成婚、孩子可光明正大随曾家姓氏、延续香火,曾刚与李艳芳满心欢喜、全力支持,甚至盼着二人早日成婚、尽早开枝散叶。 如今的曾珊,回外公家、走亲戚、见长辈,再也不用心底发虚、小心翼翼,腰杆挺直、坦荡坦然,再也没有从前的拘谨与自卑。 郑娟温柔握紧她的手,眼底满是真诚体谅:“珊珊,我看得出来,秉昆对你的情意深重、刻骨铭心,是割舍不断、此生难忘的牵绊。既然你们情深缘深、难以分开,我又何必故作强势、做棒打鸳鸯的恶人。” 她顿了顿,温柔安排好最后相处的时光: “今晚、明晚,是我和秉昆回吉春之前,你们最后的独处时光。这两天你们好好相伴、好好珍惜,我住外间房间,不打扰你们。” 曾珊连忙摆手推辞,温柔笑道: “姐,不用这般迁就我。从前小书在京城的时候,我们三人常常同住相伴、彻夜闲谈,早已习惯了,无需这般见外。” “你们先好好相守相伴,其余的,我之后再安排。”郑娟带着几分温柔娇嗔,轻轻定了局。 ----------------- 夜幕降临,京城宾馆贵宾套房静谧温馨。 明日便要辞别京城、返回吉春,这是众人在京城的最后一晚。 郑娟恪守成全,将舒适的主卧大床留给了曾珊与周秉昆。 周秉昆与曾珊之间,本就有着极致的吸引、刻骨的深情,彼此贪恋、彼此契合,总能从对方身上得到独一无二的慰藉与欢愉。 临别在即、相聚可贵,两人倍加珍惜这最后的相处时光,分分秒秒、寸寸光阴,都极尽温柔、极尽缱绻,不愿有分毫浪费。 万般温存落幕,两人紧紧相拥、贴身相依,在彼此的激情与爱意中,感受着短暂相聚的圆满与温存。 可欢愉短暂、离别将至,对曾珊而言,今夜温存过后,又是漫长无尽的等待与别离。 当下正值七月中旬,盛夏正浓,而周秉昆下次再来京城,要等到九月中旬,整整两个月的时光不能相见。 聚少离多,早已是两人相处的常态,可每一次别离,依旧让她满心不舍、万般眷恋。 她乖乖窝在周秉昆温暖的怀抱里,纤细的指尖轻轻在他后背缓缓划过,嗓音软糯、带着浓浓的眷恋与委屈: “秉昆,你下次再来,还要等整整两个月。这么久见不到你,我日日想你、夜夜念你,该怎么办?” 周秉昆温柔揉抚着她的长发,细细安抚: “两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一晃而过,很快就会再见。我此番回去,处理完吉春的业务,九月归来之后,会在京城踏踏实实待满两个月,好好陪你。之后我们一同远赴港岛,办婚礼、度蜜月,整整半年时间,我们朝夕相伴、寸步不离,再也不用匆匆相聚、匆匆别离。” “我知道道理是这样。” 曾珊依偎在他怀中,语气带着化不开的不舍, “可我就是想日日陪着你、时时看着你。哪怕你先和娟姐温存相伴,结束之后再来陪我,我也心甘情愿、满心欢喜。” 周秉昆心底澄澈,知晓这是小女子离别在即最纯粹的情愫流露,无需讲道理、无需多劝慰,只需温柔包容、耐心安抚,让她心怀暖意、不留遗憾。 他柔声提议: “你若是实在念我、想我,便找个合适的缘由,办理手续来吉春小住一段时日,我们便能日日相见、不用相思。” 曾珊闻言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通透与体谅。 她心里清楚,这个年代跨省出行、异地暂住手续繁琐、层层审批,极为麻烦,绝非轻易可行。 更重要的是,郑娟此番专程回吉春,停留近两月,本就是难得的团聚时光,二人还要专心备孕、圆满心愿,许久没有安稳独处。自己若是贸然前去,反倒显得不懂事、添乱子,打扰二人相处。 做人贵在通透体谅、懂得分寸,多为旁人着想,方能长久相守、彼此成全。 她不愿因为自己的一己思念,让郑娟心生芥蒂、徒增不快。 思虑至此,曾珊轻轻嘟起粉嫩的唇瓣,轻叹一声,温柔释怀: “手续太麻烦,还是算了。你说得对,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我安心等你归来就好。况且你和娟姐此番回吉春,既要对接东方服装厂的各项业务、稳住外贸体量,还要安心备孕、好好休养,我就不跟着过去添乱了。” 见她这般通透懂事、善解人意,周秉昆心头暖意翻涌,情不自禁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宽大的手掌温柔摩挲着她的后背,轻声许诺: “珊珊,再等等,等我顺利拿到港岛户籍,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备孕、拥有属于我们的孩子了。” 曾珊微微摇头,眼底藏着自己的小规划、小心思,娇声道:“我暂时还不想。一旦怀了孕、生了孩子,前后两三年都要静心休养、有所顾忌,不能随心所欲相伴相守,我舍不得这般自在时光。” “我早就规划好了,等我们从西德蜜月归来,彻底办完京城、吉春两场婚礼,名分圆满、尘埃落定,我们再安心备孕、添丁生子。” 见她心中自有分寸、规划清晰,周秉昆便不再过多坚持,温柔轻笑:“只要你爸妈不急、你心甘情愿,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那就按我说的来。” 话音落下,曾珊主动翻身而上,俯身拥住周秉昆,深情缱绻的吻落在唇间、落在心上。 二人紧紧相拥、激情相吻,任由时光静静流淌,贪恋着这临别前最珍贵、最圆满的温存。 ----------------- 吉春机场,晴空万里。 午后一点整,搭载着众人的航班从吉春机场准时起飞,一路向北、奔赴故土。 下午三点,飞机平稳落地,稳稳停靠在吉春机场跑道之上。 彼时的吉春机场规模极小、航线稀缺,全程仅有京城、上海两条通航线路,且并非每日通航,每周仅有两班往返航班,班次稀少、客流寥寥。 加之乘坐的是老式小型客机,机身颠簸、设施简陋、乘坐体验极差。一路颠簸飞行下来,除了早已习惯奔波远行的周秉昆,其余众人皆是面色疲惫、眉眼憔悴。 众人有序下机,机场早已备好专属接送中巴车,静静等候在出口之外。 抬眼望见接机人群的瞬间,周秉昆心中满是意外与惊喜——金月姬竟亲自前来接机。 他连忙快步上前,语气恭敬又欣喜:“金阿姨,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接我们!” 金月姬微微点头,气质端庄、沉稳从容,淡淡开口告知近况: “秉昆,我的新岗位已经正式敲定任命,任职松辽省统战部涉外交流办公室主任,副厅级待遇。郑娟如今是港籍爱国友人,此番返乡洽谈涉外合作,由我前来接机对接,于公于私,都是分内之事、情理之中。” “金阿姨,不对,该叫您金主任了!” 周秉昆由衷欣喜、真心赞叹, “我才离开吉春短短一个月,您就履新上任、重回岗位,真是天大的好事,太为您高兴了!” 随着金月姬正式履新,一众经历过风雨考验、坚守初心、一心为公的老干部,纷纷重回领导岗位、重启工作,为地方发展履职尽责。 第427章 重回吉春 这些老一辈干部,历经风雨、初心不改、清正廉洁、务实为民,他们的回归,必将带动地方事业向好,推动吉春乃至整个松辽省稳步发展、蒸蒸日上。 不等周秉昆再多感慨,金月姬迈步上前,走到郑娟身前,主动伸出手,与郑娟轻轻相握。 公开正式的公务场合,她的言行举止严谨规范、礼数周全: “郑娟女士,陈女士您好,我是松辽省统战部涉外交流办公室主任金月姬,衷心欢迎您返乡归吉春、洽谈合作。” 历经港岛一年半的历练熏陶,如今的郑娟早已褪去往日青涩,深谙人情世故、通晓职场规则,进退有度、从容得体。面对官方接待,她同样语气正式、落落大方: “金主任,您好。” “陈女士一路奔波、远道辛苦。” 金月姬脸上露出温和笑意,从容安排道, “车辆已经全部备好,我们先送各位返回住处休整安顿。今晚,我们去秉昆干爹马守常家中,私下小聚、叙旧闲谈,不用拘泥公务礼数。” “好,麻烦金主任费心安排。” 郑娟从容应下。 机场人多眼杂、公务随行人员众多,并非深谈叙旧的合适场合。 前往马守常家中相聚,皆是至亲长辈、自家人,氛围松弛、无需拘谨,正好可以闲话家常、坦诚谈心。 众人不再多言,周秉昆、郑娟、郑光明,以及随同从港岛而来的一男三女四名工作人员,依次登上中巴车。 车辆缓缓启动,驶离机场,朝着众人的住处疾驰而去——目的地是周秉昆如今的居所,原共乐区少儿图书馆小院。 周秉昆归乡心切、心境平和,一路从容淡然。 郑娟望着窗外熟悉的街巷景致、故土风光,心中百感交集、暖意翻涌。 阔别故土一年半,远赴港岛打拼历练,如今重回生养自己的吉春故土,一草一木皆是熟悉模样,满心都是回归故里的亲切与踏实。 年少离家、辗转归来,故土依旧温柔,让人心安不已。 与郑娟心境相似的,还有年少懵懂的郑光明。 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心底藏着最纯粹、最炽热的期盼。 他尚且年少,不懂世事复杂、前路变数,满心满眼、朝思暮想,全是吉春的周玥。 即便姐姐郑娟无数次叮嘱,他们尚且年幼、只是孩童,未来前路漫长、变数太多,年少的欢喜未必能长久相守。 可少年心事、纯粹执拗,一旦动心、念念不忘,旁人再多劝说,也难以撼动分毫。 郑娟早已看透弟弟执拗的性子,知晓劝无可劝,便不再刻意阻拦。少年自有少年的欢喜,不必刻意桎梏、人为设障,顺其自然便是最好。 车辆一路疾驰,窗外的白杨树飞速倒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景致一一映入眼帘。 离家越近,郑光明的心跳越发急促、眼底越发明亮,满心都是即将相见的雀跃与激动。 片刻之后,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终于映入眼帘,静静伫立在街巷深处。 车子缓缓停稳,历经千里归途,众人终于平安到家。 车子停在小院门口,众人陆续下车。 早已等候在门前的周蓉和蔡晓光立刻快步迎了上来,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欢喜。 周蓉几步走到郑娟面前,伸手亲昵拉住她的手腕,目光细细在她身上打量一圈,从从容气色到窈窕身形,眼底满是由衷的赞叹: “娟儿,你生完孩子不仅丝毫不见疲态,反倒愈发好看、愈发有韵味了。亲眼看到你这般状态,我都忍不住心动,也想早点生孩子了。” 郑娟抬手轻轻拂开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刘海,眉眼弯弯,笑容温柔恬淡,语气轻快随和: “那还等什么,心里想生,顺其自然就生呗。” 周蓉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顾虑与无奈: “我今年才刚正式参加工作,根基未稳、立足未牢,这个时候生孩子终究不合适,难免耽误工作、影响前程,再缓两年、等一切安稳了也不迟。” 二人闲谈说笑间,一楼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正是一直留守打理小院的王宝国和水自流。 两人快步走到郑娟身前,姿态恭敬、举止稳妥。王宝国率先开口,语气诚恳稳重: “小姐,一楼所有房间、厅堂都已经彻底收拾妥当、规整完毕,您若是放心不下,可以亲自过去查验看看。” 郑娟微微颔首,神色从容平和: “好。” 周秉昆随即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王宝国的肩膀,眼底带着真切的谢意: “宝国,我这一段时间远在京城、港岛,一直不在吉春,家里的琐事、院子的打理、各项事务全都辛苦你和水哥费心照看、默默操劳了。” 王宝国连忙摆了摆手,神色坦荡恭敬:“不用客气,大小姐归来坐镇,我们本就该尽心尽责、做好分内之事,这都是我们理所应当做的。” 这时,一旁的水自流上前两步,身姿端正,对着周秉昆微微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周老大!” 随即转头面向郑娟,再次躬身致意: “大小姐!” 关于水自流的真实身世,周秉昆早已悉数告知郑娟。 知晓他是金月姬与郝似冰的亲生儿子,未来还会送往港岛历练深造,郑娟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好好打磨栽培这块璞玉,绝不纵容姑息。 她神色微微一沉,褪去方才闲谈的温柔,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沉稳与威严,语气郑重严肃: “水自流,秉昆和我说过,你心性通透、踏实肯干,是难得的可造之材。他是我的先生,他的眼光、他的判断,便是我的准则,他认可你,我便信你。但你更要懂得争气,沉下心好好做事、踏实历练,拿出实打实的成绩,不负栽培、不负自己。” 水自流腰背挺直、神色凛然,再次郑重躬身应答:“大小姐,我一定谨记教诲,尽心做事、绝不辜负信任。” 郑娟微微点头,随即改口定下规矩,语气淡然笃定:“这里是吉春,不是港岛,不必沿用那边的称呼。往后在内地工作,所有人统一改口,叫我陈总即可。” 话音落下,她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宝国。 王宝国立刻躬身应声,态度恭谨规矩:“是,陈总,我们记住了。” 自小饱尝贫苦、历尽风雨的王宝国,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当下安稳富足的生活。他心里通透无比,今日的安稳体面、衣食无忧,皆是靠郑娟、周秉昆而来。 尽心伺候、踏实做事,便能守住当下的好日子;若是懈怠犯错、惹得郑娟不悦,眼前的一切顺遂便会转瞬即逝。 这份利弊得失、立身根本,他看得比谁都透彻清晰。 紧接着,郑娟目光扫过随同前来的四名港岛工作人员——三女一男,神色温和有序地安排工作: “接下来两个月,你们四人常驻吉春,日常食宿全部安置在这里,临时办公地点也设在这处小院一楼。安心驻守,各司其职,做好对接工作。” 四人之中的男职工连忙应声,态度端正: “明白,陈总。” 郑娟随即看向王宝国,从容安排: “宝国,你带他们进屋,逐一熟悉房间布局、食宿环境和办公区域,安顿好所有人的起居工作。我先上楼处理一点私事,稍后便下楼。” “收到,陈总!” 王宝国应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沓。 周秉昆见各项事务已然安排妥当,伸手轻轻牵住郑娟的手,眼底满是归家的温柔:“娟儿,我们上楼回家。” “嗯。” 郑娟轻声应和,脚步温柔相随。 周蓉满脸笑意、格外热忱,紧随二人身侧,一同朝着楼上走去,一路说说笑笑、氛围亲昵。 楼上家中暖意融融,李素华早已在家等候多时。除此之外,周玥和孙小宁也乖乖待在屋里,盼着亲人归来。 一见郑娟进门,李素华立刻快步迎上,亲昵拉住她的双手,目光细细打量着儿媳的气色身形,满心欢喜地夸赞: “娟儿,你这气色也太好了,满脸红润、精神饱满,生完孩子跟小姑娘一模一样,真是越活越好看了。” 夸赞过后,李素华抿了抿嘴唇,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询问: “娟儿,咱家小孙子……这次怎么没一起带回来?” 郑娟温柔浅笑,耐心细致地解释道: “妈,孩子年纪太小、身子娇嫩。港岛路途遥远,辗转飞机车程颠簸劳累,怕孩子吃不消,就暂时没带回来。等明年孩子满周岁、身子硬朗些了,我再专门带他回吉春,让您和爸好好看看、抱抱大孙子。” 其实关于是否带孩子回乡,周秉昆与郑娟早已提前细细商议妥当。 当初郑娟产后恢复,全程依靠曾珊家的祖传宫廷秘方调理,身体恢复极快,从未进行母乳喂养,孩子在港岛一直由专业奶娘悉心照料。若是骤然带回吉春,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专人照看,诸多不便。 除此之外,婴幼儿体质娇弱、适应性差,南北地域气候、水土环境差异极大,极容易水土不服、染病不适,一路长途奔波折腾,反而让孩子遭罪费心。 与其仓促带回、徒增风险,不如安稳留在港岛悉心照料。 郑娟本心也牵挂公婆,知晓这是周家第一个嫡孙,理应让长辈亲眼一见、宽慰心意,心中本有几分迟疑。但听了周秉昆周全稳妥的考量,深觉有理,便彻底放下顾虑,敲定了不留隐患的决定。 听完儿媳的解释,李素华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盼孙心切,终究没能如愿即刻见到小孙子。 可转念细细一想,郑娟所言句句属实,幼子娇嫩经不起长途折腾,若是一路颠簸生病不适,反倒得不偿失、让人揪心。 想通其中利弊,李素华瞬间释然,脸上重新绽开慈祥的笑意,连连点头:“好好好,你考虑得周全稳妥,一切都听你们的。那这次回来,能在家待多久?好好在家陪陪我们。” “妈,我这次回来能踏踏实实住满两个月,九月份再返程回港岛。”郑娟柔声细语地应答。 纵然如今已是港岛顶尖豪门的千金主理人,见过世间繁华、身居高位,可回到吉春、回到周家小院,她依旧是温顺谦和的周家儿媳,言语温柔、举止谦和,丝毫没有骄矜傲气。 “两个月,太好了!”李素华满心欢喜,眉眼皆是笑意,“那你们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好好收拾行李、休整歇息,我这就去厨房给你们做饭,好好补补身子。” 周秉昆连忙开口拦住,温声解释:“妈,不用忙活了,我们今晚早就有约,要去干爹马守常家里赴饭局,没法在家吃饭,您就别操劳了。” 李素华也不勉强,笑着退让:“那行,那我明天专门喊你爸回家,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吃顿团圆饭。” 就在婆媳二人闲谈之际,站在一旁的郑光明,一眼瞧见从卧室走出来的周玥和孙小宁,少年心底积攒许久的思念瞬间翻涌上来,再也按捺不住,不假思索地快步冲了过去。 他快步站定在周玥身前,呼吸微微急促,眼底藏着少年纯粹又炙热的欢喜,声音清亮又紧张:“玥玥,我回来了!” 时隔一年多未见,眼前的郑光明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土气,一身干净利落的碎花衬衫衬得少年清爽挺拔、格外洋气。 周玥抬眸打量着他,眉眼轻轻一扬,神色平静淡然,语气不冷不热、平平淡淡:“回来就好,家里多个人也热闹些、有人玩了。你的房间早就给你收拾干净了,快去看看还合不合适。” 她脸上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欣喜雀跃,态度疏离又平和,让满心期待的郑光明瞬间语塞,一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心底微微失落。 他只好轻轻点头,闷闷应了一声:“好,那我去看看。” 说完,便拖着随身的行李箱,默默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第428章 赤子情怀 郑光明一走,周玥脸上瞬间褪去平淡神色,立刻绽开明媚灿烂的笑容,转身快步挽住郑娟的胳膊,亲昵地靠在她身侧,小嘴甜甜的夸赞:“嫂子,你现在越来越漂亮了,比天上的嫦娥仙子还要好看!” 听着小姑娘真诚又俏皮的夸赞,郑娟心底暖意融融,笑着抬手轻点一下她的额头:“你这小丫头,嘴也太甜了。” 这时,文静乖巧的孙小宁也轻轻走上前来,声音温柔细软,轻声问候:“嫂子,你回来啦。” 郑娟抬眸细细打量孙小宁,心底暗自感慨。时隔一年多未见,曾经青涩单薄的小姑娘已然彻底长开了,身形亭亭玉立、眉眼清秀温婉,容貌出落得愈发精致好看。 从前在光字片,周玥是一众孩子里最明艳灵动、最惹人注目的小姑娘。可如今再看,褪去稚气的孙小宁,容貌气质丝毫不输周玥。 与周玥明艳灵动、活泼张扬的美不同,孙小宁自带一份温婉内敛的气质,眉眼清雅、身段柔和,是典型温润动人的古典小美女模样。 郑娟心中格外喜欢这两个乖巧的孩子,抬手温柔揉了揉孙小宁柔软的发丝,温柔许诺:“小宁,你和玥玥都越长越好看了。好好读书、好好长大,等你们小学顺利毕业,我专门带你们去港岛长长见识、看看外面的世界。” “谢谢嫂子!”孙小宁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道谢。 周秉昆将随身行李一一归置妥当,回到卧室时,只见郑娟正坐在床边,轻轻舒展腰身,缓解疲惫。 他顺势在她身旁坐下,伸手环住她的腰间,将人温柔拥住。 郑娟抬眸望着熟悉的房间、熟悉的陈设,眼底满是温情,轻声感慨: “秉昆,我忽然觉得,比起繁华热闹的港岛,这里才是真正的家,让人踏实、让人安心。” 周秉昆温柔轻笑,柔声附和:“那是自然。我们土生土长于吉春,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扎根,一草一木、一屋一院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浸透了最深的烟火温情,自然最是心安、最像归处。” “你说得没错。”郑娟眉眼温柔,轻声追问,“我时常在港岛,想起太平胡同的老房子。我们那处老宅,一直空着没人住吗?” “一直好好空着,从未外借。” 周秉昆双臂轻轻撑在床沿,语气坦然笃定, “国庆和赶超之前都跟我开口借过房子,我全都回绝了,说是你不答应。” “人这一生,贵在自食其力、自立自强。我可以给他们创造赚钱的机会、铺就谋生的前路,却不能让他们坐享其成、不劳而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我更希望他们能靠自己双手站稳脚跟、慢慢成长,而不是一味依附旁人、贪图安逸。” 历经前世浮沉、看透人情冷暖,周秉昆深深懂得斗米恩、升米仇的处世道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帮扶扶持贵在适度,过度馈赠只会让人滋生惰性、丢失本心,唯有自主拼搏,方能长久立身。 如今的郑娟早已眼界开阔、格局宏大,一处老宅的得失早已不值一提。 但她深深认同周秉昆的处世格局与育人之道,当即轻轻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思虑浅薄了。” 随即起身整理神色,轻声道: “我们下楼吧,去看看宝国他们的安置工作,确认一下是否妥当。” “嗯。”周秉昆应声起身,牵着郑娟的手,一同缓步走下楼去。 ----------------- 两人并肩走进一楼厅堂。 自从共乐区少儿图书馆搬迁之后,王宝国便带着水自流日日留守,精心清扫、翻新整理,将整层院落收拾得干净整洁、规整有序。 此番随郑娟前来吉春的四名职工,三女一男,其中一对是夫妻搭档,再加上常驻的水自流,一楼需要妥善安置六人的食宿办公。 一楼格局与二楼一致,同样是六个房间、一个宽敞大厅。 王宝国规划得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将大厅腾空摆放办公桌,作为临时公共办公区; 六个房间中,三间设为职工卧室,两名女员工同住一间、夫妻员工独居一间、水自流单独住一间; 空余一间设为客房,以备临时来人暂住; 最后两间单间,一间改造为资料档案室,专门存放工作文件,另一间精装布置,作为郑娟在吉春的专属临时办公室。 整层空间分区明确,各区域各司其职,食宿、办公、储物功能一应俱全,整体井然有序、干净利落。 周秉昆和郑娟环顾一周,看着眼前规整妥当的布置,眼底皆是满意之色。 目光扫过每个房间整齐摆放的电风扇,周秉昆微微诧异,看向王宝国问道: “宝国,现在国内的电风扇,已经放开购买、无需票据了吗?” 不等王宝国作答,周秉昆已然了然于心,主动开口解释: “娟儿,如今普通物资依旧凭票供应、管控严格,电风扇更是紧俏物资,寻常票据根本买不到。只是你每个月都会从港岛汇回美元,一部分兑换成了侨汇券。凭着侨汇券,就能购买市面上大部分紧缺物资、不受票据限制。” 郑娟此前常驻吉春时,从未接触过外汇、侨汇券,此番才算彻底摸清其中门道,当即说道:“原来是这样。既然侨汇券这般好用,往后便多汇一些回来,方便家里和工作使用。” 周秉昆轻轻摆手,理性劝解: “不用太多。吉春不比京城、上海,侨汇券能兑换、购买的物资本就有限,囤积太多也无实际用处,够用即可。” 郑娟微微颔首,了然于心。 两人又逐间巡查完所有房间,确认一切安置妥当,随后一同上楼。 郑娟换了一身舒适得体的家常衣物,稍作休整,二人便再次出门,驱车前往马守常家中赴约。 周秉昆的专属雪佛兰轿车,在他远赴京城、港岛的这段时日,一直交由蔡晓光妥善保管、打理养护。如今主人归来,车子自然物归原主,回到周秉昆手中。 熟悉的车子、熟悉的路途,周秉昆稳稳驾车,朝着郊外的俄罗斯军营方向驶去。 因常年往来、频繁登门,军营门口的警卫早已对这辆车、这一行人熟稔于心。车子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驶入院内,稳稳停在马守常家门口。 周秉昆拎着从港岛带回的特产礼品,与郑娟并肩下车,推门走进院中。 开门的是曲秀贞,一眼瞧见气质卓然、容光焕发的郑娟,当即笑着竖起大拇指,由衷感慨:“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资本主义的繁华地界就是养人。娟儿,你这状态真是绝了,生完孩子反倒比未嫁的小姑娘还要漂亮精神。” 郑娟一边从容换鞋,一边温柔浅笑、谦虚回应: “曲阿姨,我以前底子本就不差,只是从前不懂打扮、朴素惯了,如今稍微收拾打理,看着精神些罢了。” 曲秀贞身后的郭丽笑着走上前来,语气真诚笃定:“娟儿,你就别谦虚了。我是做医生的,看人最准,你是由内而外的气色变好、容貌蜕变,是真的越来越好看了。” 郑娟亲昵上前,伸手挽住郭丽的手臂,笑意温柔: “郭丽姐你也依旧年轻漂亮、气质绝佳。” 随即抬手指了指周秉昆手中的手提包,笑着说道: “我从港岛带了些当地的特色物件、滋补好物,大家一起看看、尝尝新鲜。” “那可得好好瞧瞧,看看港岛那边的好东西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郭丽笑意盎然,挽着郑娟一同走向客厅,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格外亲昵。 马帅在前,周秉昆与他并肩同行,缓步跟在后面。 客厅之中,马守常与郝似冰正相对而坐、闲谈议事。见周秉昆、郑娟二人登门,两位身居高位的领导不约而同起身相迎。 如今的马守常与郝似冰,已是松辽省省委、省政府的核心大领导,位高权重、事务繁忙,寻常访客、下属根本难让二人起身相待。唯独周秉昆、郑娟登门,能得此特殊礼遇。 在马守常心中,亲生儿子马帅心性浮躁、阅历尚浅,难堪大任、难成大器。反倒义子周秉昆,年纪轻轻便眼界深远、能力卓绝、沉稳靠谱、胸怀格局兼具。 自己与郝似冰年岁渐长,再过数年便要退居二线、淡出岗位,届时需要一个心性可靠、能力出众的后辈稳住局面、维系各方脉络、衔接资源格局。纵观一众晚辈,周秉昆无疑是最合适、最靠谱的人选,远胜亲儿马帅。 而在郝似冰眼中,周秉昆更是影响吉春未来产业布局、外贸经济发展的关键人物。加之早年二人在拖拉机厂共度最艰难的四年时光,患难与共、相知相惜,他早已不将周秉昆视作晚辈,而是视作可以交心共事、并肩前行的兄弟。 不等马守常开口寒暄,郝似冰已然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给了周秉昆一个真诚热忱的大大的拥抱。 这般朴素亲近、不分尊卑的相处方式,是两人在拖拉机厂患难岁月里最熟悉的模样。纵使如今郝似冰身居高位、执掌一方,初心未改、情谊未变,依旧以最真挚的方式迎接故人归来。 松开怀抱,郝似冰满脸笑意,语气振奋,带来一个大好消息: “秉昆,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冬梅顺利考上吉春医学院了,只要后续政审顺利通过,很快就能落实手续、调回吉春,重回我们身边!” 听闻喜讯,周秉昆心头巨震,满心皆是狂喜与释然。 他清晰记得前世轨迹:郝冬梅当年在北大荒同样考上了吉春医学院,却为了成全陶俊书、让出回城名额,最终遗憾放弃、错失良机,滞留北大荒吃苦受累。 而这一世,所有命运轨迹已然悄然改写。 陶俊书无需再经历前世的坎坷苦难、卑微隐忍,自然无需冬梅退让成全。 如今盛夏已至,前世冬梅寒冬落井遇险、饱受磨难的劫难也彻底规避,所有坎坷尽数消弭。没有比这更圆满、更让人欣慰的结局了。 欣喜之余,周秉昆心头掠过一丝牵挂,连忙追问: “老郝,那我哥呢?他今年有没有机会回城?” 郝似冰轻轻摇头,如实告知: “今年吉春大学暂时没有招生名额,你哥只能再缓一缓,等待明年招生,才有回城读书的机会。” 得知兄长暂时无法归来,周秉昆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 但转念一想,兄长周秉义天资卓绝、学识过人、心性坚韧,无论何时,凭他的能力与格局,回城立足、闯出前路从来不是难题,心中的郁结也瞬间释然。 他随即转头看向马守常,笑着打趣: “干爹,这半年我几番往返外地,倒是少见你在家清闲坐镇,今日倒是难得。” 马守常闻言爽朗大笑,目光温和看向郑娟,语气真诚郑重: “我们吉春的大功臣、财神爷远道归来,我自然要在家亲自迎接、好好招待。” 郑娟身姿端正、落落大方,礼貌问好:“干爹好,郝叔好。” 马守常连忙收敛笑意,神色郑重动情,缓缓开口道出肺腑之言: “郑娟,你既是秉昆的爱人、我们的晚辈亲人,更是助力吉春发展的港岛客商。这几年,吉春乃至整个松辽省的外汇收入,足足有三分之一,都源自你扶持的东方服装厂。” “这些年我数次进京汇报、对接资源,广东方面的同行每每心生羡慕、颇多感慨。他们的区位优势、产业条件、交通资源,样样远超吉春,可数百万、上千万的外贸订单,偏偏留不住、抢不来。” “众人心里都清楚,吉春基础薄弱、短板众多,能稳稳留住这份稀缺的服装出口贸易、守住每年四百万美金的体量,无关资源、无关条件,全靠你心系故土、情系家乡,凭着一份赤子情怀坚守扶持。我代表松辽省两千多万父老乡亲,真心实意地谢谢你。” 马守常这番话语,看似略带官方腔调、有几分高调,却是句句属实、字字真切。 第429章 出口创汇 那个年代,国家百废待兴、工业薄弱,外汇储备极度稀缺、千金难求。各地政府最大的难题,便是没有支柱产业、没有特色产品、没有对外渠道,难以创收外汇、带动发展。 去年全年,整个吉春市的外贸出口总额仅有一千三百万美金,而郑娟扶持的东方服装厂,一厂便贡献四百万美金,近乎占据全市三分之一的体量。 放眼整个松辽省,全省全年创汇总额不过两千四百万美金,东方服装厂的订单直接占据六分之一的核心份额,是全省名副其实的创汇支柱、龙头产业。 也正因这份举足轻重的价值,纵使广东地区产业配套更完善、利润空间更高,周秉昆依旧初心不改,始终坚守承诺,稳稳保住吉春服装厂每年四百万美金的固定外贸体量,绝不外流。 于他而言,这份坚守,从来不止是简单的家乡情怀、故土执念,更是为日后吉春汽车制造产业扎根落地、做大做强,提前深耕根基、积累口碑、筑牢底蕴。 那些藏在心底、横跨海内外、布局数十年的远大宏图与终极理想,此刻不必宣之于口、公之于众。 今夜灯火温柔、亲友围坐、暖意融融,只谈家常情谊、只叙人间温情,便足够圆满。 周秉昆眉眼温和,淡淡一笑开口说道:“干爹,我和娟儿都是土生土长的吉春人,根在这里、情在这里,打心底盼着吉春越来越好、越来越兴旺。这次娟儿专程从港岛回乡,路途遥远、辗转不易,大件礼物多有不便、不好携带,便特意给家里每位长辈、亲人都准备了一份小小心意。” 话音落下,郑娟眉眼温婉含笑,伸手将一直放在桌边的精致小皮箱轻轻挪到茶几中央,指尖利落拨开金属卡扣。箱盖缓缓掀开,一排排规整精致的手表礼盒整齐陈列其中,每一只礼盒表面都贴着工整的手写标签,清晰标注着对应的姓名,分毫不差、妥帖细致。 礼盒覆盖周全,马守常、曲秀贞、郝似冰、金月姬、马帅、郭丽尽数在列,远在外地的郝冬梅、周秉义,也同样预留了专属礼物,无人遗漏。 郑娟从容俯身,率先取出一只质感精致的礼盒,递到郭丽手中,随即轻轻打开盒盖。一枚镶嵌着细碎钻石的浪琴坤表静静卧在丝绒底座上,表盘雅致、表带温润,光影流转间精致华贵、熠熠生辉。 “嫂子,这是专门给你选的浪琴女表,你戴上试试看合不合适。”郑娟语气温柔亲切。 这个年代的内地市场,仅有海鸥、华表等老牌国产腕表。这些国货腕表结实耐用、性价比高,却样式朴素、设计单一,只重实用功能,毫无精致美感与轻奢质感。众人常年在内地生活,从未见过这般工艺精巧、设计时髦、自带贵气的精致腕表。 素来心性淡然、不贪外物、极少为身外之物动心的郭丽,此刻望着眼前精致绝伦的手表,眼底也忍不住亮起惊喜的光彩。她小心翼翼取出腕表,轻轻戴在手腕之上,反复抬手端详、细细打量,满眼喜爱,随即抬眸看向郑娟,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娟儿,这么精致的手表,一定价值不菲吧?” 郑娟浅浅一笑,语气从容坦荡:“对寻常人家来说,自然是贵重物件。但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份家常心意,根本算不得什么。” 周秉昆顺势接过话头,笑着打趣解围:“嫂子你尽管安心收下,不用拘谨客气。如今娟儿个人名下的资产已然有数千万港币,这还不算耀天集团的核心股份,是实打实的港岛富婆,区区几块手表,根本不值一提。” “是啊。”郑娟眼底满是真诚暖意,缓缓说道,“我从前在吉春生活的那些年,承蒙家里各位长辈、亲人处处照拂、时时帮扶,得以安稳度日。如今我略有家业、小有成就,给至亲家人送些小心意,聊表心意,本就是理所应当。” 说罢,她抬手继续从皮箱中取出一只只手表礼盒,有条不紊、一一分发给在场众人。 换作旁人,以马守常、郝似冰这般身居高位、阅历深厚的格局与身份,素来恪守原则、公私分明,绝不会轻易收受任何人的贵重礼品。 可周秉昆与郑娟截然不同。多年患难与共、真心相待,早已超越世俗人情,众人早已将二人视作自家人、至亲骨肉。亲人之间若是处处客套、时时拘谨,反倒显得生分虚伪、见外疏离。 除此之外,郑娟带回的每一块腕表都工艺绝佳、精致难得,男女款式各有风韵、恰到好处,无人能免俗,心底皆是由衷喜爱。 看着所有人都欣然收下心意、眉眼含笑,郑娟放下心来,笑着轻声说道:“目前港岛与内地虽无官方正式通商交流,但广东不少干部都会以民间走访的形式,频繁往返港岛沟通对接。干爹、郝叔,你们日后若是有机会,不妨去港岛走走看看、交流考察。尤其是郝叔,我父亲一直记挂着你、十分想念你。” 郝似冰闻言爽朗一笑,语气随和:“你父亲若是念旧思友,大可亲自回吉春走走。故土依旧、故人尚在,我们正好相聚叙旧、重温旧情。” 郑娟轻轻叹息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怅然:“我父亲心中一直有心结,他总觉得当年驻守吉春,阻碍了吉春解放,毕生引以为憾,自认是历史罪人,始终不肯踏回这片故土。我多次劝说,也始终解不开他心中执念、劝不动他归来。” “他若执意不肯归来,那我便寻机会亲自去港岛见他。”郝似冰眼底泛起怀旧肃穆之色,思绪瞬间拉回动荡飘摇的解放前岁月,一幕幕艰难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当年战乱动荡、时局艰难,若不是你父母居中庇护、暗中照拂,我和你金阿姨,根本难以熬过那段风雨,撑到吉春和平解放。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在心里。” 一旁的曲秀贞听得心头焦灼,神色带着几分深深的忧虑与无奈,认真劝道:“老郝,你无论如何都要找机会去一趟港岛。如今吉春的出口创汇体量,足足三分之一依靠东方服装厂支撑。广东方面的人日日紧盯这块外贸份额,频频上门洽谈、极力争抢。长此以往,我们好不容易守住的外贸份额,恐怕迟早会保不住。” 郑娟闻言淡淡一笑,神色笃定从容,语气万分坚定:“曲阿姨,您大可放心,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只要我在、只要我掌舵,东方服装厂每年四百万美元的出口份额,就分毫不会缩减、绝不外流。” “这次我特意从港岛带来四名专业工作人员,专程驻守吉春、全面对接东方服装厂,逐一梳理上下游业务、规范产销流程、打通对接链路。只要各项工作梳理顺畅、步入正轨,未来我们的出口体量不止四百万,还能稳步扩容、持续增量。” “那真是太好了!”曲秀贞闻言瞬间舒展眉头、满心欣喜,郑重说道,“娟儿,东方服装厂的面料品质、做工工艺、品控标准向来无可挑剔,最大的短板,就是地处内陆、远离港岛港口,运输路途遥远、周转周期太长,容易耽误订单时效。不过我们已经全力协调,尽可能调动火车专属运力,最大程度压缩运输时长、提升周转效率。” “曲阿姨,我们可以折中优化模式。”郑娟条理清晰、从容布局,在商言商、娓娓道出成熟规划,“日常常规大批量订单,全部放在吉春厂区生产,稳扎稳打、保障基础体量;若是时效紧急、需快速交付的订单,可临时转运至广东仓储发货,弥补内陆运输短板。” “与此同时,我已经对接海外合作厂商,定制通用公版服饰款式,进一步拓宽订单渠道、稳固出口体量,彻底守住吉春的外贸份额。只是广东地区人力、场地、运营成本更低,采购定价自然会随之压低。后续我们既要严格把控产品品质、不丢口碑,也要压降生产成本、提升利润空间,这一切,就全靠曲阿姨把控服装厂管理、优化运营模式了。” 曲秀贞神色肃穆、底气十足,郑重承诺道:“你尽管放心。我执掌东方服装厂已有五年之久,秉昆此前也专门为我撰写了全套现代化管理方案。毫不夸张地说,放眼全国服装行业,我们东方服装厂的管理体系最规范、最现代化,制衣设备、生产流水线也是国内首屈一指、遥遥领先的。” “曲阿姨,我从前在东方服装厂工作三年,深知服装厂的硬实力与底蕴。有您坐镇厂区、统筹管理,我一百个放心。”郑娟语气真挚、无比笃定。 这亦是她的真心话、实在话。 倘若不是曲秀贞常年坐镇、尽心尽责、深耕管理,郑娟根本无需耗费这般心力、这般资源倾力托举扶持东方服装厂。 若是单纯追逐商业利益、追求利润最大化,将所有订单分流给广东代工厂,成本更低、流程更简、利润更高,远比深耕吉春厂区轻松省心。 如今她不惜成本、坚持深耕吉春,除了提前为周秉昆日后的造车大业铺垫本土产业根基、积累政企口碑资源,更多的,便是信任曲秀贞的人品与能力。 若是日后曲秀贞调离岗位、不再坐镇服装厂,她也绝不会大费周章、耗时半年办理繁琐手续,专程带领港岛团队远赴吉春、长期对接合作。 要知道,那个年代港岛人员赴内地驻场、工作交流,审批流程层层繁琐、壁垒重重,为了这四名工作人员的驻场手续,前后足足奔走办理了整整半年,耗费无数人力精力。 所有付出,只为耀天商贸与东方服装厂的合作能够长久稳定、根深叶茂、互利共赢。 众人围坐闲谈许久,叙尽家常、谈妥公事,随后齐聚餐桌,共进温馨晚餐。 夜里需要驾车返程,周秉昆全程克制,浅尝辄止,仅仅抿了不到一两白酒,始终保持清醒。 晚饭落幕,众人相互道别。周秉昆牵着郑娟的手,辞别一众亲友,一同驱车归家。 一 回到熟悉温馨的家中,二人先后走进浴室,简单冲洗、洗去一身风尘疲惫。 独处的静谧时光里,温情悄然蔓延,两人紧紧相拥,深情拥吻在一起。 此番重回吉春,除了核心工作——对接梳理东方服装厂外贸业务、稳固出口体量、布局后续增量,二人心中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私事,便是安心备孕、静心调养,争取早日怀上孩子,圆满家中长辈的期盼。 周秉昆与郑娟备孕向来随心随性、顺其自然,从不刻意挑选良辰吉日。平日里,只要郑娟不在生理期、自己未曾过量饮酒,便不会刻意回避。今夜他仅浅饮一两多白酒,度数极浅、状态极佳,恰到好处。 此前滞留京城的日子,二人虽同样无任何防护、静心相守,可彼时恰逢与曾珊临别在即、心绪繁杂,离愁别绪萦绕心头,状态并未达到最佳。 如今重回吉春故土,身处安稳熟悉的家中,远离港岛的繁华喧嚣、远离京城的公务奔波。夏夜晚风微凉、静谧舒心,氛围松弛安然,二人身心全然放松,相守相伴、格外投入。 温柔相拥、细细摩挲、深情热吻,爱意在静谧的夜色里层层升温,最终彻底相融、水乳交融,久久依偎、不愿分离。 不知缱绻温存了多久,郑娟达到极致欢愉、满心圆满,周秉昆也卸下所有克制,与她温存相伴、归于圆满。 夜色沉沉、室温恰好,二人并肩躺在床上,紧紧相拥依偎,贪恋着彼此的体温与气息,迟迟不愿分开。 又过许久,郑娟脸上的绯红热潮渐渐褪去,心境平和安然地躺下来。周秉昆依旧侧身相依,手臂温柔环在她身上,宽大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细腻温润的肌肤,动作温柔缱绻。 第430章 异国他乡 静谧夜色中,郑娟嗓音柔软、带着几分温柔期许,轻声说道:“秉昆,我这次在吉春要安稳待上将近两个月。我的想法是,趁着这段时间安心静养、好好备孕,一定要顺利怀上孩子。这样我九月份回港岛,爸就不会日日催促、时时念叨我们生孩子的事了。” 周秉昆低头看着怀中温柔的爱人,眼底满是笃定自信,轻声安抚:“娟儿,当初怀周聪的时候,我们不到一个月就顺利怀上了。这一次顺其自然、安心相守,我们一定也可以如愿。” 对于自身体魄与生育能力,周秉昆向来格外自信、底气十足。 过往种种足以印证,无论是他与陶俊书还是曾珊,只要二人真心期盼、静心备孕,便总能顺利得偿所愿、不负期许。郑娟当初怀周聪、陶俊书当初备孕,皆是短短一月便顺利成功。 此前滞留港岛迟迟没有二胎喜讯,并非身体缘故,而是二人本心使然、刻意放缓。彼时幼子周聪尚且年幼、离不开照料,接连孕育子嗣,难免分身乏术、过于仓促。只是岳父陈孝东日日催促、殷切期盼不断,二人终究不忍辜负,只得放下顾虑、静心备孕。 听着周秉昆十足的底气,郑娟微微嘟起红润的唇瓣,轻声感慨:“秉昆,从前光明眼睛尚且看不清的时候,就说过你将来会儿女满堂、有很多孩子。现在细细想来,或许他当初说的,真的会成真。” “那时候他只是孩童随口之言,当不得真。”周秉昆淡淡一笑,并未顺势附和。 “可光明小时候眼盲心亮,很多随口预言都格外灵验、一语成真。”郑娟轻声呢喃,随即略带几分忧心,“只是我心里总有点惦记他。他现在年纪尚小,却满心满眼都是玥玥、时时惦记着玥玥。如今尚且年幼,只是单纯欢喜,可若是长年如此执念深重,终究不是好事。” 周秉昆轻笑出声,温柔宽慰:“娟儿,你也说了,他们都还是不懂世事的孩子,不过是年少玩伴、情谊真挚,有什么好担心的。等他慢慢长大、眼界开阔,身边有了更多同龄玩伴、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心思自然会慢慢成熟,这份年少执念也会慢慢淡然。” 郑娟闻言眉眼舒展,笑着说道:“其实玥玥性情乖巧、心性善良、品性极好。若是他们二人长大之后,真能两情相悦、相守相伴,我心底是真心愿意、满心成全的。” “只要将来他别长成晓光那般偏执专一的性子,我也觉得挺好、乐见其成。”周秉昆温柔附和。 郑娟闻言轻轻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娇嗔打趣:“晓光那般深情专一、从一而终有什么不好?你若是能有他半分专一笃定,我也不用日日惦记、时时盯着你了。” 周秉昆无奈轻笑,只能温柔承诺:“往后我一定安分守己、满心是你,再也不会了。” 千言万语,此刻也唯有这般温柔承诺,最能宽慰人心。 静谧片刻,郑娟轻轻握住周秉昆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牵挂与惦念,轻声问道:“秉昆,算算时日,小书应该已经顺利抵达西德了吧?” 周秉昆在心中默默推算时日,片刻后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牵挂:“算下来已经出发整整一周。一路辗转远洋、跨越山海,若是沿途顺利、没有波折,她此刻应该已经平安抵达慕尼黑,安顿在她叔叔家中了。” 只是可惜,彼时海内外通讯极度闭塞、壁垒森严。远洋长途电话根本无法接通,跨洋书信往返迟缓,一来一回需要将近一个月之久。即便是最快的跨洋电报,也需要整整一周才能收到回复,山海相隔、音信难通。 每每提及远赴西德的陶俊书,周秉昆心底便满是牵挂、满心愧疚。 旁人不知内情,唯有他自己清楚陶俊书的付出与牺牲。 如今有郑娟大度成全、周全安排,陶俊书本可以如同曾珊一般,无需远赴异国他乡、承受颠沛流离之苦,安稳留在内地、留在他身边相守相伴。 可仅仅是为了成全他的造车大业、为了铺垫未来的海外产业布局、为了打通西德技术与户籍渠道,陶俊书义无反顾,身怀身孕、毅然远赴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此番远赴西德,她不仅要潜心入学深造、学习先进技术,还要遵从安排,与当地人办理假结婚手续、落户定居。 彼时她已然怀有两月身孕,胎儿尚不稳定、亟需静养,为了稳妥落地、快速拿到身份,这场假结婚的流程必须加急办理、一刻不能拖延。 周秉昆深知她为自己、为周家、为这份事业付出了多少隐忍与牺牲,可山海阻隔、远隔万里,他纵有万般牵挂、满心疼惜,此刻也无能为力、无从相助,唯有遥遥惦念、默默期盼她平安顺遂。 ----------------- 西德,慕尼黑。 恢弘肃穆的欧式大教堂前,仪式刚刚落幕。 陶俊书神色淡然、不带半分留恋,迅速褪去身上洁白庄重的婚纱,随手将层层叠叠的裙摆卷起,用力团作一团,毫不犹豫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 贴身的衣兜中,崭新的西式结婚证静静躺着、沉甸甸的。为了这一纸可以立足异国、扎根海外的合法证件,她不得不委屈自己、仓促与人成婚。 抵达西德仅仅三日,这场迫不得已的虚假婚礼便匆匆办妥、仓促落幕。 婚礼的新郎,是叔叔陶伟提前帮忙物色的本地西德农民。对方收取了一万马克的酬劳,便答应配合这场虚假婚姻,全程配合演戏、绝不纠缠。 彼时的西德,外籍人员想要落户定居、拿到本地户籍,跨国假结婚早已是屡见不鲜、司空见惯的灰色途径,当地人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晚风微凉,旅途疲惫与心底郁结交织在一起,陶俊书微微俯身、扶着路边的大树,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忍不住干呕数声。 稍稍平复反胃眩晕的不适感,她缓缓挺直腰身,胸腔微微舒展,紧绷的情绪才稍稍缓解。 此番行程辗转万里、步履匆匆,从上海启程出发,飞越山海抵达巴黎,再转机奔赴法兰克福,最后辗转抵达慕尼黑,一路舟车劳顿、颠沛奔波,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她尚未来得及好好休整、适应异国水土、缓解旅途疲惫,便马不停蹄筹备婚礼、配合演戏、完成仪式,片刻不得清闲。 整场婚礼,她必须全程伪装幸福、故作欢喜,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逼真自然、不露破绽。与陌生的异国男人交换戒指、在神父面前虔诚宣誓、最后配合相拥礼成,每一个亲密陌生的举动,都让素来洁身自好、心性纯粹的陶俊书满心抵触、极致恶心。 除了周秉昆,她素来连旁人的手都极少触碰,如今被迫与陌生男人亲密相处、假意恩爱,于她而言,是莫大的委屈与煎熬。 正因满心抵触、万般不适,婚礼一结束,她便迫不及待褪去婚纱、丢弃伪装,不愿再多留半分牵连。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她身前。 陶俊书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酸涩与疲惫,缓过心神,伸手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驶位置。 侧头看向驾驶位上的叔叔陶伟,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地安排道:“小叔,明天我就打算正式去学校报到上课,这段时间我就住在学校宿舍,不回家住了。” 陶伟一边稳稳驾车,一边语气温和、满心担忧地规劝,道出自己的考量:“小书,你如今身怀身孕、身子特殊,学校人多繁杂、作息受限、多有不便,根本不适合静养安胎。我的意思是,你干脆以新婚定居、需要调理身体为由,申请休学一年。安心在家静养保胎,等明年顺利生下孩子、身体恢复妥当,再返校读书也不迟。” 陶俊书垂眸沉思,指尖轻轻抵着下颌,在心底细细权衡利弊,思索着腹中孩子承载的所有意义与重量。 她早已摸清西德的户籍政策、落户规则:若无子嗣支撑,外籍人员婚后需要足足五年,才有资格申请本地国籍、落户定居;可若是婚内育有子嗣,孩子可直接自动获得西德国籍,母亲仅需一年时间,便可顺利申请落户、拿到合法身份。 一纸子嗣,足足可以缩短三年的等待周期、省去无数繁琐阻碍。 自从踏足欧洲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陶俊书便日日归心似箭、夜夜思念故土,恨不得办妥一切事务、立刻回到周秉昆身边。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纸国籍、一个海外身份、一家境外公司,从来不止是简单的个人落脚凭证,更是周秉昆未来造车产业、跨国布局、引进技术、打通海外渠道的核心关键,是大业成败的重要基石。 为了这份长远布局、为了成全周秉昆的宏图伟业,纵使远离故土、孤身飘零、隐忍委屈,她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可学业再重要、事业再关键,也不及腹中孩子的平安康健。若是强行求学、过度劳累,伤及胎儿、影响根基,便是得不偿失、追悔莫及。 思量再三、权衡利弊,陶俊书终于下定决心,抬头认真说道:“小叔,我听你的安排,暂时休学在家安心静养安胎。这段时间,麻烦你帮我聘请一位专业家教,我要利用安胎休养的空余时间,以最快速度学好德语、打通语言关卡。” “这件事没问题,我立刻帮你安排。”陶伟当即应允,随即缓缓道出另一桩要事,“你爸妈临行前千叮万嘱、反复托付,让我在这边务必好好照顾你、事事顺着你、件件为你周全,我们会尽力满足你的所有合理要求。”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好事。你祖父五年前离世,名下所有遗产早已由律师清算分割完毕。房产、厂房等不动产大多归我所有,现金、黄金、珠宝等动产,由你父亲与我平分。如今属于你父亲的这部分遗产,近期会全部清算过户、转到你的名下。” “这笔遗产落地之后,你在西德便有了足额个人资产、固定产业,日后申请本地国籍会更加顺畅稳妥。同时,你想要注册开办境外公司,也有了充足的注册资金,再也无需受制于人。” 陶俊书轻轻点头,语气淡然平静:“好,小叔,一切听从你的安排就好。” 此番远赴西德,她的肩上背负着四重重任:潜心深造、安稳孕育孩子、拿下西德国籍、注册境外公司,每一件事都关乎全局、不容有失。 祖父离世后的遗产分割早已尘埃落定。老人家过世五年,名下资产清晰、账目分明,不动产尽数留给次子陶伟扎根立业,动产财物由两个儿子均分。 此番划归到陶俊书名下的,除了西德本地一套精装民房,还有折合千万人民币的现金资产。 在那个物资匮乏、经济薄弱的年代,物价极低、货币购买力极强,一千万人民币的资产,体量足以媲美国内一座普通地级市的全年生产总值,是一笔足以立足一方、开局立业的巨额财富。 父亲陶成心中有数,深知女儿远赴重洋、身负重任、牺牲良多,便决定将自己分得的全部动产遗产,先行交由女儿继承支配,助力她在西德开局立业、站稳脚跟。待日后归国团聚,再与家中儿子平分剩余资产、兼顾公平。 这笔巨额遗产,对当下的陶俊书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至关重要。 西德的公司注册规则极其严格、门槛极高,不仅要求法人具备本地户籍或居留资格,对注册资金、实缴资本也有硬性高标准,缺一不可。 如今有了这笔足额遗产打底,注册资金的难题彻底迎刃而解,境外公司的布局落地,再无任何阻碍。 陶伟心中也迫切希望这笔遗产早日交割到位、彻底理清。唯有将属于兄长的资产尽数交付陶俊书、尘埃落定,自己名下的遗产份额才能彻底归属个人、毫无纠葛,悬滞数年的分割事宜才能彻底办结。 第431章 东南沿海的优势 听闻陶俊书愿意居家静养、暂缓学业,陶伟当即说道: “那你先安心休息几日,慢慢适应这边的气候水土,等你状态彻底调整好,我们就立刻办理遗产过户、资产落户的所有手续。” 陶俊书闻言浅浅一笑,眼底藏着坚韧从容的微光: 小叔你不用多虑。我是在北大荒熬过荒、吃过苦的人,那般天寒地冻、物资匮乏的绝境都能咬牙挺过、全然适应,西德这般优渥环境、安稳水土,没有什么适应不了的。” “话虽如此,可你如今身怀身孕、身子特殊,万万不能逞强劳累,凡事都要多加小心、安稳静养。” 陶伟一边专心开车,一边细心叮嘱, “再过两个月,你就可以去正规医院开具怀孕证明。有了官方孕检证明,不仅能全程享受西德免费完善的医疗保障,还能凭借证明申请家属跨境陪护。若是审批顺利通过,你随时可以联系上海家里,让你母亲过来陪护照料、陪你安胎待产。” 一想到母亲未来有机会远赴西德、贴身陪伴自己安胎待产,陶俊书孤寂漂泊的心底瞬间涌上漂泊之苦尽数一股滚烫的暖意。孤身远在异国他乡的委屈、忐忑与翻涌,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险些就要簌簌落下。 抵达西德已有数日,熬过了最初的舟车劳顿与水土不适,心绪渐渐平复安稳,陶俊书心底最牵挂的,便是远在吉春的周秉昆。她日日惦念,迫切想要寻到稳妥的联络方式,给爱人报一句平安,消解彼此的山海牵挂。 只是在这个年代,海内外通讯壁垒森严、极其闭塞落后。 跨国远洋电话手续繁琐、审批严苛、极难接通,寻常人根本无权使用;即便是速度最快的航空国际信件,往返内地也需要二十余天,音信迟滞、遥遥无期。 此前周秉昆早已提前为她思虑周全,定下了一套稳妥的联络法子。 法兰克福与港岛之间设有直达国际航班,链路通畅、时效极快。 若是将信件先寄往港岛,全程仅需一周左右便可送达。再由留守港岛的郑娟代收信件,通过电话将内容转述给身处内地的周秉昆,便能大幅缩短传信时间,跨越山海、互通音讯。 除此之外,港岛与西德搭建有专属通讯频道,优先级高、稳定性强。若是遇到十万火急的特殊事宜,可直接致电郑娟,由她居中转达、双向传信,解燃眉之急。 只是周秉昆也曾特意叮嘱过她,七月中旬之后,郑娟便会动身返回吉春,不再留守港岛坐镇。 一旦郑娟离开港岛,这条最稳妥、最高效的联络链路便会彻底中断,电话转述、信件代收的法子全都无从实施。 万般思虑之下,还有最后一条折中途径。 将信件寄往法国巴黎,巴黎拥有直飞上海的国际航班,依托巴黎邮局的跨境链路,转寄至国内上海,再辗转送达吉春。此前叔叔陶伟与国内父亲联络,一直沿用的便是这套方式。 虽说全程依旧需要半月左右,算不上极速,却比从西德直接寄往吉春稳妥快捷不少。 陶俊书静坐窗前,细细权衡比对数种联络方式的利弊优劣,反复思量斟酌,最终敲定了巴黎中转寄信的方案。 孤身在外、山海相隔,她心中万般牵挂,早已提笔写好家书,既要向远方的父母亲人报平安、解惦念,更要字字句句告知周秉昆自己一切顺遂、无需挂怀,消解爱人的相思与担忧。 ----------------- 吉春,东方服装厂。 时隔数年,郑娟再度踏入这片自己曾经挥洒汗水、奋力打拼的厂区,心境与身份早已截然不同。 当下的年代,国内外信息交流匮乏,内陆百姓对海外世界一无所知,所有认知都只停留在片面的想象与传闻之中。 在东方服装厂所有工人、职工的眼中,繁华富庶的港岛,便是遥不可及、遍地机遇的人间天堂。 也唯有这般富庶繁华的宝地,才会源源不断向内地输送海量服装订单,支撑起整座厂区的运转生计。 毫不夸张地说,若是没了港岛耀天商贸的外贸订单,偌大的东方服装厂,顷刻间便会陷入无单可做、停工停产的窘迫境地。 今日,在市经贸局领导与厂长曲秀贞的全程陪同下,郑娟带着四名港岛派驻的专业职工,以及随行的水自流,逐层逐间、一丝不苟地巡查每一处生产车间,细致了解厂区生产近况、流水线作业情况。 沿途偶遇昔日共事的老同事、老熟人,她依旧谦和温柔,主动停下脚步,亲切寒暄问候,丝毫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 行至成衣车间,偶遇许久未见的于虹,郑娟特意驻足倾心攀谈。 一众旧友之中,她与于虹的情谊最为深厚真挚、格外特殊。 当年两人一同入职东方服装厂,并肩扎根设计中心,同吃同住、相互扶持,一同熬过初入厂区最懵懂、最艰难的岁月,情同姐妹、患难与共。 不仅如此,于虹与孙赶超的姻缘,当年也是由郑娟与周秉昆二人尽心撮合、玉琢而成。 后来她远赴港岛、扎根立足,两人隔着山海断了联系,一别便是数年。 从周秉昆口中,郑娟方才得知,半年前于虹顺利诞下一名男婴,日子安稳顺遂。孩子恰好比自己的儿子小上一岁,二人皆是为人母,心境相通、话题相近,重逢之后更是有说不完的家常、聊不尽的心里话。 只是此刻身后跟着一众厂区干部、市局领导,人多眼杂、公务在身,不便久坐深谈。郑娟便和于虹约定,中午闲暇时分,让她前往自己的临时办公室细叙旧情,于虹欣然应允,眼底满是重逢的欢喜。 逐一巡查完所有生产车间、流水线厂房,郑娟带领四名港岛工作人员和水自流,与东方服装厂全体班子成员、吉春市外经贸局一众领导,一同移步大型会议室,召开专项合作推进会。 会议席位排布规整、主次分明。郑娟与港岛团队端坐会议桌一侧,东方服装厂管理层落座对面,市外经贸局的干部们分列两侧列席,氛围正式庄重。 端坐于此熟悉的会议室,郑娟心底生出万千感慨、五味杂陈。 恍惚间依稀记得,自己初入东方服装厂的第一年,踏实勤恳、潜心做事,却因岗位特殊、薪资优异,引来不少职工的眼红嫉妒,无端遭遇诸多非议、排挤与刁难,一路走来步步不易。 可短短数年光阴流转、世事变迁,如今的她,已然成为支撑吉春外贸创汇的核心人物,是全城公认的“财神爷”。 这个年代虽未将经济建设作为核心,但外贸创汇、积累外汇储备,是各地政府至关重要、优先级极高的核心工作。 彼时国内工业基础薄弱、产业链不完善,大量工业设备、精密物资都依赖进口,需要消耗巨额外汇;而对外出口的产品,仅有矿产、农产品等低端原材料,贸易逆差极其严重,外汇缺口巨大、常年紧缺。 像东方服装厂这般,无需消耗本土稀缺原材料,仅凭手工制造、服装代工便能稳定赚取大额外汇的企业,放眼全国都寥寥无几、弥足珍贵。 起初,吉春本地对这份外贸订单并未有太强的危机意识。直到听闻广东各地政府为争抢耀天商贸的服装订单,地方领导亲自带队远赴港岛,私下登门洽谈、全力争取资源。 众人方才彻底慌了神。 吉春地处内陆、远离港岛港口,运输路途遥远、周转周期长、物流成本高,相较于沿海的广东代工厂,毫无区位优势。也正因如此,已有部分零散订单悄然流失、被广东方面截走。 订单流失、份额缩减,意味着厂区减产、外汇锐减,直接牵动全城经济。 正因深知其中利害,此番郑娟归乡,吉春从上到下、政企各方都高度重视、全力配合,所有人的目标高度统一:不惜一切代价,牢牢稳住耀天商贸的外贸订单,守住东方服装厂的出口份额。 会议正式拉开帷幕,市外经贸局领导率先起身开场致辞。 他首先对郑娟一行港岛团队的远道而来表示热烈欢迎,郑重表态,接下来一个多月的驻场工作中,市里会提供全方位后勤保障、政策支持,全力解决食宿、工作各类问题,确保港岛团队在吉春住得安心、工作顺心、诸事顺遂。 紧接着,东方服装厂厂长、书记曲秀贞起身发言,语气真诚热忱:“各位同志,大家好。我是东方服装厂厂长兼书记曲秀贞。今天,我们热烈欢迎我厂昔日优秀职工、先进工作者郑娟同志回家!” 话音落下,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热烈真诚的掌声。 掌声渐歇,曲秀贞继续郑重说道: “郑娟同志如今是港岛耀天商贸董事长之女,也是本次驻场交流团队的总负责人。为保住东方服装厂的外贸订单、稳固吉春创汇体量,郑娟同志付出了诸多心血、做了大量务实工作。” “接下来的驻场期间,耀天商贸专业团队将长期驻守我厂,全面对接采购、生产、技术、物流运输各大核心部门。双方将协同发力、开源节流,进一步提升产品核心竞争力,稳稳守住既定出口份额。同时,团队将深度对接我厂设计中心,助力产品迭代升级、优化款式,全面匹配耀天商贸的海外市场需求。总而言之,我厂全体人员必将全力以赴,狠抓产品质量、严控生产成本,精益求精、实干担当,为国家创收创汇、创造更大经济效益。” 曲秀贞发言完毕,郑娟从容起身,接过话语权,语气温和却笃定有力: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如今正式姓名为陈诗诗,但我更希望大家依旧唤我郑娟。唯有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我才有归家之感、有亲人之感。东方服装厂是我的老东家、是我的娘家,我在此成长、在此起步,今日归来,我必将倾尽所能、用心回馈这片故土、这座厂区。” “港岛是全球顶级的转口贸易港口,商贸四通八达、货通全球,服装产业是其核心出口品类之一,海量服饰经由港岛中转,远销欧美、遍布世界。耀天商贸作为港岛头部服装转口企业,体量庞大、渠道广阔,但行业竞争同样白热化、日趋激烈。我们对外采购、代工贴牌,核心只看两点:价格与品质。唯有性价比过硬、质量达标,才能站稳海外市场、持续走量热销。” “东方服装厂的优势十分突出:规模化生产体系成熟、国内先进设备配齐、原材料供应链稳定、产业工人队伍庞大扎实,完全能够保障大批量、常态化的产能供给,这是很多小型代工厂不具备的底气。” “但我们的短板也十分直观、难以规避。内陆区位偏远,距港岛港口路途遥远,运输成本居高不下、周转周期漫长;样品邮寄、款式对接耗时太久,严重制约产品迭代更新,导致跟不上海外市场节奏。相较于交通便捷、反应迅速的广东沿海代工厂,这些客观短板,短期内无法彻底根除。” 说到此处,郑娟刻意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细致观察在座所有领导、职工的神情态度。 众人皆凝神细听、眉头微蹙、认真思索,却无人能开口提出妥善的解决方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地理区位带来的客观硬伤,是天然短板,寻常办法根本无法破解。 待全场沉静片刻,郑娟再次开口,语气沉稳笃定: “诸位,看似无解的困局,实则有破局之路。我们无需与广东代工厂正面竞争、同质化内卷,反而可以优势互补、错位发展、各取所长。” “广东交通便捷、反应快速,适合生产款式新潮、迭代迅速的快消类服饰,快速适配短期市场潮流;而吉春坐拥北方丰厚的纺织原材料资源、规模化成熟产能,我们可以深耕经典版型、冬季厚款服饰,主打欧美长期稳定的刚需市场,避开内卷、精准突围。” 第432章 外贸订单 “为落实这套错位发展方案,我在港岛期间,已提前对接洽谈多家欧美知名服装品牌,敲定合作意向,本次也将相关产品样品、设计图纸一并带回吉春。接下来,我方驻场工作人员将与我厂技术、设计、生产团队联合攻坚、协同研发,全力推动新品落地投产。” “这类经典款服饰受众稳定、无需频繁个性化改款,核心只需把控原材料品质、打磨制作工艺,极其适配我厂生产优势。我对东方服装厂的实力、对各位同事的能力,充满信心。” “只要首批新品的产品质量、生产成本能够达到预期标准并满足海外要求,我有十足把握,明年我厂外贸订单体量将稳步提升百分之二十,冲击五百万美元的年度出口总额,再创吉春外贸创汇新高!” 一番掷地有声、底气十足的话语落下,全场瞬间沸腾,所有人脸上都绽放出振奋欣喜的神色。 此前,从市局领导到厂区普通干部,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焦虑与隐患,便是外贸订单持续流失、被广东逐步瓜分。 众人早已摸清底细,耀天商贸每年在内地的服装代工体量早已突破八百万美元,足足有半数订单常年流向广东沿海厂区。 所有人都暗自担忧,若是吉春这边的固有份额再被挤占、瓜分,东方服装厂必将面临无单可做、减产瘫痪的困境,整个吉春的外贸创汇数据也会断崖式下滑、元气大伤。 而郑娟带来的全新产品布局、错位发展思路,外加明确的订单增量承诺,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与恐慌。 这意味着,东方服装厂不仅能够满负荷生产、稳定运转,全年外汇收入还能实现大幅攀升,为吉春乃至全省的外贸经济,注入全新活力。 这般大好消息,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满心振奋、倍感欣喜。 东方服装厂副厂长孙大国当即起身表态,语气铿锵有力、信心十足: “郑总请放心!我们东方服装厂向来作风扎实、执行力极强,向来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攻坚期,我们全厂上下必将凝心聚力、全力以赴,打磨最优品质、严控生产成本,百分百满足耀天商贸的采购标准与海外市场要求!” “好!那就从今日起,全员启动、全面攻坚,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首批新品的落地成果!”郑娟神色郑重、目光坚定,正式敲定攻坚时限。 ----------------- 整场专项会议历时一个多小时,议程圆满结束。所有工作部署、合作细则全部落地敲定,厂区各部门立刻各司其职、迅速推进各项筹备工作,全员进入攻坚状态。 正午时分,忙完一上午公务,于虹如约来到郑娟的临时办公室。 数年未见、久别重逢,一对姐妹好友再度相见,心底积攒的家常思念、琐碎心事尽数翻涌,有着说不完的贴心话、聊不尽的心里话。 在外人眼中,如今的郑娟身份尊贵、身居高位,是港岛豪门千金、耀天商贸常务理事,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可在于虹面前,她褪去所有光环、放下所有身份,依旧是数年前那个温柔谦和、真诚纯粹,和她并肩上班、朝夕相处的普通女工。 郑娟上下细细打量一番于虹,见她气色温润、状态安稳,笑着开口说道:“秉昆跟我说,你春节前后顺利生了个大胖小子,看你如今恢复得极好,气色红润、状态不错。” 于虹轻轻摆了摆手,笑着自嘲,眼底带着几分为人母的疲惫:“生完孩子才知道养娃辛苦,日夜操劳、不得清闲,总感觉自己老了好几岁。跟你一比,我倒像个饱经风霜的老妈子了。” 郑娟轻轻摇头,温柔宽慰:“我只是靠着港岛的护肤品、精致打扮撑着气色而已,若是素面朝天、不加修饰,也早已不如年少时那般鲜活灵动了。” 话落,她顺势问道:“方才巡查仓库的时候,我看到赶超了,他如今在厂里工作得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 听闻郑娟问及丈夫,于虹脸上瞬间扬起温柔的笑意,语气满是安稳:“赶超如今在仓库做库管员,工作安稳踏实、得心应手。就是需要三班倒、熬些精力,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好、没什么难处。” 话音稍顿,于虹微微抿唇、迟疑片刻,终究鼓起勇气,带着几分忐忑开口说道:“娟儿,有件事我思虑许久,想跟你商量一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愿不愿意成全。” “你说便是,咱们之间不用客气。”郑娟神色温和,耐心倾听。 “赶超的姐姐前段时间下乡返城回吉春了。我们家本来房屋就狭小局促、拥挤不堪,如今多添一口人,实在彻底住不下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于虹语气恳切,带着几分为难,“你在太平胡同那套老房子一直空着、无人居住,能不能暂时借给我们一家暂住一段时间?等赶超姐姐日后出嫁、搬出家门,我们立刻收拾妥当、原物归还,绝不耽误、绝不占用。” 郑娟心中了然。 此前孙赶超也曾专门找过周秉昆开口借房,彼时周秉昆以郑娟远在港岛、房屋无人做主为由,委婉拒绝了。 如今于虹再度登门求情,旧话重提,借与不借,不过转瞬之间,郑娟便已然有了决断。 她语气干脆、毫不犹豫:“这事没问题。我就算常年留在吉春,也不会再回太平胡同老房子居住,你们只管带着孩子、一家人安心搬过去住就好。” “那套房子秉昆早前已经安排宝国带人彻底翻修改造过了,门窗全部换新、墙面重新打磨刮了腻子粉,干干净净、结实规整,还特意新开了一扇后窗,通风透亮、凉快舒适,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掉灰落土、破败潮湿,一家人住着刚刚好。” 郑娟答应得这般痛快,自有她通透周全的考量。 房屋宅院从不怕人居住打理,最怕常年空置、无人照看。 闲置日久,通风不畅、潮气堆积、无人修缮,房屋构件极易老化破败,久而久之难免坍塌损毁、彻底荒废。 这套老房子承载着她年少时的记忆与岁月,是扎根心底的念想,纵使如今不值一提、不算资产,她也舍不得任由它破败荒废。借给熟人居住、时常打理照看,反而是最好的保全方式。 听闻郑娟应允,于虹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的光彩,满心的焦虑与为难一扫而空。 这段时间,一家人被住房拥挤的问题困扰许久、愁眉不展。夫妻俩反复斟酌、四处打听,唯一可行的办法便是申请厂区福利房。可厂里福利房分配有严格年限要求,需要入职满七年以上才有资格,二人工龄尚且不足,根本无缘申请。 如今郑娟仗义成全、解了燃眉之急,无异于雪中送炭。 她紧紧握住郑娟的手,满心感激、真诚许诺:“娟儿,太谢谢你了!你放心,我们一定爱惜房子、好好打理,等赶超姐姐成婚出嫁,我们第一时间收拾干净、完好归还!” ----------------- 傍晚时分,暮色渐沉、晚风微凉。 周秉昆驾驶着熟悉的雪佛兰轿车,准时抵达东方服装厂门口,专程前来接郑娟归家。 在如今的吉春城,这辆辨识度极高的黑色雪佛兰早已无人不晓。只要车子出现,所有人都知道,是周秉昆来了。 短短数年时间,出身光字片寒门的少年,一步步扎根成长、破局而立,在政企各界积累了深厚人脉、广阔资源,成为吉春城内无人不知、人人称道的标志性人物。 而他与港岛豪门千金郑娟的婚事,更是常年被街坊邻里、市井众人津津乐道、传为佳话。 这个特殊的年代,舆论认知相对固化,宣传口径里海外世界多是贫瘠混乱、民众困苦。因此,周秉昆与郑娟跨越山海的结合,并未收获所有人的赞许祝福,私下里总有各式闲话议论、褒贬不一。 可即便如此,每当街头路人看到这辆气派精致的雪佛兰轿车,依旧会下意识驻足凝望、目光追随,眼底藏不住深深的羡慕与向往。 郑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连日忙碌奔波、全程紧绷神经,此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满脸疲惫地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向身侧的周秉昆,轻声说道: “秉昆,中午于虹找我借太平胡同的老房子,我答应让他们一家人搬过去住了。” 对于郑娟的处置方式,周秉昆没有半分意外、全然了然于心。 孙赶超当初向自己借房,与如今于虹向郑娟求情,看似同一件事,内里心境、人情分量、处事逻辑,全然不同。 当初孙赶超找自己借房,看似求助,实则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心安理得,骨子里隐隐透着不劳而获、依附旁人的惰性。 纵使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发小兄弟,周秉昆也不愿纵容他这份惰性,不想让他养成依附他人、坐享其成的习惯,故而果断回绝、刻意磨砺。 可于虹截然不同。 她与郑娟是年少相识、患难与共的至亲姐妹,初入厂区最艰难的岁月里,是于虹处处帮衬、时时陪伴,陪郑娟熬过无数难熬的日子,这份情谊珍贵纯粹、无可替代。 如今闲置空房,举手之劳便能成全好友、解人危难,若是一味刻板拒绝、不近人情,反倒辜负了往日情谊、显得凉薄。 周秉昆一边专注稳稳驾车,一边温声附和: “我晓得你的心思。去年你回港岛之后,我就安排宝国带人把老房子彻底翻新修整了一遍。门窗全部换新、墙面翻新,还特意开了后窗通风采光,住着敞亮凉快、结实安心。赶超、于虹带着孩子搬过去,刚刚好、足够宽敞。” “好在小宁一直在咱们家住着,不然他们家四口人挤在一间小屋,更是转不开身、住不下人。房子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住进去,还能常年有人照看打理,免得空置破败。” 郑娟轻声感慨。 周秉昆微微点头,深表认同: “赶超家里本来就狭小,一铺炕挤一家人,如今他姐姐返城归来,多添一口人,更是局促不堪。若是小宁不在咱们家暂住,他们一家人真的没有半点落脚之地。” 话音稍顿,郑娟心生疑惑,轻声询问: “秉昆,小宁总不能长久住在咱们家吧?总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周秉昆语气温和坦然: “没事,就让她安心住着就好。光明远赴港岛求学历练,玥玥独自在家难免孤单,有小宁陪着作伴、相互照应,也是一件好事。咱们家里如今条件宽裕,完全养得起,就当多了个贴心乖巧的孙女,不必计较太多。” “小宁性子温顺乖巧、懂事听话,比活泼跳脱的玥玥安分太多,住在家里也让人省心。” 郑娟轻声附和,随即心念一动,看向周秉昆缓缓说道:“秉昆,我一直惦记着光明和玥玥的事。光明一心想和玥玥在一起,既然如此,这次我回港岛的时候,能不能把玥玥也一并带上,让她跟着我去港岛生活求学?” 周秉昆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释然: “光明和玥玥都还小,如今还在上小学,心性尚且稚嫩懵懂。小孩子之间的好感、依赖与喜欢,本就纯粹简单,就算彼此心里格外在意,真要论及情愫情意,至少也要等到初中心智成熟一些再说,现在完全不必着急。再者,冯化成如今又添了一个小女儿,玥玥时常会抽空去看望妹妹,心里有牵挂、有玩伴,短期内也不会想着远赴港岛离开故土。”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总有些放心不下。” 郑娟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淡淡的无奈与担忧。 “光明总把一句话挂在嘴边,说玥玥是点亮他整个心底的光,若是世间没有玥玥,便没有今日的郑光明。这份执念小小年纪就根深蒂固,任凭我怎么劝说、开导,他始终认定这般,半点不改心意。” 第433章 来日方长 周秉昆微微颔首,感同身受地说道: “这般执着执拗的性子,倒是和晓光一模一样。 想当年晓光追求我姐周蓉的那几年,用情至深、执念深重,旁人看了都觉得无奈又感慨。好在他初心不改、终得圆满,如愿追到了我姐。若是当年我姐真的一时冲动,跟着冯化成远赴贵州扎根落户,晓光怕是真的会遗憾终生、伤心一辈子。” 话音落下,周秉昆心底悄然掠过前世的记忆碎片。 前世,年少懵懂的周蓉不顾一切奔赴贵州,追随心中所谓的诗意爱情,与冯化成相守生子,熬过数年艰苦岁月,历经波折才得以回城。可最终真心错付,冯化成初心尽失、婚内出轨,两人彻底决裂、遗憾离婚。 辗转半生,周蓉将近四十岁、褪去所有青春风华,历经风雨沧桑,才与苦等半生的蔡晓光修成正果、相守余生。 纵然结局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最好的青春年华早已蹉跎殆尽。 中年相守的温情,终究抵不过年少并肩、风华正茂的纯粹美好。 幸而今生,他提前拆穿了冯化成虚伪自私的真面目,及时点醒深陷执念的周蓉,让她悬崖勒马、及时止损,守住了自己的初心与年华,让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在最好的年纪圆满相守,也算是积下了一桩功德,改写了家人半生的遗憾。 郑娟全然不知周秉昆心中跌宕的前世思绪,只顺着眼前的话题轻声说道: “晓光当年追求你姐的时候,已经升入初中,心智成熟、明辨是非,那份执着尚且情有可原。可光明如今只是个小学生,小小年纪便执念入骨,这般心性,我实在忍不住替他忧心。” “其实没什么好过度担心的。” 周秉昆笑着宽慰,语气从容淡然, “小孩子的心意多变,当下的满心欢喜、非你不可,或许只是一时的依赖与新鲜感。说不定再过几年升入初中,见识更广、玩伴更多、心智成熟,这份懵懂的执念便会悄悄淡去。当然,若是多年以后,他们依旧初心未改、心意相通,能够走到一起也是一桩美事。我们两家知根知底、情谊深厚,孩子们相守相伴,便是亲上加亲、两全其美。” “确实是这个道理。” 郑娟温柔应声,眼底忧虑渐渐散去, “他们终究年纪尚小,一切都来日方长,慢慢长大、顺其自然就好。” ----------------- 夜色渐浓,晚风静谧。 两人驱车回到家中,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休憩,而是一同移步来到一楼的办公室。 此刻,随同郑娟远赴吉春驻场的一男三女四名港岛工作人员,还有先行外出对接工作的水自流,都尚未归来,整栋小楼安静清幽。 周秉昆与郑娟并肩走进里屋办公室,一同坐在靠墙的长条长椅上。白日里奔波忙碌,此刻终于得空独处,郑娟便将今日全天巡查东方服装厂、开会磋商、对接工作的所有细节、所见所感,一一细致讲给周秉昆听。 从厂区设备现状、工人作业状态,到产品优劣短板、政企合作顾虑,再到后续新品研发、订单增量规划,尽数娓娓道来。 周秉昆全程静静聆听、认真思索,待郑娟悉数说完,才缓缓开口问道: “娟儿,你深耕服装行业多年,又全程核查过厂区现状,以你对东方服装厂实力、工艺、供应链的了解,咱们厂区能不能在严格保障产品质量、守住原有工艺标准的前提下,进一步压缩生产成本、优化生产损耗,以此抵消内陆长途运输多出的物流费用,补上区位短板?” 郑娟稍作沉吟,条理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考量与本心: “东北本土的皮具、貂皮等原材料资源,是我们得天独厚的核心优势,货源充足、品质上乘、成本可控。只要我们深耕经典版型、打磨工艺细节,把秋冬经典服饰、皮草服饰做出特色、做出口碑,东方服装厂就拥有广东代工厂无法复刻的竞争力。” “这次随行的四名港岛工作人员中,有两名是资深服装设计专员,精通海外流行趋势、品牌设计标准。只要厂区产品工艺能够达到海外品牌要求,定价能落在我既定的采购区间内,我们的合作就不会中断、订单就不会流失。即便广东代工厂有着区位、时效、物流的天然优势,我心底依旧坚定,希望吉春的生产线能够持续运转、订单能够稳稳留住。” 周秉昆微微点头,眼底满是笃定与温情: “吉春是我们的故土根基,是我们起步成长的地方,我们自然拼尽全力,不愿看到家乡的产业落寞、订单流失。” 两人正低声商讨着后续厂区的优化方案,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郑光明推门走了进来,看到周秉昆和郑娟都在屋内,脚步轻快地走到周秉昆身旁,乖巧站定。 “光明,这么晚怎么下楼来了?不上楼休息?” 周秉昆温和开口问道。 郑光明有些腼腆地抓了抓头发,轻声回道: “姐夫,我看到你的车回来了,知道你们肯定到家了,就下来看看。” “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们说?” 郑娟温柔看向弟弟,轻声询问。 郑光明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困惑与失落: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白天我和玥玥、小宁聊天的时候,发现她们两个竟然都会说英语,说得还挺流利的。我有点好奇,她们一直在吉春上学,身边也没有外教,到底是跟着谁学的?” 周秉昆闻言轻笑,耐心解释道: “光明,这你就不知道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每天都会定时播出英语学习节目,免费开放,人人可听。你蓉姐如今在市外经贸局担任翻译,精通外语,平日里也会抽空教玥玥、小宁基础英语。两个孩子耳濡目染、日积月累,会一些日常英语对话也就不足为奇了。” “原来是这样……” 郑光明眼底瞬间掠过浓浓的失落。 他此番从港岛归来,全程接受全英文授课,自认英语是自己的优势与长处。原本满心期许,想着凭借自己流利的英文,主动教导玥玥英语,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好好展露所长、让她刮目相看。 可万万没想到,玥玥早已接触英语、学有所成,自己心心念念的优势,瞬间不复存在,连一丝表现的机会都没有了。 看着弟弟失落沮丧的模样,郑娟温柔开口宽慰: “光明,你别失落。玥玥和小宁只是零碎接触、粗浅了解,学的都是日常对话的皮毛,和你在港岛全程全英文系统授课、扎实深耕的专业水平,完全不是一个层次,差距很大。” “你安心在港岛好好求学、沉淀自己,努力提升学识眼界。等玥玥、小宁再长大一些,升入初中之后,若是她们愿意、也有条件,我和你姐夫会安排她们去港岛求学,到时候你们姐弟几人便能相互照应、一同成长。眼下你只管安心读书,好好积淀自己就够了。” 听着姐姐温柔的叮嘱,郑光明心底的失落稍稍散去,却依旧没有太多欣喜,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认真应道: “姐,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努力读书的!”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晰的汽车刹车声。 屋内三人齐齐抬眸看向门外,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只见一辆专用面包车稳稳停在办公楼门口。 这辆面包车是吉春市经贸局专门调配的公务用车,全程专属服务郑娟一行港岛团队。 平日里周秉昆若是不在,这辆车便专职接送郑娟往返厂区与住所,耀天商贸四名驻场职员的日常通勤、外出对接,也全靠这辆车保障。 车门打开,几名港岛工作人员依次下车、走入办公室,水自流紧随众人身后,一同走了进来。 众人悉数落座,郑娟即刻进入工作状态,迅速明确分工、安排工作: 团队唯一的男职员林金海专职负责生产工艺对接,逐一打磨生产细节、优化工艺标准;他的爱人傅宝琳专攻服装设计,负责款式迭代、版型优化;另一名女职员沈美娜协同傅宝琳,共同推进设计研发工作;剩余职员李燕呈全权负责原材料采购、供应链把控。 而水自流的核心工作,是全权对接全程物流运输环节。 这般安排,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水自流土生土长、深耕吉春,对本地路况、火车站、货运站、仓储物流、运输政策等所有环节都极为熟悉,远比港岛工作人员更适配这份工作。 接下来一个多月的驻场时间里,他将全程跟随东方服装厂的物流班组,逐一摸排运输全链条,记录卡点、梳理问题、统计时效、摸清所有短板漏洞,后续回岗港岛,便能精准对接两地物流链路,打通吉春至港岛的运输壁垒,让跨境发货高效顺畅、无缝衔接。 水自流本人也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态度端正、满心热忱,对接工作认真投入、一丝不苟。 待众人各司其职明确分工后,郑娟目光扫过众人,正色开口部署: “今日是大家入驻东方服装厂、正式开展工作的第一天,想必各位都有实地观察、有所收获、心生感悟。我的要求很简单,大家把今日实地调研的所见、所思、所悟,全部整理成详细的工作报告。未来一个多月,我们所有工作都对照报告落地执行,靶向发力、精准攻坚,把现存的所有问题逐一解决、逐项落地,最大化优化厂区产能、提升产品竞争力。” 郑娟话音刚落,水自流率先开口表态,语气诚恳坚定: “陈总,我今日深入厂区仓库,完整跟进了一遍货物清点、打包、出库、待发的全流程,已经对我厂发货链路有了全面、清晰的认知。明天我会全程跟随厂区物流人员,实地走访火车站、货运机场,逐一核查中转、装卸、调度、时效等各个关键环节,精准找出导致货运不畅、周转缓慢、成本偏高的核心症结。找到问题根源后,我会针对性制定优化方案,对症下药、全力攻克运输难题。” 一旁的周秉昆静静听着,心底了然。 这些年,他一直刻意引导水自流走上正途、踏实做事、向阳生长。 水自流年少身世坎坷,自幼混迹复杂环境、无人管教,走过弯路、见过黑暗,却心有底线,始终保留着一份向上的本心。对于周秉昆的指点、教诲与提携,他向来铭记于心、全然听从,事事认真落实、踏实执行。 周秉昆早已和他交底,只要他能踏踏实实做好东方服装厂的物流运输优化项目,打通两地货运链路、做出实打实的工作成绩,后续回到港岛,周秉昆便会给他在耀天商贸预留更大的平台、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如今的耀天商贸,产业布局早已不止港岛转口贸易、地产开发两大板块,同时涉足竹联帮产业运营、精密配件进出口基地等多个核心领域,每一个板块、每一个新项目,都蕴藏着无限机遇与广阔前景。 水自流若是能借此机会站稳脚跟、做出实绩、证明自身能力,日后郝似冰与他父子相认,便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即便短期内未能相认,待郝似冰夫妇退休安稳、放下世俗顾虑,也必然会认回这个亲生儿子。 这些深层布局与人情考量,是周家、郝家少数几人的绝密内情,郑娟不知、郝冬梅亦不知。 “阿水,好好干,我很看好你的能力与潜力。” 周秉昆适时开口,郑重鼓励了一句。 在所有吉春本地人的认知里,周秉昆只是郑娟的丈夫、是依附妻子的家属,无人知晓他如今的真实身份——耀天商贸董事会常务董事。 此刻的他,在耀天商贸内部的话语权、决策权,甚至远超身为团队负责人的郑娟。他的认可与表态,对所有港岛驻场职员而言,都是极具分量的肯定与指令,无人敢轻视懈怠。 第434章 进驻 水自流虽不清楚周秉昆在集团的真实职位,可仅凭“陈总丈夫”这一重身份,便已然心生敬重、全然信服。他毫不犹豫、郑重应声: “周老大,你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踏踏实实把工作做好,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周秉昆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郑娟随即看向工艺负责人林金海,从容问道: “林经理,你是耀天商贸的老员工,深耕服装进出口行业多年,经验丰富、眼光独到。这次我特意将你请到吉春,就是希望你能发挥专业所长,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助力东方服装厂补齐工艺短板、提升整体工艺水平。今日实地巡查一整天,你可有什么收获与发现?” 林金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认真、条理清晰地汇报道: “陈总,实话说,此前我在港岛远程对接订单,从未深入了解过东方服装厂的真实产能与硬件实力,一直默认我厂和广东各大代工厂水平相当。今日深入各个生产车间、逐一核查流水线、设备、管理体系之后,才彻底改变认知。” “东方服装厂的生产设备,整整领先广东代工厂一个时代、一个代际;厂区的管理制度规范完善、权责清晰、流程标准,已经具备现代化企业的完整雏形,部分管理细节、执行标准,甚至比港岛本土很多服装企业还要严谨规范。能把一座内陆国营服装厂打磨到这般水准,厂区背后,定然有顶尖高手统筹布局、精准操盘。” 郑娟闻言浅浅一笑,道出其中关键: “林经理你眼光精准、看得透彻。东方服装厂这套现代化管理体系、规范章程,和耀天地产的管理制度同源,都是由周董亲自参与、主导制定的,自然领先当下时代、远超同行水平。” 这是实打实的实情。 早前东方服装厂发展陷入瓶颈,产能停滞、管理混乱、效率低下,曲秀贞束手无策、多方求助无门,最终找到周秉昆帮忙破局。周秉昆借鉴前世现代化车企的成熟管理制度,结合当下国营厂区的实际情况,量身打造了一套适配东方服装厂的管理体系。 制度落地之后,厂区乱象彻底根治、产能稳步攀升、效率大幅提升,效果立竿见影、成效显著。后续这套管理制度经过微调优化,同步落地耀天地产,同样助力地产板块规范运营、高效发展。 听闻此言,林金海瞬间恍然大悟,连忙由衷赞叹、竖起大拇指: “原来如此!怪不得厂区秩序井然、高效规范、产能稳定,原来是出自周董手笔,这般制度格局、管理思维,实在令人佩服,难怪我厂生产效率、规范程度远超同行!” 周秉昆轻轻摆了摆手,语气谦和务实: “再完善、再先进的制度,最终都要靠人落地、靠执行见效。东方服装厂之所以能发挥出制度优势,核心是厂区团队执行力过硬、上下一心、踏实肯干。制度是根基,执行是关键。” 话锋一转,他直击核心,追问重点: “厂区优势我们已然清楚,抛开优点不谈,今日巡查,你可发现了现存的短板与亟待解决的问题?” 林金海立刻正色端坐,认真梳理后如实汇报: “问题确实存在,而且十分关键。目前厂区实行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生产模式,全员轮值、不停工,看似满负荷运转、全力保质量保产量,实则生产效率并未最大化,人力、产能都有浪费。依我多年一线经验来看,相较于细碎的三班倒,改成两班倒、高强度集中作业,工人干足时长、休息充足,整体生产效率、产品精度会更高。” 周秉昆闻言,瞬间联想到自己穿越前,现代制造业普遍实行的十二小时两班倒模式。 那种模式极致压榨人力、追求利润最大化,属于典型的血汗工厂运作模式。但放在当下的年代背景中,工人是企业的主人、是国家建设的核心力量,完全没必要过度压榨人力、极致逐利。 不过,林金海的提议也带来了新的思路。适当调整排班模式,改为高强度作业、长时休息的排班方式,既能保障工人休息权益、避免疲惫作业,又能提升生产专注度、拉高产能,未尝不是优化方向。 他微微点头,认可道: “你常年深耕一线,眼光独到、直击痛点,一眼就看出了核心问题。这个排班优化的建议很有价值,后续可以正式向厂区管理层提交,由厂里研讨可行性,酌情调整优化。除了生产排班,还有其他问题吗?” “还有一个核心短板,是质检体系存在漏洞!” 林金海继续如实汇报,语气严肃, “目前东方服装厂的质检只设两道关口:原材料采购质检、成品出厂质检。第一道关口把控原材料品质,杜绝残次原料入厂;但中间生产加工、半成品环节完全缺失质检流程。” “一旦生产过程中出现工艺瑕疵、做工偏差,全部要等到成品完工后才能发现,所有瑕疵成品无法出口创汇,只能转为内销。我今日专门询问了厂区质检负责人,按照耀天商贸的出口标准,我厂将近三分之一的成品都会被划为残次品、出口转内销。” “这套质检模式,既无法实现全流程品控、从根源杜绝瑕疵,又浪费大量原料、人工、产能,严重影响整体产量与出口体量。我已经当场向质检负责人提出整改建议,要求增设半成品质检关口、完善全流程品控。但对方只是口头应允、敷衍应付,态度消极,并没有真正落地整改的诚意与打算。” 林金海将整日调研的核心问题,尽数如实道出、毫无隐瞒。 周秉昆听完淡然一笑,语气笃定: “这套质检制度,最早是我亲手制定的。其中的漏洞、短板与隐患,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当下的阶段,只能维持现状、暂时无法彻底整改。” “为何?” 林金海满脸错愕、全然不解。 周秉昆坐直身子,缓缓道出内情: “当初制定标准时,就刻意预留了余地,将成品合格率基准定在三分之二。只要能守住这个标准,保障基础出口体量即可,不必过度较真、百分百严苛。后续我会亲自对接厂区,逐步优化质检体系、提升成品合格率,只会稳步提升,绝不会继续下滑。” 知晓是周秉昆亲自制定的制度,林金海便不敢再多质疑争辩,连忙恭敬应声: “有周董亲自出面统筹整改,问题定然能够顺利解决、彻底改善!” “我尽力而为。”周秉昆淡淡回应。 随后,他又逐一与傅宝琳、沈美娜、李燕呈几名工作人员沟通交流,全面摸清设计、采购、生产各环节的现存问题,敲定初步优化思路。 工作对接完毕,夜色已然深沉。周秉昆与郑娟交代众人安心休整、明日正常复工,便一同起身上楼准备用餐。 港岛四名驻场职员与水自流的早餐晚餐,周秉昆早已安排王宝国专门聘请阿姨上门做饭,午饭在服装厂吃,无需两人费心照料。 上楼落座,郑娟拉着周秉昆一同坐在客厅沙发上,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轻声问道: “秉昆,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以东方服装厂的成熟工艺、规范生产水准,就算我们耀天商贸的出口标准严苛,也绝不应该出现三分之一残次率这么高的比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原因?” 看着妻子满眼好奇、一心解惑的模样,周秉昆温柔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出其中隐藏的内情: “其实是这么回事。这两年地方对国营企业的管理尺度略有放宽,厂区出口转内销的残次服装,可以直接流入本地市场售卖。” “咱们东方服装厂专供港岛出口的服饰,哪怕是带有细微瑕疵的残次品,做工、面料、款式、版型,也远远优于内地普通成衣,是吉春老百姓眼中最时髦、最精致的新款服饰。可按照国家规定,我厂所有成衣都是专项出口、用于创汇的核心物资,享受国家专项奖励与政策补助,绝对不允许私自内销、流入市场。” “为了兼顾国家创汇任务与本地民生,也为了让吉春百姓能穿上优质服饰,厂里便借着出口质检的严苛标准,刻意放宽残次判定比例,将一部分做工精良、仅有细微瑕疵,甚至完全合格的成衣,划为残次品转为内销。这些衣服流入本地商场,成了人人争抢、托关系才能买到的紧俏好物,也算变相造福了吉春百姓。” 一番直白通透的解释,让郑娟瞬间豁然开朗、彻底了然。 她莞尔一笑,轻声感慨: “原来如此。我还纳闷,当年我在厂里做工的时候,残次率一直很低、十分稳定,从来没有这么夸张。原来是大家借着我们港岛订单的严苛标准做由头,特意留存一部分优质成衣供给本地百姓,倒是一桩利民的好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只是从版权规则上来讲,这些对接海外品牌的定制服饰,自带品牌版权约束。若是我们较真依规办事,所有残次定制成衣都应当统一销毁、严禁私自售卖流通。” 周秉昆看着通透聪慧的郑娟,笑着反问: “就算你心知肚明、知晓内情,也不会真的较真追责、强制执行,对不对?” 郑娟轻轻点头,眼底了然通透: “你说得没错。厂里敢这么操作,定然是经过上级相关部门默许认可的,是地方权衡利弊后的折中办法。我若是当众拆穿、依规较真,反而不近人情、破坏平衡、得不偿失。难得利民便民,就这样心照不宣最好。” ----------------- 夜色静谧,屋内旖旎。 八月初秋的晚风温柔拂面,褪去了盛夏的燥热,留下一室安然缱绻。郑娟回到吉春已有小半个月,这段朝夕相伴的时光,温柔安稳,岁岁如常。 如同二人在港岛相守的日子一般,除却郑娟生理期休养、或是周秉昆外出应酬饮酒,总会有这样的时刻。 周秉昆此生遇过三个挚爱之人,与曾珊相处,是热烈坦荡的炽热相拥;与陶俊书相伴,是温柔缱绻似水柔情;唯独与郑娟相守,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身心合一、灵魂相依,是旁人永远无法复刻的默契与归宿。 数年相伴、岁岁相守,一次次,他们不仅留存着彼此深爱入骨的记忆,更沉淀出愈发深厚、愈发贴合的全新感悟与眷恋。 历经生养、洗尽青涩的郑娟,身上沉淀着独属于成熟女性的温婉韵味。 那份从容温柔、温润通透的女人风情,是曾珊、陶俊书无法替代的独一无二。 夜色渐深,几番缱绻温存,极致的温柔相拥过后,郑娟眉眼含情、心神缱绻,良久才从满心温柔中平复心绪。 她软软依偎在周秉昆温暖宽厚的怀抱里,纤细的指尖轻轻在他的胸膛缓缓描摹,眉眼温柔,带着几分不舍与眷恋,嘟着温润的红唇轻声呢喃: “秉昆,在吉春的每一天都这般安稳幸福,朝夕有你相伴,我真的舍不得走,怎么办?” 周秉昆温柔摩挲着她细腻柔嫩的肌肤,低头轻吻她的眉眼脸颊,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深情,字字温柔、句句真心: “娟儿,若是你舍不得,那就留下来。十月我们一同去往京城,在京城安稳待上两个月,年末再一同返回港岛。这般一来,往后日日相守、朝夕不离,再也不用两地牵挂、匆匆别离。” 他语气真挚、满心赤诚,字字皆是发自肺腑的深情。 世人皆道他用情不专、心意难束,可唯有他自己清楚,郑娟是他此生心底最安稳的归宿、最赤诚的挚爱。能够日日与郑娟相守相伴,便是他此生最圆满的期许。 与此同时,他心底亦藏着贪心的温柔念想。 若是此生,温婉的郑娟、明媚的曾珊、温柔的陶俊书皆能伴他身侧,岁岁相守、和睦相伴,便是此生无憾。 第435章 沉淀 他始终笃定,自己有足够的担当、足够的能力,善待每一个深爱之人,平衡好每一份情意,绝不厚此薄彼,让身边每一个真心相随的爱人,都能岁岁安稳、一生幸福。 郑娟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身不由己的牵绊: “我如今全权掌舵港岛零配件保税港重大项目,虽说父亲早已安排专人驻守对接、打理事务,可主事之人不在现场统筹坐镇,终究多有疏漏、难以周全。我能在吉春安心停留一两个月,已是挤出的最长闲暇,实在不能再久留了。” “除此之外,今年九月我便要入读港岛大学,攻读经济学博士。历经数年打拼,愈发深知学识眼界的重要,我想沉下心充实自己、沉淀学识,不负韶华、不负本心。” 她抬眸望着身边的爱人,眼底满是温柔期许: “等年底你顺利拿下港岛永久身份,往后山海无阻、来去自由。我若是想你,你便可随时跨海奔赴、前来寻我。我如今心底最大的期许,便是能再怀一个孩子,若是得偿所愿,待到我返回港岛,父亲便不会日日操心、频频追问我的行踪与选择了。” 周秉昆揽紧怀中的佳人,眉眼带笑,语气笃定温柔: “我信我们缘分深厚、心意相通,临走之前,我们一定能得偿所愿。” 看着他眼底胸有成竹、从容笃定的模样,郑娟忍不住嫣然浅笑,眉眼弯弯,满是温柔调侃: “你这个人,别的暂且不论,在这件事上,向来最有本事。你体魄康健、心性沉稳,但凡你期许的,从来都能如愿以偿,身边几人的孩子,皆是如此。” “既然你这般肯定,那我想来,此番如愿的概率,定然是八九不离十。如今正值八月初秋,气候温润宜人,顺利怀上,明年五月春暖花开之时诞下孩儿,不冷不热,正是最好的时节。” 她细细算着时日,眼底满是温柔期许: “算算日子,小书大概明年二月诞下宝宝,珊珊也早已与我约定,等你年底赴港岛与她办完结婚手续,便即刻备孕、孕育子嗣。照着这般节奏,等到明年,你便有四个孩子相伴了。当年光明双目未明之时,曾预言你此生儿女绕膝、人丁兴旺,如今细细算来,果真一一应验。” 郑娟的语气毫无半分嗔怪怨怼,反倒满是释然温柔、轻松调侃,早已坦然接纳这般圆满热闹的生活。 周秉昆闻言,手臂愈发用力,紧紧将郑娟拥入怀中,语气沉稳笃定: “娟儿你放心,只要我们潜心深耕、稳步拓展,把名下产业做大做强、根基筑牢,再多的儿女、再热闹的家庭,我们都能稳稳撑起、妥善养育。你爸说得极对,人丁兴旺方能家业昌盛,家人和睦方能万事兴隆,只要我们身体康健、心意相通,自然是儿女越多、福气越厚、家业越稳。” “曾珊家中传承的宫廷养生秘方当真绝妙,得益于此,我生完周聪之后,身形体态分毫未变,依旧温润如初。”郑娟靠在他心口,轻声诉说着心底最真切的期许,“ 从前我只想着此生生养两三个孩子便足矣,可如今我反倒期许。只要身体允许,我愿生养六七个儿女,等到老了,满堂儿女绕膝、阖家团圆,是世间最圆满的幸福。” 闻言,周秉昆心底温柔再起、暖意翻涌,心底的缱绻情意再次被点燃。他低头俯身,温柔覆上她的唇瓣,轻声低语: “那我们便同心相守、好好努力,共育儿女、共筑家业,多多益善。” 话音落,他轻轻翻身,将满心温柔悉数倾注。 屋内灯火柔和,两人深情相拥、细细吻落,岁岁情深、久久不散,任时光静静流淌,沉淀着属于二人的温柔。 ----------------- 吉春拖拉机厂研发中心,一片严谨忙碌、潜心攻坚的氛围。 偌大的研发车间里,精密崭新的新型发动机静静陈列着。 周秉昆立身设备中央,被一众技术员、研发人员层层环绕,耐心细致地拆解、讲解着全新发动机的核心构造、运作原理、技术难点与装配要点。 这一批次的新型发动机,是周秉昆耗费无数日夜、潜心攻坚、一手主导全程研发的重磅成果。整套核心技术、理论架构、数据模型,皆诞生于清华大学的专项研发实验室,唯有最后的批量装配、落地投产环节,放在吉春拖拉机厂完成。 凭借超前的设计理念、精良的工艺水准、高效的动力性能,这款新型发动机刚刚成功斩获全国发明创新大奖,周秉昆也凭此卓越成果,获评全国先进生产者,斩获国家级荣誉。 正因整套技术诞生于京城清华实验室,属于国内顶尖前沿技术,从未在地方厂区落地应用,厂区大多数技术员从未接触过同类架构,对核心原理一知半解、难以吃透。 为了让所有人彻底摸清技术逻辑、吃透操作要点、熟练落地生产,周秉昆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细致拆解讲解,手把手答疑解惑,耐心帮扶每一位技术人员补齐短板、吃透技术。 如今的周秉昆,常年奔波于港岛、吉春、京城三地,穿梭于产业布局、技术研发、商业拓展各项事务之间,步履匆匆、日日奔忙。相较港岛与京城,他停留在吉春的时间最为短暂、最为仓促。 他深知时间紧迫、任务艰巨,唯有在有限的驻场时间里,让厂区所有技术人员彻底吃透发动机原理、熟练掌握装配工艺、明晰生产标准,后续批量生产、落地运营才能有的放矢、零差错推进,真正实现技术落地、产能落地。 正当众人潜心听讲、认真记录,研发攻坚有条不紊推进之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总务处的蔡晓光步履匆匆、神色急切,快步穿过人群,挤到被众人围在中央的周秉昆身前,高声喊道: “秉昆,快过来!上海长途电话,老陶打来的!” 听闻“老陶”二字,周秉昆心头骤然一振,心底瞬间泛起期待与牵挂。 细细算来,陶俊书远赴西德求学、待产,至今已然整整一月。 彼时山海相隔、通讯闭塞,一月来杳无音信、无从联络,老陶此刻专程致电,定然是带来了陶俊书的近况消息。 周秉昆此生最重情义、最惜爱人。 他真心善待身边每一位相伴之人,深爱温柔通透的郑娟,亦真心牵挂、惦念着陶俊书与曾珊。 尤其是孤身远赴异国的陶俊书,身怀身孕、万里远行,只为成全他的造车事业、助力他的产业布局,独自奔赴陌生的西德求学扎根。 每每念及此,周秉昆心底便满是愧疚与牵挂,恨不得即刻跨越山海、奔赴慕尼黑,陪伴在孤身漂泊的陶俊书身侧,护她安稳、伴她朝夕。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笔记与图纸,不再多言,只对蔡晓光沉声说了一句“走”,便步履沉稳、大步流星,快步朝着总务处的方向走去。 踏入总务处办公室,他快步拿起桌上的长途电话机,心绪急切、直奔主题,没有半分多余寒暄: “老陶,我是秉昆,是不是小书有消息了?”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陶成温和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欣喜宽慰: “秉昆,是好消息!小书终于寄信回来了!这次一共写了三封,一封予我、一封给你、一封寄给曾珊,航空信件速度快,最多再过两三天,你就能收到手了。我先把孩子在西德的近况,细细说给你听。” 确认是陶俊书的平安消息,周秉昆悬了一月的心瞬间安定大半,语气满是欣喜: “老陶,你说,我听着。” “秉昆放心,小书一路平安,已经顺利抵达慕尼黑,如今暂住她叔叔家中,食宿安稳、有人照料。为了贴合当地居留政策、方便求学扎根,她依照叔叔的安排,和当地一位农户办理了名义上的婚姻手续,只是假结婚,纯粹为了居留便利,并无实质牵扯。” “目前孩子已经顺利完成大学报到手续,只待九月新学期开启,便可正式入学深造,一切步入正轨。除此之外,她爷爷遗留的海外产业财产,也已顺利完成过户,尽数由小书继承,往后在海外生活、创业,便有了根基依托。” “还有一桩好事! 再过两个月,小书便可前往当地诊所开具怀孕证明,凭借正规孕产证明,即可向西德移民局申请家属陪护资格。我这边也早已托好上海的人脉关系,全力对接签证审批。只要移民局签证顺利落地,小书母亲便可远赴西德,在当地陪护居留整整一年。往后有亲人相伴照料,小书孤身一人在海外的日子,再也不用孤苦无依、无人照拂了。” 陶成语速平缓,将一桩桩平安喜讯、顺遂事宜细细道来,字字皆是安心的好消息。 周秉昆静静聆听,全程不曾打断,待陶成尽数说完,才由衷感慨道: “那真是太好了!若是孙阿姨能够远赴西德陪护,小书在海外便能安稳许多,我也彻底放心了。除此之外,信里还有别的叮嘱或是近况吗?” “其余大多是家族财产分割的琐碎事宜,并无大碍。” 陶成稍作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补充道, “对了,财产分割里,我们家分得一套西德本地住宅。若是你日后有空远赴西德探望,便有专属的住所,无需奔波借宿。” “太好了。” 周秉昆眼底泛起光亮,心中已然有了周全规划, “等我年底赶赴港岛,办完所有手续,便立刻办理旅游签证,奔赴西德。” 他早已盘算妥当,年底港岛事务收尾,便带着曾珊一同申请西德旅游签证。虽说旅游签证仅有一周停留时限,山海迢迢、短短七日格外仓促,可只要能亲眼见一见陶俊书、陪她片刻、解她相思孤寂,便是万般值得、来之不易。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听闻周秉昆有意远赴西德探望,陶成语气愈发激动欣喜, “你若是能亲自过去看她,小书知晓了,定然会欣喜万分、慰藉至极!不多说了,信件已经寄出,三天之内必然送达吉春,你静待收信即可。” 话音落下,陶成便挂断了长途电话。 周秉昆轻轻放下电话机,积压整整一月的牵挂、焦虑与担忧尽数消散,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瞬间如释重负、浑身轻松。 不同于身在港岛、吉春,处处有他相伴照料的郑娟与曾珊,陶俊书独自一人远赴异国他乡,山海阻隔、时代闭塞。 彼时通讯技术落后、跨境联络艰难,没有越洋电话、没有即时书信,一旦远赴海外,便是杳无音信、无从联络。 此前唯一的念想,便是依托西德与港岛的专用通讯线路,让陶俊书致电港岛秘书,再由秘书转达近况。可如今郑娟常驻吉春,港岛无人对接传话,加之几人的私情私事隐秘,万万不便交由外人转述,双向联络几乎彻底中断。 越是无从得知近况,心底的牵挂担忧便愈发浓烈,日夜惦念、寝食难安,恨不得插翅飞越山海,奔赴慕尼黑护她周全。 如今得知陶俊书一路平安、诸事顺遂、前路安稳,求学、居留、财产、陪护皆有着落,周秉昆心底的万千牵挂,终于尘埃落定。 一旁的蔡晓光全程静待,见他心绪舒展、眉眼放松,便缓步走上前来,温和开口问道: “秉昆,看来是陶俊书那边传来平安好消息了?” 周家众人之中,除了周秉昆本人,周蓉与陶俊书相交最厚、情谊最深,也是最清楚二人羁绊与过往的人。 周蓉自幼饱读西方文学,偏爱西式自由浪漫的情感模式,向来对一人多伴的情感方式嗤之以鼻、难以认同。也正因如此,周秉昆极少将自己与陶俊书的深情羁绊、私密过往告知蔡晓光。 蔡晓光只知晓二人有情意相伴,却不知其中情深几许、牵绊几何。 第436章 西德 周秉昆微微颔首,眉眼带笑,语气轻快: “一切顺利,小书已经平安抵达西德慕尼黑,诸事安顿妥当,一切安好。”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蔡晓光由衷替他欢喜,眉眼皆是真诚笑意,“昨晚你姐还在家念叨,不知小书远在海外近况如何、是否安好,整日放心不下。今晚我回去定然第一时间告知她,让她也安心宽慰。” “好。”周秉昆含笑应声,“我姐得知消息,定然也会由衷欢喜。” ----------------- 两日转瞬即逝。 航空信件跨越山海、如期抵达,陶俊书远渡重洋寄来的三封亲笔信,稳稳送到了周秉昆手中。 细细展读信纸,除了陶成此前电话中提及的诸事,信中还写下了许多未曾对外人言说、只诉至亲的私密心事与近况。 无人知晓,看似顺遂安稳的海外扎根,背后藏着陶俊书无数的委屈与煎熬。 对于为了居留无奈办理的假结婚,她心底始终极度抵触、万般厌恶,日夜辗转难安,初到西德之时,甚至一度心生放弃一切、即刻回国的念头。 可每每念及周秉昆毕生坚守的造车理想、念及自己身负的期许与责任、念及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她便咬牙隐忍、尽数扛下所有委屈孤独。 她早已暗自规划,只要顺利熬过孕期、平安诞下孩子,便可申请西德永久居留权,待身份稳固、诸事安稳,便立刻办理离婚手续,彻底摆脱这段虚假的羁绊。 即便早已理清所有利弊、做好万全规划,可每每想起此事,她心底依旧愧疚难安,总觉得自己辜负深情、亏欠周秉昆,像是做了对不起爱人的错事,日夜心绪郁结、暗自神伤。 除却心底委屈,她亦在信中写下了自己的事业规划与未来期许。 她调研得知,西德本土对私人设计公司的开办门槛极低,只要拥有本国居留国籍,便无额外资质限制、门槛束缚。 为此她满心期许,待顺利拿下国籍、彻底站稳脚跟,便即刻在慕尼黑注册成立汽车设计公司。她盼着周秉昆日后远赴西德,将国内打磨完善的汽车设计手稿、核心方案悉数带来,待公司落地、架构成型,便第一时间申报国际专利,扎根海外、开拓海外汽车市场,为周秉昆的造车事业打通海外链路。 周秉昆细细品读文字,心底满是欣慰与期许。 他暗自盘算,明年春节前后,自己便可奔赴西德,届时恰好可以携带全套设计手稿、技术方案赴约,助力陶俊书落地创业、申报专利。 若是放在两年前,即便有手稿、有方案,毫无基础的陶俊书也难以理解复杂的汽车技术,更无法独立完成专利申报、技术落地。 可这数年以来,她始终紧随周秉昆深耕清华实验室,朝夕耳濡目染、潜心学习积累,早已褪去懵懂无知的小白模样,对汽车设计、核心架构、技术原理都有了深刻透彻的认知与理解。 如今的她,足以看懂周秉昆的技术手稿,吃透核心设计理念,能够独立对接海外专利申报、技术落地工作,有她坐镇海外、深耕布局,海外产业拓展之路,必然会顺畅百倍。 信的末尾,陶俊书写下了自己最质朴、最真切的心愿。 不同于郑娟、曾珊一心期盼诞下男胎、延续家业,孤身远在海外、无人相伴扶持的陶俊书,格外期盼自己的第一胎是个温柔乖巧的女儿。 她深知男孩天性活泼好动、调皮难带,自己孤身一人旅居海外,无人搭手相助、无家人陪伴,独自抚养男孩太过吃力、难以周全。 不如先诞下温柔懂事的女儿,贴心软糯、更好照料。待日后学业完成、归国返乡、阖家团圆,夫妻相守、家人相伴,再备孕诞下子嗣,儿女双全、万事圆满。 这般细腻温柔的心愿,恰好与周秉昆深藏心底的期许不谋而合。 郑娟首胎诞下周聪,盼着二胎延续家业;曾珊身负家族期许,兄长曾满心盼她诞下男婴、延续曾家香火。 唯有陶俊书无此世俗牵绊,她的父母是地道通透的上海人,思想开明、不重性别偏见,对生男生女从无执念苛求。加之她家中已有兄长,兄长正值壮年,即便两胎皆是女儿,来日兄长依旧可以继续备孕、延续香火,无需她负重前行。 周秉昆心底素来偏爱软糯乖巧的女儿,总觉得眉眼温柔、灵动可爱的小女儿,远比调皮好动的男孩更暖心治愈。 从前这份偏爱,他一直深藏心底、未曾对外言说,如今看到陶俊书信中的赤诚心愿,心中豁然开朗、愈发圆满。 郑娟、曾珊盼子,陶俊书盼女,来日儿女成双、有子有女,凑成人间最好的“好”字,便是此生最圆满的结局。 反复品读数遍信件,将爱人的委屈、期许、规划一一记在心底,周秉昆提笔伏案,认真给陶俊书写起了回信。 此前他早已往西德寄出过信件,地址预留的是陶俊书叔叔的住宅。只是彼时跨境信件审查严格、流程繁琐,信件依旧在路途辗转,尚未送达陶俊书手中。 如今深知爱人近况、读懂她所有心事委屈,周秉昆心中早已笃定了回信的内容,字字温柔、句句宽慰,满是期许与相守承诺。 书信落笔封缄完毕,周秉昆不敢耽搁,即刻驱车出门,驾驶着熟悉的雪佛兰轿车,匆匆奔赴邮局。 跨境寄信流程繁琐、审查细致、填表复杂,他在邮局整整忙碌了一个下午,才终于将信件顺利寄出,跨越山海,奔赴远在慕尼黑的爱人。 目送信件寄出,积压多日的心事彻底了结,周秉昆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倍感轻松通透。 驱车归家,他径直走进一楼专属办公室,拿起屋内的专线电话机,拨通了京城的长途号码。 为便利耀天商贸吉春分部的办公对接,当地邮政局特意为其搭建了专属长途专线,可畅通拨打国内所有长途电话,同时开通了港岛专属国际长途链路,只是其余海外地区暂未打通、无法联络。 电话嘟嘟响了数声,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曾珊温柔沉静、熟悉悦耳的嗓音。 周秉昆即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问询: “珊珊,小书从西德寄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刚刚看完没多久。” 曾珊语气平和温柔、不急不缓,字字妥帖周全, “小书信里说她近期孕吐严重、身体不适,心里格外忐忑焦虑,担心腹中胎儿不稳,问我有没有祖传安胎秘方。我已经安抚过她,告知孕早期孕吐不适皆是正常妊娠反应,无需过度焦虑恐慌。” “家中并无专门安胎偏方,但有不少滋补养身、固本培元的珍贵食材。我已经嘱托父亲,通过特殊跨境渠道,将全套滋补物资邮寄往西德,链路通畅、时效稳定,大概半个月左右,便可顺利送达慕尼黑,送到小书手中,助她好好休养、安稳安胎。” 听闻此言,周秉昆心底满是暖意、万般欣慰。 世人皆道情爱相争、情敌相妒,可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人,从未有过半分争风吃醋、水火不容的狭隘纠葛。 她们深情相依、彼此体谅、相互帮扶、和睦相守,以最通透温柔的心态,接纳彼此、善待彼此、扶持彼此。 这份难得的和睦圆满,最大的底气与根基,源于周秉昆的用心经营、真心相待、周全呵护。 世人所求的情爱,无外乎真心相伴、身心契合、物质安稳三者而已。 而这一切,周秉昆尽数给到了身边每一位爱人。 他与曾珊、陶俊书朝夕同居、温柔相守,事事周全、件件用心,让二人满心安稳、全然满意;在京城与郑娟同住相伴的日子,亦是和睦、无争无扰、温馨圆满。 正因心中坦荡、行事周全、真心相待,他才有十足的底气与信心,护佑身边每一位挚爱之人,岁岁安稳、一生幸福。 听闻陶俊书孕期不适、心生焦虑,曾珊第一时间所思所想,从无半分嫉妒狭隘,唯有满心牵挂、真心帮扶,竭尽所能为远在海外的姐妹排忧解难、保驾护航。 家和方能万事兴,家人同心方能家业兴旺、步步鼎盛、岁岁繁荣。 周秉昆听完曾珊的暖心安排,心底一片安稳宽慰,温声回话道: “珊珊,小书的事,就按你的安排稳妥推进。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过半年光景,我们抽空一同远赴西德,好好陪陪小书、看看她。” “那可太好了!” 电话听筒里,当即传来曾珊清脆爽朗、发自真心的欢笑声,暖意融融。 结束与曾珊的长途通话没多久,暮色渐浓,外出办公的郑娟,跟着耀天商贸一众驻场工作人员一同归来。 周秉昆见状,立刻上前迎住她,轻声唤着郑娟,携手一同缓步上楼。踏入卧室,他从抽屉里取出陶俊书远渡重洋寄来的亲笔信,递到郑娟手中: “娟儿,小书从西德寄的信,刚刚送到了。” “是吗?快给我看看。” 郑娟眼底瞬间泛起牵挂,连忙接过信纸,坐在床边细细品读起来,一字一句看得格外认真。 通篇读完陶俊书的近况与心事,她抬眸望向身旁的周秉昆,眼底带着几分自责与周全思虑: “秉昆,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我这段时间常驻吉春,港岛无人接应,小书那边遇事,一时间竟找不到人联络。我现在就立刻安排,往后我不在港岛的日子,小书若是来电,自有专人转接对接,再也不会断了联系。” 周秉昆伸手从她手中接过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语气沉稳审慎: “娟儿,你想的稳妥,但我们几人之间的私事、心事,皆是私密,终究不便让外人知晓。要是随意托付旁人,一旦言语不慎、四处乱说,对你名声也多有不妥、得不偿失。除非是绝对靠谱、知根知底、嘴严可靠的自己人,否则万万不能托付。” 他心底始终顾虑周全,向来不愿几人这份真挚特殊的情愫,被外人窥探议论,最核心的初衷,便是护郑娟安稳周全,不让她沾染半分闲言碎语。 郑娟闻言淡淡一笑,眼底豁然开朗,早已想好万全之策: “这人选再好找不过,直接托付我妈便可。 平日里我在港岛,大小事务皆是我和小书对接; 我要是外出不在,便由我母亲全权联系。 我们所有人的过往、相处状况,母亲尽数知晓通透,她心思缜密、行事稳重,最是懂得分寸底线,清楚什么该听、什么该说,绝对不会向外泄露半分。” 郑娟这番通透周全的话,瞬间点醒了周秉昆,让他茅塞顿开、心头大亮。 他连连用力点头,满眼赞许: “娟儿,这个办法实在是太周全稳妥、再合适不过了!” “信上留有西德那边的联系电话,我现在就下楼给母亲打去电话。” 郑娟当即起身,行动力十足, “我让她即刻主动联系小书,把港岛的对接方式、联络时间尽数告知,打通两边的固定联络通道。只要港岛、西德两地能够常态互通、时时往来,不仅能随时知晓小书近况、互诉思念,日后你赴西德落地技术、申报汽车专利,也能提前对接、顺畅推进,省去无数阻碍。” 话音落下,她便匆匆起身准备下楼。 周秉昆也连忙紧随其后,起身一同迈步下楼,陪着她对接事宜、安顿妥当。 ----------------- 遥远的德国慕尼黑,城郊陶伟的私人宅邸中。 居住在此的陶俊书,终于接到了港岛叶晚打来的越洋电话。 听筒里熟悉的乡音跨越山海传来的那一刻,积压多日的孤独、牵挂与忐忑尽数消散,她的心底瞬间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暖意。 断开许久的港岛联络线,终于彻底打通、恢复畅通。 她心底一直清楚,郑娟九月便会结束吉春的事务、返回港岛常驻,届时两地联络便会彻底便利。可如今才八月初,距离九月还有整整一月,孤身异国、满心牵挂的她,早已按捺不住思念,日日盼着音讯、盼着联络。 第437章 不留遗憾 电话里,叶晚细细告知,周秉昆早在近一个月前,便已给她寄去了回信与牵挂,只是跨境信件审查严格、路途辗转,时至今日依旧未能送达手中。 身处这个物资匮乏、通讯闭塞的年代,本就是如此不便。 不仅实时通讯难以实现,就连纸笔信件,也时常延误、遗失、破损,杳无音讯是常态。 万幸的是,她千里迢迢寄回的家书,顺利抵达了家人手中,让所有人知晓了她的平安近况。 历经一月的异乡生活、慢慢磨合适应,陶俊书已然渐渐融入慕尼黑的生活节奏,褪去了初来乍到的局促与陌生。 一日之前,她正式前往大学完成新生报到手续。 只是新生入学需参与统一的体能军训,她身怀身孕、身体特殊,无法参与高强度训练,便提前开具了正规医疗证明,申请居家休养,静待九月新学期正式开课,再入校求学。 此番远赴西德留学,对外的名义本只是她远赴海外、扎根立足的借口,是为安顿自身、铺垫前路的权宜之计。 可当她真正知晓所学专业是汽车设计时,心底瞬间生出了浓厚的兴趣,一扫孤身异乡的沉闷孤寂。 陶俊书自幼家境优渥,从小习得钢琴、深耕绘画,常年浸润艺术熏陶,天生对美学设计、线条构图有着敏锐的感知力与独特天赋。 如今所学的汽车设计专业,恰好与周秉昆毕生坚守的造车事业完美契合、紧密相关,这份契合,让她愈发笃定、愈发热忱,甘愿沉下心好好钻研。 纵然居家休养、无需入校集训,她也丝毫没有荒废光阴,主动带回了全套专业教材,日日静心研读、饶有兴致地深耕学习。 这些年,她常年跟随周秉昆驻守清华实验室、旁听授课、深耕技术,耳濡目染之下,早已积累了不少汽车行业的基础认知与浅显理论。 如今细细研读专业教材,她才真正读懂了汽车设计深层的美学逻辑、结构原理与设计语言。 放眼西德街头,随处可见大气沉稳、线条流畅、质感高级的大众、宝马汽车,从前只觉好看大气,如今深耕专业方才知晓,每一处流畅线条、每一分比例拿捏、每一种质感呈现,都藏着德国工业极致严谨、自成一派的深层设计体系。 陶俊书心底自知,自己理科基础并不算扎实,若是深耕机械工程、核心研发,定然力有不逮、难以胜任。 可专攻汽车外观设计、美学构图,她却天赋契合、得心应手,越研读越通透,越深耕越有想法,心底渐渐勾勒出无数贴合国人审美的汽车设计雏形。 有了这个方向,她便有的放矢,能够在她最擅长的领域和方向创造无限可能。 陶俊书也是个聪明姑娘,加之从小就受到很好教育,学什么都快。 就在她潜心翻读教材、沉浸学习之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是二叔陶伟家的堂妹陶俊美。 陶俊美今年刚满十六岁,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女,是二叔第二任西德妻子所生的女儿。 陶俊书的二叔陶伟早年远赴欧洲闯荡,第一任妻子是法国华裔,二人婚后孕育两个女儿,后来远赴西德发展,因生活习惯、环境差异难以磨合,最终和平分手,两个女儿夫妻二人各自抚养一人。 一年后,陶伟在西德再婚,迎娶了本地德国姑娘,生下了小女儿陶俊美,三年后又添一女。 半生婚姻,四段儿女,二叔膝下四个孩子,尽数都是女儿。 直至远赴西德、亲身扎根海外,陶俊书才彻底明白,为何父亲与二叔老一辈人,心底始终执着于子嗣、期盼男孩。 回望自家,她虽有亲生兄长,可兄长婚后两胎皆是女儿,嫂子身体孱弱、常年体虚,能否再次备孕生子尚且未知。 细数陶家后辈,能延续血脉、传承家业的,兜兜转转,最终只剩下她一人。 旁人皆执着于子嗣性别、重男轻女,可陶俊书心性通透、与众不同,她格外偏爱温柔乖巧的小姑娘。 心底早已悄悄期许,此番腹中孩儿若是女儿便再好不过,往后她要把小公主精心打扮、悉心教养,温柔伴她长大。 更何况周秉昆早已郑重表态,她腹中孩子,无论男女,尽数随陶姓,替陶家延续香火、传承血脉,让她彻底卸下了所有后顾之忧。 陶俊美轻手轻脚走进房间,看着伏案看书的堂姐,乖乖在床边坐下。 陶俊书抬眸,看着稚气的妹妹,眉眼温柔浅笑: “俊美,放学啦?” 陶俊美轻轻点头,满眼困惑地看向她,小声问道: “姐,我听学校同学都说,你们国内特别贫穷落后、衣食不济,一辈子都发展不起来,真的是这样吗?” 彼时的年代,国内百废待兴、百业待举,综合发展水平远远落后于西方发达国家。 海外舆论更是处处带着偏见滤镜。 曾经的陶俊书,年少下乡、远赴北大荒吃苦受累,历经磨难、饱经风霜。 可自从遇见周秉昆、伴他左右,日日被他深厚的家国情怀、笃定的民族信念感染熏陶,她早已褪去年少戾气、心怀赤诚家国,容不得任何人随意诋毁、轻视自己的祖国。 她始终铭记周秉昆的那句笃定期许:当下祖国所有的苦难与困顿,都是暂时的蛰伏与沉淀,国家的发展崛起,终将步步实现、大势所趋。 有了这份底气与信念,面对妹妹的困惑与外界的偏见,陶俊书格外从容坚定。 她轻轻握住陶俊美的小手,眼神真诚、语气笃定: “俊美,你从小在西德长大,从未踏足故土,不了解真实的国内模样。我们的祖国历经百年战乱、饱经风雨沧桑,如今正是百废待兴、蓄力崛起的关键时期,暂时的落后只是阶段性的。不用多久,我们的祖国,定然能追上西德的发展步伐,变得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陶俊美微微嘟起嘴唇,满脸无奈: “可我的同学们都笃定地说,中国又穷又弱,就算再过一百年,也依旧这般落后,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们。” “不必急于和旁人争辩。”陶俊书神色郑重、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你只需牢牢记住,我们的祖国拥有上下五千年璀璨文明,文脉绵延不绝、风骨从未断绝,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困顿磨难,就一蹶不振、沉沦落寞!” 在她心中,周秉昆的眼界、格局与预判,从来从未出错,他笃定的未来,终将如期而至。 ----------------- 吉春,周家老宅。 夜色温柔、灯火安然,又是一室温存静谧、满心欢喜的夜晚。 郑娟软软依偎在周秉昆温暖的怀抱里,褪去整日疲惫,独享二人相守的温柔与安宁。 时光匆匆、转瞬即逝,一晃半月悄然过往,已然步入八月下旬。 按照郑娟提前规划的行程安排,九月初便要启程返回港岛履职深造。算来算去,她能安稳留在吉春、朝夕陪伴周秉昆的时光,最多仅剩短短十天。 八月末的吉春,盛夏燥热尽数褪去,秋风微凉、气候温润,不冷不热、宜居宜人,这般安稳惬意的日子,让人格外眷恋不舍。 二人静静依偎相拥许久,万般缱绻过后,才缓缓分开。 郑娟微微仰头,眉眼温柔地望着周秉昆,眼底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轻声低语: “秉昆,我这几天身体总有些微妙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应该是怀上了,就是不知道准不准确。” 周秉昆闻言,手臂微微收紧,稳稳将她护在怀中,掌心轻柔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语气温和笃定: “娟儿,女人的直觉最准,你既然有这种感应,大概率就是怀上了。只是如今时日尚短,刚刚受孕,医院仪器也无法精准检测出来。再等等,等到你九月返程离开吉春的时候,就能彻底验准结果了。” 无论是前世辗转半生的阅历,还是今生数次相伴相守的经历,周秉昆早已熟知孕期的细微反应与身体变化,对此格外了然通透。 郑娟轻轻应声,细细算着时日: “我上次月事是十号彻底结束,到现在不过十多天,确实还检测不出来。可我心里的预感格外强烈,多半是怀上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的直觉最灵。” 周秉昆眉眼含笑,温柔哄着她, “若是这个月顺利怀上,明年九月秋收时节,周聪就能有一个弟弟相伴了。” 郑娟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眉眼带笑: “你怎么张口就笃定是男孩?万一偏偏是个小姑娘呢?” 周秉昆低笑出声,眼底满是从容期许: “我心里有预感,我们前两个孩子,大概率都是男孩。这样一来,我们往后再生儿育女,就彻底没有心理负担了。不管生男生女,都是满心欢喜、全然接纳,想生多少便生多少,随心顺遂就好。” 郑娟顺势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满心安稳温柔,轻声诉说心底最真切的期许: “确实是这个道理。若是二胎还是男孩,我爸那边也不会日日催促、满心牵挂了。等过两三年,我身体彻底休养恢复,老大老二也稍稍长大省心,我就接着备孕生子。争取在四十岁之前,生养五六个孩子。等我年岁渐长、容颜老去,还有满堂儿女绕膝相伴,这辈子也就圆满无憾了。” 听着她温柔真挚的心里话,周秉昆心头一暖,连忙柔声安抚: “在我心里,我的娟儿就算到了六十岁,也依旧温婉动人、美美如初,永远不会老。” “你也就只会说些好听的哄我开心。” 郑娟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通透感慨, “我妈年轻的时候,也是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如今岁月磋磨,照样年华老去、容颜不再。女人的大好年华本就短暂,转瞬即逝、留不住的。” “从前我心里,其实格外介意、格外排斥,你身边还有珊珊、小书相伴。可这一年半我常驻港岛、见惯了人情冷暖、看透了世俗百态,想通透了。” 她语气平淡通透,缓缓道出心声: “世间男人大抵皆是如此,再深情专一的人,待女人年华老去、容颜不再,终究会向往年轻鲜活的美好。更何况你这般功成名就、事业鼎盛的男人,从来都不缺主动靠近、倾心依附的姑娘,任凭谁也拦不住、挡不住。” “人心终究向往新鲜感,这是人之常态。哪怕你自律自觉、满心顾家,也终究难以免俗。如今我反倒看开了、想通透了,有珊珊、小书一同真心待你、陪伴你、看着你,也是一桩好事。” 周秉昆连忙轻轻摇头,语气真诚恳切: “娟儿,我如今儿女相伴、爱人在侧、家业安稳,早已是世间最幸福之人,再也不敢贪心奢求半分。往后我满心满眼、所作所为,皆听你的、依你的,好好守着家人、守着家业,绝不会让你失望。” “好,那我就静静看你往后的表现。” 郑娟眉眼弯弯,轻笑出声。 “我定然好好表现、绝不辜负!” 周秉昆不愿沉溺在遥远的期许与感慨中,当即温柔转开话题, “对了娟儿,明天冬梅姐就要从北大荒返程回吉春了,我们一早一起去车站接她。” 听闻郝冬梅归来的消息,郑娟眼底瞬间亮起欣喜的光芒,由衷替她欢喜: “冬梅终于能回来了,真是天大的好事!也不知道她和你哥这两年有没有怀上孩子,若是有了身孕,预产期差不多就能和我们的老二凑个年纪,两个孩子能一同长大、相伴相随。” 此刻的她,早已在心底笃定自己成功受孕,自然而然将腹中孩儿称作老二。 周秉昆闻言,心底微微一动,思绪瞬间飘回前世过往,眼底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前世,郝冬梅年少在北大荒下乡时,寒冬腊月不慎坠入冰水深井,刺骨冰水重创身体、损伤子宫,落下终身病根,从此终身难以受孕、无缘子嗣。 第438章 郝冬梅回城 这一世,他虽提前规避诸多劫难,可郝冬梅本身体质虚寒、宫寒体弱,本就不易受孕。纵然有曾珊家中祖传的滋补秘方调理身体,也只能稍稍提升受孕概率,能否顺利孕育子嗣,终究是未知之数、难以笃定。 万幸的是,郝似冰夫妇晚年寻回了年少遗失的亲生儿子水自流,弥补了半生遗憾。 如今碍于种种局势、身份牵绊,暂时无法公开相认,可待二老退休放权、无拘无束之后,父子相认便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之事,郝家也算有了血脉延续、香火传承。 可细细深思,周秉昆心底依旧藏着一丝隐忧。 前世水自流心性特殊、取向异常,终生不近女色、无心婚恋。今生重逢相处,他依旧能从水自流的言行举止中,看出根深蒂固的性情特质,丝毫没有改变。 早前他也曾从骆士宾口中得知,水自流自幼容貌俊俏、长相清秀,从小跟着几个无血缘的姐姐长大,年少时便沾染了不少习性,久而久之根深蒂固、难以更改,天生不喜女子、心性特殊。 这般性情,终究难以替郝家延续香火、传承血脉,到头来,郝家子嗣单薄的困境,依旧未能彻底破解。 只是世事无常、未来难料,这般思虑终究是杞人忧天、徒增烦恼。 因为这些原因,使得无法相认。 可毕竟是亲身骨肉,不管不管又太残忍了。 压下心底繁杂思绪,周秉昆笑着应声回道:“我哥之前跟我说过,为了安心备考、争取早日回城上大学,他们夫妻俩这两年一直刻意暂缓备孕、没有要孩子。照这么看,应该是还没有怀上。” 郑娟连忙追问: “那你哥什么时候才能从北大荒考回来?” “今年夏季吉春大学没有对外开放招生,其余外地院校他不愿报考、一心只想回吉春。”周秉昆对兄长的学识能力格外自信,缓缓说道, “冬季还有一次统一招生名额,夏季停招、冬季必然会补招。只要吉春大学开启招生,以我哥的学识功底,定然一举上岸、顺利归来。” 前世恢复高考之后,周秉昆凭一己学识,足以考取北大名校,学识功底远超同期考生。今生以工农兵学员身份报考本地吉春大学,于他而言,更是轻而易举、毫无难度。 其实夏季招生时,周秉义也曾动过报考清华的念头,专门私下咨询过周秉昆的意见。 可周秉昆看得更远、思虑更深,早已为兄长规划好最稳妥的前路。 京城名校固然名头响亮、平台更高,可孤身在外,无人帮扶、无根无凭,即便考入清华,也只是一名普通大学生,无人铺路、无人借力,前路漫漫、步步艰难。 反观吉春,是周家的根基所在、人脉核心。马守常、郝似冰、金月姬一众长辈深耕本地数十年,人脉网错综复杂、渗透各行各业、遍及各个阶层,底蕴深厚、根基稳固。 在周秉昆的规划里,周秉义留在吉春读大学,是最优选择。大二便可一边求学读书,一边进入基层挂职锻炼、积累工作经验。待到一九七七年大学毕业,便拥有两三年基层工作履历,毕业即可直接任职实职副科,起点远超同龄人。 副科起步、稳步晋升,三年转正科、三年升副处,最快一九八五年便可晋升正处级实权干部。 届时马守常、郝似冰、金月姬一众老一辈干部陆续退休放权,吉春政坛权力空缺,深耕本地、根基扎实的周秉义,恰好顺势补缺、承接资源、稳步上位。 周秉义早日扎根基层、走上仕途、站稳岗位,对周家的未来布局、产业发展、人脉延续,都至关重要、无可替代。 八年沉淀稳步发展,最低也要坐稳正处级岗位,力争冲刺副厅级实权职位,方能撑起周家格局、护住家人安稳。 与此同时,他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马帅,扎根军区后勤部,也会跟着顺势晋升、稳步发展。 只是马帅性情孤僻、不喜交际、不善应酬,性格局限注定上升空间有限。好在有父亲马守常的人脉权势庇护,余生安稳无忧、职位体面,已然是最好的结局。 如今周秉昆已然完成全国造车产业的初步布局、铺好前路,但他深知,改革开放前的十年,国内核心产业依旧集中在吉春本土。吉春的人脉根基、权力格局、资源优势,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造车事业的成败兴衰。 这些深远布局、长远考量,是历经两世轮回的周秉昆,才能看透的世事格局,心思纯粹、只重朝夕安稳的郑娟,自然无从知晓。 她所求的从来简单纯粹,不过是所爱之人朝夕相伴、家人团圆、岁岁无忧。山海相隔、异地分离,最是容易滋生隔阂、冲淡温情。 想到此处,郑娟由衷感慨道:“秉昆,若是冬梅和你哥都能顺利考回吉春,一家人朝夕相守、团圆安稳,你们周家就真的彻底圆满团圆了。” 郑娟的这句家常感慨,瞬间将周秉昆的思绪拉回遥远的一九六九年春节。 那是他重生归来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这些年周家最完整、最圆满的一个春节。 一家五口齐聚老宅、围炉守岁、阖家团圆,暖意融融、岁岁安然。 可春节过后,世事变迁、各奔东西。父亲远赴大西南支援建设,兄长远赴北大荒下乡插队,姐姐周蓉原本一心奔赴贵州追随冯化成,也注定要远走他乡、离散四方。 幸而今生有幸,他提前拆穿冯化成的虚伪面目、点醒执念深重的周蓉,让姐姐悬崖勒马、留守吉春、扎根故土。 只因姐姐一人的命运改写,整个周家的人生轨迹、未来宿命,便彻底扭转、步步向好。 此后他遇见温柔通透的郑娟,相守相伴、成家立业,又帮郑娟寻回亲生父母,弥补半生遗憾。 一路走来,不仅自己逆天改命、圆满人生,更护得家人安稳、亲友顺遂,将身边所有人的悲剧宿命,尽数改写为圆满安稳、岁岁可期。 初秋傍晚的吉春,晚风微凉,褪去了白日的燥热,火车站人声错落、烟火寻常,带着安稳的市井气息。 出站口人流来来往往,一道干净挺拔的身影格外显眼。 姑娘身着朴素利落的绿色长裤、干净洁白的衬衫,乌黑的长发梳成整齐的大辫子垂在身后,身姿端正、眉眼清亮。 正是结束四年北大荒插队岁月、终于踏上故土归来的郝冬梅。 站台外等候已久的周秉昆与郑娟,一眼便认出了阔别已久的故人,眼底瞬间漾起欣喜。 两人同步抬手用力挥手,快步迎上前去。周秉昆自然地接过郝冬梅手中沉甸甸的行李,脸上是藏不住的真切笑意: “嫂子,可算回来了,终于到家了!” 郑娟顺势上前,温柔挽住郝冬梅的胳膊, “嫂子,一路辛苦,我们接你回家。” 郝冬梅微微挺直腰身,深深吸了一口吉春熟悉又久违的空气,四年北大荒的风霜苦寒、颠沛奔波,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她眼底泛红,满是感慨万千: “秉昆、郑娟,整整四年了,我终于回吉春,再也不用回去了!” “嫂子再等等,等到冬季招生考试,我哥一定能考上吉大,顺利返城。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就真正团圆了。” 周秉昆眉眼舒展,心底满是笃定的期许,对往后的日子充满期盼。 时光回溯到一九六九年一月,那个寒冬腊月,是周家命运流转、众人各奔东西的起点。 彼时,父亲周志刚远赴大西南支援建设,长兄周秉义奔赴北大荒插队历练,姐姐周蓉动身前往二道河农场下乡,偌大一个家,最后只留下周秉昆一人留守,悉心照料年迈体弱的母亲,守住周家老宅。 转眼四年匆匆而过,如今已是一九七三年八月。 历经岁月浮沉、世事辗转,周蓉早已顺利返城,褪去年少莽撞,安稳留在吉春,与蔡晓光成婚成家、落地扎根。 一家人四散天涯的局面,已然慢慢改写。 眼下,漂泊四年的郝冬梅终于踏归故土,只剩周秉义一人,依旧留守北大荒。 按照吉春大学的招生规划,今年冬季开启工农兵推荐入学名额,算下来再过半年光景,周秉义便能借着招生契机,结束连队岁月、顺利回城。 唯有周家全员归位、阖家相守,才是真正的岁岁圆满、阖家安乐。 “是啊,再过半年,秉义回来,我们一家人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郝冬梅轻声感慨,随即温柔看向身侧的郑娟,柔声询问, “娟儿,这次回来,有没有把孩子一起带回吉春?” 郑娟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柔: “孩子年纪太小,我怕内地气候水土不适,委屈了孩子。先在港岛安稳养着,等明年夏天天气温润适宜,我再专门带他回来小住。嫂子,你和秉义,有没有怀上宝宝?” 郝冬梅淡淡摇头,语气平和淡然,藏着几分从容规划: “我和秉义原本已经打算备孕,后来我爸妈恢复工作,我们想着很快就能调回吉春,便暂时搁置了。索性再等等,等秉义顺利回城、安稳落地,我们再好好备孕、安心要孩子。” “这样也好,稳稳当当最踏实。你今年才二十五,就算二十六七孕育子嗣,也刚刚好,一点不晚。” 郑娟笑着宽慰道。 几人说着话,一同坐上车。 郝冬梅与郑娟并肩坐在后排,低声闲话家常,暖意融融。 周秉昆坐在副驾驶位,待车辆平稳启动驶离车站,才缓缓开口,将早已安排妥当的事宜告知郝冬梅: “嫂子,我早就和爸妈商量妥当了,你回吉春这段日子,就安心住在郝叔叔和金阿姨家里,好好陪伴二老,闲来无事再回光字片家里坐坐就好。” “等我哥回城,也直接搬去郝家同住。一来能陪着岳父岳母,不让二位老人孤单;二来你们夫妻相守,也能安稳踏实、省去奔波。” 郝冬梅闻言,心底生出几分顾虑,轻声问道: “秉昆,你这般安排,爸妈心里会不会有想法、心生不悦?” 即便周秉昆此前早已和她、和周秉义提过这番规划,可真到落地之时,她依旧难免纠结忐忑。 世俗常理皆是儿媳居婆家、儿子守祖宅,周秉义身为周家独子,回城后反倒长居岳父母家中,终究是不合寻常礼数,难免惹人闲话、让周家父母难堪。 周秉昆闻言淡然一笑,全然了然于心: “嫂子你放心,我爸妈半点不会生气。我爸这辈子最疼的就是我姐,我姐婚后常在家中居住,他早已满心知足,从不会挑剔这些礼数俗套。” “再者,如今家里情况早已不同往日。 我常年在外奔波立业,大多时间在港岛、京城、吉春三地辗转,很少长居; 我妈心疼我爸,大多时候都陪着我爸回老宅居住。老宅空空荡荡,反倒冷清,没人在意这些俗理规矩。” “那少儿图书馆的房子宽敞舒适、条件极好,好好的住处,他偏偏执意回老宅,我一直都不解。”郝冬梅满脸疑惑。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 周秉昆语气坦然,道出其中实情, “我爸一辈子要强好面,最喜旁人敬重追捧。新式住宅里,我年年获评全国劳模,名头响亮、实绩耀眼,事事压他一头,他难得出风头、受人追捧。” “可回到光字片老宅就不一样了,他便是整片街区最体面、最风光的大家长。 我哥是省里领导的女婿,前途无量;我获评全国先进生产者、手握国家级荣誉,产业遍布各地,妻子是港岛名门千金,干爹身居省委要职; 我姐扎根本地机关,姐夫是前商业局局长家子弟。” “一家人个个出息、人人出彩,他走在光字片,人人敬重、人人攀谈、人人追捧,享尽旁人羡慕的风光体面,自然偏爱回老宅住着。” 这便是最真切的实情。 第439章 真性情! 如今的周志刚,在光字片这片老街区里,便是无人能及的顶流存在、最有脸面的长辈。 放眼整个吉春,甚至偌大的松辽省,再也找不出第二户人家,能如周家这般满堂出彩、后辈鼎盛、门庭风光。 周秉义虽未返城,可郝家二老官复原职、重掌实权,他便是正儿八经的省级干部女婿,前途坦荡; 周秉昆的成就更是无需多言,年纪轻轻斩获国家级荣誉,放眼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青年翘楚; 就连留在家乡的周蓉,也觅得良缘、安稳立业,家庭和睦、生活顺遂。 日复一日,邻里街坊、远近亲友,日日上门攀谈问好、登门致谢,即便周家从不刻意收受馈赠,也常常人情不断、暖意盈门。周志刚最爱的便是这份满堂荣光、众人敬重的体面,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郝冬梅常年见惯高层格局、深谙人情世故,经周秉昆一点拨,瞬间彻底通透,心头所有顾虑尽数消散,笑着点头: “原来是这个道理。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穿过城区街巷,不多时,便驶入肃穆安静的俄罗斯兵营大院。 车辆稳稳停住,郝冬梅推门下车。 望着眼前这栋自幼生长、承载了半生记忆的宅院,七年的离别漂泊、风雨辗转瞬间涌上心头,千般滋味萦绕心间,眼眶一热,泪水险些滑落。 七年前,她含泪从这里搬离,自此颠沛流离、远赴他乡,在北大荒的风霜里苦苦熬度四年光阴。 这漫漫数年,若非周秉义始终不离不弃、深情相守,若非周家上下人人宽厚善良、真心待她,她根本不知该如何熬过那段苦寒孤寂的岁月。 时隔七年,重回故地,看着熟悉的院墙屋舍、一草一木,她心底竟生出几分疏离的陌生感,驻足门前,迟迟不愿迈步进门。 就在这时,宅院大门缓缓打开,郝似冰与金月姬夫妇快步迎了出来。 如今主理全省经济工作的郝似冰,日常公务繁忙,多日来从未有过完整的晚间闲暇,常常深夜归家。 可今日是阔别四年的女儿归家之日,再繁重的公务、再忙碌的工作,他也尽数推却,执意在家等候、满心守候。 金月姬更是日日期盼、夜夜牵挂。 七年别离,聚少离多。 前两年虽有短暂相聚,却皆是匆匆一面、转瞬别离,从未有过朝夕相守的安稳。 如今女儿终于归来、彻底扎根故土,再也不会远赴他乡、骨肉分离,加之周秉昆从中周全斡旋,早已定下女儿女婿日后长居郝家、相伴二老的安排,往后阖家相守、再无别离。 金月姬快步上前,脸上绽放出久违的、发自心底的灿烂笑容,温声轻唤: “冬梅,我的女儿,你终于回家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积攒数年的思念与委屈瞬间破防,郝冬梅快步扑进母亲温暖的怀抱,哽咽出声: “妈!我终于回家了!” 半生风雨、久经磨砺,常年深耕地下工作的金月姬,早已练就宠辱不惊、沉稳克制的心境,纵使大风大浪也从容笃定。 可此刻抱着久别重逢的女儿,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柔软,泪水簌簌落下,低声呜咽。 母亲落泪,本已稳住情绪的郝冬梅,也瞬间红了眼眶、相拥落泪。 一旁的郝似冰看着母女相拥而泣的模样,沉声开口温和劝道: “都到家门口了,好好团圆,要哭也进屋慢慢哭。” 听闻丈夫劝慰,金月姬连忙抬手拭去脸上泪痕,牵着女儿的手温柔笑道: “对对对,回家,咱们进屋好好团圆。” 几人一同迈步入院,家中保育员连忙上前,麻利接过郝冬梅的行李妥善安置。 郝家宅院格局规整、雅致静谧,与马守常家布局相仿、制式相近。 一楼错落分布着客厅、餐厅、书房、客房与保姆间,静谧通透、宽敞大气;二楼为家人起居卧室,安逸温馨。 众人落座客厅,热茶温盏、闲话家常,满室皆是久别重逢的温馨喜乐。 闲谈片刻,郝似冰目光落至郑娟身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郑重问询: “郑娟,我听秉昆提起,你月底就要返程回港岛了?” 郑娟微微颔首,从容应答: “郝领导,是的,再过一个星期,我便动身返回港岛。” “我听老曲汇报,耀天商贸给到松辽省的四百万美金外贸订单,稳定不变、不会缩减。你身在港岛、心系家乡,为吉春、为松辽的外贸创汇做了极大的贡献,省里上下都记着你的功劳。” 郝似冰神色恳切,道出当下全省的发展困境: “我一直在思索,松辽省幅员辽阔、资源丰厚,除了现有订单,还有没有更多产业、物资,可以依托你的港岛渠道做转口贸易,为省内多争取外汇、拓宽通路。” 彼时国内尚未全面开启经济建设,可各省外汇缺口巨大、创汇压力空前,是摆在所有地方领导面前的头等难题。 松辽省作为东北老牌工业基地,坐拥雄厚工业根基,可当下国内工业技术落后、产品老旧,工业成品在国际市场毫无竞争力,根本无法依托工业品出口创汇,外汇创收渠道极度狭窄、举步维艰。 如何破局突围、创收外汇,是压在郝似冰心头最重的担子。 郑娟坐姿端正、思虑周全,没有半分客套虚言,坦诚道出实情: “郝领导,说实话,此次东方服装厂的四百万订单,若非秉昆扎根吉春、我心系故土乡情,我大半都会分流到广东沿海。” “广东靠海临港、物流便捷、区位优越,外贸成本更低、通路更顺畅,更适合做跨境转口贸易。” “当然,松辽也有自身独特优势。厂区设备精密先进、产业基础扎实、一线工人素养极高、工艺娴熟,这是内陆乃至广东很多厂区都无法比拟的核心优势。只是受限于内陆地理位置偏远、物流链路繁琐,诸多优势被大幅削弱,难以最大化发挥价值。” “我也仔细梳理过省内各类资源,除却工业成品,大宗商品原材料最适合跨境转口。但纵观松辽全省现有原料品类,暂时没有国际市场紧俏、能够快速走量创汇的品类,暂时很难开辟新的外贸通路。” 都是自家人、都是为家乡发展谋划,郑娟直言利弊,通透务实。 郝似冰微微点头,深以为然,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我此前赴京城参训,也了解过全国外贸紧俏物资名录,松辽确实没有对应的优势品类。但松辽是农业大省,耕地广袤、物产丰厚,总要摸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 一旁的周秉昆适时接过话头,道出自己早已谋划良久的长远规划: “老郝,当下国内政策尚未放开,很多产业只能按部就班、稳步蛰伏,不宜大动。但我预判,再过数年,国家政策必然全面松动开放,外资独资办厂的机遇将会到来。” “届时除了深耕汽车制造主业,我打算在松辽落地一座大型淀粉厂,就地取材、盘活本土农业资源,把省内海量玉米,加工转化为高附加值的淀粉、玉米油。原本只能低价充当饲料的初级农产品,就能升级为全国通用的食品加工原材料,价值翻倍、利润倍增。” “不仅如此,大型厂区落地,还能吸纳本地大量劳动力,解决百姓就业、带动地方增收,真正盘活本土农业、惠及民生发展。” 这个规划,周秉昆早已和郑娟细致商议、反复推演。 二人此前特意走遍吉春周边选址考察,最终敲定红星木材厂旧址为最优建厂地块。 这里配套完善、自带专用铁路线,陆路、铁路交通四通八达,大宗货物进出、原料成品运输都极为便捷,是建厂兴业的绝佳位置。 这份规划,源自周秉昆前世的记忆沉淀。 前世吉春一汽周边,便有一座新加坡外商投资兴建的大型松辽淀粉厂,规模宏大、产销两旺、常年盈利,是本地龙头产业。 今生他手握港岛资本、坐拥本土人脉根基,完全可以抢占先机,提前布局,抢先落地淀粉加工产业,垄断本土市场、对接全国销路。 更重要的是,淀粉厂与汽车制造主业,能够形成完美产业互补、双向赋能。 向外输送淀粉、玉米油的货运车皮、铁路专线,返程可直接运回汽车生产所需的各类零部件,一来一回、双向载货,极大压缩双向物流成本、提升产业利润。 物流成本降低,汽车成品的市场竞争力自然大幅提升,形成良性产业循环。 除却商业布局,周秉昆更有深远的人情与仕途考量。 他希望这份实打实的实业政绩,能帮郝似冰夯实仕途根基、站稳脚跟;更为即将返城的周秉义,铺垫好扎实的工作业绩、晋升资本。 他早已为兄长定下目标: 十年之内,稳步晋升、扎根仕途,做到地级市一把手。 这不仅是周秉义的人生目标,也是他深耕本土、布局产业的核心目标。 深耕国内实业、做大产业规模,永远离不开稳妥强大的官方扶持、政策背书。唯有政企同心、双向成就,产业才能长久立足、行稳致远。 不同于时代多数企业家热衷公私合营、依附体制,周秉昆从一开始便笃定布局外商独资模式。 历经世事轮回、看透时代浮沉,他深知唯有外商独资的企业架构,才能规避后续政策风险、免于时代反噬,长久安稳、持续发展。 而背靠港岛耀天集团的雄厚资本与海外渠道,他完全有实力、有底气落地这份宏大规划。 郝似冰听完这番极具远见、贴合本土、兼顾民生与产业的长远规划,眼底满是赞赏与期许,用力重重点头: “秉昆,你的眼光格局、远景规划,远超常人。我满心期待这一天早日到来,等着你的产业落地、造福松辽。” “老郝,那我们便一同静待春风、共赴山海,待宏图落地、万事可期。” 周秉昆笑着应声。 言谈之间,二人早已褪去上下级的拘谨客套,一句自然顺口的“老郝”,愈发亲切真诚、毫无隔阂。 郝似冰丝毫不以为忤,反倒心底暖意融融。 过去四年跌宕岁月,若非周秉昆暗中帮扶、物资接济、精神支撑,他根本难以熬过低谷、等到平反复职的这一天。 他从周秉昆身上,看见了民族未来的希望,听见了时代前行的号角。那句铿锵有力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始终萦绕心头、催人奋进,让他始终心怀热忱、砥砺前行。 ----------------- 夜深人静,周家老宅卧房。 时序步入八月末,吉秋秋意渐浓,晚风入夜微凉,褪去了暑气的燥热,夜里已然需要薄被御寒。 这般温凉静谧的秋夜,最是温柔缱绻、宜诉衷肠。 再过寥寥数日,郑娟便要启程返回港岛,奔赴工作、继续求学。 相守的时光愈发短暂、弥足珍贵,二人格外珍惜这朝夕相伴、无人惊扰的独处光阴,静静依偎相守,温存相伴。 郑娟产后调养得极好,既有顶尖医师的专业调理,又有曾珊家中代代传承的宫廷养身秘方固本培元。历经生养,她非但没有半点身形松弛、容颜衰败,反倒愈发温润饱满、身姿绰约,眉眼温柔、气韵天成,比年少之时更添几分动人风情。 周秉昆静静拥着怀中温柔似水的爱人,心底满是安稳圆满。 他此生有幸,得三位挚爱相伴。 明媚的曾珊、绝美的陶俊书、温婉通透的郑娟,各有风情、各有深情。 可郑娟于他而言,是岁月沉淀的归宿、是无可替代的心安,是任何人都无法复刻、无法取代的唯一执念。 他深爱远在西德孤身打拼的陶俊书,也真心珍惜相守互助的曾珊,从不掩饰自己的多情与真心。 男人的赤诚与深情,从不是虚伪的专一伪装,而是坦荡真诚的本心。 他从不愿故作清高、假扮圣人,只愿善待每一份真心、珍惜每一个爱人。 第440章 望眼欲穿 夜色温柔,缱绻过后,郑娟软软依偎在周秉昆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气息微微起伏,心绪温柔安宁。 稍稍平复气息,她抬眸望着身边的爱人,眼底带着几分期许与忐忑,轻声低语: “秉昆,这几日我总觉得身心疲惫、体态慵懒,和当初怀周聪的时候很像。你说,我们是不是如愿怀上孩子了?” 周秉昆闻言眼眸一亮,手臂骤然收紧,稳稳将她护在怀中,语气笃定又温柔: “娟儿,那大概率是成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市医院,找郭丽帮忙走妇产科做专业检查。这段日子我们满心期许、用心相守,十有八九是得偿所愿了。” “真的吗?” 郑娟眼底瞬间亮起光亮,眉眼弯弯、满是欢喜,娇声浅笑, “若是真的怀上,那可太好了!我父亲日日夜夜盼着孙家添孙,早就望眼欲穿了。” “是啊。” 周秉昆轻抚她的发丝,轻声分析道, “你父亲一直心底有顾虑,担心他日年老退位、无人庇佑,我会动心思拆分、带走孙家产业。可一旦有了嫡孙,所有家业都是儿孙后辈的,他便能彻底放心,全力放手让你执掌耀天集团,你的话语权、掌控力,也会更稳更足。” 郑娟惬意靠在他胸膛,柔声坦言心底思虑: “秉昆,其实就算没有子嗣牵绊,耀天集团的继承权、掌舵权,早晚也会落到我手里。我父亲早已默许我接手家业。” “只是有了嫡孙,一切传承便名正言顺、无可争议,也能让外室心安释怀、无话可说。更何况,这两年我驻守港岛打理集团事务,步步深耕、锐意拓展,耀天资产翻了七八倍,我有十足的能力与底气,守住家业、做大做强,带着集团稳步走向更高处。” 周秉昆低头轻吻她的眉眼脸颊,眼底满是宠溺与笃定: “我的娟儿本就格局开阔、气场从容,天生便是执掌商业帝国的总裁料子。往后我们夫妻同心、彼此成就,定然能把耀天集团做大做强,问鼎全球、登顶首富。” “嗯,我们一定可以。”郑娟眉眼含情,轻声应和。 ----------------- 翌日,吉春市人民医院。 检验科门外的走廊安静肃穆,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得地面清亮通透。 周秉昆与郑并肩等候,心底皆是一样的焦灼与期许。 距离郑娟返程港岛,仅剩最后三天。 若是今日检查确诊好孕,便是得偿所愿、圆满无憾;若是未能查出喜讯,便只剩最后两天朝夕相守、奋力期许。 此番若是错失机缘,二人便要分隔两地、山海相隔,只能等到年底周秉昆奔赴港岛,才能再次相守备孕、续写期许。 周秉昆凭着过往阅历与经验,心底早已笃定郑娟已然受孕,可终究需要一纸专业检查结果落定,不见报告,心底便始终悬着一丝忐忑、不敢全然安心。 为了稳妥起见,周秉昆提前联系了熟人郭丽,全程对接妇产科检查,流程顺畅、稳妥省心。 世人皆知二人是恩爱夫妻,无人知晓二人早已在内地办理离婚手续、只是隐秘未对外公开。 在这个离婚尚且敏感、不被公开的年代,二人依旧以夫妻之名问诊检查、坦然相守,无人猜疑、无人非议,一切顺遂稳妥。 走廊寂静无声,两人静静伫立等候一纸孕检结果,满心忐忑,静待佳音。 约莫半个钟头过去,妇产科的走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郭丽眉眼带笑,满面喜色地从检查室走了出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等候已久的周秉昆与郑娟身上,语气带着真切的喜悦: “秉昆、郑娟,你们的预感一点没错,郑娟确实怀上了!” 听到这句话,郑娟眼底瞬间亮起璀璨的光彩,连日来的忐忑与期许尽数落地,满心都是安稳欢喜: “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后天就要启程回港岛,如今顺利怀上孩子,这下回去也彻底心安,再也没有牵挂惦记了!” “不止如此,我再跟你们说个更好的消息,这次你怀的是双胞胎!再过七八个月,你们一下子就能添两个可爱的孩子,双喜临门!” 郭丽笑意更浓,道出了另一桩更大的喜事,语气格外振奋。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比单胎受孕更让人惊喜振奋,一瞬间冲淡了所有别离的惆怅,满是圆满的暖意。 其实郑娟心里早有清晰的人生规划。 她一直想着,这辈子要和周秉昆多养育几个孩子,凑成热闹圆满的一家人。 同时她也盘算好了人生节奏,三十五岁之后便全心深耕事业、执掌耀天集团,专注深耕产业、稳固基业。 如今她年仅二十五岁,正是身体康健、精力充沛的最好年纪。 距离三十五岁还有整整十年光景,足够安稳孕育子嗣。 按照两年一胎的节奏,加上早已长大的周聪,这辈子足足可以养育六个孩子,儿女绕膝、阖家热闹,于她而言已是最圆满的期许。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备孕的第二胎,直接迎来了双胞胎。 这般天赐惊喜,意味着原本规划的六年三胎、六个孩子的目标,轻轻松松就能实现,往后儿女满堂,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圆满。 更让她满心安稳的是周秉昆早已许下的诺言。 周家子嗣,半数随周姓延续香火,余下尽数随母姓陈,为陈家延续血脉、兴旺人丁。 一桩双胎、两全其美,既圆满了自己的心愿,也成全了陈家的传承。诸多喜事叠加,让郑娟心头滚烫,满心都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幸福。 “嫂子,太谢谢你了!多亏了你帮忙检查,让我们得此喜讯!”郑娟真诚道谢。 郭丽淡淡一笑,温和摆手: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你们好好回去休养,安心养胎就好,我还要继续忙工作,就不多陪你们了。” “好好好,辛苦你了!” 周秉昆和郑娟连忙应声道谢。 二人并肩依偎着走出医院门诊大厅,缓步坐进车里。 周秉昆发动汽车引擎,侧头看着身侧眉眼含笑、容光焕发的爱人,眼底满是宠溺与笃定的笑意: “娟儿,我早就说你的直觉最准,肯定能怀上,这下应验了吧。” 郑娟眉眼上扬,带着几分娇俏的得意,轻声笑道: “那是你有本事!这次我带着双胎喜讯回港岛,我爸妈得知消息,定然会欣喜万分、满心宽慰。” “那是必然的!” 周秉昆眼底盛满笑意,语气难掩激动。 ----------------- 日子温柔辗转,美好时光总是转瞬即逝。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郑娟启程返港的前一天。 此次返程的航班衔接得恰到好处,次日中午从吉春出发飞往京城,落地后无需走出机场,便能直接衔接下午三点飞往港岛的班机,行程顺畅、无需奔波折腾。 因腹中双胎的喜讯加持,郑娟连日来心情格外明媚舒展。晚饭过后,她便独自来到周家客房,去找周蓉闲话家常、话别谈心。 这间客房紧邻周秉昆的卧室,看似普通客房,实则是周秉昆专门为陶俊书、曾珊预留的专属居所。二人每逢来吉春小住,便落脚此处,家中其他人极少入住,算是独属于她们二人的一方小天地。 平日里郑娟留居吉春,闲来无事、心事缱绻时,也总喜欢来这间安静的屋子静坐、和周蓉谈心。 周蓉与陶俊书的渊源其实更早、情谊更深。 当年二人一同在二道河农场小学下乡共事,朝夕相伴、相互扶持,那份患难与共的情谊,远比郑娟和周蓉的相处更深厚纯粹。 但在周蓉心底,分寸与立场向来清晰通透。 郑娟是周秉昆明媒正娶、相伴相守的正妻,是无可替代、毋庸置疑的挚爱之人。 早年知晓周秉昆与陶俊书、曾珊的情愫纠葛时,她始终坚定站在郑娟身后,从未有过半分偏袒,更不曾议论非议。 后来亲眼看见郑娟胸襟豁达、通透洒脱,与陶俊书、曾珊亲如姐妹、和睦相处,当事人尚且不计较、相融相守,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更不会揪着过往私情不放、徒增隔阂。久而久之,她早已彻底释怀,将陶俊书、曾珊都视作周家不可或缺的家人,真心接纳、温柔相待。 屋内静谧安然,姐妹二人并肩坐在床边,郑娟轻轻握住周蓉的手,眉眼温柔带着期许: “姐,我这次回港岛,怕是要两年之后才能再回吉春避暑小住。你和晓光也抓紧些,等我下次归来,正好能抱抱可爱的小外甥。” 周蓉闻言微微一怔,满脸疑惑:“娟儿,你之前不是说每年夏天都会回吉春小住避暑吗,怎么突然要隔两年才回来?” 关于双胎受孕的喜讯,周秉昆与郑娟早已商定,暂且对周父周母保密。 二老心软牵挂,若是提前知晓,定然日日嘘寒问暖、百般操心牵挂,反倒让众人不得安心。不如等郑娟安稳返回港岛、身体彻底稳住之后,再缓缓告知家人,免去一场无端惦念。 父母尚且不知情,一直蒙在鼓里的周蓉自然更是无从知晓,这般疑惑询问也是人之常情。 郑娟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揭晓答案: “姐,我有身孕了。” “有了?!什么时候的事?” 周蓉瞬间眼眸大亮,满脸难以置信的惊喜,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就是昨天,我和秉昆特意去市医院找郭丽检查确认的,确实怀上了。” 郑娟眉眼间盛满温柔的幸福,轻声说道。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跟爸妈说一声,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周蓉满心不解。 郑娟淡然摆手,耐心解释: “我若是现在说了,爸妈必然日日挂心、百般叮嘱,事事小心翼翼。我明天一早就动身回港岛,何苦让他们日日牵挂、夜不能寐?等我平安抵港、安顿妥当、胎相稳固之后,再慢慢告知二老也不迟。” 听闻这番周全思虑,周蓉瞬间豁然通透,轻轻点了点头,由衷感慨: “一转眼,秉昆又要当爸爸了,真是福气满满。” 话音落下,她似是想起了远在西德的故人,随即轻声补充道: “不对,小书远赴西德之前,也已经怀上了身孕。秉昆今年不过二十二岁,便已然儿女绕膝、即将再添子嗣,真是年轻有福。照这么生养下去,秉昆这辈子,怕是会有无数儿女相伴。” “小书和珊珊今年也才二十岁,年纪轻轻、身体康健,若是好生休养、随心生养,每人孕育五六个孩子都是寻常之事。” 郑娟语气平和淡然,眼底满是通透, “这般算下来,秉昆这辈子,哪怕养育二十个孩子,也不足为奇。” 周蓉闻言忍不住为郑娟心生不平,小声嘟囔感慨: “娟儿,也就你这般豁达大度、心胸开阔。换做是我,若是晓光在外有旁人相伴、还孕育子嗣,我定然满心怨怼,恨不得心生恨意,万万无法释怀包容。” 郑娟淡淡一笑,眼底澄澈温柔,早已彻底勘破情爱羁绊、看淡世俗执念: “姐,人这一生,很多事想开、看透、放下,便万般自在了。自从有了小书和珊珊相伴,秉昆对我的爱意、呵护、偏爱,从未有过半分消减,我从未缺失过半分温暖与偏爱。” “女人这一生,总有身体不适、怀胎十月、生理期的特殊时刻。秉昆体魄康健,有她们二人相伴分担、温柔相守,既是成全,也是安稳。我早已彻底想开看透,若非顾虑后辈相处、世俗口舌,我倒是真心盼着,能和小书、珊珊朝夕同住、相伴相守,一家人热热闹闹、岁岁安然。” “你真是太过大度通透了。” 周蓉轻轻一叹,满心艳羡, “秉昆上辈子定然积了天大的福报与德行,这辈子才能遇见你这般温柔善良、通透豁达的好妻子。” “是我命好,此生有幸遇见他。”郑娟柔声低语,眼底盛满深情,“若是没有秉昆,我的这一生,只会深陷泥泞、饱经苦难、暗无天日。是他拉我出苦海,予我万般偏爱、一世安稳,让我的人生处处皆是暖阳、岁岁皆有可期。” 第441章 离别 与此同时,周家客厅之中,一派孩童闲谈的热闹光景。 郑光明正站在客厅里,和周玥、孙小宁轻声话别。 这个盛夏假期,留在吉春的日子里,郑光明一直默默用心讨好周玥,温柔相伴。 小小少年,心性远超同龄人成熟,对周玥怀揣着一份超越普通孩童友谊的偏爱与执着,满心满眼都是真诚与温柔。 可同龄的周玥依旧是天真烂漫的孩童心性,心思纯粹、无忧无虑,始终无法与过于早熟的郑光明同频共情。 三人同是五年级的同窗学子,年纪相仿、朝夕同窗,却心境迥异。 此刻郑光明认认真真诉说着离别不舍、日后期许,周玥却全然未曾细听,只顾着和身旁的孙小宁低头对弈跳棋,专注于棋局输赢,对他的离别之语带着几分淡淡的敷衍与疏离。 看着女孩淡然的模样,郑光明心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无奈与失落,却也坦然接受了这份疏离,默默坐到两个女孩身边,安静陪着她们玩耍。 这一切细微的少年心事、微妙的相处氛围,尽数被不远处的周秉昆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他清晰感知得到郑光明藏在心底的懵懂喜欢、纯粹执念,也看得通透周玥心中,仅仅只有同窗友谊、毫无半分别样情愫。 说到底,一众孩子尚且年幼,本就谈不上真正的男女情爱。 可即便是最普通的同窗友谊,周玥对郑光明,也始终带着几分淡淡的敷衍与距离。 在外人眼中,常年居于港岛、眼界开阔的郑光明,自带一层光鲜耀眼的光环,让人心生艳羡。可自幼在周家大院长大、受尽宠爱、见惯世面的周玥,从未觉得这份光环有多了不起。 如今的周家,是整个吉春根基最深、人脉最广、声望最高、最具影响力的顶尖家族。 周玥身为周家养女,自小受尽呵护、备受尊崇,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羡慕的对象,周身荣光、底气十足,丝毫不逊色于郑光明的港岛履历。 正因如此,郑光明从未得到过预想中的亲近与追捧,始终被周玥淡然以待。 可他心性沉稳通透,并未因此心生怨怼、耿耿于怀,只是坦然接受这份疏离。 不止周玥,一旁安静内敛的孙小宁,对他也始终格外淡漠疏离,极少主动搭话、形同陌路。郑光明虽心中不解,却也未曾过多纠结,只是默默坦然释怀。 周秉昆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郑光明的肩膀,语气温和慈爱:“光明,你回港岛之后,替我给你母亲带句好。吉春这边,我爸妈一直记挂着她、时常念叨她,让她务必好好保重身体、安享清净。” 郑光明用力重重点头,眉眼真诚:“姐夫,我一定原话带到。我临行前特意去看过母亲,她如今已然一心皈依佛门、潜心修行,我和姐姐前去探望,她都不愿相见、闭门清修。我也不知道这次回港岛,还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人这一生,难得遇见一件真心热爱、甘愿坚守的事。”周秉昆温柔宽慰,“你母亲半生浮沉、历经风雨,如今能寻得心中归宿、潜心向佛、随心而活,必然是满心安宁、过得幸福自在的。” 郑光明抬眸望向周秉昆,眼底带着少年人的澄澈与感悟,轻声说道:“姐夫,我眼睛失明、身陷黑暗的那些年,最大的心愿便是遁入空门、出家为僧、了此余生。后来双眼复明、重见天光,我才知晓,人生辽阔、万般精彩,还有太多有意义的事值得奔赴追寻,便再也没有这般执念了。” 周秉昆微微颔首,温和应声:“你能这般通透豁达、想开看透,便是最好的。人生前路漫漫、变数万千,不必过早定义余生、执着未来。就像你们如今这般,年少相识、同窗相伴,当下的疏离与亲近,都做不得数。岁月流转,将来如何,缘分深浅,谁也无法预判,不必困于当下、执念眼前。” 一番温和开导,让郑光明瞬间豁然开朗、心头澄澈,眉眼瞬间染上明媚笑意:“姐夫,我听懂了,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夜深了,早点回房歇息。”周秉昆柔声叮嘱。 “好!谢谢姐夫!”郑光明笑着应声。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周家老宅,周秉昆与郑娟的卧房静谧温柔。 这是二人相守吉春的最后一个夜晚。明日一别,山海相隔,再次相见便是四五个月后的年关岁末。彼时郑娟已是五六个月的身孕,体态渐沉、温柔安稳。 离别在即,相聚难得,最后一晚的温存与相守,格外弥足珍贵。 心系腹中双胎,顾虑胎儿安稳,周秉昆全程小心翼翼,温柔克制,满心都是珍惜与呵护。郑娟深知自己身体康健、胎相稳固,柔声安抚让他无需拘谨多虑。 这一夜,是二人相伴多年以来,最温柔、最谨慎、最克制,也最缱绻安心的一晚。周秉昆与郑娟满心是相守的欢愉,处处是克制的温柔,静静享受着最后朝夕相伴的安宁时光。 温存过后,房间归于静谧安宁。 二人并肩安卧床上,紧紧依偎,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气息,独享离别前的温柔安稳。 郑娟微微侧头,抬眸望向身侧的周秉昆,轻声开口:“秉昆,我听珊珊说,下个月她会跟着她父亲一起来吉春,到时候你们就能相聚相守了。” 周秉昆轻轻点头,缓缓道出近况:“之前你常驻吉春的时候,省里领导接触过曾珊,格外赏识她的才华能力。特意将她从档案局调动到外经贸厅任职,如今她和老曾已然是上下级同事了。” “下周吉春大学会举办全国外经贸系统专项培训,老曾牵头带队参会,珊珊也会一同前来参训。” 郑娟眉眼含笑,温柔打趣:“珊珊能来正好,我不在吉春的日子,总算有人陪着你,省得你孤身一人、寂寞冷清。” “时间刚好赶得极巧。”周秉昆轻声规划着往后的行程,“她们父女二人在吉春的培训结束后,我正好要赴京城高校授课讲学。两个月的授课课程结束,我就能顺利拿到港岛居民身份。届时我便带着珊珊一同前往港岛。” “我们先在内地办理离婚手续,抵达港岛后,再光明正大举办婚礼、敲定名分。” 这份行程规划与名分安排,是他和郑娟早已反复商议、敲定妥当的周全计划。 一九七二年,港岛正式废除旧式妾室制度,诸多港澳世家、商界名流,皆是通过这般合规合法的方式,圆满安置多位爱人、敲定名分、阖家安稳,流程成熟、合规顺畅、办理便捷。 郑娟静静听完,轻轻应声:“这般安排最好不过,年底就能彻底安顿好珊珊的名分,了却一桩心事。” 话音落下,她轻声一叹,眼底藏着几分心疼与牵挂:“说到底,珊珊和小书皆是出身优渥、才貌双全的好姑娘。若非遇见你、倾心于你,她们本该拥有各自顺遂安稳、风光明媚的姻缘归宿。如今三人相守、羁绊一生,只盼往后岁岁安然、阖家和睦。” “最让我牵挂心疼的还是小书,孤身一人远赴西德求学待产,异国他乡、无依无靠、无人相伴,实在太过孤苦伶仃。” 感受到爱人的牵挂,周秉昆轻声宽慰:“娟儿你放心,之前小书来信提过,只要在西德医院开具孕检诊断证明、确认身孕,便可正式申请家属陪护签证。若是能顺利让她母亲远赴西德陪护,往后她在异国待产休养,便再也不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了。” “若是真能如此,那真是再好不过了。”郑娟满心宽慰,轻声应和。 ----------------- 万里之外,德国慕尼黑。 阳光和煦的社区诊所内,经过规范检查、流程办理,远渡重洋待产的陶俊书,终于如愿拿到了心心念念的官方育儿手册。 这本薄薄的手册,是她申请海外家属陪护资格的核心凭证。有了它,便可向西德民政部门正式递交申请,邀请亲人赴德陪护、陪伴待产。 纵然身在西德,有二叔陶伟一家悉心照料、衣食无忧、安居有靠,可异国他乡的漂泊孤寂,始终萦绕心头、难以消散。 怀胎十月、身心脆弱,终究需至亲母亲在侧,方能心安安稳、慰藉乡愁。 在二叔陶伟的全程陪同打理下,西德当地办事流程高效便捷,短短一整天时间,所有陪护申请手续便全部办理妥当、滴水不漏。 办理完所有手续,二人即刻驱车前往慕尼黑邮局,将全套申请材料整理妥当,加急寄往上海家中,静待家人接收办理。 只是这个年代,跨境邮政路途遥远、辗转繁琐、速度极慢,跨国电话资费昂贵、信号不稳、极不方便。远隔重洋的亲人,只能依靠纸笔信件互通音讯,静静等待千里之外的回音。 算算时日,郑娟已然差不多返程港岛、安顿妥当。抱着一丝期许,陶俊书走进邮局的国际长途专区,拨通了港岛的越洋电话。 此时慕尼黑正值下午四点,时差相隔六小时,港岛已是深夜十点。 夜深人静,她不确定郑娟是否已然安睡,只能抱着期许尝试拨号。 电话铃声轻响数声,顺利接通,听筒那头立刻传来郑娟温柔熟悉的声音:“小书,是你吧?” 听见熟悉温暖的乡音,陶俊书积压多日的孤独与忐忑尽数消散,瞬间满心振奋、喜出望外:“娟姐!你已经回港岛了!” “我前天就平安抵港、安顿好了。”郑娟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关切,“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有要紧事?” 陶俊书压下心底的喜悦,语速轻快、条理清晰,一口气将正事尽数说明:“娟姐,我长话短说!我这边已经顺利完成产检,成功拿到了育儿申请手续,全套材料已经邮寄回上海家里,大概二十多天就能送达。” “你帮我转告昆哥一声,让他提前和我爸妈沟通好,一旦收到邮寄材料,立刻着手办理签证手续,争取一个月内我妈就能来西德陪护我待产!” “太好了小书!”郑娟闻言满心欢喜,由衷为她开心,“之前我在吉春的时候,我和秉昆还日日牵挂你,心疼你孤身异国、无人相伴、孤苦无依。若是阿姨能顺利赴德陪护,往后你待产休养、读书生活,就有人照料陪伴,我们也彻底放心了!” “二叔一家待我极好,衣食住行、事事周全,从未让我受半点委屈。”陶俊书轻声解释,“只是怀胎休养、琐碎心事,终究是亲生母亲最懂、最贴心。西德政策很宽松,只要足额缴纳保证金,家属可以一直陪护到孩子满一周岁。若是我母亲愿意,期满后还能再次申请延期一年居留。有母亲长期相伴,往后我在西德的日子,就再也不会孤单了。” “这真是天大的好事!”郑娟连忙应声,利落说道,“你还有别的事吗?若是没有,我现在立刻给秉昆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没有别的急事了!港岛现在十点多,夜深了,吉春家里也没有座机电话,不便打扰,明天告知昆哥也来得及。”陶俊书温柔体谅。 “不碍事的。”郑娟细心解释,“少儿图书馆一楼整层此前已经收回,如今正式用作耀天集团驻营川办事处,常年有两名集团职工在岗值守,24小时均有人在,随时可以联系上秉昆。” “好,那我就先挂电话,辛苦娟姐你尽快转告昆哥!” 话音落下,陶俊书轻轻挂断越洋电话。 听筒忙音响起,郑娟立刻拿起座机,快速拨通了吉春耀天办事处的电话。 办事处职工接到深夜来电,知晓是港岛总部电话,不敢耽搁,立刻快步下楼,匆匆跑去周家卧房楼下,高声呼喊周秉昆下楼接听电话。 周秉昆匆匆下楼,接通越洋电话。 听闻陶俊书顺利办好产检、拿到陪护申请、材料已然寄回国内的喜讯,瞬间欣喜万分、满心振奋,连日牵挂尽数落地。 第442章 老友相聚 与郑娟细细叮嘱几句、互通近况后,周秉昆挂断电话,第一时间尝试拨通陶父陶成的办公室电话,想要第一时间告知喜讯、提前对接手续。 可电话反复拨号,始终无人接听。 错失及时告知的机会,周秉昆心底稍稍有些失落,只能暂且搁置,打算等到明日清晨,再第一时间联系陶家,对接后续事宜。 秋日的吉春火车站,风清气爽,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裹挟着独属于初秋的烟火气。 今日是曾刚、曾珊父女二人赴吉春大学参加全省外经贸专项培训的日子。按照培训统一安排,此次集训为期半个月。 眼下正值九月开学季,吉春大学新生刚刚完成报到入校,校内招待所床位紧张、资源紧缺。学校便统一通知,条件允许的参训学员,可自主选择校外住宿安置。 这条人性化安排,恰好遂了周秉昆的心意。 从七月中旬盛夏别离,转眼两月光阴悄然流逝,秋日已至,山海相隔的思念,他很想曾珊。 于他而言,对曾珊的喜欢,是无可替代的独特存在。阔别两月,难得重逢,他自然盼着。 此次父女二人同来吉春,曾刚也顺势打算暂住此地。只是半生身居体制、素来自在独立的他,不愿日日寄居周家老宅,受家人礼数拘束、心生局促。便提前和周秉昆商议妥当,住周家一楼的耀天集团营川办事处。 这般安排恰到好处,既方便二人日常碰面、闲谈交流、对接事务,又能保有独立空间、自在安逸,两全其美。 自郑娟月初返程港岛并带走水自流后,当初随同她一同来吉春履职的四名贴身助理中,一对夫妻助理被留下驻守办事处,负责日常工作衔接。 如今一楼办事处空余出两间整洁规整的住房,起居设施齐全、安静舒适。周秉昆早前特意更换了一张宽大柔软的大床,住着舒心、惬意。 周全妥帖的安置,让向来审慎自律的曾刚格外满意。 悠远绵长的火车鸣笛声骤然响起,穿透车站的喧嚣,由京城驶向吉春的专列缓缓驶入站台,稳稳停靠。 周秉昆早早伫立在出站口等候,秋风拂过衣角,满心皆是重逢的期许。 约莫一刻钟光景,大批旅客拖着行李,顺着出站口缓缓涌出,人流络绎不绝。 凝神观望片刻,周秉昆一眼便在人群中,望见了并肩走来的曾刚与曾珊父女。 时隔两月再见,二人皆是一身朴素着装,褪去了京城机关的精致利落。 曾刚身着一身笔挺沉稳的深蓝色中山装,气度庄重;曾珊一身制式绿色军装,清爽利落、端庄大气,简约的装束衬得二人愈发低调沉稳。 纵然素衣简装、不施粉黛,可曾珊身姿挺拔窈窕、眉眼灵动明媚,骨子里的温婉风情藏不住半分,依旧美得夺目动人,让等候已久的周秉昆心头泛起层层涟漪、暖意翻涌。 周秉昆从不是贪恋美色、随性轻浮之人,他阅人无数、心性沉稳,可独独面对曾珊,总是忍不住心生偏爱、满心沉醉。 他来不及细品心底情愫,立刻抬手用力挥手,快步迎着二人上前。 望见迎面走来的周秉昆,曾珊眼底漾起浅浅笑意,安静伫立等候。一旁的曾刚早已按捺不住重逢的喜悦,快步迎上前来,随手将手中行李轻轻放在地上,张开双臂,重重拥住周秉昆的肩头,语气满是重逢的感慨与热忱: “秉昆,我又回吉春了!总算又见着你了!” 周秉昆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底满是熟稔的笑意: “老曾,还记得去年三月,我专程送你返程京城。一晃一年半寒暑更迭,兜兜转转,我们又在吉春重逢了。” 话音稍顿,他笑着补充道: “今早老郝还特意打来电话,说晚上让我们全家过去他家小聚,好好热闹一番。” 曾刚闻言爽朗摆手,眼底满是畅快: “上次老郝赴京城参训,我特意邀他去家中暂住小聚,他恪守纪律、原则严明,不愿在外留宿,最后我们只在干休所匆匆见了一面,连一杯酒都没能痛痛快快喝上。” “这次我来了吉春,再也不受纪律拘束!今晚必须和老郝好好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爸!” 一旁的曾珊忍不住娇声笑着劝阻, “我们坐了一整天火车,一路颠簸劳顿,早就累坏了。先回去好好休整歇息,喝酒聚会不急这一时啊。” 周秉昆顺势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温柔附和:“珊珊说得在理,一路舟车劳顿,最要紧的是好好歇息、养足精神。走,我们先回家。” 说罢,他拎起所有行李,领着父女二人快步朝着停车场走去。 ----------------- 周家老宅,卧房之内。 回到家中,曾珊简单用过午饭,填补了腹中空虚,便独自走进卫生间,洗去一路风尘,温热的洗澡水,洗尽了长途奔波的疲惫与倦意。 收拾妥当后,她轻步走进周秉昆的卧房,反手带上房门。 密闭的房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独属于二人的温柔氛围悄然蔓延。思念积攒两月,在此刻尽数爆发,二人迫不及待相拥彼此,激情相吻,缱绻相依。 周秉昆贪恋曾珊的身体,享受和她一起的激情;曾珊亦满心依赖周秉昆的呵护与偏爱,沉醉于二人双向奔赴的欢愉。 他们的相守相知,是全然的契合、极致的相融,是旁人无法复刻的默契与圆满。 纵使一路车马劳顿、身心疲惫,曾珊依旧满心雀跃,不愿浪费这难得的重逢时光。 深情缱绻,温柔相守,房间之内激情四溢,岁岁相思,终得圆满。 一个多小时后,所有温柔归于静谧。 曾珊满心满足,依偎在周秉昆温暖的怀抱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战栗,陷入半梦半醒的松弛状态。 周秉昆静静拥着怀中的爱人,温柔轻抚她的发丝与肌肤,细细感受这份难得的安稳与温存,久久不愿松开怀抱。 静谧温存中,不知悄然过了多久。 曾珊缓缓抬眸,一双清澈温柔的眼眸静静落在周秉昆脸上,轻声细语、满是期许: “秉昆,这次培训要持续半个月,结束之后就到十一国庆了。你十一过后要去清华讲学,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京城,好不好?” 周秉昆宽厚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细腻柔嫩的肌肤,嗓音低沉温柔,将早已规划妥当的未来,细细告知于她: “好,我们一起走。这次我去京城清华讲学,为期两个月。等课程圆满结束,我拿到港岛居民身份,就带你直接奔赴港岛,正式办理结婚登记,给你合法名分。” “办好港岛婚礼,我们不急着回来,顺势奔赴西德,一边度蜜月,一边陪伴孤身在外的小书,帮她分担些许孤苦。” “从西德返程港岛休整之后,我们再回京城补办正式婚礼。等我两个月讲学结束、彻底落地京城,就在京城风风光光办一场婚礼,昭告所有人,你曾珊,是我周秉昆明媒正娶、合法合规的妻子。” 一番清晰完整、细致周全的年度规划,娓娓道来,字字皆是郑重的承诺与偏爱。 曾珊温柔依偎在他怀中,轻轻往他肩头靠了靠,语气温柔却格外坚定: “秉昆,在京城办一场婚礼就足够了,不必再回吉春补办酒席。” 周秉昆微微蹙眉,轻声开口: “珊珊,我知晓你的心意,可这般对你太过委屈、不够公平。” 曾珊嫣然一笑,眼底通透豁达、毫无半分计较: “我一点都不委屈。我们将来的孩子,都随我姓曾,延续我曾家香火,本就无需在周家大办婚礼,让你在父母面前为难、徒增解释。” “只要我们在港岛完成合法登记,拥有法律认可的夫妻名分,外人知晓我是你的合法妻子、我们真心相守相伴,就足够圆满了。” 听闻她这般通透体贴、事事为自己周全考量,周秉昆心底满是暖意与怜惜,不再执意坚持。 他心中自然通透,这个年代信息闭塞、交通不便、人际相对封闭,他与郑娟在内地办理离婚手续一事,全程隐秘合规,外人无从知晓、无人察觉。 与其大张旗鼓、反复操办酒席,惹来无端闲话、滋生是非,不如低调稳妥、尘埃落定。 只要京城婚礼圆满礼成、港岛名分合法落地,给足曾珊体面与安稳,便是最好的结局。 思绪落定,他温柔揉了揉她的发丝,柔声叮嘱:“都听你的。我下午还要去厂里处理公务,你在家好好歇息。傍晚我回来接你和叔叔,我们一起去郝似冰领导家中赴宴小聚。” “好,我乖乖在家等你回来。”曾珊眉眼弯弯,甜甜应声。 ----------------- 俄罗斯兵营大院,郝似冰宅邸。 身为省里主抓经济的核心领导,郝似冰今日特意推掉了所有公务应酬,早早归家休整,满心期盼着与老友曾刚重逢相聚。 回溯数年光阴,吉春拖拉机厂的岁月,是二人毕生难忘的低谷岁月。彼时陶成尚未加入团队,唯有郝似冰与曾刚二人,从最底层装卸工做起,日日搬运重物、埋头苦干,日日风吹日晒、辛劳奔波。 身处人生最低谷,前途迷茫未知、前路一片黯淡,可二人从未懈怠消沉,始终勤恳踏实、咬牙坚持、彼此扶持、相互取暖。 熬过数年风雨浮沉,终得苦尽甘来、否极泰来。去年三月,曾刚率先平反复职、重返京城岗位;时隔不久,郝似冰也彻底平反,重回省级领导岗位,得以重拾初心、为国效力、深耕实业。 此前郝似冰两次赴京城参训进修,受限于严格的体制纪律,二人只能在干休所短暂碰面闲谈,连一顿团圆饭、一杯重逢酒都无从实现,满心遗憾。 今日二人重逢吉春,无纪律束缚、无公务牵绊,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顾虑,开怀畅谈、把酒言欢。 席间二人推杯换盏、把酒叙旧,追忆往昔苦难岁月,畅谈当下时局发展,憧憬未来前路光景。一杯又一杯醇酒入喉,情意愈浓、感慨愈深,不知不觉间,二人皆是酒意上头、微微醺然,面色泛红、身形微晃。 周秉昆坐在一旁静静陪同,见状笑着适时劝阻:“老郝、老曾,来日方长。老曾这次要在吉春停留半个月,朝夕相聚、时时碰面,往后喝酒畅谈的机会数不胜数,不必一时贪杯、伤身劳累。” 郝似冰抬眸望向周秉昆,眼底满是岁月沉淀的感慨,带着几分酒意缓缓开口: “秉昆,我一辈子都记得,当年我们三人同在吉春拖拉机厂务工的日子。那时候陶成还没来,我们干的都是最重最累的体力活。” “我自幼体弱、身形单薄,体力最差,厂里最重最累的轮毂搬运、器械装卸,大半都是你和老曾默默扛下、尽数包揽。那时候我就在心底暗暗发誓,他日若是能够平反复职、重获新生,定然要好好报答你们二位的帮扶之恩。” “可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你早已功成名就、前程似锦,老曾也重回京城身居要职,我空有报恩之心,却早已无报恩之机了。” 曾刚闻言呵呵一笑,酒意酣然、感慨万千: “老郝,最苦最难的,就是拖拉机厂最初那半年。粗粮野菜果腹、冬日寒风刺骨,日日搬运上百斤重的轮毂,身心俱疲、苦不堪言。现在回想起来,若是没有秉昆仗义相助、默默照拂、次次兜底,我们二人根本熬不过那段至暗岁月。” “我和你一样,一直铭记这份恩情、满心亏欠。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年底秉昆和珊珊将奔赴港岛成婚、敲定终身大事,也算是了却我一桩最大的心愿,稍稍弥补心中亏欠。” 关于周秉昆与郑娟隐秘离婚、年底将与曾珊港岛成婚的规划,此前周秉昆早已如实告知金月姬。 当年二人无单位、街道介绍信,违规办理离婚手续,全程皆是金月姬依规变通、暗中办妥,内里始末、所有内情,唯有她一清二楚。 第443章 汽车设计 此刻听闻二人成婚规划,金月姬从容接过话头,语气冷静通透、思虑周全: “这般安排最为稳妥妥当。港岛合法登记成婚,受当地法律认可保护,名正言顺、合规合法。” “秉昆将来前程远大、身居高位,日后必然身居风口、万众瞩目,过往私事定会被人深挖细究、恶意揣测。这般操作,纵然世俗道义上略有争议,可在法律层面毫无瑕疵、挑不出半点错处,彻底规避了重婚非议、人事风险。” 这也正是周秉昆与郑娟执意在内地隐秘离婚以不留隐患的核心缘由。 内地律法严明、体制严谨,即便港岛婚姻合法合规,只要内地婚姻关系未解除,回归内地便依旧属于重婚违规,后患无穷、影响深远。 听闻金月姬通透周全的剖析,曾刚由衷感慨,笑着致谢: “老嫂子,当年若非你破例出手、依规变通,帮秉昆办妥离婚手续,也没有如今这般稳妥圆满的局面。这份人情,我真心要好好谢谢你。” 金月姬轻轻摆手,淡然一笑: “我一辈子坚守原则、依规办事,从不徇私枉法。当年破例为你们办理手续,皆是成人之美、顺应情理。好在郑娟此次归港之前,已然补齐所有遗漏手续,所有流程合规闭环,彻底没有任何隐患纰漏,再无后顾之忧。” 话音落下,她转头温柔看向身侧的曾珊,语气温和真诚: “珊珊,不管外面婚礼办与不办,你和秉昆若是在吉春置办酒席、宴请亲友,我们全家定然全员到场、真心道贺。” 一旁的郝冬梅也笑着附和,温柔劝慰: “是啊珊珊,不必太过拘谨。今年冬天秉义就能顺利回城,届时周家全员团圆、阖家圆满,到时候我们办一场热闹的家宴,正式认下你这个家人,热热闹闹、岁岁圆满。” 曾珊眉眼含笑、满心憧憬,甜甜应声: “好,那我们就好好办一场团圆家宴!”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色渐深。 曾刚已然酒意上头、彻底酣醉,身形摇晃、脚步虚浮。周秉昆与曾珊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他,缓缓走出郝家宅邸,乘车返程归家。 稳稳将醉酒的曾刚安顿在一楼办事处房间、照料妥当后,周秉昆陪着曾珊缓步上楼,回到周家老宅客厅。 夜色已深、灯火柔和,尚未安睡的周玥与孙小宁,看见二人上楼的身影,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周玥眉眼清甜、满心欢喜,甜甜开口: “珊珊姐,你来吉春啦!我们总算又见面了!” 曾珊温柔打量着两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看着二人褪去稚气、愈发清秀灵动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玥玥、小宁,你们都长高长大了,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懂事了。” “还是姗姗姐最好看!气质最好!”孙小宁眼神澄澈纯粹,话语真诚恳切,满是发自内心的喜爱与亲近。 曾珊被小姑娘的甜言蜜语逗得轻笑出声: “小宁,什么时候嘴巴变得这么甜了?” 周秉昆看了眼墙上挂钟,夜色已深,轻声开口叮嘱: “九点多了,夜深了,你们两个早点回房洗漱睡觉,不许再熬夜玩耍了。” 周玥和孙小宁向来乖巧听话,闻言立刻点头应声,乖乖和二人道别,转身回房歇息。 待客厅归于安静,周秉昆与曾珊简单洗漱完毕,一同回到卧房。 今夜因酒意加持,二人没有往日的热烈缱绻,只静静并肩躺在床上,十指相扣、温柔相依,享受着静谧安稳的独处时光。 曾珊侧过身,依偎在周秉昆身侧,轻声提起远方故人的近况: “秉昆,我听你说,小书已经和娟姐顺利联系上了。她在西德的孕检报告已经全部出来,育儿陪护申请材料也完整寄出,已经从慕尼黑发往上海家中了。” “只要上海家里顺利收到材料,陶叔叔就会立刻着手办理阿姨的出国陪护手续,争取十月份就让阿姨远赴西德陪伴小书。小书是六月初怀上的孩子,若是阿姨能按时抵达陪护,她孤身异国待产的日子,就能有人帮衬照料,再也不用孤苦无依了。” 周秉昆轻轻颔首,将陶俊书在西德的所有规划与处境,细细告知曾珊: “没错,一切都在稳步推进。小书这次为了我的造车梦想、为了自主知识产权,付出了太多太多。” 曾珊眼底泛起浓浓的心疼与敬佩,轻声感慨: “小书真的太不容易了。我和她朝夕相处数年,情同手足、胜似亲姐妹,我最懂她的隐忍与付出。” “她曾和我说过,想要拿到西德合法国籍,必须等到孩子满一周岁。她明年三月生产,最快也要后年三月才能拿到国籍。有了国籍,才能注册自己的汽车公司,顺利申请核心技术专利。” “全套流程层层衔接、环环相扣,前前后后折腾下来,至少还要耗费半年时光。算下来,她最快也要两年后才能抵达港岛,和你团聚、敲定婚事。这般隐忍坚守、默默付出,在我们三人之中,她是最辛苦、付出最多的那一个。” 曾珊心底格外清楚,自郑娟明确心意、决意成全她与陶俊书之后,陶俊书本无需远赴异国、颠沛流离,更无需在西德顶着压力假结婚、孤身待产。 她今年不过二十岁,正值年少无忧的年纪,却甘愿远离故土亲人、挚爱之人,独自远赴陌生国度,熬过漫长两三年孤寂岁月。 可她从未有过半分抱怨退缩,一切只为成全周秉昆毕生的造车理想。 周秉昆心底深深通透,前世半生浮沉,他亲身经历过国内工业被欧美西方国家技术卡脖子的窘迫与艰难,深知核心知识产权、核心技术自主可控的重要性。 想要造出领先全球、自主可控的顶尖汽车,就必须牢牢攥住核心专利、自主知识产权,绝不受制于人。 而在欧洲本土注册技术专利,拥有最强的地域排他性与法律保护性。不仅不会被国外资本、外企技术卡脖子,反而能掌握行业主动权,形成技术壁垒、反向制约竞品。 即便暂时不量产投产,仅凭核心知识产权授权、转让,就能实现高额变现,源源不断为产业发展输血、解决资金难题。 而完成这一切布局,最核心的硬性条件,便是拥有一位持有西德国籍、完全值得信任的全权执行人。 陶俊书的叔叔陶伟虽定居西德、拥有当地国籍,终究是旁系亲属,难免有隔阂、不够全然放心。唯有陶俊书这位挚爱之人,是最稳妥、最靠谱、最值得托付的人选。 心念至此,周秉昆心底沉甸甸的,满是心疼与愧疚,低声缓缓开口: “珊珊,再等等,一切很快就会尘埃落定。我们最快十二月份就能办好港岛结婚手续,办完之后我们立刻奔赴西德度蜜月,好好陪伴小书一段时日。” “娟姐已经提前打听好了,只要足额缴纳担保保证金,我们可以在西德合法停留一个月,好好陪她散心、帮她打理琐事,让她不再孤单。” “太好了!”曾珊眼眸一亮,满脸真诚期许,“小书是我这辈子最亲的姐妹,我早就想好好陪着她、照顾她。能过去陪她,我真的太愿意了!” ----------------- 万里之外,西德慕尼黑,陶伟宅邸。 夜色深沉,晚风静谧,整座城市褪去白日喧嚣,归于安然。 陶俊书独自静坐窗边,窗前灯光柔和清亮,她手中捧着厚厚的汽车设计专业书籍,潜心研读、一丝不苟。 当初远赴西德,对外求学读书只是托词借口,真正的核心目的,是在此顺利诞下子嗣、取得西德合法户籍,继而注册本土公司、拿下顶尖汽车核心专利,为周秉昆的自主造车事业铺好前路、筑牢根基。 可真正沉下心踏入专业领域、系统学习之后,她彻底沉醉于汽车设计的广阔天地之中,由衷爱上了这份精密严谨、创造无限的事业。 自此,她愈发勤勉自律、潜心深耕。在校认真听课、钻研理论,在家伏案苦读、深耕细节,只要有空余时间,便主动奔赴宝马、奔驰、奥迪等顶尖车企实地参观学习,近距离观摩先进造车工艺、钻研核心技术。 为了精准把控车辆性能、熟悉整车驾乘逻辑,她还特意购置了一辆奥迪轿车作为日常代步,在实操中积累经验、打磨认知。 细细翻阅书中晦涩深奥的专业理论,陶俊书心底满是庆幸与感恩。 无比庆幸当初在清华大学,日复一日陪伴周秉昆授课讲学、深耕专业的那段时光。 彼时的她,原本对汽车原理、机械结构一窍不通、全然陌生,可日日耳濡目染、潜心旁听、近身学习,渐渐摸清了变速箱、刹车系统、油路结构、整车架构等核心原理。 正是那段日积月累的沉淀,让她如今远赴异国、深耕汽车设计专业时,能够事半功倍、如鱼得水,快速吃透专业知识、接轨国际技术,扛起这份关乎未来产业格局的重任。 ----------------- 西德,慕尼黑。 静谧的夜色铺满整座城市,窗外晚风轻拂,树影摇曳,屋内灯火温和。陶俊书正端坐窗前,专注翻阅手中厚厚的汽车设计专业书籍,沉浸在精密严谨的机械原理与造车知识之中,周遭的宁静让人心安。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轻轻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陶俊书闻声抬眸,抬眼望去,只见二叔陶伟推门缓步而入,脸上难掩真切的喜色,语气轻快地道: “小书,快,港岛打来的长途电话,找你的。” 听闻是港岛的来电,陶俊书心头瞬间一暖,眼底骤然亮起光亮,积压多日的牵挂与期盼尽数翻涌上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书本,快步起身,步履匆匆走向隔壁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桌面的座机静静摆放着。陶俊书快步上前拿起听筒,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与期待,轻声试探: “娟姐,是你吗?”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郑娟温柔熟悉的嗓音,隔着万里山海,依旧温润安稳、治愈人心: “小书,是我。刚刚我接到了你父亲陶成的电话,他特意告知,你从西德寄回上海的陪护申请材料,家里已经完整收到、无一遗漏。” “国内这边已经提前和西德驻华使馆完成初步对接沟通,你的陪护申请诉求完全契合西德当地律法政策,加上我们前期提前筹备、补齐了所有资质手续,没有任何疏漏。按照目前的进度,一切顺利的话,十月中旬就能办好所有签证手续,阿姨便可启程赴德。” 原来就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前,陶成第一时间致电港岛的郑娟,同步了最新进展。 告知女儿从万里之外的西德寄回的孕检证明、陪护申请等全套材料已顺利签收,国内对接工作全面启动,相关手续加急推进,最快十月中旬便能让陶俊书的母亲远赴西德,只为让孤身异国待产的女儿彻底安心、放下牵挂。 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连日独居异国的孤寂、待产独处的忐忑、无人依靠的惶恐,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陶俊书心头滚烫,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眼眶瞬间泛红,强忍许久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她带着一丝细微的哽咽,轻声低语: “娟姐,太好了……我妈能过来陪我,我终于不用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了。对了,昆哥……昆哥有没有什么消息带给我?” “当然有。” 郑娟的嗓音温柔绵长,缓缓道来近况, “秉昆昨天刚和我通了话,他说珊珊和曾叔已经到吉春大学参加外经贸培训了。等半个月培训结束,他们父女二人就会一同前往京城。” “秉昆很想你,珊珊也日日念着你。他们已经敲定好了所有行程规划,年底在港岛办完正式婚礼、敲定合法名分之后,就会一起奔赴西德,专门过来陪你、看你。” 第444章 真正的科技工作者 李维山缓步走到周秉昆身前,目光温和,细细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眉眼间是期许与盼切,缓缓开口问道: “秉昆,你和珊珊的婚事,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办?我这心里,已经盼了许久了。” 周秉昆神色坦荡从容,如实回道: “外公,我们已经定好了,年底就正式登记结婚。只是为了我们往后的事业布局、长远发展,我们打算把登记领证的地点定在港岛。后续我们的孩子,也直接落户港岛,享有港岛户籍与相应福利。” 昨夜闲谈之时,曾珊便提前告知过他,李维山已然知晓他过往的婚史。 与其刻意遮掩、含糊其辞,引得老人反复追问、心生疑虑,不如坦荡坦诚、如实相告。 李维山阅历深厚、通透睿智,一辈子历经风雨、深谙世事,最懂分寸、知轻重,心中自有尺度,知晓何事可问、何事该藏,从不会随意探人隐私、揭人过往。 关于周秉昆的婚史,李维山早前便特意问过女婿曾刚。 曾刚非但没有半分遮掩与诟病,反倒处处为周秉昆周全、替他说话,句句皆是认可与维护。 有父亲率先表态、真心接纳,身为外公的李维山,自然更不会揪着过往旧事不放、苛责晚辈。 只是晚辈终身大事,关乎家族脸面、孩子归宿,该催的婚事、该问的流程,他依旧会认真过问、句句上心。 听闻年底便能领证定名分,李维山瞬间放下大半心事,连忙点头应声: “港岛如今商贸繁盛、前景开阔,你们选择在那边领证安家、布局未来,外公完全理解、绝不反对。既然年底港岛领证,那领证之后,打算什么时候回京补办酒席、宴请亲友?” 话音落下,一旁的曾珊眉眼含笑、温柔接话: “外公,我们在港岛办完结婚登记,会顺势出国考察交流、学习先进经验。等春节过后,我们就回京补办婚宴、宴请家人亲友。” “这样安排也算稳妥周全。” 李维山微微颔首,随即神色微凝,问出了最关键、最现实的问题, “只是珊珊你如今身在公职岗位,身份特殊,年底要赴港岛办事,流程和影响都要慎重,这一关你们打算怎么过?” 此刻已是一九七三年,时局渐渐松动、万物复苏,可港岛依旧是极为敏感的地域,公职人员跨境出行、对外交流,依旧有着诸多限制、层层规矩,稍有不慎便容易惹出非议、落下把柄。 曾珊早有周全预案,从容笑着解释: “外公您放心,我们早已提前规划、沟通妥当。等到年底,秉昆便能办结港岛户籍,拥有合法港岛身份。届时我便以陪同港方合作方考察交流、对接商贸项目的名义申请出行,名正言顺、合规合理。” “相关报备手续、审批盖章,我们也早已提前对接协调完毕,全程合规有据。” 李维山一生谨小慎微、思虑长远,深谙人心复杂,依旧细心叮嘱: “即便手续合规、名头正当,你们也要万事小心、步步稳妥。如今不少人盯着我们家族的动向,盯着年轻一辈的前程,万万不可在这种敏感事上出半点纰漏、留下任何隐患。” 一旁的曾刚适时开口,补充解释、打消老人顾虑: “爸,这点您尽管放心。如今珊珊的核心工作,便是负责对接港岛对外外联业务,重点统筹和耀天集团的商贸合作、资源对接,这是她的本职工作、分内之事,光明正大、无可指摘,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再者,耀天集团总裁陈诗诗,是秉昆的前妻,珊珊如今是秉昆的未婚妻。有这一层至亲渊源加持,双方深度对接、高频交流,更是情理之中、顺理成章,没人会无端诟病、妄加揣测。” 这番说辞虽有些绕口、略显特殊,却是当下最稳妥、最无可挑剔的合理解释,足以堵住悠悠众口、规避所有风险。 李维山听完前因后果、理清所有脉络,彻底放下心中顾虑,不再多问分毫,缓缓点头道: “既然你们事事周全、处处稳妥,外公便安心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你舅舅一早就在后院书房看书研习,秉昆,你过去和他聊聊,他正好有事想与你探讨交流。” “好的外公。”周秉昆坦然应声。 随后他牵着曾珊的手,并肩穿过庭院廊道,往后院走去。 李家底蕴深厚、家世不凡。解放前也是一方富庶大族,虽无皇室根基加持,却也是富甲一方、书香传家的名门望族。 这座老宅是京城标准的两进四合院,格局规整、主次分明、清幽雅致。前院供李维山老两口居住安度晚年,清净安稳;后院则是晚辈居所,归李德军夫妇自住。 曾刚夫妇回京暂住之时,便居于前院厢房,起居便利、互不打扰。 穿过青瓦长廊、雕花门洞,二人顺利步入后院。 后院格局方正,正房宽敞大气、厢房清幽静谧,分区清晰、各司其职。李德军一家人常住正房,采光通透、宜居安逸;西侧厢房则被他单独辟为私人书房,是他独处研习、钻研科研、思考攻关的私密之地,从不轻易让人打扰。 曾珊立在门外,轻轻抬手叩门,柔声低语: “舅舅,是我珊珊,我和秉昆来看您了。” 片刻之间,屋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房门应声打开。 李德军一身整齐军装、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立在门口,目光沉稳地落在周秉昆身上,语气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秉昆,我最近有个新想法、新思路,正好没人探讨,进屋细说,我们好好交流一番。” “好,舅舅。” 周秉昆欣然应允。 二人一前一后,迈步走进清净雅致的书房,曾珊紧随其后,轻轻合上房门,为二人隔绝外界喧嚣。 ----------------- 十月的京城,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清风穿窗、凉意温柔,屋内静谧安然、光线柔和,静坐闲谈、思辨探讨,格外舒心惬意。 落座之后,李德军没有半分寒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秉昆,上个月我跟随部委领导出访英国、德国,实地考察了西方的工业体系与城市建设。亲眼见证了西方工业文明的高度发达,也看到了他们高速发展背后的隐患——城市汽车尾气泛滥、环境污染严重、全域高度依赖石油能源,一旦能源断层,整个汽车产业乃至工业体系都会陷入停滞。” “回国之后,我反复复盘、彻夜思索,一直在琢磨我们中国汽车工业的未来发展路径。此前我和部委李主任聊过我的构想,他觉得我的想法太过超前、天马行空,不贴合当下国情,过于理想化。 后来他特意和我说,你是国内汽车领域最顶尖的专家,眼光长远、见解独到,让我务必找你聊聊、听听你的看法。刚好珊珊母亲说你近期会进京讲学,我便特意等你过来交流探讨。” 听闻此言,周秉昆立刻深有共鸣,顺势接话: “舅舅,您看得极准、思虑极远。石油属于不可再生稀缺资源,储量有限、终有枯竭之日。一旦全球爆发能源危机、石油供给断裂,整个燃油汽车行业都会陷入停滞、遭遇重创,这是燃油赛道与生俱来的致命短板。” 身为从二十一世纪归来的过来人,周秉昆亲身见证、全程经历了国内新能源汽车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弯道超车的崛起盛世,亲眼见证燃油车落幕、新能源领跑时代的变革浪潮,心中对未来趋势早已了然于心。 可此刻仅仅是一九七三年,国家尚未确立经济建设核心发展方向,工业基础薄弱、技术相对落后,举国重心全然不在民用工业迭代升级之上。李德军能在这般贫瘠落后的年代,提前预判数十年后的产业格局、能源危机与环境污染难题,这般超前眼界、大局格局、科研远见,让周秉昆心底由衷肃然起敬。 李德军微微坐直身子,神色愈发郑重,字字铿锵、目光坚定地诉说着自己的宏大构想: “我大胆预判,发展至二十一世纪二三十年代,国内百姓生活富足、工业全面崛起,汽车年产量必然突破千万级别、走入千家万户。届时石油短缺、尾气污染,必将成为制约国家发展的两大国家级难题。” “如今欧美各国已然集中举国资源、顶尖人力,全力攻关动力电池、清洁能源赛道,抢占未来产业高地。若是我们亦步亦趋、跟风复刻欧美燃油车发展老路,只会永远落后于人、步步被动,永远无法追上西方积累百年的技术壁垒。” “依我之见,我国汽车工业应当果断换道、另辟蹊径,直接跳过成熟燃油车迭代积累的漫长阶段,跨越汽油、柴油传统燃油时代,提前布局低污染、零排放的新能源汽车赛道!我们不能被动等待、盲目跟风,必须即刻制定蓄电池能源汽车的长远研发计划,提前布局、迎头赶上,力争实现后来居上、弯道超车!” 一番超前通透、格局宏大的论述,狠狠震彻了周秉昆的心神,让他心头巨震。 他亲身经历过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汽车盛世,深知彼时国内汽车年产量早已突破三千万辆,全民普及、遍地皆是,完全印证了李德军今日的预判构想。 而一九七三年的当下,全国汽车年产量仅有区区十万台,差距云泥、天差地别。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燃油车攻坚、追赶西方的固有思维中时,李德军竟能穿透数十年时光迷雾,精准预判产业痛点、未来趋势、时代变局,这般天才远见、前瞻思维,当真当之无愧、令人折服。 周秉昆心底敬佩更甚,身子微微前倾,认真接话、细致剖析: “舅舅,您的构想完全正确、极具战略眼光。未来的汽车产业,必然是新能源的天下。” “从国家顶层战略布局来看,彻底放弃盲目复刻欧美百年燃油车的发展路径,切换全新赛道、错位竞争、换道超车,是我们民族汽车工业突围的唯一出路。如此一来,既能彻底规避未来千万级汽车保有量带来的石油安全危机、生态污染难题,也能绕开国外深耕百年、壁垒森严的燃油发动机核心技术垄断,在全新的蓄电池新能源赛道上,与西方强国同步起跑、同台竞技。” “只不过,我们必须正视当下的现实短板。以目前国内的工业基础、电力基建、科研水平,完全无法支撑新能源汽车的规模化研发、落地与普及。动力电池的材料研发、储能技术、安全技术,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攻克突破;全国电网铺设、电力供给、配套基建,也远远达不到普及标准。” “因此,这只能作为国家长期顶层战略、长线布局储备,稳步深耕、逐年攻坚。静待国内工业体系完善、基建全面落地、核心技术成熟、国力稳步提升,便是我们民族汽车工业弯道超车、领跑世界的最佳时机。” 周秉昆脑海中清晰浮现出后世新能源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盛世图景: 比亚迪深耕全域新能源、吉利稳扎稳打、鸿蒙智能赋能整车、小米跨界造车、零跑专攻平民市场、蔚来高端突围、理想深耕家用、小鹏主攻智能…… 各行各业百花争鸣、欣欣向荣,将宝马、奔驰、奥迪、丰田、通用……这些百年车企的新能源车远远超越!彻底改写了中国汽车工业的百年格局。 可他心中同样清醒,如今国力贫瘠、技术薄弱、百废待兴,那个繁华兴盛的新能源时代,距离当下依旧遥远,只能脚踏实地、循序渐进、默默耕耘、砥砺前行。 周秉昆的一番深度剖析、贴合现实的解读,精准说到了李德军的心坎之上,句句切中要害、直击本质。 李德军连连用力点头,满眼认可与欣赏: “秉昆,你看得太透彻了。我心里清楚,以当下的国家国力、科研实力、工业基础,根本不足以支撑蓄电池汽车的全面研发落地,我如今也仅仅是萌生构想、提前预判、长线思索而已。” 第445章 家和万事兴 “可我和部委李主任谈及此事,他全然无法理解,只觉得我异想天开、脱离实际、空谈妄想。也只有你,一听便懂、一点就透,能看透这背后的长远布局与时代大势。” 周秉昆连忙谦和一笑,适时收敛锋芒、谦逊回道:“舅舅,只是您的构想太过超前、过于前沿,远超当下时代认知,旁人难以理解实属正常。我也只是略知皮毛、随口浅谈,谈不上专业通透。” 他刻意放低姿态、谦和自持。 前世身为985本硕出身的整车设计工程师,他确实熟知汽车产业的整体发展脉络、迭代方向,可对于诸如动力电池的核心材料、化学原理、深层技术,从未深入钻研,仅仅是一知半解、略懂一二。 若是继续深入探讨核心技术,极容易言多必失、露出破绽,因此他刻意收敛锋芒、点到为止。 所幸李德军并未纠结于技术细节、持续追问,顺势延展话题,道出了心底更深的忧虑与期盼: “我除了民用汽车产业,更忧心国防军工领域的未来格局。未来的国防装备、军事器械,必然会逐步以电气动力、新能源动力,全面替代传统燃油动力。” “这意味着,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必须提前布局新能源、电气动力的专项研发储备。可眼下国家经费紧张、资金短缺,没有持续资金投入,便没有核心技术产出、没有科研突破。” “西方诸国经济繁荣、国力强盛,科研投入源源不断、技术迭代日新月异。长此以往,我们在军工动力、国防科技领域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这才是我最忧心、最焦虑的根本所在。” 周秉昆深深理解这份沉甸甸的家国忧虑。 身处这个物资匮乏、百废待兴的年代,国家积贫积弱、举步维艰。未曾踏出国门,尚且对差距感知模糊;一旦走出国门、亲眼见证西方的工业繁华、科技强盛,便能真切感受到中外之间天差地别的差距,让人震撼、让人焦虑,却也让人坚定奋起直追的信念。 他稍稍沉吟,目光坚定、语气笃定地宽慰道: “舅舅,您无需过度忧心。中华民族历经千年风雨、百代沉浮,纵然前路波折万千、历经坎坷,却始终滚滚向前、生生不息。” “我敢笃定,不出十年,我们的国家必然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巨变,国力腾飞、百业兴旺、科技崛起、民生富足,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终将如期实现!” 七十年代的当下,各类口号标语随处可见、人人熟知,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这般格局宏大、立意深远的期许,极少有人主动提及、大胆畅想。 听闻这番掷地有声、胸怀家国的话语,李德军瞬间心头激荡、热血翻涌,浓烈的民族自豪感、家国使命感油然而生,此前积压心底的焦虑、叹息与阴霾尽数消散。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神灼灼、语气激昂: “说得好!秉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我辈必将躬身入局、奋力拼搏,终将实现!” 整整一个上午,二人静坐书房、彻夜长谈、深度思辨。 李德军从周秉昆通透长远的言谈中,窥见了未来科研迭代、产业变革的全新前景,眼界大开、受益匪浅;周秉昆也从李德军身上,真切看见了老一辈科研工作者为国深耕、默默奉献、心怀家国、不计得失的赤诚情操与崇高格局。 周秉昆凭借前世积累的行业认知、时代记忆,精准预判产业趋势、梳理发展脉络,句句超前、句句落地。他深知生产力尚未达标之时,过多超前技术只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因此始终点到为止、分寸得当,绝不过度泄露未来天机。 一旁静坐聆听的曾珊,看着侃侃而谈、眼界超凡、格局远大的周秉昆,心底满是仰慕与骄傲。在她心中,周秉昆本就是超凡脱俗、无所不能的存在,今日一番深度论道,更是让她愈发觉得,自己所爱之人,胸怀山海、眼藏星辰,远超常人、卓尔不群。 ----------------- 午后暖阳正好、清风温柔,在李维山家中吃过温馨的家常午饭,周秉昆与曾珊一同前往清华大学,提前筹备后续授课事宜。 此次清华讲学课程分为两大板块,分层授课、精准施教: 一部分面向清华本校的在读工农兵大学生,夯实理论、开拓眼界;另一部分面向全国各地选调进京深造的资深工程师,聚焦实操、攻克难题。 历经两年深耕讲学,周秉昆的清华授课早已名声在外、享誉全国。一年两期的讲学课程,已然成为全国汽车行业从业者心中的顶级殿堂、学习标杆。但凡能进京聆听他授课的工程师,皆能突破认知、学有所成、满载而归,收获实打实的技术提升与思维革新。 为了不负众人期许、不辜负这份口碑与认可,周秉昆格外用心、细致筹备,认真打磨每一节课程内容。 他专程找到清华机械系王全教授,逐一敲定课程流程、授课节奏与实操安排,确认后天正式准时开课。 课程每日两节,上午专攻理论体系、夯实基础认知,下午聚焦实操演练、落地技术应用,理论与实践双向结合、相辅相成。 整体授课周期为两个月: 先用一个月时间完成全国进修工程师的专项培训班教学,助力全员结业提升;后续再用一个月时间,为清华本校大学生系统授课、传道授业。 这个年代的清华学子,虽多为工农兵招生渠道,不及恢复高考后选拔的学子极致拔尖,却也是全国层层筛选、脱颖而出的天之骄子,根基扎实、踏实肯干、潜力无穷。 两年前周秉昆初次登台授课之时,年仅二十出头、年纪轻轻,远比台下不少进修工程师、高年级学生还要年少。彼时众人心中皆存疑虑、暗藏轻视,对这个年轻的客座讲师满腹质疑、并不信服。 可历经两年高质量授课、一次次超前理论、硬核实操、全英文授课的震撼洗礼,所有人早已彻底改观、心悦诚服、赞不绝口。 如今每逢周秉昆开课,清华大礼堂永远座无虚席、人头攒动,就连过道、门口都挤满慕名旁听的师生,热度经久不衰、口碑稳居前列。 两年深耕,周秉昆早已彻底适应这般万众瞩目、潜心治学的授课氛围。 唯独此次讲学稍有不同:往年一直协助他整理课件、记录笔记、辅助授课的陶俊书,远赴西德求学待产、深耕海外,无法回京相助。因此,曾珊便主动接过辅助工作,临时担任他的授课助手,全程配合他完成此次讲学任务。 与校方对接妥当、敲定所有事宜后,二人驱车返程、一同归家。 回到家中客厅,周秉昆抬手拨通了座机电话。线路辗转片刻,听筒中传来熟悉温柔的女声,是郝冬梅: “喂,请问哪位?” 七十年代通讯条件简陋落后,跨省长途电话线路不稳、音质嘈杂、杂音繁多,通话格外吃力。 周秉昆放缓语速、清晰开口: “嫂子,是我,秉昆。我如今在京城老曾家,有件要紧事想找郝叔聊聊,请问郝叔在家吗?” 听闻是周秉昆的声音,郝冬梅原本端正严肃的语气瞬间变得轻快温柔、满是熟稔: “秉昆啊,我爸最近工作特别忙,整日在外奔波,这会儿不在家呢。” “那金阿姨在家吗?”周秉昆顺势问道。 “在家的,我马上喊我妈来接电话。” 话音落下,听筒短暂沉寂片刻。不多时,电话那头传来金月姬熟稔、亲切又温和的声音:“秉昆,你到京城了?一路辛苦了。” “谢谢金阿姨挂念,我已经平安到京,此刻在曾家。有一件重要的旧事线索,我特意告知您一声。” “你说,我听着。”金月姬语气认真,静静倾听。 周秉昆整理思绪,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地娓娓道来: “金阿姨,此番我独自开车进京,从山海关前往京城的途中,顺路搭载了一位京城军区后勤部的干部,名叫高飞。” “我一路闲谈得知,这位高飞解放前潜伏在吉春城内,从事地下秘密工作。吉春全境解放后,他跟随部队政工部门整体整编、一同调入京城。京城和平解放之后,便一直留守京城军区后勤系统任职至今,如今是后勤部副处长。” “多年前,您和郝叔一直心存疑虑,当年郝叔在吉春被捕蒙冤,大概率是内部叛徒泄密出卖所致。只是你们多年排查、反复核查,始终没能查到叛徒的真实身份、找不到半点线索。” “这个高飞,是当年吉春地下潜伏线的亲历者、知情者。我觉得你们可以重点核查、悄悄摸排一下他的过往履历与工作脉络。即便他大概率不是当年泄密之人,核查一番也无坏处。可万一真是他,此人常年身居京城军区要害岗位,便是一颗潜藏多年的定时炸弹,隐患极大、后患无穷,必须尽早排查、彻底清除。” 周秉昆一口气将所有线索、疑虑与考量尽数说完,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电话那头的金月姬全程安静倾听、未曾插言打断,待他话音落下,才郑重开口,语气满是重视与感激: “秉昆,你提供的这条线索,实在太关键、太重要了!” “解放前吉春地下组织派系繁杂、隶属不同、互不统属,多条潜伏线并行运作,不少基层潜伏人员档案隐秘、无从可查、无人知晓,这也是我们多年排查无果的核心原因。” “高飞若是随部队整编进京的潜伏人员,隶属部队特工系统,不在地方地下档案名录之中,我们此前查无踪迹、无从排查,也就情有可原了。” “我现在立刻去找你干爹,通过他在部队的资深人脉、内部渠道,悄悄调取高飞的完整档案、核查过往履历、摸排当年旧事。” “说实话,如今你郝叔早已平反昭雪、官复原职、身居高位,当年的旧案冤屈,已然不会影响他的仕途与工作。可若是真有叛徒潜藏体制之内、身居要害岗位,一旦被外敌策反、暗中勾结,便是危及国家安全、部队安稳的巨大隐患。” “高飞常年负责军区接待、后勤统筹工作,接触面广、人脉繁杂、位置关键,若是心存异心、暗藏祸心,后果不堪设想。我即刻去核查此事,没有别的事,阿姨就先挂电话办事了。” 从语气之中,周秉昆能清晰感受到金月姬的郑重与急切。 一桩积压二十余年、悬而未破的陈年旧案,终于迎来关键线索,她自然满心重视、不敢耽搁。 “好,金阿姨,您忙,我这边没有别的事了。” 简短应声后,电话悄然挂断。 一旁的曾珊静静听完全程对话,待周秉昆放下电话,才轻声开口询问: “秉昆,你说的这个需要核查的人,就是此番你进京路上,顺路搭车的那位军区领导?” 周秉昆微微颔首,轻声回道: “没错。他是当年吉春地下潜伏人员,线索特殊、身份隐秘,让郝叔他们悄悄核查一番,彻底查清底细、排除隐患,总归是稳妥之举、有备无患。” “真没想到,你此番独自千里进京,一路奔波,竟还能偶遇这般关键人物、意外收获重要线索。”曾珊眉眼含笑,轻声感慨。 “世事无常、机缘难料,天下之大,万事皆有可能。” 周秉昆淡淡一笑,思绪瞬间飘向远在异国他乡、孤身待产的陶俊书,心头泛起牵挂。他稍稍沉吟,再次拿起座机电话,转头看向曾珊:“我给老陶打个电话,问问小书母亲赴西德陪护的手续进度,看看近期能否顺利启程。” “快打吧,我也一直惦记着小书。”曾珊连忙应声,眼底满是真切的挂念。 世人常说,情爱相争,情敌相克,数个女子倾心一人,必然彼此嫉恨、暗自攀比、水火不容、争斗不休。 可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人,皆是真心相待、彼此包容、亲如姐妹,从未心生隔阂、互相猜忌、暗自争锋。 第446章 句句真心 除却众人携手走过风雨低谷、患难与共、彼此成全的深厚情谊之外,周秉昆的用心维系、真诚偏爱、周全呵护,更是这段特殊缘分得以长久安稳的核心根基。 他给予每个人足够的偏爱与安全感,既有细腻温暖的情绪价值、长久陪伴的真心相待,也有极致契合的男欢女爱,更有并肩奋斗、共同前行的事业蓝图。这般双向奔赴、彼此成全的相处模式,让三人始终和睦相处、亲如一家。 尤其是曾珊与陶俊书,相伴相守的时日最久、情谊最深。 去年周秉昆远赴港岛经商布局,二人留守京城,日日相伴、夜夜相守、彼此慰藉、相互扶持。周秉昆归来之后,三人更是和睦融洽、同心同向、不分彼此,早已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 陶俊书远赴西德孤身待产,不止周秉昆日夜牵挂、满心惦念,曾珊亦是时时惦记、满心担忧,时时刻刻关注着她的近况。 电话线路辗转接通。陶成家并未安装私人电话,依托干部小区的公用电话联络,接通之后需要工作人员专程上门通知。 五六分钟的短暂等候后,听筒中传来陶成沉稳熟悉的声音: “秉昆,是你吧?你到京城了?” “是我,老陶。我如今在京城曾家,特意打电话过来,问问小书母亲赴西德陪护的手续办理进度,一切还顺利吗?”周秉昆开门见山,轻声询问。 陶成语气轻快、满是欣慰,细细同步最新进展: “一切顺利、稳步推进!目前只差最后两枚公章审批盖章,全部办结之后,下周便能彻底落地。” “手续办妥,我们计划预订本月二十日上海飞往巴黎的国际航班,从巴黎转机慕尼黑,二十五日便能顺利抵达和小书团聚。郑娟早已提前收拾妥当小书在慕尼黑的住宅,一应生活用品、居家陈设全部齐备,就等孩子母亲过去陪护照料。” “按照西德政策,亲属陪护签证有效期为一年,期满可正常续签延长一年。我和小书母亲已经商量妥当,至少常驻两年,等到孩子一岁多、蹒跚学步、身体安稳再考虑归国。若是条件允许,她打算一直待到小书学业结束、期满归国,全程陪护、悉心照料。” 听完这番圆满的消息,周秉昆心头大石彻底落地,满是欣喜与宽慰。 他此生倾心相守的三个爱人,郑娟定居港岛、父母相伴、安稳顺遂;曾珊留守京城、家人环绕、朝夕相伴、温暖无忧。唯独陶俊书为了将来造车,孤身远赴异国、漂泊他乡,虽有叔父陶伟就近照料,终究隔了一层亲缘,少了至亲陪伴、无人贴心照料。 如今身怀身孕、独自待产,最是脆弱无助、思念故土亲人之时。母亲能够远赴西德贴身陪护、朝夕相伴、悉心照料,熬过生产休养的关键时期,便是最好的慰藉与依靠。 压下心底的暖意与欣慰,周秉昆轻声回道: “老陶,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等一切彻底办妥,我近期也会抽空远赴西德,好好陪陪小书、照看孩子。” “那可太好了、太好了!”陶成闻言,满心欢喜、连连应声。 二人又闲谈几句家常近况,便结束了通话。 一旁的曾珊将所有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得知陶俊书母亲即将赴德陪护,瞬间放下心底牵挂,眉眼弯弯、笑意温柔,靠在周秉昆身侧轻声说道: “秉昆,我一回京城,就收到了小书从西德寄来的信件。跨国书信辗转漫长,一来一回近乎一月之久。如今我每周都会给她写一封信、寄往西德,方才寄出第一封,大概一月之后便能送达她手中。” “她在信里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周秉昆温柔笑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 曾珊俏皮白了他一眼,娇声笑道, “无非是和我聊聊西德的风土人情、校园见闻、异国生活,日常琐碎、所思所感。最重要的是,她特意叮嘱我,让我好好看着你,不许你再招惹旁人、结交新的姑娘。” 周秉昆无奈摇头,眼底满是温柔赤诚,真心实意地说道:“我如今早已满心知足、别无他求。你们三个貌美如花、家世优越、心性纯良,甘愿默默成全、真心相伴、不离不弃,我何其有幸,又怎会贪心不足、肆意妄为?” 这番话,字字发自肺腑、句句皆是真心。 前世半生浮沉、情爱辗转,他历经无数擦肩别离、爱恨纠葛,从未遇见过这般赤诚真心、温柔纯粹的情意。 如今得三人倾心相待、彼此成全、和睦相守,已然是此生最大的圆满与幸运,他早已心生敬畏、倍加珍惜,再也无半分贪念杂念。 周秉昆神情真挚、语气深情,可曾珊依旧带着几分娇俏的顾虑,轻声打趣: “你现在自然是满心专一、安分守己。可我们如今正值花样年华、青春正好、容貌鼎盛。再过十年,我们年岁渐长、容颜老去、不复青春。而你依旧风华正茂、成熟稳重、事业有成、愈发有男人魅力。” “即便你本心安分、不愿招惹,也自有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主动倾心、贴身靠近。何况你体质极好、情意炙热,这般深情热烈,最是惹人倾心、让人贪恋。” 周秉昆温柔握住她的手,含笑安抚: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本心自觉,绝不会辜负你们的真心与陪伴。” 不愿在情爱纠葛的话题上过多纠缠,他顺势岔开话题,温柔叮嘱: “对了珊珊,你们家祖传的宫廷产后恢复秘方,效果绝佳、固本养颜、快速塑形,你记得提前备好、多带一些寄去西德。小书明年三月左右便到预产期,届时正好用上,帮她产后快速恢复、调养身体。” 提起此事,曾珊瞬间笑意盈盈、连连点头: “你不说我也记着呢。小书信中特意和我叮嘱过此事,亲眼见过娟姐产后恢复的绝佳效果,满心羡慕、早早期盼。有这套秘方调养,她产后定然也能快速恢复、安稳休养。” 周秉昆伸手将她温柔拥入怀中,轻声许诺: “放心,往后我们有了孩子,我也让你用秘方好好调养,定然让你恢复如初、貌美依旧、身姿窈窕。” 曾珊微微嘟起红唇,带着几分少女的小纠结,轻声说道: “我以前其实不太想要孩子,一直满心顾虑。娟姐和小书本就身形纤瘦、体质绝佳,微微丰盈反而更显温婉好看。可我本就是匀称适中的身形,一旦产后发胖走形,便很难恢复、不复好看了。” “不会的,有我陪着你、有秘方调养,你一定会和从前一样,身姿窈窕、貌美如初。”周秉昆语气坚定、温柔安抚,给予她十足的底气与偏爱。 ----------------- 西德,慕尼黑。 秋日的慕尼黑平和静谧、秋意温柔。 陶俊书刚刚接到郑娟跨洋打来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喜讯,让她沉寂多日的心底瞬间被欢喜填满、暖意融融。 母亲孙雅的赴西德陪护手续已全部办结、顺利落地,已定本月二十日从上海启程,搭乘国际航班飞往巴黎,转机之后,二十五日便能顺利抵达慕尼黑,与她团聚相守、朝夕相伴。 今日正值十五日,算下来不过短短十日,她便能见到日夜思念的母亲,得以在异国他乡与至亲团圆。 孤身漂泊海外的寂寥、待产独处的忐忑、无人依靠的不安,尽数被这份天大的喜讯冲淡抚平。 正如周秉昆牵挂惦念的那般,身处万里异国、山河远隔、故土难归,陶俊书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故土、牵挂家人。 如今她身怀四月身孕,小腹已然微微隆起、渐渐显怀,身子日渐笨重、需要细心静养、妥善保胎。独自身处异国他乡、身处陌生环境,纵然有叔父一家就近照料,终究隔了一层亲缘,不及至亲相伴、贴心妥帖。 越是临近产期、身子愈重,她越是思念家人、渴望陪伴、心生不安。 腹中这个孩子,承载着太多的期许与意义。 这是她与周秉昆跨越山海、深情相守的爱情结晶,是她此生最珍贵的牵绊。与此同时,更是她顺利获取西德合法户籍、安稳立足海外、完成学业深耕、铺垫未来前路的关键依托,容不得半分差错、半点闪失,必须万般谨慎、全力守护。 得知母亲即将远赴海外、贴身陪护,陪她熬过待产、生产、休养的关键岁月,陶俊书悬着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地,满怀期许,静静等候着十日之后与母亲的团圆。 李维山缓步走到周秉昆身前,目光温和,细细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眉眼间是期许与盼切,缓缓开口问道: “秉昆,你和珊珊的婚事,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办?我这心里,已经盼了许久了。” 周秉昆神色坦荡从容,如实回道: “外公,我们已经定好了,年底就正式登记结婚。只是为了我们往后的事业布局、长远发展,我们打算把登记领证的地点定在港岛。后续我们的孩子,也直接落户港岛,享有港岛户籍与相应福利。” 昨夜闲谈之时,曾珊便提前告知过他,李维山已然知晓他过往的婚史。 与其刻意遮掩、含糊其辞,引得老人反复追问、心生疑虑,不如坦荡坦诚地如实相告。 李维山阅历深厚、通透睿智,一辈子历经风雨、深谙世事,最懂分寸、知轻重,心中自有尺度,知晓何事可问、何事该藏,从不会随意探人隐私、揭人过往。 关于周秉昆的婚史,李维山早前便特意问过女婿曾刚。 曾刚非但没有半分遮掩与诟病,反倒处处为周秉昆周全、替他说话,句句皆是认可与维护。 有父亲率先表态、真心接纳,身为外公的李维山,自然更不会揪着过往旧事不放、苛责晚辈。 只是晚辈终身大事,关乎家族脸面、孩子归宿,该催的婚事、该问的流程,他依旧会认真过问、句句上心。 听闻年底便能领证定名分,李维山瞬间放下大半心事,连忙点头应声: “港岛如今商贸繁盛、前景开阔,你们选择在那边领证安家、布局未来,外公完全理解、绝不反对。既然年底港岛领证,那领证之后,打算什么时候回京补办酒席、宴请亲友?” 话音落下,一旁的曾珊眉眼含笑、温柔接话: “外公,我们在港岛办完结婚登记,会顺势出国考察交流、学习先进经验。等春节过后,我们就回京补办婚宴、宴请家人亲友。” “这样安排也算稳妥周全。” 李维山微微颔首,随即神色微凝,问出了最关键、最现实的问题, “只是珊珊你如今身在公职岗位,身份特殊,年底要赴港岛办事,流程和影响都要慎重,这一关你们打算怎么过?” 此刻已是一九七三年,时局渐渐松动、万物复苏,可港岛依旧是极为敏感的地域,公职人员跨境出行、对外交流,依旧有着诸多限制、层层规矩,稍有不慎便容易惹出非议、落下把柄。 曾珊早有周全预案,从容笑着解释: “外公您放心,我们早已提前规划、沟通妥当。等到年底,秉昆便能办结港岛户籍,拥有合法港岛身份。届时我便以陪同港方合作方考察交流、对接商贸项目的名义申请出行,名正言顺、合规合理。” “相关报备手续、审批盖章,我们也早已提前对接协调完毕,全程合规有据。” 李维山一生谨小慎微、思虑长远,深谙人心复杂,依旧细心叮嘱: “即便手续合规、名头正当,你们也要万事小心、步步稳妥。如今不少人盯着我们家族的动向,盯着年轻一辈的前程,万万不可在这种敏感事上出半点纰漏、留下任何隐患。” 一旁的曾刚适时开口,补充解释、打消老人顾虑: “爸,这点您尽管放心。如今珊珊的核心工作,便是负责对接港岛对外外联业务,重点统筹和耀天集团的商贸合作、资源对接,这是她的本职工作、分内之事,光明正大、无可指摘,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第447章 见李维山没有开口,曾刚接着说: “再者,耀天集团总裁陈诗诗,是秉昆的前妻,珊珊如今是秉昆的未婚妻。有这一层至亲渊源加持,双方深度对接、高频交流,更是情理之中、顺理成章,没人会无端诟病、妄加揣测。” 这番说辞虽有些绕口、略显特殊,却是当下最稳妥、最无可挑剔的合理解释,足以堵住悠悠众口、规避所有风险。 李维山听完前因后果、理清所有脉络,彻底放下心中顾虑,不再多问分毫,缓缓点头道: “既然你们事事周全、处处稳妥,外公便安心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你舅舅一早就在后院书房看书研习,秉昆,你过去和他聊聊,他正好有事想与你探讨交流。” “好的外公。”周秉昆坦然应声。 随后他牵着曾珊的手,并肩穿过庭院廊道,往后院走去。 李家底蕴深厚、家世不凡。解放前也是一方富庶大族,虽无皇室根基加持,却也是富甲一方、书香传家的名门望族。 这座老宅是京城标准的两进四合院,格局规整、主次分明、清幽雅致。前院供李维山老两口居住安度晚年,清净安稳;后院则是晚辈居所,归李德军夫妇自住。 曾刚夫妇回京暂住之时,便居于前院厢房,起居便利、互不打扰。 穿过青瓦长廊、雕花门洞,二人顺利步入后院。 后院格局方正,正房宽敞大气、厢房清幽静谧,分区清晰、各司其职。李德军一家人常住正房,采光通透、宜居安逸;西侧厢房则被他单独辟为私人书房,是他独处研习、钻研科研、思考攻关的私密之地,从不轻易让人打扰。 曾珊立在门外,轻轻抬手叩门,柔声低语: “舅舅,是我珊珊,我和秉昆来看您了。” 片刻之间,屋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房门应声打开。 李德军一身整齐军装、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立在门口,目光沉稳地落在周秉昆身上,语气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秉昆,我最近有个新想法、新思路,正好没人探讨,进屋细说,我们好好交流一番。” “好,舅舅。” 周秉昆欣然应允。 二人一前一后,迈步走进清净雅致的书房,曾珊紧随其后,轻轻合上房门,为二人隔绝外界喧嚣。 ----------------- 十月的京城,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清风穿窗、凉意温柔,屋内静谧安然、光线柔和,静坐闲谈、思辨探讨,格外舒心惬意。 落座之后,李德军没有半分寒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秉昆,上个月我跟随部委领导出访英国、德国,实地考察了西方的工业体系与城市建设。亲眼见证了西方工业文明的高度发达,也看到了他们高速发展背后的隐患——城市汽车尾气泛滥、环境污染严重、全域高度依赖石油能源,一旦能源断层,整个汽车产业乃至工业体系都会陷入停滞。” “回国之后,我反复复盘、彻夜思索,一直在琢磨我们中国汽车工业的未来发展路径。此前我和部委李主任聊过我的构想,他觉得我的想法太过超前、天马行空,不贴合当下国情,过于理想化。 后来他特意和我说,你是国内汽车领域最顶尖的专家,眼光长远、见解独到,让我务必找你聊聊、听听你的看法。刚好珊珊母亲说你近期会进京讲学,我便特意等你过来交流探讨。” 听闻此言,周秉昆立刻深有共鸣,顺势接话: “舅舅,您看得极准、思虑极远。石油属于不可再生稀缺资源,储量有限、终有枯竭之日。一旦全球爆发能源危机、石油供给断裂,整个燃油汽车行业都会陷入停滞、遭遇重创,这是燃油赛道与生俱来的致命短板。” 身为从二十一世纪归来的过来人,周秉昆亲身见证、全程经历了国内新能源汽车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弯道超车的崛起盛世,亲眼见证燃油车落幕、新能源领跑时代的变革浪潮,心中对未来趋势早已了然于心。 可此刻仅仅是一九七三年,国家尚未确立经济建设核心发展方向,工业基础薄弱、技术相对落后,举国重心全然不在民用工业迭代升级之上。李德军能在这般贫瘠落后的年代,提前预判数十年后的产业格局、能源危机与环境污染难题,这般超前眼界、大局格局、科研远见,让周秉昆心底由衷肃然起敬。 李德军微微坐直身子,神色愈发郑重,字字铿锵、目光坚定地诉说着自己的宏大构想: “我大胆预判,发展至二十一世纪二三十年代,国内百姓生活富足、工业全面崛起,汽车年产量必然突破千万级别、走入千家万户。届时石油短缺、尾气污染,必将成为制约国家发展的两大国家级难题。” “如今欧美各国已然集中举国资源、顶尖人力,全力攻关动力电池、清洁能源赛道,抢占未来产业高地。若是我们亦步亦趋、跟风复刻欧美燃油车发展老路,只会永远落后于人、步步被动,永远无法追上西方积累百年的技术壁垒。” “依我之见,我国汽车工业应当果断换道、另辟蹊径,直接跳过成熟燃油车迭代积累的漫长阶段,跨越汽油、柴油传统燃油时代,提前布局低污染、零排放的新能源汽车赛道!我们不能被动等待、盲目跟风,必须即刻制定蓄电池能源汽车的长远研发计划,提前布局、迎头赶上,力争实现后来居上、弯道超车!” 一番超前通透、格局宏大的论述,狠狠震彻了周秉昆的心神,让他心头巨震。 他亲身经历过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汽车盛世,深知彼时国内汽车年产量早已突破三千万辆,全民普及、遍地皆是,完全印证了李德军今日的预判构想。 而一九七三年的当下,全国汽车年产量仅有区区十万台,差距可谓云泥之别。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燃油车攻坚、追赶西方的固有思维中时,李德军竟能穿透数十年时光迷雾,精准预判产业痛点、未来趋势、时代变局,这般天才远见、前瞻思维,当真当之无愧、令人折服。 周秉昆心底敬佩更甚,身子微微前倾,认真接话、细致剖析: “舅舅,您的构想完全正确、极具战略眼光。未来的汽车产业,必然是新能源的天下。” “从国家顶层战略布局来看,彻底放弃盲目复刻欧美百年燃油车的发展路径,切换全新赛道、错位竞争、换道超车,是我们民族汽车工业突围的唯一出路。如此一来,既能彻底规避未来千万级汽车保有量带来的石油安全危机、生态污染难题,也能绕开国外深耕百年、壁垒森严的燃油发动机核心技术垄断,在全新的蓄电池新能源赛道上,与西方强国同步起跑、同台竞技。” “只不过,我们必须正视当下的现实短板。以目前国内的工业基础、电力基建、科研水平,完全无法支撑新能源汽车的规模化研发、落地与普及。动力电池的材料研发、储能技术、安全技术,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攻克突破;全国电网铺设、电力供给、配套基建,也远远达不到普及标准。” “因此,这只能作为国家长期顶层战略、长线布局储备,稳步深耕、逐年攻坚。静待国内工业体系完善、基建全面落地、核心技术成熟、国力稳步提升,便是我们民族汽车工业弯道超车、领跑世界的最佳时机。” 周秉昆脑海中清晰浮现出后世新能源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盛世图景: 比亚迪深耕全域新能源、吉利稳扎稳打、鸿蒙智能赋能整车、小米跨界造车、零跑专攻平民市场、蔚来高端突围、理想深耕家用、小鹏主攻智能…… 在各行各业百花争鸣、欣欣向荣的背景下,中国的新能源车已将宝马、奔驰、奥迪、丰田、通用……这些百年车企远远超越!彻底改写了中国汽车工业的百年格局。 可他心中同样清醒,如今国力贫瘠、技术薄弱、百废待兴,那个繁华兴盛的新能源时代,距离当下依旧遥远,只能脚踏实地、循序渐进、默默耕耘、砥砺前行。 周秉昆的一番深度剖析、贴合现实的解读,精准说到了李德军的心坎之上,句句切中要害、直击本质。 李德军连连用力点头,满眼认可与欣赏: “秉昆,你看得太透彻了。我心里清楚,以当下的国家国力、科研实力、工业基础,根本不足以支撑蓄电池汽车的全面研发落地,我如今也仅仅是萌生构想、提前预判、长线思索而已。” 京城,曾家老宅的日子,岁月从容。 周秉昆与曾珊相伴度过一段松弛惬意的二人时光后,曾刚与李艳芳结束外出公务,回到老宅常住,家里瞬间多了几分烟火人气,日常作息也变得愈发规律妥帖。 这段时日里,周秉昆的生活简单且充实,有着固定的节奏。 白日里,他按时前往清华大学授课,为全国各地选调进京的进修工程师、本校大学生开展汽车专业培训,深耕讲学、传道授业。 若是没有临时的部门会议、学术研讨与行业宴请,课程结束后他便不会在外逗留,准时返程回到曾家老宅,安稳度日。 随着周秉昆在国内汽车领域的名气愈发响亮、业内地位稳步攀升,各类高端学术交流、行业峰会、政企座谈的邀约纷至沓来。只要是级别达标、具备价值、能积累资源与人脉的活动,周秉昆都会抽出时间准时参与、认真对接。 七十年代的人情社会,内敛且疏离。 因为时代特征,世人相处皆恪守分寸、保持距离,私下少有深交攀谈的机会。 唯独在正式会议、学术交流的公开场合,各行各业的精英骨干汇聚一堂,互通见闻、探讨学术、交流思想,方能顺势拉近关系、增进情谊。 周秉昆深谙世道人心,明白低调深耕之余,必要的人脉积累、资源铺垫必不可少,这是往后事业布局、产业落地的重要根基,从不敢懈怠疏忽。 若是没有外出活动与公务应酬,他便早早归家,安守日常、沉淀自身。 也正因周秉昆常驻京城、落脚曾家,曾刚也刻意收敛了往日的忙碌,尽可能推掉各类无关会议与无效应酬,每日早早归家。许多在外不便公开谈论、不宜对外言说的时局看法、行业秘闻、人脉动向,他都会趁着闲暇私下与周秉昆彻夜畅谈、深度交流。 暮色四合、晚风微凉,晚饭后的日常依旧温柔如初。周秉昆总会牵着曾珊的手,并肩走出四合院,沿着后海湖畔缓缓散步。 晚秋的京城天朗气清、秋风温柔,褪去了夏日的燥热,避开了白日的喧嚣。 晚风拂面,湖水涟漪,夜色静谧灯火零星, 漫步其间,褪去一身疲惫,格外松弛惬意、心安自在。 曾珊满心贪恋这般安稳温柔的烟火日常,周秉昆亦是满心知足、乐享当下。 无论是与温婉纯粹的郑娟相守港岛,与灵动通透的曾珊安居京城,还是与陶俊书相伴同行,每一次独处相伴,周秉昆都格外投入、真心相待,用心感受生活里的细碎美好,只觉岁月安然、人间值得。 三人齐聚一处之时,反倒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思虑周全。 他总想兼顾每个人的情绪、善待每一份真心、护好每一个人,不愿让任何人受半点委屈、添半分落寞,这般周全维系,难免让人多几分疲惫。 所幸他心中早有清晰的未来规划与相处蓝图,早已铺好了往后的前路。 待到改革开放浪潮席卷全国、市场经济全面复苏,他正式启动造车大业、布局全国产业版图后,几人便各有归处、各安其所: 郑娟常年驻守港岛,积累资本;曾珊安居京城,深耕人脉资源、对接政企渠道;陶俊书立足上海,统筹专利技术、衔接产业研发。 他便穿梭于三座城市之间,轮流陪伴、温柔相守,每一处居所皆是心安归处,每一段相伴皆是岁月美好。 第448章 越洋通话 偶尔三人齐聚、阖家相伴,亦是和睦融洽、温情满满。 这般相处模式,既能兼顾事业布局,亦能守护每份深情,是他心中最圆满的期许。 当然,所有的美好构想皆属于未来,当下最要紧的,便是脚踏实地、深耕当下、步步为营。 港岛之地,深耕商贸、聚拢财富,为日后造车大业积累充足资本; 西德他乡,潜心研发、落地布局,全力完成核心技术专利申请,抢占技术先机; 京城沃土,沉淀人脉、积累资源、开阔格局,筑牢事业发展的根基底蕴。 如今不过是1973年,距离他计划正式启动造车项目、建厂投产的1980年,尚有整整七年光景。 可亲历过后世大工业高速发展时代的周秉昆,比任何人都清楚,汽车工业体系庞大、工序繁杂、技术壁垒极高,从技术研发、设备引进、人才培养到工厂搭建、产业链完善,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根本无法一蹴而就。 看似漫长的六七年筹备时间,放在工业布局的长河之中不过转瞬即逝,容不得半点松懈浪费,必须提前布局、提前蓄力、稳步推进。 这个年代的国人,思想传统、举止内敛,男女之间向来恪守礼教、避嫌疏离,从不会在公共场合流露亲密情愫。 可周秉昆与曾珊的相处,热烈坦荡、温柔直白,从不在意旁人目光。朝夕相伴之时,双手始终紧紧相牵、从未松开。 行人稀少、夜色静谧之处,二人便紧紧依偎、并肩慢行,岁岁朝夕、温柔相守。 熟悉他们、时常偶遇的街坊邻里和路人,见惯了这般深情的模样,心中皆是满心艳羡,真切体会到何为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极致浪漫与圆满爱意。 时序入深秋,京城的气温日渐走低,晚风裹挟着凉意,吹得枝叶簌簌作响,天地间多了几分清冷萧瑟。 柔和的晚风吹拂而来,曾珊温顺地依偎在周秉昆温暖的怀抱里,任由他有力的臂膀紧紧将自己环拥入怀,隔绝世间所有寒凉。 抬眼望去,夜空澄澈、皓月当空,清辉洒满后海湖面,温柔又静谧。 望着天边一轮明月,周秉昆的思绪悄然飘向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心头泛起浓浓的牵挂与惦念。 五天前,陶成特意打来越洋电话告知,陶俊书的母亲孙雅已经顺利启程,搭乘航班远赴巴黎,转机奔赴慕尼黑。 一切顺利的话,孙雅短短数日便能抵达西德,与孤身待产的陶俊书团聚相守。 本就日夜牵挂远在他乡的爱人,此刻望月思人,这份惦念愈发浓烈、萦绕心头。 长久相伴、心意相通,曾珊早已熟知周秉昆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察觉到他眼底悄然泛起的牵挂与忧思,她抬头望向他温柔的眉眼,轻声浅笑: “秉昆,你是不是在惦记小书,担心她母亲还没能顺利抵达慕尼黑?” 周秉昆手臂微微收紧,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几分,缓缓点头,语气满是牵挂: “珊珊,你也知晓,小书自幼身子单薄、体质偏弱,看着娇俏柔弱、不经风雨。这两年精心调养,身子虽好了许多,可终究是孤身一人远赴异国,怀着身孕独自待产,无人贴身照料,我始终放心不下。只要她母亲平安抵达、贴身陪护,我这颗悬着的心就能彻底放下了。” 曾珊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共情与温柔,轻声宽慰道: “我心里都明白。若非为了你的造车大业、为了咱们往后所有人的前程布局,小书本可以像我一样,安心回到上海父母身边待产,安稳度日、有人呵护。” “按照我们最初的约定,等你和我在港岛领证结婚、办完婚宴,安稳定居之后,我们便可和平离婚。届时她便能名正言顺地和你领证成婚,拥有合法的夫妻名分,光明正大地相守相伴。可如今,她孤身远赴西德求学待产,还要委屈自己与人假结婚、立足他乡。换作是我,心中必然满是委屈与落寞,你这般惦记牵挂她,本就是理所应当。” “你也不必过度忧心,一切都会顺遂平安的。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天,娟姐那边便能收到小书的报平安电话,她得知消息后,一定会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话音落下,曾珊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连忙抬眼看向周秉昆,语速微急道: “对了秉昆,娟姐之前和我们约定过,担心白天家中无人、错过越洋电话,若是有紧急消息、重要事宜,她都会固定在晚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致电过来。现在已经七点半了,我们赶紧回家等候消息,莫要错过了。” 周秉昆瞬间回神,深觉有理,重重点头应声: “好!我们立刻回家等着!” 二人不再闲逛,并肩快步返程,匆匆赶回曾家老宅时,尚未到晚上八点。 七十年代的京城,私人家庭装有电话的寥寥无几、凤毛麟角,是寻常人家难以企及的稀缺配置。以曾刚正厅级的公职级别,按当下的政策待遇,原本并无资格装配私人住宅电话。 曾家这部老式座机,是解放前老宅留存下来的旧物。 前些年曾刚遭受审查、赋闲在家之时,曾家主动将大半宅院无偿借给档案馆办公使用,这部座机也因此得以保留、持续沿用。 半年前曾刚官复原职、重回岗位,档案馆工作人员尽数迁出老宅,这部稀缺的私人电话便完整留存下来,归曾家继续使用。 只是这部老式座机功能有限,无法直接拨打国际长途电话,只能接听外部来电。港岛与内地联络,向来只能依靠郑娟主动拨入,全程被动等候。 知晓这般限制,又牵挂着陶俊书母女的安危近况,加之港岛耀天集团事务繁杂、瞬息万变,几乎每日都有新情况需要同步沟通。即便没有陶俊书的相关消息,每到傍晚时分,周秉昆与曾珊都会准时守在书房,静静等候郑娟的来电。 二人换下外出的衣衫,穿上松弛舒适的家居服,并肩坐在书房的布艺沙发上,心绪沉静、耐心等候。 时针缓缓挪动,刚过晚上八点,清脆的电话铃声骤然在静谧的书房中响起,打破一室安静。 周秉昆迅速起身,快步拿起听筒,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郑娟清亮轻快、满含喜悦的声音: “秉昆,告诉你一个大好消息,刚刚小书特意给我打来了越洋电话报平安,她妈妈孙雅已经顺利抵达慕尼黑,母女二人成功团聚,一切平安顺遂!” 郑娟深知周秉昆连日牵挂忧心,接通电话后,第一时间便将这个重磅喜讯同步告知。 听闻此言,连日萦绕心头的担忧与焦虑瞬间烟消云散,周秉昆心头大石彻底落地,眉眼间瞬间染上释然的笑意,语气满是欣慰: “太好了,太好了!平安抵达就好,这下总算能彻底放心了。对了娟儿,港岛耀天集团近期一切还顺利吗?有没有突发状况?” “集团整体运营稳定向好、一切正常。未来城一期所有楼花已经全部售罄,资金链彻底通畅,完全没有资金压力,整体发展蒸蒸日上。” 郑娟条理清晰地同步近况,语气稍顿,带出些许隐忧, “唯一的问题出在竹联帮内部,近期帮派内部有些动荡混乱。不少昔日跟随陈自立的旧部,对小广东的管束多有不服、暗中抵触,滋生了不少矛盾事端。” 周秉昆眉头微蹙,连忙追问: “水自流近期没有出面调解、稳住局面吗?” “自流一直在尽力周旋调和、居中维稳,只是港岛本土帮派排外风气极重、派系壁垒森严。他终究是内地外来之人,没有根基、没有威望,想要彻底融入圈层、镇住人心、掌控局面,实在是难如登天。” 郑娟如实解释道。 早在八月底,郑娟便带着水自流远赴港岛布局。起初安排他进入未来城项目,担任项目助理,跟着项目经理学习实操、熟悉商贸流程。 后续竹联帮内部暗流涌动、旧部作乱,陈自立一众旧势力蠢蠢欲动,导致帮派人心涣散、秩序岌岌可危。 陈自立当年被周秉昆亲手打残,常年卧床休养,如今除了一条腿落下残疾、行动稍有不便外,身体已然基本康复。复出之后,他暗中联络昔日旧部、收拢残余势力,煽动一众山东籍手下暗中闹事、挑衅生事,导致整个竹联帮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耀天集团虽是港岛顶尖龙头企业,深耕商贸、资本雄厚,却终究不擅长应对江湖帮派纷争、地下势力博弈。 小广东为人圆滑、左右逢源,向来私心较重、立场摇摆,并未真正与耀天集团同心同德、死心塌地效忠。看清帮派乱象后,周秉昆当机立断,特意安排擅长调解事端、周旋人际的水自流入局竹联帮,试图让他站稳脚跟、树立威信、收拢人心、稳住局势。 可港岛江湖,向来崇尚实力至上、拳头说话。 当年周秉昆能彻底震慑竹联帮、一统人心,凭的是一己之力打废一众骨干、碾压所有不服之人,靠绝对实力立足,无人敢与之抗衡。 而水自流擅长谋略周旋、人情世故,却不善武力、没有硬实力支撑。纵使能言善辩、处事圆滑,在崇尚强权武力的地下圈层,终究难以让人彻底信服、真心归顺,根本镇不住躁动的人心。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远在内地、无法坐镇港岛主控全局,才让局面逐渐失控。 思虑至此,周秉昆眸光沉稳,语气笃定地对着听筒说道: “娟儿,你立刻让岳父安排一批靠谱的退伍军人,暗中进驻竹联帮协助维稳、约束众人、压制乱象,先暂时稳住当下局面、杜绝冲突闹事。等下个月我抵达港岛,亲自出面,彻底整顿竹联帮内部秩序,肃清乱象、收服人心。” “好,我马上和我父亲沟通安排,全力稳住局面,等你过来彻底整顿收尾。” 郑娟应声应允,随即又带来另一桩重磅喜讯, “对了秉昆,我已经顺利办结所有流程手续,最多一个月时间,你的港岛永久户籍就能正式落地生效。届时你就能带着珊珊赴港登记结婚,名正言顺,合规合法了。” 听闻喜讯,周秉昆语气满是欣喜与振奋: “这么快!简直恰逢其时!我这个月底京城的讲学课程就将全部结束,到时候我便带着珊珊立刻动身前往港岛,办理手续、登记成婚。” “那你们尽快过来,我在港岛等你们!”郑娟的语气同样满是期待与喜悦。 二人又细细闲聊了些许琐事、同步了后续安排,确认所有事宜稳妥无误后,周秉昆才缓缓放下电话听筒。 他转头看向身旁满眼期待的曾珊,难掩心底的喜悦,抬手用力挥了挥拳头,眉眼发亮、笑意璀璨: “珊珊,双喜临门!小书的母亲已经平安抵达慕尼黑,母女团聚、万事安好!而且我的港岛户籍很快就能正式办下来,我们的婚事彻底稳妥了!” 即便方才隐约听清了通话内容,早已知晓喜讯,可从周秉昆口中亲口确认,曾珊依旧难掩心底的激动与欢喜。她瞬间起身,双臂轻轻环住周秉昆的脖颈,眉眼弯弯、满是甜蜜: “秉昆,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所有事情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珊珊,这么值得开心的日子,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周秉昆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双臂微微发力,俯身将曾珊稳稳横抱在怀中。 曾珊脸颊微红、嘤咛一声,温顺柔软地窝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满心皆是安稳与甜蜜。 ----------------- 西德,慕尼黑。 万里之外的西德慕尼黑,秋日静谧、岁月安然。 陶俊书与母亲孙雅,正式搬进了爷爷遗留的市区住宅。 陶俊书的祖父早年深耕西德,一生勤勉、家底殷实,在慕尼黑留有两处固定房产。 一处是城郊独栋别墅,环境清幽、静谧宜居,常年由陶俊书二叔一家居住打理;另一处便是这套市区精装套房,地段优越、交通便捷,距离市区核心商圈与高校校区极近。 第449章 港籍身份 这套住房总面积九十余平,格局规整、三室通透、采光极佳。 按照祖父生前留下的遗嘱,这套市区房产全权归长子陶成继承所有。 七十年代的国内物资匮乏、基建有限、生活朴素,纵然陶成家是国内顶尖干部家庭,生活条件优渥远超寻常百姓,可踏入西德这套现代化精装住宅,依旧能真切感受到发达国家的基建优势、生活便利与物质优越。 时序步入十月底,陶俊书六月份受孕怀胎,如今已有四五个月身孕。 身形悄然发生变化,小腹微微隆起、渐渐显怀,往日娇俏灵动的身形多了几分温润丰盈。 不同于寻常孕期女子面色暗沉、长痘憔悴,陶俊书肤质依旧白皙通透、光洁细腻,不见半点瑕疵。本就容貌清丽、身姿绝佳的她,添上一身温柔恬静的孕味,愈发温婉动人、气质脱俗,别有一番风情韵味。 这套市区住宅最大的便利,便是紧邻陶俊书就读的高校,步行十余分钟即可抵达校园,无需再长途奔波。 即便身怀身孕、身子渐重,陶俊书也从未懈怠学业、荒废时光,依旧坚持每日按时到校上课、潜心求学。 她早已细细算好产期,明年三月便是预产期,完全错开学校期末考核,丝毫不会耽误学业进度。若是产后恢复顺利、状态良好,甚至可以如期参加本年度期末考试,圆满完成课业。 当初远赴西德求学,本是她远赴海外、立足他乡、办理陪护签证的合理由头。可日复一日沉浸在专业学习中,她渐渐真心爱上了汽车设计这门专业,沉下心来深耕钻研、认真求学,不敢有丝毫敷衍懈怠。 此前暂住二叔家郊野别墅,每日需要驱车往返校园,路途遥远、奔波劳累。如今搬进市区学区房,通勤便捷、省时省力,生活节奏愈发松弛安稳。 每日上午到校上完两节核心课程,中午便可归家,吃上母亲亲手做的饭菜,午休静养;休整完毕后再返校完成下午课程,傍晚五点前便能准时归家休息,作息规律、安稳舒心。 步入十一月,慕尼黑的气温逐步走低、凉意渐浓。 此地的深秋虽冷,却远没有想象中严寒刺骨。顶多比上海冬日寒凉几分,对比天寒地冻、冰雪漫天的东北,已然算得上温暖宜人、气候舒适。 从前在国内翻看地球仪,见慕尼黑与东北纬度大致持平,陶俊书一直以为此地冬日酷寒、风雪凛冽。唯独周秉昆早早断言,在全球所有工业发达城市中,东北的严寒属于独一份极端气候,其余同纬度地区皆相对温和。 彼时她尚且半信半疑,如今亲身远赴西德、扎根此地生活,才真切知晓,周秉昆的预判分毫不差、精准至极。 这般次次精准预判、事事洞悉先机的能力,让陶俊书心中始终满是疑惑。 周秉昆从未踏足欧洲、不曾来过西德,却对此地的气候环境、风土人情、社会现状了如指掌、熟知通透。 不止如此,他年少时未曾深耕外语,却能在清华用全英文授课、折服一众顶尖学子;远赴港岛商贸谈判,亦能流利英文发言、从容应对国际会议,碾压一众专业精英。 思来想去,陶俊书心中唯有一个答案: 周秉昆便是世间独一无二、无人能及的绝世天才,眼界、格局、智慧、能力,皆远超常人、超乎世俗。 傍晚时分,陶俊书放学归家,推开房门便闻到浓郁的食物香气。抬眼望去,母亲孙雅正在厨房忙碌,平底锅内滋滋作响,鲜嫩的牛排正在热油中煎制,香气四溢。 陶俊书缓步走到客厅沙发落座,眉眼含笑、轻声打趣: “妈,您怎么也入乡随俗了?放着熟悉的中餐不做,反倒做起西餐来了?” 孙雅一边有条不紊地翻面煎制牛排、把控火候,一边笑着耐心解释: “这边本地商超,新鲜绿叶蔬菜品类稀少、不易购买。你如今怀着身孕、身子特殊,各类冷冻食材、加工食材尽量少吃,避免伤身。西餐食材新鲜、品类稳妥、适配孕期,最是合适。幸好我当年和你父亲成婚时,跟着家里的专职厨子学过全套西餐料理,没想到时隔多年,如今正好派上用场、能好好照顾你。” “有您在身边陪着、悉心照料,我整个人都轻松舒坦多了。” 陶俊书靠在沙发上,眉眼温柔、满心暖意。 孙雅煎好牛排,关火装盘,缓步走到女儿身边,轻声宽慰: “傻孩子,怀胎本就是自然生理过程,尤其是头胎,前三个月孕吐乏力、身心难熬,难免辛苦疲惫。如今你已满四个月,胎儿着床稳定、发育安稳,身体不适感自然会慢慢消退、逐步恢复。” 陶俊书轻轻点头,眼底满是真切的感受: “您说得太对了。最近身子不再莫名酸痛乏力,精气神越来越足,整个人都有劲多了。现在显怀尚不明显,等昆哥和珊珊姐姐过来的时候,估计我的肚子就鼓鼓的,藏不住身孕了。” “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来西德?”孙雅顺势问道。 陶俊书随手拿起桌边的小点心,一边慢品一边细细告知: “娟姐之前打电话和我说过,昆哥的港岛户籍这个月就能彻底办结落地。户籍下来后,娟姐会和昆哥办理离婚手续,随后昆哥便会和珊珊姐姐在港岛登记结婚、确立名分。” “婚后他们就会以出国蜜月度假、商务考察的名义,远赴西德。按照娟姐的预估,最晚十二月中下旬,他们就能抵达慕尼黑和我团聚。” 孙雅将精致的牛排餐盘轻轻放在女儿面前,看着气色极佳、满脸幸福的女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惋惜: “小书,按理说,你比珊珊先怀上孩子,论先后次序,本该是你先和秉昆成婚、确立名分。如今却是珊珊先办婚礼、先领证结婚,终究是委屈你了,难免有些厚此薄彼。” 陶俊书淡淡一笑,心态通透、满心释然: “妈,不委屈的。我孤身远在海外求学待产,身处异国他乡,根本没办法如期回国成婚、举办婚礼。再者,论相识相伴的次序,也是珊珊姐姐先遇见昆哥、倾心相守,她在前我在后,这般安排本就合情合理。” 见女儿心胸豁达、通透淡然,毫无半分攀比怨怼之心,孙雅由衷感慨: “你倒是看得通透、满心豁达。回想解放前的旧时代,大户人家多房妻妾共事一夫,彼此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你争我夺,恨不得针锋相对、两败俱伤。如今新社会新风尚,你们三个姑娘倾心一人,反倒亲如姐妹、和睦相处、彼此成全,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相处模式,实在难以想象。” 陶俊书拿起刀叉,细细切割着鲜嫩的牛排,一边进食一边轻声细说其中缘由,语气温柔且笃定: “妈,只因昆哥太过优秀、太过难得,我们三人皆是真心深爱、满心珍惜,一旦动心便再也舍不得放手。” “可新社会律法严明,早已废除三妻四妾、一夫多妻制度,他与娟姐早已情深义重,结为合法夫妻。我们动了心、动了情,便注定只能委屈退让、另寻相处之法。万幸娟姐心胸大度、温柔通透、甘愿成全,主动退让一步,才有了我和珊珊姐姐相伴相守的机会。” “至于我们三人为何能和睦相处、亲如姐妹、毫无隔阂,我曾经和昆哥深入探讨过,他说了一句古话,我觉得格外通透精准,恰好能概括所有缘由,便是‘潘驴邓小闲’。” “潘驴邓小闲?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雅从未听过此番说辞,满心疑惑地追问。 陶俊书微微倚靠在沙发靠背,神色松弛、娓娓道来,细细拆解其中深意: “所谓潘,便是潘安之貌,通俗来讲便是身姿挺拔、容貌俊朗。昆哥身形高大、眉目俊朗、气质不凡,身姿容貌皆是顶尖,让人心生欢喜、一眼倾心。” “所谓驴,便是体魄强健、身心康健,身体条件极佳,能予人极致安稳的陪伴与相守,这点我们私下默契相知、深有体会,皆是满心知足、格外眷恋。” “所谓邓,便是家境殷实、能力出众、坐拥财富底蕴。其实我们三家皆是家境优渥、从不缺财,可我们爱上昆哥之时,皆是他最艰难蛰伏、默默打拼的低谷时期。彼时他无权无势、尚未崛起,却给予了我们最极致的关怀、最踏实的偏爱、最周全的呵护,这份真心远比财富更珍贵。” “所谓小,便是温柔细腻、懂人冷暖、会惜人心。他最擅长温柔相待、细语温存,懂得说暖心情话、懂所有人的情绪软肋,字字句句皆能说到人心深处,温柔治愈、妥帖暖心。” “所谓闲,便是愿意付出时间、用心陪伴。他纵使事业繁忙、诸事缠身,也永远会为所爱之人腾出时间、放下忙碌,真心相守、长久陪伴,从不敷衍、从不冷落。” 细数完五点缘由,陶俊书眼底满是温柔笃定的光芒: “纵观世间男子,能占其一已是难得,可昆哥五点俱全、面面俱到,是无可挑剔、完美至极的爱人。” “如今他心中怀揣造车大业的宏大远景,将我们三人的未来、彼此的事业牢牢绑定、共生共荣,荣辱与共、前程相依,我们自然会彼此珍惜、互相成全、相伴白头。” “从前我们最忧心的,便是孩子的身份名分问题。如今所有顾虑尽数打消,娟姐是他的合法原配妻子,我和珊珊姐姐往后也都会是他法律上的妻子,每个孩子都有名正言顺的父亲,绝非无名无分的私生子,所有问题都圆满解决、再无隐患。” 这是陶俊书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向母亲细说自己与周秉昆的缘分、三人的相处模式与心底的全部期许。 孙雅静静聆听、全然通透,心中所有的不解、顾虑与担忧尽数消散。看着女儿满脸幸福、眼底有光的模样,再也没有半分异议,只剩满心欣慰与成全。 她温柔笑着感慨: “旁人怀胎生子,都会面色憔悴、容貌衰减,唯独你越怀越好看、气色绝佳、容光焕发,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陶俊书抬眼看向母亲,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轻声说道: “妈,民间一直有说法,孕期面色光洁、不长痘痘斑点,大概率怀的是女儿。我爸一直盼着家里添个男孙,这次怕是要让他失望咯。” 说完,她俏皮地对着孙雅吐了吐舌头,灵动可爱、稚气十足。 孙雅被女儿的模样逗笑,温柔宽慰: “你爸向来只是随口说说、执念不深。在他心里,儿孙皆是福,男孩女孩一样疼爱、都是珍宝。你哥哥尚且年轻,未满三十,日后自有子嗣传承,根本不用你背负传宗接代的担子。” 陶俊书眉眼发亮、满心憧憬,嘴角扬起甜甜的笑意: “那就太好了!我最偏爱乖巧温柔的小女孩。娟姐已经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如今又怀了双胞胎,却满心期盼能再得一子;珊珊姐姐也说,曾家需要男丁传承香火,日后定然想要生个儿子。那我便生个软糯乖巧的小女儿,把她精心打扮、悉心教养,养得漂亮灵动、温柔可人,圆满顺遂。” “好好好,都依你,生女儿最贴心、最享福!”孙雅看着女儿满心憧憬、幸福安然的模样,会心一笑,眼底满是温柔暖意。 ----------------- 京城,曾家。 时光流转、岁月匆匆,一周转瞬即逝。 郑娟从港岛传来重磅喜讯,周秉昆的港岛永久户籍,已正式审批办结、彻底落地。 纵然心中早有笃定预期,知晓所有流程必然顺利办结,可真正听闻喜讯的那一刻,周秉昆依旧难掩心底的振奋与喜悦,满心畅快、格外舒心。 这一纸港岛户籍,绝非仅仅是身份的转变、成婚的凭证,更承载着他布局未来造车大业的核心根基,意义深远、价值重大。 第450章 历史进程 作为穿越者,亲历过后世数十年的经济变革、产业迭代,周秉昆的眼光远比这个年代的所有人都长远通透、精准独到。 他清晰记得历史发展脉络:1978年改革开放正式落地后,国内市场经济逐步复苏,允许外资企业入驻建厂、投资兴业,给予外商诸多扶持政策与超国民待遇。 可彼时国内私人民营企业依旧受限极多,无法独立建厂经营、自主发展实业。民间创业者想要开办工厂、落地产业,唯有两条路径可走:要么与地方政府、国营企业合作联营,要么承包托管校办企业、集体企业。 后世家喻户晓的娃哈哈集团,便是从承包校办企业起步,一步步发展壮大、成就行业标杆。 可这般挂靠、承包、联营的发展模式,看似能顺利起步,却为日后埋下无数股权纠纷、产权争议、归属隐患,数十年难以厘清,极易造成基业受损、产业动荡。 为了让自己未来的汽车产业基业稳固、产权清晰、规避所有隐患,以外商独资企业的身份入局落地,便是当下最稳妥、最完美、最具优势的唯一方案。 改革开放前三十年,国家为吸引外资、拉动经济,给予外商独资企业税收减免、用地优先、政策倾斜、审批简化等诸多超国民待遇。 手握港岛户籍,便意味着他的企业能顺利享受所有外资扶持政策,避开本土民营企业的所有限制与隐患。 除却产业布局的考量,这层身份也彻底理顺了他与三个爱人的婚姻名分、子女身份问题,让所有相伴相守、生儿育女皆合法合规、光明正大。 喜讯传来,曾珊第一时间着手办理赴港通行手续。 若是周秉昆没有港岛户籍,公职人员身份的曾珊想要跨境赴港,流程繁琐、审批严苛、阻力极大、极难办理。 如今周秉昆手握港岛合法户籍,叠加耀天集团核心合作的官方证明,所有手续瞬间简化、畅通无阻。 更得益于曾刚提前数月未雨绸缪,动用京城多年深耕积累的各方人脉、政企资源,层层对接、提前铺垫、疏通流程。 种种加持之下,曾珊的赴港手续极速办结,短短十天便全部落地、顺利办妥,全程高效、毫无阻碍。 明日,便是周秉昆与曾珊辞别京城、远赴港岛的日子。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周秉昆与曾刚静坐书房,彻夜长谈、深度交心,聊至将近凌晨。 曾刚心中无比清楚,女儿此番跟随周秉昆远赴港岛,意义非凡、事关重大。 此行之后,女儿便能与周秉昆合法登记、光明正大成婚,他也能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地认下这位能力卓绝、前途无量的女婿,不用再隐忍遮掩、顾虑非议。 对于周秉昆,曾刚心中是一万个满意、百分百认可。 自家女儿满心爱慕、痴心相守,他能力出众、才华横溢、格局宏大、前途无量。二人更是历经风雨、患难与共、彼此成全、情谊深厚,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是最契合的相伴之人。 唯一的遗憾与心结,便是二人相遇太晚、缘分曲折。 女儿倾心相许之时,周秉昆早已心有所属、成家立业,与郑娟情深义重、难以分割。 出身晚清皇族世家,饱读诗书、恪守礼教的曾刚,打心底里不愿自家女儿屈居人下、沦为旁人情人、无名无分、委屈半生。 为此他最初万般反对、极力阻拦,却终究拗不过女儿的痴心执念,更感念于郑娟的大度成全、通透豁达,才有了这般迂回周全、两全其美的折中方案。 三人早已商定好所有流程:郑娟先行与周秉昆和平离婚、解除婚约;周秉昆随即与曾珊赴港登记、合法成婚;待二人婚后生子、安稳定居,再和平离婚。 后续陶俊书亦是如此,依次合法成婚、体面离场。 待所有人都拥有过合法名分、孩子都有完整身份之后,周秉昆最终会与原配郑娟复婚,回归最初的相守模式,让郑娟始终是他法律上唯一、永恒的合法妻子。 这般迂回周全的安排,让曾珊、陶俊书此生都拥有过周秉昆合法妻子的名分,所生子女皆是合法婚生、身份清白、毫无瑕疵、光明正大,彻底摆脱私生子的身份隐患,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堂堂正正、抬头做人。 纵然过程多有曲折,终究留有遗憾,却已是当下时代、现有规则下,最圆满、最体面、最不负所有人的结局。 只是身为父亲,曾刚心中始终藏着一丝隐忧。 当下众人和睦相处、彼此成全,可数十年后,待下一代子女长大成人、知晓所有过往错综复杂的缘分纠葛,是否会心生隔阂、滋生矛盾、引发纷争、祸及家族,无人能够预判、无从知晓。 周秉昆却始终心态笃定、眼界长远,早已预判过所有未来。待他日自己的汽车产业登顶全球、跻身世界前十,家族产业庞大、子嗣繁盛,区区一二十个子嗣,皆是家族根基、栋梁之材,根本不足为虑、无需忧心。 一番彻夜深谈、畅叙心怀,所有顾虑、规划、期许尽数聊透。周秉昆辞别曾刚,缓步回到卧室。 屋内灯火温柔、静谧温馨,曾珊身着一身细腻丝质睡衣,安静躺在床上、静待他归来,柔婉恬静、岁月安然。 今夜,是二人在京城老宅相守的最后一晚。明日远赴港岛,便是全新的环境、全新的生活、全新的人生篇章,一切都是陌生且崭新的开始。 前路未知,心境缱绻,曾珊满心眷恋、格外依赖周秉昆。周秉昆亦是满心缱绻、不舍温柔,贪恋这份朝夕相伴的温情。 一室静谧、二人情深,万般情愫尽数相融。 周秉昆俯身掀开被褥,轻轻钻入被窝。二人紧紧相拥、温柔拥吻,沉溺在彼此的温柔之中,独享这最后一夜的缱绻缠绵、极致欢愉。 水乳交融、身心契合,摒弃所有外界纷扰,唯有彼此、岁岁相依、念念相守,再也不愿分离。 ----------------- 港岛,半山别墅。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晨光初露。 周秉昆与曾珊早早起身,收拾行装、辞别众人,从京城启程。一路辗转奔赴上海机场,中途停留等候两小时后,顺利搭乘国际航班,直飞港岛。 航班平稳飞行数个时辰,傍晚六点左右,飞机稳稳降落在港岛机场,落地这片繁华喧嚣、商贸鼎盛的土地。 郑娟已有四月身孕,身子不便,不宜奔波劳累,便没有亲自驱车前往机场接机,而是早早安排了专属司机与豪华轿车,全程接送二人。 车辆平稳穿梭在港岛繁华的街道,穿过层层商圈与半山绿植,傍晚七点多,顺利抵达郑娟居住的半山顶级别墅。 豪车缓缓驶入庭院,铁门开合、绿植葱郁、庭院雅致。一身素雅长裙、温婉动人的郑娟,早已站在别墅门前静静等候,身姿窈窕、气质温婉、静待故人归来。 见曾珊率先下车,郑娟眉眼含笑、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温暖真挚的拥抱,温柔又亲昵。 曾珊抬眼打量着气色绝佳、愈发温婉动人的郑娟,满眼羡慕、由衷赞叹: “娟姐,你怀着身孕,气色还这么好、这般漂亮,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郑娟笑着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着身姿轻盈、未经生养的曾珊,温柔打趣:“还是你这般未生养的模样最好,身姿轻盈、气质清甜,浑身都带着少女独有的香甜气息,格外动人。” “娟姐你太夸我啦!”曾珊脸颊微红,娇俏笑着应声。 目光随即转向从副驾驶下车的周秉昆,郑娟眼底笑意更浓,柔声开口:“秉昆,周聪最近学会喊爸爸了,一直念叨着你,你快进屋看看儿子!” 周聪是周秉昆的第一个孩子,意义特殊、万般珍贵,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听闻儿子近况,周秉昆瞬间心生柔软,脚步轻快、满心欢喜地快步走进别墅屋内,奔赴妻儿身旁。 看着周秉昆急切又温柔的背影,郑娟转头看向身侧的曾珊,轻声叮嘱:“珊珊,秉昆格外喜欢孩子,你们也早点备孕、添个小宝宝。” 曾珊轻轻点头,温柔应声: “我和秉昆已经商量好了,等我们此番回京之后,再安心备孕要孩子。” “回京?那可要等到明年春节过后了。” 郑娟一边牵着曾珊的手往屋内走,一边细细盘算时日。 “没办法的娟姐。” 曾珊耐心解释其中缘由,眼底通透坦然, “我回京之后,还要补办婚宴、宴请亲友、走完所有流程。若是现在怀孕,春节办酒席之时,我便会挺着大肚子、身形臃肿。我父亲身居仕途、格外看重名声体面,我自身也有公职身份,这般模样难免惹人非议、招人闲话,太过不妥。只能暂且搁置,等回京办完所有事宜、尘埃落定之后,再安心备孕。” 郑娟瞬间全然通透、了然于心,笑着点头附和: “原来是这样,确实稳妥。那你们就四五月份再备孕生子,孩子明年春节后出生,刚好错开所有事宜、两全其美,时机绝佳。” “我也是这般盘算的。” 曾珊环顾着恢弘雅致、奢华大气的半山别墅,由衷赞叹, “娟姐,你这半山别墅也太气派精致了,比我家京城四合院还要奢华宜居。” 郑娟拉着她在客厅沙发落座,温柔浅笑、缓缓解释: “京城的四合院是老式古建筑,底蕴十足、庄重古朴,看着大气恢弘,却终究年代久远、设施老旧,居住舒适度有限。港岛这边的别墅皆是新式建筑、精心设计,一切以舒适宜居、贴合人居为主,自然住着舒心安逸。” “等秉昆洗漱换好衣服,我们就开晚饭。一路奔波劳累,你们吃完晚饭、沐浴洗漱后,早些歇息休整。” “明日我们便着手办理手续,先帮秉昆办结正式港岛身份证,随后我和秉昆办理离婚手续,紧接着你们就办理结婚登记,一气呵成、彻底办妥。” 郑娟条理清晰、干脆利落,将后续所有核心安排一次性梳理妥当、告知清楚。 曾珊心中略带忐忑,轻声试探着询问: “娟姐,你们刚办完离婚,我们立刻就能办理结婚登记,这样流程是合规合法的吗?会不会有影响?” “自然合法合规、毫无问题。” 郑娟从容笃定地耐心解释道, “港岛从1972年便正式废除了纳妾制度,杜绝了一夫多妻的旧俗。本地富豪名流想要拥有多段合法婚姻、留存子嗣名分,皆是这般循环操作、依次登记、合法更替,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常规操作,没有任何争议、完全合规。”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周秉昆已然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家居服,头发尚且带着微微湿意,显然是上楼后快速冲了澡、整理妥当。 见周秉昆下楼,郑娟立刻起身,牵着曾珊的手说: “珊珊,我们入席吃晚饭吧。你们一路舟车劳顿、辛苦疲惫,早点用餐、早点休息,好好休整状态。” 曾珊温顺应声,跟着郑娟一同前往餐厅就餐。 一顿温馨和睦的晚餐过后,曾珊率先上楼沐浴洗漱。 客厅只剩周秉昆与郑娟二人,阔别三月、日夜思念,二人并肩依偎在沙发之上,紧紧相拥、低语闲谈,有说不尽的相思、聊不完的近况。 话题核心始终围绕着耀天集团的运营现状、港岛商贸格局与地下势力乱象。 正如郑娟此前同步的讯息一般,集团主营业务蒸蒸日上、稳步扩张、态势向好,现金流充足、项目落地顺利、全盘良性发展。当下唯一需要彻底肃清、强力整顿的隐患,便是暗流涌动、人心涣散的竹联帮。 为方便统筹管控与合法对接事务,此前周秉昆因尚未取得港岛户籍、无法担任社团法人,便由郑娟出面登记备案,暂时兼任竹联帮负责人,代为统筹所有事务。 如今周秉昆正式拥有港岛合法身份,名正言顺、权责明晰,足以全权接管社团、震慑所有人,彻底整顿乱象、收拢人心、稳定局势。 心念及此,周秉昆已然心中有数,彻底敲定了未来几日的工作行程与整顿方案。 第451章 重聚 片刻后,沐浴完毕、一身清爽的曾珊从楼上走下。见客厅内二人温情依偎、低语私谈,她眼底温柔通透、善解人意,轻声开口: “娟姐,我一路奔波太累了,先去客房休息了,你们慢慢聊。” 她刻意主动回避,不愿打扰二人阔别重逢的温情时光。 郑娟知晓她的体贴懂事,温柔点头叮嘱: “好,那你早些歇息,不用早起,明日睡到自然醒就好。” “谢谢娟姐,我上楼啦。”曾珊甜甜应声,转身轻步上楼、回房休息。 曾珊离去,客厅只剩二人独处。 阔别三月的思念与牵挂尽数翻涌,再也无需克制遮掩。 周秉昆与郑娟深情相拥、温柔拥吻,沉淀多日的相思缱绻尽数释放。 良久,周秉昆俯身将郑娟稳稳横抱起身,步履沉稳、一步步走上二楼主卧。 推开主卧房门、反手轻闭,一室静谧、温情四溢。 他小心翼翼地将郑娟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之上,俯身温柔相拥,念念不舍。 郑娟已有四月身孕,正值孕期最安稳的阶段,胎儿着床稳固、发育平稳,适度温存并不会影响胎相、伤及身子。 此时的她,小腹尚且未曾明显隆起,身姿依旧窈窕曼妙,褪去青涩、添了几分孕期的丰盈温柔,国色天香、温润动人。 怀抱着心心念念、阔别多日的挚爱之人,周秉昆心神荡漾、满心缱绻、万般珍惜。 郑娟亦是彻底沉溺在他的温柔呵护之中,满心安稳、极致贪恋、万般满足。 岁月温柔、时光缱绻,二人身心相融、两两相依,久久不愿分开。 顾及郑娟身怀身孕、身子特殊,周秉昆始终温柔克制、分寸有度,不敢肆意放纵、丝毫莽撞,满心皆是呵护与珍视。 待郑娟身心舒展、满心满足,他便温柔收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如同守护世间最珍贵的珍宝,紧紧相拥、不愿松手、岁岁相守。 静谧温存之中,郑娟缓缓回过心神,纤细的手指轻轻在周秉昆后背摩挲勾画,柔声倾诉心底的思念: “秉昆,这三个月我日日都在想你、盼你归来,时时刻刻都在等你过来与我团聚。” 周秉昆温柔抚摸着她细腻水润的肌肤,眼底满是深情缱绻,轻声回应: “娟儿,我亦是如此,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牵挂你,恨不得岁岁朝夕、时时相伴,永远不与你分离。” 他眼神真挚、情意恳切,满心皆是藏不住的偏爱与深情。 郑娟微微抬眼,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娇嗔笑意: “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开心,分明在京城有珊珊朝夕相伴、温柔相守,何曾孤单思念?不过是口是心非。” 周秉昆手臂微微收紧,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语气笃定、满心真诚: “不一样的,每一份陪伴、每一份深情、每一份心动,都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再者,我身子骨强健、心力充足,纵然你们三人齐聚身边、朝夕相伴,我也能周全所有人的情绪、善待每一份真心,绝不会让任何人受半点委屈、留半点遗憾。” 从前三人共处京城、朝夕相伴、和睦相守的日子,温柔顺遂、彼此契合、身心皆安,每个人都满心知足、毫无隔阂。 也正是那般圆满融洽的相处日常,让周秉昆无比自信,无论一人独处、二人相伴,还是三人齐聚,他都能周全妥当、温柔相守,让所有人皆得圆满、岁岁安然。 郑娟被他自信坦荡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温柔开口: “好啊,既然你这般有把握、满心笃定,那我早已为你备好居所。别墅三楼的超大空间,我已经全部改造成家庭娱乐室,配备了影音设备、KTV,还有两张超大卧床,空间充足、舒适宜居。往后你们若是想要热闹相伴、齐聚相守,便可直接住在三楼,随心自在、安然相守。” 听闻此言,周秉昆低头吻了吻她的眉眼,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只要是你安排的,我都满心欢喜、毫无意见。” 话音落下,他再次俯身相拥,与挚爱之人深情拥吻、缱绻缠绵,让阔别多日的相思,尽数消融在温柔夜色之中。 ----------------- 港岛,警署。 翌日清晨,天光透亮、风和日暖。 吃过温馨早餐,周秉昆便陪同郑娟一同前往港岛警署,正式办理户籍落地、身份证申领的最终手续。 此前周秉昆常驻港岛经商,所持的皆是短期临时身份证、临时居留许可,权限有限、诸多受限。 今日手续办结,便能申领港岛永久居民身份证,正式成为合法港岛居民,身份彻底落地、再无隐患。 历经数年深耕布局、稳扎稳打,依托周秉昆超前精准的战略布局、清晰高效的运营思路,耀天集团早已从港岛籍籍无名的新兴小企业,一路高歌猛进、飞速崛起,稳稳跻身港岛前十顶尖龙头企业,资本雄厚、根基稳固、人脉广阔、话语权十足。 这般顶级大企业的核心创始人、掌舵人,办理身份手续自然享有专属绿色通道、优先权限。 全程流程简化、审批极速、对接顺畅,不过短短数个时辰,所有户籍落地、身份备案的最终手续便全部办结、稳妥敲定。 工作人员告知,一周之后,便可前来警署领取正式永久居民身份证。 自此,周秉昆彻底拥有港岛永久合法身份,名正言顺、权责明晰、毫无瑕疵。 待后续与曾珊登记成婚,二人所生子女,可直接落户港岛、享受本地最优福利政策、教育医疗资源。曾珊婚后满一年,亦可顺利申请港岛永久户籍,彻底扎根立足。 哪怕日后二人和平离婚、解除婚约,孩子的户籍身份、福利待遇、教育资源也丝毫不会受到影响,终身安稳、全程保障。 对于底层寻常百姓而言,港岛节奏快、压力大、生存难,是挣钱谋生的热土,却绝非宜居安居的沃土。 可对于周秉昆这般手握庞大产业、坐拥巨额财富、眼界格局超前的顶层人物而言,此地商贸鼎盛、政策灵活、视野开阔、接轨国际,处处皆是机遇、样样皆是顺遂,万般美好、无可替代。 更重要的是,依托港岛独特的律法体系,跟郑娟办完离婚手续,再跟曾珊结婚。 身份证手续办好,周秉昆和增减一起,驱车直奔下一个目的地——社团总部。 他远离港岛、常驻内地布局的这大半年时间里,集团分部群龙无首,管控松弛,人心涣散,乱象滋生。 昔日被他亲手碾压震慑、打残蛰伏的陈自立一众,见周秉昆回了内地,无人制衡,便再次蠢蠢欲动、嚣张作乱、肆意挑衅。 想要彻底肃清乱象、一统人心,单凭规章制度、温柔管控远远不够,必须兼具规则约束,恩威并施、刚柔并济,该出手时绝不手软、强势立威、彻底震慑。 黑色豪车一路平稳疾驰,距离总部越来越近。 车内除却专职司机、两名随行保镖,便只有周秉昆与郑娟二人。 临行之前,保镖曾再三请示,是否需要增派人手、多加护卫、稳妥行事。 周秉昆自信坦荡、气场十足,断然回绝,笃定直言:有我在,无人敢妄动、无人能作乱,两名护卫足矣、无需多虑。 豪车稳稳驶入总部大院门口,因未曾提前通报报备,门口值守的社团门卫并不识车识人,见状直接关上大门、不予放行、刻意阻拦。 专职司机大刘见状,当即开窗怒斥,语气凌厉、气场十足: “放肆!眼瞎了?这是耀天集团大小姐的车,你们也敢拦?” 听闻“大小姐”二字,再打量眼前这辆港岛顶级专属奔驰豪车,门卫瞬间神色大变、心生忌惮,迟疑片刻后,不敢再多阻拦,连忙打开大门、躬身放行,同时快速向内通报消息。 车辆缓缓驶入院内、稳稳停驻。 车门开启、周秉昆下车的瞬间,院内等候的人群中,小广东率先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两名面生的新晋骨干,水自流亦紧随其后、一同前来接应。 此前门卫仅通报郑娟到访,小广东满心疑惑、诧异不解。郑娟甚少亲自踏足社团总部,今日突然到访,着实反常。 直至亲眼看见阔别许久、气场凛冽、眼神锐利的周秉昆,他瞬间全然通透、心底一寒、神色紧绷,心底瞬间升起浓浓的忌惮与畏惧。 一年前的那场碾压对决、极致震慑,至今仍是小广东心中最深的阴影、最大的忌惮。 彼时周秉昆孤身一人、赤手空拳,碾压社团数十名骨干高手,一众头目尽数被打残打伤、毫无招架之力:陈自立腿骨断裂、落下终身残疾,常年卧床休养;西门老鬼双臂重伤、筋骨尽废、彻底失能。 他之所以能在周秉昆走后,代管事务、稳住基本盘面,全然是当初识时务、知进退、主动认怂臣服,才得以留存立足。 可周秉昆常驻内地、无人制衡的这大半年,社团彻底失去绝对震慑、人心浮动、派系对立。 陈自立康复后,暗中收拢旧部、煽动人心、抱团作乱,一众旧部肆意挑衅、不服管束、处处针对小广东内部矛盾激化、派系林立、乱象丛生。 后续陈自立重组旧势力,妄图卷土重来、重掌地盘、夺回昔日工程生意、垄断资源。 如今港岛各大开发商尚且谨慎观望、未曾与之合作,可任由这般乱象持续发酵、内斗不止,一旦爆发大规模火并冲突、社团内战,必将引发势力洗牌、局势动荡,后患无穷。 这半年来,小广东居中调和、左右周旋,却终究能力有限、压不住乱象、稳不住人心,诸多处置皆不尽人意、漏洞百出,早已让远在内地的周秉昆心生失望、极为不满。 此刻直面气场全开、眼神冷峻、气势慑人的周秉昆,回想自己半年来的失职失责、管控不力,小广东心底慌乱、满心畏惧、惴惴不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周秉昆与郑娟一前一后,并肩从豪车上走下。 一众人员全都伫立院中静静等候,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二人身上,气氛骤然沉静下来。 站在最前方的小广东看见周秉昆时隔大半年再度现身港岛,身姿挺拔、气场凛冽,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心头猛然一震,心底瞬间绷紧,不敢有半分懈怠。 连忙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周董,您回港岛了。” 周秉昆面色沉静如水,眉眼淡漠却自带威严,周身没有多余情绪,语气冷冽有力: “小广东,我刚回港岛,就听闻内部乱象丛生、人心涣散。怎么,我不在港岛坐镇,你就镇不住场子、办不好事了?” 周秉昆心中通透,早已看透小广东的本性。 此人向来是左右逢源的墙头草,没有绝对的忠诚与立场。自从瘸腿的陈自立东山再起、暗中积蓄势力,小广东便暗自动摇、心生异心,表面安分守己,实则早已身在曹营心在汉,暗中观望局势、左右投机。 对待这般投机取巧、办事不力、首鼠两端的人,根本无需客气迁就、留情面子。 小广东万万没有料到,周秉昆当众丝毫不留情面,刚落地便劈头盖脸问责,一点缓冲余地都没有。他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垂下头颅、姿态谦卑,带着几分委屈辩解: “实在是局势有变、难以把控。 陈自立伤势养好之后,重起炉灶、另立门户。 他扎根本地多年、人脉错综复杂,是实打实的地头蛇,仗着本地根基深厚,处处抢我们生意,挤压我们的生存空间。” 第452章 怒了 “抢我们的生意?” 周秉昆眸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凌厉的质问, “港岛脚手架行业,向来是我们独家垄断经营、规矩既定。我们早就和港岛所有正规开发商、承建商签订了专属合作协议,所有工地脚手架工程,只能由我们承接搭建,轮不到陈起立插手半分,他怎么抢得了生意?” 小广东闻言,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无奈与为难,轻轻叹了口气,耐心细说其中缘由: “周老大,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陈自立心思狡诈、眼光刁钻,格外会钻空子。他从来不去触碰正规开发商、大型承建商的工程项目,不敢公然和我们硬碰硬、正面抗衡。” “他专门盯着港岛周边乡下的私人自建房生意,只接散户民居的脚手架搭建。他们的施工设施极度简陋,安全防护措施一概能省则省、敷衍了事,施工过程经常出现小事故、小隐患。可胜在造价极低、报价便宜,乡下自建房的户主,只求省钱实惠、不在乎规范安全,只选价格最低的施工队。 并且这些工程队不是他们联系,而是通过竹联社介绍,让户主直接找。这样一来,也就挑不出理由了。” “久而久之,越来越多乡下零散工程队、务工散户,都愿意和竹联社一起干活、接活,他这才慢慢盘活了生意、站稳了脚跟,一点点蚕食我们的底层市场。” 小广东所言句句属实,半点不假。 陈自立心里透亮无比,他深知,背靠耀天集团的竹联帮,财大势大,实力雄厚,公然正面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于是他精准抓住了竹联帮的经营盲点。 竹联帮向来主攻大型商业工地、正规楼盘项目,看不上乡下零散廉价的自建房小工程,对底层散户市场疏于管控、不屑深耕。 乡下百姓自建房屋,没有统一规范、没有安全标准,户主只求成本低廉、省钱省事,根本不在乎施工资质、设备完善、防护到位。 不同于竹联帮设备齐全、流程规范、防护完善、安全达标的标准化施工,竹联社为了压缩成本、压低报价,所有脚手架设施简陋粗糙,安全防护一概省略,只求勉强可用、糊弄完工。 而跟着他干活的,都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闲散务工人员,没有专业资质、没有规范培训,只求有活可干、有钱可赚,全然不顾施工安全。 靠着极致压低成本、低价抢占市场,陈自立新组建的社团,硬生生在港岛底层民间市场撕开缺口、站稳脚跟、盘活生意。 对于市区正规工程项目、大型商业楼盘,他依旧不敢贸然触碰、肆意觊觎。 真要论帮派火并、正面冲突,别说背靠顶级财团的耀天集团,单单一个武力碾压众人、无人能敌的周秉昆,便是陈自立此生最大的阴影与忌惮,让他始终不敢真正作乱。 只是周秉昆常年身居内地、极少驻留港岛,他便趁着这个空档,悄悄试探底线、步步蚕食,一点点向外扩张势力、渗透市场,妄图慢慢做大、伺机翻盘。 这一年来,耀天集团迎来跨越式飞速发展,版图持续扩张、产业遍地开花。 除了早已火爆全城、楼花售罄的未来城大型综合体项目,周秉昆提前布局的汽车保税港项目,更是意外爆火、势头惊人。 当初规划之初,本没有打算投入过多资源、做大做强,可项目落地起步便持续盈利、收益可观,前景一片大好,根本没有停下扩张的道理,只能持续加码投入、扩大规模。 1973年的港岛,深陷股市崩盘的股灾泥潭,整体经济萧条低迷、百业凋零、市场惨淡,无数企业亏损倒闭、资金链断裂、举步维艰。 唯独提前预判风险、高位精准套现的耀天集团,手握巨额充裕现金流,底气十足、逆势扩张,得以同时启动多个重磅项目、稳步布局。 未来城项目预售的楼花收益,早已完全覆盖整体开发成本,实现纯利运营、稳赚不赔;汽车保税港更是日进斗金、火爆出圈,海量欧美进口整车、汽车零部件源源不断抵达港岛,再快速转运分销至内地、日韩及东南亚各国,流转量巨大、贸易繁忙,稳居行业顶端。 这一切辉煌成就,皆源自周秉昆超越时代的眼界与格局。 凭借前世深耕汽车行业的深刻认知、对市场经济的精准把控,他熟知这个时代的财富风口、盈利赛道,精准踩中汽车进出口贸易的黄金机遇,将超前的商业思维,落地转化为当下实打实的产业辉煌。 也正因两大核心项目太过火爆、事务繁杂,集团高层全员忙于主业扩张、深耕商贸,无暇分心顾及底层帮派的纷争、搭脚手架这样的零散市场,对竹联帮的内部乱象疏于管控。 正是这份无暇顾及、暂时松懈,给了陈自立可乘之机,让他得以暗中蛰伏、悄悄发展、做大竹联社势力。 耀天集团一众高层早已习惯了主业高速盈利,根本不在意这点底层零散生意的得失,唯独周秉昆心知肚明,脚手架行业看似细碎不起眼,却是港岛工程行业的根基底盘,是帮派立足的核心根基,更是垄断本地工程资源、把控底层人脉的关键,半分都不能退让,半点都不能松手。 听完小广东的全部辩解,周秉昆眼底寒意更甚,一声冷哼划破空气,气场凛冽: “港岛脚手架行业,数十年规矩如此,向来是一家独营、统一管控。陈自立有本事,便正大光明单挑翻盘、凭实力抢地盘;没本事安分守己,就别想着投机取巧、钻空子蚕食市场。”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后方、沉默待命的水自流,语气平稳威严: “水自流,你来港岛已有一段时日,前期驻守汽车港,近期入驻竹联帮,全程亲身接触实情,说说你的看法和想法。” 骤然被点名,水自流不敢迟疑,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应声,语气沉稳: “周老大,我前期在汽车保税港熟悉集团运作,半个月前正式入驻竹联帮,全程跟进内部事务。目前的实际情况,确实和蔡总所说别无二致。乡下私人自建房,户主自主挑选工程队、自主敲定施工方,脚手架搭建也是户主自行对接竹联社,从纸面规矩、流程界定上来说,对方并不算越界违规、肆意挑衅。” 周秉昆此刻主动让水自流发言,本意便是当众为他撑腰立威、巩固地位,让竹联帮上下所有人,都知晓水自流是自己亲自信任、亲自提拔的心腹,拥有话语权、决策权。 待水自流话音落下,周秉昆目光扫过全场众人,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纸面规矩是人定的,港岛这片地界的规矩,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 一旁的小广东眼珠快速转动,立刻读懂了周秉昆的心思,连忙上前一步、主动献策,姿态殷勤: “周老大,既然对方不讲规矩、暗中蚕食,不如我们直接向竹联社下战书、正面清算!凭您一身绝世功夫、无人能敌,定然能彻底碾压他们、一统市场!” “事事都要我亲自出手打架摆平,那留着你们这群人,还有什么用处?” 周秉昆毫不留情,当场直接怼了回去,气场压制全场, “我教你们立足港岛、掌控社团,是让你们动脑子、用手段、懂布局,不是事事依赖我出手逞凶!”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小广东,沉声下达指令: “你立刻派人下去摸排清楚,现在竹联社承接乡下自建房脚手架的具体报价、利润空间,摸透所有行情。摸排完毕后,全员下乡宣传、逐村覆盖、逐户告知,从今往后,所有乡下自建房的脚手架工程,我们竹联帮直接半价承接、亏本接单!让所有建房户主,都选竹联帮,再也不找竹联社!” 小广东闻言脸色一变,连忙出声劝阻,满脸为难: “老大,万万不可!乡下自建房工程本就是薄利生意、利润微薄,人工、车马、材料全算在内,本就挣不了几个钱。若是直接半价接单,我们根本毫无利润可言,还要倒贴人工成本、耗材成本,工程队根本撑不住!” 小广东所言皆是实情,没有半分夸大。 陈自立的竹联社靠着简陋设备、零防护成本,尚且能维持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利润空间。若是竹联帮按照正规标准、完善设备、足额防护,再半价接单,等同于每做一单亏一单,纯纯亏本赚吆喝。 周秉昆神色坚定,毫不在意地抬手摆手,语气笃定霸气: “我们背靠耀天集团,家大业大、现金流充足,不差这点零散亏损!从今日起,给你们一周时间。一周之内,港岛所有乡下自建房的脚手架生意,必须全部收回、独家垄断,彻底挤垮竹联社!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属下一定全力落实、坚决完成!”小广东不敢反驳,连忙连声应声。 周秉昆无意在社团多做逗留、浪费时间,上前轻轻拍了拍小广东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警告与施压: “小广东,我给你一周时间,只看最终结果。事情办好、市场收回,既往不咎;若是办不好,我不惩罚你、不追究责任。届时,我们堂堂正正比武一场,我倒要看看,这一年时间,你的身手有没有半点长进。” 这句话一出,小广东瞬间浑身发凉,后背寒意骤起,直接惊出一身鸡皮疙瘩,心底满是恐惧与慌乱。 年初周秉昆孤身碾压竹联帮全员、比武立威的惨烈场景,他至今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半点不敢忘怀。 周秉昆不止身手绝世、武力碾压众人,出手更是果决狠厉、毫不留情。 但凡与之交手落败者,轻则重伤卧床数月、难以起身,重则筋骨尽废、终身残疾、彻底报废。 一想到要和这般恐怖的人比武对决,小广东双腿发软、心底发颤,连忙颤巍巍应声,语气带着几分慌乱: “能办到!一周之内,属下一定彻底搞定、绝不辜负老大期望!” ----------------- 处理完竹联帮的内部乱象,周秉昆携郑娟一同前往耀天集团总部。 周秉昆的回归,于整个耀天集团而言,是头等天大的喜事,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他不仅仅是集团掌舵人陈孝东的女婿、郑娟的丈夫,更是耀天集团董事会副主席、监事会主席,是集团所有重磅项目的操盘手、领路人、定海神针。 短短一年时间,他便彻底扭转所有人的偏见与质疑,从初来乍到、不被看好、处处被质疑的外人,一跃成为集团全员敬重、全员信服、不可或缺的核心支柱。 年初,他孤身一人平定竹联帮内乱、稳住底层资源;随后力排众议、精准预判,在股灾前夕高位套现、锁定巨额现金流,躲过经济崩盘危机;后续落地的未来城综合体、汽车保税港两大王牌项目,更是眼光超前、步步精准、爆火出圈,创造了港岛商业史上的奇迹。 未来城项目,精准盘活众人眼中风水不佳、价值低迷的普通住宅用地,开创性打造港岛首个大型商住综合体模式,楼花一经推出便疯狂热销、全城疯抢,创下空前销售佳绩。 汽车保税港更是神来之笔、意外惊喜。 原本只是周秉昆为郑娟铺垫的实体产业、保底项目,未曾寄予过高期待,却意外撬动日韩、内地、东南亚多国贸易市场,成为辐射整个东亚、东南亚的汽车流转核心枢纽,日进斗金、持续暴利。 即便心中早有前世认知、提前预判过行业走向,亲眼见证项目这般跨越式、爆发式的发展成果,周秉昆心中依旧难免生出几分意外与感慨。 踏入集团顶层贵宾会议室,一众董事会成员早已全员就位、静静等候。 看见周秉昆进门的瞬间,集团董事长陈孝东立刻大步上前,满脸欣慰与安心,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恳切:“秉昆,你终于回港岛了,有你在,我这颗悬着的心,彻底踏实了。” 第453章 展望 “爸,我不过是动动脑子、出出主意罢了。耀天集团能有今日的辉煌成就、高速发展,全靠您坐镇掌舵、兜底支撑。”周秉昆谈吐得体、分寸恰到好处,顺势谦逊表态,沉稳大气。 陈孝东笑着摆手,满心认可与信任:“我可没有你这般超前长远的眼光、精准独到的布局。多余的话不说了,董事会全员都在,快落座议事。” 周秉昆不再推辞,坦然落座,稳稳坐在陈孝东身侧的核心位置。 偌大的会议室里,除却两名外聘独立董事,其余在座股东、高层皆是陈家自家人手。 陈孝东、叶晚、黄婷婷、白冰冰悉数在场,郑娟也端坐其中,全员齐聚、共商来年大计。 所谓的集团董事会,本质上便是陈家内部的核心私密会议,全员同心、利益一体。 郑娟率先起身,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地汇报完集团本年度完整财报、项目进度、收支利润。 待汇报完毕、众人掌声落幕,周秉昆接过话头,从容开口、统筹全局,发布来年战略规划: “各位股东、各位家人,回顾 1973年,是耀天集团逆势突围、高速增长、跨越式发展的一年。集团整体营业额同比增长百分之两百,净利润增长百分之九十,账面流动资金储备突破一亿港币。无论是财报数据、营收规模,还是未来发展潜力,在当下萧条的港岛市场中,都格外亮眼、极具竞争力。” “距离 1974年新年,仅剩半个月时间。结合当下市场行情与后续发展趋势,我做出如下预判与规划:春节之后,港岛股市将迎来触底反弹、全面复苏。趁着年前市场低迷、股价低位,我们将账面闲置资金分批、稳步加仓入场,全力吃尽这一波股市复苏红利,实现资产增值。” “明年下半年,我们将持续深耕港岛地产赛道,依托未来城的成功标杆效应,持续拿地、拓展版图、扩大开发规模,稳住地产主业的增长势头、领跑行业。” “汽车保税港板块,持续扩张汽车整车、零部件进出口贸易规模,加大仓储、物流、通关配套投入,力争在三到五年内,打造成为全亚洲规模最大、流转最快、辐射最广的汽车零部件周转集散基地,全面完善汽车产业上下游链条,为我们日后自主造车大业,筑牢技术、资源、渠道、人脉根基。” “与此同时,我们将持续扩大与内地的进出口商贸合作。 现阶段与内地通商,利润收益尚在其次,核心是抢占市场先机、深耕政企关系、绑定产业关联、积累口碑底蕴,持续维系与内地的深度联动,为日后集团大举进军内地市场、建厂投资、布局实业,提前铺路搭桥、奠定根基。” “综合所有布局,我可以笃定预判: 1974年,耀天集团将延续高速增长态势、持续逆势腾飞,所有股东的收益、分红,都将迎来大幅增长、再创新高!” 周秉昆一番条理清晰、格局宏大、预判精准的年度规划,层层递进、句句落地,听得在场所有人心神振奋、满心憧憬,会议室中瞬间响起经久不息、热烈由衷的掌声。 掌声过后,各位董事、股东依次起身发言,畅谈感悟、表态支持、畅想未来。 全员今年都跟着集团高速发展赚得盆满钵满、收益丰厚,人人面色欣喜、情绪高涨,会议氛围和睦热烈、全员同心。 正式会议结束后,陈家众人移步集团专属宴会厅,设下宴席,专门为周秉昆接风洗尘、欢迎归来。 郑娟早已提前安排人手,驱车前往半山别墅,将休整完毕的曾珊接来宴会厅一同赴宴。 关于周秉昆、曾珊与自己的特殊相处模式、婚姻规划,郑娟早已提前和陈家所有人沟通说明清楚。 若是放在内地,这般特殊的婚姻相处方式、轮流领证成婚的操作,绝对闻所未闻、不敢想象、全然行不通。 但身处七十年代的港岛,风气开放、规则特殊,本地诸多顶级富豪皆是这般迂回操作、规避律法、维系多段感情、留存子嗣名分。众人早已见怪不怪,纵然心中略有诧异,却也能够全然理解、坦然接受。 片刻后,曾珊缓步走入灯火璀璨、宾客齐聚的宴会厅。 她出身京城名门、见惯大场面、气质端庄、举止得体,纵然如此,初次直面陈家一众核心亲人、豪门长辈,依旧难免心生拘谨、略显局促,身姿微微紧绷。 郑娟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主动拉住曾珊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侧落座,随即笑着看向陈孝东、叶晚等一众长辈,坦然大方、直言不讳,将所有关系与规划全盘托出,没有半分遮掩: “爸妈,各位家人,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曾珊。她是秉昆的挚爱之人,也是我最好的闺蜜、最亲的姐妹。” “再过几日,秉昆的港岛永久身份证就能正式领取,我会立刻和秉昆办理离婚手续。手续办结当天,秉昆便会和珊珊登记领证、合法成婚。后续我会在维多利亚大酒店,为二人举办一场盛大婚礼,到时候还请各位家人务必到场见证、捧场祝福。” 所有人早已提前知晓全部事宜,此刻听闻郑娟坦然介绍,没有半分意外,纷纷露出善意笑容,接连开口送上真挚祝福,氛围和睦温馨。 身为陈家主母的叶晚,见状适时开口、主动破冰,满脸温和笑意打量着曾珊,语气亲切和善: “珊珊,我早些便听诗诗说起过,你是晚清皇族王爷的后代,今日一见,果然气质端庄、眉眼温婉、落落大方,妥妥的大家闺秀风范,气质气度绝非寻常人可比。” 有了叶晚的主动示好,加之郑娟的贴心铺垫,曾珊心中的拘谨彻底消散、全然放松。 她眉眼含笑、从容温婉,礼貌应声: “阿姨,那都是过往旧事了,不值一提。如今我父亲任职商务部经贸一厅厅长,我本人也在京城经贸厅工作,常年深耕经贸对接工作。” 叶晚点了点头,眼底赞许更甚,语气温和追问: “很好,家门清正、仕途安稳、前途可期。京城官场人脉深厚,日后我们也算多一重关联、多一条门路。珊珊,你和秉昆成婚之后,后续是打算长期留港,还是返回内地生活?” 曾珊心思通透、行事坦荡,深知这般特殊的婚姻规划,必须主动说清并坦诚告知,杜绝后续旁人私下揣测、流言蜚语。她从容浅笑、条理清晰地回道: “阿姨,我们已有完整规划。领证婚后,我会先和秉昆远赴西德度蜜月,返回港岛过完春节,再回内地履职生活。” “若是婚后顺利怀上身孕,我和秉昆计划明年专程来港岛待产生子。待我和孩子顺利落户港岛、拿到港籍身份后,我便会和秉昆办理离婚手续,一切将按既定规划稳步推进。” “好,好,这般规划稳妥周全、面面俱到,甚好。” 叶晚连连点头,满心认可。 这一年来,耀天集团全员跟着周秉昆一路高歌、持续盈利、收益暴涨,人人获利、家家增收。 所有人心中曾经对周秉昆的隔阂、偏见、猜忌、敌意,早已彻底消散殆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敬重、信任、感激与热忱,全员真心接纳、真心拥护。 往日里性格冷淡、言语刻薄、时常对周秉昆冷言冷语、心生排挤的白冰冰,今日也格外热情温和。 一番客套寒暄、真诚祝福过后,她心中依旧藏着疑惑,忍不住开口请教: “姑爷,有个问题我一直心生好奇,当下港岛股市依旧低迷萧条、毫无利好动静、人人悲观绝望,所有人都不看好后市。您为何笃定春节过后,股市一定会触底复苏、逆势上涨?” 周秉昆闻言淡淡一笑,从容解释,话语通俗通透、引人深思: “道理很简单,股市行情,从来都是逆人性而行。若是市面人人看好、全民狂热,连街边餐厅服务员、底层普通人都扎堆进场、妄图靠炒股暴富,那市场必然泡沫泛滥、行情见顶、即将暴跌。” “反之,当下经历股灾重创,人人谈股色变、心如死灰、彻底悲观、无人敢入场,市场估值彻底触底、泡沫出清,恰恰是最稳妥、最安全、最适合抄底加仓的绝佳时机。这只是我个人基于人性与市场规律的主观判断,没有复杂技巧,顺势而为而已。” 对于 1973年港岛股灾后续的复苏行情,周秉昆仅有前世零星的模糊记忆,清楚来年春节后股市必然回暖上涨、迎来红利窗口期,却全然记不清具体的复苏诱因、政策利好、触发契机。 面对旁人的专业请教,这般看似通透玄妙、实则模糊留白的回答,便是最稳妥、最无破绽、最让人信服的解释。 玄学般的市场逆向思维,最是容易让人信服、心生敬畏。 白冰冰听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由衷感慨: “原来如此!果然高人所见略同。众人贪婪我恐惧,众人恐惧我贪婪。当下全民悲观、无人看好,正是绝对低谷、绝佳时机。您说能涨,那就一定能涨!” 叶晚适时笑着打趣,缓和氛围: “冰冰,去年股灾你手里的私房钱亏损不少、折损严重。今年跟着秉昆布局,定然能连本带利、全部赚回来,翻番盈利。” 叶晚平日里对白冰冰并无太多好感、不甚亲近,只是二人同属陈家家人、相处近二十年,表面和睦、礼数周全,并无深仇旧怨,自然维持着体面温和的相处模式。 白冰冰闻言眉眼含笑、娇俏应声: “那就借大姐吉言,希望今年时来运转、顺势翻盘,把去年亏损的钱财,全都稳稳赚回来!” 这场温馨和睦的接风宴席,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 郑娟身怀身孕,久坐劳累,身子略有疲乏。宴席尾声,便带着周秉昆、曾珊提前离场、告辞众人,不再参与后续闲谈。 三人下午在集团办公室停留休整、处理些许收尾琐事,待到夕阳西下、暮色降临,便一同驱车前往港岛海边,品尝新鲜海鲜、闲谈散心,享受片刻悠闲时光。 晚餐结束、返回半山别墅,三人洗漱完毕、卸下疲惫、换好家居服饰。 郑娟笑着招呼曾珊,轻声提议:“珊珊,走,我带你去三楼看看。” 别墅三楼是整套房子最宽敞通透的一层,郑娟早已精心改造布置,不仅设有设备齐全的私人 KTV休闲区,更有一间超大通透、宽敞舒适的主卧套间。 卧室最内侧,铺设着一整块超大定制榻榻米,长宽足有四五米,平整宽敞、通透大气,样式仿照东北老式火炕打造,整洁舒适、开阔大气。 曾珊看着眼前这张超大榻榻米,满眼好奇、笑着打趣: “娟姐,你怎么特意在屋里弄了这么大一张炕,看着太接地气了!” 郑娟顺势坐在柔软平整的榻榻米上,眉眼温柔浅笑,缓缓解释: “硬炕睡起来对脊椎、腰背都好,比软床养人、舒展舒服。港岛气候潮湿、没有条件搭建老式火炕,这种电加热榻榻米便是最好的替代,底部带电取暖,恒温舒适,冬日睡起来比软床还要暖和安逸。”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曾珊,眼底满是通透温柔: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听秉昆说过,在京城的时候,你和小书都习惯了大家一起相伴相守、热闹同住、和睦相处。所以我特意改造了这里,往后我们姐妹三人,也可以像你们在京城一样,朝夕相伴、同住相守、和睦相依。” 曾珊心头一暖,紧紧拉住郑娟的手,温柔轻声道: “姐,你和昆哥久别重逢、分隔数月,本该好好亲近相伴、温存相守,我过来打扰,怕是不合时宜。” 郑娟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眼底坦诚温柔、毫无隔阂: “珊珊,你无需拘谨、不用顾虑。你也清楚,我如今身怀身孕、身子特殊,很多事情不宜过度、只能浅尝辄止,定然会让秉昆不够尽兴、有所缺憾。今晚你们好好相伴、开心相守、自在随心,我若是想念你们、想要相伴,再过来便是。” 第454章 长途热线 曾珊瞬间全然明白郑娟的通透与成全,眉眼弯弯、满心温暖,笑着应声: “好!听姐的。那今晚我们就一起住、一起相伴。我和小书在京城的时候,三人同住、朝夕相伴、和睦相依,从来都格外舒心自在、满心安稳,从未有过半分隔阂,今晚我们也照旧!” 夜色深沉,港岛半山别墅的三楼主卧静谧温柔。 宽敞柔软的榻榻米暖意融融,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喧嚣与忙碌。 两个多小时的温存相伴过后,周秉昆静静躺在中间,身侧伴着郑娟与曾珊三人相依而卧,一室静谧温柔,满是缱绻暖意。众人皆心绪安宁,静静回味着方才相守相伴的温柔时光,岁月安然、情意绵长。 早在京城相守度日时,周秉昆便时常与曾珊、陶俊书同住一屋、朝夕相伴、和睦相依,早已习惯这般温情相守的日常。 但今日,却是他来到港岛之后,第一次同时与郑娟、曾珊二人并肩同眠、贴身相伴。 温柔缱绻的氛围包裹周身,软玉温香在侧,满心皆是圆满。 周秉昆在这份难得的温柔与陪伴中满心治愈,郑娟与曾珊亦是心神舒展、满心满足。三人静静相守,直至午夜时分,方才缓缓平息所有温存。 屋内只剩下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褪去了所有旖旎温柔,只剩岁月静好的安稳。 沉寂片刻,郑娟缓缓侧过柔软的身子,纤细的手臂轻轻搭在周秉昆的胸膛上,贴着温热安稳的心跳,轻声开口, “秉昆,现在已经是午夜了。这个时辰,小书应该刚好结束课业、回到住处,我们三个正好都在,不如你现在给她打个越洋电话,和她聊聊天吧?” 听闻郑娟提起远在西德慕尼黑的陶俊书,周秉昆心头骤然一热,心底瞬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自己身在繁华港岛,坐拥温情相伴、岁月安稳,可最心爱之人之一的陶俊书,却孤身远赴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独自求学待产、负重前行。这般安逸对比,让他心底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惦念。 他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坐起身来,抬手理了理衣衫,伸手取过桌边的座机电话,翻开手边记录着海外联络方式的笔记本,精准找到号码,缓缓拨通。 在七十年代的港岛,通讯资源极度稀缺。 寻常普通家庭根本无力装配私人电话,寥寥无几的装机住户,也大多只有本地通话权限,能够开通国际长途权限的人家,更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为了开通这一条越洋专线,郑娟当初足足花费了一万多港币的巨额费用。 最初开通,是为了能够随时联系远在内地、奔波各地的周秉昆,解彼此相思之苦;如今这条专线,也成了他们跨越山海、联络陶俊书的唯一纽带,维系着万里相隔的深情。 相处日久、朝夕相伴,郑娟早已彻底看透了曾珊与陶俊书的品性人品,也深切知晓两个姑娘对周秉昆纯粹真挚、毫无杂质的深情。 久而久之,她心中早已没有了最初的纠结与芥蒂。 她清楚知晓,曾珊与陶俊书留在周秉昆身边,带来的益处远大于纷扰,众人真心相待、彼此成全、和睦相守,便是最好的结局。自此她彻底释怀,不再执着于世俗名分,只愿身边所有人皆能平安顺遂、得偿所愿、各得圆满。 越洋电话跨越万里山海,信号传输缓慢滞后。 足足等待了一分钟,听筒那头才终于传来熟悉又久违的清亮女声。 受限于年代落后的通讯技术,越洋通话的音质嘈杂模糊、带着细微电流杂音,却丝毫不影响那刻在心底、无比熟悉的声线。 听筒里传来陶俊书温柔又带着些许试探的声音: “娟姐,是你吗?” 听见这朝思暮想的声音,周秉昆心底瞬间涌上滚烫的喜悦与绵长的思念。 从七月中旬陶俊书辞别众人、远赴西德求学待产,到如今十二月深冬,整整五个月时光,两人隔着万里山海,从未有过一次通话相见。 纵然期间书信往来不断,可七十年代书信传输缓慢,从西德慕尼黑到内地吉春,一封漂洋过海的信件,往返就要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文字寥寥,终究抵不过一句轻声问候、一声真切牵挂。 积压了五个月的思念与牵挂瞬间翻涌心头,周秉昆深深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放轻语气、温柔低语: “小书,是我,秉昆。” 远在西德慕尼黑的公寓家中,静静守在电话旁的陶俊书,骤然听见耳畔传来日思夜想的熟悉嗓音,积攒了五个月的委屈、思念与牵挂瞬间破防,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顺着脸颊簌簌滑落。 五个月万里相隔、孤身异乡,无人相伴、无人依靠,所有的思念、忐忑、不安与期许,尽数藏在心底、独自消化。 此刻听见爱人的声音,千言万语都化作哽咽,难以言说。 她压抑着心底的酸涩,轻轻哽咽几声,才勉强稳住气息,带着几分雀跃又委屈的语调轻声问道: “昆哥,你到港岛了!” “嗯,我昨天晚上刚到的港岛。” 周秉昆连忙温柔回应,语气满是迁就。 “那你昨天晚上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陶俊书语气带着一丝小小的嗔怪与失落。 周秉昆心中了然,温柔安抚。 其实昨日清晨落地港岛时,他第一时间就想着拨通越洋电话,和她报平安、聊近况。可细细算过时差,彼时的慕尼黑正是深夜后半夜,陶俊书定然早已休憩安睡,他不愿打扰她安稳睡眠、徒增惊扰,便默默压下了思念。 加之陶俊书租住的公寓座机,仅有接听权限、无法主动拨打国际长途,每一次联络,都只能依靠郑娟这台专属越洋电话。 两人此前早已约定好固定通话时间,港岛晚间七点至九点,恰好对应慕尼黑的正午时分,也是陶俊书每日午休在家、最为空闲的时段。 昨日是他初回港岛的日子,诸事繁杂、亲友相聚,忙完一切琐事已然临近深夜,早已过了约定通话时段,便没有贸然打扰。 面对陶俊书的嗔怪,周秉昆柔声解释,随口带出一句善意的宽慰,随即温柔转移话题: “小书,是我疏忽了,昨日初到港岛,事务繁杂、归来太晚,便没有打扰你。对了,我们的孩子最近还好吗?你身体怎么样?” 一听他问起腹中孩子,陶俊书瞬间扫去心底的失落,语气瞬间变得轻快温柔、满是欢喜: “昆哥,宝宝特别乖,一切都好好的。前几天我刚去医院做完产检,各项指标全部正常,发育得特别健康。就是我最近胃口变好、胖了不少,感觉不如以前好看了。” “傻丫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看、最动人的模样。” 周秉昆语气温柔笃定,满是宠溺, “再等等,年底我和珊珊办完所有手续,就立刻飞去慕尼黑看你。” 听筒那头的陶俊书听见“珊珊”二字,瞬间眼睛一亮,语气满是惊喜: “珊珊也在你身边吗?” “在,她一直在。” 周秉昆笑着应声,随即轻轻按下电话免提,让两边声音清晰互通。 曾珊顺势拢了拢身上的柔软睡衣,微微俯身靠近电话,嗓音温柔清甜: “小书,是我呀,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听见闺蜜熟悉温暖的声音,陶俊书满心欢喜,急切问道: “珊珊!我真的太想你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过来慕尼黑看我呀?” “你别急,很快的。” 曾珊温柔轻笑,耐心安抚, “我和秉昆的港岛手续、婚礼流程年底前就能全部办好,娟姐早就提前帮我们订好了飞往西德的机票。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跨越山海,过来陪你了。” 电话旁的郑娟也温柔开口,轻声宽慰远方的故人: “小书,你安心养好身体、放宽心态,再过些日子,秉昆就过去陪你、照顾你了。” 陶俊书心头暖意融融,连忙关切追问: “娟姐,你肚子里的宝宝还好吗?一切都顺利吧?” 郑娟轻轻裹了裹身上温暖的薄毯,眉眼温柔浅笑,从容应声: “我这是第二胎,身体早就适应了,比头胎安稳稳妥许多。只是这次怀的是双胞胎,身子负担重了不少。目前月份尚浅,还不算显怀,再过一两个月,估计就要彻底臃肿起来,变成小胖子了。” “真好,要是我也能在港岛,能陪着娟姐、陪着你们就好了。” 听筒里传来陶俊书带着些许艳羡的轻声感慨。 郑娟温柔轻笑出声,语气平和温柔: “我现在身子特殊,只能安心在家静养保胎,哪里也去不了。好好在那边养身体,我们等你平安生产、圆满相聚。” 短暂沉默后,陶俊书语气认真,郑重对着电话叮嘱周秉昆: “昆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娟姐。我们如今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圆满,都是娟姐成全的。没有娟姐的包容体谅,珊珊不能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边,我也没有机会远赴异国、为你孕育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待她,不许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都明白,我一定会的。” 周秉昆郑重应声,心底满是感念,随即关切追问, “对了,你下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吧?怀着身孕备考,课业能不能跟上?” 此前陶俊书的书信中,常常提及自己在西德深耕汽车设计专业、潜心求学钻研,这份认真执着、为他造车事业全力以赴的心意,让周秉昆满心动容,时刻记挂在心。 提及学业,陶俊书瞬间褪去所有温柔缱绻,语气清亮自信、满是热忱: “昆哥,下个月月初就是期末考。学校知道我怀有身孕,特意建议我延后考试、延期结业。我看过所有考试内容,难度不算高,正常发挥完全可以顺利通过,就没有申请延期。” “不得不说,西德的汽车设计专业确实底蕴深厚、特色鲜明,课程内容格外贴合行业前沿。我现在已经彻底沉浸钻研进去了,收获特别多。等你和珊珊过来,我再慢慢讲给你们听,好好和你探讨造车相关的思路。” 听得出,电话那头的陶俊书满心热忱、状态极佳,全然沉浸在热爱的学业之中,即便孤身异乡、身怀六甲,依旧积极向上。 “学业固然重要,但你和孩子的身体永远是第一位的,千万不要逞强劳累,劳逸结合,好好休养。”周秉昆柔声叮嘱,满是心疼与牵挂。 “我都记在心里啦。” 陶俊书甜甜应声,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对着电话呼喊, “珊珊,珊珊你在吗?” “我在呢小书,怎么啦?”曾珊连忙凑近电话温柔回应。 “你这次来西德,一定要把你家的宫廷秘方带上。”陶俊书语气认真恳切。 此前数次书信往来,陶俊书便反复叮嘱过这件事。西德当地气候、饮食、物种都与国内截然不同,很多调理养护的古法配方、草本好物,当地根本无处购置,她格外担心产后身形走样、气色变差,便一直记挂着曾珊家的祖传调理秘方。 曾珊温柔浅笑,爽快应下: “放心,我都记牢了,一定妥妥带上,不会忘的。” “那就好,我可不想生完宝宝之后气色变差、身形走样。” 陶俊书语气轻快俏皮,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皮打趣, “对了,你们这么晚还在一起闲聊,刚刚是不是一直在亲热吧?” 隔着万里山海,依旧是无话不谈、肆意打趣的亲密模样。 曾珊眉眼含笑,温柔接话打趣: “是啊,我们刚刚一直亲热。等我们到了西德,好好陪你,让你也一解相思之苦。” 陶俊书闻言,瞬间认真起来,带着几分忐忑担忧: “那可不行呀。到时候我已经七个多月身孕了,这个时候再亲密相伴,会不会影响宝宝、对胎儿不好?这些都是我妈叮嘱我的,我心里一直有点担心。” 第455章 古董 “你放宽心,完全没事的。” 一旁的郑娟温柔接过话头,耐心宽慰, “只要分寸得当、稳妥谨慎,就不会有任何影响。秉昆向来稳妥细心、很有分寸,绝对不会出事的。” 有了郑娟的亲身经验宽慰,陶俊书彻底放下心来,语气轻快柔软: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啦。” 几人隔着万里重洋,闲话家常、互诉思念、叮嘱近况,温柔闲谈了足足三十多分钟,才缓缓结束这场跨越山海的通话。 挂断电话后,屋内依旧暖意融融、温柔静谧。 周秉昆转头看向身侧的郑娟,带着几分感慨轻声问道:“娟儿,这一通越洋电话,大概要花费多少话费?” 郑娟抬手轻轻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眉眼温婉浅笑,从容答道: “港岛国际长途,一分钟收费十港币,刚刚我们一共通话三十二分钟,整整三百港币。你要知道,现在港岛普通工人一个月的薪资,也就七八十港币,这一通电话,就抵得上普通工人四个月的辛苦收入了。” “没想到这么贵。” 周秉昆轻轻轻叹一声,忍不住感慨越洋通讯的代价高昂。 “没办法,七十年代越洋通讯本就稀缺昂贵。” 郑娟坦然浅笑,语气淡然通透, “当初单单开通这条国际长途权限,就花了一万港币的安装费用。平日里这条电话的日常开销,抵得上一整支工程队的月度支出。” “可这笔钱花得最值当。从前是为了随时联系你、解你我相思,如今能跨越山海,连通珊珊、连通小书,还能和她的家人联络平安,无论花多少钱,都是心甘情愿、万分值得。况且如今耀天集团年利润早已破亿,我每年的个人分红就有上千万港币,些许话费开销,根本不值一提。” 郑娟侧身坐在温暖的榻榻米炕沿,神色从容温柔,眼底满是底气与安稳。 一旁的曾珊轻轻裹紧身上的宽松睡衣,温柔靠在郑娟肩头,眸光清亮,忽然心生思路,轻声提议: “娟姐,我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如今港岛经济繁华、名流云集,高端古董收藏市场格外火爆,稀缺古物、官窑藏品备受追捧。” “我在京城人脉充足、渠道稳妥,能够收揽到不少正宗官窑贡品、传世古物。现在内地急需外汇储备、缺外汇收入,如果我们在港岛开办一家私人古董博物馆,兼具展览与合规拍卖,绝对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既能帮内地创收外汇,我们也能稳步盈利。” 听闻此言,郑娟瞬间眼前一亮,眼底满是赞许与认可,当即拍板应允: “珊珊,这个想法绝佳、前景大好!这件事我来全权落地、全程操办。我们耀天集团的未来城商圈,地理位置绝佳、人流量鼎盛、档次足够,完全可以划出专属区域,打造高端私人古董博物馆。” “你在京城收揽的所有珍藏古物,都可以运至港岛展览拍卖。利润我们三七分成,你七我三,你占大头。” 曾珊连忙抬手轻轻阻拦,温柔拉起郑娟的手,笑意温婉通透: “姐,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一条心,荣辱与共、祸福相依,何必分得这么清楚、这么计较多少得失。等我回京城之后,立刻详细调研、咨询政策,摸清所有合规流程,只要不触碰律法红线、合规合法,我们就立刻启动筹备。” 一旁的周秉昆沉吟片刻,结合此前在内地了解的政策情况,缓缓开口提醒: “珊珊,我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就和你父亲、你舅舅深入聊过古董换外汇的事宜。按照当下内地的政策规矩,这类古物流转、外汇置换,只能私下合规流转、低调操作,绝对不能摆上台面、公开运营。一旦公开挂牌拍卖、大肆宣传,就会被定义为倒卖文物、触碰政策红线,得不偿失。” 听闻这话,曾珊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失望,眉宇间染上几分怅然: “那这样一来,岂不是行不通了?” “别着急,慢慢来。” 周秉昆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柔声宽慰, “等我们后续回京,慢慢调研、多方请教、摸索合规路径,办法总比困难多,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稳妥方式。” -----------------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周秉昆与郑娟已经顺利办理完离婚手续,流程合规、手续齐全。 离婚当日,周秉昆便与曾珊正式申领港岛政府核发的合法结婚证,拥有了受港岛律法认可的夫妻名分。 今日,港岛顶级奢华的维多利亚大酒店灯火璀璨、繁花簇拥、宾客云集,一派盛大隆重的景象。 这里便是周秉昆与曾珊的婚礼举办地。 这场婚礼最为特别、打破世俗的一点,便是婚礼的主婚人与见证人,正是周秉昆的前妻、始终相伴相守的郑娟。 受邀到场的宾客,皆是耀天集团核心高层、资深元老、长期合作的商业伙伴,皆是圈内知根知底、身份体面之人。 起初,曾珊本无意大办婚礼。 她自幼长在京城名门,见惯大场面、淡泊虚名,自觉在港岛无亲无故、孤身一人,没必要铺张张扬、大办仪式,简单相守便足矣。 但郑娟却坚决不肯将就,执意要为二人举办一场盛大公开、体面隆重的婚礼。 她眼光通透、思虑长远,深知当下的耀天集团,已然是港岛风头最盛、体量最大、前景最优的顶级财团。集团核心人物、陈家与周秉昆的一举一动,都被全城媒体、商界同行、市井百姓紧盯关注,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小报肆意揣测、胡乱编撰、造谣抹黑。 自己与周秉昆离婚、周秉昆再娶曾珊一事,根本藏不住、瞒不过众人视线。 与其让外界捕风捉影、恶意揣测、编造流言、败坏名声,不如主动高调官宣、公开关系、坦诚说明一切。 由自己亲自担任主婚人、全程见证,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公开三人的相处模式与相处关系,彻底堵死流言蜚语、杜绝外界恶意解读,让所有添油加醋、恶意抹黑的谣言无从立足、无处滋生。 婚礼现场布置奢华大气、典雅庄重。 周秉昆身着剪裁得体、质感高级的黑色定制西装,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从容儒雅。 曾珊身披一身洁白圣洁的定制婚纱,裙摆摇曳、温婉端庄、气质雍容。 纵然出身晚清王族世家、自幼见惯京城盛大场面、历经无数隆重场合,可此刻身着专属婚纱、立于盛大婚礼现场,她依旧心生梦幻恍惚,心底满是无与伦比的动容与圆满,仿若置身温柔梦境,美好而不真实。 主婚席位上,郑娟身着一袭质感华贵的紫色旗袍,版型修身、雅致大方、气韵绝佳。 身怀四个多月双胞胎身孕的她,身形微微丰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灵动,多了几分成熟温婉、从容华贵的韵味,风华绝代、气质卓然,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 她从容站在周秉昆与曾珊二人中间,身姿端庄、神色平和,手持话筒,声音清亮温婉、沉稳有力:“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大家好。我是今天的主婚人郑娟,非常感谢各位莅临维多利亚大酒店,见证今日的美好盛典。” 话音落下,全场宾客纷纷鼓掌,掌声热烈持久、响彻宴会厅。 待掌声渐渐平息,郑娟目光平和坦荡,继续从容发声,字字清晰、坦诚通透: “今天,是我的前夫周秉昆,与我的至亲好友曾珊的大婚之日。我由衷为二人感到欣喜,愿他们得偿所愿、相守相依,拥有合法安稳的夫妻名分,日后在港岛安居乐业、生儿育女、岁岁安好。” 这番坦荡直白的话语一出,台下宾客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港岛富豪圈层向来开放通透,众人早已见惯各类迂回处世、规避名分的操作。很多顶级富豪,为了给外室子女合法身份、给相伴之人安稳名分,都会说服原配妻子暂时离婚、成全彼此。 但这类事情,历来都是男性主导、被动成全,原配妻子大多隐忍默许、被动接受。 像郑娟这般,格局通透、心胸豁达,主动主导、公开成全,坦荡官宣所有关系的女子,在整个港岛豪门圈层,都是前所未有、头一遭。 面对台下细碎的议论,郑娟神色坦荡从容,没有半分局促遮掩,接着从容说道,将所有关系、所有规划一次性坦诚道明,毫无冗余废话: “我与周秉昆夫妻情深、初心未改、情谊依旧。我与曾珊亦是相知相伴、亲如姐妹、情同手足。曾珊真心爱慕周秉昆,我甘愿成全这份深情。” “今日暂且离别、暂时离异,不过是为了圆满彼此、周全所有人。一两年之后,我与周秉昆便会复婚重圆、再续前缘。届时,依旧在这座酒店设宴,再次宴请各位亲友,与大家同庆圆满。” 一番坦荡通透、格局开阔的话语,瞬间打消了所有人的揣测与猜疑。 在场宾客皆是通透世故之人,心中早已了然大半。听闻郑娟这般坦诚官宣,所有人彻底释怀,不再私下议论,全场再次响起热烈真诚的掌声。 见婚礼氛围步入正轨、所有流言隐患尽数消解,周秉昆上前接过话筒,身姿从容、气度沉稳,朗声开口: “各位长辈、各位同仁、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耀天集团周秉昆。” “去年今日,我与郑娟女士在此成婚礼聘、喜结连理。今日因特殊规划、周全大局,我们暂时结束婚姻名分,但我与郑娟的情谊、与陈家的羁绊、与家人的相守,从未改变,我们依旧是一家人、不离不弃。” “由衷感谢各位拨冗莅临、见证盛典。今日薄酒素菜,我与郑娟、曾珊一同举杯,敬各位亲友,祝愿大家岁岁顺遂、万事胜意、前程可期!” 话音落下,周秉昆、郑娟、曾珊三人并肩而立,共同抬手举杯,坦荡共饮。 一杯薄酒入喉,盛大婚宴正式开启。 席间,郑娟从容带队,领着周秉昆与曾珊二人挨桌敬酒、逐一寒暄、周全礼数,不落下任何一桌宾客。 三人行走席间,举止从容、笑语温和、相处亲昵自然,没有半分疏离尴尬、隔阂别扭,一派和睦融洽、真心相待的模样。 在场所有人尽数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众人彻底明白,这场看似特殊的婚礼,不过是为了给曾珊合法名分、周全所有人的圆满,并非周秉昆移情别恋、婚内出轨,更不是他与郑娟感情破裂、婚姻生变。 所有一切,皆是郑娟主动主导、大度成全、格局使然。 这般公开盛大的仪式,不止是为了成全三人情谊、圆满彼此,更重要的是向整个港岛商界、媒体圈层公开表态:耀天集团内部稳固、核心不变、格局未改,绝不会因一场名义上的婚姻变动,产生任何动荡波折、影响集团发展。 此刻的耀天集团,正值鼎盛巅峰、逆势腾飞,是港岛最炙手可热、前景无量的龙头企业,根基稳固、实力雄厚,绝不会被私人琐事、名义名分撼动分毫。 ----------------- 暮色四合,晚风轻柔。 盛大婚宴落幕,喧嚣散尽,半山别墅恢复了静谧安然。 周秉昆、郑娟、曾珊三人并肩站在别墅顶楼露天露台,并肩扶着雕花栏杆,凭栏远眺。 晚风拂过衣衫,带着港岛海滨独有的温润凉意。 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波光粼粼,万家灯火绵延海岸线,霓虹交错、繁华似锦,尽是盛世盛景,一派极致繁荣富庶的模样。 郑娟轻轻拢了拢身上的外衣,抵御着晚风微凉,转头看向站在二人正中、身姿挺拔的周秉昆,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真切,轻声问道: “秉昆,你从前在内地的时候,常常和我说,港岛终归是我们国家的土地,早晚都会回归祖国怀抱。” “可我亲眼所见,如今的港岛繁华鼎盛、富庶繁荣、商贸发达、遍地机遇,远比内地兴盛太多太多。我实在难以想象,内地日后要靠什么、凭什么,才能追上甚至超越这般繁华的港岛。” 第456章 异国他乡 听闻此言,周秉昆缓缓张开双臂,温柔地将身侧的郑娟拥入温暖怀中,语气笃定沉稳、目光坚定悠远,满是对家国未来的无限憧憬: “娟儿,你看到的只是眼下的繁华,却看不到扎根的根基。港岛再富庶繁华、再鼎盛兴盛,自始至终,都离不开内地的支撑与滋养。” “不说长远大势、家国格局,单说日常根基,港岛的淡水、果蔬、粮食、生活物资,尽数依靠内地源源不断输送供养。若是断了这份根基滋养,再繁华的港岛,也会瞬间失色、难以为继。” “眼下港岛看似遥遥领先、独领风骚,但这只是暂时的繁华。用不上五十年,内地诸多城市都会快速崛起、飞速腾飞,稳稳超越港岛。到那时,港岛便不再是人人艳羡、独一无二的人间天堂,我们的祖国,会遍地繁华、处处盛景。” 站在一旁的曾珊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几分迟疑,轻声接话: “昆哥,我觉得未必吧?眼下两地差距天差地别、难以逾越,短短五十年,内地城市真的能赶超港岛吗?” 周秉昆淡淡一笑,眼底藏着跨越时空的笃定与通透,缓缓说道: “珊珊,你且拭目以待。五十年之后,京城、上海,必然会全方位超越港岛。紧邻港岛的羊城,也会强势崛起、比肩领跑。” 他心中原本还想提及日后飞速腾飞、从荒芜小渔村蜕变为国际大都市的深圳,可转念一想,此刻的深圳尚且默默无闻、只是边陲荒芜渔村,无人知晓、无人看好。 此刻贸然说出这番超前预言,太过惊世骇俗、难以让人信服,话到嘴边,终究缓缓咽了回去。 他稍作停顿,继续娓娓道来: “不止是城市繁华,港岛引以为傲的国际金融中心地位,也会随着祖国的日益强大、国力腾飞,逐步趋于平衡、多元共生。” “总而言之,我们的国家,纵然眼下历经曲折、步履蹒跚,但终会冲破迷雾、走出坎坷,迎来盛世腾飞、繁荣昌盛。华夏大地,终将山河锦绣、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富足幸福。” 这番话语激情澎湃、格局宏大、字字铿锵,满是笃定的信念与长远的眼光。 郑娟依旧心存些许难以置信,眼下天差地别的差距,让她难以想象家国腾飞的盛景。 她自幼历经世间疾苦、饱尝生活贫寒,半生颠沛困顿。如今在港岛拥有的富足安稳、盛世繁华,与她儿时的苦难岁月,有着天壤之别、云泥之分。巨大的落差,让她很难想象内地能快速赶超、盛世复兴。 可在她心中,周秉昆从来不说虚言、从不妄语,他所有的预判、所有的规划,尽数落地成真、无一偏差。 所以即便心底存有疑惑,她依旧全然相信、笃定追随,坚信他口中的盛世未来,终会如期而至。 曾珊的心境,却与郑娟截然不同。 她出身京城名门望族、书香世家,自幼锦衣玉食、浸润京城千年底蕴,见惯古都气韵、山河厚重。 此生唯一略显清贫的时光,也只是随兄长曾刚远赴吉春的数年,即便那时,也是家境优渥、衣食无忧,从未真正历经苦难。 在她心底,港岛有的是一时的商业繁华、市井喧嚣,而京城拥有的,是千年沉淀的底蕴风骨、家国根基。 眼下的短暂落后,不过是暂时的蛰伏蓄力,华夏大地的崛起腾飞,是必然之势、大势所趋。 她目光澄澈、眼神坚定,轻声附和: “昆哥,我信你。我们华夏地大物博、底蕴深厚、人才辈出,只要稳步前行、砥砺奋进,定然会乘风破浪、迎头赶上,再创盛世辉煌!” 周秉昆望着远方璀璨的海港灯火,眼底盛满无限憧憬,轻声期许:“那我们便静静等候,等候山河归统、家国腾飞、盛世来临的那一天早日如约而至!” ----------------- 时序流转,冬意渐浓。 万里之外,西德慕尼黑。 历经多日辗转奔波、跨洋跋涉,周秉昆与曾珊终于踏上这片陌生的异国土地。 两人提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慕尼黑火车站站台,步履从容、满心期许。 三天前,二人从港岛正式启程,搭乘航班直飞法兰克福。 在这个年代,国内出国通航条件极其有限,内地仅有上海至巴黎的国际航班,想要抵达慕尼黑,需要几经转机、长途辗转,先飞巴黎、再转法兰克福、最后换乘火车,一路波折不断。若是航班延误、转机不顺,全程耗时将近一周。 而从港岛出发,通航便捷、航线直达,省去无数波折。直飞法兰克福后,再换乘城际火车,短短三天半的时间,便顺利抵达慕尼黑,省去大半路途奔波。 刚走出喧嚣的火车站站台,凛冽的冬日晚风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又日夜思念的清脆呼喊声,穿透人群、清晰传来:“昆哥!珊珊!” 周秉昆与曾珊闻声瞬间抬头,循着声音方向快步望去。 站台不远处的人群中,一道纤细温柔的身影伫立风中,身着厚实冬大衣、头戴软糯毛绒帽子,正向他们用力挥手、眉眼含笑、满眼欢喜。 她身侧,静静陪着一位气质温婉、举止优雅的中年妇人,正是陶俊书的母亲孙雅。 港岛数月以来,二人几乎每日都与陶俊书越洋通话、闲话家常,早已熟悉彼此近况、知晓彼此状态。从落地法兰克福开始,他们便第一时间告知陶俊书行程与抵达时间,陶俊书早早便和母亲约定,今日亲自到站迎接。 跨越万里山海,终得如期重逢。 周秉昆与曾珊快步上前,迎着思念已久的故人走去。 行至近前,周秉昆随手放下手中沉重的行李箱,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思念与牵挂,大步上前,张开双臂,将身形单薄、身怀六甲的陶俊书紧紧拥入怀中。 温热的怀抱安稳踏实,跨越万里风尘,治愈所有相思苦楚。 俯身贴在她耳畔,嗓音低沉温柔, “小书,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纵然身边有郑娟、曾珊朝夕相伴、温柔相守,可周秉昆对陶俊书的情意,从来真挚纯粹、毫无半分虚假。 为了成全他的造车理想、助力他的产业布局,陶俊书甘愿舍弃故土亲友、远赴万里异国,孤身一人求学待产、默默付出、负重前行。这份义无反顾的奔赴与成全,始终被周秉昆深深记在心底,满心感念、格外珍惜。 被温暖怀抱紧紧相拥的陶俊书,所有的隐忍、孤单、思念、委屈尽数爆发。 她用力收紧双臂,紧紧抱住周秉昆的后背,温热的泪水再次簌簌滑落,哽咽着轻声呢喃: “昆哥,我也好想你,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你。无数个深夜思念难眠,我就轻轻摸着肚子里的宝宝,一遍遍告诉她,爸爸很快就会跨越山海,来慕尼黑看我们、陪我们了。” 良久,陶俊书才稍稍平复心绪,缓缓松开怀抱,眉眼温柔地看向周秉昆,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日渐饱满的小腹上。 周秉昆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孕肚,温柔轻声询问: “小书,我们的宝宝,刚好七个月了对不对?” 陶俊书轻轻拭去眼角泪痕,眉眼温柔含笑,轻轻点头应声: “我六月份怀上宝宝的,到现在刚好七个月孕期。再过整整三个月,宝宝就要平安降生了。只是可惜,你们这次最多只能停留半个月,终究赶不上宝宝出生的时刻。” 一旁的曾珊早已按捺不住思念,快步上前,温柔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住许久未见的闺蜜,语气温软亲昵: “小书,我也超级想你!终于见到你了!” “珊珊,我也好想你!” 陶俊书回抱住她,满心欢喜、暖意融融。 曾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面容,温柔夸赞: “七个月的身孕,你状态也太好了吧!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疲惫憔悴,也没有暗沉痘痘,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灵动,太让人羡慕了。” 陶俊书眉眼弯弯、笑意清甜,温柔看向她: “你也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温柔了。果然被爱意滋养、心有所安的女人,眉眼皆是温柔光亮。” 曾珊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眼底满是温柔期许: “再等等,明年你也会和昆哥领证成婚、拥有名分,我们所有人都能彻底团聚,岁岁相守、年年相伴,我们都是被爱意包裹的幸福人。” “嗯!我们都会很幸福的!” 陶俊书由衷轻声应和,满心期许未来的圆满团聚。 一旁伫立等候的孙雅,看着三个孩子重逢相依、温情脉脉的模样,适时上前轻声提醒: “外面风大天寒、冬日凛冽,别在外面久站了,我们先回家,进屋慢慢聊、好好团聚。” “对对,我们赶紧回家!屋里暖和,我们好好说话、好好相聚!” 陶俊书挽住身边两人的手臂,眉眼含笑、满心欢喜。 万里山海相隔,终有温柔相逢。 跨越万水千山,所有思念与等待,皆不负初心、不负深情。 暖黄的台灯柔和洒落,将整洁的卧室晕染出一层温柔的光晕。 周秉昆俯身望着身前的陶俊书,眼底盛满积攒半年的思念与深情。 他动作极轻、极尽温柔,细细吻过她清亮的眼眸、细腻的脸颊,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藏着跨越万里山海的牵挂。 陶俊书仰头望着朝思暮想的爱人,心底积压许久的思念瞬间翻涌而出。 她微微闭眼,全心全意回应着这份迟来的温存,眉眼间满是缱绻温柔。 长久的相思沉淀在心底,此刻尽数化作相融的情意,没过多久,她身子轻轻发颤,是心动,是安心,亦是久别重逢的动容。 知晓陶俊书身怀七月身孕,腹中胎儿安稳生长,周秉昆始终克制着分寸,动作温柔至极,没有半分仓促与莽撞。他小心翼翼俯身,轻轻将陶俊书平放在柔软的床榻之上,温柔相拥,情意相融,两人彻底依偎相伴,密不可分。 这般温柔相伴的时光里,陶俊书全然卸下了孤身异国的忐忑与孤单。 有爱人在侧,所有的漂泊无依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安稳与惬意,静静享受着独属于彼此的温柔时刻。 不知温柔相伴几许,房间渐渐褪去了缱绻暖意,重归静谧安然。 陶俊书安静地平躺着,眉眼舒展、神色慵懒,浑身透着松弛的幸福感。周秉昆侧身而卧,一只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腰腹之间,小心翼翼护住她和腹中的孩子,姿态亲昵又满是呵护。 静谧的氛围里,周秉昆垂眸凝视着身侧的姑娘,轻声呢喃,语气满是宠溺与赞叹: “小书,你真美!” 即便身怀六甲、孕育新生命,陶俊书的容貌依旧清丽动人,眉眼灵动、肤质温婉,丝毫没有寻常孕妇憔悴暗沉的模样,一身温婉气韵,愈发温柔动人,独添几分母性的柔和光彩。 听见爱人的夸赞,陶俊书轻轻抿了抿红润的唇瓣,眼底漾着浅浅笑意,嗓音轻柔软糯,带着几分细碎感慨: “昆哥,这整整半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惦记你。当初我总以为,要熬过漫长两年才能和你相见,从来没想过,我们能重逢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她抬手,纤细的指尖轻轻、细细地在周秉昆的手臂上缓缓划过,眉眼弯弯,满脸都是得偿所愿的幸福神采。 “我可一点都不想变丑。” 陶俊书仰着小脸,眼神明亮又认真,藏着对未来的满满期许, “我要一直美美的,好好完成学业,拿到西德的合法身份,到时候就去港岛,安安稳稳跟你结婚,永远陪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立刻撑着柔软的床榻,小心翼翼坐起身来,生怕动作幅度太大惊扰了腹中孩子。 “我去把珊珊喊过来,我们三个人好好说说话、好好聚聚。” 说罢,她随手拿起床边的外衣轻轻披上,动作轻柔地走下床榻。 第457章 西德大学 陶俊书如今居住的这套房产,是祖辈留下的老宅,格局规整、安静雅致,一共分出三间卧室。两间卧室朝北,采光稍弱,一间卧室朝南,暖阳充足、通透舒适。 平日里,陶俊书和母亲孙雅一直居住在北侧的两间卧室。 此番周秉昆与曾珊不远万里从港岛奔赴慕尼黑探亲,孙雅格外通透体贴,主动收拾出自己原本居住的朝南主卧,搬到北侧卧室暂住,把采光最好、最舒适的房间,尽数让给远道而来的周秉昆和曾珊居住,与他们保持该有的距离,成全几人难得的团聚时光。 傍晚时分,一家人吃过温热可口的晚饭,夜色温柔,氛围闲适。周秉昆陪着陶俊书一同走进收拾干净的朝南卧室,准备静静相伴闲谈。 进屋之前,陶俊书特意出声,想邀隔壁的曾珊一同进来相伴闲话。 可曾珊却温柔婉拒了。她心底清楚,周秉昆与陶俊书整整半年未曾相见,隔着万里山海、日夜思念,此番久别重逢格外难得,理应留给二人独处温存的时光。于是她笑着推辞,让两人好好相聚,自己暂且不打扰。 正因深知彼此情深、难得相见,温存过后的陶俊书,心里始终惦记着独自在隔壁房间的曾珊。 在京城相伴度日的漫长时光里,无论周秉昆是否在身边,陶俊书和曾珊几乎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两人志趣相投、心意相通,相处日久早已亲如姐妹,早已养成了彼此陪伴、相互依赖的习惯,片刻分离都觉冷清,早已是谁也离不开谁。 没等多久,轻柔的推门声缓缓响起。 陶俊书早已起身等候,上前牵住曾珊的手,两人亲密无间、手挽着手,并肩缓步走进温暖的卧室。 两人一同踏上柔软的大床,闲适躺下。陶俊书特意躺在周秉昆与曾珊两人中间,掌心轻轻覆在自己微微隆起、温热柔软的小腹上,感受着腹中安稳的小生命,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曾珊,轻声好奇问道: “珊珊,你和昆哥有没有打算要孩子呀?” 听闻问话,曾珊温柔侧身,眉眼弯弯、嫣然一笑,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清晰规划与满满憧憬,语气温柔又笃定: “我和昆哥已经商量好了。我们先在港岛过完春节,春节结束之后,就一起返回京城。” “你也清楚,我家扎根京城多年,人脉广、根基深,人情往来繁杂,婚礼免不了要多办几场、周全各方亲友。等所有婚礼仪式全部办完、人情琐事尽数落幕,我们就安心备孕要孩子,争取明年春节前后,就在港岛顺利生下宝宝。” 曾珊缓缓诉说着两人早已敲定的所有规划,条理清晰、心意坚定。 “只要顺利生下孩子,我很快就能申领到港岛户口。等拿到稳定的港岛户籍,我就和昆哥办理名义上的离婚手续,安安心心等着你远赴港岛,和我们团聚。” 这份细致长远的时间规划,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曾珊、周秉昆与远在港岛的郑娟,三人早已反复商议、敲定妥当的稳妥安排。 按照既定节奏,一九七四年四月安心备孕,一九七五年春节前后便能迎来孩子降生。 届时,陶俊书腹中的孩子恰好一岁左右,她也能顺利拿到西德合法身份,彻底站稳脚跟。 拥有西德身份后,陶俊书便能顺利和名义上的丈夫解除婚姻关系,卸下所有牵绊,毫无顾虑地奔赴港岛,与周秉昆正式成婚,之后再一同前往上海补办盛大婚礼,圆满所有仪式。 其实曾珊与陶俊书早已达成默契,两人的婚礼都只定于京城、上海两地举办。 一来是为了体面告知自家至亲亲友,圆满家人期许;二来是刻意避开吉春,无需过多周旋于周家繁杂的人情关系,省去诸多是非与尴尬,彼此都自在舒心。 听完曾珊条理清晰、周全长远的规划,陶俊书眉眼柔和,浅浅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淡淡的顾虑: “若是一切顺利,一九七五年初我就能顺利去往港岛和你们团聚。只是我心里一直有点忐忑,不知道这一胎生产能不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说着,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摩挲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眼底满是对腹中孩子的温柔期待与浅浅期许。 “小书,你心里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呀?” 身旁的曾珊看着她温柔的模样,轻声笑着发问。 陶俊书微微弯眼,语气轻柔又欢喜: “我更喜欢女孩子。女儿乖巧听话、温柔漂亮,贴心又暖心。不过我父亲一直盼着能抱个孙子,我哥成家后,嫂子接连生了两个女儿,老人家心里一直惦记着,总盼着家里能添个男孩。” 周秉昆听着她的话语,心头暖意涌动,抬手轻轻温柔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 “小书,没想到你父亲一直心心念念盼着孙子。我还记得当初在北大荒的时候,伯父就曾拍着胸脯坦言,一心就想要个孙儿。” 陶俊书轻笑出声,眉眼灵动柔和,轻声解释道: “那时候家里境遇落魄、诸事不顺,伯父满心安稳,只觉得女儿贴心懂事、陪在身边便是最好。如今家里境况彻底好转、日子安稳富足,自然就盼着儿孙满堂、人丁兴旺了。不过我一点都不着急,我打算往后生四五个孩子,儿女绕膝、人丁兴旺,家里才能真正算得上家大业大、热闹圆满。” “我也盼着能多生几个孩子呢。” 曾珊眼底满是无限憧憬,语气温柔又轻快。 “我们几个人都有能力、有底气撑起家业,不愁生计、不惧辛劳,孩子多一些,家里才更热闹圆满,往后相伴也更温暖。” “娟姐已经有一个儿子,如今又怀着双胞胎,一下子就有三个孩子了。”陶俊书看向身旁的曾珊,一双清亮的大眼睛满是笑意,语气俏皮又认真,“珊珊,我们可不能被娟姐落下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日渐隆起、行动受限的小腹,轻声打趣:“我现在肚子越来越大,身子笨重,不方便折腾忙碌。你们休息得也差不多了,正好可以安心备孕、好好造人啦!” 话音落下,她乖巧笑着,轻轻翻身挪到床边靠墙的位置,留出充足的空间,温柔看着身侧的两人。 一室暖意融融,温柔悄然蔓延。 久别重逢的思念、朝夕相伴的温情,尽数融在静谧的夜色里。 周秉昆对曾珊向来有强烈的生理喜欢,爱意浓烈真挚,一日不曾相伴便心生惦念。此番从港岛辗转四天、跨越山海奔赴慕尼黑,数日分离的思念愈发浓重,此刻两两相望,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深情。 温柔对视、心意相通的瞬间,两人紧紧相拥、温柔相吻,所有的思念尽数消解,情意相融、密不可分。 夜色渐深,一室温柔绵长,岁月安稳安然。 一夜安眠,晨光温柔透过窗棂洒落卧室,驱散了深夜的微凉,带来满室澄澈暖意。 一夜温存过后,陶俊书与曾珊皆是眉眼舒展、神色松弛,周身透着安稳惬意的慵懒与惬意,一夜好梦,身心尽数舒展放松。 周秉昆亦是心境安然、满心顺遂。身边是容貌清丽、温柔通透的陶俊书,是身姿丰满的曾珊,得良人相伴、知己相随,前路有事业可期、身后有家人相守,心中满是踏实圆满。 他静静睁眼醒来,抬眼便看见两位姑娘早已起身,并肩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低声闲谈着属于女孩子的私密闲话。两人头挨着头、亲密无间,笑语轻柔、眉眼温柔,相处得格外亲昵融洽,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模样。 周秉昆缓缓起身,从容穿好衣物,轻步走下床榻,生怕惊扰了两人闲谈的兴致。 待两人话音稍歇,他才轻声开口发问: “小书,你今天还要去学校上课吗?” 陶俊书闻言,微微向后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姿态闲适从容,轻声回应: “要去的,后天就要开启期末考试了,一共七科考试科目,学校安排得很宽松,每隔两三天考一科,节奏很慢,刚好适合临时突击复习,压力不算大。” 周秉昆略一思索,随即温柔提议: “那我和珊珊一起送你去学校,正好趁着空闲,去你们学校的图书馆看书。” “可以呀。” 陶俊书眉眼含笑,爽快应下: “我们一起过去就好,我安心去教室备考,你们就在图书馆慢慢参观、随意逛逛。” “正好。” 周秉昆眼底藏着期许,语气真诚, “西德高校的汽车专业积淀深厚,馆藏书籍、专业资料肯定格外齐全,我一直想好好看一看、学一学。” 虽说以周秉昆超越时代的认知来看,当下七十年代的汽车制造技术,远不及后世成熟先进,但体系化、专业化的理论框架,却是国内远远欠缺的。 他前世深耕整车制造行业,实操经验、核心技术尽数具备,但细分领域的专项研究、系统化理论积淀,依旧存在不少短板。 彼时的国内汽车行业尚且稚嫩,专业技术专家寥寥无几,行业资料、学术书籍极度匮乏,能借鉴、学习的资源少之又少,大部分技术钻研、体系搭建,都只能依靠自己摸索打磨。 此番远赴西德,是难得的学习契机。 他打算大批量购置专业书籍,带回国内潜心研读,既能补足自身的理论短板、完善整车制造的知识体系,更能为后续汽车专利的申报、技术研发筑牢根基,确保所有研发成果贴合时代、贴合实际,不脱离当下的工业水平。 “好呀,那今天你们就跟着我一起去学校。”陶俊书笑着应声,眼底满是温柔暖意。 ----------------- 慕尼黑的清晨澄澈明净,微风和煦。 陶俊书就读的波利学院,在西德当地并不算顶尖名校,名气平平,校内大多是各国留学生,综合专业水平实属一般。 但这所学院却有一处享誉西德的优势——坐拥一座馆藏量顶级的高校图书馆。 这座图书馆底蕴深厚,始建于二战之前,曾是德国国家图书馆重要分馆,馆藏典籍浩如烟海。二战结束后,场馆与馆藏资源统一划分给波利学院,也让波利学院图书馆一跃成为西德高校中,藏书数量最多、品类最全、资料最完善的顶级图书馆,学术价值极高。 周秉昆一行人抵达图书馆后,便各自寻了喜好的典籍静心研读。 周秉昆主攻汽车制造领域,虽不通晓德文,但馆内大部分汽车专业核心著作、前沿期刊都配有英文版本,完全不影响研读学习。他捧着专业书籍细细翻阅,字字入心、看得津津有味,每一项理论、每一组数据,都让他受益匪浅。 一旁的曾珊则与他截然不同。 她自幼跟随外公李维山研习古董鉴赏、深耕传统文化,对工业技术、汽车制造毫无兴趣,唯独痴迷于中华历史、古典文明与传统文化。 这个年代,国内历经动荡,传统文化相关典籍稀缺,全新出版的学术著作几乎绝迹,很难系统研读学习。 可这座海外顶级图书馆中,却珍藏着大量记录华夏历史、解读中华文明、研究东方人文的外文典籍与珍贵史料,品类齐全、视角独特,让曾珊如获至宝。她静静坐在一旁,捧着典籍细细品读,看得格外入神、满心沉醉。 专注研读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不知不觉便到了正午时分。 上午陶俊书刚好结束一门基础专业课的期末考试,结束得格外顺利,便早早走出考场,径直走进图书馆。 抬眼便看见周秉昆与曾珊并肩静坐、潜心读书的模样,两人神情专注,岁月安然。她不愿打扰这份静谧,便轻手轻脚走到书架旁,挑选了一本汽车设计专业典籍,安静坐下翻看等候。 没过多久,潜心研读的周秉昆似是心生感应,抬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陶俊书。他轻轻合上手中厚重的专业书籍,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温柔问道: “小书,考试结束了?还顺利吗?” 第458章 飞驰人生的体验 陶俊书抬眸浅笑,眉眼清亮温和,轻轻点头: “考完了,题目难度适中,发挥得很顺利。” 周秉昆心中微松,随即轻声询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我想问一下,这里的馆藏书籍可以对外购买吗?我看中了不少专业书籍,想带回国研读。” “可以的。” 陶俊书娓娓道来,语气熟稔笃定, “馆内只有部分年代久远的绝版珍藏古籍不对外售卖,近几年新发行、再版的专业书籍,都可以直接购买。就算当下没有现货,也可以在前台登记预定,最快一周左右就能到货,直接来馆内取书即可。” 听闻此话,周秉昆瞬间眼前一亮,眼底满是欣喜与期待: “那太好了!我挑选了不少核心专业书籍,正好全部预定购置,我们现在就去前台办理。” “好。” 陶俊书眉眼弯弯,欣然应允。 就在两人准备动身之际,一名金色卷发、身形挺拔的年轻白人青年从身旁缓步走过。他目光落在周秉昆手中《汽车引擎原理》的书籍上,随即停下脚步,用流利的英语礼貌询问: “先生,请问这本书可以先借我翻阅一下吗?我刚刚查找,馆内似乎只有这一本馆藏。” 青年看出周秉昆是亚洲面孔,特意选用通用英语沟通,语气谦和有礼。 周秉昆礼貌浅笑,轻轻将书籍递到他手中,温和解释: “实在抱歉,我正打算去前台登记预定这本书。这样吧,我先完成预定手续,你可以先拿去翻阅研读。” 听完周秉昆的话,年轻青年满脸诧异,面露疑惑: “图书馆的馆藏书籍,竟然可以私人购买?我一直以为只供借阅。” “你不是波利学院的学生吗?” 陶俊书见状,轻声开口询问。 青年双手背在身后,身姿端正、神情郑重,礼貌作答: “我是慕尼黑中央大学大一新生,名叫马特乌斯。今天是我第一次来波利学院图书馆查阅资料,确实不清楚这里的借阅购置规则。” “原来是慕尼黑中央大学的同学,难怪不了解。” 陶俊书耐心细致地为他讲解,语气温柔平和。 “波利学院图书馆的馆藏规则比较特殊,近几年新发行的正规出版物,都支持私人购买预定,绝版古籍仅支持馆内借阅,无法外售。预定书籍一般一周内即可到货取书。” “原来如此,真是太方便了!” 马特乌斯瞬间面露喜色,满心欣喜, “那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去前台预定书籍,正好补齐我的专业资料。” 说罢,他身姿挺拔,率先朝着图书馆前台的方向大步走去。 望着马特乌斯年轻挺拔的背影,周秉昆心中感慨万千,心底泛起阵阵难以置信的悸动。 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热爱汽车专业的年轻学子,不是旁人,正是多年后教导自己的大学外教马特乌斯。 前世他求学深造时,马特乌斯已是年过花甲、临近退休的资深教授,头发花白、气质沉稳,和眼前这个青涩鲜活、意气风发的年轻模样判若两人,所以初见之时,他并未第一时间认出。 直到对方报出慕尼黑中央大学的身份与马特乌斯这个名字,周秉昆心头猛然一震,立刻凝神细细打量。眉眼轮廓、五官骨相依稀重合,终于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他刻意试探询问对方所学专业,果然精准对上——整车制造设计专业,正是马特乌斯深耕一生的领域。 周秉昆清晰记得前世关于这位外教的所有履历: 马特乌斯毕业于慕尼黑中央大学整车制造专业,学业功底极为扎实、专业能力顶尖。毕业后顺利入职宝马公司,担任核心工程师,深耕汽车研发数十年。四十岁后重返高校任教,成为整车设计专业讲师,直至退休,一生深耕汽车领域,经验丰厚、学识渊博,治学严谨、待人真诚,当年对刻苦好学的自己格外关照,师生情谊颇深。 重活一世,意外提前遇见年轻时的恩师,周秉昆心中满是意外与惊喜,却始终不动声色,刻意收敛所有情绪,装作素不相识的模样,丝毫不敢暴露重生的隐秘过往。 一行人顺利在前台登记、预定好所有书籍。周秉昆特意悄悄记下了马特乌斯的联系方式,牢牢铭记在心,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长远规划。 此时的马特乌斯尚且只是大一新生,青涩懵懂、潜心求学。 数年之后,他学有所成、顺利毕业,那时恰好是自己国内造车项目和港岛汽车产业全面启动、急需顶尖专业人才的关键节点。 周秉昆心中清楚,当下七十年代的国内工业基础薄弱、科研条件有限、发展环境简陋,很难吸引海外顶尖人才入驻。 但港岛彼时已然经济鼎盛、资源充足、环境优越,配套产业与薪资待遇极具竞争力。只要给出足够优厚的条件、搭建优质的研发平台,定然能打动深耕汽车领域、心怀热爱的马特乌斯。 他深知,马特乌斯一生对东方文化满怀向往、对华夏大地有着特殊情怀,内心一直渴望来华交流发展,这便是最大的契机与底气。 提前维系联系、埋下伏笔,待两年后汽车专利全面落地、造车项目正式启动,便可主动对接邀约,将这位顶尖工程师纳入自己的造车团队。 造车产业从来不是一人之功、单打独斗就能成事。 想要搭建完善、顶尖的整车制造体系,不仅要在国内发掘、培养潜力工程师,更需要吸纳海外资深专业人才,取长补短、互补共赢,才能真正撑起民族汽车产业的未来。 办妥所有预定手续,三人一同走出图书馆,望着马特乌斯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周秉昆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深远: “这个年轻人踏实好学、专注力极强,对汽车研发有着极致的热爱与天赋。等他数年之后学成毕业,正好可以邀请他前往港岛汽车产业园任职,后续国内吉春造车基地全面启动,再请他回国助力本土产业发展。” 听闻这番话,陶俊书满心疑惑,微微抿了抿唇,不解发问: “昆哥,你们不过初次相遇、寥寥数语,你怎么就能笃定他天赋出众、未来能帮到你的造车事业?未免太过笃定了些。” “是啊,昆哥。” 一旁的曾珊也笑着附和,双手随意插进风衣口袋,眼底带着几分打趣的疑惑。 “你对这位陌生的外国学子格外关注,格外上心。若不是我们一直陪在你身边、熟知你的过往,真要以为你们从前早已相识、素有交情了。” 察觉到两人的疑惑,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笃定太过反常,周秉昆淡淡一笑,从容温和地圆饰话语,不露分毫破绽: “我只是看他眼神澄澈、求学心切,待人谦和、态度端正,是踏实钻研、潜心治学的性子。这般热爱专业、肯沉下心学习的年轻人,未来定然可期。” “等他毕业,我们的造车产业也刚好初具规模、稳步启动。国内当下条件有限、尚且稚嫩,先请他入驻港岛积累经验、深耕研发,后续国内产业成熟,再邀他归来助力本土造车,两全其美。” 听着他周全合理的解释,陶俊书释然浅笑,轻轻挽住他的手臂,语气轻快温柔:“三四年后的事情尚且遥远,不用这么早早筹划牵挂。我下午还有一门考试,我们早点回家休整,养足精神备考才是正事。” “好,我们这就回去。” 周秉昆应声点头,顺势走向车辆驾驶座,温柔笑道: “这边的路况我已经熟悉透彻了,我来开车,你们安心坐车就好。” “那就辛苦你啦。” 陶俊书挽着曾珊的手臂,眉眼含笑、温柔惬意。 车子缓缓启动,载着三人的欢声笑语,朝着住处稳稳驶去,前路温柔可期,事业与温情,皆在稳步奔赴之中。 陶俊书租住的老宅距离波利学院格外近,不过短短几分钟的车程,便能从家门直达校园门口。 即便只是这转瞬即逝的短短路途,周秉昆也难得过足了开车的瘾。 眼前这辆车是纯正的七十年代西德原厂奥迪,做工扎实、性能稳定,质感远超同时期的各类车型。哪怕是繁华富庶、豪车云集的港岛,这类西德原厂进口轿车也极为稀少罕见,这也是周秉昆穿越至今,第一次亲自驾驶正统的西德工业轿车。 车子稳稳停回老宅院落,周秉昆柔声叮嘱曾珊,让她陪着身怀六甲的陶俊书先安心回家休息、放松身心。自己则独自留在车内,打算趁着午后闲暇,开车在慕尼黑城郊四处转转,亲身感受西德的路况与汽车行驶质感。 漫无目的行驶片刻,前方赫然出现一条宽阔平整的高速入口。周秉昆没有丝毫犹豫,轻打方向盘,径直驾车驶入高速公路主干道。 驶入通畅无人的高速路段后,他缓缓踩下油门,车速平稳攀升,最终稳稳定格在一百公里每小时。 这一刻,久违的速度感扑面而来,让他心底满是畅快。 前世深耕汽车行业的那些年,他无数次在专业试验场试驾新车,最高时速曾飙过两百公里,早已习惯极致的速度与强劲的动力。 可穿越重生来到这个年代后,他几乎从未体验过这般畅快的行驶感受。最初接触的只有笨重老旧的货车,车身沉、动力弱,根本无法提速;后来开过军用吉普车,车身轻、稳定性差,同样跑不起速度; 再之后,郑娟特意从港岛运回一辆雪佛兰送到吉春,可内地道路坑洼狭窄、路况简陋,根本没有合适的场地放开速度,只能低速慢行。 即便后来定居港岛、坐拥多款豪华轿车,可港岛城区道路拥挤、车流密集、限速严格,依旧没有机会体验全速行驶的快感。 直到此刻行驶在西德平整开阔、路况顶尖的高速公路上,他才终于不受路况、车流限制,随心所欲享受着纯粹的速度快感,切身感受七十年代西德汽车工业的扎实底蕴。 他一路匀速前行,尽情体验车辆的动力、底盘稳定性与操控手感。整整半个小时,他往返驰骋,一路行驶了五六十公里,中途多次下高速、再重新上高速,反复磨合车辆、体验性能。 这一趟飞驰人生的体验,让周秉昆对当下年代的汽车性能、工业水准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刻认知。 汽车的优劣、底盘的调校、动力的匹配、车身的稳定性,从来不是靠肉眼观察、凭空判断就能定论的,唯有亲身试驾、实地体验、反复磨合,才能精准摸清一台车的真实性能高低、优缺点所在。 真正感受过极致的速度与操控差异,他才彻底分清不同时代、不同车型的性能差距,为自己后续的造车研发积累了最真实、最直观的实操经验。 心满意足驱车归家时,天色已经渐晚。 陶俊书已经吃过晚饭,怀着孕身子容易疲惫,早早回房间卧床休息静养。 曾珊则独自待在另一侧房间,慵懒地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安静闲适地静静翻看。 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周秉昆回来了,她立刻放下手中书籍,起身快步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伸手接过周秉昆脱下的外套,细心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眉眼带着几分温柔的嗔怪与牵挂:“昆哥,你一下午跑去哪里了?小书吃饭的时候还一直惦记着你,时不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满心担心你。” 周秉昆走上前,抬手温柔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语气平和温和: “珊珊,我刚才把车开上高速了,专门试一试这辆西德奥迪的真实性能和操控手感。” “高速?那是不是车速开得特别快?” 曾珊抬眸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不算太快,稳定一百多公里时速。”周秉昆如实应声,语气淡然,“再快的话,车身就会发飘、稳定性变差,我没敢再提速。” 第459章 万里之外 “一百公里每小时还不算快呀!”曾珊轻轻蹙眉,语气满是后怕,“怪不得小书一直担心你,换做是我,知道你开这么快的车,心里也会惴惴不安。” “放心吧,路况很好,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出事的。” 周秉昆笑着安抚一句,转身走到洗手池,认真洗净双手。目光扫过餐桌,看见桌上摆放着还未收拾的精致刀叉与剩余餐食,知道是家人特意为他预留的晚饭,心底暖意融融。 他顺势落座,拿起刀叉,慢慢享用盘中温热的牛排。 这时,收拾完家务的孙雅从房间缓步走了出来。 周秉昆抬头看见她,立刻露出笑意,真诚夸赞道: “阿姨,您煎的牛排味道太绝了,口感鲜嫩、火候刚好,比很多西餐厅的都好吃。” 听闻夸赞,孙雅温和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久远的回忆: “解放前,我们家里条件尚可,专门聘请过西餐厨师,我闲来无事跟着学了不少手艺。解放之后时局变动,多年再也没有做过西餐,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这手艺还能派上用场。” 感慨过后,孙雅缓缓走到周秉昆对面坐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郑重认真,语气沉稳发问: “秉昆,小书再过两三个月就要临盆生产、生下孩子了。阿姨不问你们平日里的琐事,就想问一句,你和小书打算什么时候正式结婚?总得给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让孩子落地就有堂堂正正的父亲。” 其实陶俊书早已反复叮嘱过母亲,不要随意追问几人的感情纠葛与未来规划,免得徒增尴尬。 可作为母亲,看着女儿孤身异国、身怀六甲、默默孕育子嗣,始终没有正式名分,孙雅心里终究悬着一块大石,万般牵挂、难以安心,终究忍不住当面问个清楚。 没等周秉昆开口解释,一旁的曾珊主动走上前来,语气坦荡,从容替两人解答所有顾虑: “阿姨,您放心,一切都早已规划妥当。十天之前,我刚刚和昆哥在港岛正式登记结婚,已经拥有合法的夫妻名分。” “等我们这次回国,就会在京城补办盛大婚礼,宴请亲友、昭告众人。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我在港岛顺利生下孩子、拿到港岛户籍,就会和昆哥办理名义上的离婚手续。” “所有流程无缝衔接、层层稳妥,一切顺利的话,一九七五年春节过后,昆哥就能彻底腾出身份,专程奔赴港岛和小书正式领证结婚,之后我们再一起回上海补办婚礼,给小书最圆满的名分与仪式。” 有曾珊条理清晰、周全稳妥的一番话铺垫,周秉昆无需再多赘述,笑着点头补充:“阿姨,最多一年半的时间,我一定光明正大和小书成婚,绝不会让她和孩子一直无名无分、受半点委屈。” 听完两人清晰长远、稳妥周全的规划,孙雅紧绷多日的心终于彻底放下,缓缓点了点头,眉眼舒展露出笑意: “既然你们早就安排妥当、思虑周全,那我就彻底放心了。” “我一直相信,你不是不负责任的人,不会让小书不明不白、委屈受累。只是为人父母,总归免不了多操心、多牵挂。” 她抬眸看向两人,眼底满是期许: “也不知道小书这一胎是男孩还是女孩。不过我听小书说,你们年轻人想法开明,打算往后多生几个孩子,让家里人丁兴旺、热热闹闹。” 周秉昆温和应声,语气笃定温柔: “只要小书愿意、身体允许,我们就多生几个,儿孙满堂、家和兴旺,便是最好的日子。” “好,好!” 孙雅满脸欣慰,连连点头,心中所有顾虑尽数消散。 日子如同流水般悄然划过,接下来的一周时光,平淡温柔、安稳顺遂,日日按部就班、温馨圆满。 每日清晨,周秉昆与曾珊一同陪着陶俊书前往波利学院上学。陶俊书入校备考复习、应对期末考核,周秉昆便带着曾珊泡在顶级图书馆研读专业典籍,或是结伴走访慕尼黑各类汽车博物馆、文史展馆,潜心积累知识、开阔眼界。 待到午后陶俊书考完试、结束课业,三人便结伴漫步慕尼黑街头,品尝当地特色美食,逛市井街巷,赏异国风光,日日相伴、闲适惬意。 寂静温柔的夜晚,三人相守相伴、暖意融融,尽享朝夕相依的温情,感受着平淡人间最纯粹、最美好的烟火幸福。 随着日子一天天推进,陶俊书的孕周越来越深,小腹日渐隆起,身形愈发笨重,行动也渐渐迟缓。周秉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对她愈发细心呵护、百般照料,事事小心翼翼、处处体贴迁就,生怕她劳累受累、身体不适,半点不敢疏忽。 这般温柔圆满、朝夕相守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转瞬之间,一周的相聚时光便悄然落幕。 夜色阑珊,静谧的卧室暖意融融。温存过后,三人并肩平卧在宽大的床榻之上,身心舒展、岁月安然。 陶俊书轻轻侧过身子,纤细的手臂温柔搭在周秉昆的胸膛之上,嗓音轻柔,带着几分不舍与怅然: “昆哥,算一算日子,你再有一个星期就要离开慕尼黑、返回港岛了。” 周秉昆反手轻轻握住她柔软的小手,指尖摩挲着她的肌肤,柔声安抚,语气带着早已谋划好的周全: “小书,我早就盘算好了。等到五六月份,娟姐在港岛临产生产,我一定会赶回港岛陪伴。” “到时候我会提前办好所有手续,争取以商务考察的名义再次奔赴西德。那样我们就能再次相聚、朝夕相伴。而且那个时候,我们的宝宝也已经平安出生,正好一家人团圆相守。” 听闻这番期许,陶俊书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满心欢喜、雀跃不已: “昆哥,那真是太好了!我真的舍不得你走,能再次相见,我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说完,她又轻轻侧身,看向身侧静静躺着的曾珊,眼底满是期待: “珊珊,到时候你能不能也跟着昆哥一起来西德陪我?” 曾珊温柔侧身,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语气温柔又无奈坦诚: “小书,我们计划三四月份就安心备孕要孩子。如果顺利怀上,五六月份正是关键的保胎期,需要安心静养、不能奔波劳累,我怕是没办法远赴西德陪你了。” “到时候就让秉哥好好陪着你,好好弥补这次的离别遗憾。” 陶俊书乖巧点头,轻声应道: “我明白的。我二三月份妊娠反应最严重,日日恶心难受、浑身乏力。我妈说女人第一胎都是这般辛苦,她当年怀我哥的时候也是如此难熬,确实需要安心静养、不能长途奔波。” “而且内地没有直达西德的航班,必须在巴黎转机,一路辗转奔波、太过辛苦,孕期实在经不起折腾。” 稍作停顿,陶俊书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憧憬轻声感慨: “要是珊珊顺利怀上宝宝,等到夏天的时候,我们家就有五个孩子了。” “娟姐三个孩子,我一个,你一个,儿孙绕膝、热闹圆满。我一直想着,我们家往后要凑够二十个孩子,真正做到人丁兴旺、代代兴隆,家业才能生生不息、长盛不衰。” 听着陶俊书满心期许的话语,周秉昆心底感慨万千。 前世身处繁华现代社会,他一直觉得孩子是负担、是牵绊,从未想过多生子女、组建热闹大家庭。 可重活一世,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如今身边有真心相待、甘愿为他孕育子嗣的爱人,自身有雄厚稳固的家业根基,完全有能力撑起一大家人的安稳富足。这般情况下,儿孙满堂、人丁兴旺,便是最大的财富、最好的圆满。 听闻“二十个孩子”的期许,一旁的曾珊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俏皮的打趣与浅浅顾虑: “二十个孩子?就算我、小书、娟姐每人各生五个,也还差五个呢。听你这口气,莫非是打算以后再找别的女人生孩子?” 曾珊话音落下,陶俊书心底也莫名生出几分别扭与不安,连忙看着周秉昆轻声确认: “昆哥,你以前明明答应过我们,不会再找别的女人了。” 周秉昆没想到自己一句对未来圆满生活的憧憬,竟引得两人纷纷多想、心生顾虑,连忙轻声解释,语气真诚恳切:“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憧憬往后的好日子,就算凑不够二十个,能有十几个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平安顺遂,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女孩们的心思终究细腻敏感,曾珊微微嘟起红润的唇瓣,语气带着几分清醒的怅然: “男人都是这样,年轻的时候满口承诺,可人心最是难测。等我们年岁渐长、不再年轻好看,外面总有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主动奔赴。” “你这般才华出众、身家雄厚,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从来都不缺人爱慕倾心,到时候谁也说不准你的心意会不会变。” 一旁的陶俊书也轻轻叹了口气,附和道: “我妈常说,女人的青春容颜最多维持到三十五岁,往后的日子,全靠男人自觉坚守本心。你这般优秀耀眼,身边从不缺仰慕者,往后的日子,我们心里难免会有忐忑。” 周秉昆伸手将柔弱的陶俊书紧紧拥入怀中,语气温柔又笃定: “我承诺过你们,就绝对不会变心,此生只会守着你们、守着这个家。” “行啦。” 陶俊书轻轻靠在他怀里,语气释然又带着几分无奈, “我相信你十年之内定然初心不改。十年之后,我们都有好几个孩子牵绊,就算你真的变心、喜欢上别人,我有孩子陪伴,也无所谓、不计较了。” “是啊。” 曾珊接过话头,说出心底最真实的顾虑, “我们从来都不是你唯一的爱人,早就看淡了这些。你若是真的动心旁人,我们也拦不住。只是娟姐叮嘱过,外面的人心复杂、来路不明,尤其是娱乐圈的女明星,往来繁杂、牵扯众多,未必干净纯粹,你万万不能随意招惹、胡乱放纵自己。” 周秉昆没有再多做辩解,只是静静抱着两人,默然不语。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两个姑娘心底细腻、随口打趣、抒发不安的小情绪。越是刻意解释,反而越显得心虚刻意,不如坦然沉默、温柔包容。 果然,见他安静温柔、默然相守,两人也不再纠结追问。 夜色静谧温柔,屋内渐渐响起两道均匀轻柔、安稳绵长的呼吸声,三人相依而卧,安然入眠,岁月静好。 ----------------- 时光匆匆,转瞬离别之日如期而至。 西德的签证期限已然临近,再多不舍、再多眷恋,也到了必须启程归国的时刻,容不得半点拖延。 慕尼黑火车站站台之上,冷风轻拂、离愁漫溢。 周秉昆紧紧抱着身前的陶俊书,用力相拥、深情相吻,倾尽所有温柔,诉说着满心不舍与万般牵挂。 相聚短暂,离别仓促。 万般眷恋终究抵不过行程已定,两人只能依依不舍、缓缓分开。 周秉昆与曾珊转身踏上远行的火车,立足车窗边,静静望着站台之上的陶俊书。 看着孤身伫立风中、眉眼泛红、强忍泪水的爱人,陶俊书终究忍不住心底的离愁别绪,温热的泪水簌簌滑落,肆意流淌,满目皆是不舍与牵挂。 火车缓缓启动、缓缓驶离站台,载着周秉昆与曾珊渐渐远去。 车窗内的周秉昆,望着窗外越来越小、伫立原地的纤细身影,心头酸涩黯然、万般无奈,久久无法回神。 火车疾驰远去、彻底驶出城区,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底满是愧疚与遗憾。 他轻轻搂住靠在肩头的曾珊,嗓音低沉沙哑,满是自责:“珊珊,小书生产的时候,我注定无法陪在她身边,她心里一定格外委屈、格外难过。” 曾珊轻轻依偎在他肩头,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怅然,轻声坦言:“娟姐当初怀双胞胎、临产生产,你不也是一样不在身边、无法陪伴吗?” 第460章 出事了 “我一直想不通,你到底哪里好,明明心性不定、算不上专一深情,可我们三个却心甘情愿、傻乎乎爱着你,彼此包容、彼此成全,连带着爱你的人,一并真心相待、毫无芥蒂。” 曾珊这番话,直白坦荡,句句属实。 周秉昆心底默然承认,他从来都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男人、专一的人。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当初只与郑娟相守相伴时,他便贪恋曾珊的温柔明艳、身姿绝色,心底早已悄然动心、暗自出轨,只是刻意克制、未曾越界。 待到郑娟松口成全,他便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愫,迫不及待与曾珊相守相依、圆满情意,片刻都不愿等待耽搁。 拥有了郑娟、曾珊的深情陪伴,他又被陶俊书的盛世容颜、温柔纯粹、义无反顾的奔赴深深打动,心生一往情深,舍不得辜负这般赤诚爱意,很快与她相知相守、情根深种。 如今静心回想,就算当初郑娟未曾松口成全,他心底早已动心,终究会找尽理由、冲破束缚,与曾珊、陶俊书相守相伴。 扪心自问,他确实算不上专一忠诚、恪守本心的良人。 此前陶俊书与曾珊的调侃与顾虑,并非无端多虑。 她们担忧岁月流逝、容颜老去之后,风华正茂、功成名就的他,会被年轻貌美的新人吸引、动摇本心,并非没有道理。 当时他嘴上坚定否认、百般承诺,可独自静心沉思之时,连他自己都无法百分百笃定未来的心意。 人心善变、世事无常,从来没有绝对的忠诚,没有永恒的笃定。 被曾珊一语道破心事,这份纠结与愧疚再次涌上心头,久久萦绕、无法消散。 一路辗转奔波,火车转航班,跨越山海,周秉昆与曾珊终于顺利落地港岛机场。 走出候机大厅,明媚阳光扑面而来,一眼便看见等候已久的水自流静静伫立在不远处,专程前来接机。 此番远赴西德探亲的半个多月里,周秉昆虽身在异国,却从未耽搁港岛的事业与家事。 他每天都会准时和郑娟越洋通话,维系彼此情意、同步所有近况。 两人的通话时间格外固定: 港岛清晨时分,对应西德正午,恰逢陶俊书午休归家、吃午饭的闲暇时刻;港岛夜里十点多,对应西德傍晚放学后,几人齐聚家中、闲暇闲谈的时刻。偶尔一日两通通话,日日不曾间断。 闲聊家常之余,郑娟总会详细同步集团所有产业的运营情况。 未来城商业项目、港岛汽车保税港建设、内地各项合作生意,全部按部就班、稳步推进、节节向好。水自流执掌的竹联社势力愈发稳固、影响力持续扩张,所有产业皆蒸蒸日上、前景大好。 借着未来城项目爆火、口碑爆棚的势头,耀天集团再度拿下九龙一块优质商住两用土地,开启全新地产布局。 周秉昆当初特意为此地块定下独特开发方案:整片商住综合体,除大面积商业区域外,所有住宅户型全部控制在三十平米以内,主打刚需小户型,专门面向港岛普通百姓。 这个方案在当下格外反其道而行之。 此时的港岛地产市场,随着居民生活水平逐年提升,所有开发商都扎堆追捧大面积千尺豪宅,人人深耕高端市场,争相收割富人红利。 唯有周秉昆逆势布局、另辟蹊径,执意瞄准普通刚需居民。 这份精准独到的眼光,源自他前世对港岛楼市数十年发展的透彻认知。 港岛动辄上千尺的豪宅,价格高昂、门槛极高,普通底层百姓毕生都无力购置。 而大型商住综合体的商业运营,极度依赖稳定的人流量与基础消费群体。九龙这块地块位置相对偏僻,本就缺乏常住人口支撑,若是全部开发豪宅,人口稀疏、消费不足,最终只会导致商业萧条、全盘空置、运营崩盘。 唯有大批量打造刚需小户型住宅,才能快速吸纳大量普通居民入驻,汇聚人流、盘活商圈,让整片商住综合体长久良性运转、持续盈利。 方案落地之初,就连远在西德的周秉昆都未曾预料到这般火爆热度。 项目一千套刚需住宅楼花一经放出,仅一个上午便被抢购一空,直接引爆港岛地产市场,成为全城热议的热点。 思绪收回,周秉昆快步走上前,朝着水自流笑着招手:“水哥,辛苦你亲自过来接机。” 水自流连忙快步上前,熟练接过两人手中的行李,态度恭敬沉稳:“周老大,车子已经停在机场外面。上车吧,路上我详细跟你汇报一下竹联社近期的所有情况。” “好。”周秉昆微微点头,带着曾珊一同迈步走向车辆。 几人依次上车,周秉昆与曾珊安稳坐在宽敞的后排,水自流坐在副驾驶位。 车辆平稳启动、驶离机场,水自流回过头,神色郑重、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近期工作: “周老大,这半个月以来,港岛乡下自建房的脚手架生意,已经全部回归我们竹联社垄断掌控。” “陈起立不甘心市场被我们独占,前段时间刻意降价抢客、恶意竞争,想要夺回市场份额。但我们耀天集团资金雄厚、实力碾压,几番拉扯下来,对方彻底无力抗衡,已经放弃争抢。” “只是目前有个难题,按照当下的低价接单,我们每做一单脚手架生意就要倒贴三成成本。若长久持续亏本运营,我担心社团资金难以维系。” 周秉昆神色从容、语气笃定,缓缓分析道: “水哥,这点你无需担心,我早已核算清楚利弊。” “乡下自建房脚手架市场,虽然只占整个建筑配套市场的百分之十,但这百分之十的份额,是底层基础、是人脉根基。哪怕亏本垄断,也绝对不能让陈起立这类对手掌控。” “只要我们彻底垄断这片基础市场,就能牢牢绑定港岛所有建筑开发商,维系稳固的合作关系,杜绝同行在地产主业上和我们恶性竞争、低价厮杀。” “表面看似亏本,实则是用小额亏损换取源源不断的人脉资源、合作渠道与长久现金流,长远来看,只赚不亏、稳赚不赔。” 他稍作停顿,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叮嘱: “你当下最核心的任务,就是借着垄断市场的契机,彻底在竹联社站稳脚跟、树立绝对威信。有我和耀天集团在背后全力支撑,没人敢轻易针对你、撼动你的地位。” “但你务必提防小广东那一伙人,他们和陈起立渊源极深、牵扯繁杂、藕断丝连,表面安分守己,实则暗藏私心,行事必须多加谨慎、处处防备。” “我明白,周老大,你的叮嘱我全部记在心里,时刻警醒、不敢松懈。” 水自流郑重应声,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犹豫开口, “有件事,我想跟你请示一下。” “你说。” 周秉昆淡淡应声。 水自流稍稍沉吟片刻,如实说道: “前几天我和宾子通电话,他说自己如今身在京城,处处受人排挤、饱受歧视,日子过得压抑憋屈。他心生向往港岛的发展机遇,想来港岛投奔我们,让我代为向你求情、征求你的同意。” 听着水自流说起宾子想要来港岛发展的诉求,周秉昆心底瞬间生出一个新的盘算,眸光微微一动。 他骤然想起远在京城的骆士宾。 此前骆士宾曾三番五次主动找他诉苦,直言京城的国营企业条条框框太多、束缚极大,处处受人掣肘,平日里还要忍受旁人的闲话嘲讽,过得十分憋屈,一直心心念念想调回吉春发展,换个安稳自在的环境。 彼时周秉昆心中尚未想好,让骆士宾回吉春能做什么、如何安置最为妥当,便一直让他暂且等候、暂缓动身。 可此刻听闻水自流的汇报,一个绝佳的安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与其让骆士宾回内地受制于人、无处施展,不如将他调来港岛,纳入竹联社,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骆士宾虽早年出过事、受过惩戒,折损了一身锐气,却底子尚在,身手依旧利落,心性悍勇、敢打敢拼,是难得的实干型人手。 如今竹联社有水自流坐镇筹谋、统筹全局,心思缜密、擅长布局;若是再添上骆士宾坐镇武力、稳住场子,一文一武、相辅相成,便能牢牢掌控整个社团,彻底摆脱对两面三刀、暗藏私心的小广东一派的依赖,杜绝内患、稳固格局。 心中思虑妥当,周秉昆微微颔首,随即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曾珊,语气从容温和: “珊珊,等下到家,你给你父亲打个电话,托他出面疏通关系,把骆士宾调来港岛的手续妥善办好。” “好啊,我回头就联系。” 曾珊没有半分迟疑,温柔应声答应。 见周秉昆应允了宾子的诉求,还顺势敲定了骆士宾的安置事宜,水自流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沉稳笑意,顺势汇报起近期的局势动静: “老大,近段时间陈自立一直安分守己、毫无动作,看样子是在蛰伏隐忍,刻意蛰伏蓄力,多半是在等你离开港岛、返回内地,再趁机暗中搞事、抢夺地盘。” 周秉昆神色淡然,眼底掠过一丝沉稳锋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安排几个绝对忠心、靠谱贴心的兄弟,主动制造一场与陈自立势力的正面冲突,动静闹大、声势做足,传遍港岛地下圈子。沉寂这么久,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拿陈自立立威、练练手脚,彻底肃清隐患。” 水自流跟随周秉昆多年,早已深谙他的布局心思,瞬间了然用意,重重点头: “老大,我明白了,马上安排妥当。” ----------------- 暮色深沉,晚风静谧。 回到港岛半山的独栋别墅,屋内暖意融融、灯火温柔。 阔绰柔软的大床之上,久别重逢的周秉昆与郑娟紧紧相拥、深情相吻,将半月未见的思念与牵挂尽数融进彼此的温存里,细细享受着专属二人的幸福时光。 曾珊心思通透、格外懂事,深知夫妻久别重逢,必有许多私密话语、贴心体己话要诉说,便十分自觉地避开,没有打扰两人独处。 此时是一九七四年一月,郑娟怀上双胞胎已有五个多月。熬过了前三个月不稳的危险期,如今胎相彻底安稳。 怀胎五月的郑娟,褪去了往日清瘦的模样,身形微微丰腴饱满,身姿曲线愈发温柔动人,眉眼间浸染着母性的柔和韵味,比往日更添几分独特风情。 温存缱绻良久,两人才依依不舍缓缓分开。 郑娟静静平躺在床上,浑身松弛慵懒,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的温柔画面,心头暖意翻涌、甜丝丝的,如同缺氧般久久回不过神,眼底满是缱绻笑意与满足。 周秉昆侧身静静依偎在她身侧,掌心轻柔地摩挲着她细腻粉嫩的肌肤,指尖缓缓游走,静静享受着这岁月安然、人间圆满的美好光景。 时隔半月重逢,周秉昆心中满是亏欠与思念,今夜格外温柔用心,只想倾尽所有温柔,让身怀双胎、辛苦孕育的郑娟,好好享受极致的安稳与欢愉。 在这份相守温存的事上,他向来自信,愿意倾尽所有,善待每一个真心待他的爱人。 良久之后,郑娟才缓缓回过心神,眉眼弯弯、浅笑嫣然,带着几分俏皮的打趣轻声开口: “秉昆,没想到我怀孕四五个月,还能这般享受男女之爱。你在西德陪着小书半个多月,定然没少温存相伴吧?” 周秉昆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柔摩挲着她的掌心,耐心温柔解释: “小书已然七个月身孕,又是头一胎,身子笨重、格外娇弱,一直都是浅尝即止,处处小心翼翼护着她和孩子,半点不敢剧烈折腾。” 话音稍顿,他望着郑娟温柔的眉眼,坦诚道出后续规划: “娟儿,按预产期推算,你五月份就要临盆生产了。到时候我会从京城赶回港岛,全程陪着你、照顾你,陪你熬过生产最辛苦的日子。等你月子安稳、一切稳妥,我打算再去一趟西德,好好陪陪孤身异国的小书。” 第461章 穿越五年了 “好,理应如此。” 郑娟没有半分吃醋阻拦,温柔浅笑、通透豁达, “小书孤身一人远赴异国,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家,隐忍委屈、负重前行,还要假意婚配、独自安胎,付出太多、太不容易。” “你能多抽空陪陪她,是应该的。正好耀天集团如今和西德有正规商贸往来,你以耀天副总裁的商务身份出访,合理合规,签证也能延长到一个月,能多陪她一段时日。” 周秉昆心头一暖,轻声感慨: “是啊,小书孤身在外,终究让人牵挂惦念。还好有阿姨全程贴身照料、陪伴左右,不然我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半点放心不下。” 稍作温存,周秉昆话锋一转,说起正事,目光笃定沉稳: “娟儿,今年春节来得早,算下来只剩半个多月了。你把手头所有可动用的流动资金,在春节之前全部投入股市。我笃定,熬过正月十五,港岛股市就会触底反弹、逆风上扬。” 跟随周秉昆多年,郑娟早已习惯凡事听他安排、信他判断。 当初她从耀天集团独立分出三百万港币个人资产,全然听从周秉昆的建议悉数投入港股,一路低位布局、稳步持有,赚得盆满钵满。去年年初,又精准听从指令高位清仓套现,当初的三百万,稳稳翻成一千万港币。 一九七三年全年,耀天集团逆势暴涨、利润翻了三倍,按照既定股权分红比例,郑娟分得一千两百万港币,周秉昆分得一千五百万港币。周秉昆名下所有资产,尽数交由郑娟统一保管打理,随时可支取动用、自由调配。 几番累积下来,郑娟手中可支配的流动资金,已然接近四千万港币。 要知道,这是一九七四年的港岛,普通底层民众月收入不足百港币,四千万港币,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天文数字,足以称得上富甲一方、根基稳固。 听闻周秉昆要将全部身家重仓入市,郑娟忍不住轻轻吐了吐舌头,眼底带着几分谨慎迟疑: “秉昆,如今港股行情低迷、全网看衰,半点向好的消息都没有,整个市场人心惶惶,全部砸进去,真的稳妥吗?” 看着她谨慎担忧的模样,周秉昆一时语塞,无从细说。 他能精准预判股市走势,全然依靠前世零碎的残存记忆,知晓这是港股历史性大底、绝境反弹的关键节点,却无法详细拆解政策、行情、资金的具体逻辑缘由,没办法给出完整严谨的解释。 短暂思量过后,他只以最朴素的市场规律安抚: “娟儿,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如今的港股,已经跌到近几年的绝对低谷,利空出尽便是利好,跌到极致,必然会触底反弹、逆势上涨,这是股市最根本的规律。” 最简单的道理,却是最稳的底气。 郑娟瞬间释然,不再犹豫,轻轻点头应声: “我信你,你说投,我们就全力投。那我具体持仓哪一支股票?” 这一次,周秉昆没有半分迟疑,脱口而出: “重仓耀天地产。这一年港股持续暴跌,耀天地产股价直接腰斩、深度回调,早已跌出价值。可我们的未来城项目火爆全城、口碑炸裂,九龙大悦城优质地块也顺利拿下、即将启动开发,公司基本面扎实、前景大好,股价早晚会逆势翻倍、一路暴涨。” “好,那我这半个月分批悄悄建仓,慢慢把所有资金全部布局进去,不急于一时。” 周秉昆的每一次预判、每一次布局,从来都是精准无误、从无失手,早已成为郑娟心中不容置疑的金科玉律。 她全然信赖,毫不犹豫应允下来。 温存间,周秉昆掌心轻轻覆在郑娟隆起的小腹上,温柔摩挲着,眉眼满是期许: “娟儿,你说我们这对双胞胎,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郑娟微微嘟起红润的唇瓣,语气温柔淡然: “我们已经有了周聪,儿女皆是福气,我早就无所谓、不挑剔了。只是我父亲一直盼着能抱上外孙,心心念念想要男孩。若是这一胎能生下两个男孩,也能了却他一桩多年心事,往后也不会日日念叨、时时牵挂我了。” “那就如他所愿,生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周秉昆收紧手臂,将她温柔拥紧,语气温柔笃定。 闲聊片刻,郑娟忽然想起一桩旧事,连忙侧身看向周秉昆,轻声说道: “秉昆,前几天我和冬梅通电话,她跟我说,你哥已经从北大荒调回吉春了。春节前还要参加吉春大学的工农兵高考,只要顺利通过考试,就能正式留在吉春读书任职,再也不用回北大荒吃苦受累了。” 听闻这个消息,周秉昆心头猛地一振,眼底泛起欣慰光泽。 对于大哥周秉义的前程,他早已筹谋多年、步步规划。 如今是一九七四年,再过短短十年,马守常、郝似冰两位长辈便会陆续退出领导岗位、卸下职权。 人情社会,最是冷暖现实、人走茶凉。 长辈退位、靠山不在,一切根基都要靠自己。 他必须趁着郝似冰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的这十年,全力助推周秉义快速成长、站稳脚跟、积累资历、深耕仕途。 他心中早已定下清晰目标: 十年之内,让周秉义冲上厅级干部,成为吉春官场举足轻重、根基深厚的核心人物。 这份期许与规划,并非凭空妄想,皆有迹可循。 前世,郝似冰英年早逝,彼时周秉义尚未从北大毕业,错失了最关键的扶持期、成长期。 无人庇护、无人铺路的周秉义,只能被分配到边缘清闲部门,一步步慢慢熬资历、耗光阴,蹉跎多年。 直到九十年代,四十多岁的他,才勉强熬上副厅职位,依旧是无权无势的闲职。后来靠着金月姬的人脉引荐,才顺利转入国企担任实职,一步步做到地级市市长,千禧年后升任吉春市副市长。 无人帮扶、全靠自己摸索打拼,尚且能身居高位、造福一方,足以证明周秉义本身心性正直、能力出众、极具仕途天赋,只要有人铺路、有平台施展、有贵人扶持,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正因看透前世遗憾,这一世,周秉昆竭尽全力劝说、布局,执意让周秉义放弃人人艳羡的北大名额,转而选择留守吉春大学。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年代的求学规则: 彼时的大学课堂,理论学识有限,真正的成长从来不在书本,而在基层实操。学子入学没多久,便可借调至厂矿、机关挂职锻炼,提前积累工龄、积攒基层工作经验、熟悉官场规则。 这般一来,等大学顺利毕业,周秉义早已是经验丰富、能独当一面的成熟管理干部,直接具备入局任职的资历与能力。 再加上他早年在兵团多年的实打实工龄、本科高学历加持,还有郝似冰女婿的绝佳身份背书,毕业起步便是科长级别,起点远超同龄人,后续晋升之路自然一路通畅、步步登高。 若是当初执意前往京城读北大,只能安分苦读四年、蹉跎四年光阴。四年后毕业归乡,毫无基层履历、缺少实操经验,无法直接任职实权岗位,只能在无关紧要的清闲部门慢慢培养、慢慢等待,平白浪费四年黄金成长时光,错失最关键的晋升机遇。 仕途晋升,最看重背景、资历与时机。 郝似冰在职掌权的这数年黄金窗口期,必须牢牢把握、充分利用,让周秉义扎根吉春、深耕本土,抢占关键岗位、积累核心人脉,背靠大树、顺势而起,方能不负天赋、不负机遇。 周秉义自幼心怀家国、志向高远,毕生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而是踏踏实实为民做事、造福一方,“为人民服务”的信念早已刻入骨髓、融入本心。 正因心中有大爱、有担当、有格局,他才彻底听懂了周秉昆的长远布局,甘愿舍弃名校光环,情愿多等候半年,也要参加春节后的吉春大学考试,留守吉春、深耕故土。 只为牢牢抓住机遇,借助郝家底蕴,早日走上仕途,实现心中抱负、为国为民。 想到大哥归来、阖家渐近团圆,周秉昆心中百感交集、感慨万千。 一九六九年元旦,他穿越至此,扎根这片土地,转眼已是整整五年时光。 五年浮沉、五年耕耘,他从一无所有、孤身一人,到如今坐拥家业、爱人相伴、亲友安康。 郑娟温柔相守、安稳持家,曾珊通透懂事、倾心相伴,陶俊书隐忍付出、深情奔赴,三份真情、三份相守,温暖了他穿越后的漫漫岁月。 周家更是彻底走出前世阴霾、改写所有遗憾,一步步回归正轨、日渐圆满。 姐姐周蓉悬崖勒马,彻底放下前世执念,没有远赴贵州蹉跎青春,安稳留在吉春,与蔡晓光相知相守、结为夫妻,避开了前世所有的坎坷磨难。 大哥周秉义历经磨砺,终于从北大荒归来,不必再苦寒劳作、蹉跎岁月,扎根故土、深耕仕途,前程坦荡光明。 唯一的些许遗憾,便是周秉义与郝冬梅成婚多年,至今尚未孕育子嗣。但两人心中有数,为抓住求学机遇、扎根吉春、稳固前程,暂时搁置了生养之事,专心学业、沉淀自己。待一切安稳、尘埃落定,自然会水到渠成、开花结果。 家中长辈亦是归乡团圆,父亲周志刚结束三线建设,顺利调回吉春,常年驻守家中。 纵然他对父亲的固执刻板、老旧性子多有不认同,可血浓于水、骨肉亲情终究无法割舍。纵使魂穿而来、心境不同,这份根深蒂固的父子亲情,依旧真切厚重、无法磨灭。 五年离别、五年漂泊,一九七四年的新春前夕,离散五年的周家众人,终于尽数归乡、阖家团圆。 这便是他穿越五年,最期盼、最圆满的心愿。 看着周秉昆眼底动容、满心期许的模样,郑娟心头柔软,莞尔浅笑,轻声吐露心底真情: “秉昆,我时常在想,若是五年前没有遇见你,我这辈子定然一片灰暗、毫无光亮。” “我找不回失散多年的亲生父母,大概率会听从安排,嫁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潦草一生、庸庸碌碌。我们家也会因为贫苦窘迫而风雨飘摇、支离破碎。我如今拥有的一切圆满幸福,全都是你带来的。” 听着郑娟真挚深情的话语,周秉昆感同身受、心头滚烫。 他猛地收紧双臂,将怀中温柔的人紧紧拥入怀中,低头相吻,缱绻情深,再度相融相依。 夜色静谧温柔,满屋旖旎缱绻,温情久久不散,漫溢在寂静的深夜里。 ----------------- 千里之外的吉春,周家老宅亦是暖意融融、烟火安然。 周秉义从北大荒归来后,便一直居住在郝冬梅家中。 这是周秉昆提前和父母细细商议、妥当安排后的决定。 如今姐姐周蓉与姐夫蔡晓光常年在家居住,屋内空间有限、起居不便。若是周秉义再搬回老宅常住,难免拥挤局促、多有不便。 若是执意让周秉义回乡居住,便只能让周蓉、蔡晓光夫妇搬出去另寻住处。 可周秉昆心中通透、深知父母心性。 三个子女之中,父亲周志刚最是偏爱、最是疼惜小女儿周蓉,绝不可能舍得让女儿女婿搬离老宅、外出独居、吃苦受累。 果不其然,听完周秉昆的周全考量与合理安排,周志刚当即欣然应允,心中十分认可。 对外只笑着解释,郝家无男丁、只有冬梅一个独女,女婿入赘暂住、陪伴二老、慰藉晚年,理所应当、合情合理。 如此一来,周秉义顺理成章、安稳妥当地住进郝家,既能朝夕陪伴郝冬梅、维系感情,又能借着郝家资源沉淀自己、深耕前程,两全其美。 恰逢周末,医学院停课休息,周秉义陪着郝冬梅一同回周家老宅探亲。 两人一进门放下随身物件,周蓉便迫不及待拉着郝冬梅走进里屋,姐妹二人独处闲谈、絮絮私语。 第462章 周秉义会吉春 多年情谊、情同手足,早在郝家落难、郝冬梅寄居周家的岁月里,两人便朝夕相伴、同榻而眠,夜夜闲谈私语、无话不谈,结下了旁人难及的深厚情谊。 年少时的心事、少女的秘密、生活的琐碎,两人尽数倾诉、彼此知晓。唯独周蓉与冯化成的过往,她始终深埋心底、未曾袒露半分,从未对郝冬梅细说分毫。 关好房门,屋内只剩两人,周蓉微微嘟着唇,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轻声开口: “嫂子,你在医学院读书,课业再忙,也该常回家里看看。我爸妈天天念叨你、牵挂你,时常问起你的近况。” 郝冬梅轻轻挺直身子,轻叹一声,满脸无奈又通透: “我也想常回家陪陪爸妈、热闹热闹。可医学院课业繁重,每天放学都要五点多,天色已晚、寒气深重,我爸妈心疼我、不放心我独自夜行,一直不让我来回奔波。” “不过现在好了,你哥回来了,扎根吉春、安稳定居,往后我便能常常和你一起回家,再也不用顾忌奔波辛苦。” 周蓉轻轻握住她的手,笑着宽慰: “要是秉昆的车子没有开到京城,留在家里就好了。有他的车代步,晓光天天空闲,正好给你们当专属司机,来回也方便省心。” 提及周秉昆,郝冬梅眼底生出几分疑惑,忍不住轻声发问,道出心中积压许久的不解: “周蓉,我听我妈说起,秉昆当初在吉春,明明已经和郑娟领证结婚,后来却特意离婚,又远赴港岛重新登记成婚。我一直想不通,好好的内地婚姻,为何要特意离婚、远赴港岛重办手续?” 关于周秉昆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别说旁人看不懂,就连朝夕相处的周秉义,也时常理不清其中的层层弯弯、周全考量。 郝冬梅与金月姬身为长辈,只能隐约知晓几分大概,看懂几分通透,却也说不清其中的周全深意。 女人心性细腻、天生好奇,对于这般与众不同、打破常规的感情相处模式,自然满心疑惑、想要探知真相。 面对郝冬梅的疑惑,周蓉轻叹一声,不再隐瞒,将其中所有缘由、层层布局,一口气细细道来、全盘说透。 “嫂子,说到底,秉昆这人,算不上传统意义上专一的男人,旁人看着或许觉得花心多情。” “他最先和郑娟相知相守、结为夫妻、诞下周聪。后来曾珊、小书又纷纷倾心于他、一往情深、甘愿奔赴,动了真心、付了真情。” “换做寻常男人,大概率只会择一人相守,将其余两人当作情人、暗处相伴。可秉昆并不是专一的人,从来舍不得辜负任何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真正通透大度、顾全大局的是郑娟。 她心里清楚,珊珊和小书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可若是一直无名无分、以情人身份相伴,日后一旦诞下孩子,便是无名无分的私生子,一辈子抬不起头、受人指点、受尽委屈。” “为了保全所有人、保全孩子的名分,郑娟深思熟虑、百般考量,想出了这套万全之策。” “她主动和秉昆在吉春办理离婚手续,让秉昆彻底脱离内地婚姻束缚、无牵无挂。随后两人远赴港岛重新领证结婚,稳固根基、布局前路。” “等到一年期满,秉昆顺利拿到港岛永久户籍,两人便和平办理离婚。紧接着,珊珊便和秉昆登记成婚、落户港岛。” “后续珊珊诞下子嗣、稳住户籍、一切安稳妥当,两人再次和平离婚,最后秉昆便奔赴港岛,迎娶孤身待产的小书,补办婚礼、圆满名分。” “这般层层递进、步步周全的布局下来,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人,都先后和秉昆拥有合法婚姻身份、正经夫妻名分。” “港岛户籍政策宽松开明,孩子落户只需要父母有过合法婚姻记录便可合规上户、光明正大。如此一来,秉昆和三个女人生下的所有孩子,尽数名正言顺、堂堂正正,没有一个是私生子,一辈子不用背负流言非议、不用受半点委屈。” 一番细致解说,尽数娓娓道来、清晰通透。 听完周蓉这番前因后果的细致解释,郝冬梅心里积压许久的疑惑终于彻底解开。她抬手轻轻甩了甩脑后乌黑粗亮的大辫子,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难怪我一直琢磨不透。” 她想起往日和陶俊书闲聊的场景,轻声感慨: “之前我问过小书,以后打算怎么跟秉昆相处,她当时语气特别笃定,说自己早晚一定会和秉昆正式结婚。我那时候心里还暗自纳闷,秉昆明明已经和郑娟成婚落户,她再嫁过来,可不就成了重婚?现在总算懂了,原来是你们一早就算好、层层铺垫好的周全路子。” 周蓉闻言浅浅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世事因缘的唏嘘: “说起来,小书和我们周家,是真的有说不清的缘分。当年在北大荒,她和你朝夕相伴,相互照拂;后来回了吉春,在二道河小学读书,又和我在一起工作,始终和我们家牵绊相连。” “可不是嘛。” 郝冬梅跟着点头感慨,越想越觉得奇妙, “当年秉昆在吉春拖拉机厂做工,交好的三个工友,除去我父亲,剩下两位恰好就是珊珊的父亲曾叔、小书的父亲陶叔。” “父辈一场普通的工友交集、萍水相逢的缘分,竟能牵连出晚辈这般深刻的情意纠葛,真是世事难料。” 话说至此,郝冬梅语气里又带出几分现代人的通透与不解,轻轻蹙了蹙眉: “只是说到底,如今已是新社会,人人讲求平等独立,女人能顶半边天,按理早就摒弃了旧时代的陋习,怎么还会出现一个男人同时拥有几位爱人、彼此和睦相守的情况。” 郝冬梅出身正统干部家庭,三观端正、恪守规矩,心底一直不太认同周秉昆这般特殊的私生活相处模式。 只是她心里拎得清轻重,周家能在短短数年间彻底翻身、郝家能如此快速平反摘帽、重归安稳,周秉昆居功至伟、出力极大、恩情深重。 这份天大的人情摆在眼前,纵然心底不认同、不理解,她也从来不在人前议论半句、表露分毫不满,所有想法只敢私下和最亲近的周蓉悄悄诉说。 周蓉听得失笑,连忙柔声劝慰: “我的冬梅好嫂子,你也就私下跟我念叨念叨就好。你看小书远居异国、静心安胎,满心都是幸福;珊珊相伴左右、温柔顺遂,毫无怨言;郑娟更是通透大度、顾全大局,把所有人、所有事都打理得面面俱到。” “她们当事人都心甘情愿、和睦美满,我们这些外人就算心里觉得不合常理,也只能真心祝福、默默成全。” 她话锋一转,笑着打趣: “眼下郑娟第二胎双胞胎快要临盆,小书三月份也会生下孩子,秉昆和珊珊刚领证不久,很快也会备孕添丁。大家都在一步步圆满,倒是你和我哥,可得抓紧进度了。” 郝冬梅闻言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反将她一军: “还好意思说我呢?你和晓光结婚比我们早得多,不一样至今没打算要孩子?” 周蓉坦然摆手,无奈道出缘由: “我也是身不由己。我入职外经贸局的时候,面试环节就当众表态,婚后先扎根工作、踏实立业,不会早早生育拖累岗位,至少也要等到明年,工作彻底稳定下来,才会考虑备孕生子。” “原来如此。” 郝冬梅深有同感,轻轻叹气, “我也是一样的情况。当初考入吉春医学院面试,学校明确要求,在读求学期间不得生育、安心治学。今年是七四年,我至少要等到七七年毕业之后,才能安心备孕要孩子。” “七七年?” 周蓉微微咋舌,吐了吐舌头, “那时候你和我哥都快三十岁了,未免也太晚了些。” “谁说不是呢。” 郝冬梅眼底释然,语气平和, “可规矩摆在那里,没办法强求。不过好在如今你哥彻底归来,一家人团圆相守、岁岁相伴,比起什么都重要、都值得。” 周蓉重重点头,心中满是感慨万千: “你说得对,阖家团圆,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回想五年之前,真是物是人非、天翻地覆。” “那时候,我哥远赴北大荒苦寒劳作,我远赴二道河插队扎根,我爸奔赴大西南三线建设,偌大一个周家,最后只剩秉昆一个人留守吉春,日夜陪着我妈撑着整个家。” “可短短五年光景,我们所有人都陆续归乡、齐聚故土,反倒是当初最顾家的秉昆,成了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京城、港岛、西德四处辗转、来去匆匆,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日,想来真是让人唏嘘意外。” “我最意外的,还是秉昆翻天覆地的变化。” 郝冬梅眼底满是不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秉昆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性子怯懦胆小、唯唯诺诺,遇事从来不敢出头,在家最不起眼、最没底气。谁也没能想到,短短几年时间,他能彻底蜕变、脱胎换骨,变得这般能干厉害、眼界格局远超常人,一手撑起这么大的家业,牵动这么多人的命运。” “这点我比谁都疑惑。” 周蓉深有感触,轻声附和, “秉昆还是那个名字、那张脸,可内里心性、眼界、魄力、担当,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她和周秉昆一母同胞、从小一同长大,见证了弟弟从小到大所有的模样,这几年看着他一路崛起,心里始终捉摸不透其中缘由。 从小到大,周家三个孩子,周秉义、周蓉皆是天资聪颖、名列前茅的学霸,唯独周秉昆资质平平、成绩普通,是旁人眼中最不起眼的学渣。 这个年代不唯分数论,学业优劣本不算天大的缺憾,可周秉昆不止普通平庸,性子还格外窝囊软糯,毫无少年锐气、男子担当。 也正因如此,当年光字片所有街坊邻里,人人都说周秉昆和乔春燕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秉昆安稳顾家、性子温顺,春燕泼辣能干、擅长张罗,两人互补适配。 可世事无常、命运难测,一场大病过后,周秉昆仿佛彻底换了心性、脱胎换骨,整个人焕然一新、锋芒尽显。 不止周蓉百思不得其解,周父周母看着骤然崛起、彻底蜕变的小儿子,也始终满心疑惑、无从看透。 今日和郝冬梅深夜闲谈,旧事重提,依旧满心茫然。 郝冬梅听着周蓉的话,细细回想这些年周秉昆的种种所作所为,也找不出半分合理的解释,心底竟隐隐觉得,那些鬼神志异的坊间传闻,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沉默片刻,郝冬梅率先回过神,笑着自我宽慰: “我们都是体制内的国家干部、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不能胡乱迷信这些鬼神上身的荒唐说辞。” “我看,应当是秉昆年岁渐长、彻底开窍通透了。你和秉义天资过人、聪慧绝顶,他本就血脉同源、底子不差,只不过大器晚成。压抑多年的天赋心性一朝被点醒,才有了今日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番解释看似牵强,却也是眼下最合乎情理、最能说服人心的答案。 周蓉轻轻颔首,怅然一笑:“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 时光辗转,转瞬便是除夕之夜。 港岛半山别墅暖意融融、灯火璀璨。 周秉昆、郑娟、曾珊三人在陈家吃完团圆年夜饭,便一同驱车返回自家别墅。 温柔哄睡熟睡的孩子,屋内彻底安静下来,三人一同缓步走上三楼露台卧房。 除夕本就有守岁迎新的习俗,今夜无人早睡,三人相伴相守,静静等候新年钟声敲响。 上楼安顿妥当后,三人第一件事,便是拨通了远在西德慕尼黑的越洋电话。 十天之前,陶俊书已然迎来寒假,彻底停课休养。 如今她怀胎八月有余,身子愈发笨重,行动不便,平日里大多居家静养、极少外出,随时都能联络上人,从未落空。 第463章 新春伊始 自从陶俊书孤身远赴西德安胎,港岛与慕尼黑的越洋通话,便成了家常便饭。不止周秉昆日日牵挂、时常致电问候,曾珊也常常主动拨打电话,陪伴闲聊、宽慰寂寥。 七十年代的国际长途资费格外昂贵,每分钟高达十港币,短短十分钟通话,费用便抵得上港岛普通底层民众整整一个月的薪资收入,寻常人家根本无力承担。 可对如今的郑娟而言,钱财早已是一串冰冷的数字、无足轻重。 抛开所有不动产、产业股权不算,仅仅是她手头可自由支配的流动资金,便高达三千万港币。这般身家,一次几百港币的话费开销,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今夜除夕佳节,万家团圆、举国欢庆,最是‘每逢佳节倍思亲’之时,三人心中都牵挂着孤身异国的陶俊书,一通跨年问候,必不可少。 港岛夜里十点,恰好是慕尼黑午后两点,时差相宜、时间正好。 电话拨通片刻,听筒便被顺畅接起,陶俊书清亮温柔的嗓音缓缓传来,带着异国午后的安然闲适。 曾珊率先开口,语气温柔软糯,满是新年暖意: “小书,我是珊珊,新年快乐!今天是除夕,你们那边有没有过年的氛围呀?” “慕尼黑这边华人不少,年味也很足。” 陶俊书的声音轻快温柔,透过听筒清晰传来, “这几天唐人街、华人聚居区张灯结彩、挂满春联灯笼,格外热闹。我妈刚刚出门置办年货去了,说要亲手包饺子,让我也尝尝年味儿,解解思乡的馋。” 郑娟顺势坐到电话机旁,柔声关切询问: “小书,算着日子,你再过几天就到预产期了吧?” “今天是二十三号,我前两天刚去医院做过产检。” 陶俊书语气里满是初为人母的温柔期待,认真回道, “妇产科的医生说,还有半个月就正式进入预产期,正常情况下,半个月之内,宝宝就能平安降生了。” 听闻她安然顺遂、静待生产,周秉昆连忙接过话筒,轻声安抚许诺: “小书放心,六月份我一定专程去西德看你和孩子,好好陪你们一段时间。” 听筒那头的陶俊书瞬间雀跃起来,嗓音带着甜甜的笑意: “太好了昆哥,宝宝见到你一定会特别开心,你一定要早点过来。” “我会的,一定尽早过来陪你们。” 周秉昆连连应声,语气笃定温柔。 闲聊片刻,陶俊书忽然好奇发问: “昆哥、娟姐、珊珊,今天是除夕团圆夜,你们怎么没有在娟姐父母家里过年呀?” 郑娟浅浅含笑,温柔解释缘由: “我如今怀有双胞胎,马上六个月身孕,需要安心静养、不宜喧闹。爸妈家里亲友齐聚、太过热闹嘈杂,不利于安胎,我们便早点回来,安安静静待着反倒舒心稳妥。” 同为待产母亲,陶俊书瞬间共情满满,顺势聊起了孕期细碎: “姐,你怀的是双胞胎,是不是肚子比单胎沉很多、身子更累一些?” “现在才六个月,还好不算辛苦。” 郑娟语气平和从容,细细说道, “除了小腹隆起格外明显,其余感受和当初怀周聪时相差不大,暂时没有太多不适感。” 叮嘱随即跟上,语气温柔恳切: “倒是你,第一胎、底子更娇弱,孕期反应会更明显。西德这个时节应该已经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了,路面湿滑、寒气太重,你千万不要频繁出门,安心在家静养就好。” “我知道的娟姐。”陶俊书乖巧应声, “我现在格外小心,除了偶尔去阳台透透新鲜空气,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安心养胎。” “那就好,我们都放心了。” 几人又絮絮闲聊了十多分钟,叮嘱完彼此近况、互道新年期许,才依依不舍挂断了跨国电话。 放下听筒,曾珊紧接着拨通了京城家中的电话,除夕之夜,必要给家人报一声平安、送上新年祝福。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母亲李艳芳熟悉又激动的声音。 曾珊眉眼带笑,温软开口: “妈,我是珊珊,祝您新年好、岁岁平安。” “我的乖珊珊,你也新年好!” 李艳芳的声音透着难掩的欢喜热闹, “今年过年热闹得很,你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全都过来团聚,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那太好了,真热闹。”曾珊听得满心暖意。 周秉昆顺势上前几步,对着话筒温声道: “妈,我是秉昆,给您拜年了,新年吉祥。爸在家吗?” “哎,秉昆新年好!你等着,我这就去喊你爸!” 片刻的脚步声过后,听筒里传来曾刚沉稳浑厚的嗓音: “秉昆,是你小子吗?” “爸,是我,祝您新年好、万事顺遂。” 自从和曾珊在港岛登记结婚,周秉昆便顺着爱人的心意,改口称呼曾刚夫妇爸妈。李艳芳早已习惯、满心欢喜,唯独性格刚直的曾刚,始终觉得有些别扭不自在。 此刻听闻周秉昆再次改口,曾刚笑着纠正: “秉昆,你和珊珊虽然已经登记领证,但京城的婚礼还没补办、仪式未定,不算真正礼成。先别这么改口,平日里喊我老曾就好。” 一旁的曾珊立刻娇声打趣: “爸,这可是你说的!秉昆那就叫了。” 话筒里传来曾刚爽朗的笑声:“规矩死的,人是活的。” 随即他又对周秉昆道: “秉昆,你就先照旧喊我老曾吧,等开春你们在京城办完正式婚礼,再堂堂正正改口也不迟。” 周秉昆本就多年习惯称呼他“老曾”,从六九年相识至今,无论对方身份起落、职位变迁,这个称呼早已根深蒂固。闻言自然没有异议,坦然应下: “好,听您的。老曾,我和珊珊正月十五就回京城,在京城待到五月份,之后再折返港岛。” 正好,我跟你说件正事。” 曾刚语气郑重起来,缓缓说道, “珊珊外公特意查了黄历,二月初五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你们京城的婚礼,就定在这一天。” “婚房也给你们安排妥当了,现在档案局已经搬迁清空,我和你妈搬到前院居住,后院整座院落都腾出来给你们做婚房。春节过后我们就着手收拾布置,二月初五之前,保证新房妥妥当当、一应俱全。” 曾珊连忙轻声说道: “爸,不用这么麻烦的。秉昆常年四处奔波、居无定所,一年到头在京城也待不了多久,有个临时婚房落脚就够了。” 依照周秉昆如今的生活规划,一年之中,仅有三四个月会留在京城处理公务、讲学授课,其余时间大多辗转港岛、吉春各地。 往后若是全力铺开造车产业,重心更是会落在港岛与吉春,京城只会常来、不会常住。 待到陶俊书从西德归国定居上海,他又会分出大半时间驻守沪上,京城终究只是短暂落脚之地。 曾珊深知这点,不愿家人大费周章、费心布置。 可话筒里的曾刚却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推辞的长辈宠溺: “珊珊,自家宅院、自家孩子,该有的名分、该有的婚房,一样都不能少。家里院落宽敞、房屋充足,你们小两口必须有一套专属婚房,这是规矩、也是体面,房子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全权办妥。” 稍作停顿,曾刚话锋一转,说起正事: “对了秉昆,你托办的事有眉目了。关于骆士宾调去港岛工作的申请,我已经和相关部门沟通对接妥当。” “骆士宾如今在外经贸局下属企业任职业务员,只因没有京城户口,岗位一直无法正式落定、处境尴尬。我提出调他赴港工作的方案后,相关部门十分认可、全力支持,已经着手为他开具各类证明、办理手续。顺利的话,你们京城婚礼结束,骆士宾就能直接动身赴港报到。” 听闻这个喜讯,周秉昆心底瞬间松了一大口气,眉眼染上真切笑意。 这正是他一直牵挂的心头大事。 他身在港岛之时,自有威慑力压场,公司上下无人敢作乱生事、肆意妄为。 可他一旦离港回京,水自流长于谋略统筹,心思缜密,却并非武力出身,难以压制团队里一众桀骜不驯、好勇斗狠的底层员工,根本镇不住场子、稳不住局势。 只要骆士宾顺利到港,便能和水自流形成一文一武、谋略武力互补的稳固格局,牢牢掌控公司全盘局势,彻底肃清内部隐患、掌控所有资源。 骆士宾不是什么好人,可帮派也不需要什么好人。 下手狠,懂谋略,比什么都重要。 水自流的优点是擅长布局,长于规划。骆士宾擅长落地,只要他想做的,一定会做成,这正是竹联帮现在最需要的。 竹联帮的意义绝不是一个帮派,而是靠这个帮派拿到地产的一张牌。 稳稳拿下公司控制权之后,再逐步引导业务转型、承接正规大生意、洗白产业根基,便能将这群敢闯敢拼的人手,培养成自己最靠谱、最忠心的左膀右臂。 心中盘算妥当,周秉昆温声道: “好,辛苦老曾费心操劳,麻烦尽快安排落实。” “我晓得轻重,你放心。” 曾刚郑重应下。 随后,周秉昆与曾珊又对着话筒,一一向曾家外公外婆、舅舅舅妈拜年问好、道贺新春,寒暄数句后,才缓缓挂断电话。 几番通话落幕,已然夜里十一点有余。 周秉昆牵着曾珊的手一同走进内室,只见郑娟早已安静躺在榻榻米上静养。两人顺势上前,挨着她并肩躺下。 窗外夜色深邃,港岛夜空陆续亮起零星烟花,噼里啪啦的烟火声隐隐传来,绚烂火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内,映得一室温柔。 郑娟望着窗外转瞬即逝的璀璨烟火,轻声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淡然通透: “秉昆,我忽然发现,我越来越想我娘了。” 周秉昆轻轻握住她温软的手掌,柔声询问: “过年团圆之际,最是思亲。你娘如今还是不让你和光明去探望吗?” 郑娟轻轻摆手,语气平静无奈: “是啊,一概不让探望,连光明过去都被她婉拒。她一心斩断尘缘、静心修行,看淡了所有俗世牵绊,我们也不好过多打扰、强求纠缠。” “娟儿,或许互不打扰、各自安好,就是你娘如今最想要的安稳幸福。”周秉昆轻声安抚,温柔宽慰她心底的些许怅然。 “或许是吧。”郑娟淡淡应声,释然放下心中思绪。 ----------------- 静谧深夜里,维多利亚海港悠扬浑厚的跨年钟声准时响彻全城,紧接着,海港上空瞬间炸开漫天璀璨绚烂的礼花,流光溢彩、漫天盛放,照亮了整座港岛的夜空。 三人闻声一同坐起身,静静透过落地玻璃窗,凝望窗外漫天烟火、盛世夜景。 烟火璀璨、声声轰鸣,新旧年岁悄然交替。 郑娟望着漫天星火,轻声呢喃:“新的一年,终究还是来了。” “娟姐,新年安康、岁岁顺遂。”曾珊轻轻挽住郑娟的手臂,眉眼温柔。 “新年好,愿我们岁岁平安、万事顺遂。”郑娟眼底盛满对未来的憧憬,轻声回应。 烟火轰鸣的间隙,屋内重归静谧安然。 三人重新躺回榻榻米上,夜色温柔、暖意融融。 周秉昆侧身与曾珊相依相拥、温柔缠绵,在新年伊始的静谧夜里,尽享彼此陪伴的温情与欢喜。 一旁的郑娟安静侧卧,淡然看着眼前温存的两人,心底无半分嫉妒、无丝毫芥蒂,只剩满眼温柔与安然欣赏。 她如今怀有双胞胎,身负孕育子嗣的重任,腹中孩子承载着全家人的期许,半点差错都不容有失。为了稳妥安胎、护佑孩子平安,这几日她一直刻意克制、静心休养,不曾与周秉昆亲近。 ----------------- 一夜安然,新春伊始。 大年初一的港岛,年味浓郁、喜气漫天,街头巷尾处处洋溢着拜财神、迎新春的热闹氛围。 依照港岛本地习俗,大年初一最重要的事,便是拜财神、讨鸿运、祈新年顺遂、岁岁兴旺。 第464章 出了大事 今日的周秉昆,也比往日起得更早。 按照往年惯例,新春首日,他要亲自前往竹联社,给上下一众兄弟派发新年红包、安抚人心、凝聚士气。 郑娟身怀六甲、身子笨重,不耐奔波喧闹,便留在别墅静养休息。 周秉昆独自吃过新年早饭,驱车开出别墅,驾驶着郑娟的黑色宝马轿车,一路朝着竹联社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渐渐靠近竹联社驻地,周遭氛围悄然变化,褪去了新春的热闹喜气,隐隐透着几分压抑诡异的沉闷。 周秉昆心思敏锐、常年警觉,瞬间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异样气息。 他缓缓放缓车速,细细观察周遭动静,却未见明显打斗痕迹,也未见外人滋事挑衅,更无直观的危险隐患,一时看不出具体事端缘由。 他微微蹙眉,压下心底疑虑,驱车径直驶入竹联社院内,稳稳停下车。 车子刚刚停稳,尚未熄火,屋内的小广东便神色慌张、步履仓促地狂奔而出,脸上全无新年喜色,只剩满脸惊恐慌乱。 他快步冲到车边,声音颤抖、语气急促地高声禀报:“老大!出大事了!我们在外施工的脚手架突然坍塌了,坍塌现场压伤好几名兄弟,已经有人不幸遇难了!” 听闻脚手架坍塌的噩耗,周秉昆心头骤然一紧,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在这个基建兴起、楼房兴建的年代,无论楼层高矮,施工必搭脚手架,这是所有建筑工程的基础配套、重中之重,更是工人施工的安全根基。 脚手架轰然坍塌、致人伤亡,绝非普通意外,轻则破财善后、人心大乱,重则牵连社团惹上官非、撼动根基。 短暂的慌乱过后,周秉昆迅速压下心头的诧异,稳住心神,神色沉敛地开口追问: “什么项目?” 小广东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定下心神,一五一十地仔细汇报: “是政府牵头的公租房民生项目,一共六栋住宅楼,每栋三十层。目前所有楼栋的主体工程已经全部封顶,现阶段刚刚启动外立面施工。原本春节是法定停工假期,可为了追赶既定工期,承建商特意开出三倍高薪,留我们全员在岗赶工。谁也没料到,脚手架刚刚搭建到十层位置,就突然发生了大面积坍塌。” “有没有人员伤亡?” 周秉昆眉心紧蹙,第一时间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在他心里,钱财损失、工期延误都是小事,唯独人命大于天。一旦出现人员死亡,就是重大安全事故,不仅项目会被全面叫停,竹联帮也会被牵连问责、口碑尽毁,后患无穷。 “这个目前还没有完全统计清楚。” 小广东面露焦灼,连忙回话, “水哥已经第一时间赶到事故现场坐镇处置,应该很快就会带回准确消息。” “没时间等了,立刻带我去现场。” 周秉昆没有丝毫迟疑,当即拉开车门落座,语气干脆利落, “前面领路。” 事态紧急,小广东不敢耽搁,迅速登上竹联帮待命的小货车,率先驱车前行开路。 黑色轿车紧随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港岛城区道路疾驰,朝着工地方向赶去。 二十多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车辆稳稳停在公租房项目工地门口。 周秉昆推门下车,抬眼望去,工地大门外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工人、围观群众,还有陆续到场的安保人员,气氛嘈杂又紧绷,透着一股出事之后的慌乱与压抑。 他没多做停留,大步拨开人群,径直朝着工地深处走去。 刚踏入工地大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头戴安全帽、正在现场调度秩序的水自流,当即扬声开口: “水自流!” 听见熟悉的声音,水自流立刻抬头回望,看到周秉昆赶来,快步迎了上来: “老大,你亲自过来了!” 无需多余寒暄,周秉昆直奔核心问题,语气沉稳凌厉: “现场到底什么情况?有没有出人命、有无重伤死亡的?” 水自流定了定神,将现场核查后的情况一口气清晰汇报: “老大,今早开工之后,工人们正常上工作业,几名工人刚登上十层脚手架准备施工,下方支撑架构突然整体坍塌、轰然垮落。万幸的是,所有高空作业工人都按规范系好了安全绳,牢牢固定在稳固结构上。整场事故下来,只有一名工人被坠落的竹竿戳中头部,造成重伤,其余磕碰摔伤的,全都是轻微皮肉伤,没有生命危险,无人死亡。” 听闻没有人员遇难,周秉昆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随即再次追问,目光锐利: “脚手架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坍塌?坍塌的根本原因找到了没有?” “老大,您跟我到坍塌核心区域看一看就清楚了。” 水自流说着,从一旁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顶全新安全帽,递到周秉昆面前。 周秉昆接过帽子戴好,扣紧卡扣,紧随水自流的脚步,快步走到满目狼藉的坍塌现场。 断裂的钢管、散落的竹竿、凌乱的支架交错堆叠,原本规整的施工架体彻底损毁,一片破败混乱。 水自流抬手指向一处横向断裂的脚手架主梁,沉声说道: “老大,耀天集团派驻的专业安检工程师已经全面勘察过现场,判定这一处关键节点,就是整架坍塌的突破口、核心隐患点。” 话音落下,他弯腰蹲下,指着下方一根承重立柱的衔接位置,继续细致解释: “按照施工规范,这个关键承重点位,必须用专用绑绳牢牢捆绑固定,是整个架体的受力核心。但我们现场核查发现,包括这里在内的多处关键节点,绑绳全部缺失,要么自始至终没有绑扎固定,要么就是事后被人刻意剪断、拆除破坏。” “我们专门询问了带班包工头,他明确表示,每一处节点完工后都会反复核验检查,绝对不可能出现漏绑的情况。而且脚手架搭建层层相扣、层层受力,底层节点不固定,上层根本无法搭建成型、站稳受力。” “综合所有线索,只有一种可能——这是有人蓄意人为破坏。” 水自流语气笃定,随即道出难点, “只是工地人员混杂、流动性极大,外来人员虽然有安保值守、不易私自闯入,但内部施工人员工种繁杂、人数众多,架工、土建工、杂工来来往往,根本没办法逐一排查核验,很难第一时间锁定嫌疑人。” 听完水自流条理清晰的分析,周秉昆已然摸清了整场事故的来龙去脉,心中有了明确判断。他微微颔首,沉声问道: “现场第一时间报警了吗?” “已经报警了。” 水自流如实回话, “警方办案人员早已抵达现场完成勘探取证,和我们的判断基本一致,高度认定是人为蓄意破坏导致的事故。但难点在于,现场没有监控设备,无法锁定作案时间、追踪可疑人员,也找不到直接目击证人,案件线索极其薄弱,想要精准锁定凶手、追查幕后主使,难度极大。” 周秉昆眼底沉了沉,心中了然。他清楚这个年代的局限性,七十年代的港岛工地,全无监控探头、无痕迹留存设备,场地开阔杂乱、人员进出自由。有人趁着深夜无人、安保松懈之时偷偷动手脚,事后不留痕迹,想要追查确实难于登天。 但他深知,凡事皆有痕迹,再隐秘的作案,也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没有凭空发生的事端。 稍作思索,周秉昆立刻做出部署,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 “水哥,你现在立刻赶去警署,对接本次办案警官。该打点疏通的务必到位,务必让警方出具一份正式案情报告,报告中要明确标注,本次脚手架坍塌事故,人为蓄意破坏的可能性极大,排除工程质量、施工疏漏问题。” 水自流面露一丝迟疑: “老大,警方会愿意出具这样明确倾向性的报告吗?” “放心。” 周秉昆语气笃定,沉稳笃定地安抚, “本次事故无人死亡、未造成重大恶性后果,案情可控、影响有限,完全符合出具专项报告的条件。你办妥对接打点事宜即可。” “除此之外,你立刻召集所有脚手架工程队、施工班组人员,公开张贴悬赏通告,让所有人仔细回想事故前后的异常人员、异常动静,但凡能提供有效线索、锁定嫌疑人的,一律重金重赏。同时主动对接过往合作过的所有工程队负责人,同步发布悬赏,广撒网搜集线索。” 一番部署周全缜密、步步为营,水自流瞬间领会周秉昆的深层用意,郑重点头: “老大,我彻底明白了,现在立刻去落实。” 说罢,水自流不再停留,步履匆匆转身离开,分头推进各项事宜。 水自流离开后,小广东快步走到周秉昆身前,微微躬身,连忙汇报后续工作安排: “周老大,我已经第一时间找到工程队总负责人,督促他们尽快清理现场、重整架体,全力恢复施工,想尽办法追赶延误的工期。” “只是这项公租房项目有严格的合同时限,二月底必须全部完工交付,一旦逾期,就要承担高额违约赔偿。虽说合同约定的赔偿主体是承建工程队,不用我们兜底赔付,但这是政府重点民生项目,一旦延期交付,我们竹联帮负责的脚手架配套工程必定饱受诟病,名声和口碑都会受到极大影响,得不偿失。” 周秉昆神色淡然,语气格外果断,直接拍板定调: “小广东,赔偿追责、口碑舆论这些,都不是你眼下该操心的事。你当下唯一的核心任务,就是督促工程队抓紧收尾、全力复工,保质保量追赶工期。” “你去转告所有施工人员,只要能按期保质完成全部工程,我们竹联帮收取的工程茶水费直接减半,从原本的十个点,降到五个点,实打实让利给工程队。” 这般让利力度极大,小广东顿时心头一震,既敬佩又心虚,连忙应声: “好、好的老大!我马上就去传达通知,督促所有人全力赶工!” 说完,小广东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奔赴施工区域传达指令。 空旷凌乱的工地现场,只剩周秉昆一人伫立在坍塌的脚手架前。冷风掠过工地,卷起满地尘土,他静静望着满目狼藉的现场,眼底冷光内敛,心中早已洞悉一切真相。 这场突如其来的人为事故,不用细查,答案已然明晰,必定是竹联社的报复手段。 此前竹联社眼红竹联帮垄断港岛城区脚手架工程的丰厚收益,无力正面争抢城区正规大项目,便另辟蹊径,瞄准港岛周边乡村自建房市场,靠着低价策略抢占下沉市场,企图以农村包围城市的方式,慢慢蚕食竹联帮的生意,逐步积蓄实力、卷土重来。 周秉昆看穿对方的算计,直接釜底抽薪,果断下调乡村项目施工价格,哪怕短期赔钱让利,也要彻底截断竹联社的下沉生路,掐断他们的资金来源。 低价突围的路子被彻底堵死,竹联社一计不成,便心生歹念,铤而走险搞恶意破坏,妄图制造重大安全事故,逼迫政府项目停工延期,借此抹黑竹联帮的口碑,动摇竹联帮的合作根基,趁机夺回市场份额。 周秉昆心中澄澈,眼底掠过一丝冷厉: 陈自立这群人野心不死、屡生事端,若是不彻底连根拔除,往后必定后患无穷,迟早还会滋生更多麻烦、制造更多祸事。 原本他就早已下定决心,待时机成熟便彻底清剿竹联社、废掉陈自立,如今这场恶意破坏的闹剧,恰好送来了名正言顺的出手契机。 只要锁定幕后作案证据,他便可光明正大向竹联社下战,这一次,定要彻底击溃陈自立的势力,让其再无翻身可能。 原本大年初一,他满心欢喜带着红包前来,打算给一众兄弟拜年发利是、凝聚人心,却不料开局便遭遇这般阴损暗算。周秉昆压下心中戾气,将随身携带的所有新年红包,尽数分发给受伤工人及家属,安抚人心、弥补损失。 随后又在工地各处巡查一遍,确认复工部署无误,才转身驱车离开。 第465章 不幸中的万幸 驱车返回半山别墅,踏入宽敞明亮的客厅,暖意瞬间包裹全身。郑娟与曾珊正安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闲聊,氛围闲适安稳。一旁,郑光明耐心陪着刚学会走路的周聪玩耍,孩童软糯的笑声,冲淡了周秉昆心头的戾气。 看到周秉昆归来,神色略显凝重,郑娟第一时间起身迎上,语气带着担忧: “秉昆,我爸刚刚特意打来电话,说工地脚手架出了大事,情况怎么样?严重不严重?有没有出人命?” 周秉昆缓步走到沙发旁坐下,稍稍舒展疲惫的身形,沉声道: “今早公租房项目的脚手架突发大面积坍塌,万幸只是一名工人头部受重伤,其余都是轻微磕碰伤,无人死亡、无重大伤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工期确实受到了影响,不过我已经安排妥当,只要工程队能按期保质完工,我们竹联帮主动减半茶水费,让利激励,全力追赶工期,最大程度降低损失。” 郑娟闻言依旧满心疑惑,蹙眉说道: “秉昆,我们长期合作的这支工程队,施工质量、安全规范在港岛都是顶尖水准,从业多年从未出过这般严重的坍塌事故,怎么会突然出这种纰漏?” 周秉昆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沉稳冰冷: “警方现场勘探后,基本判定是人为蓄意破坏。我亲自核查过现场痕迹,和警方的判断完全吻合,这根本不是施工失误、工程质量问题,是有人刻意暗中动手脚。” “不用查也能猜到,必定是竹联社那帮人干的。” 郑娟语气笃定,瞬间锁定幕后元凶, “除了他们,没人会这般不择手段,刻意针对我们的项目搞破坏。” 周秉昆缓缓点头,眼底寒意渐浓: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只是眼下还缺实打实的铁证。一旦拿到确凿证据,我必定彻底覆灭竹联社,连根拔除这颗毒瘤,再也不会让他们肆意觊觎、威胁我们的生意和地盘。” 七十年代的港岛,是不折不扣的弱肉强食之地。黑白边界模糊,规则由实力定义,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唯有强弱胜负。 作为穿越而来的过来人,周秉昆虽未亲身经历过这段乱世江湖,却早已从无数影视、文字记载中,看透了这个年代的生存法则。面对不死不休的对手,优柔寡断便是自寻死路,该出手时绝不手软,斩草除根方能杜绝后患,无需有半分顾虑与姑息。 数日之后,警方依托悬赏线索,成功抓获三名涉案人员。 三人都是工地内部的装修工人,受人重金收买,趁着深夜无人,偷偷破坏脚手架关键绑绳,制造坍塌事故。 可幕后牵线的中间人,却提前销声匿迹、离奇失踪,遍查无果,彻底断了线索。 据三名工人供述,他们自始至终未曾见过中间人真面目,全程依靠匿名信件接收指令、收取现金。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全程不露面、不留痕。 此次破坏行动中,中间人开出的赏金为三千港币,由三人平分,每人可得一千港币。 在七十年代的港岛,一名普通工人月薪不足百港币,一千港币,相当于普通人一整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这般巨额诱惑,足以让底层工人铤而走险、以身犯险,三人几乎没有犹豫,便一口答应下来。 他们本以为深夜隐秘作案、无人目击,必定神不知鬼不觉,事后可以安稳拿钱、全身而退。万万没想到,事发后工地大范围排查,加上重金悬赏征集线索,很快就有工友察觉异常、主动举报,三人迅速被警方抓获。 进了警局之后,三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没经过多审问便全盘招供,如实交代了受人收买、蓄意破坏的全部事实。 可唯独幕后中间人身份,三人一无所知,案件就此陷入僵局、被迫停滞。 线索虽未完全闭环,但现有口供、案情报告,早已足够佐证竹联社的作案嫌疑。周秉昆不愿就此搁置作罢,当即授意水自流,正式向竹联社递交江湖战书,公开宣战。 港岛帮派江湖,向来有不成文的决斗规矩。 战书一旦送达,对方只有三条路可选: 其一,正面接战,堂堂正正对决胜负; 其二,彻底撤离港岛,此生不得再踏足这片土地,否则将会被竹联帮无休止追杀; 其三,不愿应战、不愿离港,便自行废掉一条胳膊、一条腿,以此赔罪了结恩怨,亦可由竹联帮代为动手。 上一次帮派混战,陈自立本人连同手下西山老鬼、山鸡一众核心骨干,都被周秉昆一人重创打残,至今心有余悸、阴影深重。如今的他们,早已没了正面抗衡的胆量,听闻周秉昆宣战,瞬间人人胆寒、瑟瑟发抖。 可竹联社一众手下数百人还要糊口谋生,若是彻底认输退让,所有人都将断了生计、无路可走。此前竹联帮垄断港岛城区所有脚手架工程,各大承建商均达成默契,只与竹联帮合作,彻底封死了竹联社的城区生路。 被逼入绝境的山鸡,才想出了抢占乡村自建房市场的歪路,靠着低价优势勉强盘活少量生意,一点点积累资金,妄图蛰伏蓄力、等待时机,日后重新杀回城区、夺回地盘。 奈何算盘打得再响,也抵不过周秉昆的雷霆手段。竹联帮直接降价让利,彻底抹平竹联社的低价优势,断了他们最后一条生路。竹联社久久没有新订单入账,人心涣散、濒临溃散。 走投无路之下,山鸡铤而走险,暗中物色人手、重金收买三名装修工,策划了这场脚手架坍塌事故,妄图搅黄政府项目、重创竹联帮口碑,为竹联社翻盘创造机会。 那个神秘匿名的中间人,正是山鸡本人。 他深知周秉昆身手强悍、手段狠厉,丝毫不敢暴露自身踪迹。 作案全程戴手套、遮容貌、不留任何指纹痕迹,全程隔空操控、匿名交易,做完一切便立刻隐匿藏身,杜绝所有暴露风险。 他原本的算计十分周密: 只要事故造成工期全面停滞、项目延期,政府必定追责问责,竹联帮将失去官方信任、口碑崩塌、合作断绝,届时竹联社便可趁机卷土重来、抢占市场。 可世事难料,整场事故万幸无人遇难,工程只是短暂停工、很快复工,并未彻底崩盘。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警方出具的正式报告,明确定性为人为蓄意破坏,直接撇清了竹联帮的施工责任,保全了竹联帮的口碑与官方信任。 短短三日,他收买的三名工人便尽数落网、全盘招供,彻底打碎了他的翻盘美梦。 万幸他全程隐秘无迹、从未露面,没有留下任何指向自身的证据,才得以暂时脱身、躲过一劫。 竹联社临时据点内,气氛压抑到极致。陈自立满心怒火、气急败坏,将所有怨气尽数发泄在山鸡身上,厉声怒斥: “山鸡,你到底办的什么糊涂事!钱白白打水漂,人还尽数被抓,半点用处没有!” “如今周秉昆战书已下,整个港岛江湖人尽皆知。你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落败了可以去澳门、去南洋,随便哪里都能落脚谋生。可我不一样,我拖家带口、有家有业,根基全在港岛!难道真要让我自废一臂一腿,做一辈子残废,苟活余生吗?” 此前数次交手惨败,早已让陈自立对周秉昆生出深入骨髓的恐惧,只要听闻周秉昆的名字,便会心生怯意、双腿发软,根本没有半分再战的底气。 看着桌上的江湖战书,他浑身紧绷、满心绝望。 山鸡垂着头,满脸颓败无力,彻底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低声叹道: “我怎么也想不到那几个工人这么没用、这么不牢靠,一点小事都办不圆满,短短几天就尽数落网招供。”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周秉昆的实力我们亲眼见过,上次他尚且手下留情,这一次我们蓄意搞事、主动挑衅,他必定不会手下留情,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迟疑片刻,山鸡说出了自己的退路,语气满是退意: “老大,依我看,不如直接解散竹联社,我们各自跑路,去澳门、泰国避风头蛰伏。等这阵风头彻底过去,再做打算。” 此话一出,一旁的西山老鬼也瞬间怂了,连忙附和: “老大,我也打算去澳门避一避,此地不宜久留。” 陈自立望着一众人心涣散、全员怯战的模样,满心疲惫,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悲凉: “罢了,罢了。既然你们都要走,那就解散竹联社,大家各奔东西、各自逃命。好在周秉昆不会常年驻守港岛,总有离开的时候,我们暂且蛰伏避祸,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话音落下,西山老鬼依旧满心困惑,忍不住喃喃发问: “这个周秉昆,明明就是内地过来的普通大陆仔,无根基、无背景,怎么会这般能打、这般厉害?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他心中的疑惑由来已久。 上一次帮派团战,周秉昆孤身一人单挑整个竹联社,身手凌厉、战力碾压,自己全力抗衡,却被对方轻松打成重伤,毫无还手之力。 他这辈子只输过两次,一次是早年刻意打假拳配合菠菜赌局,故意落败; 而对上周秉昆的这一次,是实打实的惨败。他原本以为就算不敌,也能勉强周旋、抗衡片刻,没想到在周秉昆面前,自己如同孩童一般弱小,被全程碾压、随意拿捏,毫无反抗余地。 西山老鬼的疑惑,也戳中了陈自立心底的不解。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如今内地与港岛近乎隔绝、互不互通,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如何崛起、练就这般本事。不过你这话,倒是给我提了个新思路。” “与其漂泊海外、寄人篱下,不如借机回内地闯荡一番,或许能寻到新的出路。” 山鸡闻言立刻摆手否决,满脸抗拒: “老大,万万不可!内地远比港岛贫瘠落后,遍地都是穷苦之地,我们回去连吃饭糊口都是难题,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我宁愿留在港岛赌一把,哪怕被废,也绝不回内地受苦。” “我也不去内地!” 西山老鬼跟着冷哼一声,态度坚决。 看着手下众人各自固执、各有盘算,陈自立彻底心冷,万般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下定决心: “你们不愿去,我不强求。我本就是早年偷渡来港,无根无基,如今落魄归去,也算有个落脚之地。” “就这样定了,竹联社就地解散,从此江湖路远,大家各奔前程、各自安好。” 一日过后,港岛多家主流报纸同时刊登出一则重磅江湖通告,落款为竹联社主事人陈自立。通篇文字直白认怂、毫无底气,将败局姿态摆得淋漓尽致。 通告内容清晰写明: 本社慑于竹联帮威势雄厚、战力强横,自愿放弃所有纷争,拒不接受竹联帮下发的江湖战书。自即日起,竹联社正式宣告解散,社内所有核心主干、在册成员尽数远走他乡,立下规矩,十年之内绝不踏足港岛半步,永不再涉足港岛地界纷争。 一纸通告,彻底了结了港岛两大帮派的常年对峙。 半山别墅的客厅里,周秉昆静静看完报纸上的整版声明,指尖轻轻触摸着纸面,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为了这场对决,他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本打算借着擂台公平对决的契机,堂堂正正彻底废掉陈自立一众残余势力,一劳永逸拔除港岛这颗隐患,肃清竹联帮前路所有阻碍。 他万万没想到,陈自立这群人早已被去年的交手彻底吓破了胆,竟连半分抵抗的勇气都没有,未战先怯、直接认怂解散,连一场像样的对决都不敢应战。 周秉昆随手将报纸搁在茶几上,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郑娟,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娟儿,真是出乎意料,陈自立这群人居然半点骨气都没有,连出手对峙的胆子都无,直接解散了竹联社。” 第466章 五年时光 郑娟轻轻向后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神色淡然通透,轻声宽慰: “这也在情理之中。你的身手战力在港岛江湖早已传开,无人不知、无人不惧,他们从心底里忌惮你,根本不敢与你为敌。更何况,如今耀天集团财力雄厚、根基稳固,背靠官方项目、人脉通达,这也是他们最大的忌惮。换做是我,审时度势之下,也会早早收手认怂,绝不以卵击石。” 一旁的曾珊手里捏着几颗刚剥好的葡萄,笑着接过话头: “昆哥,如今这样不流血、不结死仇的结局,其实是最好的。你身手再高强、战力再碾压,也防不住对方狗急跳墙、暗中设下阴谋诡计、搞阴损偷袭。而且你现在身兼耀天集团监事会主席的重任,身份体面、地位超然,实在没必要亲自下场,和底层江湖混混缠斗厮杀,跌了自己的格局与身份。” 听闻两人的劝慰,周秉昆脸上依旧带着几分落空的失望,缓缓开口道出自己的深层考量: “珊珊,你不懂港岛这座城市的生存规则,这里和内地截然不同。” “眼下港岛仍由英国人执政管辖,法治松弛、秩序混乱,各处帮派林立、势力盘根错节,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生存法则。这里的帮派,从来都盯着正经经商的富豪商户,专挑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拿捏欺压、勒索牟利。” “所以港岛大半富商,或多或少都和江湖帮派有着牵扯纠葛,或是暗中交好、或是花钱庇护,只为护住自家产业、安稳经商。我当初执意要扎根竹联帮、牢牢握住帮派势力,就是为了给耀天集团立一道坚硬的屏障。” “我要让港岛所有势力都看清,我们不止有正经实业、雄厚财力,更有专属的江湖势力兜底,遇到台面下的麻烦,我们也有足够的手段、足够的能力摆平。而江湖帮派立足的根本,从来不是钱财人脉,而是够不够能打、够不够狠厉、够不好惹。” “这一年来,耀天集团在港岛上顺风顺水、无人敢招惹,生意稳步扩张、口碑愈发稳固,很大程度得益于竹联帮的威慑力。正是去年我孤身打垮竹联社、一战立威,才让各方势力心存忌惮,不敢轻易觊觎我们的产业。” “只是时隔一年,不少人渐渐淡忘当初的战局、淡化了心底的忌惮。我本想借着这次对峙再战,重新敲打一遍港岛所有势力,再次立威,让所有人牢牢记住,永远不要轻易打耀天集团的主意、动我们分毫利益。” 听完周秉昆一番深远周全的布局考量,曾珊瞬间豁然开朗,彻底懂了他执意应战的缘由,连连点头: “秉昆哥,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郑娟微微沉吟,轻声补充道: “秉昆,如今陈自立主动认怂解散、狼狈退场,反倒效果更好。不战而屈人之兵,远比出手对决的威慑力更强。这件事足以给港岛所有帮派敲响警钟,但凡有人敢觊觎耀天、招惹我们,一纸江湖战书递出,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任谁都要再三掂量、不敢妄动。” “这倒不假。” 周秉昆缓缓点头,眉眼舒展些许, “不战而屈人之兵,本是上上之策。 再过几日,正月十五过后,骆士宾就能正式到港岛任职落脚。此人身手强悍、下手狠绝,最适合混迹港岛江湖。如今大龙早已伏法落败,他过往身上的戾气、作恶的依仗尽数消散,再也没有为非作歹的根基与工具。往后他与水自流搭档,一文一武、一谋一勇,刚好互补制衡,必定能把竹联帮打理得井井有条、威慑四方。 日后我即便常年往返京城、西德、港岛多地,不在港岛坐镇,也无人敢趁机作乱、招惹是非。” 说起骆士宾赴港履职,周秉昆眼底满是期许。 他深知在鱼龙混杂、弱肉强食的七十年代港岛,温和守成难立足,唯有狠厉果决、实力过硬,才能镇住各方宵小。 以往竹联帮的小广东两面三刀、私心过重、立场不稳,早已难堪大任,只是一直没有合适人选替换。如今骆士宾到来,恰好补上这块短板,所有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提及骆士宾,郑娟下意识嘟了嘟红唇,眼底掠过一丝旧忆,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这个骆士宾,早年心性不正,曾经对我心存歹念、肆意轻薄,若非你及时赶到制止,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大龙落败、他失去依仗,落得如今境遇,也算自作自受、因果循环。” “娟姐,他如今早已彻底变了模样。” 曾珊接过话头,娓娓道出自己熟知的内情, “在京城那几年,他数次帮我出面摆平纷争、与人对峙,几乎从无败绩,能力毋庸置疑。只是经历过大起大落、失去依仗后,他的性子彻底收敛,早已没了当年的张狂戾气。” “如今的他,早已形同无根无势之人,恰似被拔去锋芒、废去戾气的困兽,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唯一的追求,便是安稳赚钱、踏实立足,可控性极强。” 骆士宾自七零年远赴京城后,便一直寄居曾家,安分守己、从不惹事。直至七二年曾刚平反解放、重回领导岗位,他才搬出曾家,入职外经贸局下属企业安稳工作。 整整两年时间,他朝夕跟随曾珊与李艳芳身边,言行规矩、处事低调,从未做过半分出格逾矩之事。棱角被尽数磨平,心性愈发温和内敛,早已褪去往日的桀骜凶狠,除却求财谋生,再无其他野心欲望,这一点,朝夕相处的曾珊比任何人都清楚。 郑娟微微颔首,深表认同: “我后期也与他接触过几次,言行举止确实温顺内敛,多了几分柔和,少了几分戾气,带着几分偏柔的气质。这般心性、这般状态,留在竹联帮做事,确实恰到好处、稳妥合适。” 聊完帮派人事安排,几人顺势说起家中琐事与后续行程。周秉昆看向郑娟,温声叮嘱: “娟儿,正月十七,我和珊珊就要动身返回京城,处理那边的讲学与公务。等到五月你临近预产期、快要生产之前,我再专程赶回港岛陪产。” “这样最好。” 郑娟眉眼温柔,浅浅一笑, “当初周聪出生,你事务缠身、没能陪在我身边,我一直心存遗憾。这一次怀了双胞胎,你一定要全程陪着我、守着我生产。等我顺利生完孩子、身体恢复安稳,你再动身去西德,好好陪着孤身安胎的小书,弥补她独自待产的辛苦。” 话音落下,郑娟转头看向身侧的曾珊,眼底满是期许: “珊珊,你四五月份备孕怀胎,明年年初就能顺利生产。我们几人接连添丁、岁岁安稳,这样的日子,安稳圆满、真好。” 曾珊神色坦然,将早已和周秉昆商定好的后续安排,如实告知郑娟: “娟姐,等我顺利生下孩子,我就和昆哥办理离婚手续。届时小书从西德带着孩子回港岛定居,她和昆哥正式领证结婚,拿到港岛合法身份,往后也能安稳立足、名正言顺。” 郑娟轻轻点头,满心通透: “小书为了支持秉昆造车事业,远赴异国、隐忍付出、耗费数年心血,牺牲实在太多。早点和秉昆领证成婚、安稳落户,也能早点心安,不用再常年漂泊、心存顾虑。” 她稍稍畅想片刻, “照我们这般安稳顺遂的节奏,往后家里添丁兴旺,就算养育二十个孩子,也完全有能力支撑,毫无压力。” 曾珊闻言忍不住嘟了嘟嘴,笑着打趣: “二十个孩子哪里容易。我们每人至少要生六七个,就算顺利备孕、年年如愿,从怀胎备孕到生产抚育,两年一个,也要十几年的光景。等全部生完,我都快三十五岁了,大半青春都耗在生养孩子上了。” 嘴上说着辛苦,眼底却盛满安稳幸福的笑意,满是对未来圆满生活的憧憬。 “其实生养孩子,并不会耽误太多事。” 郑娟从容分享着自己的育儿心得,语气平和温柔, “第一次怀胎生养难免生疏不适、身心受累,如今我怀了双胞胎,身子虽笨重些,心态早已从容,日常起居、待人接物,和往日并无太大差别,完全能够兼顾。” “那我便多生几个。” 曾珊脸上漾出发自内心的恬淡幸福,满心期许往后阖家圆满的日子。 ----------------- 顺遂的日子,总是格外短暂,转瞬即逝。 正月十五的新年余温尚未散尽,转眼便到了周秉昆与曾珊返程回京的日子。 明日一早,两人便要启程奔赴京城,开启数月的别离。 离别前夜,格外珍贵。 这一晚,周秉昆没有和众人一同住在三楼榻榻米卧房,而是独独留在了郑娟的房间。 纵使不是天各一方、长久别离,短短数月的分离,依旧让人满心不舍、心生眷恋。相处的时光愈发温柔安稳,别离的滋味便愈发酸涩绵长。 今夜月色温柔、夜色静谧,屋内暖意融融。郑娟怀有双胞胎,怀胎六月有余,身形格外显怀,小腹隆起饱满,周身都透着温柔的母性光辉。 久将别离,两人格外珍惜此刻的温存相伴,深情相拥,细细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与气息。周秉昆极尽温柔,小心翼翼呵护着她笨重的身子,缓缓相融、久久相依,在静谧夜色中,留住彼此最安稳的温存,慰藉往后数月的别离思念。 午夜时分,屋内终于归于平静。喧嚣褪去,只剩岁月安然。 周秉昆侧身静静拥着郑娟,相拥而眠、暖意绵长。 从六九年相识相伴至今,转眼五年光阴匆匆而过。 五年时光,足以颠覆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写命运。 曾经的郑娟,只是太平胡同里家境贫寒、命运坎坷的养女,饱经风雨、历尽苦楚;如今的她,是港岛顶级富豪的独女,身家丰厚、衣食无忧,更是拥有周秉昆这般顶天立地、事事周全、人人艳羡的良人相伴。 旁人皆知,如今法理之上,周秉昆的合法妻子是曾珊,郑娟早已是他名义上的前妻,两人早已办理内地离婚手续。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切不过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待陶俊书归国、顺利落户港岛、拿到合法身份,周秉昆便会与曾珊办妥离婚,转头与郑娟复婚。 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四人尽数心知肚明、彼此认同、相互成全。 也正是这份通透包容、彼此珍惜、毫无猜忌的默契,才让这个特殊的家庭,始终和睦安稳、温暖圆满。 静谧深夜,郑娟轻轻依偎在周秉昆的怀抱里,指尖轻柔地在他胸口轻轻划动,嗓音轻柔软糯,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期许与规划: “秉昆,这一胎若是能如愿生下男孩,往后两三年我就暂时停下备孕,好好调养身体、享受生活,不负韶华、不负自己。” “娟儿,你如今的日子,不也是在好好享受人生吗?” 周秉昆低头温柔看着怀中的爱人,轻声含笑反问。 郑娟轻轻摆了摆手,眼底带着清醒的期许: “不一样的。一旦怀着身孕,事事都要小心翼翼,只能安心居家静养,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终究是被孩子牵绊束缚着。” “我今年二十六岁,距离三十岁还有四年最好的年华。我想趁着这几年,好好调养身形、养护容颜,把自己打理得精致漂亮,好好陪着你走遍四方,肆意相守,好好享受。” 周秉昆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 女为悦己者容,怀胎生子难免身形臃肿、容颜憔悴,哪怕心境从容,也少了几分肆意灵动的趣味。就像今夜,两人满心眷恋、情意绵长,可她笨重的身子,终究让彼此多了几分拘谨、少了几分肆意舒展的欢愉。 他温柔揉着郑娟的长发,柔声宽慰: “在我眼里,无论何时,你都是最美的,哪怕身怀六甲、孕育子嗣,也别有一番温柔韵味,从来不曾逊色半分。” 第467章 回京 郑娟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坦诚: “我自己清楚。比起珊珊这般正值芳华的小姑娘,孕期的我终究是逊色几分、臃肿许多。” “不过去年你来港岛之前,我静心调养恢复了四五个月,身形容颜比孕前还要精致好看。这也让我明白,只要好好调养、用心恢复,产后依旧可以重回巅峰状态,半点不输年少芳华。” “等这两个孩子顺利出生,我二十六岁,最多半年时间,就能彻底恢复孕前身形与状态。到时候,你不用再这般小心翼翼、百般拘谨,我们可以肆意相守、尽情相伴。” “我打算在三十岁之前,好好保养、留住最美的模样,专心陪你享受生活、游历四方。等到三十岁之后,容颜渐衰、岁月沉淀,再安心备孕生子,一直生到四十岁。” 郑娟将心底深藏的人生规划,一字一句、坦诚通透地尽数道出。 在她心中,将自己最好的年华、最美的模样,尽数赠予挚爱之人,便是此生最值得、最圆满的事。 听完这番真挚深情的话语,周秉昆心底满是滚烫的感动。 在他眼中,郑娟本就是世间最纯粹、最温柔、最完美的天使,善良通透、温柔赤诚,毫无瑕疵、无可替代。穿越半生归来,他何其有幸,能得此佳人、相守相伴。 可他终究不算专一,在与郑娟相守的岁月里,先后遇见曾珊与陶俊书,动了心、付了情,辜负了这份独一无二的赤诚偏爱。 纵然这一切都有郑娟的默许与成全,有彼此通透的默契,他心底依旧藏着几分愧疚与遗憾。 但他从未后悔。重活一世,他本就想体验不一样的人生、活出不一样的烟火,不负重生、不负韶华。这份愧疚与坦然交织的心境,让他愈发珍惜眼前的圆满与温柔。 他轻轻收紧怀抱,温柔摩挲着郑娟的秀发,嗓音低沉温柔: “都听你的。等你产后恢复妥当,我们就暂时放下琐事、抛开牵绊,不用牵挂孩子、不用操心生意。我们可以环游全球、遍历山河,也可以坐着游艇漂泊海上,寻一处静谧之地,无人打扰、肆意相守,好好过一段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只我们两个多单调冷清。” 郑娟眼底闪过狡黠笑意,俏皮打趣, “我爸本来就有私人游艇,到时候把珊珊和小书也一并带上。身边没有外人打扰,就我们四个人相守相伴,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从清晨温存到深夜,撑得住这般逍遥日子。” “那可万万不行!” 周秉昆连忙哭笑不得地摆手。 纵然重生之后体质远超常人、精力充沛旺盛,可他终究是血肉之躯,不是不知疲倦的机器,总有劳累倦怠之时。 早前在京城,他与曾珊、陶俊书一同相伴相守,便早已试过极致温存的滋味,深知人体终究有极限,根本做不到永不知倦。如今再加上郑娟,四人相伴,更是难以招架。 他无奈失笑,坦诚示弱: “娟儿,别看我平日里精力充沛、体魄强健,可终究不是铁打的,到了极限,一样会疲惫乏力、撑不住的。” 看着他一本正经、认真辩解的模样,郑娟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满是温柔: “我还以为你是金刚不坏、不知疲累的铁打的人呢。” “再坚硬的机器,也要定时保养休整,何况是人。”周秉昆抓了抓头发,笑着缓和气氛。 “好啦,不逗你了。” 郑娟娇笑着依偎回他怀里,语气柔软, “累了就好好歇息、随心就好,不必勉强。” 周秉昆如释重负,轻声应下,心底满是岁月安稳的暖意。 静谧温存过后,郑娟枕在他心口,轻声说起自己的事业规划,眼底满是笃定: “秉昆,我认真想过你之前说的大势,内地未来一定会全面开放、大力招商引资,民营经济、外贸行业必定迎来爆发。我打算趁着风口,在广东筹建一家自主品牌服装厂,做自主设计、自主生产、自主出口的生意。” “怎么突然选定广东,不考虑吉春了?” 周秉昆微微侧目,轻声问道。 “广东毗邻港岛,地缘优势得天独厚,交通便利、出海便捷,往后做外贸出口、对接海外市场,远比吉春顺畅轻松。” 郑娟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语气坦诚, “说句心里话,我们在吉春那四百万的进口贸易额,全靠故土情怀支撑,若非念着家乡、念着旧人,我早就把整体产业、贸易端口全部转到广东了。” “我已经想好,等广东的新服装厂落地投产、步入正轨,吉春原厂的员工,但凡愿意南下闯荡、跳槽发展的,我全部接纳、妥善安置。只是东方服装厂是正经国营厂子,铁饭碗安稳体面,多数职工大概率不愿意背井离乡,放弃安稳的国营身份,跳槽到新兴外资企业打拼。” 听闻此言,周秉昆心底思绪翻涌,瞬间看透了时代大势与行业宿命。 他深知改革开放初期的时代特征:内地民众根深蒂固执念国营铁饭碗,哪怕外资企业薪资翻倍、待遇优厚,众人依旧贪恋国营单位的安稳体面、身份荣光,不肯轻易跳出舒适区、冒险闯荡。 这份执念,直到多年后大批国营企业改制裁员、破产倒闭,铁饭碗彻底被打破,人们才幡然醒悟,可彼时早已错失最佳机遇,再无翻身余地。 就像如今的吉春东方服装厂,坐拥千余名职工,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优质国营企业,风光无限、人人艳羡。可它七成以上的业务量,都依赖耀天集团的外贸订单支撑,自身毫无核心竞争力与市场话语权。 等内地全面开放、外资企业批量入驻南方,广东轻工业快速崛起、遍地开花,东方服装厂的外贸订单必定大幅缩减、客源流失严重。缺乏市场竞争力、依赖外力存活的厂子,生存空间会持续萎缩、日渐艰难,最终难逃破产倒闭的命运,上千名职工也将面临失业下岗的困境。 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大势,无人可逆、无人能挡。可周秉昆与郑娟皆是土生土长的吉春人,厂里大半职工都是街坊邻里、旧识熟人,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些勤恳半生的普通人,日后骤然失业、手足无措,沦为时代的牺牲品。 思绪落定,周秉昆轻声宽慰: “不用急于一时,慢慢来就好。人的观念最难改变,等后续南方产业崛起、遍地机遇,大家亲眼看到旁人赚钱致富、日子红火,自然会动心向往、主动寻求出路,不用我们刻意劝说。” “但愿如此吧。” 郑娟轻轻应声,心底依旧带着几分对旧人的惋惜与期许。 ----------------- 岁月辗转,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京城机场,人声鼎沸、往来不息。 十二月初,周秉昆与曾珊匆匆从京城奔赴港岛,历时两个多月,这期间的短短数十天,两人却历经诸多变故、办妥诸多大事,人生轨迹悄然圆满进阶。 港岛登记领证,成为法理认可的合法夫妻,彻底理顺几人情感羁绊;远赴西德陪伴陶俊书半月有余,安抚她异国安胎的孤寂;稳住港岛帮派局势、肃清竹联社隐患、敲定骆士宾赴港事宜,桩桩件件,尘埃落定。 时隔两月,再度踏上京城故土,曾珊的心情明媚舒展、前所未有的轻松安稳。 过往数年,她心底始终藏着一份难言的郁结与忐忑。旁人若是问及她与周秉昆、郑娟的关系,即便靠着内地离婚手续勉强遮掩,她依旧心底发虚、底气不足。 毕竟周秉昆与郑娟在港岛合法复婚、相守多年,情谊深厚、世人皆知,而她纵然相伴左右,在外人眼中、世俗法理中,始终是插足他人感情的第三者,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情人,这份委屈与尴尬,她默默隐忍许久。 不止曾珊满心憋屈,身为父亲的曾刚,更是一直耿耿于怀、满心郁结。他清清楚楚知晓三人的关系始末,清楚女儿的尴尬处境,眼睁睁看着女儿以旁人眼中“情人”的身份相伴左右,却无力辩驳、无法言说,身为父亲的体面与骄傲,始终备受压抑。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名分已定。 周秉昆与曾珊合法领证、堂堂正正结为夫妻,再也无需遮掩、无需隐忍。曾刚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对外宣称,周秉昆是自己的女婿,女儿的婚姻光明正大、名正言顺。 正因如此,今日得知两人返程归来,曾刚特意放下手头所有公务,亲自驱车带着妻子李艳芳,专程赶来机场接机。 机场出站口,人流穿梭不息。曾刚远远望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走出贵宾通道,眼底瞬间漾开欣喜笑意,连忙抬手用力挥手,示意两人。 周秉昆与曾珊也第一时间望见等候在外的夫妻俩,眼底一暖,快步上前迎去,阔步奔赴久违的家人身旁。 周秉昆和曾珊快步迎着家人走去,脚步还未完全站稳、没来得及走到近前,一旁的曾刚已然按捺不住满心的欣喜,主动快步迎了上来。他眉眼舒展,脸上堆满藏不住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周秉昆结实的手臂,语气满是欣慰与释然: “秉昆,你当初郑重承诺过,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和珊珊结婚。我和她妈这些日子,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悬着一颗心,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心想事成了。” 一旁的曾珊挽着母亲的胳膊,眉眼弯弯,满脸娇俏的笑意,语气轻快又笃定: “爸,我早就说过,昆哥一定会和我结婚的。之前你和我妈心里总犯嘀咕,半信半疑,生怕我一直无名无分,现在我们合法领证,总算如愿以偿,再也不用遮掩了。” 李艳芳望着久别归家的女儿,眼底满是疼爱与激动,连日来的牵挂与忐忑尽数化作温热的泪光,眼眶微微泛红,眼角不自觉滑落几滴热泪。 她连忙抬手轻轻拭去,温声开口: “珊珊,秉昆,你们是不知道,我和你爸这些日子夜里都时常惦记。车站人多眼杂、人来人往,站在这里说话多有不便,咱们先上车,回家慢慢细说。” 几人一同走到停车处,周秉昆主动伸手要来车钥匙,笑着接过,执意由自己开车。 一路奔波归来,他想着让二老好好歇息,不必操劳奔波。 众人依次上车落座,引擎轻响,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离机场,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后海的宅院缓缓驶去。京城的街道褪去了冬日的萧瑟,透着几分安稳静谧的烟火气,车厢里暖意融融,满是阖家团聚的温馨。 曾刚坐在副驾驶位上,脸上笑意始终未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起正事,语气郑重又温和: “秉昆,我和家里长辈仔细敲定过,你和珊珊的婚礼,定在农历二月初五,对应公历就是这个月的二十六日。” “眼下时局特殊,外头酒店不便公开大办酒席,我便索性把所有宴席都设在自家院里。咱们分两批待客,第一批宴请至亲长辈、自家亲属和多年交好的挚友,第二批专门招待各路同事、往来同僚。前后加起来,大概要连着办四五天,场面不算小,你和珊珊提前做好准备,好好筹备一番。” “爸,一切都听你们安排就好。” 周秉昆目视前方,稳稳握着方向盘,应声干脆利落,全然听从长辈的安排。 曾刚闻言爽朗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随和与打趣: “秉昆,虽说如今你们已经领证,法理上是正经夫妻,但婚礼还没正式办、礼数还没周全。平日里相处,你还是照旧叫我老曾就好,不用刻意改口。” 周秉昆闻言失笑,语气真诚又亲昵: “爸,该有的礼数和称呼不能乱。 要是一直叫老曾,日子久了成了习惯,往后想改口都改不过来,反倒生分。既然已经是一家人,自然要叫爸才贴合心意。” “说得在理!那就不改了,以后就叫爸!” 曾刚听得满心熨帖,脸上笑意愈发浓郁,眉眼间满是认可与欢喜。 第468章 古董 一路欢声笑语、闲谈叙旧,原本漫长的归途转瞬即逝,车子稳稳停在后海宅院门口。 一家人进门休整,吃过热气腾腾的晚饭,简单洗漱完毕,褪去了一路的风尘与疲惫。 周秉昆便陪着曾珊回后院房间歇息。 如今曾刚夫妇已然搬到前院居住,偌大的后院正房,平日里便只剩周秉昆和曾珊二人常住。少了往日的热闹喧嚣,院落宽敞静谧,四下清清静静,反倒多了几分独属于二人的私密与安稳。 两人没有立刻回房歇息,先在客厅静静坐了片刻,享受着归家后的松弛与安宁。屋内灯火柔和,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稍作休憩,二人便携手走进卧房。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静谧的房间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两人相拥着倒在床上,自然而然温柔缱绻、深情拥吻。 自两人相知相守以来,除去曾珊生理期不便之外,二人始终情意浓厚、恩爱缱绻。 周秉昆对曾珊有着极致的偏爱与心动,不止是心底的珍视,更有着浓烈炙热的生理欢喜。 只要与她相拥躺下,贴近她温柔的眉眼与温热的身躯,心底的情愫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满心满眼都是眷恋与贪恋。 而曾珊亦是全然沉溺在这份温柔爱意里,对彼此的亲密相伴有着极强的渴望与期待。 她满心全然依赖着周秉昆,尽情享受着两人身心相融、无间契合的极致欢愉。 今日两人奔波整日,搭乘长途航班归国,身心早已带着几分疲惫,可久别重逢的情意胜过所有倦怠。褪去风尘、独处相伴的二人,依旧兴致盎然、情意浓烈,全身心投入地温存缱绻,珍惜着这份独属于彼此的静谧时光。 缠绵温存许久,极致的欢愉过后,所有动静缓缓平息,房间重归静谧温柔。 两人没有分开,依旧紧紧相拥,静静依偎在一起,细细回味着方才的缱绻温柔,沉溺在彼此的体温与爱意之中。 温存过后,周秉昆收紧手臂,将曾珊牢牢拥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嗓音低沉温柔: “珊珊,明天一早,我们带着结婚证,去一趟你外公家。” 曾珊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眉眼弯弯,满脸明媚笑意,语气轻快释然: “那是自然,早就该去了。 外公一直最牵挂我们的关系,日日忧心我无名无分、受人闲话。 如今我们合法领证、名正言顺,他老人家终于可以彻底放心了。 不止外公,家里舅妈一众亲戚,平日里也时常过问我们的关系,这下所有顾虑、所有闲话,都能彻底打消了。” 周秉昆闻言轻轻颔首,眼底带着几分通透与愧疚,缓缓开口: “你外公阅历深厚、心思通透,大概率早就从别处听闻了我和你娟姐早年在吉春成婚的事。虽说我们早已在国内办理离婚手续、彻底理清关系,但老人家终究会心存顾虑、放心不下,此番见面,怕是难免会问及过往。” 说到这里,他再次收紧怀抱,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些,语气满是心疼与愧疚: “珊珊,委屈你了。跟着我这么久,隐忍等候、默默成全,受了太多旁人不知的委屈。” 曾珊立刻抬起头,嘟着柔软的红唇,眼神澄澈又坚定,语气软糯却毫无半分迟疑: “昆哥,我从来没有觉得委屈过。 能陪在你身边,我满心都是欢喜与知足。别说如今我们已经合法领证、结为夫妻,就算一辈子只能做你身后的人、无名无分,我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她的心意纯粹赤诚、坚定不移,没有丝毫勉强与动摇。 周秉昆看着她真挚的眉眼,心底暖意翻涌,重重点头,语气笃定: “珊珊,你放心,我们往后一定会岁岁安稳、岁岁幸福。” “不止我们两个人。” 曾珊眉眼含笑,满心憧憬, “还有娟姐、还有小书,我们几人彼此成全、彼此相伴,往后一定会和和美美、开心顺遂地相守在一起。” “一定会的!” 周秉昆语气铿锵,字字笃定,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 翌日清晨,天色清亮、风和日暖。 恰逢周日,李家亲友尽数休沐在家,阖家齐聚。 周秉昆一早便驾驶着自己的雪佛兰轿车,载着满心欢喜的曾珊,带着从港岛精心置办的各色礼盒礼品,驱车赶往李家四合院。 车内整洁干净,阳光透过车窗洒落,映得两人眉眼温柔、笑意盈盈。 踏入古朴雅致的四合院,院内清幽静谧、草木井然。两人跟着李维山稳步走进屋内,屋内暖意融融、亲友齐聚。众人纷纷落座,李维山看着眼前的晚辈,眉眼温和,率先开口: “珊珊,秉昆,你们来啦。” 曾珊脸上漾着明媚的幸福笑意,语气轻快又郑重,主动出声报喜: “外公,我和秉昆在港岛已经正式登记领证,如今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夫妻了!” 话音落下,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崭新的结婚证,双手递到李维山面前,眼底满是尘埃落定的安稳与欢喜。 李维山郑重接过结婚证,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细细端详、认真翻看,反复确认完毕后,才缓缓抬头,神色郑重又欣慰,看向一对璧人: “珊珊,外公真心恭喜你们,终成眷属、得偿所愿。既然已成合法夫妻,往后有没有打算,什么时候备孕要孩子?” “外公,我们已经开始准备备孕了,顺利的话,年底就能迎来属于我们的孩子。” 曾珊眉眼含笑,满脸都是对新生命的期待与幸福。 李维山微微颔首,目光沉稳地落向周秉昆,语重心长地叮嘱: “秉昆,长久以来,我最忧心的,就是你和珊珊始终无名无分、私下相守。 我们曾家、李家都是体面人家,晚辈私情未定、无名相守,难免会遭旁人闲话、受人非议。” “如今你们合法成婚、名正言顺,从此便是真正的一家人。往后余生,你们不仅要做朝夕相伴、恩爱相守的生活伴侣,更要做彼此扶持、共同进步的工作伙伴,同心同德、携手共进,方能把日子过得安稳红火、长久顺遂。” “外公,我记住了,往后必定好好待珊珊,同心相守、携手共进。” 周秉昆坐姿端正,应答干脆利落、笃定诚恳。 两人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推开,曾珊的舅舅李德军迈步走了进来。看到许久未见的二人,他脸上立刻扬起爽朗笑意,快步上前: “秉昆,珊珊,你们从港岛回来了!一路辛苦!” 曾珊笑着用力点头,随即从随身手包里取出一本精致的相册,递到外公和舅舅面前: “外公,舅舅,这是我和昆昆在港岛领证结婚时拍的婚纱照、婚礼纪念照,你们看看。” 李维山与李德军连忙接过相册,并肩坐下,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每张照片都看得格外认真,前后反复翻阅了两遍,眼底满是赞叹。 翻看完毕,李维山轻轻合上相册,眼底带着几分感慨与怅然,轻声叹道: “港岛果然繁华鼎盛、风气开明,楼宇林立、市井繁盛。反观眼下内地,处处显得拘谨沉寂、死气沉沉,两地差距愈发明显。也不知道等到一九九七年港岛租期届满,我们能不能顺利收回失地、重回版图。” 听闻“1997”这个年份,周秉昆心头骤然一震。 作为跨越时空的过来人,他熟知往后数十年的国运走向、时代变迁,心中早已笃定万千。他当即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有力、底气十足,全无旁人的迷茫忐忑: “外公,您不必忧心。 眼下国内的经济停滞、发展放缓,都只是暂时的波折。 用不了几年,国家必定回归正轨、拨乱反正,重新踏上经济发展的正确道路,届时国力将日渐强盛,百姓将安居乐业、生活富足。” 这个年代的国人,大多对未来心存迷茫、看不清前路,对国家发展充满不确定性。可周秉昆亲历过祖国的崛起腾飞、盛世繁华,知晓所有未来的走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格外坚定、掷地有声,自带一股笃定的底气。 这番通透自信的话语,瞬间让屋内沉闷的氛围一扫而空,在场众人皆是精神一振、心生振奋。李德军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秉昆,你说得太对了!虽说如今依旧以斗争为纲、重心偏移,但国内经济已然悄悄复苏,多项经济指标都在稳步回升。” “眼下我们最大的困境,就是财政资金极度匮乏。很多利民政策、实业项目、军工研发,虽然思路清晰、方案成熟,却偏偏因为没钱而无法落地、难以推进。就像兵工厂,不少先进武器早已研发定型、技术成熟,却因为资金短缺,无法批量生产、列装部队,实在太过可惜。” 周秉昆微微颔首,深表认同: “舅舅,资金短缺确实是当下各行各业发展最大的桎梏与阻碍。但我始终坚信,只要国家回归正确的发展轨道、凝心聚力搞建设,国力稳步强盛,民生、实业、军工全面复苏,资金短缺的困境,终究会迎刃而解,不再是难题。” “好!秉昆你这般有信心、有远见,那我们国家就一定能行!” 李德军爽朗大笑,眼底满是赞许与期许。 闲谈间,李维山忽然伸手指着相册里的一张合影,出声问道: “珊珊,这张婚礼合影里,站在你们中间的这位姑娘,是谁啊?” 曾珊顺着外公的目光看向照片,坦然接过相册,没有丝毫回避,从容解释道: “外公,她本名郑娟,在港岛用名陈诗诗,是昆哥的前妻。正是她深明大义、主动成全,和昆哥和平离婚,我和昆哥才能顺利领证、合法成婚。” 她条理清晰、坦然坦荡,将三人过往的纠葛、郑娟的成全退让,一五一十告知外公,没有半点隐瞒遮掩。 其实早前曾刚便和李维山大致沟通过周秉昆与郑娟、曾珊三人的纠葛过往,只是未曾细说全貌。如今听完曾珊通透坦荡的讲述,李维山彻底了然始末,脸上露出释然笑意: “原来是这样,难得人家姑娘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也难得你们彼此成全、相处和睦。既然如此,我和你外婆也早为你们的婚事,准备了一份新婚贺礼。” 说完,他转头看向里屋,轻声吩咐: “老伴,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吧。” “哎,好。” 曾珊外婆温和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侧边小屋。 片刻后,她双手捧着一个做工规整、方方正正的实木木箱走了出来,小心翼翼递到李维山手中。 李维山双手稳稳接过木箱,轻轻掀开箱盖,伸手缓缓探入箱中,小心翼翼、郑重万分地取出一顶通体鎏金、做工极尽精巧的凤冠。 凤冠现世的瞬间,满屋生辉、精致夺目。 周秉昆目光骤然一凝,心底满是震撼。 他此生见过不少金玉首饰、古玩珍品,却从未见过这般工艺绝伦、细腻极致的金饰,每一处纹路、每一寸雕花都精妙入微、浑然天成,堪称顶尖精品。 李维山捧着凤冠,轻轻递到曾珊手中,眼神郑重、满含期许: “珊珊,这顶凤冠是我早年从宫中旧太监手中收来的宫廷旧物,是真正的宫里传世珍品,精品中的极品。” “眼下时局特殊,古玩珍宝不值价钱、无人看重,但等到日后盛世降临、国运昌盛,这便是价值连城的传世珍宝。今日我将它赠予你们,祝你们夫妻二人往后恩爱相守、白头偕老、岁岁圆满。” 周秉昆一眼便看出这件凤冠的绝世价值与深厚底蕴,连忙郑重开口道谢: “外公,多谢您厚爱与馈赠!这份厚礼,我们铭记于心。” “如今已是一家人,自家人不必这般客气。” 李维山动情摆手,眼底满是慈爱温和。 这时,曾珊忽然想起港岛见闻,顺势开口道出自己发现的商机: “外公,我在港岛停留的这段时间,特意留意过当地的拍卖市场。如今内地的古玩玉器、青铜古器、传世老物件,在港岛格外抢手,拍卖价格是内地的数百倍。若是能将内地的合规古玩输送到港岛交易,必定能为国家赚取大量外汇,填补财政空缺。” 第469章 一语点醒梦中人! 早在港岛旅居的那段时日,曾珊便敏锐捕捉到了一处绝佳商机。 她平日里闲来无事,时常留意港岛各大拍卖行与古玩市场的行情走势,早已暗自盘算清楚:内地大量底蕴十足的古玩珍品、老物件,在港岛市场备受追捧,溢价极高。若是能在港岛专门开设一家店铺,专营内地合规古玩、工艺藏品,依托两地市场的巨大差价经营,定然是一本万利、前景极佳的生意。 李维山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稍作沉吟,眼底闪过一丝通透的深思,瞬间点透了这门生意的核心关键,语气沉稳老练,缓缓开口提醒: “珊珊,你的眼光很好,这个想法确实可行。 但若是直接售卖原生态的古玩老物件,没有合规名目,很容易被人钻空子、扣上倒卖文物的罪名,风险极大,也不合当下的规矩法度。 但我们可以换个稳妥思路,将这些老物件以民间仿古工艺品、传统工艺摆件的名义对外输送、挂牌交易,便能规避绝大多数政策风险,做得安稳合规、光明正大。” 这番话堪称一语点醒梦中人! 周秉昆脑海中瞬间豁然开朗,原本模糊的思路瞬间变得清晰通透,眼底骤然一亮,连忙应声附和: “外公,我彻底懂了!您这一句话,直接打通了这件事的关键症结,解决了所有顾虑。” 李维山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没有再多言半句相关话题。 他半生阅尽世事、深谙时局利弊,心里十分清楚,这类游走在规则边缘、依托时代红利的生意,最忌大肆声张、过多谈论。彼时国内古玩藏品流通受限、无人重视,大量精工老物件常年蒙尘闲置、无人问津,白白浪费价值。 倘若能借着合规渠道变现,为国家换取紧缺的外汇收入,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大好事,只需守住分寸、低调行事、稳步落地即可。 正因话题特殊、不宜深谈,在场几人心照不宣,默契地就此打住,顺势转开话题,闲谈起家常琐事、亲友近况,屋内氛围依旧温馨和睦。 但李维山此番点拨的稳妥思路,深深烙印在了周秉昆心底,挥之不去。 他暗自笃定,往后一定要找准合适时机,稳妥落地这件事,盘活内地闲置的古玩资源,为国创收、弥补当下的外汇缺口。 众人在李家四合院说说笑笑、闲话家常,融融暖意萦绕全屋,整整逗留了一上午。 之后又一同围坐用餐,吃了一顿热闹丰盛的家常午饭,直至午后时分,才依依不舍辞别李家众人,驱车缓缓驶出四合院。 两人没有直接驱车返程归家,调转车头,径直朝着清华大学的方向驶去。 周秉昆在清华大学开设的汽车专业课程,早已声名鹊起、风靡校园,是当下所有清华学子最喜爱、最期待的特色课程。 在那个信息闭塞、工业知识匮乏的年代,他的课堂内容新颖前沿、紧扣实业发展、贴合时代需求,不仅拓宽了学子们的眼界格局,更填补了国内汽车工业教学的诸多空白,让每一位听课的学生都受益匪浅、收获满满。 按照最初的规划,今年五月周秉昆需要返程港岛处理集团与竹联帮的诸多事务,届时会暂时停课。为了不耽误学子们的课业进度、不打乱学校的教学安排,校方特意协调,将他本学期的课程整体提前至三月启动授课。 再加上二月二十六日便是他与曾珊的婚礼正日,前后数日家中宾客盈门、琐事繁杂、应酬不断,根本没有空余时间备课授课。 因此,所有课程规划、备课内容、教学细节,都必须提前统筹妥当、安排到位。 此番远赴西德陪伴陶俊书待产期间,周秉昆特意抽空,从波利图书馆搜集带回了大量内地稀缺的汽车专业外文书籍,其中不乏数本系统讲解现代化汽车制造、工业体系搭建、专业教学逻辑的权威著作。 他结合自己前世积累的行业认知、海外汲取的先进知识,再贴合当下国内工业落后、亟待发展的行业现状,梳理搭建出一套全新、系统且贴合国情的汽车教学体系,打算尽数融入课堂,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清华学子。 为了保障后续授课顺畅、教学质量到位,专程到校对接敲定所有课程细节,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车辆缓缓驶入清华大学校门,春日的校园学风浓厚、静谧雅致,往来学子步履匆匆、朝气蓬勃,处处透着奋发向上的蓬勃气息,让人倍感舒心。 周秉昆轻车熟路,径直找到负责对接课程的王全教授,将自己全新梳理的教学大纲、整学期课程规划、创新授课思路,逐一细致、条理清晰地汇报清楚。 王全教授认真倾听完整段内容后,连连点头赞许,对这套新颖完善、贴合实业的全新教学体系赞不绝口,满心认可。他再三叮嘱周秉昆安心备课、全力授课,学校会全力配合所有教学安排,全力保障课程顺利开展。 敲定所有课程对接事宜后,周秉昆便带着曾珊,来到学校专门为他单独预留的专属备课小办公室。房间干净整洁、陈设简约,远离教学楼的喧闹,安静清幽、私密性极佳,是校方专门为他备课研学、伏案办公准备的专属场地。 周秉昆将从西德带回的几本珍贵外文专业书籍,整齐有序地排列在桌面,随后摊开纸笔,凝神伏案、专心致志,快速梳理教学脉络、搭建课程框架、提炼授课重点。他专业学识扎实深厚、记忆力超群、思维清晰缜密,所有前沿工业知识早已烂熟于心,备课效率远超常人。短短一个多小时的伏案梳理,便一气呵成写完了十余节课的核心提纲与完整授课框架。 一旁静静陪伴、默默等候的曾珊,俯身看着纸上简洁凝练、寥寥数笔的教案提纲,眼底满是疑惑,忍不住轻声开口问道: “秉昆,你这教案看着也太简略了吧?通篇都是核心提纲和要点,没有详细的注解和拆解内容,真的能支撑起一整堂完整的课堂授课吗?” 周秉昆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身侧的爱人,眉眼温柔,笑着耐心解释: “珊珊,这些前沿的汽车制造技术、现代化工业体系理论,我早已烂熟于心、融会贯通,根本无需逐字逐句写详案。我只要记下这些核心提纲和课程框架,临场便能自由延伸、细致拆解、层层拓展,每一个简单的提纲,都足够支撑起一整节课饱满、详实的授课内容。” “那你这十余节课的提纲,连贯讲下来,差不多能覆盖两个月的课程量了?”曾珊瞬间恍然,眼底涌上满满的敬佩与赞叹。 周秉昆轻轻点头,笃定应声: “没错,我这一下午梳理备好的内容,足够支撑我这两个月的全部授课需求,完全够用了。” 他稍稍停顿,放下手中纸笔,沉吟片刻,目光认真看向曾珊,轻声说道: “珊珊,我在想,等我们婚礼圆满结束、诸事尘埃落定,抽空回一趟吉春,跟我爸妈坦白我们领证结婚的实情。不然往后我们时常一同出行、相伴露面,日子久了难免被邻里亲友议论指点,徒增不必要的闲话和猜测。” 曾珊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通透、条理清晰,温柔劝慰道: “秉昆,其实没必要特意回去说明。往后我们常年奔波三地,京城、港岛、西德来回辗转,真正能回吉春常住的日子少之又少。” “婚礼过后,你要在清华安稳授课两个月,紧接着就要返程港岛处理集团和竹联帮的事务,在港岛安顿一段时间,还要抽空远赴西德探望待产的小书。等你再度返回京城,已然六七月份了。届时我若是顺利怀上孩子,便会留在京城安心养胎、不再四处奔波,大多时候都是你独自回吉春探亲。” “这般算下来,未来几年我都极少会踏足吉春,根本无需特意解释我们的婚事。再者,我们往后的孩子都会随我姓曾,若是你爸妈知晓我们早已领证结婚,孩子却不随周家姓氏,反倒不好解释,容易滋生隔阂、徒增家庭矛盾。眼下这般心照不宣、安稳低调的状态,没有纠葛、没有非议,便是最好的局面。” 曾珊这番通透理智、思虑周全的分析,瞬间点醒了周秉昆。他原本一心觉得,曾珊已是自己合法登记的妻子,理应告知老家父母,求得家人认可。可细细思量,确实如曾珊所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调安稳最是妥当。 无论是曾珊还是陶俊书,未来所孕育的子女都会跟随母姓,若是老家朴实的父母知晓内情,定然难以理解、无法接受,只会无端生出诸多麻烦与隔阂。 思虑通透、彻底释然,周秉昆温柔点头: “好,珊珊,都听你的,那我们便暂且不跟家里细说。” --- 时光悄然流转,筹备婚礼的这些日子,日日欢喜、事事顺遂,整座宅院始终萦绕着热闹喜庆、祥和温馨的氛围。 即便身处物资匮乏、行事拘谨、万事拘束的七十年代,依托曾刚的身份底蕴、人脉资源,以及周、曾两家的深厚根基,这场婚礼依旧办得格外隆重体面、热闹非凡,远超寻常人家的婚嫁排场。 婚礼筹备期间,周秉昆大多时间驻守清华备课授课、打磨课程,繁琐细碎的婚礼筹备、家中迎来送往的各类应酬、宾客接待等大小琐事,尽数由曾刚一手包揽。 曾刚对此满心欢喜、心甘情愿、乐此不疲,事事亲力亲为、面面俱到,将里里外外所有事宜打理得妥妥帖帖、井然有序,从无疏漏。 原本定在农历二月二十六的婚礼正日,因登门道贺、上门观礼的亲友、同僚、故旧人数远超预期,一日之内根本无法尽数接待完毕。再加上彼时京城深冬严寒、气温极低,露天待客多有不便,所有宴席只能安置在屋内。 曾家两进式的大四合院,格局开阔、场地宽敞,尽数腾挪布置后,一次可摆放十几桌宴席,依旧承载不住络绎不绝的宾客人流。 万般无奈之下,酒席只能提前启动,从二月二十二日便正式开席,每日十几桌轮番待客,热热闹闹接连摆了七八天,分批宴请、有序招待,场面盛大、喜气绵延,空前热闹。 那个年代物资极度紧缺、各类物资全凭票证供应,即便身居高位、家境优渥如曾刚,日常饮食也十分朴素,很难置办出丰盛佳肴。 好在家中持有稀缺的侨汇券,这种特殊票证可兑换市面罕见的紧俏物资、副食品与工业品,是普通人家根本接触不到的稀缺资源。靠着侨汇券的加持,家中得以兑换各类稀缺食材,置办出数桌拿得出手的硬菜,稳稳撑起了整场婚礼的体面排场,让这场喜事圆满周全、风光十足。 而此番登门赴宴的宾客,大多家境优渥、身份体面、见识不凡,众人前来赴宴,从来不是贪图一口吃食、一席酒菜。 大家更多是心怀好奇,想要亲眼一睹这位全国劳动模范、清华最年轻客座讲师、年纪轻轻便坐拥庞大产业的青年才俊周秉昆,究竟有何过人阅历、不凡本事。 婚礼当日,周秉昆身着一身量身定制的中山装。这套正装出自港岛顶尖裁缝铺,甄选优质面料、剪裁精良、版型挺括,完美贴合他的身形,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气度沉稳,浑身透着儒雅端正、浩然正气的风骨。 曾珊则身着一件厚重雅致的深蓝色棉旗袍,版型端庄规整、面料素雅细腻、款式大方得体,恰到好处地衬得她身姿窈窕、温婉妩媚、气质绝佳,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气韵。 两人此番特意舍弃了传统婚嫁标志性的大红色嫁衣,是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的周全考量。彼时时代特殊、时局敏感、人心复杂,不少人见不得旁人风光圆满、顺遂得意,若是身着大红嫁衣、高调张扬,极易惹人嫉妒、招人口舌,甚至被别有用心之人刻意找茬、恶意举报,无端招惹祸端。 第470章 女为悦己者容 深谙世道人心,周秉昆与曾珊始终秉持低调稳妥的处世准则。 与其大张旗鼓、高调张扬招来旁人侧目、徒生是非,不如安稳度日。 这身深蓝色衣料沉稳雅致、大气克制,色调温润不张扬,既能适配家中院内宴席的喜庆氛围,衬得场面庄重得体,又完美避开了太过鲜艳惹眼的忌讳,规避了招人嫉妒、惹人非议的风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尽显二人的通透与周全。 在七十年代的婚嫁习俗里,呢子大衣是最主流、最稳妥的穿搭选择。 面料厚实保暖、版型简约大方,日常待客、出门应酬都得体耐看,是彼时绝大多数新婚女子的首选装束,百搭又不出错。 但曾珊思虑周全,整场婚礼宴席全都设在自家院内屋内,宾客往来频繁、需要不断起身应酬寒暄,厚重的呢子大衣穿在身上难免臃肿累赘,行动多有不便,反倒显得局促拘谨。 再三斟酌之下,她特意选定了这件深蓝色棉旗袍。 冬日里穿着保暖御寒,适配京城的低温天气,贴身版型利落雅致,端坐、行走、待客皆是端庄大方、气韵温婉,一举一动都尽显大家闺秀的气度,方方面面都妥帖合适。 宴席之上,周秉昆一身港岛定制的中山装挺括工整、儒雅端正,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身侧的曾珊身着深蓝棉旗袍,温婉大气、气质斐然。两人并肩而立,身形登对、气韵契合,眉眼间皆是相融的温柔与默契,妥妥的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一眼望去赏心悦目、无可挑剔,落在满堂宾客眼中,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那是一个物资极度匮乏、万事皆从简的艰苦年代,家家户户日子拮据,就连婚嫁喜事也大多草草操办,敢大操大办、铺张待客的人家寥寥无几。 即便是曾刚这般身居高位、家境优渥的家庭,也逃不开时代的桎梏,处处受粮票、布票、副食票等各类票证限制,物资短缺、周转困难,根本无力大肆铺张、奢靡办宴。 若非家中手握珍贵稀缺的侨汇券,能够兑换到市面罕见、有钱无票也难求的各类紧俏食材与物资,这场婚礼也只能寻常简陋、草草收场。 正是靠着这份独属于时代的稀缺资源加持,补足了物资短板,这场婚事才得以置办得体面周全、喜气满堂,远超同期寻常人家的婚嫁规格。 在场所有宾客,无论是亲友长辈还是同僚故旧,心中都无比认可这对新人。 周秉昆年少有为、前途无量,曾珊温婉端庄、品性良善,二人便是众人眼中金童玉女般的存在,郎才女貌、前程似锦。人人心底都满是真诚祝福,纷纷前来道贺,盼着能沾一沾这对璧人的喜气与福气。 整场婚礼最欣慰、最欢喜的,当属曾刚与李艳芳夫妇。 女儿多年来满心倾心、默默守候,隐忍等候多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嫁给了心上人。世间再无比这更圆满的结局,足以让夫妇二人满心宽慰、引以为傲。 除却曾家夫妇满心欢喜,曾珊的舅舅李德军,以及机械部、清华大学的一众领导与同仁,也全都发自内心地为周秉昆感到高兴。在众人眼中,周秉昆从来不是需要拘谨仰视的晚辈后生,而是学识渊博、眼界远超时代,能够并肩探讨、交流研学的良友,是可以相互学习、取长补短、携手共进的同道之人。 热闹喧嚣的七八日转瞬即逝,接连多日的流水婚席终于圆满落幕。 送走最后一批登门道贺的宾客,喧闹多日的宅院终于褪去人声鼎沸的喧嚣,彻底归于宁静。连日来忙着应酬待客、打理琐事,周秉昆与曾珊身心俱疲、难得清闲,此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卸下满身疲惫,盼着能好好歇息,睡一个安稳踏实的好觉。 两人细细洗漱完毕,褪去一身风尘与倦意,正准备上床安歇、静养身心,屋内老旧的台式座机突然叮铃铃响起,清脆的铃声穿透静谧的夜色,打破了满屋的安宁。 周秉昆顺势起身,快步上前接起电话。听筒刚一贴耳,便传来郑娟清亮明快、难掩振奋的喜悦嗓音: “秉昆,大喜事!小书生了!” 陶俊书顺利生产,无疑是近期最让人振奋的天大喜事! 周秉昆心头骤然一喜,积压多日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连忙迫不及待地追问: “男孩还是女孩?” “小书一直心念想要个女儿,这下真的如愿了,生的是个乖巧的小公主!” 听筒里持续传来郑娟轻快雀跃的笑声,满是真诚的喜悦。 “女孩好!太好了!” 周秉昆由衷感慨,心底暖意翻涌, “这下我也算是儿女双全、人生圆满了!” 欣喜之余,他满心牵挂产后母女的身体状况,连忙紧接着追问: “娟儿,她们母女都平安顺遂吧?小书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你放心,母女俩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郑娟语气笃定,细细告知, “小书妈妈特意跟我说,小公主生下来足足六斤多重,眉眼精致、白白净净,模样格外好看。小书产后气血充足、状态极佳,恢复得特别利索,一点都不用人操心。” 听闻母女平安顺遂的喜讯,周秉昆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满心欣慰踏实。随即他又想起郑娟腹中怀着双胞胎,临近产期、身子负担极重,顿时又多了几分牵挂,柔声关切问道: “娟儿,那你现在身子怎么样?怀着双胞胎比单胎辛苦太多,身子负担这么重,还吃得消吗?” “那肯定是要笨重许多的。” 听筒里传来郑娟松弛轻快的笑声,语气坦然自在,听得出身心状态极好,孕期安稳舒心,并无半点不适与疲累,“肚子鼓鼓囊囊的,撑得满满当当,感觉都快要装不下了。” 一旁的曾珊将两人对话听得真切,满心牵挂,连忙凑近话筒,温声细语叮嘱: “娟姐,你一定要好好休养身子、安心待产,千万别操劳。等秉昆在清华的讲学课程彻底结束,我就陪着他一起去港岛看你,好好陪着你待产、坐月子。” “好。” 郑娟笑着应声,随即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珊珊,听你这意思,你和秉昆是不是也准备要孩子,开始备孕了?” 曾珊握着话筒,眉眼温柔、神色坦然,轻声回道: “嗯,我和秉昆已经不再刻意避讳防护了,一切顺其自然,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顺利怀上。” “你尽管放宽心,半点不用质疑秉昆这方面的本事。” 郑娟语气格外笃定,笑着细心叮嘱, “只要顺其自然、安心静待,很快就能如愿。真要是顺利怀上了,你就踏踏实实留在京城养胎休养,不用跟着秉昆四处奔波劳碌。最好赶在年底生产,那时候你的港岛户籍也刚好办妥,孩子出生就能直接落户港岛,方方面面都稳妥便利。” “往后我们一家人都是港籍身份,正好契合秉昆早前的规划。再过几年国内政策松动、改革开放正式落地推行,我们就能以外商身份回内地投资兴业、落地发展,避开诸多限制,方方面面都会顺畅许多、便利许多。” 这些极具前瞻性的长远布局与未来规划,都是周秉昆早前私下细细跟郑娟细说过的。身处这个年代的世人,大多眼界受限、认知有限,被当下的环境束缚,根本看不清时代的发展走向,更无从预料未来数十年国家的腾飞巨变。 唯独身为穿越者的周秉昆,亲身经历过数十年的时代变迁与国运崛起,早已洞悉未来所有的发展大势。他无比清楚,改革开放初期,外商身份有着得天独厚的政策优势与资源优势,能够规避诸多行业限制、抢占时代发展红利。全家落地港籍,往后回国投资兴业、布局产业,必然事半功倍、一路顺遂。 听着郑娟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的转述,曾珊连连点头,满心认同: “姐,我都听你的安排。若是顺利怀上孩子,我就安心留在京城安胎休养,不跟着秉昆四处奔波劳碌,踏踏实实待产,稳稳当当把孩子生下来。” 几人又闲话片刻家常、互道珍重叮嘱,细细聊了几句近况,才温柔挂断电话。 天降喜讯,屋内暖意愈发浓郁。周秉昆伸手轻轻揽住曾珊的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两人相拥相携,缓步走向新房。 前些日子全心忙着筹办婚礼应酬宾客,日日饮酒忙碌、琐事缠身,两人身心皆被外界俗事牵绊,独处温存、亲密相伴的次数寥寥无几。今日周秉昆整日在清华备课讲学,日子清净闲适、滴酒未沾,身心彻底放松、状态全然恢复。 一入房间,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纷扰喧嚣,只剩彼此温热的呼吸与温柔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情愫翻涌,情不自禁深情拥吻、温柔缱绻。 周秉昆对曾珊始终有着极致的偏爱与炙热的心动,无论是心理上的眷恋依赖,还是生理上的倾心沉溺,皆是全然交付、毫无保留。而曾珊性情温柔赤诚、热烈奔放,满心满眼都是周秉昆,全然依赖、满心眷恋。 褪去所有世俗顾忌与相处拘谨,两人彻底沉浸在独属于彼此的浓情爱意之中,温柔相融、密不可分、情意缱绻。 郑娟柔情似水、温婉治愈,自带岁月静好的温润气质;陶俊书容貌惊艳、气质清冷,自带疏离脱俗的独特风姿,二人各有风姿、各有韵味。 而曾珊,生理上的喜欢更多,自带撩人风情,让人一眼沉沦、满心眷恋。 即便两人早已相知相守、同居日久、彼此熟知,每一次亲密相伴,周秉昆依旧满心投入、极尽温柔,格外珍惜与她相守的每一寸时光,细细品味这份独属于彼此的温存与浪漫,从无倦怠。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漫长的缱绻缠绵过后,喧闹的房间终于恢复静谧安宁。 曾珊柔软的身姿依旧紧紧缠绕着周秉昆,贪恋着他温热的体温与安稳的怀抱,分毫不愿松开、不愿分离。周秉昆同样满心眷恋,不舍松开怀中的爱人,有力的手臂稳稳圈着她,细细感受着彼此相融的温柔与暖意,满心皆是安稳与圆满。 如今两人已是合法登记的正式夫妻,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再也没有任何顾虑遮掩、隐忍避讳。这般坦荡相守、赤诚相伴、随心相依,才是寻常夫妻最安稳、最圆满的模样。 两人温存静卧、相拥良久,默默回味着心底的暖意。曾珊微微抬起身躯,仰头看向身侧的周秉昆,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与浅浅期待,轻声问道: “昆哥,我们现在一直不做防护,会不会很快就怀上孩子?” 周秉昆微微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眼底满是温柔笃定,语气格外自信:“应该没问题,顺其自然就好,不必刻意强求。” 曾珊眸色轻轻微动,道出了自己藏在心底许久的顾虑,带着几分忐忑轻声说道:“我听我妈说,女人刚怀上孩子的前三个月胎相不稳,是不能有夫妻生活的。要是那时候忍不住、想亲近你,该怎么办?” 周秉昆微微沉吟,回想过往与郑娟、陶俊书的相处点滴,温柔耐心地安抚: “没事的,不用太过拘谨小心、过分紧张。只要动作轻柔舒缓、把握好分寸尺度,不过度劳累、不激烈行事就无碍。之前小书和你娟姐刚怀孕的前一两个月,我们也会适当相伴,只是会减少频次、放缓力度,稳妥有度,完全不会影响胎相、伤及身体。”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彻底放心了。”听闻这话,曾珊心头的顾虑瞬间消散,眉眼重新染上温柔笑意。 话音稍顿,她又想起了一件自己格外在意的心事,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担忧,轻声问道:“昆哥,我一直有个疑问放在心里。娟姐产后恢复得也太好了,完全看不出生过孩子的痕迹,身形比孕前还要紧致圆润、更有女人韵味。我一直在想,我生完孩子之后,会不会身形走样、变成大胖子?” 第471章 忐忑不安 郑娟产后能够完美逆袭、体态愈发曼妙有致,全然得益于曾家独家的调养秘方,辅以精心休养调理,才能肌肤紧致、线条流畅,丝毫没有产后松弛臃肿的痕迹,反倒愈发丰腴动人、韵味十足。 可曾珊心里始终忐忑不安、心存顾虑,生怕这份独家秘方只对郑娟奏效,自己产后无法完美恢复,身形彻底走样、体态臃肿发胖。 她心里无比清楚,周秉昆待每一位爱人都真心专一、温柔赤诚,从无偏颇。但女人心思细腻敏感、自带执念,向来女为悦己者容。她满心都想将自己最美、最好的模样,永远留在周秉昆眼中、藏在他心底。哪怕知晓周秉昆爱意恒久、初心不改,她依旧害怕容颜体态不复当初,让他少了心动与欢喜,徒生隔阂疏离。 这份小心翼翼的顾虑,这份患得患失的心思,皆是源于满心爱慕、极致珍视,不愿让挚爱之人有半分失望。 周秉昆清晰感知到她心底的忐忑与不安,心头暖意翻涌,连忙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柔声安抚,语气坚定又温柔: “珊珊,别胡思乱想,你在我心里,永远独一无二、无人能及。” 话音落下,周秉昆俯身低头,温柔覆上她的唇,一个翻身,再次将曾珊稳稳拥在身下。 静谧的房间里,温柔的声响再度缓缓响起,缠绵不息,在沉沉夜色里久久回荡。 --- 时光辗转,转眼便是一个月后。京城,李维山家中。 经过外事办多轮居中斡旋、层层审批,将内地传统工艺品输送至香港销售的正式批文终于顺利落地、办理完成。 按照批文明确规定,这批外销工艺品在港岛售卖所得的全部外汇,将统一用于抵顶此前从港岛进口汽车、机械零部件产生的外汇支出,做到收支对冲、专款专用,确保规范合规、账目清晰。 为进一步规范流程、堵住漏洞、保障收益,相关批文特意标注了清晰细则:所有输送至港岛的工艺藏品,经二次拍卖成交后,所得拍品总价的百分之二十,将由驻港中方银行统一收取专项留存,纳入国家外汇储备。 这套流程落地之后,将内地合规老物件、工艺藏品输送至港岛变现换取外汇的路子,彻底变得光明正大、合理合法,再也不用游走在规则边缘、心存顾虑。 当然,其中依旧有着诸多严谨细节需要严守把控。 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文物、一级文物,严禁私自外销、随意流通,绝对不能触碰红线、违规操作。 行内深耕多年的老手都心知肚明,真正的高等级文物管控极严、变现渠道稀缺,即便完全放开限制,也无人敢轻易倒卖流通。反观港岛收藏市场,当下最受欢迎、流通性最好、溢价最高的品类,大多是名人字画、明清青花瓷、精工铜器、各式香炉摆件这类民俗工艺藏品,受众广、热度高、市场空间极大。 这条全新的外销创收路径,正式交由曾珊全权操盘、统筹落地。 身处七十年代末期,国内各行各业处处受限、条条框框诸多,发展束缚重重。但这也是全国外汇最紧缺、最紧张的特殊时期,国家建设、工业发展、技术引进处处需要外汇支撑。 只要能够合规赚取外汇、填补缺口,部分流程细节便可以灵活变通、适度放宽。 换做旁人,即便手握门路、知晓商机,也未必有胆量有魄力敢于落地尝试,大多会畏惧风险、墨守成规、不敢突破。 可周秉昆始终态度坚定、全力推动,从不犹豫。 只因他是跨越时代的穿越者,洞悉未来数十年的时代走势与国运变迁,清楚知晓当下每一次外汇积累、每一次产业布局,都能为日后的发展埋下伏笔、奠定根基。知晓未来大势,自然心中有底、行事有度、敢于突破。 恰逢周末休息日,周秉昆不用赶往清华大学授课讲学,难得清闲自在。李维山与曾珊的舅舅李德军也恰好居家休息,家中格外热闹闲适。 在李维山这座四合院里,周秉昆向来是全家人的心头偏爱、团宠一般的存在。 他一进门,李维山便满脸笑意地将他拉进屋内,兴致勃勃地搬出近日陆续收上来的各式老物件,一一摆放在桌上,执意要让周秉昆帮忙掌眼、品鉴点评。 前世闲暇之余,周秉昆常年观看各类鉴宝节目,尤其熟悉听泉鉴宝的讲解风格与品鉴逻辑,对各类古玩老物件的年代特征、工艺特点、市场价值都积累了不少接地气的实操经验与辨别知识。 当然,若是论深耕专业、底蕴深厚、阅历广博,他这点业余积累的本事,在李维山这种深耕古玩收藏数十年、见多识广的资深行家面前,终究是小巫见大巫,算不得多么精湛专业。 但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从来不是传统的鉴宝功底,而是超脱时代的眼界与格局。 他生长在信息爆炸、文化普及的后世年代,熟知每一件老物件背后的历史脉络、衍生价值、未来升值空间与市场潜力,这些超前认知,是当下这个年代的人根本无法想象、无从预判的。 李维山格外偏爱听周秉昆对各类老物件的解读点评。 周秉昆的讲解跳出了传统行家的固有框架,不局限于真假、年代、工艺的基础评判,更能延伸出市场走势、收藏价值、未来前景的独到见解,常常角度新颖、眼光独到,每每都能让李维山大开眼界、深受启发。 今日亦是如此,李维山一早便收上来几个品相完好、器型规整的老香炉,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地摆出来,执意要让周秉昆细细品鉴、畅谈看法。 说实话,周秉昆平日里对香炉这类器物并无专门深耕、少有研究,算不上精通。 但拗不过李维山的盛情与期待,只能凭借前世看鉴宝节目积累的零散知识,照着听泉鉴宝深入浅出、通俗接地气的讲解风格,结合器物器型、包浆、做工、韵味,照猫画虎、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从年代特征、工艺手法到收藏韵味、市场价值,细细说了满满一堆独到见解。 李维山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越听越觉得眼界开阔、受益匪浅。 一旁的曾珊也听得格外认真、满心专注。古玩外销、藏品交易是她往后要全权操盘的核心事业,此刻每多学一分知识、多积累一点经验,往后便多一分底气、少一分风险,自然格外用心、认真吸纳。 周秉昆在李维山家中陪着聊了一上午,谈完古玩外贸的布局,便辞别外公,转身去往舅舅李德军的住处。 李德军深耕兵工研究多年,是国内军工领域实打实的技术骨干,一辈子扎根国防工业,钻研武器装备与军工体系。 而周秉昆前世闲暇之时,素来对军事领域抱有浓厚兴趣,无论是各国列装的常规轻重武器,还是迭代更新的现代化高精装备,他都有所涉猎、了然于心,对现代战争模式与军工发展趋势,更是有着远超当下时代的清晰认知。 谈及未来军事发展与战争形态,周秉昆神色骤然收敛,眉眼覆上一层凝重,语气沉稳笃定地开口: “舅舅,未来的战争,终究是武器装备与科技体系的较量,人力的作用会被大幅削弱。 老话常说人定胜天,但未来战场,早已不再单纯比拼意志与人数。” 我从不否认,战争的最终胜负、战场的最后收尾,依旧需要人来执行、来坚守、来决胜。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现代化战争的推进过程中,先进武器、顶尖科技、完备军工体系起到的压制作用,会远远胜过人力与意志的加持。” 身处七十年代,国内军民始终信奉精神力量的无穷价值。 彼时纵然核武器已然问世、震慑四方,在国人根深蒂固的认知里,钢铁意志、坚定信念与不怕牺牲的精神,才是战场上无可战胜、无可撼动的核心底气。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弱化人力、推崇装备的言论,李德军必然会当场反驳、直言驳斥,坚守传统作战理念。可这番话从周秉昆口中说出,他却没有半句质疑,反倒眉头微蹙、静静沉思。 他亲身参与过军工研发,亲眼见证过核武器爆发的恐怖威力,那般毁天灭地的杀伤力,足以抹平一切人力抗衡的可能。 再坚韧的意志力、再无畏的牺牲精神,在绝对的武器差距、硬核的科技碾压面前,终究显得渺小无力。 沉思良久,李德军缓缓抬眼,郑重颔首: “秉昆,你说得没错。从冷兵器的肉身肉搏,到热武器的火力对拼,战争迭代的过程里,人力的主导作用确实在一步步下降。不过空地空袭、远程火力覆盖过后,最终的阵地清扫、区域占领、战局收尾,依旧离不开步兵巷战、近身决胜。国家不可能实施焦土政策,尽数摧毁民生根基,终究需要人来收尾、来驻守、来稳住战局。” 周秉昆轻轻摆手,目光长远,缓缓道出未来战局的核心变化: “舅舅,随着科技飞速迭代,未来战场会彻底改写规则。 人工智能作战机器人、机器作战犬、全域侦察无人机,会大批量涌入战场、奔赴前线。这些钢铁之躯不知疲惫、无畏伤亡、精准执行指令,容错率与作战强度,是血肉之躯的人类永远无法比拟的。当然,顶层战略决策、战术部署、指令下达的核心,依旧掌握在人手中,科技终究是辅助制胜的工具。” 他点到即止、没有把话说得太过绝对。身处时代局限,很多跨越数十年的未来战局、尖端科技、战争模式,不宜过多赘述、全盘托出,只能适度点拨、启发思路。 即便身为当下军工领域的天之骄子、行业翘楚,李德军也难以彻底跳出时代桎梏,瞬间消化这般超前的军事理念。七十年代的工业基础、科技水平、作战思维,都远远支撑不了这般构想,常人根本无法想象未来战场的模样。 他低声感慨,语气满是震撼与恍然: “秉昆,前些天我在军委看过美国登月的全程视频,相隔万里太空,人类飞行器能够精准抵达月球轨道,平稳着陆采样返航,这般精准度、这般科技实力,放在从前根本无法想象、难以置信。你今日所言的未来战争模式,我原本心存保留,半信半疑,如今细细思索,或许并非全无可能。” 听闻此言,周秉昆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明亮: “舅舅您试想,人类踏入太空的岁月寥寥无几,美国却能突破技术壁垒、成功登月,足以证明人类科技的发展速度,只会越来越快、越来越颠覆认知。 我们国家如今底子薄弱、一穷二白,没有足够的财力、物力、人力全面铺开高端研发。但中国人从不缺智慧、不缺韧劲、不缺钻研的魄力,哪怕条件有限、基础薄弱,也能攻坚克难、创造奇迹。” “就像我们的两弹一星,当初举国上下、无人看好,外界尽数嘲讽我们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可无数科研先辈隐姓埋名、埋头攻坚,硬生生在西北戈壁绽放出震撼世界的蘑菇云,打破封锁、站稳脚跟。 只要我们精准发力、把每一分经费、每一份资源都用在刀刃上,集中力量办大事,就没有突破不了的技术、攻克不了的难关。” 在周秉昆心中,深耕军工、心怀家国的李德军,宛如时代先行者一般令人敬佩。面对这位眼界开阔、格局深远的长辈,他总会不自觉卸下顾虑,说出许多超脱当下时代的认知与见解。所幸李德军不仅能够听懂他的超前思路,还能与之深度探讨、双向共鸣,最难得的是,他从不追问这些超前认知的来源,也从未有过半分质疑。 世人皆以为,周秉昆能有这般眼界格局,皆是源于清华执教、深耕实业、远赴罗布泊研学的阅历,是常人难以企及的见闻与想象力,无人深究、无人猜忌。 第472章 心想事成 李德军微微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神色郑重,深以为然: “秉昆,你说得句句在理,集中力量、精准发力,把资源用在关键之处,才是军工发展、强国立业的正道。” 话音落下,他眼底忽然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欣喜,语气带着几分振奋: “对了秉昆,还有个好消息! 按照你上次给我的新式火炮运输车图纸,厂里技术团队日夜攻坚、反复调试改良,如今已经进入最终验收阶段。一旦验收合格、正式定型量产,必将是我们国内军工运输装备的一次重大突破,极大提升机动部队的作战效率!” “舅舅,我终究是主攻汽车研发、深耕民用实业的,对军工武器的专业理解尚有欠缺,难免有考虑不周之处。” 周秉昆诚恳叮嘱, “你们研发过程中不必拘泥于图纸、墨守成规,一定要结合部队实战需求、贴合国内路况与作战场景,因地制宜优化改良,打造出真正适配我军、贴合实战的军工专用车辆。” 一年前,李德军曾专程向周秉昆请教,希望研发一款适配机动野战部队的火炮运输车,兼具运输与临时炮台双重功能,兼顾机动性与稳定性。 外行看来,这项技术简单粗暴,不过是将火炮固定装载在车体之上,算不上复杂。可真正落地研发,才知晓其中难点重重、矛盾难解。 车体过轻,便无法承载火炮开火的巨大后坐力,炮台稳定性不足、射击精度堪忧; 车体过重,又会丧失机动灵活性,通行越野能力大打折扣,彻底失去移动炮台的战术意义。 彼时面对这一行业难题,周秉昆很快便拿出了完整详实的设计图纸。 前世他曾深度接触军工车辆定制领域,对各类移动炮台、野战特种车辆的构造原理、技术逻辑十分熟悉。 但前世的高端技术、精密配件,并不适配当下七十年代的工业水平,无法直接落地量产。 为此周秉昆耗费大量心思,结合国内现有生产工艺、市面可采购配件、进口可落地设备,层层删减优化、反复调试改良,摒弃超前无用的设计,保留核心实用的架构,打磨出一套贴合当下国情、接地气、可落地的完整方案。 所幸方案成熟、逻辑严谨,经过半年多的全力攻坚,兵工厂的技术团队真的依托这份图纸,成功研发出了新式火炮运输车,填补了国内相关领域的空白。 听着周秉昆的恳切叮嘱,李德军笑着摆了摆手,满心赞许: “厂里大半技术员都去清华听过你的课程,这一期还有五名骨干参训。所有人回来都交口称赞,说听你一堂课,胜过埋头苦读十年专业书本,受益匪浅、豁然开朗。后来众人得知我是你舅舅,纷纷托我出面,想邀请你去兵工厂实地讲学、指导研发。我知晓你日程繁忙、课业繁重,便全都代为婉拒了。” 话音落罢,李德军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一丝遗憾。 周秉昆心思通透,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这绝非单纯因为他日程紧张,真正的核心缘由,是兵工企业的绝密特殊性。军工重地涉密等级极高,外人严禁随意出入。 而他身为港籍身份,且曾长期依托港岛资本发展,伴侣也曾是港岛资本出身,即便国家与军方对他信任倚重、无心敌视,却也绝不会允许他随意踏入涉密军工厂区,这是底线规矩、无可变通。 其实周秉昆心底一直盼着能走进兵工一线,与技术人员面对面交流探讨,助力优化研发技术、提升团队研发水平。军工实力是国家硬核底气,军工技术每精进一分,国家国防力量便强盛一分,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心念一转,周秉昆不动声色、仿若未曾听出话中深意,从容开口提议: “舅舅,我平日工作日程确实紧凑繁忙,但周末大多空闲。若是厂里技术员有求学提升之心,我们可以变通安排。由清华出面协调,预留专用教室,让兵工厂的技术员周末分批前来听课研学。清华虽没有军工厂区的专属涉密设备,但机械原理、动力结构、制造逻辑一脉相通,完全可以边学理论、边结合实操复盘,一样能提升技术、精进认知。” 李德军闻言眼前一亮,心中瞬间涌起无尽欣喜。这个方案完美规避了外人进入军工涉密厂区的禁忌,又能让一线技术员得到顶尖指导、高效提升,两全其美、恰到好处。 他连忙应声,语气急切又振奋: “好!太好了,秉昆!那我们尽早落地,下个星期日就先安排一堂课!” “没问题,舅舅您全权安排即可。”周秉昆毫不犹豫,一口应允。 --- 中午在李家吃完丰盛的午饭,周秉昆开着自己的雪佛兰轿车,载着曾珊径直赶往京城妇产科医院。 两人摒弃防护、顺其自然备孕,至今已有一月有余。 近几日,曾珊时常莫名反胃恶心、晨起不适,周身状态也悄然变化,种种迹象,都预示着大概率是成功受孕了。 这般关乎家庭圆满、人生新阶段的天大喜事,自然不能耽搁,必须尽快检查确认。曾刚特意动用人脉关系,对接了京城资深妇产科医师,专门为两人安排了下午的专项检查。 踏入妇产科诊室,医生细致问询过后,便带着曾珊进入检查室做专业检测。 这是时代的局限,没有后世随处可见的便捷验孕棒、验孕试纸,简单几分钟便能知晓结果。 在物资与医疗技术匮乏的七十年代,早期孕检流程繁琐、条件严苛,尤其是受孕时间尚短、仅有一个多月的情况,必须依托精密医疗仪器、专业诊室设备才能精准判定,普通门诊根本无法检测,唯有高级专科病房方能开展。 周秉昆独自坐在检查室门外的长椅上静静等候,心绪平和,满心期许。 此前郑娟、陶俊书两次产检,都是在吉春完成。吉春的医疗设备虽不如京城顶尖先进,但有熟人郭丽全程照应、贴心安排,便利十足,甚至允许他进入检查室陪同守候、一同见证。 此刻独自静坐等候,难得拥有一段独处时光。 周遭环境安静,无人打扰,过往种种画面不由自主在他脑海中一帧帧缓缓浮现。 重生归来五年有余,他从一名懵懂青涩的十七岁少年,步步深耕、步步蜕变,成长为众人认可、声名斐然、年少有为的时代青年才俊,稳稳站在了时代浪潮的前沿,成为当之无愧的时代宠儿。 事业上,他执教清华、深耕实业、布局港岛、对接海外,前路坦荡、蒸蒸日上。 情感之上,他更是圆满顺遂、福气满满,先后得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位知己相伴、真心相守,已然拥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再过不久,郑娟腹中的双胞胎也将顺利降生,届时家中便会添丁进口,迎来四个孩子。若是此番曾珊顺利受孕,他便会迎来第五个孩子,儿孙绕膝的圆满人生,正在一步步如期兑现。 早前在港岛之时,曾有高人曾为他推演命格,说他天生多子多福、子嗣兴旺,此生注定儿孙满堂,一生子女至少二十人。 彼时听来,这般说法荒诞离奇、难以置信。可细细想来,他姥姥一生便育有八个子女,家族本就子嗣兴旺、福气绵长,这般命格也并非全无可能。 前世孑然一身、无儿无女,满心皆是遗憾。今生重活一世、境遇圆满,他满心期盼儿孙满堂、阖家兴旺,自然是孩子越多、福气越足、圆满越甚。 心绪翻涌间,检查室的房门缓缓推开。 曾珊手中紧紧攥着崭新的化验单,眉眼弯弯、笑意灿烂,难掩心底的雀跃欢喜,快步走出房间。她迫不及待地将化验单递到周秉昆面前,声音轻快又甜蜜: “昆哥,我怀上了!我们有孩子了!” “真的?!” 周秉昆连忙接过化验单,逐字逐句仔细查看,眼底瞬间盛满浓烈的笑意,喜不自胜。确认结果无误后,他难掩心中激动,用力挥了挥拳头,满心振奋: “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我们这就回家,把好消息告诉爸,让他老人家也好好高兴高兴!” “好!” 曾珊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眉眼温柔、笑意娇甜,满心都是新婚孕初的欢喜与安稳。 --- 傍晚的曾家客厅,暖意融融、喜气满堂。 今日是曾家的大喜之日,曾珊成功怀孕的喜讯,让全家上下尽数沉浸在喜悦之中。 按照民间传统风俗,女儿所生的孩子,皆是外姓外孙,随父姓、归夫家。但曾家情况特殊、另有渊源,曾珊腹中孩子,日后将会跟随母姓曾,为曾家延续香火、传承血脉。 在曾刚心中,这个孩子不再是外姓外孙,而是实打实的曾家后人,是慰藉他半生遗憾的最大圆满。 解放前,曾刚曾有过一段婚姻,前妻为他生下两个儿子。 可解放前夕,两人遗憾离婚,前妻带着两个孩子远赴美国定居,两个孩子尽数跟随母姓,彻底加入美国国籍,从此与曾家再无牵绊。 半生以来,血脉外流、后继无人的遗憾,始终萦绕在曾刚心头,让他耿耿于怀、满心遗憾。如今女儿曾珊孕育新生命,愿意为曾家传承香火、延续血脉,终于弥补了他半生缺憾,了却了最大心愿。 这般天大的喜事,自然要举杯庆贺、开怀畅饮。 此前为了安心备孕、调养身体,周秉昆一直刻意克制,极少饮酒、事事谨慎。 如今备孕成功、喜讯落地,他终于放下顾虑,彻底放开身心,与满心欢喜的曾刚对坐畅饮。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两人各自喝完了一整瓶牛栏山原液。 牛栏山虽是大众平价白酒,可原液纯度极高、口感醇厚绵柔,不上头、不辣喉,是难得的佳酿。二人举杯共贺、畅叙心事,喝得格外尽兴、酣畅淋漓。 夜里十点有余,酒局方才尽兴散去。 历经重生蜕变,周秉昆体魄远超常人、酒量极佳,早已练就千杯不醉的体质。 即便事后洗漱沐浴,身上依旧萦绕着淡淡的醇厚酒气。 他原本想着饮酒过后,为稳妥起见,独自歇息、分开安睡,不打扰曾珊休养。 可曾珊满心眷恋、毫无避讳,主动伸手将他拉进屋内。 即便已然确认怀孕,她也没有半分疏离拘谨,依旧如同往日一般,主动凑近,深情与他热吻相拥,缱绻温柔。 温热的触感、缱绻的氛围,让周秉昆周身渐渐燥热,心底瞬间涌起克制与顾虑。他连忙轻轻扶住曾珊,压低声音、温柔劝阻:“珊珊,你现在已经怀上孩子了,身子特殊,我们不能再这样,要好好休养、稳妥安胎。” 曾珊抬眸望他,眉眼妩媚、温柔缱绻,语气轻柔又贴心: “昆哥,不用这般拘谨,只要你开心就好。” 话音落下,她主动俯身,再次温柔覆上他的唇,暖意绵延、情意绵长。 --- 数日之后,京城全聚德。 今日的周秉昆,心情格外舒畅振奋。 阔别一年多的大哥周秉义,因公来到京城参与全国大学生交流活动,入驻清华大学招待所暂住,兄弟二人终于得以在京城重逢相聚。 两个月前,周秉义凭借自身优异学识与过硬能力,经过层层推荐、严格考试,成功考入吉春大学,成为一名全日制本科生,圆了多年的大学梦。 从小到大,周秉义的人生志向,便是考入清华、北大,跻身国内顶尖学府,这是他多年持之以恒、从未更改的执念与追求。 但当初填报志愿时,在周秉昆的耐心劝说、利弊分析之下,思虑周全的周秉义最终权衡取舍,毅然选择了吉春大学,放弃了冲刺清北的机会。 留在吉春读书,既能常驻家人身边,时常陪伴父母、照料家事,还能依托郝家底蕴,享受优渥安稳的生活环境。 第473章 周秉义的通透 更重要的是,周秉昆早已为他规划好了长远前路: 在吉春就读大学,大三便可提前进入对口政企单位实习历练,提前积累工龄、沉淀职场人脉、熟悉体制规则。 待到顺利毕业,便能以本科生身份、扎实资历起步,直接定级科级干部。 依托郝似冰深耕多年的官场底蕴与人脉资源,不出五年,便能稳步晋升至县团级岗位。 彼时的周秉义,不过三十岁上下,便能站稳脚跟、手握平台、前程可期。 郝似冰今年五十五岁,尚有十年在岗深耕、提携后辈的时间,足够稳稳托举周秉义站稳脚跟、稳步晋升。无论任何时代,立身成事,过硬的能力、踏实的干劲、靠谱的人脉资源,三者缺一不可。 留在吉春,遍地皆是可依托的资源、可借力的人脉;若是远赴京城求学,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资源人脉尽数清零,前路反而愈发艰难。 周秉义本就聪慧通透、心思缜密,瞬间便权衡出其中利弊,果断听从弟弟安排,选择扎根吉春、稳步发展。 事实证明,这一选择无比明智。 入学以来,周秉义品行端正、能力出众、格局开阔,顺利当选年级支部书记,此次全国大学生交流活动,全省仅有两个参会名额,他毫无悬念脱颖而出,成功入选、奔赴京城。 依托周秉昆在清华乃至京城深耕多年的深厚人脉,周秉义到校第一天,便被推举为本次全国大学生交流活动的临时总指挥。 本次交流盛会,汇聚了全国各地三百名顶尖大学生,能在一众优秀学子中脱颖而出、执掌统筹大局,这般殊荣,足以彰显他的出众能力,亦是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光时刻。 忙碌三日,交流活动步入尾声,兄弟二人终于得空卸下琐事、静心相聚。 此番小聚,周秉昆没有带上曾珊,独自一人驱车,带着许久未见的大哥,来到京城最负盛名的百年老店全聚德,只为让兄长好好尝尝正宗的京城烤鸭。 在物资匮乏、管控严格的七十年代,想要吃上一顿全聚德烤鸭,绝非有钱便能实现。 不仅需要稀缺的专用餐饮票证,还需要单位开具的正规介绍信,双重条件缺一不可。 周秉昆凭借机械部客座教授的身份,开具了正规公务介绍信,再配上曾珊给他的珍贵侨汇券,层层合规、顺利落座,终于得以在全聚德设宴待客。 这是周秉义人生中第一次品尝正宗全聚德烤鸭。 平日里沉稳克制、内敛自持的他,在无外人拘束、唯有至亲手足的场合里,彻底卸下拘谨,吃得格外香甜尽兴、满足畅快。 大快朵颐过后,周秉义由衷竖起大拇指,满眼赞叹: “秉昆,这全聚德的烤鸭果然名不虚传、味道绝佳,尤其是这特制甜面酱,醇厚香浓、回味十足,比吉春当地的酱料好吃太多了!” 这个年代物质极度匮乏、美食稀缺难得。 纵然郝家、周家家境优渥、衣食无忧,能够吃上寻常珍馐,可全聚德这般京城专属的百年特色美食,偏远的吉春小城根本无从寻觅、无处品尝。 第一次得尝美味,周秉义心生赞叹,亦是人之常情。 周秉昆笑着应声,满眼暖意: “哥,等你返程回吉春的时候,我打包两只正宗烤鸭让你带回去,给爸妈和你老丈人都尝尝鲜,让家里人也沾沾口福。” “那可太好了!” 周秉义欣然应允,连连点头, “眼下四月天气凉爽、气温适宜,路途往返不会变质,带回去刚刚好。” 闲聊片刻,周秉昆语气恳切,轻声叮嘱: “哥,我这些年常年在外奔波、四处忙碌,留在吉春的时间寥寥无几。你如今住在郝家、扎根家乡,闲暇之余一定要常回老宅看看、多陪陪爸妈,别让老人心里孤单、心生惦念。” 若是放在五年前,心气高傲、执拗好胜的周秉义,定然会心生抵触,反驳弟弟的叮嘱。可今时不同往日,历经世事打磨、岁月沉淀,周秉义早已褪去青涩、扛起责任,成为整个周家当之无愧的顶梁柱与主心骨。 世人皆知,若无周秉昆的倾力付出、长远布局、人脉铺垫,郝家绝不会轻易应允郝冬梅嫁入周家,更不会倾力扶持周秉义的前路。 听闻弟弟的贴心叮嘱,周秉义满心愧疚、由衷敬佩,诚恳应声: “秉昆你放心,我如今每周最少回老宅一次,每次都会带些物资吃食、贴心礼品回家看望。只是家里如今衣食无忧、诸事顺遂,什么都不缺。说到底,还是你有本事、有担当,撑起了整个周家。” 周秉昆轻声叮嘱道: “哥,往后我常年在外奔走,留在吉春老家的日子不会太多。家里纵然有我撑着,你也一定要常回去看看。爸这辈子最好颜面、最重人情排场,你若是常年在外、疏于归家,他心底总会觉得面上无光,心里郁结不畅。” 对于父亲周志刚的性情,周秉昆早已洞悉通透、了然于心。 大半辈子走过来,周志刚向来是为脸面而活、为体面而立。 旁人都羡他小儿子周秉昆年少有为、声名赫赫,是整个周家最大的荣光。可周秉昆素来不擅逢迎,对父亲始终保持着一份不冷不热,极少刻意捧场附和、顺着他的心意造势,终究没能让周志刚的虚荣心得到全然满足。 好在大儿子周秉义争气,不仅娶了省里高官郝思冰的女儿郝冬梅为妻,如今更是金榜题名、成为吉春大学的在读学子,身份体面、前程可期,在外人看来已然是光宗耀祖。 可若是连最争气的长子也常年不归、疏于陪伴,周志刚终究还是会觉得颜面尽失、心底空落。 这一生太过看重旁人眼光的周志刚,一旦没了儿孙绕膝的热闹、没了人前可夸耀的资本,日子便过得郁结不畅、满心缺憾。 听闻弟弟一番肺腑之言,周秉义郑重颔首,神色诚恳: “秉昆,你放心,我记下了,以后我必定常回家探望。” 话音稍顿,周秉义心底藏了许久的疑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眼下四下无人、只剩至亲兄弟二人,无需遮掩顾忌,他目光真挚地开口: “秉昆,我在大学里时常听到旁人议论,说你在京城另行成婚了。 我岳母也跟我提过,说你和郑娟已经办理离婚。 可你如今又时常往返港岛,行踪辗转多地,这些事交织在一起,我始终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兄长的困惑,周秉昆只是淡淡一笑,语气从容通透: “哥,我的际遇太过特殊,牵扯颇多,一两句话根本解释不清、道不明原委。但你只需知晓,曾珊是堂堂正正、持证成婚、名正言顺的周家媳妇,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周秉昆无意过多赘述其中曲折,不愿牵扯出太多隐秘过往。 周秉义心思通透、聪慧过人,见状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全然信任弟弟的分寸与考量。 沉吟片刻,周秉义凭着周全思虑提议道: “秉昆,既然曾珊是明媒正娶的周家媳妇,这般大事,理应在吉春老家补办一场简单仪式,告知亲友邻里,让家里所有人知晓,名正言顺、落得体面。” 周秉昆轻轻摆手,坦然回绝: “不必多此一举。 往后曾珊诞下的孩子,会随母姓曾,为曾家延续香火、传承血脉,不算周家子嗣,自然没必要特意大肆宣扬、让众人皆知。” 话语落下,周秉昆话锋一转,心头牵挂起兄长的家事,抬眼看向周秉义,温声问道: “哥,你和嫂子近来身子如何? 备孕许久,可有好消息?” 问及此事,周秉义无奈抓了抓头发,眉宇间藏着几分焦灼与遗憾,轻声叹道: “我岳父岳母日日挂念、时常问询,盼着我们能早日添丁。过完春节我们便放下所有顾虑、专心备孕,可时至今日,始终没能如愿怀上。” “哥,这种事最忌心急焦虑,越急越难顺遂。” 周秉昆连忙出言安抚,认真叮嘱,“珊珊早前寄给冬梅姐的宫廷调养秘方,一定要坚持按时服用,万万不能间断,调理身子贵在持之以恒。” 周秉义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期许: “你嫂子心里都清楚,一直按时调理、从未懈怠。如今看着你儿女绕膝、接连添丁,她心里也格外着急,日日盼着能早日怀上属于我们的孩子,圆满小家。” 望着兄长眼底真切的期盼与隐隐的焦灼,周秉昆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与怅然。 他清晰记得前世轨迹,周秉义与郝冬梅相守一生,终究没能拥有一儿半女。 两人一辈子相互体谅、彼此推诿,周秉义总说是自己身体的问题拖累了妻子,郝冬梅也始终归咎于自身缘由,相互心疼、彼此愧疚,却终究无缘得偿所愿。 早前金月姬也曾提及,郝冬梅自幼体质虚寒、宫寒体弱,先天不易受孕,这是多年痼疾。 可自从曾珊将祖传宫廷秘方赠予郝冬梅,她长期坚持调理,体寒之症早已大幅好转、体质愈发康健,按常理而言,早已不会再影响受孕怀胎。 这般看来,莫非问题出在兄长周秉义身上? 只是这般涉及夫妻私密、身体隐疾的私事,太过敏感忌讳,他纵然是至亲弟弟,也实在不便深究、贸然询问,只能暗自牵挂、默默期盼。 --- 时光匆匆流转,岁月倏忽而过,转眼便步入五月初夏。微风和煦,草木繁盛,时节恰好。 再过寥寥数日,周秉昆在清华大学的讲学授课任务便将圆满落幕。 结束京城的教学工作后,他不打算折返吉春老家,而是直接动身南下,奔赴港岛。 按照预产期推算,正腹中的双胞胎至多还有一个月便会降生,届时便是双喜临门。这一趟港岛之行,曾珊决意陪同前往、贴身相伴。 得益于曾刚多方斡旋、层层对接,内地首批传统工艺藏品、特色工艺品,终于获批正式出口港岛的资质,能够对外展销、为国创汇,填补当下国家外汇紧缺的缺口。而全权统筹、操盘落实这项重要任务的人,正是曾珊。 历经多轮历练与身份蜕变,如今的曾珊,已是外经贸部下属进出口公司的正式负责人。 在七十年代末的体制内,尚无“经理”这一现代化职场称谓,职务称呼相对传统质朴。 但放眼整个系统上下,唯独曾珊兼具眼界、人脉、胆识与涉外经验,既懂港岛市场规则,又熟稔内地审批流程,唯有她能稳稳扛起这份重任,也唯有她能将这份涉外创汇工作做得稳妥周全、尽善尽美。 纵然不少人心中暗自艳羡、心生非议,看不惯她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执掌涉外实权,可当下国家外汇极度紧缺、创汇任务迫在眉睫,众人纵使心存芥蒂、颇有微词,也只能默许认可、全力配合。 其实一路走来,曾刚始终心存顾虑、暗自担忧。 开创性的涉外贸易,无先例可循、无模板可依,极易落下把柄、被人秋后算账、追责诟病。但周秉昆早已提前为他拨开迷雾、点明大势: 历经数十年风雨波折、历尽千帆的新中国,即将全面转向以经济建设为核心的发展赛道,坚定不移对外开放、大力搞活经济,绝不会再走封闭保守的老路。 有了周秉昆这句笃定预判与长远兜底,曾刚彻底放下心结、打消顾虑,不再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果断大刀阔斧、全力推进涉外贸易事宜。更何况女儿曾珊很快便能获批港岛户籍,即便日后真有风波变数,也有万全退路、无甚大忧。 距离奔赴港岛的日子越来越近,曾珊按期前往医院完成产检,结果格外喜人。腹中胎儿胎位端正、发育稳妥、长势康健,各项指标尽数达标。医生特意叮嘱,孕期状态稳定,可适度恢复夫妻生活,只需把控分寸、动作轻柔、避免剧烈即可,不会伤及胎儿、影响安胎。 第474章 骆士宾的新生 得到专业医师的许可与建议,周秉昆与曾珊二人皆是满心欣喜、格外期待。 怀胎数月以来,曾珊除却身姿愈发丰盈饱满、添尽温柔风情,小腹依旧平坦细腻、尚未隆起,不见半分孕期臃肿拖沓,反倒比孕前更显温婉妩媚、女人韵味十足。 足足两个多月,两人为稳妥安胎、恪守分寸,始终克制隐忍、未曾亲密相伴。 长夜漫漫,两两相对,纵然每晚曾珊都极尽温柔、展露柔情,将自己最美的模样悉数呈现在周秉昆眼前,慰藉彼此相思,却终究抵不过朝夕相伴的缱绻圆满。 如今听闻可以适度温存,压抑许久的思念与眷恋瞬间翻涌,二人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期待与欢喜。 一室静谧温柔,情意悄然蔓延。炙热的相拥、深情的缱绻过后,两人紧紧依偎、水乳交融,贪恋着彼此的温度与爱意,久久不愿分离。 不知温存几许、缠绵多久,周秉昆看着怀中眼神微漾、略带神游的曾珊,才缓缓松开紧拥的手臂,放缓了所有力道。 在他相伴相守的三位爱人之中,曾珊向来最懂他心意、最合他情愫,每一次相伴都极致契合、圆满尽兴。今日为顾及她孕期身子,他已然刻意收敛克制、万般温柔,可依旧温存缱绻、圆满顺遂,满心皆是治愈与满足。 他小心翼翼将曾珊柔软娇俏的身躯紧紧拥在怀中,低头眷恋地贴着她的发丝,一分一秒都不愿松开,贪恋这份独属于彼此的温柔安稳。 窝在周秉昆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曾珊静静沉溺在他给予的爱意与温柔之中,眉眼舒展、满心甜软,脑海中不断回味着方才的缱绻温存,迟迟不愿回过神来,只想定格此刻的圆满与幸福。 良久,曾珊才缓缓睁开清亮明媚的眼眸,纤细的指尖轻轻在周秉昆的后背温柔划过,带着一丝浅浅的顾虑与娇羞,轻声问道: “昆哥,我们这样温存,会不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啊?” 周秉昆手臂微收,将她抱得更稳、更柔,低声安抚: “别担心,大夫早已叮嘱过,你如今孕期稳定、胎位端正,适度温存完全无碍。我们今日万般轻柔、处处克制,比平日分寸更慎,定然不会伤到孩子、影响安胎。” 听到这番稳妥的安抚,曾珊彻底放下心底顾虑,眉眼弯弯扬起笑意。她微微抬眸,轻声追问: “那等娟姐顺利生下双胞胎,你是不是就要动身去西德看望小书了?” 周秉昆轻轻应声,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笃定: “嗯,小书远在异国他乡,纵然有她母亲贴身陪伴照料,孤身在外待产、打拼终究不易,满心孤苦。我必须亲自过去看看她与孩子。 除此之外,我还会带上一批核心技术手稿奔赴西德。 小书诞下孩子后,便能顺利获批西德户籍,届时便可与那位协助她落户的德国男子解除假婚姻关系。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即刻在西德注册专属公司,将我的所有技术设计落地、申请国际专利,彻底筑牢技术壁垒,守住核心成果。” 陶俊书当初毅然远赴西德、孤身闯荡海外,最大的初衷与底气,便是为了搭建海外独立的公司平台。唯有如此,周秉昆的核心技术才能获得国际法律保障、避开国内时代局限,真正落地生根、长远发展。她从不愿做依附在周秉昆身边的花瓶摆设,而是始终努力成长,想要成为最能助力他、最被他需要的坚实后盾与同道知己。 曾珊听得满心通透、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认同与笃定: “我明白,小书向来坚韧通透、心思长远。你远赴西德的这段时日,我会安心留在港岛陪伴娟姐、陪她散心静养、安心待产。 同时我会和她携手,全力推进私人博物馆的落地筹备工作。 有了专属博物馆,我们的古董藏品、工艺珍玩便有了正规展销、流通的平台。 我早前调研过港岛市场行情,除却给到渠道的对半分佣,每年稳稳创收一两百万港币完全不成问题。 假以时日,我靠自己的能力定然能赚到千万身家,不靠依附、自成锋芒。” 周秉昆心头暖意翻涌,低头温柔吻了吻她的脸颊,语气宠溺又温柔: “好啊,那往后我便坐等我的珊珊暴富,让你挣钱养家、好好养我。” “一言为定!” 曾珊眉眼含笑、满心雀跃,顺势翻身覆在周秉昆身上,温热的唇再度贴合上去,新一轮的温柔,在静谧的房间里缓缓蔓延开来。 --- 港岛,半山别墅。 数日奔波辗转,周秉昆与曾珊终于安然抵达港岛,住进了环境清幽、雅致安稳的半山家中。 晚饭过后,庭院晚风轻柔、夜色静谧。周秉昆始终小心翼翼搀扶着身怀双胞胎的郑娟,掌心稳稳托着她的手臂,时刻留意她的身形状态,生怕她身形笨重、站立不稳、稍有磕碰。 此番怀的是双胎,较之单胎身孕负担更重、体态变化更大,郑娟的肚子远比上一次怀孕时更加显怀隆起,周身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厚重感。 曾珊静静站在郑娟身侧,下意识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与期许,温声问道:“娟姐,港岛这边有没有靠谱的医师能够查验,看得出腹中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郑娟轻轻扶着后腰,舒缓着腰身的酸胀感,无奈浅笑摇头: “眼下港岛的医疗设备尚且有限,还没有这般精准的查验技术,胎儿性别无从判别,是男是女只能随缘。其实我自己本无男女执念、满心皆是欢喜,只是我父亲一直盼着能有一个陈家嫡孙,延续陈家香火,心底始终有所期许。” “姐,定然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曾珊眉眼弯弯、娇声笑道, “我父亲也是这般心思,日日盼着我能诞下男娃、延续曾家血脉。我想着早日圆满他老人家的心愿,往后便随心随性、安心备孕,慢慢添丁。” 郑娟轻轻摆手,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笑意,打趣道: “你可别想得太轻松,能生就尽量多生。早前有人给秉昆推演命格,说他天生子嗣兴旺、多子多福,这辈子注定要有二十多个孩子。若是我们几人都浅尝辄止、不愿多生,难保日后会有旁人替我们为他生儿育女、延续子嗣。” “若是这般说来,那我们确实要多添子嗣。” 曾珊轻笑出声,随即又面露感慨, “可如今算下来,你、我、小书我们三人,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孩子。想要凑够二十余子,意味着每人至少要生七个以上,这般数量,想想便觉得压力十足、难以企及。” 郑娟缓缓细数着自己的规划,语气坦然: “我这胎生下双胞胎,便已有三个孩子。若是再接连生四个,至少需要八年光景。我今年已然二十六岁,生生不息要生到三十四五岁,太过耗费时光与心力。我心底一直想开一家专属服装厂,打造属于自己的原创服装品牌,不愿一辈子被困于生养琐事之中。” 听闻此言,曾珊深有同感,连连附和笑道: “姐,我亦是这般想法。等内地政策全面放开、营商环境宽松,我一心想要深耕博物馆行业、专注古董收藏与文化流通。若是一生连着孕育七个孩子,终日被困家庭琐事,哪里还有时间精力打拼事业、实现自我价值?我最多生三四个孩子,圆满为人妻、为人母的本分,余下的时光,我只想好好享受人生、深耕热爱。” “可若是我们人人都不愿多生、浅尝辄止,秉昆日后说不定真的会寻旁人相伴、延续子嗣。”郑娟抬眸,故作嗔怪地瞪了一旁的周秉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试探。 周秉昆连忙收敛笑意,神色诚恳、满心笃定地开口安抚: “娟儿,如今我早已满心圆满、别无他求,有你们三人相伴相守、有儿女绕膝,此生足矣,绝不会再寻旁人、多生事端。” 生怕几人继续纠结子嗣话题、徒生杂念,周秉昆连忙顺势转移话题,轻声问道: “对了娟儿,骆士宾到港岛打拼多日,如今境况如何、发展得顺利吗?” 提及骆士宾,郑娟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赞许,浅笑着回道: “还真别说,骆士宾此番确实让人刮目相看。刚来港岛没多久,他便凭借过人手段、凌厉魄力,彻底踢出局内老牌势力小广东,稳稳站稳脚跟。如今竹联帮内部,文有水自流运筹帷幄、统筹内务,武有骆士宾杀伐决断、震慑外敌,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在港岛地界混得风生水起、声势赫赫。” 周秉昆心中了然。 郑娟素来心性通透、爱憎分明,从前心底一直抵触、不喜骆士宾,极少对他有半句褒奖。如今能这般由衷夸赞,足以证明骆士宾确实蜕变极大、能力出众,实打实做出了亮眼成绩,绝非虚有其表。 “既然他这般争气、大有长进,那我定然要好好犒劳嘉奖一番。” 周秉昆笑意温润,眼底满是认可。 “我如今身子笨重、行动不便,哪里也去不了。珊珊尚且怀有身孕,也不宜四处奔波、出入鱼龙混杂之地。竹联帮那边,你便独自过去一趟即可。” 郑娟温柔叮嘱,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道, “除此之外,明天你务必要陪我去一趟耀天集团总部。此前我们听从你的预判与安排,将公司全部闲散流动资金投入港岛股市,短短数月便实现翻倍暴涨、收益颇丰。公司上下全员跟着获利,人人盆满钵满、收获满满,所有人都盼着你亲临总部,好好答谢你的远见与提携。” 自春节过后,港岛股市彻底回暖复苏、行情一路走高。周秉昆提前布局、精准预判,主导耀天集团提前回购耀天地产全部股份,短短数月时间,股市市值整整翻了两倍,收益惊人。 叠加股市投资的丰厚回报,耀天集团整体市值成功突破两亿港币,强势跻身港岛前十企业行列,一跃成为港岛商界冉冉升起的新锐巨头。 不仅如此,集团旗下未来城规划项目、汽车保税港运营项目、全新竞拍拿下的海花岛开发项目,多点开花、稳步推进,每一项都潜力十足、利润丰厚,为集团长远发展筑牢了根基。 手握充足现金流和优质核心项目,彼时的耀天集团,已然成为港岛商界最耀眼、最具潜力的标杆企业。 不同于港岛其他企业依附黑道、勾结势力的灰色发展模式,耀天集团背靠竹联帮稳固势力庇护,麾下既有一众能征善战、忠心耿耿的人手,又独家垄断了港岛核心脚手架生意,根基稳固、无人敢招惹。 更关键的是,周秉昆本人便是最大的底气与底牌。在港岛黑道众人心中,周秉昆宛如神明一般的存在,身手卓绝、杀伐果断,行事狠辣却坚守底线,无人敢轻易招惹、蓄意挑衅。 有钱、有势、有人手、有底牌、有靠山,彼时的耀天集团,已然成为港岛商界近乎无敌的传奇企业,无人撼动、独占鳌头。 周秉昆原本打算处理完集团事务,便亲自前往竹联帮视察嘉奖。奈何竹联帮核心掌舵人陈孝东急切想要面见他、汇报事务,他便索性调整行程,让骆士宾、水自流二人直接前往集团总部等候接见。 与陈孝东闭门深谈、敲定诸多布局事宜后,周秉昆在顶层办公室,迎来了专程赶来的水自流与骆士宾。 较之此前在京城相见时的沉郁落魄,如今的骆士宾已然彻底蜕变、锋芒尽露。 依旧是白面无须的太监面容,却褪去了往日的萎靡怯懦,周身气场凌厉沉稳、精气神十足,身姿挺拔、气场全开,眼底藏着杀伐果决的锐利,浑身充盈着蓬勃力量与上位者的霸气。 这种状态是周秉昆希望看到的。 在他眼中,骆士宾是个大恶之人,可社团这种组织,只有大恶之人才能做好。 第475章 一文一武 周秉昆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赞许与笃定: “宾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短短时日,你便能稳住局面、收服人心、掌控竹联帮全盘事务,能力出众、不负所托,我定然要重重嘉奖你!” 骆士宾连忙摆手,神色恭敬赤诚,满心皆是感恩: “老大,我和水哥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所站稳的脚跟,全都是你一手提携、倾力赐予的。更何况我此生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要再多钱财权势,也终究无用。” 周秉昆闻言轻笑,温和提点道: “无子嗣也无妨。港岛风气与内地截然不同,此地诸多名流商贾、世家大族若无直系子嗣,大多会收养义子、延续香火、传承家业。你日后也可这般安排,积攒实力、收养子嗣、传承基业。”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骆士宾,他眼底骤然亮起光芒,恍然顿悟: “老大,你说得对!我往后多积攒财力、稳固基业,便收养几个孩子,好好培养、延续传承!” “这便对了,人总要有所期许、有所寄托。” 周秉昆含笑颔首,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水自流。 此刻的水自流身着合身笔挺的西装,身姿挺拔、气度儒雅,周身温润谦和、书卷气十足,俊朗不凡、气质斐然。 看着眼前愈发沉稳优秀的水自流,周秉昆心底满是欣慰,语气郑重沉稳地叮嘱: “水哥,今年下半年,你便前往港岛大学深造进修,弥补年少错失的学业,补齐知识短板、拓宽眼界格局,唯有学识扎实、眼界开阔,才能更好辅佐宾子,稳住全盘、做大做强。” 水自流闻言面露迟疑,眼底带着几分不自信,轻声说道: “老大,我年少之时读书便资质平平、成绩一般,如今将近三十岁,早已远离学堂多年,这般年纪再去读书深造,真的来得及、有用吗?” “自然有用、大有裨益。” 周秉昆语气格外坚定,不容置疑。 “港岛大学的经管专业,位列全亚洲顶尖行列,不仅能学到最前沿的商业管理知识、夯实经营能力,更能结识各界精英人脉、积累高端资源。 人脉即是商机、学识即是底气,认识更多顶尖之人,才能抓住更多机遇、创造更多财富。往后你们二人牢牢垄断港岛脚手架核心生意,深耕地产开发、基建工程领域,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定然能闯出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业。” 周秉昆之所以这般笃定自信、胸有成竹,除却对二人能力的认可与信任,更源于前世的记忆与印证。 前世的骆士宾与水自流,不过是底层漂泊的盲流子弟,无背景、无根基、无资源、无人脉,一无所有、步履维艰。 可即便出身微末、境遇窘迫,他们依旧在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中,精准抓住机遇、逆流而上,成功淘得人生第一桶金、闯出一番名堂。 如今有自己倾力提携、铺路兜底,有港岛绝佳平台加持,二人起点远超前世、机遇得天独厚,所能抵达的高度,自然会远胜从前、不可限量。 他刻意将杀伐果决、擅长实干攻坚的骆士宾推到一把手的核心位置,让他全权执掌实务、开拓局面、落地成事; 让心思缜密、擅长谋划布局的水自流担任二把手,运筹帷幄、出谋划策、稳固后方。 一文一武、一谋一战、相辅相成、互补共赢,如今再让水自流深造学识、补齐短板,二人搭配必将无往不利、前路无量。 周秉昆早已谋划长远,待二人彻底站稳脚跟、事业大成、声名稳固,待到郝似冰、金月姬二老功成身退、安然退休,便是水自流认祖归宗、回归郝家的最佳时机。 其实关于认子归宗这件事,郝似冰与金月姬夫妇早年曾有过分歧、争执不定。 性情坦荡的郝似冰得知亲生儿子下落之后,便心急如焚,一心想着即刻认回亲子、弥补多年亏欠,不愿再让骨肉分离、遗憾延续。 但心思缜密、通透理智的金月姬看得更为长远周全。 水自流早年在吉春几经波折、数入牢狱,身上留有案底污点,在当下时局尚未彻底明朗、风气依旧严谨的年代,贸然认亲,只会留下无数诟病、受人攻讦、拖累家族前程。 最终还是周秉昆一锤定音、居中决断,认可了金月姬的周全考量。 时代浪潮变数未定、前路莫测,贸然行事只会将自己置于被动不利的境地,隐忍蛰伏、静待时机,方才是最稳妥、最明智的选择。 水自流听着周秉昆这番通透长远的安排,心中了然,微微躬身,神色恭敬而笃定: “周老大,我听你的。往后我安心读书深造,踏踏实实跟着宾子一起打拼,好好挣钱、稳住基业。” 一旁的骆士宾见状,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戏谑的坏笑打趣道: “水哥,就凭你这长相,港岛遍地豪门千金、富家小姐,还不得疯了一样往你身上凑?根本不愁找不到女人。” 水自流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神色云淡风轻,全然不为所动, “早前跟着竹联帮出门办事,也曾见过不少京城大户人家的千金,模样气质大多平平、不尽人意。这般品相,终究无趣,还是算了。” 周秉昆静静看着水自流这般清心寡欲、淡然疏离的模样,心底暗自思忖。 他清晰记得前世的水自流,心性冷淡、素来不近女色,终生无意女人。 若是这一世依旧如此,执意孤身,那老郝家岂不是终究没有嫡孙延续香火? 这绝对不行。 郝似冰与金月姬一生正直坦荡、为国为民,不该落得这般缺憾,必须要让水自流敞开心扉、接纳情爱、喜欢上女人,圆满余生、延续血脉。 心念至此,周秉昆笑着开口开导,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认真: “水哥,品相不好的,咱们自然不必将就。港岛遍地机遇、繁花似锦,各大影视公司更是云集无数绝色佳人、气质佳丽。如今咱们竹联帮在港岛也算声名赫赫、有头有脸,你自身相貌俊朗、气度不凡,想找个品行端正、容貌出众的女明星相伴,简直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水自流轻轻抬手,慵懒洒脱地甩了甩利落的黑发,眼底依旧淡然无波,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娱乐圈的女明星,大多周旋于权贵之间、身不由己,不过是各大老板的玩物罢了,太过浮华虚妄,没什么意思。” “别人能寻,你自然也能寻。” 周秉昆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恳切真诚, “只要对方身家干净,不必拘泥身份,大胆结缘就好。” 碍于周秉昆的再三叮嘱,水自流终究轻轻点头,神色依旧恬淡无波,仿佛此事与自己无关、只是随口应承: “好,老大,那我往后试着找找看。” --- 几句私语闲话落定,众人收敛心神,转入正题,开始细致汇报竹联帮近期的各项公务与势力布局。 骆士宾逐一细数,缓缓讲起这数月以来,自己彻底清退小广东、稳固竹联帮实权的全过程。 其实驱逐小广东的过程,并未耗费太多血腥厮杀、大动干戈。 彼时他瞅准时机,趁着自己与小广东双双醉酒松懈、防备最弱之际,借着口角争执为由,果断出手,一刀重创对方,彻底撕破脸面。 动手之后,骆士宾更是气场全开、杀伐果决,当众放话要赶尽杀绝、诛其全家。 混社团江湖之人,最不惧凶狠,唯独不要命的狠人最让人忌惮。小广东混迹江湖多年,素来深谙此道,望着骆士宾豁出一切的决绝姿态,心底瞬间生出极致的恐惧。 经此一事,小广东彻底丧失对峙底气,不敢再盘踞港岛、觊觎权位,主动退出竹联帮,彻底放弃手中所有势力。 骆士宾为人向来恩怨分明、做事敞亮,即便彻底夺权,也并未赶尽杀绝、断人后路,特意拿出一千港币,当作小广东离港返乡的安家费用,留足了情面与余地。 彼时的小广东心中万般不甘,却丝毫不敢推辞。 彼时的骆士宾孤身一人、手无寸铁,却依旧悍不畏死、行事极端,全然是一副豁出性命、无所顾忌的模样。这般狠人,无人敢招惹,小广东终究心生怯意,只能忍气吞声、收下钱财,黯然离开港岛。 扫清核心障碍后,骆士宾顺势趁热打铁,用同样雷霆果决的手段,逐一清理了小广东遗留的所有旧部势力,将一众异己尽数驱逐出局。腾空所有核心岗位与势力空缺后,他迅速安插自己一手培养、忠心耿耿的嫡系人手,彻底把控竹联帮实权,统一内部格局。 骆士宾主外,专攻武斗,杀伐果断,震慑外敌。 水自流主内,专攻文治,运筹帷幄,稳住人心。这段时日,水自流逐一走访了港岛大大小小的地产开发商、各类脚手架工程队伍,耐心对接沟通、诚意洽谈合作、逐一稳固人脉。 一文一武双向发力、相辅相成,让港岛商界各界彻底看清了竹联帮的实力与格局,众人愈发信服、愿意交好合作。 再加上此前竹联帮前任主事仓皇出逃、根基更迭,众人早已摸清底细,再无任何人敢觊觎竹联帮势力、敢于挑衅滋事。 听完骆士宾条理清晰、面面俱到的汇报,周秉昆眼底满是赞许,当即竖起大拇指,由衷夸赞: “宾子,果然没看错你,杀伐有度、布局周全,确实有本事、有手段。” 他稍稍停顿,语气郑重,抛出了早已敲定的股权分配方案: “我早已和岳父敲定妥当,从今日起,我重新调整竹联帮的股权与收益分配。社团总股份我占六成,你和水哥各占两成;实际经营收益我占四成,你们二人各占三成。” “我粗略核算过,如今竹联帮根基稳固、业务垄断,一年纯利润保底五十万港币。按照这个分配比例,你们每人每年稳稳到手十几万港币收益,在港岛已然稳稳踏入富豪圈层,彻底站稳脚跟。” 听闻这番重磅利好,骆士宾与水自流二人瞬间眼前一亮,眼底盛满震惊与狂喜,心头激荡不已。 此前周秉昆待他们已然极为优厚,每月固定发放一千港币薪资,一年到手收益一万有余,早已远超港岛绝大多数普通人。 如今新的分配方案落地,收入直接翻涨十倍,这般天大的恩惠,足以让二人彻底翻身、富贵无忧。 骆士宾心绪翻涌、感恩至极,再也按捺不住,双腿一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语气赤诚滚烫: “周老大!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活菩萨!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誓死追随、唯您马首是瞻,一辈子听您调度、绝不背叛!” “不过是些许身外之财,不值一提。” 周秉昆神色淡然,语气沉稳有力,道出自己的底层布局, “港岛商界生存法则向来如此,大型企业想要长久立足、安稳发展,必然离不开社团势力庇护。我不愿沾染江湖纷争、涉足灰色地带,竹联帮便是耀天集团专属的护卫力量、坚实后盾。” “往后但凡有其他社团敢滋事挑衅、蓄意为难,无需顾忌,直接往死里打、强势镇压。若是你们应付不来、难以摆平,便由我亲自出手。我要让整个港岛所有社团,见到我们耀天、见到竹联帮,尽数避让、不敢招惹!” 周秉昆深深洞悉七十年代港岛的生存规则、江湖门道。 乱世江湖、弱肉强食,对付蛮横霸道的社团势力,唯有比他们更狠、更硬、更无畏,才能彻底震慑人心、立稳根基。 方才骆士宾驱逐小广东,靠的便是一股无所畏惧、以命相搏的狠劲,方才彻底压倒对方、让人忌惮臣服。这便是港岛立足的硬道理。 骆士宾郑重起身,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凌厉坚定、底气十足,铿锵有力地应道: “周老大放心!我们必定不负您的嘱托,稳稳守住基业、震慑四方!” 第476章 产检 处理完竹联帮的事务,周秉昆暂且放下江湖纷争,专心陪伴郑娟与曾珊,一同前往港岛圣玛利亚妇婴医院做孕期产检。 为了日后一众妻儿在港岛安心待产、养育子嗣,彻底保障隐私安全、就医便利,郑娟早已以个人名义全资收购了圣玛利亚妇婴医院,成为医院最大股东。 自家掌控的医院,设备、医护、环境尽数可控,能够最大程度守护家人隐私,杜绝外界打扰,全程安心养胎、顺利生产。 医院诊疗流程规范有序、层层分明,周秉昆陪同二人先行安顿,先由郑娟进入诊室完成全套产检,随后再轮到曾珊逐项检查。 这个年代,内地与港岛的医疗条件、设备技术、卫生环境依旧存在巨大差距。 即便是出身名门、见惯高端场面的前朝格格曾珊,过往在京城顶级妇婴医院接触过最先进的设备、最优质的诊疗资源,今日身临其境,依旧被港岛医院的干净整洁、精密先进深深震撼。 走出检测室,曾珊亲昵挽着周秉昆的手臂,眼底满是真切感慨: “昆哥,港岛的医疗确实太过先进了,各类精密设备、诊疗环境、卫生条件,方方面面都远超内地。” 周秉昆温柔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语气笃定: “别着急,只是暂时的差距。用不了多久,内地就会全力发展、迎头赶上,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话音未落,郑娟便在护士的小心搀扶下,缓缓走出检验室。 周秉昆与曾珊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她的双臂,细心护着她笨重的身子。 “秉昆,医生刚检查过,说我已经进入孕晚期了。” 郑娟眉眼温柔,轻声细语汇报着检查结果, “最多还有一个星期,孩子大概率就要降生了。 院方原本建议我提前住院待产,方便随时监护。可我住着不习惯、心里拘束,便和医生商量好了,不用提前住院。 医院会专门派驻一名资深妇产科医生、一名专职护士上门值守,家中也常备一台救护车,一旦出现临产征兆,就能第一时间送往医院,稳妥又方便。” “这样安排再好不过。” 周秉昆微微点头,满心认同, “长期住在医院终究拘束压抑,在家静养舒心自在、更利于安胎待产。” 不多时,化验室护士拿着两份崭新的产检化验单快步走出,率先递到曾珊手中。 曾珊低头细细翻阅,看完所有数据,眉眼瞬间舒展,扬起明媚的笑容: “昆哥,太好了,一切指标正常,胎位端正、胎儿发育稳妥,半点问题都没有!” 郑娟伸手接过化验单,仔细核对一遍,温柔笑着叮嘱:“珊珊,你的状态是真的好。如今才三个多月,胎儿已然稳稳着床,肚子也尚未隆起臃肿,是整个孕期最舒服、最自在的阶段。再过两个月,肚子渐渐变大、身子愈发笨重,行动起居就没这么方便了。” “姐,我算是真切体会到差距了。” 曾珊笑着感慨, “在京城做产检,流程简单、设备粗糙,检查得格外随意。还是港岛的医疗器材精密先进,检查得细致周全,让人安心。” 郑娟眼底泛起满满的憧憬与期许,轻声道: “方才秉昆说得对,眼下纵然港岛领先,可内地早晚都会迎头赶上。假以时日,我们的国家,方方面面都会如同港岛一般繁华先进、越来越好。” 其实郑娟的骨子里,素来没有深重的故土执念、宗族羁绊。 她的前半生满是坎坷苦难、受尽磋磨,若是此生没有遇见周秉昆,她的人生注定灰暗压抑、毫无光亮。 是周秉昆救赎了她、温暖了她、圆满了她的人生。 这些年,周秉昆时常与她闲谈,告诉她华夏儿女的血脉根深蒂固、无法割舍,爱国亦是爱己、顾家亦是报国。久而久之,周秉昆的所思所想、所期所盼,便彻底成了她的执念信仰、心中所向。 此刻这番对家国未来的期许,全然是她发自内心的真切期盼,毫无半分敷衍附和。 周秉昆紧紧握紧她的手,目光悠远而坚定: “娟儿,我们的国家如今尚且积贫积弱、百废待兴,需要一代人脚踏实地、奋力拼搏、接续奋斗,才能赶超欧美、屹立世界。等到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撑起家国之时,便是祖国真正繁荣强盛、威震四方的时代。” “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郑娟满眼憧憬、温柔依赖,全然信任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期许。 --- 夜色渐浓、晚风静谧,港岛半山别墅灯火柔和、暖意融融。 今夜,周秉昆与郑娟、曾珊三人一同住在别墅四楼主卧。 房间宽敞静谧、私密安稳,是最适合静养休憩的地方。 如今曾珊怀有身孕三个多月,恰好是孕期最安稳、最适合温存的阶段。 胎儿稳固扎根、发育平稳,小腹尚未隆起,身姿依旧轻盈曼妙。 历经孕期滋养,她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灵动,多了几分温柔缱绻的母性光辉,妩媚与性感交织,气质愈发动人、风情万种。 这般兼具青涩与温柔的独特韵味,格外让人心动沉醉。 郑娟静静侧卧在旁,温柔旁观、全然包容,任由二人温存缱绻、尽享恩爱。 一室温柔缱绻,二人身心相融、水乳交融,彻底沉浸在彼此的爱意之中,进入全然忘我的状态,眼底心中唯有彼此。 良久,温存落幕、爱意渐歇,二人方才缓缓分开。 郑娟侧身浅笑,轻声打趣: “珊珊,我早就说过,秉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最尽兴、最热烈的。我能清晰感受到,他对你的身子极致痴迷、满心眷恋,这一点,我和小书终究是比不上你的。” 曾珊缓缓回神,眉眼带笑、轻轻摆手,语气通透坦然: “姐,他对我不过是见色起意、贪恋一时风情。 可他对你,是深入骨髓的深情、岁岁年年的偏爱。 至于小书,他最吃小书的清冷颜值,每一次相伴,都如同初见初恋一般纯粹心动,和与我在一起的热烈疯狂,全然是两种模样。” 论起周秉昆对每个女人的偏爱方式、相处分寸,常年与二人相伴同住的曾珊,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分得明晰。 她见过周秉昆对郑娟的温柔呵护、岁岁包容,见过他对陶俊书的怜惜偏爱、初心不改,也知晓自己独有的热烈宠溺、肆意温存。每个人的相处模式、爱意表达,全然不同、各有偏爱。 曾珊心性通透洒脱,素来不喜被人整夜相拥束缚、倍感拘谨,更喜欢独自裹着被子、自在安睡。 而郑娟与陶俊书,却格外贪恋周秉昆怀抱的温暖安稳,习惯被他相拥入眠,感受那份安心。 正因这般互补的性情与默契,无论周秉昆与谁相伴相守,都能恰到好处、万般契合,处处圆满、事事舒心。 陶俊书清冷孤傲,能感知到周秉昆独一份的宠溺偏爱; 郑娟温柔敦厚,能感知到细水长流的深情陪伴 ;而曾珊明媚性感,能拥有肆意热烈的极致温存。 他从不会敷衍辜负任何一人,只是对每个人用心的方式、疼惜的模样,各不相同、恰到好处。 郑娟闻言娇笑嫣然,满心通透释然: “还真被你说中了,秉昆最是懂女人心思,温柔妥帖、面面俱到。我们每个人都能在他身上得到想要的温柔与快乐,自然满心知足、毫无醋意。” “是啊,我从来不吃你和小书的醋,如今这般岁月安稳、各自圆满,再好不过。” 曾珊轻轻点头,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故作嗔怪地瞪了周秉昆一眼,轻声感慨, “可女人终究会年华老去、容颜不再,或许有朝一日,会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出现,悄然替代我们。” 听闻此言,周秉昆心底也悄然微动,陷入沉思。 他不得不坦诚面对自己的本心,自己本就生性好色、偏爱美色,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绝非几句誓言、几番表态就能彻底更改、轻易磨灭。 若是来日真有芳华绝代、明艳动人的年轻姑娘奔赴而来,他能否守住本心、坚守底线,谁也无法笃定,就连他自己也不敢百分百保证。 万般思虑,终究无解。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任由郑娟、曾珊、陶俊书几人时刻管束、时时约束,以此守住分寸、稳住本心。 不愿继续纠结这个略显敏感的话题、徒生牵绊,周秉昆果断岔开思绪,转向正经事务,开口问道:: “珊珊,内地第一批古董藏品今日已然顺利抵港、全部到位,你打算何时送入展厅、启动布展?” 谈及正事,几人瞬间收敛心绪、回归正题。曾珊略一思索,条理清晰地回道: “眼下娟姐临近产期、身心疲惫,无暇分心打理事务。我想着等娟姐顺利生产、坐完月子之后,再全面启动布展工作。整体布展只需一个多月便能圆满落地,届时娟姐身体康复、诸事稳妥,博物馆开业、古董拍卖,一切都刚刚好、顺顺利利。” “这般安排最为稳妥。” 周秉昆略微盘算时日,点头附和, “等我从西德归来,正好赶上博物馆首场拍卖会落地,时间衔接恰到好处。” 按照他与郑娟提前敲定的行程规划,待郑娟产后满月、身体复原,他便动身远赴西德,探望陶俊书与新生幼女。在西德停留一月、处理完所有事务,返程归来之时,港岛私人博物馆恰好筹备完毕,可正式开门营业、启动拍卖。 如今港岛收藏之风盛行、藏家众多、市场火热,周秉昆心中笃定,这批从内地甄选带出的古董珍玩,底蕴深厚、品相绝佳,定然能在港岛拍出高价、轰动市场。 为了让古董生意合法合规、长久运营,杜绝后患,早在曾刚的居中牵线下,郑娟便与港岛中资银行达成正式合作协议。所有古董拍卖的营收,三成归属中资银行,作为合规报备、外汇创收的对公收益,剩余七成归个人所有。 如此一来,古董贸易彻底洗白、合规合法,既能为国家赚取紧缺外汇,又能反哺内地产业发展。 周秉昆满心期许,希望这批古董能拍出天价、创造收益。有了充足的外汇储备,才能将汽车保税港的各类精密零部件源源不断运回内地,打通上下游供应链,盘活整体生意、形成良性周转。 当下时代,阶级斗争的思潮虽依旧占据主流,但大力发展经济、盘活民生产业的理念,已然渐渐深入人心、成为大势所趋。 周秉昆一心想要抓住这段难得的发展缓冲期,默默扎根布局,全力搭建内地汽车上下游产业链,夯实技术、积累人才、储备物资。唯有提前筑牢根基,日后内地全面放开营商政策、大力招商引资之时,他才能第一时间落地建厂、扩大生产,稳稳占据市场先机、领跑时代浪潮。 而港岛汽车保税港,便是他布局内地、对接海外、打通产业链的关键桥头堡,意义重大、不可或缺。 提及远赴西德的行程,郑娟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小书如今定然日日期盼着你过去,心心念念等着你来看看她和孩子。” “肯定是啊。” 曾珊笑着附和, “昨晚小书还特意来信,说自家小姑娘生得格外精致好看。也是理所应当,小书那般绝色佳人,生出来的孩子,定然眉眼如画、灵气十足。” “就是小书身子太过单薄清瘦了。” 郑娟满心感慨,轻声叹息, “等她彻底休养恢复,变得丰盈饱满一些,定然会愈发明艳动人、风姿卓绝。” “那还不是白白便宜了我们家的男人……” 曾珊眸光流转,娇嗔着白了周秉昆一眼,眼底满是戏谑温柔。 周秉昆心头一暖,顺势张开双臂,一把将曾珊揽入怀中,笑意宠溺: “既然如此,那我往后便多占些便宜、好好疼惜。” 话音落下,他双臂收紧,将怀中之人紧紧拥住,低头再度深情吻上她的唇。 静谧的房间里,激情再度蔓延,欢喜久久回荡、不曾消散。 --- 第477章 前程可期 西德,陶家居所。 夜深人静,陶俊书小心翼翼将熟睡的女儿哄睡,轻轻放下孩子、掖好被角,生怕惊扰了孩子的好梦。 安顿好女儿,她独自端坐于书桌前,点亮一盏暖灯,静静翻阅专业书籍,潜心研习汽车设计知识,时光安稳、岁月静好。 二月末,正值冬去春来之际,陶俊书顺利诞下一名女婴,她与周秉昆共同为孩子取名陶虹。这个温柔灵动的名字,深得周秉昆认可,寓意明朗、前程可期。 时至五月底,春暖花开,孩子已然稳稳度过百天,满三个月大小,乖巧安稳、好生养护。 按照陶俊书的规划与节奏,等孩子彻底过完百天,作息规律、身体稳固后,她便要重返校园、复学深造,补齐落下的课业。 也正是因为女儿陶虹的顺利降生,一月前,陶俊书便成功获批西德永久居住户籍,彻底站稳海外根基。 一周前,她完成了心底最期盼、最要紧的一件事—— 与名义上的西德假丈夫正式办理离婚手续,彻底结束这段虚假的婚姻关系,摆脱所有束缚牵绊,重归自由、一身轻松。 手握西德户籍、无牵无挂,陶俊书随即将重心落在事业与学业上,着手筹备注册属于自己的汽车设计公司。 产后身子尚未完全恢复,不便四处奔波、往返跑腿,她便托付叔叔陶伟,全权代为办理公司注册的所有手续。 如今的她,有海外固定居所、有充足启动资金、有合法西德户籍,更是波利大学汽车设计专业的在读学生,资质齐全、条件完备。 各项流程一路绿灯、进展顺畅,据陶伟反馈,不出一个月,公司便能正式注册落地、合规运营。 一想到一个月后,周秉昆便会远赴西德、奔赴而来,陶俊书清冷的眼底便漾满温柔期许,心底暖意翻涌、满怀期盼。 周秉昆是她女儿的亲生父亲,是她此生唯一深爱、甘愿奔赴的挚爱之人。 郑娟、曾珊各有生活底气、人生依托,可于陶俊书而言,远离故土、远赴异乡,周秉昆便是她的全部底气、唯一归宿、整片天地。 她甘愿跨越山海、远赴异国,甘愿隐忍蛰伏、辛苦打拼,悉数皆是为了周秉昆,为了心中赤诚的爱意、为了来日的并肩同行。 所幸,随着在西德生活日久、学业渐深,她愈发庆幸自己当初毅然决然远赴海外、求学深造的抉择。 起初,出国读书不过是她远赴海外、立足西德的借口与幌子,如今潜心治学深耕专业,读书早已彻底融入她的生活,成为日常常态。 置身波利大学的专业课堂,她真切触摸到了国际前沿的汽车设计理念,彻底领略到工业设计的独特魅力,找到了自己由衷热爱、甘愿深耕一生的事业方向。 此番选择生子待产的时机,更是恰到好处、完美契合。 寒假期间顺利生产,完美避开期末统考,丝毫没有耽误学业进程。若是恰逢考试期生产待产,势必会错过考核、耽误一年学业进度,得不偿失。 如今孩子安稳度过百天,乖巧省心、无需时时贴身照料,她恰好可以抽身复学,利用两三个月的时间全力追赶课程、补齐进度。对于追上学业、深耕专业,陶俊书心中满怀信心、底气十足。 昔日在国内求学之时,她资质平平、成绩中等,算不上拔尖出众。 可远赴西德、远离纷扰,心无旁骛潜心治学之后,她专注力愈发集中、眼界愈发开阔,成绩稳步攀升,彻底活成了全新的模样。 西德陶家屋内,暖黄的台灯静静洒落一地柔光,将一室映照得静谧安宁。陶俊书正端坐书桌前潜心翻读专业书籍,眉眼专注、身姿清雅,摇篮里的小女儿陶虹睡得安稳香甜,呼吸均匀柔软,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乖巧惹人怜爱。 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陶俊书的母亲孙雅端着温热的饭菜缓步走了进来,见女儿专心读书、孙女安然熟睡,生怕惊扰了这份平和,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本打算放下饭菜便悄然退出去。 陶俊书心思敏锐、耳力灵敏,早已捕捉到母亲的动静,当即侧过头来,语气温和轻声问道:“妈,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见女儿察觉,孙雅停下脚步,压低嗓音,生怕吵到摇篮里的孩子: “小书,我把你的晚饭做好了,趁热过来尝尝合不合胃口。” 陶俊书闻言合上书页,缓缓站起身,眉眼带着浅浅笑意: “正好,我看书看久了,肚子也刚好饿了。” 说罢,她小心翼翼起身,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将屋内的安稳静谧尽数留住,随后跟着母亲缓步走到餐桌旁落座。 餐桌上饭菜温热、香气袅袅,孙雅看着尚且单薄清瘦的女儿,眼底满是疼惜,迟疑着开口叮嘱: “小书,孩子如今还没满百天,正是最需要娘亲照看陪伴的时候,你也不用急着复学、急着回归学业,好好在家休养身子、照看孩子才是正事。” 陶俊书拿起刀叉,细细切割着盘中的牛排,动作从容优雅,语气淡然笃定: “妈,再过一个多月学校就要期末考试了。我若是缺考缺席,势必会直接留级,白白耽误一年时光,我实在不想多读这一年。” “你如今又不急着求职工作、养家糊口,多读一年书也耽误不了什么大事。” 孙雅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想法,满心牵挂女儿的身体与孩子, “依我看,你就安心在家静养调理,好好陪着孩子长大,学业晚一年根本无关紧要。” 陶俊书轻轻放下手中的刀叉,抬眸看向母亲,笑意温柔、态度坚定: “妈,没事的。小虹如今已经彻底戒掉母乳、开始喝奶粉了,白天有您悉心照看、细心照料,稳妥得很,我完全放心。” 提及孩子喂养一事,孙雅眉宇间瞬间涌上几分不悦与心疼,语气带着几分埋怨: “你这当妈的,终究是太过狠心,孩子生来三个月,一口母乳都没喝过,全程靠着别家母乳接济、如今又全靠奶粉喂养。也不知道这般喂养,会不会让孩子底子变差、日后体弱多病。” “妈,我不是狠心,是有缘由的。” 陶俊书眉眼舒展,坦然笑着解释, “曾珊那套产后恢复秘方,有着严格的禁忌,坚持服用便不能母乳喂养,否则会影响药效、伤及身体。您看娟姐,生完孩子之后,身形体态比孕前还要紧致窈窕、风姿更盛。我如今产后三月,小腹平坦光滑,没有一丝松弛褶皱、半点赘肉,身形反倒比从前丰盈匀称,整个人都更好看了。这般调养,于我而言百利无一害。” 孙雅闻言,下意识抬眼上下细细打量女儿一番。褪去青涩单薄,添了产后温柔风韵的陶俊书,确实身姿曼妙、气质绝佳,比未生育前多了数分成熟妩媚,整个人愈发亮眼出众。她微微点头,心底暗自认可: “倒也是,这般看去,你的身形气色确实比从前好了太多。” 话音稍顿,孙雅眼底的欣慰转瞬化作一抹惋惜,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可惜了你的姻缘。周秉昆那般优秀出众、万里挑一,是再好不过的良人,可他身边终究妻妾环绕、红颜相伴,你这般才情容貌,终究只能委屈做他的情人,无名无分。” 陶俊书闻言,双臂轻轻环在胸前,眼底没有半分委屈落寞,反而满是笃定从容: “妈,您不能这么说。明年我便会去往港岛,和他正式领证成婚。于他而言,我是相守相伴的爱人,绝非见不得光的情人。” 孙雅眉头微蹙,依旧满心顾虑、难以释怀: “可他身边终究还有旁人,你们日后若是分开离异,到头来,你不还是落得情人的身份、一场空吗?” “妈,娟姐早已和我通过电话,商量好了往后的相处模式。” 陶俊书缓缓道出几人商定的规划,语气通透坦然, “往后我和珊珊都会陆续和昆哥解除婚姻,娟姐暂时也不复婚。我们几人都与他保持离婚单身的状态,彼此相伴、真心相守,这般一来,便没有谁是正妻、谁是情人的区别,人人平等、相守随心,再也无需拘泥名分。” 前段时间郑娟的一通越洋电话,彻底点醒了身处异国的陶俊书,也解开了几人长久以来的名分心结。 摒弃世俗婚姻的束缚,所有人都保持自由相守的状态,反而落得一身轻松、彼此坦荡。 起初陶俊书与曾珊也暗自顾虑,这般无婚姻绑定的状态,会不会让周秉昆彻底毫无约束,日后随意结识新人、另寻良缘。 可细细思量过后便通透释然,以周秉昆的心性与为人,纵然有婚姻名分束缚,也从不会被世俗桎梏。 反观如今的状态,众人皆是自由身,彼此相守全凭真心,无捆绑、无勉强,纵然外界议论,也无从诟病纠缠。 这般相处模式,远比寻常婚姻更为通透长久、自在圆满。 孙雅听着女儿这番通透的见解,知晓几人早已思虑周全、商定妥当,便再也无从劝说、无言反驳,只能暗自叹息作罢。其实她与丈夫陶城,打心底里万分认可周秉昆,他能力卓绝、品性端正、前程无量,是世间最顶尖的良婿人选。 唯一的缺憾,便是他红颜环绕、未能独守一人,让女儿无法拥有独一无二的圆满姻缘。 沉吟片刻,孙雅眼底泛起几分期盼,轻声问道: “那秉昆打算什么时候过来西德看你们母女?” 提及周秉昆,陶俊书清冷的眉眼瞬间漾满温柔笑意,眼底盛满甜甜的期盼与幸福: “这两天娟姐就要在港岛生产了,等她顺利诞下孩子、坐完满月,昆哥就会动身来西德,好好陪我们母女一段时间。”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港岛,圣玛丽妇科医院产房之外,气氛肃穆又焦灼。 随着一声清亮稚嫩的婴儿啼哭划破寂静,产房内喜讯传来,郑娟顺利诞下一名婴儿。产房外,陈孝东身姿挺拔、神色紧绷,满心焦灼地静静等候,心底的期盼早已抵达顶点。 这一胎,承载着陈家延续香火、传承血脉的全部希望。 按照此前周秉昆与陈家的约定,除去周聪这第一个周家嫡子,往后郑娟诞下的所有男婴,尽数随母姓陈,为陈家延续香火、传承祖脉。 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盼着能有一名嫡孙继承家业、延续宗祠。虽说这一胎若是女婴,也不代表日后再无机会,可年过花甲的陈孝东,心底终究盼着早一日得偿所愿、圆满此生缺憾。世事无常、来日难料,谁也无法保证往后胎胎如愿,若是往后尽数生女,便是终生遗憾。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护士快步从产房内走出,面带笑意高声道: “恭喜陈老爷,郑小姐顺利生下一位千金!” 听闻此言,陈孝东眼底滚烫的期盼瞬间冷却大半,满心欢喜骤然落空,脸上难掩深深的失落与怅然。 世人皆知,双胞胎同卵同性概率极高,龙凤胎本就是万里挑一、实属罕见。 第一个孩子是女儿,便意味着这对双胞胎大概率皆是女婴,陈家得孙的心愿,只能再度延后、静待来日。 纵然满心遗憾,可女儿平安降生、母女平安,已是天大的喜事。 陈孝东快速收敛心底的失落,强行抚平心绪,凝神静气等候第二个孩子降生。 漫长的半小时缓缓流逝,产房内再度响起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澄澈软糯,穿透长廊。 方才的护士再度快步冲出,脸上笑意愈发浓烈,喜气洋洋地高声报喜: “陈老爷!大喜大喜!第二位是少爷!是龙凤胎,一女一男,儿女双全!” 骤然听闻这天大的喜讯,陈孝东瞬间怔在原地,转瞬狂喜涌上心头,年过花甲的老人难掩激动,情不自禁纵身一跃,重重挥了挥拳头,眼底满是热泪与狂喜。 第478章 龙凤呈祥 他当即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崭新的红包,语气洪亮、喜气冲天: “辛苦各位医护人员!等所有事务忙完,所有人尽数出来,人人有份,统统领大红包!” “谢谢陈老爷!”小护士满脸欢喜,应声作答。 龙凤胎的惊喜,是陈孝东万万未曾预料的。 此前他心中早已做好盘算,最好便是双儿临门、双喜得孙,最差便是双女降生、静待下一胎。第一个孩子落地是女婴时,他已然彻底放下得孙的念想,满心遗憾准备接受结果,未曾想峰回路转、天赐麟儿,一举实现儿女双全、香火传承的毕生心愿。 郑娟的母亲叶晚快步上前,眉眼含笑、热泪盈眶,由衷感慨: “老爷,真是苍天庇佑! 诗诗此前心心念念盼着女儿、想要儿女绕膝,您毕生期盼嫡孙、传承陈家香火,本是难以两全的心愿,如今竟然一举圆满、尽数成真!” “是!是!是!苍天有眼、列祖列宗庇佑!” 陈孝东喜不自胜,激动得说话都略带结巴,浑身萦绕着极致的欢喜。 又过半小时,医护人员小心翼翼推着病床走出产房。 周秉昆紧随一旁,步步细心看护。 众人纷纷围拢上前,望见郑娟面色苍白、满脸疲惫,尽显产后虚弱,众人皆是贴心止步,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只静静伫立一旁,送上无声的祝福。 病床安稳推至休息区,两名资深大夫各自怀抱一名襁褓婴儿缓步走出。 陈孝东目光瞬间锁定孩子,眼神发亮、急切追问: “大夫,哪个是男娃?哪个是我陈家孙儿?” “陈老爷,这便是小少爷。” 男大夫笑着将怀中襁褓递上前。 “快给我抱抱!快给我抱抱!” 陈孝东连忙伸手接过襁褓,小心翼翼、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怀中稚嫩的孩童。他低头凝视着怀中眉眼稚嫩、啼哭软糯的小孙子,反复端详、爱不释手,低声喃喃自语: “陈家有后了……我陈家终于有后了!” 叶晚站在一旁,望着眼前圆满一幕,眼眶骤然泛红,泪水簌簌滑落,哽咽道: “是列祖列宗显灵庇佑,护佑陈家香火永续、后继有人!” 紧随叶晚身后的黄婷婷与白冰冰也快步上前,满脸真诚笑意,由衷拱手道贺: “恭喜陈老爷!恭喜大姐!陈家后继有人、福气绵长!” 二人心中通透清醒,郑娟诞下嫡孙,意味着陈家未来绝大多数家产、基业,尽数会交由这位嫡孙继承,她们二人日后所能分得的资产份额寥寥无几。 可这两年耀天集团乘风而起、飞速发展,体量暴涨、利润惊人,她们依附集团大势、跟着沾光,早已赚得盆满钵满、身家丰厚,早已无需计较些许家产得失。 更重要的是,二人心中始终暗藏顾虑,生怕陈孝东日后在外另寻旁人、诞下私生子,届时必会引发家产纷争、家族动荡、人心大乱。 如今郑娟一举诞下嫡孙,名正言顺、根基稳固,彻底杜绝了日后的纷争隐患,于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因此这番道贺,全然发自肺腑、真心实意。 片刻后,一众医护人员尽数走出产房。陈孝东小心翼翼将孙子交予叶晚怀抱,再度取出厚厚一沓红包,逐一分发,豪气十足: “辛苦各位医护人员悉心照料!每人两百元喜红包!待孩子满月,还请各位务必前来赴宴喝喜酒!” 七十年代末的港岛,普通医护人员月薪不过一两百元,两百元的单独红包已然是天价厚礼。众人个个喜笑颜开、满心暖意,整座医院都萦绕着喜庆热闹的氛围。 --- 一周后,郑娟产后身体趋于平稳,顺利出院,回到半山别墅安心休养。 此时的港岛股市一路暴涨、大势向好,耀天集团乘着时代东风,步入高速腾飞的黄金发展期,版图不断扩张、利润节节攀升。 白日里,周秉昆大多时间奔赴集团,参与高层会议、统筹产业布局、敲定各项重大决策,把控集团发展大局。可无论工作再繁忙、事务再冗杂,他每晚都会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与饭局,准时归家,安心陪伴产后休养的郑娟与初生的一双儿女。 白日里,保育人员与专职护士贴身照料孩子、打理家事,曾珊大多时候都去即将开业的私人古董博物馆——研萱堂,其他时间便日日守在别墅,贴身陪伴静养的郑娟,闲话家常、相伴度日。 午后阳光正好,二人并肩倚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平淡无聊的剧集,慵懒闲适、岁月安稳。望着摇篮里软糯可爱的一双孩童,曾珊眼底满是温柔艳羡,娇声笑道: “娟姐,看着你的一对龙凤胎这般乖巧可爱,我都越发期盼自己的孩子降生了。” 郑娟眉眼温润、笑意浅浅,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与知足: “生孩子终究是辛苦的,尤其是这一次怀双胞胎、顺产双胎,更是耗尽心力、备受煎熬。不过苦过之后便是圆满,如今儿女双全、喜乐圆满,陈家也得以香火延续、得偿所愿。接下来三年,我不打算再备孕生子,趁着尚且年轻、身子康健,好好享受生活。” “哪有那么容易清闲享福。” 曾珊轻轻叹息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手头产业众多、事务繁杂,博物馆、古董贸易、集团事务层层缠身,哪里有闲暇好好享受生活。” 郑娟温柔拉过曾珊的手,眼底通透豁达: “工作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如今我们早已衣食无忧、富贵不愁,打拼事业不为谋生求财,只为心中追求、人生价值。再者说,秉昆精力充沛,我们尚且年轻,正好趁着年华,好好享受。若是等人老珠黄、韶华逝去,再好的精力,也只剩敷衍应付,再也没有如今的赤诚热烈了。” “姐,你说得太通透了。” 曾珊吐了吐舌头,眼底满是认同, “女人最美好的韶华,不过短短十余年,最多延续到三十五岁。三十五岁之后,纵然容貌依旧端庄,也只剩风韵犹存,再也比不上鲜活明媚的小姑娘。这短短十年,片刻都不能松懈、不能落空。” “等孩子满月之后,秉昆就要动身远赴西德。” 郑娟眼底泛起几分缱绻期许,语气温柔坦荡, “他归来之后,我的身体也彻底复原,我们便能恢复如常的夫妻温存。许久未曾有夫妻生活了,我心里也甚是想念。” 身处姐妹之间,二人毫无避讳、坦荡随心,这般私密温情的话题,于她们而言不过是寻常家常,无需遮掩、无需羞涩。 “等秉昆从西德回来,我就五个多月身孕了。” 曾珊下意识轻轻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带着几分轻叹, “到时候肚子渐渐隆起、身形笨重,便再也没有如今这般自在和谐的相处状态了。趁着他尚未动身离港,我可不能让他清闲度日。不过我总觉得自己近来胖了不少,身形不如从前纤细好看了。” 郑娟笑着摇头,真心宽慰: “珊珊,你本就身姿曼妙、颜值出众。如今只是稍稍丰满些许,反倒更添妩媚风情、女人韵味,只会愈发诱人,丝毫不会显老显臃肿。秉昆样样皆好、近乎完美,唯一的缺憾,便是不够专一,虽多情却不够坚定。幸好有你和小书常年陪伴左右、悉心相守,不然我怀胎生子、无暇顾及的这段时日,他定然耐不住寂寞、另寻旁人。” “娟姐,秉昆哥从不会主动招惹旁人,可他心性温柔、不懂拒绝、太过心软。” 曾珊认真剖析着周秉昆的心性,通透坦言, “我和小书,看似是他主动奔赴,实则皆是他半推半就、满心欢喜。他骨子里本就偏爱温柔红颜、贪恋人间情爱,身边须臾不能缺人陪伴。这几年还好,有你、有我、有小书轮流相守、贴身陪伴。可若是有朝一日,我们几人尽数不在他身边,再有年轻姑娘刻意靠近、主动示好,后果如何,真的难以预料。” 关于周秉昆的本性与心性,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人早已无数次深夜深谈、透彻剖析,对他的软肋与性情了然于心、心知肚明。三人看法高度一致,便定然不会出错。 郑娟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笃定: “所以不仅要时刻有人伴他左右、守在他身边,还要让他日日温存、事事圆满,丝毫没有空闲与余地滋生杂念、另寻他人。” “可若是日日这般频繁温存,他若是日后心力疲乏、没了兴致,该如何是好?” 曾珊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顾虑, “我父亲曾和我说,古时不少王公贵族,年少纵欲过度,三十岁便精力衰败、身心亏虚,再无半分兴致。我可不想这般年纪,便失了枕边温情。” “你尽管放心,秉昆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精力旺盛。” 郑娟语气笃定,满心踏实, “早年在京城,你和小书常年与他相伴,夜夜温存、日日相守,何曾见过他心力不济、疲惫乏力?就连我们几人相伴相守,也每每是我们先行求饶、体力不支,他依旧精力充沛。这般体魄,数十年都不会衰败。 真等到四五十岁、年华老去,我们自己也心境淡然、无心情爱,到时候便携手并肩、环游世界、尽享山河,有无夫妻生活也早已无关紧要了。” 郑娟缓缓描摹着未来的安稳光景,眼底满是憧憬豁达。较之两年前初到港岛、质朴单纯的模样,如今的她早已眼界开阔、心境通透,见过世间繁华、懂过人情世故,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困于方寸天地的柔弱女子。 曾珊被她一番豁达话语打动,瞬间释然轻笑: “姐,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彻底放心了。说到底,就是不能让他有空隙、有杂念。这段时间,我来好好陪着他、稳住他的心。他远赴西德的日子,便由小书贴身陪伴、接续温存。等他从西德归来,你的身体也彻底康复圆满。唯一的空档,便是他回京讲学、我待产养胎的两三个月,无人贴身相伴,想来也无碍大局。” “区区两三个月,转瞬即逝,不足为虑。” 郑娟淡然一笑,眼底全然安稳笃定。 --- 时光匆匆、岁月翩跹,转瞬之间,郑娟诞下的龙凤胎已然满月,顺利度过初生最脆弱的阶段。 陈孝东为陈家嫡孙正式定名陈忠贤,寄予忠义贤良、承继家业、光耀门楣的美好期许;温柔灵动的女儿,则由郑娟亲自取名周洲,温婉雅致、岁岁安然。 为庆贺一双孙辈满月、陈家香火得续,陈孝东大摆满月宴席,遍请港岛各界名流权贵、商界巨擘、世家大佬,场面盛大、宾客云集、盛况空前。 年过花甲的陈孝东,因这一名嫡孙的降生,一扫岁月颓态、精神焕发,仿佛骤然年轻数十岁,满心皆是欢喜与底气。于他而言,晚年得孙,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往后全部的期盼。 今日宴席的绝对主角,是一双稚嫩可爱的满月孩童。周秉昆全程低调内敛、甘愿蛰伏幕后,极少出面应酬、张扬露面。 如今他与郑娟离婚单身的状态,早已传遍港岛顶层圈层、上流社会。当下的港岛,刚刚彻底废除纳妾旧制,无数豪门大佬皆在摸索新的相处模式,大多暗中坐拥数名红颜、相守相伴,无人苛责。 可郑娟身份特殊,身为耀天集团千金、港岛顶级豪门大小姐,本可独享尊荣、一世安稳,却甘愿主动退让、成全包容,默许周秉昆身边红颜相伴、随心相守,这般胸襟气度,纵观整个港岛豪门,皆是绝无仅有。 周秉昆心中感念郑娟的包容付出、体谅不易,故而这般公开盛大的场合,始终低调蛰伏在郑娟与陈孝东身后,不愿高调张扬、博取风头,更不愿给无良媒体制造半点炒作素材、诟病把柄。 这般默默陪伴、无声守护,便是他最真诚的偏爱与担当。 第479章 出乎意料 与周秉昆的低调内敛截然不同,曾珊今日落落大方、气场全开,格外从容高调。 她全程贴身陪伴郑娟,怀中温柔抱着满月的小女儿周洲,姿态温柔、气度雍容。郑娟则怀抱嫡孙陈忠贤,眉眼温婉、满心慈爱。 三人一儿一女、温情相伴、阖家和睦的圆满画面,温馨治愈、无可挑剔,让一众蹲守抓拍的狗仔队无料可挖、无槽可点。 世人偏爱窥探豪门恩怨、爱恨纠葛、一地鸡毛,唯独不喜这般岁月静好、阖家和睦的圆满景象。这般温情画面,毫无话题度、无半点争议,终究难以掀起波澜。 待陈孝东致辞敬酒、答谢宾客完毕,郑娟一身温婉礼服,从容端起酒杯,缓步走上台前,接过麦克风柔声开口: “各位来宾、各位挚友亲朋,大家好。由衷感谢大家拨冗莅临,参加小女周洲、小儿陈忠贤的满月宴席,共贺小儿女满月之喜。”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热烈喜庆的氛围铺满全场。 一番客套寒暄、致谢祝福的话语过后,郑娟话锋一转,道出今日最重要的官宣,声音清亮、字字清晰: “借此良机,告知各位挚友同仁,我的私人古董博物馆——研萱堂,明日正式开业。馆内珍藏的所有藏品,均为内地顶级工艺珍品、历代文物瑰宝,每一件都经由内地权威专家鉴定背书、盖章认证,来源正规、底蕴深厚,在港岛市场独一无二、无可替代。明日开业盛典,我们将精选十件顶级珍宝公开拍卖,涵盖元青花瓷器、宋代山水古画、商周青铜重器、传世古玉等顶尖文物,欢迎各位来宾明日莅临品鉴、竞拍收藏!” 研萱堂明日开业的消息,此前早已登陆港岛各大媒体版面、提前预热,如今经由郑娟这位豪门千金亲口官宣、重磅加持,分量更重、可信度更高,瞬间吸引全场宾客瞩目。 随着港岛股市全面复苏、市场经济回暖腾飞,各行各业尽数迎来繁荣生机。百姓腰包充盈、富豪资产暴涨,物质富足之后,精神收藏、文物品鉴便成了顶层圈层的全新追求与风雅风尚。 彼时港岛流通的古董文物,大多是从内地走私流转而来,纵然品相绝佳、年代久远,却无权威背书、无正规溯源,无法公开交易、大规模炒作流通。 而研萱堂渠道正规、溯源清晰、专家认证、有据可查,其所有藏品使它成为港岛市面上首家拥有官方背书、合法合规的古董交易平台,稀缺性与权威性无可替代。 听闻这般重磅利好,台下宾客纷纷低声热议、相互交谈,满心憧憬研萱堂的开业盛况,好奇内地传世珍宝的绝代风华。 望着台下宾客热议期待的模样,周秉昆、郑娟、曾珊三人相视一笑,心底已然笃定,研萱堂的开局,稳了。 抵达港岛的这一个月时间里,除却郑娟待产生产、休养身体的重心事务,三人几乎将所有精力、所有资源尽数倾注在研萱堂的筹备落地之上。 打造专业古董博物馆、搭建文物交易平台,是曾珊一心深耕、由衷热爱的事业,也是周秉昆极力推崇、提前布局的长远赛道,更是郑娟提升个人格局、拔高企业层级的重要布局。 相较于只看眼前收益、短视布局的郑娟与曾珊,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周秉昆,眼界格局与时代认知远超常人,洞悉世事本质。 他深知,古董文物从来不止是承载历史文脉的艺术品,更是体量庞大、流转隐秘的超级资金盘,能够让大量沉淀资产、固定资产转化为灵活流通的流动资金,盘活全盘经济。 此前内地流入港岛的古董,因无权威背书、无正规资质,无法公开炒作、合法交易,大额资本根本无法入局运作,难以发挥真正的金融价值。 而研萱堂的落地,彻底打破了这一僵局。所有藏品自带内地权威认证、正规溯源,完全满足资本炒作、公开交易的所有条件。与此同时,研萱堂对外开放代拍、代售业务,兼容外来藏品交易,形成了藏品输入、拍卖流通、资本变现的完整闭环。 曾珊跟随顶级古董大家李维山潜心学艺四年,眼力毒辣、学识顶尖、阅历深厚,早已跻身行业顶级专家行列,足以坐镇研萱堂、把控所有藏品真伪品相。 上游有内地珍品源源不断输入,下游有港岛富豪资本疯狂入局,热钱流转、生生不息,堪称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黄金产业。 前世无数真实案例摆在眼前,周秉昆早已洞悉其中红利与门道,这也是他极力扶持曾珊深耕古董行业的核心原因。 有曾珊把控藏品源头与真伪,有郑娟坐镇港岛、链接顶层资本与人脉,研萱堂的崛起早已注定,大势所趋。 只是这般深层的资本运作、时代布局,无需急于点破。当下只需让郑娟、曾珊随心深耕热爱、稳步成长,便是最好的结果。 --- 夜色深沉、月色温柔,半山别墅四楼主卧静谧温馨。 恰逢孩子满月,郑娟产后休养足月,身体彻底恢复健康,已然可以恢复夫妻温存。面对挚爱之人,周秉昆向来温柔体贴、有求必应、极尽呵护。 一室旖旎、灯火暧昧,周秉昆极尽温柔、小心翼翼,细细爱抚、深情亲吻,循序渐进、温柔缱绻。待郑娟彻底沉浸其中、卸下防备,二人才万般温柔地融为一体、水乳交融。 这是郑娟产后首次温存相伴,周秉昆格外克制、万般轻柔,时长不长,却深情入骨、爱意浓烈,满是久别重逢的珍惜与眷恋。 温存落幕、爱意渐歇,曾珊顺势翻身伏在周秉昆身上,接续着满屋的旖旎温柔,延续着彼此的深情缱绻。 良久,曾珊心满意足、眉眼慵懒,缓缓躺下,温柔依偎在周秉昆怀中,细细回味着彼此的温柔与圆满,满心皆是甜软。 郑娟侧身依偎,纤细手臂轻柔搭在周秉昆肩头胸口,语气温柔满是叮嘱: “秉昆,明天研萱堂正式开业揭牌,后天你就要动身远赴西德。到了那边,好好陪陪小书,她独自在异国待产生子、孤身打拼实属不易,孩子降生全程你都没能贴身陪伴,好好弥补她、多疼她一些。” 听闻郑娟温柔叮嘱,曾珊也从缱绻回味中回过神来,隔着周秉昆看向郑娟,笑意温柔: “娟姐,小书之前打电话和我说,她产后恢复得极好、状态绝佳。秉昆这一过去,定然会好好陪伴、悉心呵护,极尽温柔宠着她。” “那是自然。” 郑娟轻笑一声,眼底满是认同, “我从未见过比小书容貌气质更出众的姑娘,清冷绝色、风华绝代。唯独身子太过单薄清瘦,若是产后能好好调养、丰盈些许,定然会愈发惊艳、举世无双。” 寻常豪门情爱、男女相伴,大多是争风吃醋、彼此猜忌、互为情敌、纷争不断。可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人,从未有过半分隔阂嫉妒、争宠攀比,始终彼此珍惜、互为姐妹、同心同德。 在三人心中,周秉昆是彼此相守、共同珍惜的挚爱,是众人携手奔赴的归宿,与其独占一人、滋生纷争,不如同心相守、彼此包容,换来岁岁安稳、阖家和睦。 在周秉昆面前,三人永远彼此夸赞、相互成全,一心稳固这份难得的缘分,守护这个特殊又温暖的家,让彼此的陪伴愈发长久、愈发圆满。 周秉昆心中暖意翻涌,郑重颔首,语气真诚: “我知晓,小书这一路太过不易、受尽委屈。这次远赴西德,我定会放下所有琐事,好好陪伴弥补她,让她安心舒心。” 话音落下,周秉昆收敛温情、转入正事,侧头看向怀中的曾珊,认真问道: “珊珊,明天的开业拍卖,各项筹备工作都落实到位了吗?” 曾珊顺势侧身,手臂轻柔搭在他的胸口,纤细指尖轻轻在他肌肤上划着细碎的弧度,柔声回道: “明天的拍卖会由我坐镇专业鉴定,拍卖环节全权交由港岛最顶尖的老牌拍卖行负责,流程成熟、团队专业、无需担心。我和娟姐的初步目标,是十件镇馆珍宝保底拍卖五十万港币。” “五十万太过保守。” 周秉昆眼底满是笃定自信,语气铿锵, “有官方背书、圈层造势、市场刚需,十件珍宝至少能拍出一百万港币的天价。” “那就借你吉言!我们全力冲刺百万成交额!”曾珊眉眼弯弯、满心期许。 稍作沉吟,曾珊忽然想起近日的异常景象,随口说道: “对了秉昆,这几日不少港岛藏家带着自家藏品找上门来,主动委托研萱堂代为拍卖。其中不乏一些品相普通、价值平平的民窑器物,甚至有些品相残缺、毫无收藏价值,压根登不上台面。我实在想不明白,这般低价物件,拍出的价格或许连手续费都覆盖不了,为何还要执意委托拍卖。” 听闻此言,周秉昆瞬间洞悉其中门道,心底了然分明。 这般反常操作,根本无关收藏、无关交易,分明是有人借着古董拍卖的正规渠道暗中洗钱、流转黑钱。 人心诡谲、世事复杂,这般隐秘灰色的产业门道,无需点破、不必深究,看破不说破,才是最稳妥的处世之道。 周秉昆故作淡然,笑着安抚: “珊珊,我们开门做生意,挣的是正规的手续费与佣金。既然有人主动上门送生意、送收益,我们无需挑剔、不必拒绝。我早已定好规则,每件拍品保底一千元手续费,成交之后再抽取百分之十的佣金。若是有幸拍出高价,我们收益颇丰、稳赚不亏。” 曾珊依旧满心疑惑,轻轻摇头: “可那些民窑物件,在京城旧货市场不过十元一件,随处可见、毫无稀缺性,谁会耗费数万港币高价竞拍?实在难以想象。” “世事无绝对。” 周秉昆淡淡一笑,并未过多解释透彻。 其中的灰色门道、资本运作,无需言说,待她亲身经历几番、亲眼见证数次,自然便能彻底通透、了然于心。 --- 次日清晨,港岛核心商圈,耀天集团未来城商城正中,研萱堂正式开门迎客、盛大开业。 整座博物馆占地面积超两千平方米,格局规整、格调雅致、古韵悠悠。一楼为精品展厅,陈列各类传世珍宝、古董文物,供来宾品鉴观赏;二楼为专属拍卖会场,设施齐全、格局高端,承接各类文物竞拍交易;三楼为私密藏馆,珍藏顶级孤品、稀缺文物,仅限资深藏家、高端圈层参观交流。 开业首日,研萱堂破例全面开放三层私密藏馆,全程免费对所有莅临来宾开放,诚意满满、格局尽显。 上午十点,万众期待的古董拍卖会正式拉开帷幕。 十件从内地精心甄选、自带权威认证的顶级珍宝,逐一陈列展台,古韵流转、惊艳全场。元青花的素雅清丽、宋画的意境悠远、青铜重器的厚重庄严、古玉的温润通透,件件皆是传世精品、价值连城。 本次拍卖收益三成归港岛中资银行所有,中资银行特意派遣专人到场坐镇、全程见证。纵然分出部分收益,却为研萱堂换来官方背书、公信力加持,彻底坐稳合法正规、权威靠谱的行业定位,利弊权衡、稳赚不亏。 拍卖流程有序推进,曾珊亲自登台,逐一对每件藏品的年代溯源、工艺特色、收藏价值、历史底蕴做专业细致的讲解,言辞专业、条理清晰、句句干货,尽显顶级藏家的专业素养。 合作的老牌拍卖行经验丰富、深谙市场节奏,不仅提前精准预估了每件藏品的底价与成交价,还暗中安排资深托手入场,适度烘托竞拍氛围、拉动竞价热度。 纵然团队早已做好充足预估、心中有数,今日的拍卖盛况与成交价格,依旧大大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第480章 又到慕尼黑 有内地权威专家背书、中资银行公信力加持、港岛顶层圈层热度追捧,全场竞拍热情空前高涨,各路富豪藏家争相出价、轮番加价,每一件藏品的成交价都远超前期预估,屡屡刷新底价、创造惊喜。 从上午十点至十二点,短短两个小时的竞拍时间,十件镇馆珍宝累计拍出二百八十万港币的天价! 相较于前期五十万港币的保守预估,成交额翻涨数倍,盛况空前、惊艳全港。 这般惊人的成交额,就连早已预判大势、心中笃定的周秉昆,也倍感意外、心生赞叹。他原本预估能突破百万便是大胜,未曾想能一举斩获近三百万收益,开局便是巅峰。 上午精品专场拍卖会圆满落幕、战绩斐然。下午两点,面向民间藏家的代拍专场准时开启。 正如曾珊此前所言,自研萱堂对外开放藏品代拍业务以来,港岛各地藏家络绎不绝、慕名而来,人人都带着自家祖传旧藏、民间器物上门委托拍卖,场面火热、人流不息。 起初曾珊尚且觉得这些民间藏品参差不齐、品相普通、难登大雅,难以拍出高价。 可亲眼见证上午专场的火爆盛况、超高溢价之后,她心中瞬间底气十足,对所有代拍藏品都充满信心,笃定定然能拍出超出预期的惊喜价格。 果然不出周秉昆所料,研萱堂下午的民间代拍专场,依旧火爆得超乎想象、盛况空前。 那些在曾珊眼中品相普通、质地粗糙、毫无收藏价值,几乎等同于“破烂”的民间旧藏,一经上台竞拍,瞬间引爆全场热度。 各路港岛藏家争相出价、轮番抬价,最终拍出的天价,是她此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诸多寻常民窑器物、普通传世杂件,实际市场价值不过寥寥数十、数百港币,却在今日的竞拍热潮中,翻涨几十倍,甚至上百倍成交,溢价幅度堪称离谱,彻底打破了港岛古董交易的常态行情。 当然,这批天价拍卖所得,需先行扣除拍卖行佣金、人工成本、场地开支、合规分成等各项费用,最终只留存十分之一归入研萱堂对公账户。 可即便只是十分之一的收益,依旧是一笔数额惊人、足以碾压港岛绝大多数行业全年利润的丰厚进项。 下午所有拍品尽数落槌成交,整场拍卖圆满收官。财务人员手持最终结算账单,快步递到郑娟与曾珊面前。看着账单上一连串亮眼的数字,曾珊瞪大双眼,忍不住俏皮吐了吐舌头,满眼震惊与难以置信: “娟姐,这赚钱速度也太夸张了,简直比当众抢钱还要快!” 郑娟眉眼温柔,语气从容笃定: “上午精品专场加下午民间代拍,两场拍卖会叠加,刨除所有硬性成本开支,咱们的纯毛利润足足有一百五十万港币。按照我们提前商定的股权分配,研萱堂你占四成股份,我占六成。单单今日一天,你就净赚六十万港币。” “六十万!” 曾珊瞬间瞳孔骤张,满脸狂喜,激动得声音都微微上扬, “这也太多了!一下子赚得比我父亲的家产还要多!要是我们稳稳当当在港岛深耕半年,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挣到一千万港币?” “今日只是开业开门红,有全城名流、各路藏家倾力捧场,热度才这般鼎盛。” 郑娟笑着耐心解释,语气沉稳通透, “就算后续热度回落,达不到千万的高度,一年稳稳挣五百万也是轻轻松松、毫无压力。长年累月积累下来,十年便是五千万身家。这笔资产放在内地,足以盘下一座规模极大、设备齐全的工厂,稳稳立足实业、扎根发展。” 一旁的周秉昆闻言,也跟着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 “这么一看,这个家里,就属我最穷。我名下尽数是集团、社团的干股与股份,全是账面资产,手里压根看不到实打实的现金流。” “你要那么多现金做什么?” 郑娟温柔转头,柔声宽慰,眼底满是通透, “再者说,你但凡需要用钱,随时可以从耀天集团对公账户提取周转,从来不受限制。你这次远赴西德,我不就特意给你提了二十万港币随身带着?小书一个人在异国求学、独自带娃,无人帮扶、格外辛苦,这笔钱留给她补贴生活、好好休养,也是我们姐妹的一点心意。” --- 夜色渐浓,港岛半山别墅灯火温柔、静谧安然。 明日便是周秉昆动身远赴西德的日子,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别离的不舍悄然萦绕在三人心间。 经过昨日的温存相伴,郑娟产后的身体已然彻底舒缓恢复,精气神愈发饱满。今夜,三人依旧缱绻温存、不舍别离。周秉昆先与郑娟深情相伴,久久依偎、温柔相守,落幕之后,又转身陪伴身怀六甲的曾珊,续写满屋旖旎。 论状态,此刻的二人都算不上最佳。 郑娟刚诞下孩子满月,产后身形尚未完全收紧复原,身姿依旧带着几分未褪的臃肿,少了往日的紧致窈窕。 曾珊更是身怀五个月身孕,身形肉眼可见地发福圆润,小腹微微隆起,褪去了此前紧致曼妙的魔鬼曲线,身姿体态变化极大。 可在周秉昆眼中,二人依旧温柔动人、风情万千。 他眼底的爱意真诚炙热、丝毫未减,温柔呵护、用心相待,让郑娟与曾珊满心安稳、倍感呵护,心中皆是满满的满足与幸福。 几番温存缱绻,折腾至午夜十二点,房间里的旖旎氛围才缓缓褪去,彻底归于平静。 郑娟缓缓起身,披上一身柔软的真丝睡衣,走到桌边拨通了西德的越洋电话。港岛此时深夜十二点,时差换算之下,西德正是下午五点,天光尚亮,按照陶俊书的作息,此刻她已然放学归家、空闲在家。 因跨国通讯权限限制,陶俊书在西德无法主动拨打国际长途,平日里皆是郑娟定时定点主动致电,维系着相隔万里的牵挂。 电话铃声响了数声,很快顺利接通,听筒那头瞬间传来陶俊书清冷温柔的嗓音,清晰通透。 周秉昆连忙凑近听筒,嗓音温柔殷切: “小书,是我,秉昆。我明天一早就从港岛启程飞往法兰克福,航程顺利、中转无碍的话,后天便能抵达慕尼黑。” 隔着万里电波,陶俊书的声音难掩雀跃激动,细细听来满是藏不住的期盼与渴望: “昆哥,你到法兰克福落地后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去慕尼黑火车站接你。” “小虹最近乖不乖,听话吗?” 曾珊顺势接过电话,柔声关切询问。 “特别乖,格外听话,整日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闹腾。” 陶俊书带着甜甜的笑意应声回答,语气满是为人母的温柔。 “那就太好了。” 曾珊真心松了口气,随即追问起自己最挂念的事,满心好奇, “你如今早已过了产后百天,身材恢复得怎么样?我家那套宫廷产后恢复秘方,是不是格外管用?” 一直以来,曾珊心底最深的顾虑,便是女人生育后身材走样、风华不再,害怕容颜体态衰败,会让周秉昆褪去偏爱、少了怜惜。 如今亲眼见证郑娟产后体态绝佳、风韵更胜从前,她便满心期盼陶俊书也能完美恢复,彻底打消心中顾虑。 “珊珊,你家的宫廷秘方简直堪称神效,太好用了。” 陶俊书语气真切,满是赞叹, “我不仅彻底恢复了孕前体态,身形还愈发丰满匀称,再也没有从前单薄干瘪的清冷感,多了十足的女人韵味。” “那可太好了,这么看来,你家昆哥这下可有福气了。” 曾珊笑着打趣,语气轻快温柔。 “你说得没错,他欢喜,我便也欢喜。” 陶俊书落落大方,没有半分羞涩回避,坦然应声,满是甜蜜。 郑娟接过听筒,语气温柔真挚,缓缓开口: “小书,我和珊珊如今身怀身孕、事务缠身,实在走不开,这次只能让秉昆一人远赴西德看你。我们特意筹备了二十万港币,让秉昆一并带给你,算是小虹的满月红包,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娟姐,二十万港币实在太多了,这份礼太重了。” 陶俊书语气带着几分错愕与不安。 “不多。” 曾珊连忙接过话,真诚劝慰, “如今港岛拍卖行生意火爆、日进斗金,我们挣的每一分钱,都该有你的一份,不必客气。” 陶俊书心头一暖,不再推辞,温柔应声: “那我便坦然收下了。港岛此刻已是深夜,明日昆哥还要赶路奔波,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里,你们好好相伴休息。” “好,那我们改天再聊。”郑娟轻声道别,缓缓挂断了越洋电话。 得知周秉昆明日便要奔赴西德与陶俊书相聚,屋内的氛围再度翻涌升温。 曾珊心头悸动,一个翻身轻轻覆在周秉昆身上,柔软的唇瓣主动落下,深情相拥、热烈拥吻,将离别前的万般不舍尽数融进温柔缱绻之中。 --- 德国慕尼黑,火车站出站口。 长途航程辗转奔波,周秉昆顺利走出出站口,抬眼便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一眼锁定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陶俊书身着一袭素雅蓝色长裙,身姿亭亭、气质清冷,静静伫立在暖阳之下,眉眼温柔、风华绝代。 即便早已对她的容貌和身体烂熟于心,可视线触及她的那一刻,周秉昆的心跳依旧骤然失控,飞速加快,心底掀起层层热浪。 如今的陶俊书,已然褪去了从前的所有缺憾。 从前的她,容貌绝色、清冷绝尘,唯独身形太过单薄干瘪,少了几分温润的女人味,算是唯一的瑕疵。 可历经十月怀胎、产后休养,再加上宫廷秘方的悉心调养,如今的她身形饱满匀称、风韵天成,清冷绝色的容颜搭配上温柔丰盈的体态,从头到脚找不出半分瑕疵,美得极致、美得无瑕,已然无法用世间言语文字尽数形容。 周秉昆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思念与悸动,下意识加快脚步,快步冲到陶俊书身前,随手将手中的行李箱搁置在地,伸手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怀中软玉温香、暖意缱绻,熟悉的清甜气息萦绕鼻尖,让人心安沉醉。 碍于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他只能克制住心底翻涌的爱意,未曾肆意深吻,却已然将积攒半年的思念尽数融进这个紧紧的拥抱之中。 郑娟温婉绝美、温柔贤淑,曾珊明媚灵动、娇俏动人,皆是世间难得的绝色佳人。可若论纯粹的五官颜值、骨相风华,世间无人能比得上陶俊书。 无论是前世今生,周秉昆半生阅人无数、见过万千风月,陶俊书的容貌气质,始终是独一无二、稳居巅峰,无人能够超越。如今她身形愈发丰盈温柔,清冷绝色搭配温婉风韵,已然彻底完美无缺、无可挑剔。 周秉昆满心悸动,陶俊书亦是满心相思、情意浓烈。分隔半年有余,日夜思念、岁岁牵挂,她早已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与爱人重逢相聚。 她微微抬头,眼底泛着迷离温柔的水光,嗓音软糯缱绻,满是思念: “昆哥,我们回家。” “好,我们回家。” 周秉昆缓缓松开怀抱,指尖依旧眷恋地轻揽着她的腰肢,温柔应声。 --- 陶俊书家中,温馨静谧,暖意融融。 从火车站归家之后,二人简单吃过晚餐,洗漱休憩,便径直回到卧室。 阔别半载,相思入骨,爱意汹涌,二人深情拥吻、彼此沉沦,将世间最温柔、最真挚的爱意尽数交付彼此。 产后蜕变、风华更盛的陶俊书,带给了周秉昆全然不同的体验。褪去青涩单薄,多了母性温柔与成熟风韵的她,风情万种、极致动人,让周秉昆彻底沉沦、格外投入、满心眷恋。 而陶俊书孤身异国、独自待产、久无温存,积攒半年的思念与情愫尽数爆发,全身心沉浸在重逢的温柔爱意之中,肆意享受着久违的陪伴与圆满。 第481章 又见故人 一室旖旎,整夜缱绻,温柔与热烈交织萦绕,直至深夜,陶俊书身心震颤、意乱情迷,二人方才缓缓停歇。 房间终于归于静谧安稳。即便温存落幕,周秉昆依旧紧紧拥抱着陶俊书柔软娇俏的身躯,满心眷恋、不愿松手,只想将这半年缺失的陪伴,尽数弥补回来。 陶俊书缓缓睁开眼眸,眼底满是温柔。 周秉昆垂眸凝视,看着怀中绝色动人的爱人,情不自禁低头轻吻她的脸颊,嗓音低沉温柔:“小书,你真的太美了。” 陶俊书依偎在他怀中,眉眼弯弯、甜甜一笑,语气满是执念与牵挂: “昆哥,我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想你,终于等到你过来,终于能日日和你相伴相守了。” 感受着怀中爱人的温柔,周秉昆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轻声许诺: “小书,等你把所有汽车专利顺利申报落地,就带着小虹动身来港岛。往后我们一家人朝夕相伴、日日相守,再也不分开。” 陶俊书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理性的考量: “昆哥,我如今在波利大学深耕汽车设计专业,已然找准了深耕的方向、摸清了前路的路径,实在不想轻易放弃半生所学、半途而废。而且专利申报流程繁琐,需要长期和西德申报机构对接沟通,短期内根本离不开西德。” “我早已和珊珊商定好了后续规划。” 陶俊书抬眸,认真说道, “等到年底,珊珊在港岛顺利生产、拿到港岛身份,我也考完期末学业、结束本学期课程,便动身前往港岛,到时候我们正式领证成婚。婚礼定在上海,宴请所有亲友宾朋,也算圆满了我们的缘分与心愿。” “这样安排周全。” 周秉昆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期许, “你手握西德户籍,港岛又支持双国籍政策,日后你再诞下子嗣、办理港籍,便能为孩子叠加双重身份,未来求学、发展、立足,都会便利无数。” “这点娟姐早已和我细说过了。” 陶俊书眼底带着几分认真的笃定,缓缓说道, “我打算等再生一个孩子、顺利拿到港籍之后,就和你解除婚姻。往后,你便是单身状态,我、娟姐、珊珊,我们三人与你皆是随心相守的爱人,无关名分、无关婚姻。没有了婚姻的束缚,你更要自律自持,绝对不能再随便招惹别的女人。” “傻瓜,你这般绝色动人、世间无双,我满心满眼都是你,怎么可能再看上别人。”周秉昆神色郑重、一本正经地许诺。 陶俊书白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清醒: “你骨子里本就不够专情,从来不是拘于一人。只不过是我、娟姐和珊珊,尽数对你动了真心、深陷其中、离不开你罢了。” “我们终究会年华老去、韶华不再,若是来日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主动奔赴、刻意靠近,我不信你能全然坚守底线、断然拒绝。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伴你左右、盯着你,往后的岁月,终究要靠你自己自律自持、坚守本心。” 周秉昆闻言轻笑,大手温柔轻抚着她的腰身,柔声宽慰: “小书,你今年才二十二岁,珊珊二十一岁,正当青春正好、风华绝代,再过十年,依旧是世间最亮眼的模样,何来老去之说。再者说,珊珊家的宫廷秘方实在神奇,好好调养,你们一辈子都能保持这般绝佳体态与容颜。” 温柔的爱抚再度燃起缱绻情意,二人深情对视,再一次紧紧拥吻在一起,久久相依、不愿分离。 --- 次日白昼,波利大学图书馆静谧安然、书香浓郁。 周秉昆亲自送陶俊书入校上课,目送她走进教学楼后,便独自留在空旷安静的图书馆内,静静等候她放学归来,同时沉下心翻阅专业书籍,系统研习当下七十年代西方的汽车工业理论与技术成果。 凭借周秉昆重生后的超前认知与从业功底,这个年代的基础汽车理论、机械原理对他而言浅显易懂、毫无难度,他能够快速尽数吃透理解。 但西方工业深耕多年积累的细节技术、实践经验、研发思路,是他前世未曾深入涉猎的领域,恰好可以借此机会查漏补缺、完善认知、补足短板。 他一边静心研读书本理论,一边手持笔记本,认真摘抄重点、梳理技术框架、记录改良思路。此次远赴西德,他特意托运了整整一箱前世留存的顶尖汽车技术资料,专程交由陶俊书在当地申报国际专利。 其中部分前沿技术,太过超前,与当下七十年代的工业生产力、生产条件严重脱节,难以落地实现。周秉昆便趁着在西德停留的这一个月黄金时间,结合当下的书本理论与西方工业现状,逐一修改、优化、适配专利资料,确保每一项技术都贴合时代、可落地、可转化。 他深知时间紧迫、条件有限,必须提前完善所有流程。一旦他返程离港,跨国沟通极为不便。尤其是内地通讯落后、无越洋通话权限,所有讯息只能经由港岛的郑娟中转转述。郑娟并不精通汽车专业技术,转述过程极易出现偏差、遗漏,后续修改调整会耗费大量时间精力。 因此,这一个月的停留时间至关重要,他必须抓紧每分每秒,和陶俊书一同把所有专利申报材料打磨完善、敲定落地,彻底杜绝后续二次修改的麻烦。 周秉昆正俯身伏案、专心记录,一道修长的身影悄然落座在他身旁的空位上。 周秉昆闻声侧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卷发浓密、眉眼立体,脸颊带着些许细碎雀斑的西德青年。看清来人面容,他眼底瞬间漾开熟稔的笑意,主动开口打招呼: “马特乌斯,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眼前的西德青年马特乌斯,并非陌生人,而是他前世大学时期的专业课老师。 上一次他远赴西德,便是在这座图书馆偶遇对方,还曾一路相送其返校。时隔许久,二人再度于此重逢,不得不感叹缘分奇妙、冥冥注定。 马特乌斯一踏入图书馆,便一眼注意到了这位气质独特、潜心治学的东方青年,心中对这个沉稳睿智的中国人一直充满好奇与好感,见状便径直上前落座。 听闻周秉昆的问候,马特乌斯眼中满是欣喜,真诚说道: “周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上次你挑选的专业书籍、独到的技术见解,让我大开眼界、受益匪浅。今日见你潜心钻研、认真深耕的模样,我真心想要拜你为师,向你学习。” 周秉昆连忙摆手推辞,谦和一笑: “马特乌斯,你是慕尼黑大学汽车专业的顶尖高材生,天赋卓绝、前途无量。我不过是国内一名普通工程师,眼界学识有限,万万没有资格做你的老师。 不过你天赋出众、极具潜力,我在港岛投资搭建了大型汽车城,正在深耕汽车产业、布局整车制造。等你顺利毕业,若是有意,随时可以来港岛入职发展。” 这番招揽,本是他打算等到对方毕业前夕再开口的计划,今日偶遇、机缘巧合,周秉昆便索性提前抛出橄榄枝、敲定意向。 此刻的七十年代,西方世界对古老的中国依旧充满偏见与敌视,普遍带着刻板印象与轻视嘲讽,对一穷二白的内地产业更是不屑一顾。若是周秉昆直接邀请对方远赴内地造车,大概率会被当场拒绝。 但港岛不同,在西方人认知中,港岛是英国管辖的海外属地、商贸枢纽,遍地机遇、遍地黄金,是充满挑战与无限可能的繁华之地,极具吸引力。 果然,马特乌斯听闻港岛汽车城的邀约,没有丝毫抵触与拒绝,眼底瞬间燃起向往的光芒,重重点头应允: “周工,一言为定!等我毕业,若是有机会,一定前往港岛,亲眼看看你的汽车城,跟着你深耕汽车产业!” “一言为定!”周秉昆心中暗喜、满心笃定,顺势敲定约定,成功招揽到这位未来的顶尖人才。 正午时分,下课铃声响起,陶俊书准时放学走出教学楼。 周秉昆起身迎上,温柔接上陶俊书,挥手送别马特乌斯,二人才一同驱车归家。 行车途中,陶俊书满心疑惑,忍不住侧头问道: “昆哥,我看你对这位马特乌斯格外热忱、格外看重,似乎和对待旁人截然不同,这是为什么?” 周秉昆自然不能透露重生的秘密、道出对方是自己前世的恩师,只能笑着委婉解释: “这个马特乌斯天赋出众、心性坚韧,身上有着难得的创业韧劲与钻研精神,我有心招揽他,往后和我们一起深耕汽车产业、助力内地造车事业。” “内地?” 陶俊书微微蹙眉,如实说出自己的看法, “可如今内地工业基础薄弱、条件简陋、发展滞后,西德的顶尖大学生,根本不会愿意远赴内地发展。” “我来西德一年多,对这里的民众认知、社会观念早已了然。” 陶俊书轻声轻叹, “时至今日,很多西德人对内地的印象,还停留在百年前的落后刻板印象,满心嘲讽、毫无尊重,想要招揽他们赴内地工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周秉昆闻言淡淡一笑,眼底藏着穿越者的笃定与长远: “我明白你的顾虑,当下我们的国家确实积贫积弱、百废待兴,想要吸引慕尼黑大学的顶尖人才入驻内地,确实难如登天。但港岛不同,在西德人眼中,港岛是繁华商贸重地、机遇遍地的黄金沃土,只要我们重金招揽、诚意相待,未必不能打动他们。” “你说得没错。” 陶俊书点头认同, “西方人对港岛的滤镜极深,始终认定这里是遍地商机的淘金圣地。” 看着陶俊书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周秉昆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目光悠远: “小书,国家的崛起、民族的复兴,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只能循序渐进、日积月累、代代拼搏。你且等着,数十年之内,我们的国家必然强势崛起、屹立世界,届时会有无数西方工程师、顶尖人才,争先恐后奔赴中国求职发展、扎根立业。” 这番话,在1974年这个国家尚且艰难摸索、负重前行的年代,听来遥远虚妄、难以置信,近乎天方夜谭。 可周秉昆心中无比清楚未来的大势所向:往后数十年,欧洲工业逐步停滞衰落,中国经济腾飞崛起、工业飞速发展,无数外资企业入驻国内,无数海外工程师、技术人才奔赴华夏。 长江流域诸多沿江城市,会成为德国人、欧洲人创业生活的第二故乡,无数海外人才携家带口、扎根中国,共享时代红利。只是此刻,国家尚且处在摸索成长的阵痛阶段,还需要数十年的沉淀与拼搏,才能彻底挣脱贫困落后的枷锁,重回世界巅峰、再创盛世华章。 时序步入六月底,西德慕尼黑正值盛夏,波利大学也如期迎来期末收官阶段,整片校园都笼罩在紧张又喧嚣的备考、应试氛围里。陶俊书彻底沉入期末复习与各科考试的节奏之中,日日伏案苦读、勤勉备考,丝毫不敢松懈。 当初远赴西德、入读波利大学,本是陶俊书远赴异国、静心沉淀的一层借口,是她暂时远离俗世纷扰、安顿自身的退路。 可真正坐进课堂、深耕学业之后,她却彻底爱上了汽车设计专业,沉醉于机械构造的精妙与工业美学的浪漫,自此潜心研学、勤勉精进,学习态度愈发端正刻苦,远超最初的随性期许。 陶俊书五月底才结束产褥、时隔三月重返校园,缺席了大半学期的课程。彼时,身边所有同学、授课老师都默认她跟不上进度、无力备考,大概率会缺考留级、顺延一年学业。没人预料到,她不仅如期返校,更是凭着过人天赋与刻苦努力,稳稳拿下先期两门考试的合格成绩,稳稳稳住了学业根基。 第482章 分别总是痛苦的 本学期期末共有八门课程,考试日程排布紧凑密集。而这场期末考的收官之日,恰逢周秉昆西德一月签证的到期之时。这也就意味着,周秉昆停留西德的这段珍贵时光,刚好完整覆盖了陶俊书的期末备考与应试全程。 这段朝夕相伴的岁月,简单纯粹、规律安稳,是二人许久未曾拥有的踏实时光。 每日晨昏,作息循环往复、井然有序:清晨相伴入校,目送陶俊书奔赴课堂;午间居家休憩、静养调息;下午奔赴考场、沉着应试;夜晚并肩伏案、查漏补缺、复盘复习;夜深人静,便褪去所有疲惫,沉溺在彼此温存缱绻之中,尽享极致的夫妻温情。 日日如是、周而复始,看似单调重复的日常,却藏着独属于二人的温柔浪漫,平淡却滚烫,简单却圆满。 周秉昆静静欣赏着陶俊书褪去青涩、愈发完美的身姿与心性,沉浸式感受着独属于她的澄澈与温柔;陶俊书则全然拥抱着周秉昆毫无保留的偏爱与宠溺,被爱意层层包裹、稳稳治愈。 回首二人相识相伴的来路,从初见心动、暧昧拉扯,到确定关系、相守相伴,再到迫于世事、无奈分离,一路分分合合、聚聚散散,始终裹挟着无数未知与变数,少有安稳相守的时光。 唯有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没有纷争、没有隔阂、没有距离,他们抛开所有世俗牵绊、名分纠葛、旁人纷扰,真正做了一对纯粹相守的爱人,沉浸式享受着独一无二、圆满无瑕的爱情。 夜色静谧,屋内暖意缱绻。几番深情相拥、热烈吻缠,二人彻底沉沦在彼此的温柔之中,独享着人世间最极致的缠绵与欢喜。 良久,极致的悸动缓缓褪去,身体的震颤慢慢平息,可二人依旧紧紧相拥、密不可分,肌肤相贴、气息相融,静静感受着彼此体温传递的暖意与缱绻,贪恋着这来之不易的相守时光。 陶俊书缓缓抬眸,澄澈温柔的目光落在周秉昆棱角分明、坚毅沉稳的脸庞上,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幸福与不舍,轻声呢喃: “昆哥,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就只剩一个星期了,你又要离开我了。” 周秉昆收紧手臂,将怀中的爱人抱得更紧,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嗓音温柔笃定: “小书,再等等,等你冬天赴港岛团聚,我们就正式登记结婚。等西德这边的技术专利申报彻底步入正轨、落地稳妥,我们就能岁岁相守、朝夕相伴,再也不用这般聚少离多。” 陶俊书微微嘟起柔软的红唇,眼底带着几分执拗与期许,缓缓道出自己早已敲定的人生规划: “昆哥,我想踏踏实实读完四年本科学业,再考虑回上海发展。我是真的爱上了汽车设计这门专业,不愿半途而废、轻言放弃。而且这边的专利申报流程繁琐、周期漫长、对接频繁,需要有人长期跟进、实时对接,我根本走不开。” “今年是1974年,再过三年便是1977年。” 陶俊书目光澄澈、远见通透,语气格外认真, “正如你所说,那正是我们国家破除桎梏、日新月异、飞速崛起的开端。届时我学成归国、满载而归,刚好能够学以致用、报效家国,将多年所学尽数落地践行。往后你每年寒暑假抽空来西德陪我就好,其余时间,你安心在京城陪伴珊珊、在港岛陪伴娟姐,我都理解、都支持。” 陶俊书生于1953年,如今周岁不过二十一岁,芳华正好、青春烂漫。三年后也不过二十四岁,依旧是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年纪,全然无需急于一时。 其实周秉昆心底,本就默许、期许她留在西德深耕深造,深耕前沿汽车技术、积累海外视野。可终究心疼她孤身漂泊异国他乡,无人撑腰、无人庇护,独处异乡难免孤寂,人身安全、生活起居都让他时时牵挂、满心惦念。 听闻她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的长远规划,周秉昆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欣慰,也有不舍与心疼。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柔软的脸颊,嗓音裹挟着浓浓的牵挂: “小书,你一个人远在西德,无依无靠,我始终放心不下。” “昆哥,你别担心。” 陶俊书依偎在他怀里,娇声浅笑、温柔宽慰, “有我母亲时常过来照看,已然安稳许多。再者,我父亲有意申请停薪留职,专程来西德陪我读书。上海相关部门又有意安排我父亲入驻西德大使馆任职,若是此事顺利落地,有父亲在身边照拂、撑腰护航,往后更不会有人敢欺负我、怠慢我。” 周秉昆闻言,心头暖意翻涌,双臂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近乎贪婪地贪恋这份温暖,嗓音带着几分缱绻的委屈: “可我会时时刻刻想你,念着你,放不下你。” 陶俊书眼底漾满甜软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脊背,柔声安抚: “那你就多抽些时间,多来西德看我、陪我就好。” “我都听你的,全都依你。” 周秉昆心头一动,顺势翻身将她轻轻覆在身下,滚烫的唇瓣再度落下,二人深情拥吻、缱绻缠绵,久久不愿分离,将离别前的万般不舍尽数融进彼此的温存之中。 距离离开西德仅剩数日,这段时间里,周秉昆每日雷打不动要完成一件重中之重的正事——将亲手撰写打磨的全套汽车技术发明资料,送往西德官方专利申请部门,稳步推进申报流程。 --- 此前所有对接初审,一直由陶俊书的叔叔陶伟全权代办。 陶伟处事稳妥、尽心尽责,始终尽心尽力跟进各项事宜,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但汽车专利申报专业性极强、技术门槛极高,大量核心技术细节、专业条款需要精准对接、反复沟通、逐条释义,外人难以精准拿捏,终究需要周秉昆本人亲自出面对接、敲定细节。 可亲自办理申报,便遇上了最棘手的难题—— 语言壁垒。 周秉昆常年深耕英文体系,一口流利英语足以应对绝大多数涉外事务,可入乡随俗的德语却一窍不通,完全无法独立对接官方流程。 陶俊书的德语水平远胜于他,日常交流、学业应试皆无压力,可眼下正值期末备考最关键、最紧张的阶段。波利大学期末考核虽不算顶级难度,但她上半年缺席三月课程,落下大量课业,必须全身心投入复习、查漏补缺,根本无暇分心陪同对接专利事务。 万般考量之下,周秉昆想到了马特乌斯。 马特乌斯身为大学大二在校生,课业压力相对宽松、空余时间充足灵活。周秉昆主动开出丰厚报酬、真诚托付事宜,马特乌斯欣然应允,处事格外尽心尽责、一丝不苟。 接下来的近半个月时间里,二人日日结伴奔赴专利申报大厅,从资料递交、条款核对、技术释义、疑问答疑到流程跟进,步步推进、逐项落实。 凭借马特乌斯流利地道的德语口语、熟悉本地流程的优势,再加上周秉昆扎实深厚、领先时代的专业技术功底,整套专利申报流程推进得格外顺利高效。 直至周秉昆临行前夕,所有核心技术专利尽数完成申报并成功落地,此次西德之行的核心要务圆满收官。。 全程参与专利申报的过程中,马特乌斯彻底被周秉昆超前绝伦、远超时代的技术思维与设计理念折服,心底满是由衷的敬佩与赞叹,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这位年轻的德国天才眼中,周秉昆笔下的每一项设计、每一组参数、每一套架构,都是当世顶级水准,精妙绝伦、无可比拟,远超当下欧洲主流工业水平。 此前他与周秉昆不过是图书馆偶然相遇的萍水之交,本以为交集仅此一次、此后再无瓜葛。 可经过这半个月的深度相处、并肩协作,他心底已然生出深深的折服与追随之心,满心渴望能追随周秉昆、深耕汽车产业。 早前周秉昆抛出港岛汽车城的邀约时,他只是出于礼貌委婉应允、未曾笃定。如今却是真心向往、满心期待,恨不得当即辍学,立刻奔赴港岛追随周秉昆立业深耕。 凭借前世数十年的交集相处,周秉昆早已深谙马特乌斯的心性品行,知晓他为人赤诚、言出必行、重诺守信,绝非虚言敷衍之人。 于是二人正式敲定约定,两年后港岛相聚、并肩立业,携手深耕汽车制造领域。 为敲定约定、答谢相助,二人当晚畅快痛饮。 一人一箱正宗慕尼黑黑啤,推杯换盏、畅谈理想,直至将朝气蓬勃的马特乌斯彻底灌至酩酊大醉、人事不省。 看着眼前醉倒酣睡、少年意气的马特乌斯,周秉昆心底骤然生出恍惚之感,仿佛重回前世大学求学的青葱岁月。前世他亦曾与马特乌斯这般对饮畅谈,只是彼时的马特乌斯,已是退休后远赴国内淘金的老者,早已褪去少年锐气、满身沧桑。 今生再见,对方依旧朝气蓬勃、少年意气、满眼星光。 唯一不变的是,无论前世今生,马特乌斯素来嗜爱啤酒,且每一次酣饮,周秉昆都会将他尽数灌倒,这跨越时空的巧合,令人心生感慨。 --- 离别前夜,光阴缱绻、万般不舍。 明日周秉昆便要结束西德之行、启程返程,短短一月的相守时光转瞬即逝。这最后一晚,二人全无睡意,只想倾尽所有温柔,好好陪伴彼此,弥补离别后的漫长别离。 世间绝色千万,陶俊书便是女人极致美好的标准答案。 身姿风华、心性通透、温柔纯粹,集清冷与温婉于一身,无可替代。 而周秉昆亦是世间难得的良人,体魄强健、心性稳重、人品端正、温柔体贴。每一次温存相伴,他皆会优先顾及爱人的感受与欢愉,而非一味自顾尽兴、自私索取。 无论是温婉通透的郑娟、灵动娇俏的曾珊,还是绝色纯粹的陶俊书,三位风华绝代的女子,皆对他满心依恋、万般满意,心甘情愿相守相伴、不离不弃,纵使知晓彼此并非唯一,也始终甘之如饴。 可相聚再甜、相守再暖,离别终会如期而至。 一月短期签证时限已至,再无滞留余地。下一次重逢,便要等到半年之后的港岛相聚。 周秉昆心中满是难以言说的不舍。 纵然港岛有郑娟等候、京城有曾珊相伴,身边从不缺温柔陪伴,可每一段相守时光都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如今的陶俊书,早已褪去年少的懵懂任性、青涩执拗,历经生育沉淀、岁月打磨,成长为通透温柔、知性圆满、风华绝代的完美女人。这一月的朝夕相伴,是他此生最安稳、最治愈的圆满时光。 夜色深沉、时光缱绻,不知不觉已然时至后半夜。 二人依旧紧紧相拥、不愿松手,贪恋着最后片刻的相守温存,分毫不想分离。 陶俊书将脸埋在他的怀中,气息缱绻、嗓音软糯,在他耳畔轻轻细语: “秉昆,整整半年见不到你,我一定会很想很想你。” 周秉昆收紧怀抱,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融为一体,嗓音裹挟着浓浓的无奈与眷恋: “小书,半年的别离实在太过漫长。可跨国商务签证限制严苛,半年才能申办一次,身不由己。等我们正式领证成婚,以家属身份往来,便能不受限制、常来常往,再也不用这般煎熬别离。” 陶俊书用力点头,眼底盛满了憧憬与欢喜: “昆哥,当初你和娟姐领证成婚时,我便满心羡慕,日夜期盼能和你结为夫妻、相守一生。如今这个心愿终于要实现了,我真的无比开心。纵使世间有闲言碎语、旁人非议,可我们是合法相守的夫妻,真心相待、彼此偏爱,旁人的议论从来都无关紧要。 等我们正式成婚,我再为你孕育一个孩子,日日相伴、岁岁相守,日子充实安稳,时光也会过得快一些。” 第483章 重聚 “小书,我也是这般期盼的。” 周秉昆低头落吻,再度覆上她柔软的唇瓣,二人深情相拥、温柔吻缠,在静谧夜色中定格下最缱绻的模样,默默珍藏离别前的最后圆满。 --- 跨越两日夜的长途航程,历经山海辗转,周秉昆终于顺利返回港岛半山别墅。 连日奔波劳碌,他安然在家沉沉睡了一觉,补足了一月以来的疲惫倦乏。 他远赴西德的这一个月时间里,港岛局势安稳、产业腾飞,研萱堂的发展态势更是远超预期、一路爆红,彻底站稳了港岛顶级古董交易市场的地位。 内地顶级古玩珍宝、工艺文物源源不断输送至港岛,入驻研萱堂展厅。 每周固定举办的拍卖会热度节节攀升、场场爆满,成交额屡创新高、持续暴涨。 尤其是对外开放的民间代拍业务,成交额更是屡屡突破认知、令人咂舌,从最初的数百万港币,一路飙升突破千万量级,势头迅猛、利润惊人。 单单是每周代拍业务抽取的佣金收益,便稳稳入账百万港币,盈利速度堪称日进斗金。 随着日复一日的运营观察,曾珊渐渐彻底看透了其中的深层门道。 她终于明白,研萱堂的代拍业务,表面是古董交易、珍宝竞拍,实则大量民间委托的普通藏品,皆是各路资本用来洗白热钱、流转资金的载体。 古董藏品本身的收藏价值、艺术价值固然存在、毋庸置疑,但真正支撑起千万成交额、暴利收益的,从来不是藏品本身,而是交易背后隐秘的资金流向、资本运作。 回想当初周秉昆执意布局古董产业、深耕研萱堂时,她尚且心存疑虑,觉得行业局限较大、前景有限,难成大器。 如今亲眼见证产业爆发、暴利增收,才知晓是自己眼界浅薄、格局受限,远远看不懂周秉昆的长远布局与超前眼光。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哄睡一双满月孩童、安顿好家中琐事,郑娟与曾珊相伴,随周秉昆一同登上别墅三楼私密客厅,静静享受难得的团聚时光。 小别胜新婚,一月山海相隔的别离,让今夜的重逢愈发缱绻圆满、温情脉脉。 相较于一月前,二人的状态已然截然不同。 一月前郑娟刚出月子,身体尚且虚弱、身形未稳,还未彻底摆脱产后的臃肿疲惫。彼时曾珊也仅有四月身孕,小腹只是微微隆起、体态变化甚微。 历经一个月的精心调养、悉心休养,如今的郑娟身形彻底复原、身姿窈窕紧致,肌肤细腻水嫩、状态绝佳,宛若重生归来,完美体态丝毫未损、风韵更胜从前。 一入房间,重逢的悸动翻涌心底,周秉昆情不自禁上前,伸手将郑娟紧紧拥入怀中,深情吻缠、肆意温存,消解着一月以来的相思别离。 周秉昆心中通透明晰,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位世间顶尖的女子,甘愿放下世俗桎梏、彼此包容共生、共事一人,除却特殊年代的机缘巧合与命运牵绊,最核心的缘由,是他能给予她们极致的偏爱与圆满,无论是心理上的温柔宠溺、情绪兜底,还是生理上的极致温存、用心相待。 每一次相伴温存,他从不会自顾尽兴、自私索取,而是倾尽所能、极致用心,让每位爱人都满心欢喜、极致沉沦,彻底忘却世俗的专一桎梏、名分执念。 而三位女子皆是通透温柔、至情至性之人,真心相待、双向奔赴,让彼此都能收获极致的幸福与圆满。 这般双向付出、彼此治愈、相互成全的相处模式,让周秉昆始终乐此不疲、满心珍惜。 白日充足的休憩休养,再加上本身强健过人的体魄,让他今夜状态绝佳、精力充沛。 温存安抚好郑娟之后,他又转身温柔陪伴依偎在侧的曾珊。 如今身怀五个月身孕的曾珊,身形渐渐发福、曲线丰满,褪去了少女的纤细单薄,多了几分孕期独有的温柔韵味。即便体态不复往日极致曼妙,周秉昆对她的爱意与偏爱也丝毫未减、半分未淡。褪去往日的热烈浓烈,化作细水长流的温柔呵护、耐心陪伴,依旧让曾珊满心安稳、尽享温柔。 温情缱绻、往复温存,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已然跨过午夜。 喧嚣落尽、房间归于平静,郑娟与曾珊慵懒依偎在周秉昆怀中,细细回味着重逢的温柔欢喜,轻声诉说着积攒许久的心底话。 曾珊纤细的手臂轻柔搭在周秉昆的胸口,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肌肤,满眼好奇轻声问道: “秉昆,听你说小书这次产后恢复得特别好?” 周秉昆重重点头,眼底满是赞许与宠溺: “状态极好,比生育之前还要惊艳动人。从前她身形太过单薄清冷、缺少烟火气,如今丰盈匀称、风姿绰约,满身都是恰到好处的女人味,愈发完美动人了。” “我在电话里听小书的语气轻快明媚,就知道我家的宫廷秘方彻底起效了。”曾珊眉眼弯弯、满心欢喜,随即又忍不住生出几分顾虑,“常理来说,女人产后多多少少都会身材走样、体态松弛。如今娟姐、小书都越生越美、状态绝佳,可我天生易胖体质,真怕自己生产之后,会彻底发胖走样、不复从前。” 纵使有两位姐妹的成功案例在前,她依旧难以打消心底的焦虑,始终担忧产后身材崩塌、芳华不再。 郑娟轻轻侧身,温柔抬手,指尖细细划过曾珊的手臂,柔声宽慰: “珊珊,你尽管放心,我和小书能恢复如初、愈发姣好,你也一定可以。你看我,产后短短两个月,小腹平坦紧致、毫无褶皱松弛,再过一两个月调养,状态只会比孕前更好。你如今才二十一岁,青春正好、代谢极佳,恢复速度定然比我更快更好。” “姐,你和小书都是纤细骨架、天生显瘦。” 曾珊轻轻嘟起红唇,依旧满心顾虑, “我骨架偏大、容易显胖,若是产后调养不当、身形发胖,定然不好看。到时候,秉昆会不会不再贪恋我的陪伴,慢慢对我敷衍冷淡?” 听闻她的心底顾虑,周秉昆连忙收紧怀抱,将她温柔拥紧,语气真挚笃定: “别胡思乱想,我绝对不会那样对你。” 曾珊抬眸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清醒与坦诚: “我知道你每一次都极致用心、格外温柔,当下定然不会敷衍。可人心终究难测、偏爱有限,娟姐和小书那般完美绝色,若是我日后身形臃肿、芳华不再,你心底多多少少,一定会有落差、有想法。” 这便是几人相处最难得的通透之处。 这个特殊的家庭里,从无猜忌怨怼、敌意相争,每个人都敢于坦诚心声、直言顾虑,彼此倾诉、彼此宽慰、彼此成全。 这份和睦安稳,离不开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人的通透豁达、格局心胸,更离不开周秉昆事事周全、温柔兜底的能力与担当。 郑娟温柔浅笑,继续耐心开导,消解她的焦虑: “珊珊,我当初怀双胎的时候,和你有着一模一样的顾虑。看着身边不少姑娘孕前貌美窈窕、身姿绝佳,产后身形浮肿松弛、不复从前,心里满是惶恐不安。可我接连生完两胎、历经两次产后恢复,这份顾虑便彻底打消了。我当初怀龙凤胎,肚子硕大无比、负担极重,产后两个月也只比孕前重五斤,小腹紧致平坦,宛若从未生育一般。我能做到,你也一定可以。” 这番真诚宽慰,彻底抚平了曾珊心底的焦虑不安,她豁然开朗、用力点头: “姐,听你这么一说,我彻底放心了。我是真怕产后瘦不下去,身形臃肿,自己看着都心生别扭。” 心绪舒展之后,曾珊再度侧身,认真对着周秉昆道出下半年的详细规划: “秉昆,如今研萱堂生意火爆、步入正轨,我和娟姐仔细商议过,下半年我就不回京城了,全程留在港岛。一边安心养胎、静待生产,一边帮忙打理研萱堂的日常事务、跟进产业发展。” “港岛的医疗条件、养胎环境远胜京城,我们自家还有专属妇婴医院,在这里待产养胎,稳妥又安心。” 曾珊条理清晰、细细交代, “等到九月份,你独自返回京城,去清华大学完成两个月的讲学任务,顺便在吉春跟进拖拉机厂的技术改造工作,忙完之后再返回港岛。” “十一月份我就进入预产期,等孩子顺利降生、我成功拿到港岛身份,我们就如约办理离婚手续。往后等小书从西德学成来港,你就和她正式登记结婚。” 周秉昆静静听完,心中暗自思忖,愈发觉得这番规划周全合理、稳妥至极。 下半年返回京城,核心事务便只有两项: 一是指导吉春拖拉机厂完成技改升级,二是完成清华讲学任务,皆是高效紧凑的短期工作。 事务繁忙、节奏紧凑,曾珊若是随行往返,不仅舟车劳顿、无益于事,还会耽误养胎休养。留在港岛安心待产,兼顾产业,无疑是当下最稳妥、最周全的安排,一举两得,面面俱到。 “珊珊,那我听你的。” 周秉昆静静思忖片刻,越想越觉得曾珊的安排周全妥帖、面面俱到,没有半分疏漏。 按照敲定的规划,九月他动身返回吉春,停留整月,跟进拖拉机厂技改收尾事宜、稳住厂区科研节奏;随后再转赴京城,落地清华讲学工作。 待到十一月底诸事落幕行程收官,恰好返程回归港岛,稳稳赶上曾珊的预产期,能第一时间陪伴她迎接孩子降生,时间衔接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不早不晚,刚刚好。 --- 时光匆匆、岁月倏忽,从七月底西德返程、落地港岛,转眼整整一个月的时光悄然流逝。 这三十余天里,周秉昆摒弃杂念、全心深耕,将绝大部分精力倾注在了耀天汽车港的建设与运营之上,全身心打磨项目、布局产业蓝图。 依照他最初的长远布局,港岛汽车港本就是为日后内地整车制造产业铺路的前置布局、前沿跳板。港岛地域狭小、土地稀缺、成本高昂,天然不适合搭建重资产、大规模的整车生产工厂,有着无法规避的产业短板。 但作为全球知名的自由贸易港,这里口岸便利、政策宽松、物流通达,用来打造整车与汽车零部件的中转枢纽、贸易口岸,却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是绝佳的产业跳板。 可连周秉昆自己都未曾预料到,项目一经落地投产,便直接实现正向盈利、火爆出圈,营收势头远超预期。 他此前从未预判到,七十年代的东南亚诸国与日韩地区,对汽车零部件的刚需体量如此庞大、市场缺口如此惊人。 依托港岛零关税、高自由的贸易优势,欧美优质汽车零部件源源不断经由这里中转,辐射输送至东亚、东南亚各地。仅仅是一进一出的贸易差价、中转利润,便让汽车港盈利丰厚、盆满钵满,快速站稳市场。 除却零部件中转贸易,整车销售业务同样热度爆棚、一路高歌。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耀天汽车港火速崛起,碾压港岛一众老牌车行,稳稳登顶成为港岛规模最大、品类最全、客源最广的汽车贸易龙头企业。诸多海外汽车品牌纷纷主动入驻,直接在港区搭建直营门店、布设展销展厅,直面承接各地采购需求、终端客源,产业规模持续壮大。 彼时港岛乃至内地绝大多数从业者,对汽车产业的认知都局限于粗浅的想象与固有认知,看不清行业趋势、摸不透市场脉络。 但周秉昆身为穿越者,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超前视野与行业积淀。 前世深耕多年的整车工程师从业经历,让他对汽车构造、产业逻辑、发展趋势的理解,远远超脱当下的时代局限,具备降维碾压的优势。 无论是精密零部件的选型迭代,还是整车车型的审美定位、性能优化,他都能精准踩中时代风口、领跑行业前沿。加之此次西德之行的深耕调研,让他打通了欧洲优质供应链渠道,手握更多元、更顶尖的采购资源与合作选择。 第484章 展望 短短一个月时间,耀天汽车港在产业架构、供应链体系、销售模式、服务体系等方方面面,完成了质的飞跃,从单一贸易端口逐步向综合性汽车产业平台迭代升级。 深耕汽车产业之余,周秉昆剩余的精力,尽数投入研萱堂的藏品筛选与布局之中。论古董鉴赏的专业功底、行业经验、藏品甄别能力,他远不如科班出身、家学渊源的曾珊。可他拥有跨越数十年的未来市场预判能力,这是当下任何人都无法比肩、远超时代的核心优势。 未来哪些藏品具备极高的升值空间、哪些品类会成为市场风口、哪些器物暗藏资本价值,他心知肚明、了然于胸。 凭借这份超前的市场洞察力,他近期敲定收购的所有藏品,无一例外都极具稀缺性与投资价值,每一笔布局都精准踩中未来的财富风口。 很多时候,曾珊看着他不走寻常路的收藏布局、小众刁钻的选材方向,满心疑惑、难以理解,完全摸不透其中门道。可市场走势一次次印证,周秉昆的眼光极致毒辣、领先时代,从不失手。 久而久之,她早已习惯性全然信任,只需跟着他的布局稳步推进即可。 顺遂的时光向来转瞬即逝,充实的一月时光悄然落幕。明日,周秉昆便要告别港岛、启程返回内地。 每逢离别之际,万般不舍便会萦绕心头,亲人爱人的相守温情,最让人贪恋、最难舍难分。 时至九月初,秋意渐浓。郑娟身怀身孕已有三个多月,在曾珊家世代传承的宫廷秘方调养和精心滋养下,产后损耗尽数修复,身形体态彻底回归孕前的紧致窈窕,肌肤细腻温润、气质温婉绝尘,身姿曼妙、风华绝代,宛若月宫嫦娥落凡,清丽动人、不染尘埃。 这般世间难得的绝色爱人,明日便要长久别离,周秉昆自然格外珍惜这最后的相守良辰。 月上柳梢、夜色深沉,半山别墅静谧安然、暖意缱绻。周秉昆与郑娟深情相拥、温柔吻缠,将离别前的万般眷恋、浓浓爱意尽数交付彼此,在温存相伴中传递着极致的欢喜。 这份温柔的陪伴持续了许久,爱意层层递进、缱绻绵长,直至郑娟彻底沉沦、心神恍惚,下意识发出细碎梦呓,二人方才缓缓停歇。 温存落幕,周秉昆小心翼翼将身怀六月身孕的曾珊拥入怀中。此时的曾珊,孕相已然格外明显,小腹稳稳隆起,褪去了少女的纤瘦灵动,多了几分孕期独有的温柔丰盈。 知晓身怀六甲、诸事需慎,这段时间二人始终格外克制、格外谨慎,极少有亲密温存的相处。 可今日是长久别离的日子,纵使万般克制,也需要一场温柔的仪式感,为漫长的别离画上圆满的句号,珍藏此刻的相守温情。 夜色温柔、爱意绵长,周秉昆小心翼翼地传递着偏爱与温柔,在爱人的陪伴中尽享相守圆满,将离别前的时光过得细腻而炙热。 时光悄然流淌,不知不觉已然时至下半夜,屋内的缱绻暖意缓缓褪去,房间终于归于静谧安稳。 郑娟轻轻侧身,柔软的手臂慵懒搭在周秉昆的肩头胸口,嗓音软糯娇柔,带着几分认真的叮嘱: “秉昆,从我们相识相守到如今,无论聚散离合,我、小书、珊珊三人,哪怕彼此不在一起,身边也总会有一人陪着你、守着你。可这次你返回内地,要独自待将近三个月,我们三个都不在你身边,无人照拂、无人相伴。你千万不能放纵自己,做些出格越界的事。” 听闻郑娟的叮嘱,周秉昆心头骤然一动,细细回想过往岁月,心中满是感慨。 自他穿越重生到这个年代、与郑娟确定心意相守以来,身边从来不曾缺过爱人相伴、温情环绕。郑娟驻守吉春时,他远赴京城,有曾珊贴身陪伴;郑娟定居港岛后,西德有陶俊书痴心等候、潜心相守,京城有曾珊岁岁牵挂、默默守候。一路走来,他从未真正独自一人、孤身度日。 此次一别,整整三个月无人相伴、无人依偎,这般独处的日子,于他而言属实难得、前所未有。 但周秉昆虽生性多情、不愿辜负任一爱人,却素来立身端正、行事有度,从不下流放纵、肆意妄为,绝不会因为独处孤寂,就随意寻欢、逾越底线。 他神色郑重、态度诚恳,认真回道: “娟儿、珊珊,你们最是了解我的为人,我从来不是那般放纵无度、始乱终弃之人。再者说,接下来两月诸事繁杂、行程紧凑,我日日忙于技改、讲学,根本没有多余精力胡思乱想、涉足乱七八糟的琐事。” “你这个人,素来多情温柔、魅力出众,体魄又强健过人,谁能说得准你心底的心思。”郑娟微微板起脸庞,语气带着几分严肃的警告,“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若是敢私自乱来、辜负我们的心意,往后我们三人谁都不会再理你、纵容你。” “真的不会,我绝对不会辜负你们!”周秉昆一脸正色、笃定许诺,眼神真诚无比。 --- 京城,曾家老宅。 民航客机飞越山海、平稳落地,周秉昆抵达京城后,便暂居曾家,打算小住三日再动身归乡。 时隔一年未归吉春,他心底早已归心似箭、万般思念。自去年夏天离开吉春之后,他便再未踏足故土,悠悠一载、山河相隔,思乡之情日益浓烈。 曾珊远居港岛,父亲曾刚日夜牵挂、满心惦念,屡屡打探女儿近况。为宽慰老人心念,周秉昆便应下多留几日,日日陪着曾刚闲谈小叙,细细告知曾珊在港岛的生活起居、养胎状态、生意近况,事无巨细、一一细说。 安顿之余,他专程前往清华大学,对接商议下学期的授课事宜、课程安排。 这已是周秉昆以客座教授身份在清华执教的第五个学期。一路走来,他的授课境遇早已天翻地覆、今非昔比。 初登讲台时,他年纪轻轻、资历尚浅,一度饱受质疑、不被看好;而今,他的课程早已成为清华热门,堂堂爆满、一座难求。可容纳两百人的大型阶梯教室,每一次授课都座无虚席、人头攒动,甚至还有不少外系学生、校内教职工慕名旁听。 连续两次远赴西德深耕调研,是他近期最大的收获与蜕变。近距离观摩西方发达国家的汽车工业体系、生产模式、设计理念,让他对当下年代的汽车产业,有了更深刻、更立体、更清晰的认知,彻底打通了中外产业的认知壁垒。 此前的授课内容多偏向宏观产业理论、底层技术原理,略显务虚。这一次归来,他打算另辟蹊径,主讲汽车外观设计美学与基础设计原理,填补国内行业空白。 七十年代的国内工业基础薄弱、百废待兴,汽车产业尚处萌芽阶段,大众乃至行业从业者的认知都极为浅显,能造出可用的汽车便已是莫大突破,无人在意车身外观、审美设计,更谈不上美学理念。 行业造车普遍粗笨厚重、毫无美感,被戏称“傻大黑粗”。 可周秉昆深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每个时代、每个人群,都藏着对极致美学的追求,只是当下条件受限、尚未被挖掘激发而已。 他每次驾驶雪佛兰轿车驶入清华校园,亮眼流畅的车身线条、精致大气的外观设计,总能瞬间吸引全校师生驻足围观、赞叹热议,所有人的夸赞都聚焦于车辆的美观质感,便是最好的佐证。 想要彻底革新国内汽车产业的粗放格局,首先要革新从业者的审美认知。 唯有让国内汽车从业者建立基础的美学思维、设计理念,未来国产造车才能摆脱粗笨刻板的短板,兼具实用性与美观性,真正实现产业升级、品质蜕变。 手握波利大学正统的汽车设计教程、西德前沿的专业教材作为理论背书,课程立意新颖、填补空白,校方全程全力支持,无一人提出异议或反对声音。 顺利对接敲定下学期所有授课事宜后,周秉昆的思乡之情愈发浓烈、难以按捺。 他当即敲定行程,次日清晨便自驾启程,复刻来时的路线规划,按照三天两晚的行程节奏,驾驶着熟悉的雪佛兰轿车,一路向西、奔赴吉春故土。 沿途休整的住宿也早已提前安排妥当,全程入驻军区招待所,环境整洁、安保严密、干净省心,无需担忧食宿琐事。 临行前夜,曾刚特意取出珍藏的茅台老酒,为他践行送别。知晓周秉昆次日还要长途自驾、路途奔波,二人并未酣饮贪杯,只是浅尝辄止、小酌几盅,微微醺暖、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闲谈叙旧,曾刚忽然开口问道: “秉昆,我听珊珊提起,她在港岛不过短短数月,靠着古玩拍卖生意就挣了上百万港币,这古董倒卖的行当,当真是一本万利、暴利惊人啊。” “确实如此,连我都没料到盈利速度会这么快。” 周秉昆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道出行业内核, “港岛古玩拍卖看似是藏品交易、艺术投资,实则大半生意都脱离了藏品本身的艺术价值,核心是资本流转、热钱洗白。如今行业看似火爆喧嚣、热度鼎盛,实则处处是资本博弈、利益周旋,暗藏诸多风险,说不定何时就会行情暴跌、一落千丈。” 曾刚闻言满心疑惑,追问不休: “洗钱?这古玩拍卖还能用来洗白资金?具体是怎么运作的?” “运作逻辑其实很简单。” 周秉昆耐心细致、娓娓道来,缓缓拆解其中门道, “港岛不少社团大佬、灰色产业从业者,手中握有大量来路不明、无法公示的灰色资金,不敢公开流转、生怕被核查溯源。于是便打造一批半真半假、价值模糊的古董藏品,委托研萱堂代为拍卖。” “研萱堂背靠中资银行背书,又有珊珊这样的资深专家坐镇,在港岛古玩圈早已树立起绝对权威,公信力十足。” “后续由海外合规商人、干净资金接手,以一百万港币的价格拍下藏品。我们拍卖行依规抽取一成佣金,剩余资金扣除税费、中间杂费后,八成资金尽数回流委托人手中。 如此一来,原本来路不明的灰色收入,便彻底变成了合规合法、有据可查的拍卖收益,完成洗白流转。” 这般资本运作套路,寻常人难以理解,但曾刚解放前深耕金融领域、深谙资本规则、见多识广,一听便瞬间通透、了然于心。 他恍然失笑,感慨万千: “原来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套运作套路依旧经久不衰、依旧好用。怪不得古玩行业动辄千万成交额、暴利惊人,原来背后藏着这般不为人知的资本目的、利益算计。” 话音稍顿,曾仿似忽然想起一桩要事,抬眸看向周秉昆,正色问道: “秉昆,我听老陶说,他正在积极运作调任西德大使馆任职,若是流程顺利,下个月便能动身赴任、常驻西德。” “嗯,小书早已和我提过此事。” 周秉昆轻轻点头,缓缓说道, “细细想来,这确实是最好的归宿。陶叔独自一人留守上海,身边无亲人陪伴、无人照料,未免孤寂清冷。远赴西德任职,既能陪伴在小书母女身边、照看家人,也能发挥自身价值。” “他是资深老同志,政治素养过硬,还精通英语、德语,语言优势、资历优势得天独厚。放眼当下的外派人选,无人比他更合适、更稳妥。他若是顺利赴任,陶家一家人便能海外团聚、彼此照应,再无分离之苦,再好不过了。” 曾刚闻言深有感触,轻叹一声,坦诚道出心底多年的顾虑: “秉昆,早年我和老陶在吉春共事之时,看着你们几人的纠葛、你们的相处模式,看着珊珊、小书心甘情愿追随于你,我心底总隐隐担忧,怕她们年少懵懂、一时冲动,日后会心生后悔、满腹委屈。如今看来,是我阅历有限、思虑多余了。” 第485章 叛徒 “珊珊在港岛日子顺遂、财源广进、心境安然,日日过得开心自在、无忧无虑。我还听珊珊说,等你和小书在港岛登记成婚、圆满落户,后续还会办理离婚手续,短期内不会和娟姐复婚,此事当真?” 此事太过颠覆世俗认知,曾刚即便早已听闻,依旧难以置信,心中由衷敬佩郑娟的通透大度、格局胸襟。 这般抉择,看似吃亏受辱、惹人非议,实则让曾珊、陶俊书的身份愈发坦荡、腰板愈发硬朗。 离婚不离家、众人皆单身的相处模式,避开了世俗流言、旁人诟病,保全了所有人的体面。 周秉昆郑重点头,坦然回道: “老曾,娟姐早已和我商议妥当。珊珊、小书皆是温柔善良、赤诚纯粹的好姑娘,我不愿让任何人受委屈、被非议、难堪窘迫。往后我们几人尽数保持单身状态,无婚姻名分束缚、无世俗规矩桎梏,彼此真心相守、坦诚相待,便能彻底避开世俗流言、旁人闲话,安稳相守、岁岁安然。”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两全其美、圆满周全!” 曾刚眼前一亮、满心宽慰,随即笑着追问, “那你们往后,打算再孕育几个孩子?” “一切都看珊珊的心意。” 周秉昆坦然直言, “珊珊今年方才二十一岁,芳华正好、年轻体健,就算孕育三四个孩子,也不过三十出头、风华依旧。她若是喜欢孩子、想多生几个,我们便顺其自然、多多益善。所有孩子尽数落户港岛,身份正统、父母双全,得以安然长大、无忧成长。” 他知晓曾刚心底最大的顾虑便是子女人丁、家族传承,索性一次性把话说透、打消其所有担忧。 曾刚闻言满心欢喜、笑意盎然,由衷说道:“这样便是最好的结局!但愿珊珊能多生几个儿子,家族人丁兴旺、香火绵延,往后才能基业长青、岁岁繁盛。”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光正好。 周秉昆吃过热腾腾的早饭,备妥路途所需的吃食物资,整理好行囊,便驾驶着雪佛兰轿车,正式踏上奔赴吉春的归乡之路。 阔别故土一载有余,思乡之情早已泛滥成灾、萦绕心头。虽说是魂穿异世,与这具身体的原生父母缺少从小到大的朝夕陪伴、情感积淀,可血脉相连、骨肉同源,与生俱来的亲情羁绊早已深深扎根心底,让人满心牵挂、日夜惦念。 除却至亲家人,吉春还有诸多牵挂、诸多羁绊。 他挂念着亦师亦友的郝似冰、金月姬,敬重着沉稳正直的马守常、曲秀贞,惦念着拖拉机厂并肩奋斗的一众同事同仁。 这些年他常年奔波在外、四处劳碌,大半时间远离厂区、缺席岗位,却始终未曾脱离拖拉机厂的科研工作,一直远程跟进核心技改项目、把控研发进度。去年年底,厂区自研的两项技术成功斩获国家发明奖,荣誉加身、实力登顶,时至今日,吉春拖拉机厂依旧是当地实力最强、口碑最好、体量最大的标杆企业,无人超越、稳居榜首。 他至今仍是厂区在册职工,此番归乡驻守一段时间,既能助力厂区技术迭代、稳住研发节奏,也能陪伴亲友、慰藉乡愁,一举两得。 归心似箭、步履匆匆,一路车速轻快、风驰电掣。 原本漫长的路途,因满心思念变得格外短促。暮色降临时分,他便顺利抵达第一站休整地——山海关军区招待所。 刚踏入招待所大堂,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正是上次吉春之行途中偶遇的京城军区副处长——高飞。 想来高飞已然摸清了周秉昆的真实分量与深层背景,知晓他绝非寻常之人且前途无量,此番偶遇,态度格外热忱,全然没有往日的疏离刻板。 久别重逢,高飞满心欢喜,执意要设席摆酒、开怀畅饮,为他接风洗尘、结伴叙旧。 周秉昆以次日还要长途自驾、赶路奔赴沈阳为由,委婉推辞了酒局。高飞素来通透懂事,见状也不强行劝酒、勉强为难。 闲谈之际,高飞坦言自己此番要远赴大连出差,当下年代交通闭塞、票务紧张,京城至大连的火车票一票难求、极难购置,便主动开口,恳请搭乘周秉昆的顺风车,先行去往沈阳,再转道奔赴大连。 路途漫漫、孤身无趣,有人结伴同行、闲谈解闷,自然是美事一桩。周秉昆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一口应允、爽快答应。 用过简单的晚饭,在招待所院中散步消食、舒展筋骨后,周秉昆便转身返回客房休憩。 躺在床上,夜深人静、思绪清明,白日里与高飞闲谈说笑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挥之不去的异样之感、违和之感。 他清晰记得,高飞曾亲口提及自身履历:解放前在吉春从事地下谍报工作,吉春全境解放后,便跟随大部队随军进驻京城,一路稳步晋升、任职至今。 思绪层层递进、不断深挖,周秉昆心头骤然一亮。多年前郝似冰被叛徒出卖、不幸被捕,这桩旧案尘封多年、悬而未决,那个潜藏暗处的叛徒至今杳无踪迹、无从查证。 而此刻主动凑上前来、身份履历高度契合的高飞,恰恰让这桩死无头绪的旧案,迎来了柳暗花明的转机、拨云见日的可能。 此前周秉义赴京城公干,周秉昆曾特意嘱托,详细核查高飞的身份履历、过往踪迹,试图挖掘蛛丝马迹。 可那个年代档案管理混乱、资料残缺不全,高飞隶属部队侦查体系,并非专职谍报人员,档案记录寥寥无几,几乎无迹可寻。 加之他数十年任职兢兢业业、行事低调稳妥、口碑极佳,待人谦和、处事周全,方方面面都挑不出半点差错,全然没有半分潜伏特务的可疑痕迹,核查工作最终不了了之。 可周秉昆心底的疑虑却始终未曾消散,也未能彻底放下。前世看过无数谍战卷宗、影视史料,无数案例证明,真正顶级的潜伏敌特,从来都不会面目狰狞、行迹可疑,反而最擅长伪装蛰伏、藏于人海,平日里品行端正、勤恳务实,完美融入周遭环境,让人无从察觉、无从分辨。高飞如今的状态,与那些深度潜伏的特务模板,几乎一模一样。 结合所有线索、层层推演,周秉昆心底生出了一个大胆且贴合逻辑的猜想。 解放前,高飞身为地下侦查员,大概率不幸被捕被俘,经不起敌人的严刑拷打、威逼利诱,最终选择叛变投敌,供出了地下工作者的潜伏名单与活动轨迹,郝似冰便是其中被牵连的人之一。 所幸仅有嫌疑佐证、并无实锤定论,敌人虽将郝似冰抓捕审讯、严加盘问数日,却始终未能坐实罪名、获取证据,最终只能将其关押入狱、暂缓处置。也正因证据不足,解放前敌军溃败撤退之时,未曾将郝似冰秘密处决、斩草除根。 而高飞叛变自首后,被敌方保密局登记在册、纳入管控。后续吉春失守、全境解放,敌方仓皇撤退、溃败逃窜,紧急销毁了大量核心档案、涉密资料,高飞被俘叛变的黑历史,就此彻底淹没、无迹可查。 此后他顺势回归我方队伍,随军进驻京城,低调蛰伏数十年。 数十年间,要么敌方保密局彻底放弃了这枚棋子、任其隐匿,要么早已暗中重启联络,让他深度潜伏、长期蛰伏,伺机窃取更高层级、更核心的情报资源。 所有猜想逻辑通顺、层层闭环,可惜终究只是主观推演、无凭无据,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能够佐证、坐实。 此番一路结伴同行,周秉昆全程暗藏心思、谨慎应对,分寸拿捏得当。闲谈之中,他只坦诚自己在京城、港岛的人脉资源、产业布局,对吉春的核心人脉、亲友羁绊、实权关系绝口不提、尽数隐瞒。 彼时年代信息极度闭塞、地域壁垒森严,各地信息互不流通、互不知晓。高飞无从查证、无从核实,自然没有生出半分怀疑、半点戒备。 心中积攒了无数推演、万般假设,周秉昆已然默默谋划起试探对策。他心中清楚,这些历经战火洗礼、谍战博弈的老牌潜伏者,心性沉稳、城府极深、阅历过人,早已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过硬本领。 即便高飞当真便是当年的叛徒、潜藏特务,也绝非三言两语、简单试探就能露出马脚、原形毕露。 思忖间,一道绝佳的切入点忽然浮现脑海。高飞曾闲聊提及,其子凭借优秀表现成功考入清华大学,暑期归家后,还曾亲口听过自己的授课。 这便是最自然、最稳妥、最不易引起戒备的突破口,值得好好把握、精心布局,借机试探、深挖真相。 思绪落定、谋划成型,周秉昆缓缓闭上双眼,敛去眼底所有锋芒与疑虑,静静休憩,静待来日一路试探、步步破局。 国内十年代的基建尚且薄弱,民间机动车保有量极低,道路交通条件更是简陋落后。彼时没有平整通畅的柏油大道,更没有四通八达的高速路网,绝大多数路段坑洼颠簸、尘土飞扬,路况条件整体极差。 尤其是沈阳至山海关这一条贯穿辽冀两地的交通要道,即便历经数十年翻新扩建,修成高标准高速公路后,每逢出行高峰依旧车流量爆满、拥堵频发,是北方知名的易堵路段。 放在当下这个年代,路况更是简陋不堪,全线多为狭窄的双向两车道,路面承载力极低,一旦遇到会车、慢行车辆或是临时路况,拥堵便无可避免,堵车早已是往来司机习以为常的常态。 周秉昆驾驶着雪佛兰轿车从山海关启程,一路小心翼翼、稳速前行,整整奔波了一个上午,颠簸百里路途,前行里程却不足两百公里。按照这般缓慢拖沓的行驶速度推算,等他抵达沈阳城区,必然已是下半夜。 此番同行的高飞,早已提前购置好了次日上午沈阳前往大连的火车票,时间充裕、行程稳妥,完全无需赶路焦灼。 相较于行程时效,周秉昆心中另有算计,他非但不急着赶路,反而暗自希望这段路途能再漫长一些、相处的时间能再多一些。唯有通过近距离长久相处、闲谈周旋,他才能找准破绽、步步试探,顺势套出高飞掩藏多年的真心话,坐实心底的猜测与疑点。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二人结伴走进沿途的国营饭店,简单解决午饭。彼时物资匮乏、粮票稀缺,各类吃食全凭票供给,层级差异体现得淋漓尽致。 周秉昆手握全国通用的劳模专用粮票,是国家授予顶尖劳动者的专属优待,稀缺珍贵、通行全国,是寻常干部难以企及的待遇。 反观身为军区副处长的高飞,身居公职却从未享有过这般特殊优待,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其实早在偶遇之初,高飞便对年纪轻轻、便能自驾小轿车穿行南北的周秉昆满心好奇、暗自打探。在这个物资稀缺、层级分明的年代,能独自驾驶私家车自由出行的年轻人,全中国都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只是坊间流言向来虚实掺杂、极易变质,众人各凭观感揣测议论,说法五花八门、纷乱不一。多方打探之下,高飞仅能确定寥寥几条准确信息: 周秉昆是吉春本地人,斩获过国家级劳模荣誉,同时还是清华大学特聘的客座教授,身份履历远超常人。 而这一路长久相处、闲谈交错,周秉昆也不再刻意隐瞒自己的港岛人脉与产业布局,坦然谈及港岛的繁华风貌,直言那里是遍地商机、寸土藏金的花花世界。 这番直白表述,彻底打乱了高飞此前的固有认知,让他满心疑惑、难以捋清脉络。 此前他听闻坊间传言,周秉昆的妻子是京城高官之女,背靠顶级人脉资源。 可如今周秉昆又亲口坦言港岛尚有牵绊、另有家室,两种说法相互冲突,让他越发捉摸不透、满心费解。 第486章 投其所好 车辆平稳行驶在颠簸国道上,驶出一段路程后,高飞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主动开口试探: “小周,我之前听不少人议论,你的爱人是中央大官的女儿,家世显赫,那你方才说的港岛那位妻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路之上,周秉昆刻意渲染港岛的奢靡繁华,细数遍地商机、满目霓虹,直言港岛美女如云、风物迥异。他精准拿捏人性弱点、刻意投其所好,一点点勾起高飞的好奇心。 起初高飞还刻意端着公职人员的沉稳克制、假意淡然,可随着话题不断深入、细节愈发鲜活,他彻底卸下伪装,从被动倾听转为主动追问,眼底的向往与贪婪根本藏不住。 高飞这般反常的反应,让周秉昆心底的疑虑愈发清晰、愈发笃定。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全民思想高度统一,集体崇尚艰苦奋斗、简朴自律,对海外资本主义世界普遍持抵触、批判态度,谈及境外繁华大多是批判抵制,极少有人心生向往。 直白夸赞港岛繁华、艳羡境外生活,已然触碰了当下的舆论禁忌、思想红线。 可高飞除却最初片刻的假意附和、故作端正,后续全程听得聚精会神、满心艳羡,眼底的渴望真实又浓烈。 周秉昆心中暗自判定:在这个年代,对境外奢靡风光如此痴迷向往、毫无立场的人,十有八九心存异心,绝非品行端正、立场纯粹之人,且问题绝非小节瑕疵,大概率藏着根深蒂固的大问题。 面对高飞的直白追问,周秉昆神色淡然、云淡风轻,没有丝毫遮掩隐瞒,从容回道: “港岛那位是我的前妻,出身顶级富豪家庭,容貌出众、气质绝佳。我与她缘分散尽、和平离婚后,才结识了如今的爱人。我爱人确实身居公职,但算不上你口中的中央大官,只是寻常岗位,不过模样气质同样温婉出众。”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道尽两段姻缘,却让身旁的高飞心头波澜骤起、艳羡不已。看着身边这位年轻有为、前程似锦,还能坐拥两段绝美姻缘、尽享佳人相伴的周秉昆,他满心都是藏不住的羡慕与感慨。 高飞忍不住轻叹一声,语气满是艳羡: “小周,你不仅能力出众、本事过人,还这般有女人缘,实在是让人由衷羡慕。” 周秉昆顺势轻叹,刻意烘托氛围: “内地生活朴素简约、风气端正,比起港岛差得太远了,那地方是真的遍地霓虹、佳人云集,处处都是别样风光。” 他清晰捕捉到高飞语气里的燥热与向往,精准拿捏住对方骨子里的贪欲与执念,继续投其所好、层层诱导。 “不得不说,外面的天地,确实和内地截然不同,风光迥异、眼界大开。” 高飞彻底卸下所有拘谨,忍不住由衷感慨,言语间满是向往,已然有些忘乎所以。 见对方心态彻底放松、防线逐步瓦解,周秉昆顺势转移话题,状似随意地开口问询: “高处长,看您年岁,今年应该五十上下了吧?” “五十三了,再过六七年,就到退休年纪,彻底卸任清闲了。” 谈及退休二字,高飞脸上没有公职人员常见的不甘不舍,反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松弛与释然。 这一丝反常的情绪,瞬间被周秉昆捕捉在心,愈发觉得疑点重重。部队与地方公职体系截然不同,军中干部大多深耕岗位、眷恋仕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提前退休、褪去职权。 尤其是高飞这般熬到副团级别、站稳脚跟的干部,正值资历成熟、稳步晋升的关键阶段,本该前程可期、锐意进取,如今却满心盼着退休、早早脱身,实在有悖常理。 这般迫切想要卸任离岗、归于平淡,足以说明他心底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退休于旁人是仕途落幕,于他而言,大概率是挣脱枷锁、逃离隐患的解脱之道。 心念及此,周秉昆淡淡一笑,顺着他的话附和道: “那挺好,早点退休,远离职场繁杂,落得一身清闲、自在安稳。” 话音未落,他一边稳稳把控方向盘、专注前路路况,一边看似随口闲聊、继续探底:“高处长,家里几口人?日子过得应当安稳顺遂吧?” 提及家人子嗣,高飞瞬间精神一振、眉眼舒展,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我爱人是军医院的护士,安稳靠谱。家里两个儿子,老大有幸被推荐进入清华读书,老二应征入伍、保家卫国,也算儿女有成、家事顺遂。” 听闻其子就读清华,恰好听过自己的授课,周秉昆当即顺势抛出橄榄枝,主动拉近关系: “原来你儿子是我的学生。十月份我返校讲学,到时我专门找他好好聊聊,看看孩子的天赋潜力、发展方向。若是品行端正、踏实有出息,我便向机械部李主任举荐一二,给孩子铺一条更好的前路。” 这番许诺分量极重、诚意十足,高飞闻言又惊又喜,满脸动容、连连道谢: “那可真是太感谢你了!等你下次回京城,我一定摆酒设宴,好好款待你!” 周秉昆轻轻摆手,从容推辞,顺势埋下后续羁绊: “我在京城应酬繁杂、身不由己,酒局就不必刻意安排了。不如这样,等你从大连办完差事返程,抽空来吉春小住几日,我家里宅院宽敞、食宿安稳,咱们好好相聚几日,吃好喝好、自在闲谈。” 就在这时,周秉昆透过车窗余光,敏锐捕捉到高飞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迟疑,只是转瞬便迅速掩饰,恢复了温和常态,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片刻后,高飞才语气平淡地委婉推脱: “我也是身不由己、公务缠身,这次大连之行差事紧凑,停留两日便需即刻返程回京,怕是没有多余时间远赴吉春叨扰。” 周秉昆心中了然,不再勉强,再度将话题绕回港岛,继续精准诱导: “既然公务繁忙,那便不耽误你了。不过等高处长日后顺利退休,若是想出去走走、开阔眼界,想去港岛观光游历,随时可以找我,我全程安排妥当。” “好!好!那可太好了!” 高飞眼底瞬间亮起光芒,满脸真切的憧憬与期待,语气愈发热络亲昵, “小周,我与你一见如故、格外投缘。若是咱们能早点到沈阳,今晚必定摆酒痛饮、不醉不归!” “一定!来日方长,咱们好好聚!” 周秉昆郑重点头应声,心底的筹谋愈发清晰。 夜色渐浓、星月升空,夜里十点,车辆终于驶入沈阳城区,抵达目的地。 周秉昆径直入住马帅提前帮忙安排妥当的军区招待所,高飞同属军区体系,也顺势一同入住此处,二人比邻而居、方便相聚。 入夜十点,街边国营饭店早已悉数打烊、灯火熄灭,街巷一片静谧沉寂。周秉昆早有准备,从车载储物处取出两瓶珍藏的红星二锅头,再带上一包酥脆花生米,径直提着酒菜走进高飞的房间。 白日一路相处,高飞早已对年纪轻轻、本事过人、人脉广阔的周秉昆佩服得五体投地。 既能为他儿子铺路举荐、助力前程,又能许诺带他远赴港岛、开阔眼界,这般极具能量、值得深交的人,是他求之不得的机缘。 在这个年代,推心置腹、酣畅痛饮,是成年人之间最真挚、最有效的结交方式。此刻的高飞,早已满心认可、全然信任,打心底愿意与周秉昆深交厚处。 而这一场深夜酒局,也恰好正中周秉昆下怀。 他清晰知晓,酒精最能卸下人心防备、瓦解层层伪装。今夜,他就要借着酒意,撬开高飞尘封数十年的隐秘心事,挖出当年尘封的真相。 二人相对而坐,各自取出小巧的搪瓷口杯,就着简单的花生米,你一杯我一盏,慢悠悠浅酌慢饮、闲谈叙旧。 周秉昆带来的这两瓶红星二锅头,绝非市面流通的普通酒水,是曾刚托酒厂熟人专门勾兑的原浆好酒,本是特意留存,打算带回吉春赠予郝似冰、马守常品鉴的珍藏佳酿。 这般纯正醇厚、酒香浓郁的原浆烈酒,高飞从未品尝过。 入口绵柔甘甜、醇香绵长,毫无辛辣刺喉之感,让他越喝越顺口、越品越沉醉。 可他全然不知,这款原浆酒看似温和,实则后劲十足、醉意绵长。 不知不觉间,半斤烈酒入腹,高飞的眼神已然渐渐迷离、身形微微飘忽,平日里谨言慎行、层层克制的防线彻底松动,话匣子彻底打开,开始絮絮叨叨、直言心事。 周秉昆看准时机,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刻意抛出诱饵、精准撩拨: “老高,看你这辈子端正自律、沉稳克制,平日里定然只有家室一位爱人,从未在外风流洒脱过吧?等日后我带你去港岛,给你安排几位佳人相伴,让你好好享受一番、不负此生。” 一路相处试探,周秉昆早已笃定,高飞是典型的外冷内热、骨子里极度闷骚之人。 一辈子恪守规矩、压抑欲望,心底极度渴望温柔与艳色,却受制于身份、时局,常年刻意隐忍克制。想要彻底让他卸下心防、吐露真言,唯有投其所好、勾起他心底的执念与贪欲。 果然,这番话语精准戳中了高飞心底最隐秘的心事。他当即摆了摆手,带着几分醉意的不服与张扬,高声说道: “小周,你可太小看我了!当年我在吉春潜伏工作的时候,也曾风光过,连国军的女眷,我也结识相处过!” 闻言此言,周秉昆心中一震,瞬间知晓,铺垫许久的局,终于起效了。 他不动声色,悄然伸手探入随身包中,按下了录音机的启动按键。这台微型录音机是他从港岛带回的新式物件,原本是打算留给周玥、孙小宁用来学习英语、矫正口语的教具。 自认出高飞疑点重重的那一刻起,他便早早做好了万全打算。醉酒之言虽真,可人醒之后极易反悔抵赖、矢口否认,若无实证,终究无从查证、难以定罪。 唯有留存录音铁证,才能让他无从狡辩、无可遁形。 此刻高飞亲口提及国军相关往事,正是取证的最佳时机。 开启录音后,周秉昆故作不信、刻意激将,笑着打趣: “老高,你可别吹牛了。国军女军官个个心性坚韧、杀伐果断,都是带刺的玫瑰、不好招惹,哪有这般轻易相处的道理?喝酒喝酒,莫说大话了。” 话音落下,他举杯与高飞重重一碰,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高飞见周秉昆满脸不信、带着几分戏谑,顿时心生不甘、急于辩解,借着酒劲愈发亢奋,手掌重重搭在周秉昆后背,带着几分执拗与怅然开口: “小周,你是真的不知道当年的往事。解放前我在吉春执行潜伏任务,结识了一位吉春大学的女大学生,名叫美芳。相识不过数日,我们便互生情愫、相伴相守。” “我当初满心欢喜,以为觅得良人、能相守一生,万万没想到,她的真实身份竟是国军潜伏人员!我这辈子清清白白、恪尽职守,到头来,终究是栽在了女人手里,毁在了这段孽缘上。” 醉酒之人最是执拗好胜,最怕被人轻视调侃。 见周秉昆心存质疑,高飞愈发想要辩解证明,尘封数十年的往事与委屈,尽数翻涌而出。 周秉昆顺势继续激将追问: “既然已然相知相守、情深意笃,那她最后为何没有留下来与你安稳度日?” 这句追问彻底打开了高飞的话匣,他满脸懊恼与唏嘘,直言道: “你别不信!就是这个狐狸精、这个女人,当年差点害得我身败名裂、丢了性命!可细细想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辈子能有这么一段际遇,也算不枉此生、值了!” 看着高飞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坦诚,毫无保留地倾诉心事,周秉昆心中了然。这段隐秘的过往,在他心底压抑、埋藏了数十年,无人可诉、无人知晓。如今酒意上头、心绪松动,一旦开口,便再也收不住、停不下,所有真相都会尽数袒露。 第487章 尘封往事 周秉昆再度抬手,温柔拍着他的后背,顺势引导、耐心倾听:“老高,真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曲折隐秘的过往。细细说来,我好好听听、长长见识。” 说罢,再度举杯与他相碰,示意他尽兴言说。 酒杯相撞、清脆作响,高飞仰头一饮而尽,酒意彻底冲散了所有理智与防备。他挺直腰身、眼神迷离,带着几分怅然与侥幸,缓缓道出了当年尘封的全部真相: “小周,我跟你说实话。解放前,我在吉春负责地下情报搜集工作,偶然结识了吉大女学生美芳,情根深种、朝夕相伴。相处日久,才知道她是国军安插在校园的潜伏人员。而她也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个时候我还是小伙子,稀里糊涂就听她的了。美凤也与我约定,只要我配合她供出几名地下工作者的线索、帮她完成任务,便能与我长久相守,还能保我平安无虞、绝不告发我。” “彼时我深陷情网、身不由己,、但我还是守住了底线、心存良知,自己所在的整条潜伏战线的同志,我一个都没有供出、丝毫没有泄露。最终,我只将自己心中怀疑的几名无关人员线索,告知给了她。” “不得不说,国军做事也算守信。事成之后,他们没有为难我,只是让我手写了一份悔过书,便彻底放我离开了。” 一番酣畅淋漓的倾诉,一番酣畅淋漓的倾诉后,高飞将数十年前的隐秘往事尽数和盘托出、毫无保留。 听闻全部始末,周秉昆心中所有的猜测彻底落地、尘埃落定。此前他与郝似冰复盘旧案,始终认定当年的叛徒必定是因经受不住严刑拷打、被逼供认罪,才出卖了同志。却万万没有想到,敌方一招美人计、一场情劫,便彻底策反了高飞,酿成了当年的冤案。 时至今日,真相大白,高飞就是当年出卖同志、陷害郝似冰的真正叛徒,确凿无疑、铁证如山。 趁着高飞酒意滔天、毫无防备、心智昏沉,周秉昆抓紧时机,继续深挖细节、补齐线索:“老高,还是你厉害,连国军的人都能周旋。这么多年过去了,国军那边就再也没有找过你、牵连过你?” 这是周秉昆最关心的核心问题,也是破解所有疑点的关键。 高飞闻言嗤笑一声,凑近周秉昆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侥幸与隐秘,絮絮低语:“小周,你不懂其中的门道。当年吉春解放前夕,国军保密局仓皇溃败、撤离逃窜,大量核心档案、潜伏人员资料尽数焚毁销毁,所有痕迹荡然无存。” “那个女人美芳也随军逃窜、不知所踪,再也没有露面。战后我顺势跟随大部队进驻京城,世间无人知晓我的过往、我的底细。这些年我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从未有人追查、从未有人怀疑。” “等我再过几年顺利退休,彻底脱离公职体系,就跟着你远赴港岛。远离故土、远离过往,从此天高路远、无人找寻,彻底摆脱所有牵绊隐患,安稳过完余生。” 听完这番话,周秉昆终于彻底洞悉了高飞所有的心思与执念。 他之所以日日盼着退休、急于脱离体制,之所以对繁华港岛满心憧憬、无比向往,根本不是贪图清闲、爱慕浮华,而是心底常年藏着无法消解的惶恐与隐患。 当年的知情人美芳尚且在世、下落不明,一旦对方再度出现,或是泄露当年的隐秘旧事,他数十年的安稳人生、公职身份便会瞬间崩塌。轻则被定性为叛徒、接受人民审判、身败名裂,重则被敌方再次裹挟,被迫沦为潜伏特务、为敌方效力。 数十年来,他身居公职、步步谨慎、日日提心吊胆、惴惴不安,靠着层层伪装苟活至今,从未有过一日真正心安。 今夜,若不是被自己刻意灌醉、层层诱导,又对自己全然信任、放下戒备,他绝对不会吐露半分隐秘心事。 人心一旦破防、开口倾诉,便再也难以止住。接下来的整整一个小时,高飞醉意沉沉、絮絮叨叨,反复诉说着当年的爱恨纠葛、侥幸脱险的经历,还有这数十年隐姓埋名、提心吊胆的煎熬与惶恐。 直至酒力彻底上头,他头脑昏沉、浑身无力,直直躺在床上、沉沉昏睡,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这场深夜酒局才算彻底落幕。 周秉昆迅速起身返回自己的房间,第一时间取出录音机回放试听。磁带音质清晰、收录完整,高飞酒后吐露的所有真相、全部罪证,无一遗漏、尽数留存,铁证在手、无可辩驳。 铁证当前,两道抉择摆在周秉昆眼前。其一,即刻联系驻军公安,当场控制抓捕高飞,交由国安部门连夜审讯查办;其二,暂时按捺不动,先返回吉春,将完整真相与证据告知郝似冰,听从他的意愿再做处置。 可他转念深思,心中顾虑渐生。若是此刻打草惊蛇、仓促抓捕,高飞大概率会以醉酒胡言、随口乱吹为由搪塞抵赖;可若是自己先行返回吉春、拖延时日,待高飞明日奔赴大连,一旦他酒醒顿悟、察觉异常,大概率会借机逃窜、隐匿无踪。届时人证缺席、线索断裂,即便手握录音,也难以彻底坐实罪名、还原真相,郝似冰数十年的冤屈,依旧无法彻底洗刷、沉冤得雪。 思前想后、权衡利弊,周秉昆决定即刻联系郝似冰,同步全部真相、听取最终意见。 可当下深夜、万籁俱寂,这个年代通讯极度闭塞落后,仅有邮政局设有长途公用电话,且夜间早已停业,无法联络,对外通讯举步维艰、毫无渠道。 危急关头,他骤然想起,军区招待所内部配有专属长途电话,且招待所所长林金海,是马帅当年在北大荒插队的患难战友,为人正直、靠谱可信,且与马帅交情深厚。 事不宜迟、不再迟疑,周秉昆即刻起身,快步登上招待所三楼,找到林金海说明来意,直言事态紧急、事关重大,急需借用长途电话联络亲友。 马帅早已多次向林金海提及周秉昆的为人与身份,知晓他品行端正、绝非寻常之人。听闻是紧急要事,林金海没有半分犹豫、即刻应允,爽快打开话务室房门,让他独自入内通话、严守隐私。 周秉昆走进密闭的话务室,关紧房门、隔绝外界声响,快速拨通了郝似冰家中的座机号码。 午夜深夜,万籁俱寂,郝似冰与金月姬理应在家休憩。电话响过数声后,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清亮温柔的女声:“谁啊?深夜来电。” 周秉昆瞬间听出是郝冬梅的声音,当即沉声开口:“嫂子,是秉昆,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急需找郝叔通话!” 听闻是周秉昆的声音,郝冬梅的语气瞬间清亮急促起来,连忙应声:“原来是秉昆!我爸今天去哈尔滨开会了,不在家。” “那就找我金阿姨!事态万分紧急,务必让她接电话!”周秉昆语气凝重、语速急促,满是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郝冬梅敏锐察觉出事态非同小可,不敢耽搁,当即应声放下电话,匆匆前去传唤。 短短数分钟等待,听筒那头传来金月姬沉稳急促的声音:“秉昆?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大事了?” 周秉昆深吸一口气、沉定心神,压低声音、字字郑重,带着压抑许久的激动与笃定说道:“金阿姨,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当年陷害郝叔、出卖同志的那个叛徒,我找到了!” “是谁?!” 听筒对面的金月姬瞬间声调拔高、气息颤抖,难掩极致的激动与震撼。数十年来,郝似冰当年被抓入狱、身陷嫌疑,常年遭受旁人非议、暗中排挤,即便组织早已定性他未曾叛变,依旧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刻意针对。如今尘封数十年的冤案终于有望昭雪,积压多年的委屈终于得以宣泄,金月姬如何不激动、如何不动容。 “金姨,我的判断没有半点差错,叛徒就是京城军区后勤部二处副处长——高飞!” 随后,周秉昆条理清晰、毫无遗漏,将一路试探、深夜酒局、高飞醉酒吐露的全部真相细细复述,完整还原了当年美人计策反、泄密自保、侥幸脱罪、数十年潜伏隐忍的全部经过。最后特意着重告知,所有罪证、全部口供,均已完整录音留存、铁证如山。 电话那头的金月姬强压激动,急促追问:“那高飞现在是什么状态?人在哪里?” “他已经被我灌醉,此刻正在招待所房间沉睡、毫无动静。”周秉昆沉稳汇报,同时请示对策,“金阿姨,我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即刻报警、就地控制嫌疑人,等待国安办案人员接手;二是静待郝叔归来,再从长计议,您看如何处置最合适?” 听筒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金月姬沉稳果决的声音再度传来:“地方公安不便插手这类涉密旧案、军中潜伏案。此事交由我来对接报案、联络国安体系,你只需守在招待所、盯紧高飞,严防他苏醒逃窜即可。” “好!我明白!我一定盯紧他,绝不出现半点纰漏!”周秉昆郑重应下。 这一整个漫漫长夜,周秉昆彻夜未眠,分毫没有松懈,甚至不曾返回自己的房间歇息片刻。 他将录满真相的磁带贴身揣进衣兜,护着铁证,双眼一瞬不瞬地紧盯隔壁高飞的房间,不敢有半分懈怠。 历经一夜周旋博弈、醉酒取证,谁也未曾料到,这场仓促的归途偶遇,竟为尘封数十年的旧案撕开了最关键的突破口,成为此次返乡最大的意外收获。 念及此处,周秉昆心底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郝似冰一生光明磊落、刚正不阿,心怀家国、大公无私,活得坦荡通透、问心无愧。 可偏偏因为解放前那场无妄被捕的遭遇,凭空背负了一身莫须有的嫌疑与污名,半生受累、屡遭非议。 即便组织早已查清脉络、为其洗清冤屈、尘埃落定,可旁人根深蒂固的猜忌与流言蜚语,从未彻底消散。那些无端的质疑、隐秘的排挤,依旧如影随形,悄悄消耗着这位老革命者的风骨与心境。 但今夜,沉冤终将昭雪,迷雾终将散尽,属于郝似冰的清白与坦荡,终于迎来破晓天明! 时光缓缓流淌,两个小时转瞬即逝。凌晨三点的夜色依旧浓重,几道身着朴素便衣、气质沉稳干练的国安人员悄然抵达招待所,脚步轻缓却行事利落。 众人第一时间找到周秉昆,精准核实高飞的身份信息、确认案情细节后,迅速闯入房间,将尚在沉睡、毫无防备的高飞从炕上扶起带离,麻利地为其戴上手铐,正式实施抓捕。 与此同时,周秉昆贴身保存、记录着全部罪证的录音磁带,也被工作人员一并妥善收存,作为核心办案证据归档。 办案人员悉数离去,招待所瞬间恢复静谧,紧绷了一整夜的氛围彻底松弛。 彻夜未眠的疲惫、通宵博弈的心神消耗,加之昨夜饮酒的后劲一同涌来,浓重的困意瞬间席卷全身。 周秉昆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自己房间,身心俱疲之下,连脱衣的力气都没有,和衣躺倒在炕头,沾枕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格外沉实,无梦无扰、酣畅淋漓。待他缓缓睁开双眼、苏醒过来,天色已然大亮,时针悄然指向上午十点。 足足六七个小时的酣眠,彻底驱散了连日赶路与彻夜紧绷的疲惫,让他瞬间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金月姬同步最新案情进展。 周秉昆当即起身,再度找到招待所所长林金海。 昨夜那场隐秘又严肃的抓捕行动,林金海全程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生于这个年代、深耕军地体系多年,他最清楚国安便衣出动意味着什么——专查潜伏敌特、涉密重案,寻常案件绝不会如此兴师动众、隐秘行事。 第488章 不招供 从军多年,他见惯了军务执勤、岗位值守,可这般深夜擒敌、彻查特务的场面,却是平生罕见。心中早已满腹疑惑,见周秉昆前来借用电话,便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轻声询问: “小周,昨夜和你喝酒那位同志,莫非是潜藏的特务?” 周秉昆闻言,立刻抬手比出噤声手势,神色郑重、语气低沉: “金海大哥,这是机密要事,万万不可外传,半句都不能多提。” 简单一句提醒,林金海瞬间了然,立刻闭口不问、绝不多言。身处特殊年代,他深谙世道规矩:不该问的绝不探寻,不该说的绝不妄议。一旦触碰机密、泄露只言片语,便是百口莫辩、后患无穷。 他当即领着周秉昆走进专属电话间,贴心推开房门、请他入内,随后轻轻带上门,隔绝外界声响,为他守住绝对的通话隐私。 周秉昆快步走到电话机前,快速拨通了金月姬家的座机号码。电话响了数声,听筒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金月姬沉稳熟悉的声音。 “金阿姨,高飞已经被国安的人带走了。”周秉昆第一时间同步案情,语气利落干脆。 “我已经知晓了。” 金月姬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缓缓道出进展, “昨夜高飞被带走后,我们连夜组织突击审讯,可此人骨头极硬、心存侥幸,死活不肯认罪伏法,一口咬定昨夜所言全是醉酒胡言、随口吹牛,没有半句实情。” “他居然不肯招供?” 周秉昆闻言微微意外。 在这个年代,正规审讯流程严谨、手段很多,对涉案人员有着极强的震慑力。 高飞本是意志薄弱、贪生怕死的投机叛徒,当年仅凭一场美人计便轻易叛变泄密,如今竟能死扛到底、拒不认罪,属实出人意料。 细细思索过后,周秉昆也豁然通透。 高飞昨夜吐露的所有罪证,尽数处于醉酒失控状态之下,全程没有第三方人证佐证。 只要他铁了心抵赖、咬定是酒后吹牛、被人误导,仅凭一盘录音磁带,确实难以形成完整闭环、将其彻底定罪。想要彻底攻破他的心理防线、做实罪名,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找到当年的关键当事人。 心念及此,周秉昆立刻开口提醒: “金阿姨,高飞醉酒时明确提及,当年策反他、与他相恋的女特务名叫美凤。只要能找到这位名叫美凤的当事人,人证物证俱全,便能彻底锁死案情、让他无从抵赖。” “国安那边清晨一早就已经顺着这条线索全力排查了。” 金月姬语速急促、条理清晰, “唯一的难点在于,‘美凤’大概率是特工化名,并非真实姓名,排查范围极广、难度极大,只能逐条梳理、慢慢筛查。但不管如何,尘封多年的旧案终于有了明确线索,这条关键脉络,我们必定会一查到底、绝不放弃。” 周秉昆沉定心神,郑重补充道: “金阿姨,我上交的磁带已经提前拷贝了完整备份。等我今日返回吉春,第一时间给您和郝叔送过去,你们仔细聆听复盘,或许能从细节话语中,挖出更多被忽略的隐秘线索。” “好!太好了,你尽快赶回吉春!” 听筒对面的金月姬难掩心底的振奋与急切,语气里满是期盼。 --- 暮色褪去,夜幕低垂,深夜时分,周秉昆的雪佛兰轿车稳稳驶入吉春城区,最终停在了少儿图书馆旁的周家大宅门前。 为了早日归家、尽快跟进案情,这一路他马不停蹄、全程疾驰,丝毫没有停歇拖沓,满心都是归乡的执念。六百多公里的漫长路途,在毫无堵车、一路顺畅的情况下,历时十余小时,终于顺利抵家。一路风尘仆仆、舟车劳顿,满身皆是旅途疲惫。 阔别故土将近一年,再度归来,阖家团圆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周身。 推门而入,屋内灯火明亮、暖意融融,周蓉与蔡晓光早已在家等候。 一年未见的至亲挚友,重逢之时满心激动、分外亲切。 周秉昆放下满身疲惫,上前与蔡晓光紧紧相拥,无需多言,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屋内众人尽数未眠,静静等候着归家的亲人。 母亲李素华满心牵挂、彻夜守候,不曾歇息;周玥、孙小宁两个姑娘也强撑睡意,默默等待着久别归来的周秉昆。 如今的周家,周秉昆是当之无愧的顶梁柱、主心骨。 他常年在外奔波劳碌、鲜少归家,偌大的宅院便总显得空旷冷清、少了烟火气息。 今夜顶梁柱归来,整座宅子瞬间被暖意填满、生机盎然。 李素华快步上前,紧紧攥住儿子的手,眉眼间满是温柔疼惜,轻声问询: “秉昆,一路辛苦,路上吃饭了没有?” 周秉昆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归家的松弛与疲惫: “还没呢妈,一路赶路没顾上吃,早就饿坏了。” “你等着!妈早早给你包好了饺子,就等你回来下锅!” 李素华闻言眉眼舒展、满脸笑意,转身便快步走进厨房,忙着为儿子热饭端菜,烟火暖意扑面而来。 周秉昆顺势坐在客厅长椅上,转头看向蔡晓光,带着一身疲惫笑道: “晓光,我开了一整天车,实在太累了。后备箱给家里人带了不少京城、港岛的吃食和物件,辛苦你帮忙搬上来。” “没问题!交给我!” 蔡晓光爽快应声,利落甩了下头发,快步冲出房门下楼搬运。 不多时,一件件手提袋、包装箱被尽数搬上楼。 袋中物件琳琅满目、满满当当: 有京城、港岛稀缺精致的糖果零食,有款式新颖、做工好看的新衣新鞋,还有成箱珍藏的京城二锅头原浆好酒,每一件都是他精心为家人挑选的心意。 最后,周秉昆从包裹里取出两台小巧精致的微型录音机,分别递到周玥与孙小宁手中,温声叮嘱: “玥玥,小宁,这是港岛最新款的小巧录音机,既能录音、也能播放磁带,你们可以用来学英语、练唱歌,日常消遣、学习都能用。” “哥,谢谢你!” 周玥接过录音机,眉眼弯弯、满脸雀跃欢喜,指尖不停摩挲着新奇的物件,满心欢喜。 孙小宁接过录音机,清秀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眼底盛满温柔与感激,甜甜轻声道谢:“秉昆哥,太谢谢你了。” 看着眼前两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周秉昆心底满是感慨。 自去年九月离家至今,恰好将近一年时光。十二岁的青涩少女悄然蜕变,如今已然长成十三岁的少女模样,褪去了稚气懵懂,眉眼愈发清秀灵动、落落大方,本就出众的容貌,如今更是愈发明艳动人。 孙小宁指尖轻轻抚摸着崭新精致的录音机,爱不释手,温热的泪珠悄然滑落,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不知是偏爱这份新奇珍贵的礼物,还是积攒了一年的思念牵挂,在见到归家人、收到心意的瞬间,尽数涌上心头、溃不成堤。 相较小宁的细腻感性,周玥性格更为开朗洒脱,只顾着低头反复摆弄录音机,探索着新奇功能,满心欢喜,无暇顾及其他。 吃过热气腾腾的晚饭、稍稍休整过后,周秉昆惦记着案情进展,连忙下楼拨打公用电话,主动联系金月姬,告知自己已然平安返回吉春。 电话那头,金月姬当即告知,郝似冰已于今日返程,次日清晨便可抵达吉春,归家后便不再外出、静心等候,专门商议案情。 周秉昆当即应下,约定明日一早便登门拜访、共查真相。 挂掉电话上楼,他又与家人闲谈许久、闲话家常,消解一年未见的思念。随后洗漱冲凉,独自走进卧房,关上房门、隔绝外界喧嚣,疲惫地躺卧在柔软的大床之上。 在这个普遍住土炕、条件简陋的年代,周家这般宽敞舒适、配有大床的宅院,在吉春实属罕见、格外稀缺。究其缘由,是周家独有的优渥条件。 家中自建锅炉供暖,冬日温暖如春、四季舒适干爽。 虽说自建锅炉燃煤消耗不小、成本不低,但如今的周家最不缺的便是钱财。即便当下煤炭凭票供应、一物难求,可周秉昆手握全国劳模专属优待、还有稀缺侨汇券加持,家中煤炭供给从未短缺、始终充足。 加之整栋宅院参照宾馆标准修建,墙体厚实、保暖性极佳,居住体验远超寻常人家。 静静躺卧在床上,独处静谧空间,周秉昆心底悄然泛起几分空落,忍不住思念起远在港岛、京城的三位爱人—— 郑娟、曾珊与陶俊书。 诚如曾珊此前所言,自打他与郑娟相知相守、确定心意以来,身边从未缺过爱人陪伴、温情环绕。漫长岁月里,时常一人相伴,偶尔两人相守,也曾三人齐聚、岁岁圆满,从来没有真正孤身一人、独处度日。 如今三地分隔、尽数远离,身边无一人相伴、无一人依偎,这般孤身独处的日子,于他而言,是平生头一遭。 没有爱人相拥取暖、温柔相伴,他只能默默裹紧被褥、独自安眠。 一日长途奔波、满身疲惫,睡意很快席卷而来,不多时便沉沉入梦、酣然熟睡。 --- 次日清晨,晨光微亮、天色清明。周秉昆早早起身、吃过早饭,便步履匆匆赶往俄罗斯兵营旁的郝家老宅。 此时周秉义与郝冬梅皆已返校求学、不在家中,宅院清净安宁,唯有金月姬留守家中,等候着连夜返程、刚归家门的郝似冰。 周秉昆推门而入,金月姬第一时间抬眸问询,语气急切: “秉昆,备份录音磁带带来了吗?” “金阿姨,带来了。” 周秉昆重重点头,抬手拍了拍肩头悬挂的书包,语气笃定。 话音未落,郝似冰端着茶杯从客厅缓步走出,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秉昆,你细细跟我说说高飞此人,还有昨夜审讯的全部细节。” “老郝,今日我们别无他事,专心复盘录音、深挖线索,彻底查清当年的真相。” 周秉昆应声回道。 三人一同落座沙发,气氛肃穆沉静。 周秉昆小心翼翼取出磁带录音机,轻轻按下播放键。机器齿轮缓缓转动,磁带沙沙作响,高飞昨夜醉酒吐露的真言,清晰通透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之中。 三人并肩凝神细听,反复回放、逐字复盘,不愿错过任何一处细节。 数遍听完之后,郝似冰抬手按下暂停键,关掉录音机,神色凝重、缓缓开口: “秉昆,细细听来,他所言句句属实、细节真切,绝非凭空杜撰。可难题依旧存在,所有口供都是他醉酒失控之时所言,只要他咬死说辞、一口咬定是酒后胡吹、受人误导,仅凭这一盘录音,确实难以给他定罪、落实罪名。” 金月姬闻言微微颔首,深表认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没错,办案定罪讲究人证物证俱全、证据闭环。醉酒状态下的口供,法律效力本就薄弱,极易被推翻抵赖。如今所有线索都指向高飞,只差最后一环人证佐证。只要能找到他口中的女特工美凤,一切便能尘埃落定、真相大白。” 听闻此言,周秉昆心头骤然一亮,当即想到突破口,果断开口: “金阿姨,我即刻联系陈琦和王宝国两位前辈。二位解放前均在敌营任职,深耕彼时的情报圈层、人脉广博。虽说不归保密局管辖、体系不同,但美凤这般容貌出众、混迹校园的女特工,行事张扬、辨识度极高,他们大概率有所耳闻、甚至亲眼见过。” “好!立刻联系,越快越好!” 金月姬眼神一振,连忙催促,眼底满是期盼。 其实陈琦、王宝国二人,解放前皆是金月姬在敌营工作的老同事、老搭档。 当年王宝国任职城防司令部科长之时,金月姬还是他的直属下属、得力搭档。正因知根知底、彼此熟悉,金月姬起初并未急于求助,自认二人知晓的线索,自己大多有所了解。 可经周秉昆提醒,她瞬间豁然通透:相较于女人对同性的关注度,男人对容貌出众、身姿妖娆的女特务,敏感度、记忆度会高出数倍,或许真的能挖出被众人忽略的隐秘线索。 第489章 不是办法的办法 等待二人赶来的时光格外漫长、格外煎熬。周秉昆清晰看着郝似冰与金月姬眉宇间的焦灼与急切,满心了然。 这般近在咫尺、即将触达真相,却因缺少关键人证、卡在最后一环的局面,远比毫无头绪、一片迷茫更让人煎熬、更让人揪心。曙光在前却无法突破,最是磨人心智。 周秉昆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放缓心绪、梳理脉络,开口宽慰二人、同步新的推断: “老郝,结合时间线推算,高飞叛变泄密之后不久,您便不幸被捕,世间绝无这般巧合。而且高飞自述,当年他举报的绝非一人。我们不妨换个思路,排查当年与您同期被捕的同志,梳理所有人的被捕轨迹、可疑线索,通过多人关联复盘,也能佐证高飞的叛徒身份、还原真相。” 郝似冰闻言轻轻长叹,眼底满是沧桑与唏嘘: “我和月姬早已复盘核查过档案史料。当年与我同期被捕的同志共计七人,其中三人不幸壮烈牺牲、为国捐躯,另外三人出狱后也因狱中严刑拷打、身受重创,伤及根本,没过多久便相继离世。” “当年的酷刑摧残惨烈,但凡熬过牢狱之灾的人,大多落下终身病根、难以长寿。说实话,若非你近两年悉心开导、耐心劝慰,帮我走出心结、放下执念,我常年郁结于心、耿耿于怀,恐怕也早已积劳成疾、撑不到今日。” “老郝,那三位幸存出狱的同志,当年是否留下过笔录证词?有没有提及自己被捕的疑点、怀疑对象?” 周秉昆继续深挖线索、层层梳理。 “这些笔录我尽数翻阅核查过,也亲自当面询问过三位同志。” 郝似冰摇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他们均表示自己隐蔽工作做得极为周密,全程只通过死信箱传递情报,从未与人当面接触、私下联络,根本无从预判泄密源头、怀疑何人。” 话音稍顿,郝似冰忽然眼前一亮、思绪通透,连忙接续说道: “月姬,秉昆,经你们今日梳理点拨,我忽然想通了一处关键细节!” “当年为绝对安全起见,我们地下工作者从不与城外部队直接接触、私下联络,所有情报尽数放置在固定死信箱,由城外接应人员统一取走、带出城区。” “按照高飞所言,他当年正是负责巡查、收取死信箱情报的外围人员。他极有可能是暗中蹲守观察,偶然撞见我们前往投放情报、途经死信箱,便暗中标记怀疑,将我们锁定为地下党嫌疑人。” “他后来被保密局抓捕审讯、不堪施压,为求活命、彻底自保,便将所有自己观察怀疑、途经信箱的人员名单,尽数举报上交。保密局虽无实锤证据、无法完全定罪,但依旧将我们悉数抓捕审讯、严加核查。关押数日毫无破绽、审不出任何线索,最终只能排除嫌疑、无罪释放。也正因证据不足、无法定性,解放前敌军溃败之时,我们才侥幸逃过秘密处决、保住性命。” 一番层层复盘、精准推演,逻辑严密、脉络清晰,无限贴近当年的真实真相。 金月姬连连点头、深表认同,神色愈发凝重: “没错,你的推断有理有据、贴合实情,基本还原了当年的完整经过。可终究只是主观推断、没有实证,高飞只要死扛到底、拒不认罪,我们便束手无策、无法定罪。若是长期查不到人证线索,最终只能依规将他无罪释放。” “是啊,万般推断,终究缺乏实证。” 郝似冰轻叹一声,眼底满是遗憾与不甘。 就在二人满心焦灼、陷入僵局之时,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静。 周秉昆当即起身、快步开门,门外站着匆匆赶来的陈琦与王宝国。二人知晓是到访老领导家中、商议涉密要事,一改往日见到周秉昆时的爽朗随性、大嗓门式寒暄,神色端正、举止拘谨,压低声音恭敬道: “周老大,您回来了!” “我回来了,辛苦二位专程赶来。老郝有事找你们商议要事,随我进来吧。”周秉昆微微点头,侧身引路。 “好好好!” 二人连忙应声,紧随其后走进客厅。 二人落座藤椅之上,端正坐姿、面露恭敬。 王宝国率先开口,语气谦和: “郝领导、金领导,二位找我们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金月姬微微颔首,目光沉静扫过二人,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陈琦、王宝国,今日找你们过来,是一桩尘封多年的私事、要事。麻烦二位仔细回想,解放前,保密局是否有一位化名美凤的女特工,常年潜伏活动?” “美凤?” 二人闻言瞬间凝神回想,蹙眉追忆多年前的旧事旧人。奈何年代久远、岁月尘封,加之“美凤”二字太过通俗常见、极易重名,一时之间全无清晰印象、无从追忆。 沉默片刻,陈琦率先开口回道: “金领导,这个名字太过普通寻常,时隔数十年,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起对应的人、对应的事。” 王宝国也连忙附和,坦言难处: “是啊金科长,岁月太久远了。当年我们任职城防司令部,与保密局分属两个体系、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交集极少,对他们的潜伏人员确实不甚熟悉。” “无妨。” 金月姬淡淡开口,顺势按下录音机播放键, “你们完整听完这段录音,结合录音内容,再好好回想一番。” 录音缓缓播放,整整一刻钟的内容,尽数还原了当年的叛变经过、美人计始末、人物特征。音频结束,机器停歇。 金月姬按下暂停键,目光郑重看向二人: “听完这段内容,你们可有半点印象、想起半点线索?” 王宝国低头摩挲着下巴,眉头紧蹙、细细追忆,片刻后眼眸骤然一亮,面露恍然之色,抬眸看向金月姬,语气笃定: “金领导,听完这段录音,我还真想起几分端倪!” “录音中提及,此女以大学生身份潜伏校园、样貌出众、身姿妖娆。我记起来了,当年保密局在吉春各大校园布设潜伏网点,可校园环境单纯、极易暴露,难以长期潜伏,因此全局仅仅外派了三四名女特工,数量极少、辨识度极高。” “当年我因工作所需,常与保密局人员对接联络。曾有一次饭局应酬,保密局的人带了两名身着学生校服的年轻女子到场陪酒,容貌出众、气质亮眼,其中一人,应当就是这个化名美凤的女特工!” 录音里的细节、人物特征与当年的记忆高度契合,尘封数十年的模糊记忆,瞬间变得清晰明朗。 终于迎来关键突破,金月姬神色一振、急切追问: “那这位美凤,后续可还有音讯、再有交集?”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见过、没有任何音讯。” 王宝国轻轻摇头,如实回道。 “解放前后,保密局所有潜伏人员要么被抓捕清查、要么仓皇逃窜、隐匿无踪。而且‘美凤’绝对是化名,并非真实姓名、籍贯信息,时隔多年,想要精准排查、找到本人,难度极大、几乎无从下手。” 就在众人苦于无线索突破、案情陷入僵局之际,一旁的陈琦忽然开口,主动献上计策,打破了满屋的沉寂: “金领导,我有个想法或许能破局。咱们可以重新提审当年抓捕归案的一众保安局、保密局特务,逐一核查审问,深挖关于‘美凤’的线索。纵使这是化名,但当年同在吉春潜伏、圈层交集的同僚,多多少少会知晓些许底细、认得其人真身。” 金月姬闻言微微颔首,认可这个思路可行,眉宇间却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凝重与忧虑: “你这个办法稳妥,可以一试。只是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丝顾虑,就算我们费尽周折,最终查清美凤的真实身份、摸清过往,最怕的是人早已不在人世。一旦关键人证彻底离世,这条唯一的线索,就真的彻底断掉、再无翻盘可能了。” 看着二人神色焦灼、满心郁结,周秉昆轻声开口宽慰,语气沉稳淡然: “金阿姨,世事本就十之八九不尽人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必太过挂怀纠结。我们尽力排查、全力以赴,便是不负初心、不负真相。” ---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整整一周不眠不休的摸排核查、档案复盘、人员走访,沉寂多年的旧线索终于迎来了突破。 工作人员翻遍了尘封数十年的敌伪档案、审讯笔录与人员卷宗,终于在一份老旧口供中找到了关键线索。 一名名叫刘丽的原国民党保密局特务,在当年的审讯中主动交代,解放前夕,她也曾潜伏在吉春大学开展情报工作,同期站内还有一名搭档,惯常使用“美凤”作为行动化名,此人本名叫做赵美美。 线索一旦撕开缺口,后续排查便势如破竹。金月姬当即牵头、乘胜追击,顺着“赵美美”这个真实姓名深挖溯源、层层排查,终于摸清了此人的最终下落与结局。 可查到的结果,却让所有人满心落空、倍感失望。 当年吉春解放、全城肃清敌特残余势力之时,赵美美便在清缴行动中被解放军当场击毙。她的家人随后赶来,认领了遗体、草草安葬,自此世间再无此人踪迹。 唯一的关键人证彻底消亡,这条苦苦挖掘的核心线索,就此彻底断裂、无以为继。 局面瞬间陷入死局,高飞的定罪之路变得无比棘手、难如登天。 金月姬第一时间将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告知了周秉昆,听闻结果的瞬间,周秉昆的心情骤然沉到谷底,满心的期待尽数落空。 原本以为铁证在手、口供确凿,高飞的罪名早已板上钉钉、只待最终宣判,万万没想到,时隔数十年,终究卡在无人证、无实据的死局里,无法盖棺定论、还郝似冰彻底清白。 心绪郁结、满心烦闷的周秉昆回到家中,独自取来两瓶啤酒,与蔡晓光对坐小酌、借酒纾怀。 两杯淡酒入喉、稍稍平复心绪后,他便独自回到卧房,闭门静坐。 他端坐在书桌前,提笔铺纸,一遍遍复盘整个案件的所有细节,逐字逐句回想与高飞一路周旋、深夜酒局的全部对话,反复梳理所有脉络,试图找出被忽略的漏洞、尚未发掘的突破口。 录音机的音频他反复聆听了无数遍,可通篇梳理下来,依旧找不到能够直接钉死高飞叛徒罪名的实证。 诚然,以高飞军人的身份,当众妄议境外、大放厥词、吐露诸多大逆不道的言论,仅凭这一条,便可依规惩处,关押一年半载合情合理、有据可依。眼下高飞涉案被拘,短期内绝对无法脱身逃窜。 可这远远不够。仅仅以言论不当定罪,只能惩处其言行失范,却无法坐实他当年叛变泄密、出卖同志的滔天罪责,郝似冰数十年的冤屈,终究无法彻底昭雪、尘埃落定。 万般思索、百般推演之际,一道灵光骤然在周秉昆脑海中闪过。 他清晰记得,深夜酒局闲谈、刻意试探之时,他曾随口问及美凤的下落,彼时高飞十分笃定地坦言,美凤早已跟随国军残部仓皇南迁、逃离内地,早已远走他乡、不知所踪。 这一句话,暴露了最关键的破绽—— 高飞时至今日,依旧全然不知,他心心念念、记挂数十年的美凤,也就是赵美美,早在吉春解放之时便已殒命、埋骨故土。 一个大胆的计策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既然高飞认定美凤尚在人世、流落海外,那便顺势而为、顺势作假,伪造美凤尚存世间的假象,刻意诈供、攻破其心理防线。 他心知,数十年后的法治体系严谨规范,伪造证据、刻意诈供绝不被法律认可,更无法作为定罪依据。 但当下是七十年代特殊时期,办案不拘泥于后世条条框框,只要能突破嫌疑人心理防线、拿到真实口供,诸多非常规手段皆可尝试。 第490章 心理防线 可他也深知,高飞绝非等闲之辈。 连日审讯、层层施压,各类常规手段尽数用尽,他依旧死扛到底、拒不认罪,足以见得其心理素质极强、心性顽固、嘴硬如铁。想要骗过这样的人、让诈供计策奏效,绝不能敷衍了事,必须将整套假象做得天衣无缝、极致逼真,让他彻底深信不疑。 想要做到极致逼真,就必须完整复盘高飞与赵美美当年相识、相恋、策反泄密的全部过往细节,精准还原人物习性、相处模式、过往经历,搭建一套完整、自洽的虚假真相,彻底击溃高飞的心理防备。 周秉昆伏案低头,执笔在纸上反复推演、逐条梳理、不断修改,一点点完善整套计划的逻辑与细节,直到所有环节严丝合缝、逻辑完全自洽,方才放下纸笔,稍稍定神。 正当他沉浸在思绪之中、细细打磨计划之时,屋外传来几声轻柔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静。 房门被轻轻推开,孙小宁缓步走了进来。 一晃一年时光悄然流逝,曾经稚气未脱、怯生生的黄毛丫头已然悄然蜕变。 十三岁的孙小宁身形高挑修长、亭亭玉立,五官精致清丽、眉眼温婉,褪去了孩童的懵懂青涩,已然长成一位惹人喜爱的小美女。 周玥亦是容貌出众、颜值拔尖,却是清冷疏离的高级脸,气质独特、小众耐看,并非人人都能欣赏的样貌。 而孙小宁截然不同,眉眼柔和、气质温润,是最接地气、最讨喜的清秀模样,一眼望去便心生好感、干净纯粹。 或许是今生境遇逆转、生活安稳富足,远离了前世的颠沛流离、贫苦困顿,如今的孙小宁,比前世同岁之时愈发灵动好看、气质出众。 虽说女大十八变,少时好看不代表终身绝色,但以如今这份清丽底子来看,日后定然也是风姿卓绝、容貌不俗。 “小宁,怎么了?找我有事?” 周秉昆放下手中的纸笔,抬眸温柔看向她。 孙小宁浅浅一笑,眉眼清丽,宛如悄然绽放的百合花,干净又温柔。只是这抹笑意浅浅浮于表面,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失落与郁结,一看便是心中藏着心事、满怀烦闷。 “秉昆哥,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犹豫与忐忑。 “坐,慢慢说,别有顾虑。” 周秉昆抬手示意她落座,语气温和包容。 孙小宁依言坐下,悄悄挺直脊背,抿了抿唇瓣,轻声道出了心事: “秉昆哥,前些天我妈过来找我了,她说想让我回家,还要早早给我定下亲事、安排婚配。” 听闻此言,周秉昆心头瞬间涌上一股火气,当即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短: “你妈这糊涂想法!她要是真敢这么做,我亲自去找她理论说理。她若是敢强行带你走、逼你定亲,我就把你接回周家,堂堂正正做我们周家的闺女,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半分。” 面对周秉昆挺身而出的维护,孙小宁却连连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温柔: “秉昆哥,我妈也只是跟我商量,她心里清楚,真要带我走,必定要先征询你的意思,不敢擅自做主。只是……我不想像玥玥那样,一直做周家的女儿,寄人篱下。” 话说至此,少女白皙的脸颊悄然涌上一抹绯红,羞涩又细腻。停顿片刻,她才接着轻声倾诉: “可我妈总反复念叨这件事,一次次催我,我心里真的特别烦、特别压抑。” “别怕,这事交给我。” 周秉昆语气笃定,温柔安抚,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姑娘,他始终有着格外的偏爱与怜惜, “明天我就去找你哥沟通,我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定然帮你摆平这件事,不让你再受困扰。” 听闻此言,孙小宁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明媚的笑意重新铺满眉眼,由衷地说道: “秉昆哥,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最疼我、对我最好!” 这句话发自肺腑、真心实意。两年前,若非周秉昆舍身相救,她早已葬身熊口、尸骨无存,根本活不到今日。这几年来,她寄居周家,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周家一顿寻常的家常早餐,都远比寻常人家春节宴席还要丰盛体面。 可以说,她的新生、她的安稳、她的体面,皆是周秉昆所赐。若无周秉昆,便无今日的孙小宁。 周秉昆却从未将这些恩情放在心上。前世的孙小宁命运凄苦、结局悲凉,令人唏嘘。今生重来,他唯一的心愿,便是护她一世安稳、平安顺遂,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他淡淡一笑,语气温柔又坚定: “小宁,你安心在周家住着、好好长大。只要有我在一天,我便护你一天。有我撑腰,没人能欺负你、逼迫你。” 若是旁人说出这般护短的话语,或许是虚妄大话、空谈许诺,可从周秉昆口中说出,便是实打实的底气与保障。如今的吉春,周秉昆人脉广博、声望极高、能力出众,早已是近乎传奇般的存在,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我信你,秉昆哥。” 孙小宁眉眼弯弯,满心踏实与依赖。 稍作停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轻声问道: “秉昆哥,这次你出门归来,珊珊姐没有跟着你一起回来吗?” 这个年代的少年少女普遍早熟,十三岁的孙小宁早已褪去懵懂,看懂了人情往来、男女情愫,心中隐隐知晓几人的关系。 周秉昆随意摆手,轻声解释: “你珊珊姐留在港岛了,在你嫂子那边暂住。” “港岛……那是不是真的特别繁华、特别热闹?” 孙小宁满眼好奇,眼底盛满向往,迫不及待追问,满心想要知晓外面世界的模样。 “嗯,港岛的确繁华富庶、风光迥异,和内地截然不同。” 周秉昆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小姑娘形容那座霓虹璀璨的都市,只能先给出最直白的定论。 孙小宁眨着清澈的眼眸,吐了吐舌尖,带着少女的天真憧憬: “秉昆哥,那等我以后长大了,能不能也去港岛看一看、走一走?” “当然可以。” 周秉昆毫不犹豫,一口应允,笑意温和。 孙小宁正想继续追问,房门再次被推开,周玥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孙小宁身前,拉住她的手腕,略带嗔怪地说道: “小宁,说好陪我下围棋的,怎么偷偷跑到我哥房间来了?让我好找。” 孙小宁嘟了嘟粉嫩的唇瓣,小声诉苦: “还不是我妈的事,她总想着接我回家,还要早早给我定亲,我心里烦得很,就过来跟秉昆哥聊聊。” 周玥闻言轻轻一叹,满眼通透: “你妈也太不通情理了。你在周家吃得好、住得好、没人拘束,日子安稳又体面,回了老家,一大家子挤在狭小破旧的屋子里,日子过得多憋屈难受。别想这些烦心事了,陪我下棋散心去。” “好吧。” 孙小宁虽心绪依旧浅浅郁结,却也乖巧应声,跟着周玥一同转身离开了房间。 两个少女离去、房门合拢,屋内重归安静。周秉昆的思绪瞬间拉回案情之上,继续潜心琢磨撬开高飞嘴、破局定案的计策。 高飞自被拘押以来,全程历经多轮严苛审讯,承受层层施压,却始终稳得住心神、扛得住压力,死活不肯认罪招供,足以证明他心理素质远超常人,心性顽固,警惕性极高。 仅仅依靠单薄的虚假口供、空泛的话术诈他,定然无法让他信服、卸下防备。想要彻底击溃他的心理防线,必须拿出让他深信不疑的实感。 转瞬已是二十余年光阴流逝,当年正值青春韶华的妙龄女子,如今已是年过半百的中年妇人,容貌体态早已天翻地覆、沧桑巨变,寻常人根本难以辨认旧时模样。 念及此处,周秉昆脑海中的计策愈发清晰完整,他再次执笔,在纸上反复推演、逐条修正,打磨每一处细节,直到整套方案逻辑闭环、毫无破绽,才彻底放下纸笔,心中笃定下来。 --- 周秉昆归家休整、潜心布局的一周之后,恰逢父亲周志刚的五十大寿。 周志刚执意要回光字片老宅办寿宴,不愿去新式宅院铺张操办。周秉昆心知父亲的心思,一辈子扎根光字片、朴实一生,如今儿女成才、家业兴旺,无非是想借着寿宴,在老街坊面前风光一回、扬眉吐气。他没有半点反对,顺着父亲的心意安排妥当。 时值九月,秋高气爽、不冷不热,是营川城一年之中最舒适宜人的时节。光字片的老街区凉风习习、清爽通透,全无夏日燥热、冬日寒凉,格外适合摆宴相聚。 自从搬入少儿图书馆旁的新式大宅院,周秉昆便极少回光字片老宅。此前郝似冰、金月姬夫妇暂居此处,他还会时常登门探望、闲话家常。 可二老平反归来、恢复工作一年半以来,一次都未曾踏足光字片。 并非不念旧情、刻意疏离,而是二人身份特殊、声望极高,一旦重回老街,邻里街坊便会纷纷登门求助、托人办事。 帮了一人,便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接踵而至,推脱不开、推辞不掉,极易落得不近人情的非议,也容易滋生事端、招惹闲话。索性干脆极少回来,省去诸多麻烦。 但今日是父亲五十大寿、家中大事,无论如何,都要归来团聚、热闹庆贺。 天气晴好、风和气顺,周志刚精心张罗,足足摆了七桌寿宴。里屋一桌留给至亲家人,外屋两桌宴请交好多年的老街坊、老邻里,宽敞的院子里又摆了三桌。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邻里街坊挤在院门口,不愿错过这份热闹,纷纷上门道贺。 此时已是1974年,虽说社会依旧以阶级斗争为纲领,但民间经济已然悄然复苏、日渐回暖,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寻常人家平日里也能偶尔吃上几口荤腥、改善伙食。 可即便生活有所好转,寻常百姓的日常饮食,依旧远远比不上周家的体面富足。 此次寿宴食材格外丰盛,除了周秉昆动用侨汇券购置的优质猪肉、新鲜蔬菜,还有王宝国、陈琦特意送来的深山珍馐、野味干货,以及稀缺的冷藏海鱼,样样都是稀罕物件。 一桌八道菜,道道硬菜、盘盘扎实,色香味俱全,放在当下的年代,是普通人家过年都未必能吃上的顶配宴席。 今日的周志刚,满面红光、精神抖擞,这辈子从未如此风光体面。 三个儿女悉数成才、个个出众,皆在身边承欢祝寿。大儿子周秉义,是省里大领导的女婿,前程似锦、仕途坦荡;二女儿周蓉,任职省机关干部,体面安稳、前途光明;小儿子周秉昆,更是全国闻名的劳动模范,扎根吉春、手眼通天、人脉广博。 在周志刚心中,这般儿女满堂、家世显赫的阵仗,放眼整个光字片,乃至近百年的邻里过往,都无人能及、无人能比,心中满是骄傲自豪、扬眉吐气。 里屋的至亲桌,家人齐聚、暖意融融。周志刚、李素华二老端坐主位,周秉义与郝冬梅、周蓉与蔡晓光、周秉昆、周玥、孙小宁悉数在座、阖家团圆。满桌亲人欢聚,唯独缺了郑娟的身影。 周志刚与李素华尚且不知小儿子的感情变故,不清楚周秉昆早已与郑娟离婚,如今的合法妻子是曾珊。 其中纠葛错综复杂、难以言明,周秉昆从未主动提及,周秉义、周蓉也默契闭口、不曾多言,二老便一直被蒙在鼓里。 寿宴过半,邻里街坊、亲朋好友纷纷上前敬酒祝寿,一波接着一波、络绎不绝。 周志刚端坐主位,坦然接受众人祝福,心中无比满足、无比惬意。操劳半生、辛苦半生,如今终于坐稳周家户主的位置,成为儿女敬重、邻里艳羡的掌舵人。 前来敬酒的人囊括新旧亲友,有周秉昆从小一同长大的发小孙赶超、肖国庆、乔春燕,有后来相知相识的吕方、曹德宝、唐向阳,还有一众相处多年的老街坊、老邻里。 第491章 周志刚的寿宴 在人才辈出、能人云集的吉春城,能踏入周家大门、参与周家寿宴,对寻常街坊而言,是莫大的体面、无上的荣光。 整场寿宴,周秉昆饮酒极少,全程以开车为由推脱应酬、浅尝辄止。 他刻意保持克制、低调疏离,不愿借着寿宴热闹被人攀附、拉拢套近乎。历经世事浮沉,他早已深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只想安稳度日、专注正事,无心应付无谓的人情往来。 宴席从中午十一点持续到下午两点,热闹渐渐散去,宾客陆续离场。 待人声渐歇、院落清静,周秉昆单独叫上王宝国与陈琦,三人一同走出老宅,来到村口小河旁的大柳树下驻足、私聊正事。 柳树枝叶繁茂、凉风习习,隔绝了远处的喧闹。 周秉昆不再铺垫、直奔主题,沉声开口道出当前困境: “宝国、大琦,此前请二位去郝家复盘案情,我们查到了美凤的真实身份,只是线索最终还是断了。美凤本名赵美美,解放当年就被当场击毙,如今死无对证、无人佐证。高飞依旧死扛到底、拒不认罪,你们见多识广、深耕旧年敌营事务,如今还有没有可行的办法,撬开他的嘴、做实罪名?” 王宝国闻言轻叹一声,面露无奈: “没想到追查许久,最终竟是这般结果,人证直接没了。按你所说的情况,高飞铁了心拒不招供,无人证、无实证,仅凭一段醉酒录音,确实很难给他钉死叛徒的罪名。” “单纯定罪惩处,其实并不算难。” 周秉昆如实道出核心症结,语气凝重, “他身为军人,发表反动言论,仅凭这一条,关押两三年也是理所应当、依规合法。 可难点在于,只要他拒不承认当年的叛变泄密行径,郝似冰当年的冤屈旧案,就永远无法彻底查清、完全昭雪。我问过审讯人员,常规手段尽数用尽,高飞依旧死扛到底。二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突破口?” 一旁的陈琦略一思索,主动提议: “周老大,要不我们换个路子,私下给高飞一些宽大处理的承诺,再暗中对他的家属予以补偿关照,以此感化他、让他主动认罪招供?” 周秉昆轻轻摇头,果断否决: “行不通。 高飞心思缜密、极度精明,心里比谁都清楚利弊。如今他顶多是言论失范、作风违规,惩处有限。可一旦承认当年叛变泄密、出卖同志,便是坐实了特务叛徒的罪名,不仅自己身败名裂、前途尽毁,两个正在读书、从军的儿子,一生前途都会彻底断送、彻底清零。” “而且这个办法风险极大,一旦被郝似冰的对头、有心人抓住把柄,刻意大肆渲染、恶意栽赃,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反而会落人口实、招惹是非,得不偿失。” 陈琦闻言默然,一时无言。 王宝国也蹙着眉头、思索良久,最终无奈摇头: “那我实在想不出稳妥可行的办法了。这人嘴硬、心性坚韧,常规手段、感化手段全都无效,着实难办。” 周秉昆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将心中打磨许久的计策缓缓道出: “我倒是有一个险招。既然他认定美凤尚在人世、远走他乡,我们不妨顺势作假,找一位身形样貌、气质神态与当年的美凤有几分相似的人,当场出面指认、揭露过往。只要他一时慌乱、心神失守,脱口说出当年的隐秘往事,我们便能拿到真实口供、彻底定罪。” “周老大,这个办法怕是很难成功。” 王宝国当即提出质疑,顾虑重重, “虽说时隔二十余年,可高飞当年与美凤是上过炕的,更是因她一念叛变、毁了半生。这般刻骨铭心的人、难以忘怀的过往,怎么可能被轻易蒙骗、认错顶替?大概率会被他当场识破、弄巧成拙。” 这番质疑句句在理,瞬间让周秉昆心头一沉、深有同感。人心皆是如此,哪怕时隔多年,真心铭记、深刻经历过的人与事,永远清晰难忘、难以混淆。 他穿越重生至此五年有余,前世爱过、相伴过的人,依旧历历在目、记忆犹新,从未模糊淡忘。 高飞对美凤执念数十年、念念不忘,定然不会轻易被假象蒙蔽。 “你说得没错,确实存在极大风险。”周秉昆坦然认可。 就在僵局再起之时,陈琦忽然眼前一亮,提出了关键思路: “也未必没有机会!我们已经查到了美凤的真实身份,也能从当年的档案、知情人口中,摸清她的言行习惯、神态举止、性格癖好。我们可以去吉春电影制片厂,找一位演技精湛的老演员,精准模仿、刻意复刻。” “二十年岁月沧桑,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体态、气质模样。当年的美凤不过二十四五岁,青春正好,如今已是年过半百的妇人,容颜衰老、体态变化极大。别说高飞,就算是当年熟识她的老同僚,也未必能一眼辨认真伪,大概率能够蒙混过关。”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周秉昆,思路豁然开朗。 女人相较于男人,岁月痕迹更加明显、衰老落差更大,数十年的时光足以彻底改换一个人的样貌气质。 如今线索全断、别无选择,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冒险一试。 “你说得对。” 周秉昆眼神笃定,沉声道,“时隔二十余年,岁月催人老,容貌早已物是人非,他未必敢笃定真假。这一招,值得一试。” --- 次日,周秉昆将整套诈供计策、完整布局,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知了金月姬。 金月姬听完,虽觉得计策过于大胆、理想化,存在诸多变数与风险,但眼下案情彻底陷入死局、别无他法,这是唯一有可能破局的出路,只能冒险尝试、全力一搏。 敲定方案后,金月姬立刻着手推进、落地执行,亲自牵头筛选合适的假扮人选。所幸运气极佳,吉春电影制片厂恰好有一位年近五十的老演员,身形气质、眉眼轮廓,与年轻时的赵美美有七分相似,神韵贴合、适配度极高。 为确保万无一失,金月姬特意找来当年与美凤同期共事、尚且健在的保密局旧识,让其帮忙甄别确认。一众知情者看过演员样貌神态后,均直言神韵高度相似、足以以假乱真。 人选敲定,金月姬便全身心投入细节打磨,手把手亲自教导演员,精准复刻美凤当年的言行举止、说话语气、神态习惯、处事风格,逐字打磨台词、逐帧调整状态,力求将假象做到极致逼真、毫无破绽。 后续的布局、彩排、落地执行,尽数交由金月姬全权推进、统筹安排。 而周秉昆则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 每日准时到拖拉机厂上班,潜心在岗,逐一梳理、解决厂里遗留的各类技术难题,安稳履职、踏实做事。 虽说他的人事、干部编制依旧挂靠在拖拉机厂,可厂里上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今的周秉昆重心早已不在厂区,常年往返京城、身居高位、事务繁忙,拖拉机厂于他而言,早已只是名义上的挂靠单位,他也只是挂名职工。 尤其是厂长薛伟,对周秉昆始终敬重有加、格外客气,在他面前从未摆过半点厂长的架子,待人谦和、事事恭敬。 周秉昆默默感受着厂里众人的敬重与善意,嘴上不曾言语、面上淡然如常,心底却暗自记着。他日时机成熟,定然会想方设法回馈厂区、回报众人的善待与扶持。 近些时日,周秉昆时常往返京城、港岛,极少常驻吉春拖拉机厂。随着时局逐步松动,一众蒙冤老干部相继平反归位,郝似冰、曾刚、陶成三人先后洗清冤屈、恢复公职,重回各自岗位履职尽责。 工厂内部人事格局尘埃落定,研发中心的重担,自然而然落到了唐向阳肩上。 接过重任的唐向阳,踏实肯干、勤勉自律,对待工作从不懈怠推诿,日日扎根车间与实验室,兢兢业业坚守岗位。 可他天资寻常,缺乏突破性创新思维,面对前沿技术难题,难以跳出固有框架、独辟蹊径。 但他身上有着旁人难及的极致执行力与韧劲。 但凡周秉昆敲定、安排落地的研发项目,他从不叫苦喊累,总能带领团队夜以继日、攻坚克难,一遍遍打磨技术、反复试验。历经数年实打实的项目历练、技术沉淀,他的专业能力、统筹水平都有了长足进步,早已褪去了初担重任的青涩稚嫩,成长为研发中心的中坚骨干。 此番周秉昆常驻吉春、回归厂区,对于沉寂许久、稳步深耕的拖拉机厂研发中心而言,无异于注入一剂强心活水,瞬间盘活了整个团队的精气神。有行业顶尖的技术标杆坐镇指引,全厂技术人员干劲十足、斗志昂扬,人人争先钻研、个个埋头实干,车间、实验室里热火朝天、干劲满满,处处涌动着蓬勃向上的生机。 其实在工程师梯队的培养布局上,周秉昆始终藏着一份长远的私心与布局。 如今是1974年,时代的浪潮已然悄然涌动,再过短短三四年,国内发展风向即将彻底扭转,经济建设将成为国家核心主线,他筹备多年的造车大业,也将迎来正式启动的绝佳契机。 高端汽车制造是集万千工业技术于一体的顶尖产业,需要海量专业扎实、经验充足的技术人才。可历经多年时代断层,国内工业人才储备极度匮乏,几乎聊胜于无,根本无法支撑起现代化汽车产业的发展。 正因如此,周秉昆才借着拖拉机研发制造的契机,潜心打磨、批量培养本土工程师团队,一点点搭建属于自己的核心技术班底。眼下的深耕蓄力,皆是为未来的汽车产业铺路奠基,待时机成熟,这支久经打磨的专业队伍,便是他问鼎国内汽车行业的核心底气。 当然,谋远亦需务实,当下厂区的重心,依旧牢牢锚定拖拉机研发与量产制造。 在周秉昆的亲自坐镇、精准指导下,全厂工程师飞速成长,技术功底愈发扎实,创新能力持续提升。凭借多项突破性的技术改良与工艺革新,拖拉机厂接连斩获国家级技术创新奖项,屡屡斩获殊荣、享誉行业内外。 夕阳西垂,暮色渐起,厂区的下班铃声即将响起,忙碌了一整天的车间与实验室渐渐褪去喧嚣。 一身整洁工装、袖口挽得规整的唐向阳,抱着厚厚的技术台账,步履沉稳地走到周秉昆的办公桌前。他身姿挺拔、神色恭敬,眉眼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憧憬与忐忑,站姿端正、毕恭毕敬,轻声开口请教: “周工,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向您请教,咱们吉春拖拉机厂,未来有没有可能效仿吉春一汽,转型生产汽车?” 吉春一汽在这个年代堪称国内汽车行业的绝对标杆、无可撼动的龙头老大。 坐拥顶尖设备、顶尖技术、顶尖人才,是全国技术含量最高、产业链最完善的旗舰企业,在无数工厂工人、技术人员心中,如同神话一般的存在,可望而不可及。 但熟知时代走向、洞悉行业兴衰的周秉昆心知肚明,当下众人追捧的吉春一汽,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潜力无限、基业长青。恰恰相反,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多年后的吉春一汽弊端丛生、体制僵化,产能持续萎缩,时常陷入停工停产的困境,早已褪去了巅峰荣光。 这也是他当初放弃人人争抢的吉春一汽名额,毅然选择扎根吉春拖拉机厂的核心缘由。 拖拉机厂虽当下体量、规模、行业地位稍逊一汽,但体制束缚更小、发展空间更广、未来潜力无可限量。 周秉昆闻言抬眸,看着眼前满眼热忱、心怀憧憬的唐向阳,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缓缓解释: “向阳,咱们国家现行的是计划经济体制,产业布局、生产分工、产能指标全部由国家统一规划定档。吉春早已定点布局一汽作为唯一汽车生产基地,体制之下,绝不会再批复第二家汽车生产企业。” 第492章 公道自在人心 听闻此言,唐向阳眉眼瞬间黯淡,脸上涌上浓浓的失落与不甘,语气急切地辩驳: “周工,可一汽的产能远远跟不上市场需求,全国各地的汽车缺口极大!而且咱们拖拉机厂这几年飞速发展,技术积累、研发实力、工艺水平,早就稳稳超过吉春一汽了!” 周秉昆看得通透,眼前的唐向阳,早已不满足于拖拉机的迭代改良,心底早已燃起了研发制造汽车的炙热执念。 这份不甘平庸、勇于突破的进取心格外难得,值得肯定。 他放缓语气,耐心开导: “向阳,我们的技术实力确实足够过硬、足够顶尖,但造车从来不是单纯靠技术就能实现的。专业的汽车生产设备、标准化的整车厂房、配套的供应链体系,我们目前全都没有。仅凭一腔空想、满腔热忱,根本造不出合格的汽车。” 这番务实的话语,彻底浇灭了唐向阳心中的急切憧憬,他垂着眉眼,满是遗憾地吐露心声: “周工,我就是觉得可惜。咱们厂技术远超一汽,却受限于政策批复,只能日复一日生产拖拉机。每天看着一汽的解放汽车一辆辆崭新驶出厂房,奔赴全国各地,我心里是真的眼馋。” 周秉昆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笃定、语气恳切,发自内心地鼓励道: “向阳,别急。当下不能造车,不代表未来永远不能。沉下心来,在拖拉机领域好好打磨技术、沉淀经验、锤炼团队,只要根基扎得够深,未来我们一定能迎来属于自己的造车时代。” 他格外看好唐向阳这份不甘平庸、踏实肯干的品性。 此人或许缺乏顶尖创新天赋,但执行力拉满、吃苦耐劳、踏实靠谱,是工业实干领域的一把好手,更是他未来汽车帝国不可或缺的核心骨干。 在周秉昆早已成型的未来产业布局中,核心团队架构早已清晰敲定: 蔡晓光统筹全局、擅长管理,情商出众、能力顶尖,是分管行政人事、统筹运营的最佳副总人选; 外籍专家马特乌斯深耕核心技术多年,专业过硬、视野超前,将担任技术总监把控整车核心研发; 而英语功底扎实、踏实细致的唐向阳,恰好可以担任马特乌斯的贴身助手,衔接中外技术沟通、落地研发细节。 其余骨干人员,亦可在后续发展中逐步培养、陆续补位。 一番真诚鼓励,瞬间驱散了唐向阳心中的阴霾,他瞬间精神大振,身姿下意识挺直,眼底重燃光亮,语气铿锵有力: “周工,您说能行,就一定能行!我跟着您好好干!” 周秉昆淡淡一笑,未曾多言。 他心中无比笃定,造车大业势在必行、绝不落空,眼前的每一位深耕实干的匠人,终将在未来的全新赛道上,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 --- 一周之后,一则振奋人心的重磅消息如期而至,萦绕在众人心头多年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尽。 周秉昆精心谋划、层层布局的诱供计策,完美落地、大获成功,顽固嘴硬、死扛到底的高飞,终于彻底卸下防备、主动招供。 当那位根据多位旧时知情者回忆、精准复刻美凤神态样貌,由吉春电影制片厂精心挑选、专业培训的中年女演员,身着复古旗袍、妆容素雅温婉,带着当年特工独有的灵动狡黠与岁月沉淀的沧桑,静静端坐在审讯室中,出现在高飞眼前时,高飞瞬间瞳孔骤缩、浑身僵硬,坚守数月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彻底崩碎。 审讯人员抓住最佳时机,适时重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办案政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句句戳中要害,特意提点他为人父的责任与底线,劝其为两个尚且年轻、前途光明的儿子考量,切勿执迷不悟、一错到底,连累全家前途。 心理彻底破防的高飞,再也无力顽抗,后续审讯进展异常顺利。 他如实交代了全部罪行: 当年正是抵不住女特务美凤的刻意色诱与利益蛊惑,初心失守、信念崩塌,沦为保密局的叛徒走狗。 任职叛徒期间,他不仅将自己负责的地下情报专线尽数泄露,还凭借日常暗中观察、刻意留意,罗列了十余名疑似地下工作者的可疑名单,其中便包含蒙冤多年的郝似冰。 这份草率又恶毒的举报名单中,半数皆是坚守隐秘战线的地下党员,其余皆是无辜受累的普通群众。因他一人的贪生怕死、叛变投敌,三名忠于信仰、坚守岗位的地下党员,在解放前夕、黎明将至的最后时刻,惨遭敌人枪毙牺牲,给革命事业造成了无法弥补的重大损失。 这二十余年里,高飞看似安稳度日、身居高位,实则日夜惶恐、寝食难安,终日活在背叛与罪孽的阴影之中,时刻担心当年的陈年旧案败露,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漫长岁月悄然流逝,过往的罪孽始终未曾败露,他心中的警惕与愧疚渐渐松懈、日渐麻痹。步入中年后,他愈发贪恋声色享乐,时常追忆当年与美凤厮混的奢靡光景,沉溺过往、心生贪念。 也正是这份松懈与贪念,让他在醉酒之后失了分寸、口无遮拦,无意间吐露了尘封二十年的叛国秘辛。 酒醒之后,高飞瞬间清醒,深知这番醉话一旦坐实,自己彻头彻尾的叛徒身份便会公之于众,不仅自己难逃严惩,全家老小、亲友邻里都会受到牵连拖累。 为此,他顶住了一轮又一轮的严苛审讯、层层施压,咬死唯一说辞,坚称自己只是醉酒失态、随口吹牛、胡言乱语。 即便有录音磁带作为佐证,也因缺少人证闭环,始终无法将他定罪惩处。 若非此番精心布局、以假乱真,借着“死而复生”的美凤彻底击溃他的心理防线,他依旧会顽抗到底、逍遥法外。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作恶之人或许能侥幸隐匿一时,却终究逃不过一世的审判。 随着高飞完整口供落地、证据链彻底闭环,缠绕郝似冰半生的通敌嫌疑、叛变冤案,终于彻底查清、盖棺定论,数十年的沉冤得以彻底昭雪。 压在心头五年的大石轰然落地,周秉昆心中满是释然与振奋。 自五年前结识蒙冤受难的郝似冰以来,他亲眼见证了这位老革命者半生憋屈、满心郁结,亲眼目睹他日夜期盼清白、渴求真相的煎熬模样。如今阴霾散尽、曙光终至,一切委屈与不甘,终于尘埃落定。 ----------------- 当夜,月色清朗、晚风和煦,周秉昆特意驱车赶往郝家,后备箱里稳稳载着一整箱珍藏的红星二锅头原浆。他知晓郝似冰素来寡酒、不善饮酒,半生谨慎、极少纵情,可今日不同往日,沉冤得雪、大仇得报,值得开怀畅饮、好好庆贺一番。 听闻冤案彻底告破、真相大白,身在学校的周秉义与郝冬梅也特意赶回家中,阖家团聚、共贺喜讯。 沉寂多年的郝家宅院,今夜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处处回荡着久违的爽朗笑声,这般轻松欢愉、阖家喜乐的氛围,是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景象。 郝似冰、金月姬、周秉昆、周秉义、郝冬梅五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兴致高涨、开怀畅饮,短短半个时辰,两瓶好酒便尽数饮尽。众人脸颊皆染上绯红,眉眼间满是松弛的笑意,面色红润如熟透的苹果。 席间众人酒量各有参差。 周秉昆酒量最好、从容有度,全程淡定自如、神色不改; 周秉义常年在北大荒劳作,虽常饮酒助兴,但脾胃偏弱、酒量有限,几杯下肚便略有醺意; 郝似冰身居高位、时常应酬,本有几分酒量,奈何早年受过严刑拷打、伤及根本,身体亏虚,早已不堪酒力; 郝冬梅素来不善饮酒、浅尝即止; 唯有平日克制内敛、极少碰酒的金月姬,今夜心绪舒展、状态极佳,杯杯痛快、毫不推辞。 几杯好酒入喉,周秉昆抬手举杯与金月姬一碰,身姿微微挺直,眼底满是敬佩:“金阿姨,您这一招实在高明,凭空布局、复刻美凤,层层铺垫、以假乱真。若是没有这步妙棋,高飞这颗硬骨头,死活都不会认罪伏法。” 他语气愈发郑重: “此人罪孽深重、罪无可赦!当年因他一己私念、贪生怕死,数十名革命同志、无辜群众被牵连迫害,数十人半生轨迹彻底改写,三名同志更是在黎明前夕壮烈牺牲,错失了见证家国解放的荣光。这样的叛徒,必须接受法律最严厉的审判,告慰先烈、彰显公道!” 忆起这些年丈夫蒙冤受屈、饱受非议、日夜煎熬的过往,想到牺牲的革命同志,金月姬越想越是愤慨难平,眼底满是凛然正气。 周秉昆轻轻放下酒杯,语气温和却笃定,轻声宽慰: “金阿姨,人生在世,难免浮云蔽日、阴霾缠身,可晦暗终究是须臾一瞬,风雨过后必有晴空。老郝当年虽蒙受莫须有的冤屈、受尽委屈煎熬,却也正因这场风波,避开了当年更凶险的政治漩涡、乱世危机。福祸相依、世事辩证,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圆满、因祸得福。” 这番通透豁达、洞悉世事的感悟,唯有历经浮沉、看透世事之人,方能真正领会其中深意。 郝似冰闻言深深点头,眼底满是欣赏与感慨,由衷叹道: “秉昆,我时常在想,若是我这个位置由你来坐,凭你的眼界、格局与能力,必定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利国利民的大事业。可惜你年纪尚轻,尚未经过组织层层考验、积淀资历。但我始终坚信,你眼下只是时机未到,未来必定大有可为、前程无量!” 这一生,郝似冰最感激、最信任的人,莫过于周秉昆。 在他人生最灰暗、最煎熬,几近精神崩溃、撑不下去的绝境之时,是周秉昆一路陪伴、悉心开导、鼎力支撑,陪着他熬过了无数个长夜,守住了初心与信念,撑过了最难熬的岁月。 他与曾刚、陶成年岁相仿,境遇相近,却因早年受酷刑伤身、元气大损,身体早已落下病根,不堪重负。 若是没有周秉昆常年的关心照料、暗中帮扶,他根本无法安稳挺过那段艰难岁月。 在郝似冰心中,对周秉昆的赏识与偏爱发自肺腑、毫无虚假。 当年女儿郝冬梅与周秉义相恋之时,他心底甚至暗自惋惜,若是自家女婿是周秉昆,便是无可挑剔的圆满。 并非周秉义不够优秀,而是周秉昆太过通透、太过出众、太过难得。 他唯一诟病的,便是周秉昆私生活不够专一、情感纠葛繁杂。 但瑕不掩瑜,除却这一点,周秉昆的眼界、能力、心性、格局,皆是同辈人中的顶尖水准。 听闻郝似冰这般由衷夸赞,周秉昆笑着摆手,坦然直言: “老郝,我如今户籍身份受限,仕途之路基本行不通了。我这辈子早已定下方向,不谋官场名利,只盼家国兴盛。 等未来国家政策放开、重心转移,我便在吉春筹建一座全球顶尖的现代化汽车工厂,取名‘梦工厂’。 我要让中国汽车产业彻底崛起,超越日韩、赶超欧美,撑起国内工业制造的一片天!” 几分酒意上头,少年意气、凌云壮志尽数迸发,字字铿锵、句句赤诚,满是家国情怀与远大抱负。 郝似冰闻言热血翻涌,当即抬手拍着胸脯,郑重许诺: “秉昆,只要我一日在任,便全力为你保驾护航、鼎力支持!我绝非出于私心,而是深信你的眼界与能力,但凡你立志要做的事,从无落空、必成大事!” “老郝,我在京城多方打探、综合研判,最多三四年,国家必将全面转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发展道路。” 周秉昆眼神坚定、意气风发,缓缓道出自己的全盘布局, “届时国门渐开、春潮涌动,全球资本将源源不断涌入国内,助力我们夯实工业根基、实现强国崛起。而汽车产业,是现代工业的集大成者、掌上明珠,只要能在这条赛道站稳脚跟,便能彻底夯实我国的工业产业底座!” 第493章 周秉义的心事 “为了这一天,我早已提前布局、步步铺路: 港岛那边,我建成了全亚洲规模最大的汽车零部件进出口保税区,如今国内半数进口汽车零部件,皆从我的保税港流转供应,牢牢把控产业链源头; 依托多年资本运作、跨境布局,我积累了充足流动资金,足以支撑整车项目落地研发、量产投产; 陶俊书在西德注册专属设计公司,深耕海外前沿技术、申请核心专利,对接国际顶尖工业体系; 老曾常驻京城,帮我疏通各方人脉、对接政策资源、统筹落地事宜。”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东风,只等国家政策转向、经济春风来袭,我的造车大业,便可顺势启航、全速推进!” 穿越重生至此数年,建厂造车、振兴民族汽车工业,便是周秉昆唯一的执念与终极目标。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可他初心不改、步履坚定,势必一往无前、终达目标。 “秉昆,你笃定国家政策一定会向好转变、全力发展经济?”一旁的周秉义听得心神激荡,忍不住出声求证。 周秉昆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澄澈、语气笃定: “哥,你细细回想便能察觉,从今年开始,以往严苛管控的诸多事宜都已逐步松动。街头巷尾的小商小贩不再被严查取缔,百姓的生计愈发活络,日子肉眼可见地变好。” “确实如此,当下民生愈发宽松,百姓的日子确实舒心多了。”周秉义深有感触地点头附和。 “所以说,国家发展的终极落脚点,永远是民生、是经济。只有百姓富足、家业兴旺,国家才能真正强盛。”周秉昆语气铿锵、信念坚定,“我们的国家,始终以人民利益为根本,大力发展经济、夯实产业根基,便是最大的为民造福!” 这番通透深刻、远见卓识的话语,让在场众人纷纷点头认同、深以为然。 郝家作为高干家庭,众人眼界格局远超常人,对时代大势、社会格局有着更为深刻的认知,愈发明白这番预判的分量与远见。 家国大势畅谈完毕,席间氛围愈发松弛,众人转而闲话家常、温情叙旧。 郝冬梅与陶俊书曾一同在北大荒下乡插队,朝夕相伴、情谊深厚,心中一直牵挂着远方的故人,轻声问道: “秉昆,小书在西德那边一切安好吗?” “嫂子放心,一切顺遂。” 周秉昆温声细语,细细道出陶俊书的近况, “小书今年二月份诞下一名女婴,如今孩子已经半岁、乖巧安稳。她在西德一边打理专属设计公司,一边就读于慕尼黑波利大学,主修工业设计,课业成绩稳居班级前列,格外争气。” “那她母亲一直陪在她身边照料吗?”郝冬梅继续关切追问。 周秉昆重重点头: “这一年来,阿姨一直远赴海外陪伴、照料她们母女二人,周全稳妥。” 话音微顿,他看向郝似冰,继续说道: “老郝,老陶目前正在疏通海外调动事宜,最晚明年便能远赴西德工作,阖家团聚、常驻海外。” “老陶早已与我通过气了。” 郝似冰缓缓开口,神色温和, “他原本计划下半年便动身赴任,特意推迟行程,想着等你和小书正式完婚、尘埃落定再动身。他还时常念叨,盼着你们早日添个麟儿、圆满顺遂。” 酒至微酣、闲话尽兴,金月姬神色郑重,看着眼前前途无量、胆识过人的周秉昆,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叮嘱,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秉昆,你是我们一家的恩人,于我们有再造之恩,本不该对你的私事指指点点、妄加置喙。但阿姨真心劝你一句,你的私人感情事宜,务必妥善考量、谨慎处理,千万不能触碰重婚红线、留下任何隐患。 你如今风头正盛、前程远大,嫉妒你的人不在少数,一旦落下半点把柄,便会被人刻意针对、大肆攻击,得不偿失。” 今夜众人皆心绪舒展、畅所欲言,平日里不便提及的顾虑,金月姬也尽数坦诚道出,只为提点他规避风险、行稳致远。 周秉昆坦然受教,直言不讳地道出自己的全盘规划,条理清晰、坦荡磊落: “金阿姨,您的叮嘱我牢记在心,早已做好周全安排。我与郑娟目前已是离婚状态,当下合法妻子是曾珊。等年底珊珊顺利诞下孩子,母女二人顺利落户港岛、安顿妥当,我便会与她和平离婚、好聚好散。” “过完年,小书从西德前往港岛,我们便正式领证结婚,后续再去上海补办酒席、圆满仪式。往后数年,我与郑娟也不会复婚,始终保持单身状态。这般安排,虽在人情道义上略有亏欠、不够圆满,但于律法规则之上,干干净净、毫无破绽,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与人话柄。” 私事终归私密,点到即止即可,金月姬见他思虑周全、规划清晰,便不再多言规劝。 沉吟片刻,她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牵挂,轻声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他在港岛,一切都还好吗?” 周秉昆心中了然,瞬间读懂了她口中那个讳莫如深的“他”是谁。 碍于身旁周秉义、郝冬梅在场,众人默契避讳、未曾直呼其名,只以单字代称,藏起了心底那份深沉的牵挂与惦念。 水自流是郝似冰和金月姬亲生儿子这件隐秘往事,普天之下,除却他们一家三口,再无第四人知晓。 多年来,周秉昆守口如瓶,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半分风声,哪怕是最亲近的家人、挚友,也未曾透露分毫。而郝似冰与金月姬更是将这份秘密死死藏在心底,尘封多年、从不对外提及。 其中利弊,三人心中都无比通透。 水自流年少时没人管落下前科,人生履历早已留下污点,而郝似冰的平反之路刚刚走完,官场根基尚未彻底稳固,依旧处在蛰伏观望的关键阶段。 此刻一旦挑破这层血缘关系,必然会引来无数揣测与攻讦,不仅会拖累郝似冰的仕途,更会彻底毁掉水自流往后的人生,百害而无一利。 沉默须臾,周秉昆敛去眼底思绪,嗓音压得极低,语气温和而笃定: “很好!他如今在港岛大学攻读经济系,潜心研学、踏实上进,眼界、学识、格局都在飞速提升,将来绝对是前途无量。” 这番话,周秉昆早前便已跟金月姬细说过。 只是时隔日久,加之金月姬日夜牵挂远在异乡的儿子,心底思念难抑,才忍不住再度追问,只想多听几句关于儿子的近况,稍稍慰藉相思。 听完周秉昆的答复,金月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低声呢喃:“那就好!” 话音落下,她才察觉自己方才神色急切、语气失态,眼底的牵挂外露太过明显。 她连忙收敛心神,抬手抚平衣襟褶皱,不动声色地褪去脸上的怅然,迅速摆正神态,将目光转向身侧的周秉义与郝冬梅,顺势岔开话题,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期许: “秉义,冬梅,你们两个也该抓紧些了。你们听听秉昆,年纪轻轻,如今已经有四个孩子,还有一个马上就要降生,做人做事、成家立嗣,样样都稳妥周到。” 闻言,郝冬梅眉眼弯弯、爽朗一笑,神色明媚通透,回答得干脆利落: “妈,我现在还在上学,学业繁重,两年之内没办法考虑要孩子的事。您放心,等我大学顺利毕业、工作落实安稳,一定好好备孕,早日给您添个大胖孙子!” 屋内灯火暖融,映着几人温和的眉眼,气氛闲适温情。 关于周家子嗣的安排,周秉昆早已和父亲周秉志刚通过气,商议妥当,日后周秉义与郝冬梅所生的孩子,将随郝家姓氏。 周志刚心底虽略有不甘、暗自别扭,可细细思量过后,知晓大儿子身居高位、前程大好,是省里顶尖领导的女婿,门第格局早已不同往日,孙子姓氏的小事,便也渐渐看淡、不再介怀。 金月姬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两个晚辈,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轻声嘟囔道: “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能一直事事操心、多加管束,总之你们年龄也不小了,心里有数就好。” 这场庆贺沉冤昭雪的家宴,氛围松弛温情、暖意融融,一直持续到夜里九点多才缓缓落幕。晚风穿庭,夜色渐深,众人酒意微酣、尽兴而归。 今夜众人开怀畅饮,酒水尽数入喉,周秉昆酒意上头、浑身慵懒,不便连夜赶路回家,便顺势留宿在郝家收拾干净的客房。 客房陈设简洁素雅,木质床铺干净整洁,被褥晾晒得柔软干爽,窗棂敞开一线,晚风裹挟着夜色的清冽缓缓涌入,褪去了满身酒气。周秉昆简单洗漱完毕,褪去外衣,躺卧在床上,闭目调息,正要沉沉入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敲门声,节奏舒缓,不疾不徐。 周秉昆即刻睁眼、翻身坐起,披衣靠在床头,出声问道: “哥,你还没睡?”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周秉义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走入屋内,一身素色衬衫干净利落,眉眼间褪去了席间的松弛,多了几分沉郁凝重。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疲惫与难言的烦闷: “秉昆,我烟瘾犯了,睡不着,你陪我去院子里抽根烟吧。” 周秉昆心思通透,一听这话便知晓,兄长并非单纯烟瘾发作,分明是心中藏事、辗转难眠,特意找机会与自己私聊谈心。他当即应声起身、利落披衣: “好,哥,我们出去坐坐。” 初秋的深夜,月色皎洁如水,漫天星子稀疏散落,澄澈的月光铺满整个庭院,青砖地面泛着淡淡的清辉,晚风微凉,吹得枝叶轻轻簌簌作响。 兄弟二人并肩走到院中老旧的木质长椅上,相对而坐,周遭静谧无声,唯有虫鸣浅浅、晚风轻拂,隔绝了屋内的烟火暖意,格外适合闲谈交心。 周秉义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包装朴素的“长白山”香烟,烟盒边角微微磨损,是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口粮烟。他娴熟地拆开烟盒,从中抽出两根烟卷,抬手递到周秉昆面前一根。 周秉昆平日里并无抽烟的嗜好,素来烟酒有度、自律克制,但若是熟人亲友相递,也不会刻意推辞。更何况是亲兄长亲手递来的烟,他自然坦然接过。 周秉义随即掏出一盒老旧火柴,指尖划过擦火纸,“嚓”的一声轻响,微弱的火光在夜色中骤然亮起、转瞬稳住。 他先倾身抬手,小心翼翼为周秉昆点燃烟卷,再低头俯身,引燃了自己手中的香烟。 缕缕青白烟雾缓缓升腾,在皎洁的月色里袅袅散开,淡淡的烟草气息弥漫在微凉的晚风之中。 兄弟二人默然静坐,各自低头吞云吐雾,院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烟火明灭、缓缓燃烧。 片刻后,周秉义微微后仰身子,后背轻轻靠在长椅木质靠背之上,仰头望着头顶澄澈的月色,语气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郁结与迷茫: “秉昆,我心里清楚,冬梅爸妈心里着急,一直盼着我们能早点要个孩子。其实我和你嫂子婚后一直没有刻意避讳,始终在顺其自然备孕,可这么久了,始终没有动静。” 他顿了顿,眼底涌上深深的疲惫与自责,语气愈发沉重: “你说,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冬梅的问题?若是问题出在我身上,我绝不拖累她,我会主动放手、和她分开,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是最好的结局。” 听闻兄长这番肺腑之言,周秉昆一时语塞,心底百感交集,竟不知该如何劝慰作答。 依照前世对人世间剧情的固有认知,他向来笃定,郝冬梅天生体寒、体质偏弱,是难以受孕的核心原因。来到这个平行世界后,他细心观察、多方留意,郝冬梅常年手脚冰凉、气血不足的体寒症状,也恰好印证了他心底的判断。 第494章 无后 可这两年,情况早已悄然改变。 郝冬梅长期服用曾家祖传的宫廷调理秘方,日积月累、循序渐进,体寒之症早已好转大半、趋近痊愈。 此前在医院实习期间,郭丽还特意找院内顶尖权威专家,为郝冬梅做了全套细致体检,各项指标全部正常,身体并无任何隐疾问题。 层层排查下来,所有问题的矛头,便隐隐指向了周秉义。 周秉昆心底暗自焦灼,以兄长这般正直高尚、极致无私的品性,若是查实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为了不耽误郝冬梅、不拖累郝家,他是真的做得出来主动放手、斩断情缘、独自离开的决绝举动。 即便自己是穿越而来的异乡魂魄,可血脉亲情、骨肉羁绊从未变淡,血浓于水的牵挂根深蒂固,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兄长婚姻破裂、家庭离散、余生遗憾。 更重要的是,周秉义的仕途成长、官场格局,与他未来在吉春落地造车大业、布局全产业链息息相关、密不可分。 一旦周秉义与郝冬梅分手,脱离郝家的助力与根基,他的仕途之路必然受阻,无论如何都难以抵达自己本该拥有的高度与位置,届时自己的造车布局,也会多出无数阻碍与变数。 心念飞速流转,周秉昆快速压下心底的焦灼与顾虑,斟酌再三,缓缓开口提议:“哥,依我看,你不如找个机会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专门测一下精子活力,查清根源,也好彻底安心。” 夜色幽深,周秉义闻言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萦绕眼底,他眉头紧锁、满脸为难,沉沉摇头: “秉昆,吉春城池太小、圈子太窄,熟人遍地都是。我若是悄悄去医院做这种检查,不出半日,全城都会传开。到时候,不管问题出在我身上,还是冬梅身上,对我们两个人、对两家脸面,都是莫大的难堪与影响,万万不可。” 周秉昆瞬间听懂了兄长的顾虑与难处,细细思索片刻,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光亮,笃定开口: “哥,我记得你之前来京城参加学习交流时说过,下半年还有一次进京研学的机会。若是你能争取到这次名额,去京城进修,我便带你在京城大医院做全套检查。京城地域辽阔、人脉陌生,没人认得我们,绝对能做到隐秘周全、无人知晓。”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深陷迷茫的周秉义,他豁然开朗、茅塞顿开,眼底郁结一扫而空,重重点头,语气带着释然与期许: “秉昆,你这个办法实在稳妥、再好不过。吉春大学每学期都会组织教职工赴京城交流学习,下半年我全力争取名额。等我到了京城,这件事,就全权拜托你帮我周旋安排了。” “放心,哥,包在我身上。”周秉昆毫不犹豫,应声笃定答应。 ---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转眼便是九月底。初秋的吉秋天高云淡,金风送爽,街边树叶染上浅浅秋黄,时序更迭、秋意渐浓。 按照早前敲定的行程,周秉昆需要在十一国庆前夕返回京城,入驻清华大学授课,开展为期两个月的专业课教学工作,待十一月底授课结束,便即刻折返港岛,静待曾珊腹中孩子平安降生。 此番滞留吉春一月有余,于周秉昆而言,收获颇丰、意义非凡。最大的喜事与功绩,便是彻底查清了叛徒高飞的全部罪证,闭环所有案情细节,彻底为郝似冰洗清了萦绕半生的冤屈、摘掉了多年的污名。 这件事的深层价值与长远影响,周秉昆心中无比通透、了然于心。 依照前世的原有剧情轨迹,郝似冰终生背负着模糊的嫌疑污点,仕途受限、步履维艰,最终止步省里副职领导岗位,常年积郁成疾,最终因病遗憾离世。 而这一世,得益于自己的步步布局、层层深挖,陈年冤案彻底昭雪,历史遗留问题尽数清零。 再加上这些年悉心调理、养生护养,郝似冰的身体状况愈发康健,心结尽散、心境舒展,冲破原有桎梏、登顶省里正职领导岗位,已然拥有了十足可能。 一旦郝似冰坐稳正职高位,对自己未来在吉春落地造车大业、搭建工业体系,有着无可替代的助力。并非想要依仗权势谋取私利、抢占便利,而是高位者统筹协调能力更强,能理顺各方资源、打通层层关节,让造车建厂、产业落地的各项事宜推进得更加顺畅高效,少走无数弯路、规避无数阻力。 此番一同跟随周秉昆返程进京的,还有兄长周秉义。 此前在郝家夜谈,周秉义心结难解、顾虑重重,担忧自身生育问题,周秉昆为其谋划的京城就医检查的方案,让他看到了希望。 回京之后便能隐秘查体、查清症结,彻底解开心中多年疑虑。为此,周秉义这段时间四处奔走、多方疏通关系,顺利争取到了十月份赴京城交流学习的名额。 唯一不同的是,此番进修院校并非顶尖学府清华,而是京城农业大学。 周秉昆自驾返程路途遥远,全程需要三天时间,原本正愁路途漫漫、孤身独行枯燥乏味,如今有兄长周秉义结伴同行,一路闲谈相伴、彼此照应,漫长的路途瞬间变得轻松惬意。 旁人大多疑惑不解,不解周秉昆为何放着舒适便捷的火车不坐,偏偏不辞辛劳、千里自驾奔波。其中缘由,唯有周秉昆自己心知肚明。 在这个七十年代的时代背景下,国内公共交通极度匮乏,没有出租车、没有网约车,百姓日常出行,除却双脚代步、自行车通勤,便只有拥挤的公共汽车,出行自由度极低,极易耽误行程、受限颇多,很难适配自己往返奔波、多方布局的紧凑节奏。 他前世深耕汽车行业十余年,半生与车为伴、以车为业,早已深谙行车之道、离不开汽车带来的便捷与自由。重生穿越的这五年,他日日与车辆打交道,驾车出行早已成为深入骨髓的习惯。 更何况郑娟赠予他的这辆雪佛兰轿车,是当下年代国内极其罕见的进口顶配轿车,外观大气、性能优越,是当之无愧的顶尖好车。同时也是最直观、最鲜活的教学道具,每次驱车驶入清华校园,亮眼的车型、流畅的车身、先进的性能,总会吸引无数师生驻足围观、热议探讨,为他的教学工作增色不少。 正因如此,即便千里自驾路途疲惫、耗时费力,周秉昆依旧心甘情愿、始终坚持。 返程当日清晨,天光微亮、晨曦初露,微凉的秋风拂过周家小院,院内草木轻摇、静谧安然。 周秉昆与周秉义早早收拾好行囊,一身利落穿搭,并肩走到车前,整装待发。此番离家,又是经年别离、归期未定。 周母站在院门口,一身朴素布衣,鬓边白发愈发显眼,眼底蓄满不舍与牵挂,眼眶早已哭得通红,泪水簌簌滑落、浸湿衣襟,满心都是对游子远行的惦念与不舍。 院中众人皆是神色平和、默然相送,唯有孙小宁哭得最为汹涌、最为动情。她身形单薄、衣衫素雅,一张清秀的脸蛋挂满泪痕,肩膀微微颤抖,满心都是不愿周秉昆远行的执拗与不舍,千般留恋、万般挽留,终究无力阻拦前路远行的脚步。 随着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雪佛兰轿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乡间土路,渐渐提速,一路向前疾驰,不过片刻,便化作一道残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消散在秋日晨光之中。 目送车子彻底远去,孙小宁依旧久久伫立、不肯转身。 她紧紧挽着周玥的手臂,一双清亮的眼眸哭得红肿不堪,像两颗熟透的红桃子,指尖不停擦拭着不断滚落的泪水,声音哽咽软糯,满是期盼: “玥玥,你说秉昆哥春节能不能回来过年?” 周玥轻轻摇了摇头,小脸上带着超乎年龄的沉静,语气笃定地开口: “你没听我哥亲口说吗,今年春节他要在港岛过年,不回吉春了。而且我听冬梅姐私下说,我哥过完年,就要和小书姐领证结婚了!” 一旁的陶俊书听得满脸诧异,睁着懵懂的双眼,满脸不解地追问: “跟小书姐结婚?不是规定一男一女只能结一次婚吗?怎么还能再结婚的?” 周玥年纪不大,却因原生家庭的变故,比寻常孩童更懂人情世故、婚姻百态。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孩童的茫然与通透: “我一个小孩子,哪里能完全懂大人的事。不过我见过的,我爸冯化成先和我妈结婚,生下了我,后来两人离婚,他又重新娶了别人。我想着,离婚之后,应该就是可以再结婚的吧。” 得益于父亲冯化成坎坷的婚姻经历,周玥早早看透了婚姻的聚散离合,懂得了分合取舍。 听闻这番解释,孙小宁脸上的泪水骤然止住,微微抿起唇角,忽闪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心底悄然萌生了一个大胆又懵懂的念头,轻声喃喃自语: “玥玥,要是照你这么说,那一个人,是不是可以娶好几个老婆呀?” “这我可不知道。” 周玥心不在焉地随口应答,眼底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满心怅然, “反正我爸就是这样的,应该是可以的吧。” 孙小宁不再开口言语,默默伫立原地,秋风拂动她的发丝与衣角,小小的心底,悄然藏起了一桩无人知晓、无人看透的隐秘心事,悄然生根发芽。 ----------------- 一路顺利,三天后抵达京城。 送哥哥去农大后,周秉昆开车回到曾家。 因为提前跟曾刚说过,曾刚准备接风宴。除了曾刚外,曾珊的舅舅李德军和机械部李东明主任也来了。 现在是九月底,秋风卷着落叶掠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距离曾珊十一月下旬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周秉昆必须留在京城待到十一月中旬。等到十二月份曾珊顺利生下孩子,母子二人便可以着手办理港岛户口。 这个年代,并不是在当地生下孩子就能够自动落户港岛,明明白白摆着两道硬性门槛:需要十万港币存款,还要有一套归属自己的住房。这两样硬性条件,郑娟早已经提前替曾珊置办妥当。也就是说,只要孩子平安降生,所有材料一应齐全,两个人的户口手续就能够顺利办妥。 港岛常年气候温润,海风和煦暖意融融,曾珊贪恋那边安稳松弛的日子,万般不愿动身返回寒气渐浓的京城。这也是周秉昆头一回,孤零零一个人守在这座偌大的城市,身边少了曾珊朝夕相伴。 少了曾珊在身旁,反倒得了放开喝大酒的机会。往日曾珊在身边的时候,二人几乎夜夜都有夫妻温存,饮酒自然就要有所克制,不敢肆意贪杯纵饮。 时代的风向缓缓转变,国家各方面都在一步步向好发展,饭局之上众人闲谈的话题,也变得愈发鲜活开阔,不再像从前那般拘束沉闷,什么话都要反复掂量才敢开口。 酒桌上,李东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随即把酒杯轻轻搁在漆面磨得发亮的木桌面上,杯底和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他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秉昆,你今年才二十三,正好相当于大学生毕业的年纪,却已经能够站上讲台,给清华大学的大学生讲课,真是后生可畏啊。往后国家的汽车产业,还要多多指望你。” 周秉昆也随之放下酒杯。席间曾刚、李德军还有李东明几人酒过数巡,酒意上头,一张张脸烧得通红,身子都喝得有些东倒西歪。 唯独周秉昆还算自持,仅仅脸颊染上一层酡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酒气。他微微摆了摆手,正了正上身,语气谦逊: “我不过就是冲在一线埋头实干的人,真正还要靠你们把政策制定妥当,我才有机会大展拳脚。” 第495章 一番事业 “秉昆,你这话就太过见外了。” 李东明抬手重重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眼底浮起一层现实的无奈, “我们心里都清楚,眼下国家家底薄,想要众多产业发展起来,少不了外来资金注入。虽说现在还没有对应的明文政策,但引进外资是大势所趋,早晚都会落地。我们有心却受各种条件掣肘,有力使不出。但你不一样,你背后有港岛的资源做支撑,将来一定能干得风生水起。” “李主任,只要国家能够出台利好的政策,我就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周秉昆眼神明亮,语气里满是十足的自信。 这一顿酒热热闹闹喝下来,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不同于后世夜夜灯火喧嚣的都市,在这个年代,入夜之后街巷早早沉寂,九点已经算得上很晚的时辰。 回到住处,周秉昆打完一盆热水洗完澡,身上酒气散去大半,独自一人走进这套原本属于他和曾珊的婚房。 宽大的双人床,过往从来不曾缺少女人的气息,曾珊、陶俊书,都曾在这张床上安睡。 如今偌大房间只剩自己一人,四下安安静静,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反倒叫人很不习惯。 以往爱人偶尔不在身边,都只是三五天的短暂别离,可这一回,要独自熬过将近两个月的时光,心底难免泛起难耐的寂寞。 不过此番留在京城,还有一桩头等要紧的大事,那就是带着大哥周秉义前往医院做检查,彻彻底底查明白,到底是周秉义身体出了问题,还是郝冬梅的身体缘故,只有找准病根,才好对症下药。 原本以为借着几分酒意,躺下便能沉沉睡去,可事与愿违。周秉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被褥还留着曾珊往日残留的淡淡香气,却只剩他一个人。 许久都没有半点睡意。 脑海之中,郑娟、曾珊、陶俊书一张张面孔轮番浮现,每一位爱人的温柔与美好,一桩桩一幕幕在心底翻涌,叫他心头阵阵荡漾。 细细算来,从港岛回到京城,转眼已经快一个月。 往后,还得独自再熬上两个月。 自打穿越到这个时代,和郑娟走到一起之后,他身边几乎从未断过爱人,像这样长久孤身一人,属实叫人备受煎熬。 从前他时常自省,同时拥有数位女伴,于道义道德之上,是有所亏欠的。 可到了此刻独处的夜晚,他心底又生出别样的念头: 倘若身边没有相伴的爱人,就难免会遇上如今这样漫长的空窗期,便会像现在这般胡思乱想、想入非非。 这么想来,心中暗自宽慰,有几位真心相待的爱人,至少自己不会在外胡乱放纵,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对家庭的一种负责。 再过两三年,陶俊书也会从海外归国,港岛、京城、上海,处处都有属于自己的家,想一想,那也会是十分快活的光景。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要是在吉春,也能安一个家该有多好。 可念头仅仅止于想一想罢了。 他曾经当着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人的面,郑重许诺过许多次,绝不会再招惹别的女人,更不会在外再建家庭。 既然许下承诺,便应当恪守。 若是做不到,那自己和冯化成那类人,又还有什么区别。 可早些时候在港岛算命,说他这一生会有二十多个孩子,单单依靠郑娟、曾珊还有陶俊书三个人,怎么算,也很难生下这么多。 或许,往后真的还会有别的际遇。 思绪飘飞之间,他又想起了哥哥周秉义,还有嫂子郝冬梅。按照前世记忆,两人久久无法生育,根源出在郝冬梅身上,也对应了她自幼体寒的身体症状。 可如今郝冬梅长期服用曾家祖传的调理秘方,体寒的毛病早已大为好转,按理不该再被生育这件事困扰。 那为什么依旧迟迟没有消息? 周秉昆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通其中关节。好在大哥如今也来到京城,明天带去医院做检查,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脑海里千头万绪盘旋往复,困倦终于缓缓涌上来,周秉昆不知不觉,沉沉进入梦乡。 --- 京城,妇产科医院。 诊室门外的长条木椅上,油漆被来往的人磨得发亮,周秉昆与周秉义并肩坐着,两个人神色凝重,心底都揣着一份焦灼,静静等候检查结果。 靠着曾刚从中疏通打点,他们顺利约到院内最权威的专科大夫,完成取样,使用国内当下最先进的化验仪器进行检测。上午便把样本送进化验室,院方告知下午就可以拿到化验报告。 兄弟二人便先离开医院,拐进附近的老胡同,找一家不起眼的国营小店吃了午饭,踩着满地落叶沿着胡同慢悠悠闲逛散心,消磨掉那份坐立难安的等待时间,之后又折返回来。 看着身旁坐立难安,指尖不住轻轻摩挲裤缝的周秉义,周秉昆心里清楚,大哥此刻背负着如山的压力。倘若放在两年之前,郝似冰尚未平反落难之时,周秉义和郝冬梅算得上共历风雨的患难夫妻。 如今郝家冤案昭雪,地位恢复,感念过往相濡以沫的情分,郝家上下也真心接纳了他这个女婿。 可倘若问题出在周秉义身上,无法孕育后代,整件事情的处境就全然不一样了。 虽然已经可以确认,水自流就是郝家当年被迫送走的孩子,可周秉昆心知,水自流身上存有生理方面的障碍,大概率这辈子都很难拥有自己的子嗣。 如此一来,郝家传宗接代的指望,便全部落在郝冬梅的身上。 在这个年代,就算身居高位,思想境界再崇高,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早已经深深烙印在一代人的骨血之中。 没有后代,对于一个家庭而言,终究是莫大的遗憾。 周秉义比谁都清楚子嗣的分量,他打心底不愿意,因为生育这件事,令郝家二老失望。 就在这时,化验室的木门向内拉开,里面传出大夫的喊声: “周秉义,周秉义!” 周秉昆心头猛地一揪,周秉义身子骤然绷紧,连忙站起身快步上前: “我是周秉义!” “你跟我进来。” 大夫丢下一句话,转头便重新走回诊室。 周秉义紧随其后,迈步跟了进去。 在这个年代,这类生育相关的化验结果,属于个人隐私,不允许外人旁听知晓。 周秉昆站在门外的走廊,背靠着冰冷灰白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淡淡的气味,静静等候最终的消息。 一股不祥的预感慢慢笼罩上来,搞不好,问题真就出在大哥身上。 道理很简单,如果身体没有异常,大夫大可不必特意避开旁人,单独叫周秉义一人进屋交谈。 万一真是大哥的身体出了问题,那郝家便要面临后继无人的局面! 一块沉甸甸的大石,重重压在周秉昆心口。 好不容易才查清叛徒高飞的罪证,郝似冰终于洗清背负多年的叛变嫌疑,一切才刚刚向好,就要遭遇这样残酷的打击,实在叫人心中难受。 周秉昆不断在心底给自己做心理暗示,但愿周秉义身体无恙,只是自己思虑过重,想多了。 片刻之后,诊室房门再度推开,周秉义面色落寞苍白,眼神空洞,脚步沉重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只看他这一副神情,周秉昆大致已经猜到结局,没有开口追问,只是沉声说道: “哥,我送你回学校。” 这时周秉义抬手,把手中的化验报告单递到周秉昆面前,声音沙哑低沉: “秉昆,结果出来了,是我的问题。” 既然大哥已经主动挑明,周秉昆便不再故作不知,伸手接过报告单,低头反复细看上面的文字,尽量放缓语气宽慰: “哥,报告上面写的只是精子存活率偏低,并没有说完全没有生育的可能,你依旧是有机会的。” 到了这般境地,周秉昆只能尽力去宽慰兄长。 周秉义把报告单收回到自己手里,长长一声叹息: “这般低下的存活率,差不多等同于宣判死刑,基本没有指望了。” 说完,他挺直脊背,神色郑重: “秉昆,你说这件事,我要不要如实告诉冬梅?” “暂时先不要讲。你和嫂子也才二十六七岁,依旧还有生育的希望。再过上几年,如果实在还是没有结果,再另做打算。” 周秉昆替他斟酌着对策。 周秉义直接摆了摆手,语气十分坚决: “秉昆,你是了解我的。岳父岳母心中对孙辈万分期盼,如果是我的缘故,害得郝家断了后代,还刻意隐瞒,那便是最大的过错。不行,绝对不能这么做。” 周秉义本就是一个在道德上有着极高洁癖的人,做不出这样欺瞒爱人与长辈的事。 “哥,很多事情可以徐徐图之。就算一辈子没有孩子,你和冬梅姐也照样可以相守白头。实在不行,我孩子多,可以过继一个给你们。” 周秉昆明白大哥内心的煎熬,连忙出言宽慰。 周秉义轻轻摇头,眼神带着一丝执拗: “过继过来的孩子,没有血缘羁绊,万万不可。” 看着兄长态度如此坚定,周秉昆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哥,如果你执意要向嫂子坦白,我的建议是,再等上一年。 等到那个时候,你们两人二十八岁,正是生育的黄金年纪。 倘若依旧没能怀上,再把实情全部告知冬梅。 至于往后的婚姻何去何从,交由你们两个人自己决断。 若是你心中愧疚,觉得亏欠她,大可主动提出分开;如果冬梅姐并不在意,那你们便继续好好过日子。至于郝似冰和金月姬那边,由我来出面沟通周旋。” 在郝似冰的心目当中,周秉昆说话,是有足够分量的。周秉义对此也深信不疑。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周秉义缓缓点头应下。 这一回周秉义要在京城农业大学进修一周,今天才仅仅是第二天,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让他整个人都精神萎靡,提不起劲头。 周秉昆也知道,再多劝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只能让他自己慢慢消化,他相信,以大哥的心性气度,终究能够扛过这道难关。 --- 一连数日,周秉昆都泡在清华大学讲课,站在讲台之上,把汽车工业相关的见识见解讲给台下的青年学子。 转眼到了周末,也到了周秉义结束京城进修,准备返程的日子。 周秉昆开着那辆雪佛兰轿车,穿过城区街道来到农业大学,打算送兄长去往火车站。 周秉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周秉昆侧身,从后座拎出一个小小的雕花木盒递过去: “哥,曾家除了给女子调理身体的宫廷秘方,同样也有专门给男子调养的方子。当初我和珊珊为了早日怀上孩子,就服用过,效果很不错。这份我给你带来了,严格照着上面的说明按时服用,我觉得,会起到作用。” 周秉义伸手接过木盒,指尖摩挲着盒身木纹,轻轻点了点头: “秉昆,你放心,我不会就此消沉。这一年时间,我会尽力试一试。当然,倘若一年之后依旧没有起色,我会如实把全部情况告诉冬梅。” 看见周秉义从低落之中慢慢振作起来,周秉昆心中稍稍宽慰: “哥,就该有这份心态。依我看,不管有没有孩子,你和嫂子都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好。” 说罢,周秉昆拧动钥匙启动汽车。车子缓缓驶出校园,沿着柏油马路向前行驶,周秉义靠在座椅上,低声叹出一口气: “我相信冬梅可以接受现实,毕竟我们一同走过这么多年风雨,感情深厚。可我就是担心岳父岳母难以释怀,我实在不知道往后该如何面对二老。” 周秉昆淡淡一笑,开口宽慰: “放宽心,老郝和老金都是胸襟开阔的革命干部,不会因为没有后代就看轻你。往后他们年老,也还要依靠你照料陪伴。” “他们身居高位,就算退休,也自有组织安排专人照料,哪里用得上我。” 自从得知自己生育大概率存在缺陷之后,周秉义言语之间,处处流露着挥之不去的自卑。 周秉昆看在眼里,心知长此以往,大哥很容易落下心病。 必须要找到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可到底该怎么做,周秉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头绪。 第496章 留在京城的这一个多月,周秉昆过得颇有几分度日如年。从前他总以为,身边有没有爱人相伴,差别并不算大。可这一回,连续数月孤身一人,他真切体会到生理层面的煎熬渴望,这本也是人之常情。 纵然心中有所渴求,他也绝不会去触碰法律与道德的底线。可这份难耐,实实在在萦绕心头。 排解这份煎熬最好的方式,便是把自己彻底投入工作,用忙碌填满全部时间。 平日里,要么就在清华站上讲台授课,要么带着学生外出实地实践研学。 到了周末,便去往曾珊外公李维山的住处,同老人家闲谈古董字画,四处搜罗上好的物件,留着日后送给曾珊。或是去找李德军,同他探讨往后军事发展的种种方向。 前世他虽算不上军事专家,可大的发展脉络心中清楚,一番畅谈,常常听得李德军心神激荡,连连叫好。 就在日复一日的煎熬忙碌之中,时间缓缓走到十一月。清华大学的最后一堂课落下帷幕,这一阶段的授课结束了。明天,他就要搭乘航班从京城飞回港岛,与家人们团聚。这是周秉昆头一回,这般迫切地盼望着归乡团聚。 再过不久曾珊就要进入预产期,到了待产阶段,夫妻之间自然不能再有温存。郑娟五月份才刚刚生下孩子,算下来已经过去五个月,身体理应恢复妥当。 脑海之中一幕幕回放着爱人的模样,周秉昆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冲动。 晚间的送行宴,没有邀约旁人,就只有周秉昆和曾刚两个人。曾珊不在京城的这两个月,只要曾刚手头没有公务缠身,二人几乎每一晚,都会小酌几杯。 在郝似冰、曾刚、陶成三人之中,周秉昆和曾刚最为投缘。曾刚不像郝似冰那般严肃端着架子,也不像陶成那般心思细腻内敛,性格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相处起来格外畅快。 一杯烈酒入喉,灼热感顺着喉咙滑进腹中,曾刚放下酒杯,脸上带着几分感慨: “秉昆,你这一回回到港岛,珊珊很快就要生孩子,我也快要当上外公了。回想前几年,我和老郝、老陶几个人还凑在一起说笑,打赌谁能最先当上外公。谁能想到时光飞逝,老陶已经抱上孙子,我马上也要迎来外孙。 虽说我们的家庭,和寻常人家的模样不一样,可细细想来,也未尝不好。倘若珊珊像普通姑娘一样,随便找个普通人成家,我反倒未必能当上外公。陶成那边,也盼着女儿小书回国,准备在上海大办酒席。” “爸,说到底还是我感情上不够专一,委屈了她们。” 周秉昆说的是心底的真心话,长久以来,他始终觉得,是自己的这份纠葛,才造就这般特殊的局面。 曾刚摆了摆手,脸上没有半分责怪: “不管是珊珊,还是小陶,她们自己都不曾后悔,反倒活得舒展快活。只要是发自内心的相互爱慕,便谈不上什么遗憾。我倒觉得也没什么不好。你看老郝,到现在还没有孙辈,指不定心里有多羡慕我们。” 听他提起郝似冰,周秉昆心中不由生出万千感慨。 好不容易寻回的郝似冰的亲生儿子水自流,偏偏心性取向异于常人,基本上断绝了生育后代的可能。 当初大家原本已经说好,往后若是郝冬梅生下孩子,便归到郝家一脉延续香火,万万没料到,如今问题反倒出在了自家大哥周秉义的身上。 如此想来,前世两人一辈子没有子嗣,大抵是郝冬梅一直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才勉强维系住这段夫妻情分。 倘若当年就查清楚实情,两个人怕是早就走到分开的地步。 这一世,因为有他的介入,周家的日子节节向好,前世许许多多的遗憾与不如意,大多都被一一改写化解。 可命运兜兜转转,大哥后继无人这道难题,终究还是落到了众人面前。 眼下这桩事,早已不单是周家的家事,同样也是压在郝家头顶的一块大石。 当然,化验报告上的低存活率,也并不等同于彻底宣判死亡,冥冥之中,或许还留有一丝转机。 因为大哥这桩心事,方才酒桌上还尚存的几分快意尽数消散,周秉昆心底沉甸甸的,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满是心烦意乱。 之后便陪着曾刚继续饮酒,杯盏交错之间,满脑子都是这件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一直喝到夜里九点多,才拖着一身酒意,脚步虚浮地回到住处休息。 躺在床上,酒意一阵阵往上翻涌,昏沉却驱不散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一桩桩利弊在心底来回盘旋,反反复复都在琢磨大哥这件事该如何妥善解决。 以周秉义那般清高自律的情操,把脸面与道义看得极重,这件事绝对不可能长久隐瞒下去。 就算他们兄弟二人合力瞒着,郝冬梅本身就是一名医生,日日朝夕相处,时日一久,凭借专业素养,她自己也能够察觉出来,问题并不出在她的身上。 短时间尚且可以遮掩,可一旦郝似冰与金月姬二老得知真相,盼孙多年的希望骤然落空,对两位老人而言,无疑会是一场致命的打击。 千头万绪缠在心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必须要琢磨出一个两全的法子才行。 ----------------- 港岛,半山别墅。 暮色漫过半山的楼宇,咸湿的晚风裹挟着海边温润的水汽吹进院落,棕榈树叶沙沙作响。 周秉昆终于回到家中,晚饭时分,屋子里灯火融融,他陪着郑娟、大腹便便的曾珊一同落座用餐,饭桌上饭菜热气氤氲。饭后又抱一抱逗弄一番三个孩子,满屋子孩童的嬉闹声清脆悦耳,稍稍抚平了他从京城带回来的郁结。 待到哄好孩子,保姆将孩子们带去偏房歇息,周秉昆便迫不及待牵起郑娟的手,指尖扣着她的掌心,一同回到二人的卧房。 一别数月,五个月的时光过去,郑娟早已彻底从生产的损耗里走出来,重新焕发出绝世的风华,姣好的容貌之中,又多了一层温润醇厚的母性光辉。 经过精心调养,她的身材恢复得近乎完美,上围丰盈饱满,小腹平坦紧致,一双小腿纤细匀称,那份动人的风韵,竟比未曾生养过的年轻姑娘,还要叫人心头悸动。 房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落了锁,屋内便只剩下彼此的呼吸,窗外的夜色隔在门外,二人当即相拥到一处,热烈地吻在了一起。 整整三个月,周秉昆远在京城,不曾亲近爱人,而郑娟,同样也在漫长的别离里积攒着绵长的思念。 三个月前周秉昆动身离开港岛的时候,她才刚刚生完孩子,身体尚且虚弱,身形也没有复原,并不适合温存。 而如今,身体调养妥当,心绪也盼了许久,一切都刚刚好,正是该好好温存缱绻的时候。 两个人从地板纠缠辗转到床上,热烈相拥,很快便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 午夜时分,一番极致缠绵终于落幕。 屋内只余下粗重渐缓的呼吸,郑娟浑身发软,慵懒地依偎在周秉昆的胸膛之上,感受着属于他独有的男性气息,纤细的指尖,在他的后背轻轻缓缓地划来划去,嗓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娇软: “一看你就是三个月没碰女人,疯得像是久旱逢雨一般。” 周秉昆手臂用力,将郑娟紧紧搂在怀里,手掌摩挲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温柔: “我是实实在在地想你了。” 郑娟抬眼,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揶揄: “你可别拿这种甜话哄我开心。 换做是珊珊,或是小书,你照样也会这般。 这几个月我和珊珊时常闲聊,现在回头想想,跟你在一起,其实也挺好。如若不然,以你的性子,还不知道要招惹多少年轻小姑娘。” 周秉昆宽大的手掌轻轻摩挲着郑娟细腻粉嫩的肌肤,嘴角扬起笑意: “我如今已经十分知足,不会再去招惹旁人。再过两年,小书就会从西德归国,到时候我们便可以时常团聚相守。” “眼下自然是好,我们几个人尚且年轻,容貌尚在。可再过十年,你依旧风华正茂,我们几个却都要老去,到那个时候,才看得出你今日说的这些话,究竟是不是口是心非。” 郑娟带着一丝娇嗔,轻声说道。 “不会的,娟儿,真的不会。” 周秉昆把郑娟牢牢抱在怀中,心中却没有十足底气,连忙话锋一转,将话题挪到事业之上, “对了,这几个月,我们手里的几个项目推进得都十分顺利,也积攒下了相当可观的资本。再过几年,内地政策放开,我们就把大笔资金投回大陆,我要在吉春,建起一座属于我们的、全球顶尖的汽车工厂!” 他刻意把话题转移到造车事业上。 对于未来会不会再遇见别的艳遇,从前他的内心无比笃定。在他心中,郑娟、曾珊、陶俊书,每一个人都是世间难得的美好,自己断不会再生出别的杂念。 可这三个月在吉春与京城的经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识过各色女子,却让他对自己口中的专一,生出了几分动摇。 就算身边心有所属,可面对异性之时,生理本能带来的冲动依旧强烈。 他实在不敢打包票,往后漫长岁月里,自己会不会有把持不住、做出错事的那一天。 周秉昆向来如此,若是没有十足把握的事,便不愿轻易许下誓言,免得日后做不到,反倒落得一身诟病,于是索性避开情爱话题,聊起实业规划。 郑娟也没有揪着男女私情继续追问下去。她太了解周秉昆的性子,不会主动去招惹,可也做不到断然拒绝别人的示好。 曾珊是这般,远在海外的陶俊书亦是这般,往后,谁也说不准还会出现什么人。 但有一件事,她心底无比笃定: 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周秉昆对自己的爱意,绝不会因此变淡半分。日子一天天走过,她也慢慢接纳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这段时间有曾珊相伴左右,说说笑笑互相宽慰,就算周秉昆远在京城,她也不曾觉得孤寂难熬。唯一让她隐隐担忧的,便是往后孩子们之间,会不会生出隔阂矛盾,毕竟几个孩子并非一母同胞。 可她也想得通透,只要积攒下足够丰厚的财富,物质能够充分兜底,很多矛盾便可以消弭于无形。 况且以她们几人的年纪,手握企业,足足可以执掌五十年,待到年迈也不过七十有余。 只要几个大人之间和睦同心,彼此体谅,孩子们自然也不容易起纷争。 港岛本就有不少这样的家庭,物质富足,家人彼此真心相待,也未必不能和和美美。 听见周秉昆说起造车,郑娟轻轻笑出声: “秉昆,造车这件事,离不开完整成熟的产业链作为支撑。我们在港岛,拿不到内地那样优质的工业配套。反观内地,以当下的工业基础,短时间之内,也很难实现技术突破。就算政策放开,造车哪里是说说那么简单。倒不如在港岛做转口贸易,挣钱要轻松得多。” 周秉昆何尝不清楚造车这条路布满荆棘。 前世,能够造出一台属于国人自己的汽车,便是他毕生最大的理想。 那时候他纵然是收入不菲的汽车工程师,可造车动辄百亿级别的投入,也只能让梦想沦为空想。 但这一世截然不同。 他手握核心造车技术,各方人脉资源也愿意为他保驾护航,有钱、有人脉、有技术,梦想便不再只是镜花水月。 尤其是改革开放初期,遍地都是千载难逢的时代机遇。 旁人回内地投资,难免水土不服,摸不清人情世故。可周秉昆回去,简直如鱼得水。 就算东北地界上的地痞流氓,见到他,也要远远避让,还有什么事情难以办成。 有关系,有武力值,还有技术支撑,在东北也好使。 第497章 成就 周秉昆低头,轻轻吻了吻郑娟的脸颊: “娟儿,要成就一番大事业,讲究的便是天时地利人和,顺势而为。你说得没错,造车属于重资产行业,会占用海量资金,回报周期也十分漫长。可唯有实业工业,根基才足够稳固,产业才能真正做大做强。依我的判断,最多三四年,国内就会大规模开启招商引资。我们若是回到内地,仅仅做贸易周转,很难站稳脚跟。 而造车属于大资本落地,能够盘活上下游整条产业链,还可以解决大量就业岗位,正是各地政府迫切需要的产业。 往长远看,放眼全世界,汽车行业依旧属于新兴赛道,未来的发展空间不可估量。不出十年,我们就有机会跻身全球行业前列。” 周秉昆越说越是振奋,眼底闪烁着理想的光芒,那份自信昂扬的模样,不由得让郑娟为之信服。在郑娟的眼里,周秉昆的判断向来不会出错,自打和他走到一起,他口中预判的事,几乎件件应验。 抛开感情上做不到专一这件事不谈,其余方方面面,他都是无可挑剔的伴侣。如今她早已坦然接纳曾珊、陶俊书的存在,心中再无芥蒂。 郑娟纤细的指尖,缓缓划过周秉昆的胸口,浅浅一笑: “你想做,那就放手去做。我和珊珊早就商量好了,我们挣下的钱财,全部都留给你,用来实现造车的宏图。” 周秉昆伸手握住郑娟的手: “听你这么说,这几个月生意收益相当可观?” 郑娟微微扬起眉毛,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这几个月,不少从内地过来的旧人,手里揣着家传老物件来到萱妍堂,有的拿来寄售代售,有的干脆直接转手卖给我们。其中大多是民间民窑器物,价值普通,可也有不少保存完好的官窑精品,被珊珊收下来一大堆。 另外从内地流转过来的各类工艺古物,也不乏价值连城的宝贝。 萱妍堂开业才短短数月,就已经成为港岛顶尖的古董拍卖行。眼看珊珊马上就要到预产期,我劝她好好休养,可她压根闲不住,还说遇上捡钱的机会,哪里能够偷懒歇着。” “怪不得我看珊珊气色极好,眼看就要临盆,脸上依旧红润透亮,满身喜气。” 原本郑娟是打算叫曾珊晚上也过来同住,温存过后,几个人可以坐在一起闲话家常。 可曾珊心里清楚,这是周秉昆归来的第一晚,便主动退让,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好好过二人世界。 当初周秉昆刚刚抵达港岛之时,曾珊的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曾珊好好照看好家里的女人们,万万不能出半点差池。眼下看着曾珊面色红润,眼神熠熠生辉,身体与心境都处在极好的状态,周秉昆心里也稍稍放宽心。 听完周秉昆的话,郑娟嫣然一笑: “人就是这样,心情舒畅,万事便都顺遂。” “远在西德的小书也是这般模样,看着和未曾生育过的小姑娘一般。”周秉昆淡淡笑着开口。 “跟你相伴的姑娘,一个个看上去都过得幸福。珊珊如此,小书如此,我亦是如此。从前我还总在纠结往后该如何和她们相处,现在才明白,就算没有你,我们几个人,也能相处得十分投机。” 郑娟眉眼弯弯,脸上满是真切的幸福。 周秉昆没有再接话,身子一翻,压在了郑娟的身上:“那可不行,若是少了我,你们又何来这般快活。” 话音落下,他低头吻了上去。两人再度紧紧相拥,房间之内,又一次漾开绵绵不绝的温情。 ----------------- 圣玛丽医院,妇产科。 洁白清冷的医院长廊人来人往,周秉昆陪着曾珊前来做产检。掐算日子,曾珊已经正式进入预产期,腹中胎动频频,静静等待着腹中孩子降生。 曾珊的母亲李艳芳多方托关系,四处奔走,一心想要来到港岛陪伴女儿生产,可在这个年代,想要赴港岛谈何容易。就算是曾刚这般在京城手握人脉的人物,对此也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嘱托周秉昆,把曾家祖传的宫廷秘方备好,留给曾珊坐月子调养身体。 这套曾家宫廷秘方,郑娟、陶俊书都服用过,调养效果十分出众。 曾珊亲眼见证郑娟产后身形恢复得近乎完美,周秉昆在德国,也亲眼见过陶俊书生完孩子之后,风姿更胜往昔。没有人比周秉昆更清楚这套方子的妙用,在他眼中,这简直就是馈赠给爱美女子的一剂仙丹,效果好得无可挑剔。 做完一连串的检查项目,拿到一切正常的报告单,周秉昆伸手挽住曾珊的胳膊,小心翼翼护着她,两人并肩缓缓走出医院。 坐进轿车之内,车厢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嚣,周秉昆拧开随身带来的保温水瓶递到她手中,满眼关切: “珊珊,要是身子觉得疲惫,我们就直接回家。耀天那边我就不去了,留在家里陪着你。” 面对曾珊,周秉昆心底始终藏着一丝亏欠。 当初他明明知道不该和她纠缠,可生理上的爱慕贪恋,让他终究难以自持。 倘若不是郑娟心胸大度,不予计较,真不知道局面会闹到何等地步。所以只要陪在曾珊身边,他便事事格外温柔细致,唯恐让她受半分委屈。 曾珊接过水杯,小口喝了几口温水,暖意滑入喉咙,侧过头看向他: “昆哥,品鉴古董物件并不费心神,不会耽误休养。整日闷在家里面,反倒太过枯燥无聊。” 周秉昆摆了摆手: “怎么会不耗费心神。你外公都再三叮嘱,叫你万万不可劳累,一定要多多静养。” “那可未必。港岛市面上流转的古物大多源自内地,是好是坏,精品赝品,我一眼便能够分辨,就连外公都夸赞我的眼力。走吧,去萱妍堂,今天还有好几件藏品,等着我去把关。”曾珊态度十分坚持。 周秉昆轻轻握了握她因为怀孕而变得丰腴的小手: “那你一定要答应我,万万不可过度劳累!” “我都听你的。” 曾珊会心一笑。 ----------------- 萱妍堂,展品室。 敞亮的展厅当中,射灯柔和地打在一件件古物之上。 周秉昆安安静静坐在曾珊身侧的软椅上,看着她一件一件细细品鉴面前的老物件。对于古董古玩,除了知晓后世市场的大致走向,其余门道他一窍不通,在这个行当里,他连学徒都算不上,只能安安静静在一旁看热闹。 就在这时,一位衣着朴素、打扮略显土气的妇人缓步走上前来,怀里抱着一只老旧的木箱子,从木箱子当中取出一件青铜器,是一尊品相十分漂亮的马踏飞燕。 妇人把器物递到曾珊手中,开口说道: “老师,这是我从内地带过来的家传物件,听老一辈讲,是唐朝的古物,麻烦您帮忙估个价钱?” 曾珊接过青铜器,捧在手里反复端详摩挲许久,指尖抚过器物上斑驳的铜锈,方才开口: “阿姨,这件器物确为唐代宫廷饰品,是真品。只不过现如今市面上,字画、青花瓷器更受追捧,铜器的市场行情并不高。我的建议是,您不妨先自行留存,等到日后铜器行情走高,再拿出来出手。” 老妇人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焦急: “老师,家里眼下急等着用钱,您直接给个实价,价钱合适,我今天就卖掉。” 曾珊已经如实讲明器物的真实来历,也点明当下市场行情低迷,奈何妇人执意要变现。她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阿姨,现在有两种方案。 第一种,器物放在我们拍卖行代售,成交之后销售额的百分之三十归萱妍堂。第二种,我这边直接估价一千五百港币,您要是认可,当场就可以交割拿钱。” “能不能再抬高一些?两千港币行不行?” 老妇人试着讨价还价。 曾珊轻轻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淡然的笑意: “萱妍堂收货向来童叟无欺。倘若我有心刻意压价,大可以谎称这只是民间普通器物,最多给到五百港币,到那个时候,任凭您怎么还价,也不可能到一千五百港币。您也可以多跑几家别的商行问问,看看别家能不能给到一千港币。” 听完这番话,老妇人不再继续争辩,微微点了点头: “老师,那……那我就听您的。” 曾珊浅浅一笑: “东西留下,我给您开一张收据,您直接去柜台支取钱款就可以。” “好,好……” 老妇人把青铜器放下,拿着收据,满心欢喜地转身离去。 周秉昆把完整过程尽收眼底,不由得笑出声: “珊珊,你倒是真做到童叟无欺。若是换做心黑的生意人,最多给五百港币便把这件宝物收走。” 曾珊一只手掌轻轻撑着后腰,腹中孩子偶尔轻轻一动,她缓缓开口: “外公曾经教过我,想要做成行内大家,便要对人讲实话。这尊铜器是实打实的唐代皇室器物,本就是难得的好东西,没必要刻意压低价钱。况且收购之时出价公道,往后出手才能够卖上高价,里外算下来,我们依旧有利可图。” 听曾珊一席话,周秉昆瞬间懂了其中的生意门道,微微一笑: “珊珊,想不到来港岛短短数月,你已经练就这般过人的商业头脑。” 曾珊握住周秉昆的手掌,眼含笑意: “可别忘了,往前追溯,我可是正经的大清格格,哪里会是愚笨之人。” “倒也是。”周秉昆朗声笑了起来。 ----------------- 时至正午,水自流与骆士宾一同到访。 老大回到港岛,他们二人自然要过来拜见。 吃过午饭,三人一同走进萱妍堂内部的茶社。 这里陈设考究,古木桌椅,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摆件,存放的全都是各地搜罗来的名贵好茶,每一款都价值不菲。 周秉昆取出一泡上好的大红袍,拿起盖碗亲手沏茶,沸水冲入,碗盖掀开的一瞬间,馥郁醇厚的茶香四下弥漫开来。给两人依次斟好茶,周秉昆笑着开口: “水哥、宾子,听娟儿说这几个月竹联社发展得风生水起,我心里十分高兴。水哥,你如今也已经是大学生了,就没有小姑娘主动向你示好?” 周秉昆心里清清楚楚水自流的取向,可心底依旧抱着一丝期盼,希望他能够回归常人的状态。 大哥周秉义如今极有可能无法生育,倘若郝冬梅也生不出孩子,周秉昆便寄希望于水自流。只要水自流能够和女人生下儿子,那便是郝家名正言顺的血脉后人。 水自流伸出手指轻轻撩了撩鬓边的发丝,神色云淡风轻,淡淡一笑: “老大,我对女人没有半点兴趣。” 周秉昆心中了然。 水自流本就是被抱养的孩子,上面有四个姐姐。四个姐姐自小就把他当做小姑娘一般对待,长大之后更是肆意摆弄,久而久之,造成了他心理层面的扭曲。 待到成年,便彻底对女性失去想法。 生理与心理双重叠加的顽疾,想要医治难如登天。 周秉昆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束手无策。况且这种私事也不能反复提起,说得太多,反倒容易激起逆反心理。好不容易帮郝似冰找回亲生儿子,他实在不希望郝家的血脉就此断绝。 听见水自流这般回答,周秉昆打了个圆场,笑着说道: “水哥,港岛本地的姑娘,比起吉春的女子确实差了不少,不喜欢也实属正常。” 话音刚落,骆士宾连忙接过话头,语调尖细: “老大,您说得太对了!港岛这边的姑娘又瘦又矮,实在没什么意思。就算我身体尚可,也瞧不上这些歪瓜裂枣。还是老大眼光独到,家里三位姨娘,一个比一个出挑好看。” “宾子,这还用你多嘴。”水自流淡淡接了一句。 周秉昆不想继续纠结情爱话题,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 “宾子,水哥,你们两个好好在这里做事。往后我还要铺开更大的产业,你们二人都要成长起来,独当一面。我有几句话,你们务必记牢。我不在港岛的时候,一定要护好郑娟。但凡有人敢动她分毫,直接下死手。” 和水自流、骆士宾交谈,周秉昆身上带着几分江湖匪气,语气十分强硬。 第498章 曾珊的心愿 “老大,这点您尽管放心!不光护好大姨娘,还有您的三个儿子,谁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我骆士宾第一个冲上去。” 为了区分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人,骆士宾与水自流私下便以大姨娘、二姨娘、小姨娘相称。只要不是当着外人的面,周秉昆便也没有多加阻拦。 “那就说到做到,可别让我失望了。有你们在港岛,我就能放心在内地做事了。”周秉昆坦言道,眼底带着几分托付的郑重,把港岛这边的安稳担子,实实在在交到二人手上。港岛这边摊子铺得越来越大,产业、人脉、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内地还有一堆事务等着他抽身回去处置,身后的这方阵地,容不得半分差池。 “老大,你放心,有我们兄弟在,就不会有事!” 骆士宾胸脯挺得老高,重重拍着胸口,语气铿锵有力,一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模样,眼底满是义气,仿佛无论遇上什么风浪,他都能一肩扛下。 --- 一个星期后,圣玛丽医院。 清晨的天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斜斜洒进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淡淡的气味,混着一丝医院特有的清冷,来来往往的护士脚步轻而急促。今天一早,曾珊腹中便传来一阵阵坠痛,肚子一阵阵发紧,身子很是不舒服,一阵阵宫缩搅得她坐卧不宁,家里人不敢耽搁,连忙把人送到了医院。 经过一番细致检查之后,大夫告知,这是要生了。 整整一个上午,周秉昆就在产房门外焦灼地来回踱步,指尖不自觉反复摩挲,一颗心悬在半空,坐立难安。墙上挂着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陪在他身侧的,还有郑娟,以及郑娟的母亲叶晚。 世俗里,大多婆媳、妻妾之间难免生出嫌隙,别的母亲遇上自家女儿要和别的女人共享一个丈夫,多半会轻视、排挤另外的女子,可叶晚全然不是这般,她不仅没有半分看轻曾珊,反倒像对待亲生女儿一般,对她关心得无微不至,端水递帕,时不时探头望向产房的方向,满脸都是牵挂。 除却郑娟与曾珊相处和睦、爱屋及乌之外,还有一桩重要缘由。早前她特意找了港岛本地名气最大的算命先生,给女儿郑娟还有周秉昆合过命盘。 卦象上说,郑娟和周秉昆这一生能够和和美美,往后会孕育四五个孩子。 可批语之中也点明,周秉昆这辈子,会有二十个孩子。 话没有说得直白通透,内里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预示着周秉昆在外还会有别的女人。 若是如此还能夫妻和睦,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郑娟不会因为他外边有人,就决然分开。 既然命数已是如此,那和其余几位姑娘处好关系,就显得格外要紧。 若是她们几人能够多生,把这二十个孩子的份额占住,周秉昆便不必再去找别的女人生养子嗣。 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不管是陶俊书远在德国生产,还是眼下曾珊待产,叶晚都格外上心。 不止是上心照料,待在港岛的这段日子,只要和曾珊碰面,她便会柔声劝她,身子调养好便多生上几个。 时间一点点推移,临近中午,紧闭的产房病房里面,终于传来一阵清亮响亮的婴儿哭啼声,冲破了方才压抑的寂静。 郑娟脸上瞬间漾开欢喜的笑意,激动地出声:“生了!生了!” 周秉昆紧紧攥住郑娟的手,心口砰砰直跳,同样满心激动,悬了一上午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娟儿,你进去看看。” 郑娟用力点点头,眉眼都是笑意:“好,我进去。” 说罢,她和一旁的大夫简单打过招呼,便抬脚走进了育婴间。 病床上的曾珊刚刚熬过生产的剧痛,浑身被汗水浸透,脸色泛着一层苍白,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 看见郑娟走进来,她强撑着残存的气力,声音微弱地开口:“娟姐,是个男孩,是个男孩!” 郑娟的目光立刻落到护士怀里襁褓之中的婴孩脸上,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睛,脸蛋皱巴巴的,看着那小小的一团,满脸都是止不住的高兴:“珊珊,你们曾家有后了!” 曾珊身子尚且十分虚弱,还是拼着力气重重点了点头,眼底泛着泪光:“娟姐,你跟秉昆说一声,让他马上给我爸去个电话。” “好嘞!”郑娟满面喜色,快步走出育儿室。 看见在外等候的周秉昆,郑娟眼底盛满笑意,连忙开口:“秉昆,男孩,是男孩。珊珊说,让你马上给她爸去电话。” “好好!”听闻生下的是男孩,周秉昆难掩心底的欣喜。 曾刚出身皇族,在他的观念之中,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 他的前妻从前为他生下过两个儿子,只是后来远赴美国,两个孩子全都跟随母亲改姓。 去年前妻改嫁一名美国人,两个孩子也跟着改姓了对方的姓氏。 说到底,也就只剩下血缘上的牵连,和曾家早已形同陌路。 之后他与李艳芳成婚,只养育出曾珊这一个女儿,后来一心想要再生一个儿子,又遇上动荡,辗转去到吉春。 待到解放之后重返京城,年岁已然五十有余,再也没能如愿生下子嗣。 再加上那个年代的医疗条件有限,女子上了年纪,想要再怀孩子更是难如登天。 后来女儿和周秉昆走到一起,周秉昆早早便许下承诺,曾珊腹中的孩子,往后跟随曾家姓氏。 这一件事,让求子无望的曾刚欢喜不已。 他盼着女儿登记成婚,盼着女儿顺利怀上孩子,若是人身在京城,恨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女儿身边。 可如今远隔山海,身在港岛的曾珊生产,他也只能苦苦等候周秉昆打来报喜的电话。 眼下母女平安,还得来了期盼已久的男丁,周秉昆自然要第一时间把喜讯传递过去。 他快步走到电话机旁拨通曾刚家中号码,听筒很快便被接起。 听见听筒那头传来曾刚熟悉的嗓音,周秉昆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爸,珊珊生了,是个儿子。” “是么,那太好了!孩子几斤几两?”听筒那头,曾刚的声音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声调都微微上扬。 “六斤七两!”周秉昆连忙回道。 这时听筒那头又传来曾珊母亲李艳芳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秉昆啊,给珊珊带的秘方,七天后就能吃了。一定让她吃,这样身材才能更好恢复。” “妈,我知道。”周秉昆的语气里满是兴奋。 --- 港岛,半山别墅。 得益于顺产,曾珊的身体恢复得十分迅速。 才仅仅过去三天,便已经能够勉强下地走动。 没过多久,便从医院搬回半山别墅坐月子。 为了家中清静,避免孩童吵闹惊扰产妇,郑娟的三个孩子全都送到陈家暂住。郑光明也在学校住校,平日里极少回家。 偌大的宅院里,除了佣人、护士还有专门请来的奶娘,再没有别的外人。庭院深深,平日里格外安谧。 周秉昆与郑娟白天照旧去往耀天集团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到了夜里,便推掉绝大多数应酬,早早归家,陪伴坐月子的曾珊。 郑娟自己生过三个孩子,深知女人产后坐月子的阶段,身心都脆弱,最缺的便是旁人陪伴照料。 在一众医护的细心照拂之下,曾珊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一日,三人一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机正播放着节目,荧幕光影在房间里轻轻晃动,曾珊侧过头开口说道:“昆哥,要不送我去萱妍堂吧,我每天看几个老物件,有事做。” 周秉昆当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珊珊,你生下曾明才两个星期,老老实实在家休养才对。” “是啊珊珊,不要急着出去。虽说萱妍堂内部条件很不错,可那里人来人往进出的客人繁杂,谁也说不清会不会携带着病菌,你现在就安心在家养身体。至少要等到孩子满月之后,再考虑出门的事。”郑娟连忙在一旁劝道。 曾珊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泄露出几分烦闷:“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成天待在家里实在太过无聊。小明有奶娘照料喂养,我这个做母亲的,反倒常常无事可做。” 郑娟浅浅一笑,柔声宽慰:“珊珊,当初我坐月子的时候,也是这般百无聊赖。孩子同样交由奶娘喂养,我也像个闲人。就算如此,也万万不宜出门。一来坐月子最怕吹风受寒,二来就怕沾染病痛,落下病根,那就得不偿失了。等熬到出了月子,身子彻底调养妥当,再出门也为时不晚。” “那这样,我让人把物件给我带回家里来,我在家鉴赏把关总可以吧。”曾珊略一思索,退了一步说道。 “那倒是可以。你若是实在闲不住,便把东西运回家里,你在家帮着长眼。”周秉昆闻言笑了笑,松了口。 “昆哥,我爸说,最近又会有一批老物件运送过来,进度这么痛快,是不是内地的政策有所松动了?”曾珊心中好奇,开口发问。 “还谈不上真正的松动,只不过相比前些年,环境确实宽松不少。这批物件能够这么快流转出来,是因为中资银行靠着古董拍卖挣下了一大笔港币。现如今内地外汇依旧十分紧缺,为了换取外汇,很多事情便不会卡得那么严苛。” 眼下是 1974年 12月,国内和越来越多国家建立外交邦交,对外的经济交流也在逐步增多。 大量紧缺的工业机器、精密零件,全都需要外汇才能够完成采购交易。 手里没有足够外汇,对外贸易便寸步难行。 只要能够换来宝贵的外汇,不少事情便可以灵活处置。 就好比这些民间古旧器物,算不上重点保护文物,又可以换成大笔外汇,自然何乐而不为。 只不过受时代所限,这件事不能公开操作,只能以私下流转的方式进行。 听完周秉昆的一番解释,曾珊心中瞬间通透明白了其中关节。 此番定居港岛,她已经彻底辞去外经贸局的职务,一心一意投身古董生意。 卸下公职的层层羁绊,当真无官一身轻,做起事来处处都觉得舒展自在。 想通其中弯弯绕绕,曾珊笑了笑:“也是,这段时间中资银行就盼着拍卖行成交。三成的收益,折算下来可是一笔数额巨大的外汇。” “拍卖成交越多,内地就能收获更多外汇,我们汽车港需要的配件才方便结算,也才能够大批量采购。这是一套良性循环,既缓解内地外汇储备不足的困境,我们这边的零配件贸易也能越做越顺。”郑娟接过话茬,条理清晰地点明其中的利害。 这正是周秉昆一手搭建起来的商业逻辑,依靠资金流转,促成多方都能获益的局面。 当然,这一切的前置条件,就是要有可以变现的载体,这些民间古董器物,不属于重点文物,用来变现再合适不过。 “娟儿,依靠老物件变现终究只是权宜之计。用不了多久,内地经济发展起来,便不用单单依靠这一条路子换钱。眼下局面虽好,往后只会愈发向好。” 周秉昆语气笃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在他的预判之中,内地的经济日后必将迎来全面腾飞,提前铺好获利渠道,往后便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秉昆,你张口闭口总说内地会越来越好,说得好像你亲眼看见过一般。”郑娟噙着笑意打趣他。 被郑娟这么一说,周秉昆心里微微一动,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有些属于未来的天机,本就不便随意吐露,往后说话还是要多留几分分寸。 就在这时,曾珊开口打破短暂的沉默: “秉昆,小书来信说,一月下旬就能够抵达港岛。等到月底,我和曾明都拿到港岛户口,我就去把婚离掉。这样一来,小书一到,你们就可以办理登记。春节过后,便回上海置办酒席,到那个时候,我们这一家人便真正齐备了。” 第499章 半山别墅 曾珊和陶俊书曾经一同相处生活了半年,日日相伴。 寻常女子爱上同一个男人,大多免不了心生嫉妒,互相隔阂。 可曾珊与陶俊书却全然不同,早在和周秉昆走到一起之时,二人便已经想好了往后的相处模式。 再加上出身背景相近,日子过得安稳和睦,非但没有争风吃醋,反倒相处得格外融洽投缘。 细细想来,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人,全都是家中独女。 这般家庭长大的女子,固然渴求爱人的眷顾,同样也渴求同性之间彼此扶持依靠,眼下这般局面,于她们而言已然很好。 听曾珊说完,郑娟连忙接过话提醒道: “孩子的户口落下来,等到满月你自然就能拿到港岛户籍。离婚这件事不必操之过急,若是落户之后立刻就去办理离婚,难免会让移民署那边生出看法。不妨等到小书快要过来之前再处理,或是等秉昆要和小书登记的时候再办离婚手续也来得及。” 郑娟说的句句都是实在道理。 虽说移民署对外来人员设有获取港岛户籍的途径,可行事也不能太过张扬惹眼。刚落完户口便马上离婚,极易惹人非议。隔上半个月再办理,便不会留下话柄。 曾珊轻轻点头: “娟姐,我听你的。” --- 午夜时分,郑娟的卧房之内依旧温情缱绻。 周秉昆与郑娟紧紧相拥,沉溺在彼此的温存之中。 曾珊刚刚经历分娩,身体尚未复原,暂时还不能同房。 周秉昆便夜夜陪着郑娟,常常要到很晚方才歇息,今夜也不例外。 许久过后,屋内的动静慢慢归于平静,两人依偎在一起,静静感受着彼此身上传来的体温。夜色沉沉,窗外港岛的万家灯火透过纱帘,洒进来淡淡的微光。 “秉昆,小书托人捎话过来,为了不耽误学业,这一回她在港岛最多只能待到五月份。她心里盘算着,想要再和你要一个孩子,打算等到七六年寒假再来港岛生产。这样一来,孩子便能够拥有港岛与西德的双重国籍,往后往返两地也会更加方便。” 郑娟把陶俊书和自己聊过的心事,转述给周秉昆。 放在七十年代的港岛,能够打通跨国长途电话的线路十分稀少。 每个月和远在西德的陶俊书通上几次电话,就要耗费一两千港币,差不多抵得上普通职员半年的薪水。 可陶俊书孤身漂泊异国,最需要的便是家人的牵挂与爱意。这份情意,不光来自周秉昆,同样也来自郑娟与曾珊。在陶俊书心中,郑娟与曾珊早就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听完郑娟转述,周秉昆在心里面默默推算了一遍时间: “想要后年寒假生产,那就要等到明年四五月份,临近小书动身离开之前怀上,按时间来看应当没问题。” 周秉昆这一番自信满满的话语,逗得郑娟咯咯笑出声:“ 你这个人,简直和生育机器一样,仿佛想什么时候怀上,就一定能够怀上。” 周秉昆手臂收得更紧,将郑娟牢牢搂在怀里,低低笑出声: “这方面我还真的靠谱。” “你如今已经有了五个孩子,就算其中四个都不随你的姓氏,也算得上人生圆满。可我母亲之前算命说,你这辈子至少会有二十个孩子。若是我、珊珊还有小书,每个人都要生七个,那怎么可能办得到。 搞不好往后,你还会再招惹别的女人。 这一点,是万万不行的!” 郑娟收敛笑意,板起脸庞,语气十分严肃。 对于周秉昆无法做到专一这件事,郑娟、曾珊、陶俊书私底下早就达成过共识。 她们依旧心甘情愿爱着这个男人,一来是在人生最艰难的岁月里,是周秉昆挺身而出护住了她们,陪她们熬过无数风雨; 二来周秉昆实实在在满足了她们对伴侣的全部期许,事业、家庭方方面面,都给了她们足够的体面与美好。 一桩桩一件件经历沉淀下来,她们慢慢坦然接纳了当下的现实。 相处日久,反倒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自有一番暖意。 她们不光共享着周秉昆的情意,彼此之间,也缔结下深厚真挚的友情。 这样的境遇,周秉昆自然满心知足。 郑娟、曾珊、陶俊书,无论放在哪一个时代,都是难得的好女子。能得一人相伴已是莫大福气,更何况自己同时拥有三个。 听见郑娟又提起这件事,周秉昆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开口打趣: “娟儿,你母亲找算命先生说的话,也未必就作数。再说生七个孩子也并非遥不可及,你看你才二十六岁,就已经生下三个孩子。若是再遇上双胞胎,要凑够七个也用不了多久。” 周秉昆话音刚落,郑娟便摆了摆手,神色认真: “那可不行,我早就想好了,最多再生四五个便到此为止,生孩子太耗损心神体力。 不光我这么打算,珊珊和小书也是一样。我们都是有自己事业的女性,不可能把大把光阴全部耗费在生养孩子上。 况且生孩子于女人而言本就是一场渡劫,四五个已经算很多,七个想都不敢想。 就算我们三人拼尽全力,最多也只能生下十四五个。倘若我母亲算的命属实,那保不准还要再多出五六个孩子。 若是在外边再有别的女人生下子嗣,将来免不了要来争夺家产,后续的麻烦无穷无尽。 所以你一定要自爱,万万不能在外乱搞。” 郑娟把埋藏心底的顾虑,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 “怎么会!” 周秉昆双臂一用力,将郑娟抱到身上。 屋子里暖融融的,窗外港岛的夜色浸着薄薄的霓虹微光,街上传来远处隐约的车鸣,四下安安静静。 肌肤相亲,温热的触感层层漫开,两人心底积压多日的情愫被轻轻撩动,心底的火气与疲惫尽数消散,很快又有了心情,两人拥吻在一起,久久不再分开。 时间过得很快,日月轮转之间,一转眼,曾珊和周秉昆的儿子曾明便迎来了满月。 当初曾珊和周秉昆成婚那一场宴席热闹非凡,这一回,依旧是郑娟在前后张罗打点,从宾客名单、酒菜规格到场地布置,大大小小的琐事都由她一手操办,办起了这场满月酒。 宴会厅内高朋满座,宾客往来不绝,杯盏交错,笑语喧哗,香槟与红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之中。 和当初那场婚礼不一样,经过这一年多的沉淀打磨,曾珊凭借数次眼光独到的古董拍卖,在圈内打响名号,如今的她,早已在港岛艺术品收藏圈子站稳脚跟,跻身行业最顶级的那一批人。 不少到场宾客,便是专程冲着曾珊的名头而来,想要借此机会攀上交情。 尤其不少从内地过来开展文化交流的机构代表,也亲自赴宴,送上了分量十足的大礼。 就在满月宴的前一天,曾珊已经顺利拿到了港岛户籍。 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港岛户籍是一道高不可攀的门槛,存款、房产,任意一项都足以拦住无数人,可落在他们这里,却并没有那么艰难。 周秉昆本身已是港岛户籍,名下既有多处房产,也有充足的现金流;曾珊生下了拥有港岛户籍的孩子,自己名下也置办好了房产,各项条件全部齐备,整套落户流程走得格外顺畅。 明天便是 1975年的元旦,旧岁落幕,新年将至,选在这样一个辞旧迎新的特殊日子举办满月宴,更是平添了一层别样的纪念意义。 热闹喧嚣的宴席之下,浮华背后,只有身边寥寥几个人知晓,半个月之后,曾珊就要和周秉昆去办理离婚手续。 这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没有半分逼迫。 郑娟、曾珊和陶俊书三个人,彼此体谅,互相成全。至少就眼下的相处来看,谁都没有觉得这份关系有什么不妥。 当然,来日等孩子们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认知,或许会生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想法,但只要这个家的根基不散,人心不散,彼此坦诚相待,便不会生出太大的乱子。 港岛,半山别墅。 熬过难熬的月子期,日夜照料新生儿的日子总算告一段落,曾珊并没有急着和周秉昆恢复同床。 一方面是产后身体还没有完全调适过来,气血尚未补全,另一方面,她心里始终介怀自己还未复原的体态,不愿以一身臃肿疲惫的模样面对周秉昆,一心想要把自己最好最美的一面展现在他的面前。 出了月子休养妥当之后,曾珊便重新回到萱妍堂坐镇掌眼。她一归来,萱妍堂的人气再度直接爆棚。 大批藏家、古董爱好者慕名蜂拥而至,挤在店铺厅堂之中,只求请曾珊帮忙品鉴器物。 慕名求鉴的人实在太多,店里便定下规矩,不管交易是否能够达成,请曾珊看一件古董,就要收取一百港币,这笔钱差不多抵得上一名普通港岛职员整整一个月的薪水。可即便收费如此高昂,依旧挡不住络绎不绝前来的人,不少人为求她一句定论,甘愿排队等候数日。 在港岛文玩圈子里,曾珊早已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她给出的品鉴判断,几乎能够直接左右一件古董的真伪与市场定价,很多藏品经她点评之后,身价便会水涨船高。 每到入夜,卸下白天生意场上的忙碌,曾珊、周秉昆还有郑娟,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半山别墅的家中。 耀天集团规模庞大,各类商业应酬本就避无可避,酒会、晚宴一场接着一场,周秉昆与郑娟但凡能够推脱的应酬便一概不去;曾珊也只出席白天的公开活动,夜幕降临便归家陪伴孩子。 虽说孩子并不采用母乳喂养,但这是曾珊第一次做母亲,心底依旧对孩子格外上心,喂奶、换襁褓,事事都要过问留意。这般安稳松弛的日子,远离外界的纷争,过得十分惬意。 日子一天天向前流淌,曾珊的身体也在慢慢复原,身上的浮肿彻底消退,再没有产后的臃肿之感,小腹重新变回平坦紧致的模样,往日的风华尽数回归。 这天夜里,周秉昆和曾珊一同回到卧室,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灯火人声,屋内只剩下二人的呼吸,两人当即拥吻在一起。 周秉昆对曾珊发自本能的爱慕与生理上的喜欢,从来就没有消减过半分。 郑娟很好,陶俊书也很好,可曾珊独有的那份热烈,是旁人无可替代的,他对她身体的迷恋,同样无可替代。周秉昆心底甚至笃定,就算没有郑娟的大度默许,自己依旧会和曾珊走到一起。 两人从地面辗转到床上,缠绵许久之后,彻底融为一体。 这是曾珊生下孩子之后,二人第一次同房,她心底藏着期待,又带着几分新鲜,恍若一切重新来过,如梦似幻。从起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彻底放开彼此,那份独属于二人的欢愉,只有身处其中的他们才能够真切体会。 午夜时分,两人抵达欢愉的顶点,才慢慢放缓动作,缓缓分开。即便如此,依旧紧紧相拥,半分都不愿彼此疏离。曾珊凹凸有致的身子和周秉昆紧紧缠绕,纤细的指尖轻轻划过周秉昆的后背,轻声开口: “秉昆,我还是有些胖,再轻五斤,就能回到怀孕之前的样子了。” “现在这样也很好,比怀孩子之前还要好。” 周秉昆语气认真地说道。 “可我总觉得小腹还没有恢复到生孩子之前的状态,再有一个月,应该就能完全复原。小书下个星期就要来港岛,我们明天就把离婚手续办了,要是她过来的时候我们还没有离婚,她是要挑理的。” 曾珊嗓音带着几分娇柔。 周秉昆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牢: “也行,那我们明天就去把离婚办了。” 曾珊把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秉昆,娟姐跟我说好了,等小书拿到港岛户籍,我们办完离婚之后,娟姐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和你复婚。往后,我们全都是你的前妻,这样一来,我们每一个人,都不会被旁人指指点点。娟姐实在伟大,为了不让我和小书受人闲话,才想出这样周全的法子。” 第500章 1975,新的一年 周秉昆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娟儿是盼着我能过得舒心,才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说到底,还是我亏欠你们。” 曾珊身子一翻,俯身压在周秉昆的身上:“你若是真的做一个十全十美的男人,我们反倒未必能够像现在这样相守在一起。” 话音落下,温热的红唇再度覆了上来,两人又一次紧紧拥吻在一起。 ----------------- 港岛,机场。 贵宾通道外,已经站了不少等候接机的人,有记者,也有各家企业派来接人的职员。法兰克福飞往港岛的航班已经平稳降落,机舱的旅客陆续出关,周秉昆、郑娟还有曾珊站在围栏外,目光遥遥望向出口方向,静静等候陶俊书的身影出现。 两年之前,为了帮周秉昆手中的造车技术在欧洲顺利申请专利,陶俊书毅然远赴西德,孤身一人在异国打拼,语言隔阂、生活不适,种种难处全部独自扛下。这份全心全意支持周秉昆事业的情谊,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今天,郑娟与曾珊都专程过来接她。 这一趟归来,陶俊书并不是孤身一人。除了带回她和周秉昆的女儿,她的母亲孙雅也一同跟着来到港岛。只不过孙雅的签注有限,在港岛仅仅只能停留七天,之后便要带着外孙女陶虹返回上海。 等到陶俊书在上海办完酒席,陶家全家再一同动身前往西德。 若是往前推上几年,拥有海外关系,还是足以让人饱受非议的把柄,足以影响一家人的前途。可随着近些年祖国和越来越多的国家建立外交关系,海外关系早已不再是包袱,就连陶成远赴西德任职,都算得上是一种提拔重用。 没过多久,一道清丽的身影出现在远处,陶俊书身着一身雪白布衣,风尘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气,身侧跟着母亲孙雅,怀里抱着的婴孩,正是她和周秉昆的女儿陶虹。 看见陶俊书的那一刻,曾珊激动地高高挥起手臂。曾珊与陶俊书从来不是争风吃醋的情敌,二人的情谊,胜过世间绝大多数亲姐妹。两年前周秉昆刚来港岛的时候,陶俊书便在曾珊家中住了整整半年,朝夕相伴,谈心议事,亲密得如同一个人。去年陶俊书怀有身孕,曾珊还想方设法陪着周秉昆远赴慕尼黑,亲眼见到陶俊书平安,心里才彻底放下石头。 陶俊书也很快望见了围栏外的几个人,眼底瞬间亮起,同样扬起手挥手回应,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几分。 走到贵宾出站口,曾珊快步迎上前,张开双臂,和陶俊书紧紧相拥。 稍稍分开之后,陶俊书打量着曾珊,看着她产后依旧曼妙的身姿,笑着开口:“珊珊,我就知道,你那套宫廷调养秘方管用,你看你身材几乎一点都没有走形,反倒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女人韵味。” 曾珊伸手握住陶俊书的手掌:“你也状态极好,生完孩子,看着还像小姑娘一般,漂亮又清纯,也不像过去那样单薄消瘦了。” 说着,她轻轻捏了捏陶俊书的手,坦然直白地告知:“小书,我和秉昆已经办完离婚手续,你们随时都可以去登记结婚。港岛和内地制度不同,允许双国籍,等你们的第二个孩子在港岛降生,你的户口便可以顺利落下来。” 这件事,曾珊觉得应当当面讲清楚,尤其还是当着陶俊书母亲的面。 就在这时,周秉昆也迈步走上前来,望着眼前美得如同天仙一般的陶俊书,心中百感交集,两年的思念翻涌上来,情不自禁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小书,你终于回来了。” 陶俊书何尝不是日夜思念周秉昆,身子软软靠在他的怀里,眼眶发热,眼泪险些滚落下来。 “昆哥,我好想你啊!” 周秉昆凝视着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分开只是暂时的,往后,我们再也不会长久分离。” “嗯。”陶俊书用力点头,随即移步走向郑娟,“娟姐,我好想你。” 面对郑娟,陶俊书满心都是感激。她心里清清楚楚,倘若不是郑娟这般大度通透,自己根本不可能走到周秉昆身边,这份恩情,她万万不能辜负。 郑娟伸手拉住陶俊书,轻轻握住她的手:“小书,你真好看。” 陶俊书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姐,你和珊珊才更好看。” 郑娟脸上漾开柔和的笑意:“我自然也是好看的,胜过绝大多数女人,可跟你一比,终究还是差上几分……” 说完,她转头看向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的孙雅,客气说道:“阿姨,你们坐了两天飞机,一路舟车劳顿,累坏了,我们先回家再说。” “好。”孙雅应声答应下来。 港岛,半山别墅。 考虑到陶俊书的母亲孙雅在场,晚饭特意聘请了一位粤式大厨上门掌勺烹饪,汤羹、烧腊、小炒样样齐全。洗漱休整完毕,洗去一路旅途的疲惫,陶俊书与孙雅的精神气色好了不少。在西德的日子大多吃西餐,面包、牛排吃久了也觉得寡淡,回到港岛,能够吃上地道对口的中餐,母女二人吃得格外尽兴。 见二人吃得差不多,郑娟缓缓开口:“小书,阿姨在港岛只能待一周,之前我们电话里已经把这几日的安排都商量好了。明天,你就和秉昆去登记结婚。三天之后是个好日子,我和珊珊已经订好了港岛大酒店,给你们置办婚礼。” 说完,她转头望向孙雅,带着歉意说道:“阿姨,时间实在仓促,婚礼只能办得简约一些,就邀请家里亲友,再加上港岛各界的名流,还希望您不要介意。” 孙雅放下手中汤勺,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意:“小书跟我说还要在港岛办婚礼的时候,我都觉得意外。能在港岛最好的酒店操办,已经足够体面了。” “娟姐,其实我在港岛也没有什么亲友,不如回上海办婚礼就够了。”陶俊书抿了抿嘴唇说道。 郑娟摆了摆手:“小书,耀天集团如今已经跻身港岛前十企业,一举一动都处在众人目光之下。前些日子秉昆和珊珊办理离婚的消息,已经在港岛传开。若是不公开办一场婚礼,流言蜚语只会没完没了。大家都知晓你和秉昆成婚,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平息下去。” “姐,昆哥娶了珊珊,如今又要和我结婚,会不会有人笑话你?”陶俊书忧心问道。 “港岛这地方,在有实力的男人看来,本就常有娶几房伴侣的这般境遇。笑话难免会有一些,倒也不必放在心上。”郑娟神色淡然。 “姐,那我全都听你的安排。”陶俊书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晚饭结束,众人在客厅闲谈寒暄一阵,聊聊西德见闻,说说内地近况,陶俊书便跟着周秉昆走进卧室。这是陶俊书归来的第一晚,积攒了两年的千言万语,思念、委屈、憧憬,都想要和周秉昆诉说。 刚一关上门,周秉昆便按捺不住思念,将陶俊书抵在墙壁之上,两人热烈地拥吻在一起。 生完孩子的陶俊书,身上依旧萦绕着那股清冽好闻的体香,唇瓣也依旧香甜动人。陶俊书的美,笔墨言语都难以尽数描摹,那是一种极致的惊艳,足以让人忘却世间所有烦扰。生育之前的陶俊书固然貌美,却气质清冷,少了几分烟火气;历经生育与异乡漂泊之后,如今的她,多了鲜活饱满的女人韵味。 一番缠绵的拥吻过后,两人缓缓挪到床边,不多时衣衫褪去,彻底融为一体。 当初为了周秉昆造车的事业,陶俊书毫无怨言只身远赴西德,这份沉甸甸的真情,周秉昆始终铭记于心。他把满腔的思念与爱意尽数倾注在陶俊书身上,也沉浸在这份极致的欢愉之中。 陶俊书本就是如同白月光一般的女子,只要见过,便会记挂一生,能够拥有这样的爱人,于他而言是莫大的幸福。 午夜过后,卧室之中的动静久久没有停歇。终于,二人抵达欢愉的顶峰,热度才缓缓回落。激情褪去后,二人依旧紧紧相拥,不愿分开分毫。 陶俊书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划过周秉昆的后背:“昆哥,我已经跟娟姐还有珊珊商量好了,往后我们就住在一起。” 曾珊身材恢复之后,便搬过来一同居住。如今陶俊书归来,她也说得明明白白,除去新婚之夜同房,往后也要一同居住。好处便是情意上头之时可以相伴,平日里也能够坐在一起闲谈说话。另外郑娟和曾珊都习惯独自裹着被子安睡,而陶俊书偏爱被周秉昆抱着入眠,这般相处,彼此互不打扰。 当然,几人同住,最辛苦的当属周秉昆。 可纵然辛苦,也是苦中藏乐。 周秉昆对此毫无怨言,在他心里,能够让自己心爱的女人们过得舒心,便是自己最想做到的事。更何况郑娟、曾珊、陶俊书,个个都是难得的好女子,能得一人相伴已是福气,如今三人都守在自己身边,更是天大的福气。 “小书,明天我们登记,便是正式夫妻。让你足足等了三年,是我亏欠你。” 陶俊书指尖划过周秉昆的手臂,忽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轻声诉说: “昆哥,现在是 1975年 1月,五年之前,我们在北大荒国强农场相遇。 那正是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不少心怀歹念的人觊觎我,若是没有你出手庇护,我根本躲不过那些人的加害。 万幸有你,我才熬过那段灰暗难熬的岁月。 后来我去到吉春,在二道河农场重新站稳脚跟,爱上了你,也成为你的女人。那个时候,我从来不敢奢望能够嫁给你,只盼着可以和心爱之人相守相伴。 再往后,娟姐成全了我,让我可以做你的新娘,我已经满心知足。别说等三年,就算等三十年,我也心甘情愿。 现在我们有了女儿,又可以拥有法定的婚姻,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事。 我已经盘算好了,等我们回上海办完婚礼,就再要一个孩子,明年这个时候来港岛生产,这样我就可以拿到西德、港岛双国籍,往后生孩子都来港岛,这边落户更加便利。” 过往的坎坷,未来的规划,陶俊书一一娓娓道来。 周秉昆轻轻点头:“小书,珊珊生下孩子之后顺利拿到港岛户籍,你也可以走同样的路径。你在港岛的房产,娟姐早就替你置办妥当,这几天就会过户到你的名下。” “想来还是娟姐待我们宽厚。若是没有娟姐,我和珊珊都没办法陪在你身边。等明年我们第二个孩子降生,我拿到港岛身份,我们就立刻办理离婚手续,不能让娟姐心里受委屈。还有,往后你相当于拥有三位妻子,随时都有人陪伴在侧,满足你的需求。以后若是再有别的女人主动靠近你,你一定要克制住自己,不能再肆意乱来。要是你招惹其他女人,我可就再也不理你了。” 陶俊书神色郑重,认真叮嘱。 周秉昆连忙应声:“小书,我全都听你的!” 话音落下,周秉昆双臂发力,将陶俊书抱进怀中,两人嘴唇再度紧紧贴合,唇齿相依,再也不愿分开。 上午,周秉昆与陶俊书前往港岛民政部门,顺利办完结婚登记手续。 到了下午,二人婚礼的请柬便陆续向外派发出去。和当初曾珊的婚礼相仿,受邀的大多是亲友,以及港岛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正如郑娟预料的那般,耀天集团属于港岛豪门,一点点私事都会被无限放大。公开举办这场婚礼,也是为了堵住外界四起的舆论。 1974这一整年,耀天集团的发展再攀高峰。 耀天地产、耀天商贸、耀天汽车港三大业务板块齐头并进,企业市值从两亿港币一路暴涨至六亿港币,凭借这样跨越式的增长,耀天集团成功跻身港岛顶级企业前十。 那正是港岛经济飞速腾飞的年代,地产、贸易百业兴旺,能够冲入港岛顶级企业前十,是实打实的质的飞跃。耀天集团就此成为舆论焦点,企业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港岛各界的目光。 第501章 未来可期 半个月之前,耀天集团董事长陈孝东的前女婿、耀天投资执行会主席周秉昆,与结婚一年的妻子曾珊办理离婚,这件事在港岛舆论场上持续发酵。坊间传言五花八门,有人猜测周秉昆很快会和陈孝东的女儿陈诗诗复婚,也有人揣测周秉昆和耀天集团内部产生巨大裂痕,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如今周秉昆将要和陶俊书结婚的消息对外公开,港岛的狗仔便开始深挖陶俊书的身世背景。只不过那个年代港岛和内地信息往来稀少,书信尚且缓慢,根本挖掘不到多少有效信息,唯一能够查到的,就只有陶俊书从西德归来。 于是各类捕风捉影、胡编乱造的传闻又开始四处流传。 面对这些流言,郑娟和陶俊书都选择置之不理。 登记结束之后,郑娟便陪着陶俊书,办理一处公寓的产权过户手续。 港岛落户并不单单依靠在本地生孩子,还需要满足房产与存款两项硬性条件。 存款对陶俊书而言不成问题,她手握十万港币,远超落户的标准额度;房产也早已由郑娟提前备好。 这是一套四十平的千呎豪宅,和曾珊的住宅紧紧相邻。往后内地过来港岛的亲友,便可以暂住这两套房子。 看着只有四十平,可在港岛,本就寸土寸金,这样的居住条件已经超过九成普通民众,能够住进这样的居所,已经属于人上人的生活。 办完房产,就去试婚纱。 要赶在陶俊书母亲留在港岛的这段日子把婚事办完,留给筹备的时间很紧。 港岛的婚礼琐事繁杂,宴请宾客、敲定场地、核对文书手续一堆事情堆在一起,每一步都容不得拖沓。 婚纱一共定制了三套,是拿着陶俊书的身材尺寸,找港岛手艺顶尖的老师傅专门打版缝制出来的。老师傅在本地做婚嫁衣裳几十年,经手过无数豪门小姐的嫁衣,针脚考究,用料也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料子。 只不过成衣做好之前本人没有到场试穿,谁也不敢保证上身效果是否完全贴合身形。 图纸和尺寸终究是死的,人的体态、肩背线条,只有穿上身才能看出细微的差别。 好在距离婚礼尚且还有三天,就算哪里不合身,也来得及找师傅临时修改调整,改领口、收腰、放摆,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一行人驱车来到闹市里的成衣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礼服,绸缎与纱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第一套是一件精致的中式旗袍。 生过孩子之后,陶俊书身形早已不复往日那般单薄枯瘦,骨肉添了几分温润的丰盈,一身紫色旗袍裹在身上,暗纹顺着身体曲线缓缓流淌,勾勒出玲珑柔和的曲线,华贵雍容之中又透着惊心动魄的美艳。 那份风华,已经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 紫色衬得她肤色莹白,眉眼之间既有历经世事的沉静,又藏着少女未尽的明媚。 在场的周秉昆、郑娟还有一旁的店员,全都看得微微失神,看呆了过去,店内一时间静悄悄的,只剩下布料摩挲的声响。 第二套是一袭洁白的欧式婚纱,层层叠叠的蕾丝与薄纱做工极尽精巧。常年在西德受西洋审美熏陶的陶俊书,既能撑得起中式旗袍独有的东方韵味,同样也驾驭得住西式婚纱的浪漫典雅。 蓬松的纱裙垂落铺散在地面,衬得她眉眼楚楚,就如同精致动人的洋娃娃,要多好看便有多好看。 最后一套是敬酒环节穿的红色晚装,剪裁大方得体,明艳的红色把气色烘托得极好,衬得人面若桃花,穿在她身上同样分外相宜。 除去少数几处装饰细节陶俊书不太满意,觉得样式稍显繁复,其余方方面面,她都觉得十分称心! 试完婚纱,郑娟便陪着陶俊书一同去往萱妍堂,去找曾珊。 沿着港岛起伏的街道一路过来,街边商号人声鼎沸,萱妍堂的门面古朴雅致,在一众商铺之中格外惹眼。 随着萱妍堂在港岛文玩圈子里的名气越做越大,上门求鉴、求购古董的客人络绎不绝,有本地富商,也有远道而来的海外藏家,曾珊整日埋在器物与生意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就连周秉昆、郑娟和陶俊书一行人过来,她一时间都抽不开身亲自接待,还在外面工作室接待一拨看货的客人。 三人便径直走进曾珊的专属休息室,房间布置得古色古香,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各式小古玩,分别在茶座两侧落座。周秉昆抬手打开一罐上好的白毫银针,提起热水壶细细冲泡,沸水冲入瓷壶,茶叶缓缓舒展,淡淡的茶香缓缓在屋内弥散开来。 他看向陶俊书,开口说道: “小书,白毫银针味道香甜温润,估计你能喝习惯。” 陶俊书咯咯一笑,眉眼弯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试婚纱时的欢喜: “昆哥,我在北大荒的时候,那种喇嗓子的粗花茶我都能咽得下去,可别把我看得太娇贵的。” 说完,端起茶杯抿下一口香茶,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清甜回甘漫开,片刻之后不禁竖起大拇指, “昆哥,别说,这个茶味道真好!”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时代不一样了。就像你娟姐,从小日子过得最苦,连一顿饱饭都吃不饱。我有时候也会问她,如果再住回太平胡同那老房子,还能不能适应?她说,应该住不了了。最次也要住光字片的房子。人该娇贵的时候就要娇贵,没必要明明有条件,还硬逼着自己去吃苦。” 周秉昆说出了藏在心底的心里话。 要说几个人经历过的苦难,郑娟的童年无疑是最煎熬的,受尽冷眼与磨难,日子过得步步维艰。 一路跌跌撞撞,直到遇见了他,日子才算慢慢好过来,才有安稳的依靠。 再就是陶俊书。原本生长在上海条件优渥的家庭,自小读书受教,生活无忧无虑,十七岁却被抛到天寒地冻的北大荒,干着最繁重辛苦的农活,风吹霜冻,受尽磋磨。 容貌出众的她,还总被心怀不轨的人觊觎,处处都有人想要占她的便宜,周遭处处是无形的陷阱。 可以说,如果没有周秉昆的出现,就算陶俊书死死守住自己的底线,也很难躲开那群如狼似虎之人的纠缠算计。 对陶俊书而言,周秉昆的出现,就是照进灰暗岁月里的一道光。 有周秉昆在,世间万般都显得格外美好。 倘若没有他,往后的人生只会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就算后来,她心里清清楚楚,刚走到周秉昆身边时自己只能以情人的身份相伴,依旧义无反顾飞蛾扑火一般奔赴过来。 如今回头再看,这份义无反顾终究是值了。 不光和周秉昆拥有了属于彼此的女儿,还能够堂堂正正和他办理结婚手续。 虽说一年之后,二人依旧还要办理离婚,可这一段法定妻子的身份,是实实在在,更改不掉的。 听周秉昆这么一番话,郑娟声音带着几分柔婉,娇声道:“是啊,让我再回太平胡同,确实做不到了。” 说到这里,过往旧时光片段浮上心头,她像是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开口问道:“秉昆,现在太平胡同的房子谁在住?” “借给孙赶超两口子暂住了。本来我是打算好好翻修一遍的,可那套房子的产权还在你母亲手里,但凡要动土木都处处受限,太过麻烦,就只能先这么搁置着。” 周秉昆道出其中缘由。 “那也行。等我回吉春的时候,我去出面沟通,把房子好好收拾收拾。就算往后我们不会回去住,那也是一份念想,房子若是塌了,这份念想也就跟着没了。” 谈及过往,郑娟回想起当年受尽磋磨的苦日子,心底依旧有一些心有戚戚,那些艰难的岁月,早已刻进记忆深处。 “娟姐,你说得对,老房子该留还是要留。等到往后我们的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也该让他们忆苦思甜,看一看父辈母辈当年过得有多不容易。”陶俊书嘴角噙着笑意娇声说道。 听着郑娟与陶俊书闲谈说笑,周秉昆心底不由得想起前世所见过的那些往事。 前世里,不少至亲好友,就因为几套房产归属的琐事,亲情被利益撕扯,几家人闹得反目成仇,很不愉快。 反观眼下,物质基础足够殷实,很多矛盾从根源上就消弭掉,做起事来心里也踏实有底气。 就在这时,曾珊处理完外面工作室的事务,掀开门帘走进里屋,身上还带着一点文物库房淡淡的木香,径直坐到郑娟身旁。周秉昆连忙拿起茶壶,给她斟上一杯热茶: “珊珊,今天有没有收到什么上好的物件?” 曾珊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港岛市面上的好东西不少,只是古董的收购价钱也在一点点抬上去。萱妍堂若是出价太低,好物件根本落不到我们手里。” “等到四月份,我打算回一趟京城,再多搜罗一批藏品回来。” 曾珊说的都是实打实的现状。如今萱妍堂在圈内地位摆在那里,劣等的器物一概不收,遇上真品也不会刻意压价刁难卖家,口碑传开之后,这就导致收购成本越来越高。藏品到手之后再转手出手,扣除各项税费,净收益往往也就只剩下百分之十左右。 内地的情况就截然不同,不少古董旧物,很多人家并不懂得器物真正价值,只需要付出不多的价钱就能够收上来。 虽说成交之后要分给中资银行一部分手续费用,但数额并不算高。 里外算下来,内地收来古董的利润差价,远远高于在港岛本地收货。 听完曾珊的讲述,陶俊书伸手亲昵挽住她的手臂,肩膀轻轻靠过去: “珊珊,春节过后我要在上海办婚礼,到时候你先来上海吧。” 曾珊轻轻摆了摆手,面露难色: “实在抽不开身,萱妍堂这么一大摊子生意需要我盯着,要等到四月份昆哥回京城,我才能够抽身回去。再说内地当下的社会环境,还接纳不了我们几个人这样的相处关系,我贸然过去,反而徒生风波,引来不必要的闲话。等再过两年,你大学毕业,西德那边的公司也步入正轨,可以常住上海,到那时候我们再时常往来走动才合适。” “那也行。其实我在内地待到二月底,就要动身返回西德,时间也确实挺赶的。”陶俊书低声喃喃道,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郑娟伸手握住陶俊书的手掌,指尖轻轻摩挲,眼神里带着心疼: “小书,你在西德至少还要待两年半,异乡求学打拼,这些年,辛苦你了。” 陶俊书微微嘟起红唇,声音娇柔,眼里却闪着笃定的光: “娟姐,我现在已经真心喜欢上汽车设计了。这几年我要拼命钻研学习,打磨自己的本事,就等着昆哥开启造车事业,我也好实实在在帮上他一把。” “秉昆,你之前说国家很快就会从斗争为主转向经济建设。这一两年看国内外的种种风向,确实有往发展经济靠拢的苗头。可公有制是内地企业的底线,想要放开外资建厂,我总觉得还要熬上好多年头。” 郑娟转头望向周秉昆,眼里带着期待,等候他的看法。 周秉昆微微坐直身子,神色沉稳开口: “娟儿,你说得没错。大方向虽然在向好,但每往前推动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只是历史的进程从来都不是一条匀速向前的直线,总会借着某个契机猛然加快脚步。国内经济已经徘徊停滞了十多个年头,如今已经到了大破大立的关口。不出意外,一两年之内就会迎来关键契机,三四年之后,便是我们着手投资内地的最好时机!” 身为带着前世记忆的人,周秉昆心里清清楚楚往后改革开放的滚滚浪潮。可很多话又必须说得模糊、宏观,不能讲得太过直白具体。 第502章 宏大计划 若是事事都被他精准预料,难免会引来旁人的怀疑猜忌。 就如同 1973年股灾,股市一片疯涨,没有半点崩盘预兆的时候,是他力排众议,勒令耀天集团火速清仓,在最高点抽身离场。旁人都想不通他判断的依据,可结局证明他赌对了。 周秉昆深深明白天机不可泄露的道理,许多事情,点到为止就够。 就算面对自己最亲近的爱人,也不能够把所有底牌全盘托出。 周秉昆这一番话,让曾珊心中颇多感慨:“港岛的繁华程度远远超过京城,可内地拥有那么庞大的市场,本不该落后至此。昆哥说得没错,一旦内地放开民间投资的口子,那当真是遍地黄金。” “珊珊,西德当初是战败国,短短不到三十年,就成长为世界级的制造工厂。倘若我们国家全力扑在经济发展上,我相信,用不了三十年,我们的祖国一样可以变得无比强大。老百姓手里有钱,人人都能过上安稳好日子。” 曾珊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仿佛已经望见那蒸蒸日上的图景。 “秉昆,我们现在拼尽全力赚钱积累资本,就是为了等你说的可以投资内地的那一天。说句心里话,前年我回吉春,受到当地各界的欢迎,实实在在体会到了衣锦还乡的滋味。倘若真的有机会把吉春打造成一座汽车城,那也是我心底的一桩心愿。”郑娟眼神真挚,深情地说道。 “娟儿,不单单是吉春。我的规划是,把起步落地放在吉春。毕竟吉春拥有国内最完备的汽车供应链,还有规模庞大、经验老道的产业工人队伍。等吉春的工厂实现盈利之后,我打算在上海、广州建起第二、第三座工厂。等到这两处工厂也站稳脚跟盈利,就把北方产业中心从吉春迁移到京城。到那个时候,吉春、京城、上海、广州四大汽车产业集群成型,我们要向着全球第一车企的目标去冲。” 谈及心中蓝图,周秉昆不知不觉,把前世埋藏心底的雄心壮志尽数吐露出来,语气里带着一腔滚烫的抱负。 这样一套布局,和他前世所见的经历密不可分。 前世,吉春孕育了一汽与奥迪,上海诞生通用、宝马,广东汇聚丰田、三菱一众车企,京城也落地奔驰、一众新能源车企,每一座城市,都是汽车产业得天独厚的沃土。 于他而言,这份布局还有更深一层考量。 吉春自不必多说,资源、人情关系方方面面都是最优解; 上海海运进出口便利,陶家在上海根基深厚,人脉盘根错节; 京城之中,曾刚的人脉势力,比起陶成在上海还要更胜一筹; 广东毗邻港岛,是日后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耀天集团的商业势力可以顺势渗透进去。 这是一份放眼长远的宏大规划。 在他的设想之中,最晚九十年代中期,就要完成这整套布局。 再耗费十年光阴,跨入千禧年,冲击全球车企前五。 之后紧跟时代浪潮拥抱新能源赛道,向着全球第一车企进发。 今年周秉昆二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无比笃定,在自己六十岁之前,这份理想一定能够实现。 听完周秉昆的一番畅想,郑娟、陶俊书还有曾珊三人眼睛齐齐亮了起来,胸中也跟着燃起一股热意。 尤其是陶俊书与曾珊,一想到可以在家乡故土建起属于自家的汽车工厂,那该是何等光耀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曾珊开口发问:“昆哥,你说京城汇聚了全天下最多的人才,那为什么建厂起步要选吉春,而不是京城?” 周秉昆淡淡一笑,缓缓解释:“吉春是我们国家实打实的汽车城,汽车上下游零部件配套最为齐全。眼下国内道路交通条件受限,物流转运成本高,建厂只能落脚在供应链高度集中的地方。等到往后全国交通路网铺开,铁路公路四通八达,物流运输不再成为束缚,到那个时候再全面向外扩张布局也不迟。京城作为首都,建厂会面临许许多多政策层面的限制,不过在首都落地工厂具备极强的象征意义,这一步,早晚是要走的。” 周秉昆脑海里闪过前世小米汽车的往事,明明从工业条件上看京城并不适合整车制造,依旧毅然选择落地京城建厂。 “昆哥,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全都明白了。”曾珊会心一笑。 围在周秉昆身边的这三个女人,郑娟、曾珊、陶俊书,个个都是绝顶聪慧,很多道理稍加点拨,便一点就透。 这个时候,郑娟抬眼望了望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偏向傍晚,开口说道:“现在已经六点多了。我们就不回家做饭吃了,去海边吃龙虾,已经好久没有去过了。” “姐,我还从来没有吃过龙虾呢。”陶俊书带着几分好奇娇声说道,眼里满是新鲜感。 “那我们现在就走。”郑娟当即接下话茬。 --- 港岛,半山别墅。 四楼,大卧室。 四楼这间主卧,空间开阔敞亮,摆放着一张类似北方大炕一般的大床,宽度足足三米有余,被褥柔软厚实。 陶俊书还没有从西德归来的时候,周秉昆便常常和郑娟、曾珊三人一同在此歇息。 最开始,郑娟和曾珊心中还有几分扭捏放不开,面对这样的相处模式难免羞涩局促。 可日子久了,便慢慢习惯下来,反倒觉得这样的相处模式也很好。 周秉昆身体素质格外出众,倘若全然释放,单凭一个人根本承受不住。 如今这般共处,扛不住便可以退到一旁歇息缓冲,反倒更加松弛舒服。 早先还在京城的时候,陶俊书、曾珊也曾经和周秉昆一同住过,同样是从最初的局促不适,慢慢变成后来的主动接纳。 来到港岛之后,是曾珊率先提出,往后可以试着大家住到一处。 这样一来,便不会冷落了任何一个人。 曾珊这个提议,得到了郑娟与陶俊书的一致赞同。 爱人能够舒心欢喜,自己也得以体会这份齐人之福,周秉昆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吃过龙虾,几个人在海边漫步闲逛片刻,咸湿的海风拂过面颊,看远处海面落日沉落,浪涛一遍遍拍打滩涂,之后便一同驱车回到别墅。 洗漱完毕之后,几人一同来到四楼这处最为私密的房间。 屋子外侧是一间歌房,摆放着唱机与唱片,向内才是卧室,那张三米多宽的大床摆在屋子正中,单单看着,便透着几分旖旎暧昧的气息。 房门一关,屋内的气氛便迅速升温。 从夜里十点,一直折腾到下半夜两点多,房间里的动静才慢慢停歇下来。 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个人脸上都泛着淡淡的红潮,鬓边发丝微乱,个个皆是一脸尽兴慵懒的模样。 哪怕连续劳累数个小时,周秉昆看上去依旧神采奕奕,不见疲态。 偌大一张床上,周秉昆与郑娟躺在床铺正中。 陶俊书依偎在周秉昆身侧,曾珊则靠在郑娟那一边。 平日里休息是这样的排布,待到情意缱绻之时,几个人的位置又会变换成不同的排列。这般睡法也是顺着几个人的习惯来,曾珊更喜欢裹紧被子独自安睡,陶俊书则偏爱窝在周秉昆怀里被抱着入眠,至于郑娟,怎么躺都无所谓,并不挑剔。 一夜温存过后,众人反倒没有多少睡意,夜色静谧,几个人都在静静回味方才几个小时的缠绵。 曾珊侧过身子,眉眼带着娇笑看向周秉昆:“昆哥,要是天天晚上都这样,你的身体能扛得住么?” 周秉昆一只手臂环住陶俊书,另一只手揽着郑娟,手臂微微收紧,把两人搂得更紧:“天天如此,还真不行。就算身体熬得住,时间精力也吃不消。一晚只睡寥寥几个钟头,长久下来人肯定吃不消。” 周秉昆说的是实在话,夜夜这般放纵,睡眠时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人是真的会疲惫。 陶俊书也侧过身,纤细的指甲轻轻在周秉昆的肌肤上缓缓滑动,嘴角漾开浅浅笑意:“昆哥,我觉得这样挺好,有念想了便尽情相伴,扛不住了就换旁人。就是看着,总觉得你太过辛苦了。” 郑娟隔着周秉昆,伸手拉住陶俊书的手,轻声说道:“小书,我看他身上还有的是力气,完全撑得住。早些年,我十分排斥这样的夜生活,后来慢慢习惯了,若是不这样,反倒不习惯了。” “以前,还有道德的约束。现在,我们都跟昆哥有了结婚手续,即便办了离婚也是前妻,从法律上没有问题,至于道德上,只要我们是自愿的,也没什么。 之所以觉得这样很好,不想能在一起能说说话。想了能享受享受。只要秉昆不觉得厌烦,也挺好。”郑娟说出她的想法。 屋内的灯光温温软软落在郑娟的眉眼之间,经历过这么多人事起落,从吉春的普通小院一路走到港岛繁华的半山豪宅,见过人情冷暖,也体会过聚散别离,她早已褪去早年的怯懦,眼底多了一份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通透从容。 她身子靠在周秉昆的怀里,呼吸平缓,没有半分赌气或者委屈,把心底盘算了许久的心里话缓缓吐露出来,没有半分扭捏,把几个人之间这种特殊的相处模式摊开在空气里。 她心里清楚,外面的闲话永远堵不住,但日子终究是过给自己人的。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郑娟的手臂,胸膛贴着她温热的后背,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肩头,感受着怀中人安稳的体温, “你们这么好,我怎么会厌烦。” 周秉昆连忙表态。 在他心中,能爱人享受到快乐,就是他应该做的。 何况,最享受的是他自己。 别人快乐,自己快乐,就是快乐。这么些年辗转漂泊,见过人情冷暖,他早已不执着于世俗那一套非黑即白的情爱规矩,只求身边的人都能够心安顺遂,不用互相猜忌、不用暗自神伤。 “好啊,那就这么定了。一些特殊日子除外,以后就在这睡。”郑娟把事定了下来。 话音落下,像是一块悬在心头的石头稳稳落地,往后日子如何相处,几个人之间的分寸,就此落定。往后不必再互相避让,也不必暗自揣度,这个家的相处规矩,就在这温存的夜里,悄悄定了下来。 --- 与一年前曾珊与周秉昆婚礼相比,陶俊书和周秉昆的婚礼时间有些太赶。 其实陶俊书还会在港岛待上一个月,可她的母亲孙雅只能待一个星期。有母亲在,很有必要。女儿人生大事,母亲能够亲自到场见证,这份意义无可替代,若是母亲不在场,这场婚礼于陶俊书而言,总归会缺上一块。 要在一个星期内把婚礼办好,确实难了一些。时间紧,要张罗的琐事千头万绪,场地、花艺、礼服、宾客名单、宴席酒水样样都要敲定,换做普通人家,光是置办物件就足够手忙脚乱。 不过,港岛大酒店办这样的豪门婚礼很有经验,底下的管家、策划、工匠连轴转赶工,采买物料、布置花艺、敲定宴席菜单,一桩桩一件件快速落地,加班加点赶进度,很多物料都是连夜从码头调运过来,很快,童话般的婚礼现场,布置好了。 这是周秉昆在港岛第三场婚礼。 和郑娟的婚礼最郑重。 其实,他们在吉春已经办过婚礼。而且办了几场,吉春城的大人物也来了不少。 在港岛的婚礼,是耀天集团把周秉昆推向前台的亮相,连续几天办了几百桌,宾客云集,整个港岛商界都记住了这个从内地过来的男人。 之后是和曾珊的婚礼,没有请那么多人。不过港岛头面人物也都到了,侧重圈子内部的往来,低调却不失分量。 现在,换成陶俊书。 婚礼完全按西式婚礼办。 从宴会厅,搬到了草坪。 蓝天澄澈明净,大片修剪平整的翠绿草坪铺展向前,白色纱幔随风轻轻飘荡,香槟塔闪闪发亮,四处点缀着盛放的白玫瑰,还有星星点点的细碎白花散落草地,蓝天、草坪、香槟……更有一番情趣。 第503章 周秉义的难 这个年代,内地消息十分闭塞,两地信息往来阻隔重重,书信往来都要耗费漫长时日,狗仔队基本没有拿到陶俊书有价值的讯息。外界只零星听闻有这么一位女子,只是知道她从西德过来,还是西德国籍,就当西德的华人。 这么盛大的西式婚礼倒也契合她的身份。 当陶俊书穿着婚纱,站到众人眼前。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脸上移不开了。 太美了! 人世间竟然有如何完美模样的女人。 郑娟很漂亮,曾珊也很漂亮,可跟陶俊书比起来,还是差那么一点。 已经无法用文字和语言形容陶俊书的美。 仙女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 穿着定制的西式婚纱,蓬松洁白的纱裙衬得身姿窈窕,头纱垂落肩头,细碎的珍珠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简直就是童话里的白雪公主,美的令人心颤。 而郑娟和曾珊作为今天的证婚人,并肩站在一旁,神色平和坦然,没有半分嫉妒局促,更让所有人羡慕。 这样的身份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周秉昆有过婚约的三个女人没有任何芥蒂,真心实意在一起。 在港岛,富豪通过这样的办法有几个妻子并不稀奇。 可几个妻子如此年轻貌美,还能如此和睦相处,还是第一次见。 除了貌美,每个妻子还都能独当一面。 郑娟是耀天集团唯一继承人,手握庞大的家族产业;曾珊是港岛文玩界的翘楚,在收藏圈子声名鹊起;陶俊书不仅在西德读大学还在西德办了公司,眼界见识远胜寻常女子。 可以说,每一个女人不仅美丽,还充满智慧。 仪式之后,悠扬的乐曲缓缓响起,周秉昆和陶俊书顺着红毯缓步走下,开始一桌一桌下来敬酒。 陪着他们的,是郑娟和曾珊。 这样的阵容太过震撼,即便是见惯风月的港岛头面人物也都站起身,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回礼。 这样的情形,正是郑娟最想看到的。 之所以要这么大的场面,郑娟有她的想法。 与其他女人只顾小情小爱,困于儿女情长不同,郑娟充满着大爱。 在她看来,既然周秉昆没办法成为她一个人的,那就放大格局,把曾珊和陶俊书带进这个家。 每个人都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拧成一股绳,一起为这个家而努力。 现在看,确实做对了。 周秉昆依旧深爱着自己,享受最销魂的夜生活,有了三个孩子,还有无尽财富。 曾珊和陶俊书也格外尊重,把她当成大姐。 这样一来,家非但没散,感情非但没淡,反而更兴旺了。 和她想法一样,曾珊同样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本来,她就把自己当成周秉昆的情人,现在能成为妻子,还能有孩子,已经很满足了。 从年龄上看,她是三人中年龄最小的,可她一直把陶俊书当成妹妹。 在她看来,陶俊书更像个小姑娘。 虽然现在有了孩子,还上了大学,可还是个小姑娘。 有这样的小姑娘,是个很开心的事。 有周秉昆的爱,有他带来的生理上的快乐,没有什么不开心的。 现在又有了萱妍堂,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一切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所以,她从心底高兴。 二十桌,很快走完。 一轮敬酒下来,几人脸上都带上淡淡的酒意。曾珊和郑娟陪着陶俊书去换礼服,周秉昆则坐在陈家人一桌。 主桌,除了周秉昆、郑娟、陶俊书、曾珊,还有陶俊书的母亲孙雅,郑娟的父母陈孝东、叶晚,陈孝东的两个偏房白冰冰、黄婷婷。 都是家里人。 随着港岛妾室制度消亡,更多富豪采用这种离婚结婚离婚再结婚方式构建家庭。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周秉昆并不是富豪,真正的富豪之家是陈家,而郑娟是陈家唯一千金,她的两个儿子将来是耀天集团继承人。 千金小姐帮着丈夫娶小老婆,十分难见。 只有陈家人知道几个人的关系。 因为周秉昆能力实在太强,眼界、魄力都远超旁人,陈家人也就不再说什么,席间尽是嘱咐,没有说三道四。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喧嚣淡去几分,宾客们大多移步外场闲谈,桌上剩下自家人低声交谈。陈孝东看向周秉昆,放下手中酒杯,语气郑重:“秉昆,新的一年,你觉得耀天还能冲哪个方向突破?” 家里人在一起,一定会说生意上的事。 对于这个年代的港岛,周秉昆没有什么了解,只是知道,李嘉诚靠着房地产挣到富可敌国的钱,他们也可以。 于是道:“爸,地产为王,只要能拿到的地,都要拿。靠着卖楼花就能收回开发成本,就是一本万利。” 陈孝东微微点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说的没错,地产果然是一本万利。不过,港岛头面人物都在做地产,每块地竞争都很激烈。在港岛,大家做生意又留一线,不好每块地都去争。” “爸,我们有竹联帮这个垄断产业,大家也会给我们留面子。只要能拿到港岛三分之一的土地,就能呼风唤雨,有议价权。”周秉昆分析着。 “这个道理我懂,可地产是典型的官商产业,有的时候要承受政治风险。”陈孝东多少有些担忧,身处港岛多年,他太清楚时局变幻会给产业带来怎样的冲击。 “爸,以我的判断,最多一两年内地将会发生巨变。那个时候,我们把资本砸向内地,那才是黄金年代。” 今年是 1975年,想着再过三年国家就要步入改革开放的年代,周秉昆就充满期待。 “秉昆,你说得对。如果内地有更大发展,我也想投资内地。毕竟,那里才是我们的根。” 对于陈孝东,故土永远是他的希冀,漂泊海外半生,心底始终惦念着故土山河。 周秉昆笑了笑,眼神笃定,“爸,你相信我,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 港岛,半山别墅。 晚风穿过院落里的棕榈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港岛城区万家灯火,点点霓虹漫过半山的林木。忙了一天,终于回到家中。 今天是周秉昆和陶俊书的新婚之喜,晚上并没有到四楼,而是住在为他们专门准备的婚房。 偌大的房间布置得浪漫雅致,暖黄灯光漫过铺着大红床品的卧室,窗台上摆着新鲜的白玫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香。新婚之夜,自然不同。 两人拥吻在一起,享受着新婚之夜的与众不同。 从这一天起,两人不仅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还是众望所归的夫妻,可以堂堂正正在一起了。 陶俊书享受着周秉昆身上的力量,而周秉昆享受着陶俊书的柔玉温香。 两人就这样缠绵着,直到午夜,方才停下。 相拥着躺倒在床上,拥抱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房内只剩下彼此均匀温热的呼吸。 陶俊书窝在周秉昆怀中,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他的脊背,轻声慢语,“昆哥,今天是 2月 2日,后天我妈要带着陶虹回上海。我们在港岛过完春节,14日一起回上海,20日结婚,28日我和爸妈、陶虹一起回西德。我算了算时间,按九个月有孩子,现在要,十一月份就能来港岛生孩子,生完孩子,不耽误回西德参加考试。要不现在就要,等月底回西德,就能怀上了。” 陶俊书算着日子。 按理说,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什么时候要并不急。 之所以算日子,是因为第二个孩子要在港岛生。 在港岛生,陶俊书才能顺利拿到港岛户口。 拿到港岛户口之后,就要和周秉昆办离婚手续。 之所以这么急,陶俊书有她的想法。 之前,无论是郑娟还是曾珊,和周秉昆离婚十分痛快,就是不想耽误别人。 她也不想那样。 和周秉昆解除婚约之后,几个人都保持着单身状态,周秉昆和任何人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诟病。这样的相处,才是最好相处。 还有,陶俊书不想耽误期末考试。 11月份能要到孩子,恢复两个月回西德期末考试不会耽误。 她不想补考。 即便身体恢复一般,需要补考,二月底回去,也不耽误。 总之,她想着 12月份之前生下孩子。 听陶俊书这么说,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娇躯的手臂,“小书,我今天就没有保护,感觉今天就能让你怀上。” 听周秉昆这么说,陶俊书嫣然一笑,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你啊,就是有本事,想什么时候让人怀上,就能让人怀上。谁家要是怀不上,找你绝对药到病除。”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陶俊书的话让周秉昆想到了大哥和大嫂。 上一次在京城体检,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大哥一定会很努力,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效果。真要是两个人一直没有孩子,即便有感情,也是少些什么。 要是老郝老金没有后人,也是一种遗憾。 看到周秉昆有些走神,陶俊书轻轻晃了晃身子,轻声说:“昆哥,你想什么?” 周秉昆回过身,淡淡道:“刚才我突然想到了我哥和我嫂子,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怀上孩子。” 因为和郝冬梅一起在北大荒下乡过,陶俊书和郝冬梅的感情不一样,轻声道:“我在西德跟冬梅姐通过信,说过孩子的事。字里行间能感觉出来冬梅姐心情很不好。跟大哥结婚三年,到现在还没有怀上,你这几年都有五个孩子了。也不知道是他们谁有问题,到现在也没怀上。” 陶俊书这么说,周秉昆想了想,还是没跟她说出是哥哥问题的真相。 哥哥的问题,要说也是他自己说,别人说就不好了。 于是道:“小书,你要多安慰一下嫂子,让她压力小一些。” 陶俊书往周秉昆身上靠了靠,低声说:“昆哥,我会的。” --- 营川俄罗斯兵营,郝家。 老式洋楼的二楼房间,炭火盆烧得暖融融的,驱散北方冬夜彻骨的寒气,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周秉义和郝冬梅一番缠绵后,并趟在大床上。 窗外夜色沉沉,院子里的枯枝在寒风里微微晃动,远处街巷听得到零星的风雪呼啸。 周秉义侧过,看着爱人,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冬梅,你说我们还能有孩子么?” 周秉昆没有想到的是,周秉义从京城回到吉春,就把检验结果给了郝冬梅。 郝冬梅是吉春医学院的本科生,专业还是妇科。 一看化验单,就知道了怎么回事。 一番深刻的交谈后,两人达成一致。 暂时不把这件事说给父母,吃一段从京城带回来的偏方,继续努力造人。 现在两人都二十七,再过两年,还是要不到的话,再跟父母坦白。 是收养一个,或是其他怎么做,让父母定。 于是,两人按照排卵日子,努力造人。 今天又是好日子,两人吃过晚饭,简单运动之后,就开始了造人计划。 听周秉义这么问,郝冬梅摸了摸自己平平的小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茫然,“我,我也不知道。” 说完,侧过身,手臂搭在周秉义身上,将脸贴向他的肩头,“秉义,无论将来我们有没有孩子,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我永远爱你,永不分开。” 周秉义握住郝冬梅的手,指尖攥得很紧,“冬梅,你的心思我懂。我们的爱情之花不会因为没有后代而枯萎,可我能感受到,你爸妈对孩子的渴望。特别是曾珊和陶俊书都有了孩子,老曾和老陶都有孙子,他们就更急了。我听人说,国外有试管的孩子,实在要不到,就想想这样的办法。” 郝冬梅摇摇头,眼神格外坚定,“秉义,别说试管技术国内没有,国外也不成熟。就说一点,我的孩子和你没有关系,那我宁可没有。” 郝冬梅这么说,周秉义心头一颤,满心都是愧疚,“冬梅,是我对不住你。如果有办法,还是要试试的。秉昆说,二月底会回到吉春待上一个月,到时候,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第504章 心结 “秉昆要回来?我听小书说,今天是他们在港岛的婚礼,春节之后去上海办婚礼。月底从上海去西德。我还以为秉昆回京城呢。” 郝冬梅道。 “秉昆说,拖拉机厂有两项技术升级,他要把把关。再有,半年没回家了,也和爸妈聚一聚。在家待一个月,就去京城。” 周秉昆远在港岛,特意接通了跨洋长途电话,守在营川郝家老式洋楼里的周秉义贴着听筒,隔着千山万水,一字一句听清了他接下来的安排。 “小书跟我说,西德可好了,要是有机会也出国待几年。她的女儿也大了,真好。” 屋内灯光柔和昏黄,炕上铺着厚实的棉褥,被褥还带着炭火烘出来的暖意,说着说着,郝冬梅就说到了陶俊书的女儿。 说起那个远在港岛被众人疼惜的小女孩,她的脸上不禁泛起羡慕的神情,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眼底藏着一份难以掩饰的怅惘。 同为女人,那份想要拥有属于自己孩子的渴望,像一根细刺,悄悄扎在心底。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周秉义心知郝冬梅心底无比想要孩子,却总在自己面前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嘴上说着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可眉眼间流露出来的向往骗不了人,这种故作洒脱的表现,让他十分失落。满心的苦涩堵在胸口,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可他也不好说什么,再多追问只会徒增爱人的心理负担,把两个人都拖进更深的煎熬之中。 就这样,很快两人都不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声响,寒风卷着枯枝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咚咚声,两人并卧在床上,各自揣着满腹心事。 一个想着求而不得的骨肉,反复琢磨命运为何这般苛待自己; 一个愧疚于自己身体的缺憾,满心都是对妻子的亏欠,谁都没有再开口打破这份沉重的沉默。 1975年春节在 2月 11日,陶俊书母亲孙雅离开港岛十天后,迎来了新一年的春节。 港岛大街小巷处处张挂起红彤彤的新春挂饰,红灯笼、红绸布装点着华人街区,华人社区年味浓郁,爆竹声断断续续从街巷传来,烟火气息漫过半山别墅的围墙。 按照周秉昆和陶俊书的计划,两人 14日从港岛回上海,20日在上海办婚礼,26日陶俊书跟父母一起坐飞机到巴黎,再从巴黎坐飞机去慕尼黑。 这一次,陶成是以参事的身份去西德,孙雅也不再是之前的陪护身份,而是参事夫人。 这样的话,两人就能在西德陪陶俊书三年。 这三年,陶俊书除了完成学业,在西德为周秉昆的技术申请专利外,还准备再生一个孩子。陶俊书是 1953年出生,按周岁才二十二,即便在西德待三年,回国也只有二十五,还是女人最好的年华。 按照父母的意思,争取再生两个。 陶俊书觉得,学业很重要,没必要生两个。 三年后也才二十五,有两个孩子也不少了。陶俊书对容貌和身材很在意,觉得即便有曾家的宫廷秘方,生孩子对身体还是有影响。 五六个孩子没想过,三四个足够了。 曾珊也有同样的想法,顶多生三四个孩子,不想太累。 只有郑娟想着多生一些。 耀天集团越做越大,产业版图不断向外扩张,在郑娟看来,孩子多一些总是好的,家族枝叶繁茂,往后也能撑起偌大一份家业。今年春节是在陈家公馆度过的。 周秉昆的几个孩子除了陶俊书的孩子孙雅带回上海,其他孩子都在。 曾家的大儿子已经三岁,能满地跑了,公馆庭院里到处都是他嬉笑奔跑的脚步声,时不时还会拽着仆人的衣角到处打闹。 两个小儿子刚刚半岁,襁褓之中咿咿呀呀,小手小脚不停蹬踹,曾珊的孩子更小,只有百日,大部分时间都在酣睡。 一下多了四个孩子,陈家也热闹许多,孩童的啼哭、嬉闹声填满了偌大的宅院,冲淡了豪门大宅平日里的冷清肃穆。吃过丰盛的年夜饭,全家人辞别陈家的长辈,一同回到半山别墅。 再有几天陶俊书和周秉昆就要回内地,马上就要跨越山海相隔,离别的时候,总是有许多话说。 特别是农历春节,每逢佳节倍思亲,想到往后一段日子天各一方,想说的话就更多了。享受完男女之间的情爱,已经过了午夜。 今天是除夕之夜,几人能够抛开外界纷扰聚在一起,围在同一处屋檐下,都觉得格外有意义。窗外远处港岛满城烟花此起彼伏,一簇簇流光划破暗夜,暖融融的火光映亮了厚重的窗帘。 郑娟轻轻一笑, “珊珊、小书,我在想,无论将来我们常住哪里,除夕之夜一定要在一起。这才叫阖家欢乐。” “姐,我没意见。最好每一个除夕之夜都要像今天这样。”曾珊笑着说,眉眼之间满是期许。 “我倒是觉得,我们在一起不会怎样,就是不知道我们的孩子将来能不能接受。即便是一个爸妈生的,都会有罅隙,更别说是不同的母亲。” 陶俊书道,她想得更远,已经在顾虑往后下一代的隔阂与心结,孩童长大之后的立场、情感,都是绕不开的现实难题。 “这倒没什么,孩子小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价值观。孩子大了,那也要好多年之后。这一次开发海边,我留了一块地,建一处两千平的别墅,到时候,都能住在一起。” 郑娟娓娓道来,心中早已经做好长远的规划,把一大家子往后的归宿都盘算妥当。 “姐,2000平?那得要多少人住啊?” 陶俊书吐了吐舌头,不由得惊叹这份手笔。 “算命的说,秉昆要有二十多个孩子,那么多孩子,两千平真不算多。” 郑娟算着账,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姐,我就准备生三四个,珊珊也没打算多生,你一个人能生十几个?” 陶俊书也跟着算账,忍不住打趣。 “我哪里能生这么多?顶多四五个。”郑娟连忙回复。 “要是这样,昆哥是不是还要找别人生啊?”躺在郑娟身边的曾珊微微支起上身,看向周秉昆,眼神带着几分戏谑的试探。 “算命的,不能信。我现在很知足,不会见异思迁的。”周秉昆觉得有必要表明态度。 “那就好。不过,现在很知足,不代表将来不会乱来,总之,你要说到做到。”郑娟板着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的告诫。 “一定!”周秉昆言之凿凿,语气格外正式。 ----------------- 上海,机场。 春节期间的上海,天气还很冷,江南特有的湿冷的寒气穿透衣衫,往骨头缝里钻,空中还飘着细碎冷雨。机场内外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返乡过节、奔赴异地的行人,行李箱滚轮在地面滚动的声响不绝于耳。 周秉昆和陶俊书一出机场,陶成便不顾地面湿滑,快步冲了上来。 与其他父亲会先拉住女儿嘘寒问暖不同,陶成却张开双臂,和周秉昆紧紧拥抱在一起。 双手用力拍着他的后背,话语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秉昆,太好了,太好了!”对女儿与周秉昆的结合,陶成心中又渴望又遗憾。 周秉昆和郑娟的关系,陶成比谁都清楚。 可女儿认准死理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还想出了出国生孩子的法子。 陶成知道,拦不住了。 本以为女儿在西德假结婚,之后在西德生孩子,做周秉昆一辈子情人。 没想到,郑娟大度开明,女儿能和周秉昆名正言顺结婚了。 虽然周秉昆之前先后跟郑娟、曾珊结婚离婚,可这些根本不重要。 这个年代信息闭塞,不说,谁也不知道。 周秉昆在他眼中就是完美女婿,他实在找不出周秉昆有什么缺点。 特别是前些年,与周秉昆共同走过的那些风雨日子,陶成对他有着绝对的信任,女儿和他在一起,一定能幸福。 周秉昆也用力拍着陶成的后背, “爸,现在我是小书的丈夫,我们有了女儿,以后还会有更多孩子的。” 听到周秉昆叫“爸”,陶成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秉昆,你是最好的,最好的!”陶成百感交集,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哽咽道。 “爸,别站着了,回家说。” 陶俊书知道父亲现在的心情。 没有什么能比自己和周秉昆结婚更让他高兴的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婚姻,而是自己一辈子的依靠。 陶成连连点头,伸手指向机场外面一辆黑色轿车,说道: “秉昆,小书的叔叔从西德给我发过来一辆捷达轿车,家里也有车了。” “爸,我们马上要去西德了,这辆车怎么办?”陶俊书问道。 “我也在想。” 说着,陶成看向周秉昆, “秉昆,我在想,要不你开到京城,放在老曾那。你去京城能开,老曾也能开。”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说道: “我那辆雪佛兰也在老曾那,放他那也行。” “昆哥,从上海到京城,要一千二三百公里,得开两天吧。”陶俊书问。 “小书,上海到京城这段路况还好,中间不少大城市,食宿补给都方便,我要是累了就找旅社休息一下。”周秉昆已经决定开车去京城。 在京城休息一两天,再回吉春。 “那也行。”陶俊书淡淡一笑。 进到家里,屋内烧着炭盆驱散屋外侵进来的寒意,暖意融融,孙雅已经置备好满满一桌子饭菜,荤素俱全,满满都是家的味道。 周秉昆看着床上已经能够扶着床沿站起来的小陶虹,心里说不出的喜欢。 把她抱在怀里,在屋里走来走去。 现在周秉昆有五个孩子,四男一女, 小陶虹是他第二个孩子,也是他唯一的女儿。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大闺女小儿子说法,就是父亲通常喜欢第一个女儿和最后一个儿子。 周秉昆就是这样。 四个儿子还真的不很亲,对这个女儿喜欢得不能更喜欢。看着周秉昆抱着女儿爱不释手的样子,陶俊书绽放出明艳的笑容, “秉昆,你看。小陶虹你一抱就跟着笑。” 听陶俊书这么说,周秉昆更来劲了,抱着孩子来回踱步走个不停。 这时,孙雅进屋,道: “秉昆,先吃饭,吃完饭,你们再陪孩子。” “行!” 周秉昆恋恋不舍放下孩子。看到周秉昆喜欢孩子的样子,陶成笑了笑, “秉昆,你们抓紧再要一个,这样我们去西德才好。” 虽然陶成并不重男轻女,可想到曾刚有了孙子,他也想快些有一个。 在这个方面,他不想被曾刚落下太多。“爸,我和小书会努力的。” 其实周秉昆和陶俊书登记之后就不再做防护。 他们想着也是二月份孩子怀上,十一月份就能去港岛生。 如果陶俊书恢复的好,就一月份回学校期末考试。 如果恢复不好,就二月底回学校补考。 周秉昆对自己生育能力还是很自信的。 无论是郑娟、曾珊还是陶俊书,只要想生,就一定能生下来。 这一次,同样自信。吃过晚饭,一家人轮番哄睡孩子,小小的屋子终于安静下来。 周秉昆和陶俊书开始努力造人了。 除了造人,半个月后,陶俊书就要远赴西德。 要是没有特殊情况,得要等到年底回港岛生孩子才能再见。 最多只有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当然不能白白过去。关上门,两人很快进入状态,享受着彼此带来的快乐。 拥吻着陶俊书,周秉昆觉得有些事真的很难解释清楚。 按理说,女人有了孩子之后,体香也会随之散去。即便还有,也会淡出许多。 郑娟这样,曾珊也是这样。 可陶俊书不一样,生完孩子,体香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比以前更浓郁许多。 把她抱在怀里,真的是软玉温香。 要多享受有多享受。 周秉昆觉得,就这样在这份香甜中醉生梦死,那也是此生无憾。就这样,两人持续了许久,直到陶俊书到了快乐的顶点有些梦呓,方才结束。 第505章 名正言顺 即便结束,两人依旧拥抱在一起,不愿分开半分。 陶俊书脸上泛着红潮,在周秉昆耳边低语,“昆哥,你真好!”周秉昆的大手揉摸着陶俊书的脊背,“小书,你才是最好的。你是全世界最美的,没有人比你更美。” 这句话发自周秉昆的内心。 郑娟和曾珊都是人间绝色,可陶俊书更像天上的仙子,满足对美好的全部想象。 如果说没有生女儿之前,陶俊书稍显单薄,缺乏女人味道算是一个缺点,生完孩子之后,身材变得圆润丰盈,唯一的缺陷也弥补上了。 总之没有谁能比她更完美,完美的不能更完美。 这样的话,陶俊书当然愿意听,身子贴着周秉昆更紧一些, “昆哥,你的身体太强了,说心里话,现在还真想着在港岛,有珊珊和娟姐在。” “小书,只要你开心就好。” 说着周秉昆紧了紧抱着陶俊书的手臂, “小书,这次回西德,再带一批手稿出去,接下来几年,把这些专利全部注册,为将来造车,打好基础。” 作为前世的整车工程师,周秉昆很在意专利,知道专利的重要性。 有了专利技术,就不会被卡脖子,将来研发才能游刃有余。陶俊书微微点头, “昆哥,之前几个专利申请很顺利,已经下来了两个专利证书。按这样的速度,一年就能下来十几个专利,三年后,或许能有上百个专利了。以前我不懂,只要不出口,专利可有可无。可在西德这一年半学习让我知道,汽车行业专利太重要了。有了专利,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没有专利处处都要小心。 我现在也开始设计汽车外观,也做几个外形专利。” 陶俊书说出了她对汽车的理解。周秉昆笑了笑, “小书,我没研究过汽车外形设计,我们正好互补。” “这才叫夫唱妇随么。”陶俊书娇笑着。 阵阵体香从她身上传来,周秉昆心头一荡,情不自禁压到她身上。 两人再一次拥吻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 上海,花都餐厅。 周秉昆和陶俊书的婚礼在上海花都酒店举行。 到了 1975年,国家的经济恢复很多,因为有外国人进出,上海很多酒店也恢复了营业。 花都餐厅,就是其中一家规模比较大的外事酒店。 因为是外事酒店,办婚礼不能太大规模,陶成和孙雅商量了很久,反复筛选宾客名单,才挑出了十桌来宾。 来的都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政商各界的亲朋故旧齐聚一堂,大厅之内灯火通明。陶俊书在港岛婚礼的礼服,也通过空运送到了上海。 她没有穿那件欧式婚纱,选择一身剪裁精致的中式旗袍。 即便这样,当她出现在众人前,还是引起了阵阵惊呼。 有一些人是见过陶俊书的,可今天她将自己最美一面全然呈现出来,眉眼生辉,身段窈窕,所有人都想不出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姑娘。 而她身边的周秉昆因为不是上海人的缘故,台下宾客都在议论纷纷,私下揣测、判断他的来历,好奇这个能娶到这般绝色女子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时,作为证婚人的陶成上到舞台正中,对着舞台上的喇叭开口道: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今天是小女陶俊书与女婿周秉昆的新婚庆典。 一个月前,他们在港岛登记结婚,今天是回门宴,感谢诸位光临。” 说到这里,陶成看向台下的女儿,眼底满是骄傲, “我的女儿小书,现在是西德波利大学大二学生,在西德开设公司,可以说已有小成。”说完,目光移向身侧的周秉昆,声音洪亮有力, “我的女婿周秉昆,是全国劳模,清华大学客座教授,是全国汽车行业中的翘楚。 可以说他们是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这番话说完,在场的人才知道陶家女婿是谁。 不过,这个年代信息闭塞,内地和港岛之间消息流通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就算报出周秉昆的名字,席间大半宾客也只听过零碎传闻,根本对不上眼前这个人。台下众人纷纷鼓起掌来,手掌撞在一起,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大家都用力鼓掌,真心实意庆祝这段跨越两地的婚姻。 见大家捧场,陶成握着酒杯,脸上笑意舒展,接着说:“秉昆现在是港岛户籍,小书拿到了西德户籍,他们在港岛登记结婚的,酒席在港岛已经办了,今天算是回门宴。大家好吃好喝。这个月底我要去西德履职,全家人也都过去,在这喜庆的日子里,祝大家家庭和顺美满,我们的祖国繁荣富强!” 陶成短短一段话,既把两人婚姻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为婚庆点了题,也顺势抬升了格局,家国祝愿落得恰到好处。 这个年代,海外关系还是很敏感的话题,不少人家仅仅因为有海外亲友,就要谨小慎微过日子。 到了 1975年,风气已经好了许多。 我们与之建交的西方国家越来越多,海外华人的统战意义也就越来越大了。 所以才有周秉昆这样身份特殊的人,游走在内地、港岛两地,依旧能如鱼得水,各方势力都愿意给他留几分余地。 热闹的酒席缓缓落幕,宾客三三两两道别散去。周秉昆和陶俊书卸下满场应酬的疲惫,跟着提前约好的摄像师,一同去往城内的公园拍照留影。 春节的上海,气候依旧很冷,江南湿冷的寒气钻骨入缝,风一吹就往衣领袖口里面灌。 两人换上剪裁挺括的长身呢子大衣,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灰黑、藏青的衣料衬着陶俊书清丽的眉眼,复古装束往树下、石栏边一站,倒是拍出老上海独有的氛围感。 拍完公园几组相片,一行人又辗转来到外滩。江风裹挟着黄浦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岸边人头攒动,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穿梭街道,江面货轮鸣响低沉的汽笛。周秉昆望着江水与两岸高低错落的建筑,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前世,心底浮起当年看《上海滩》时,那种旧时代江湖浮沉的感觉。 边走边拍,调姿态、换取景地,一个下午就这么匆匆过去。 这场上海的回门婚礼过后,在陶成一众亲朋好友的圈子当中,陶俊书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单身女子,已经正式嫁人了。 她从港岛带回来的小女儿小陶虹,众人也终于清楚了孩子的父亲是谁,不再是私下传来传去的模糊传闻。 夜色沉沉,回到贴满红喜字的婚房。暖黄台灯把屋子浸得一片柔和,窗纸上的剪纸红绸还带着喜宴的余温。周秉昆和陶俊书沉浸在新婚之夜的男欢女爱之中,两人格外投入,心里都清楚相聚的日子屈指可数,分外珍惜这独属于二人的特别时光。 直到午夜,屋内的动静才慢慢平息,房间不再喧嚣,恢复了该有的寂静。 陶俊书浑身微微发汗,紧紧紧靠在周秉昆身上,贴得分外紧密,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胸膛,轻声说:“昆哥,再有几天,我就要启程了。最近几天我有强烈的感觉,应该有了。明天我们去医院看看。” 按理说,这几天本就该是陶俊书月事到来的日子。 可实际上,迟迟并没有来。 因为这个,陶俊书心底悄悄生出一份期待,觉得应该已经怀上了。 周秉昆手臂微微收力,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掌心缓缓摩挲着她的后背,“小书,有了最好,要是没有,夏天的时候,我也会去西德的。” 陶俊书嘟了嘟嘴唇,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语气里藏着一丝迫切:“昆哥,最好是有,这样我年底就能拿到港岛户籍。拿到之后,我们把离婚手续办了。这样一来,娟姐和珊珊在一起,就没有顾虑了。” 陶俊书说的没错。 如果她和周秉昆一直是合法夫妻,那郑娟和曾珊,在外人眼里就相当于插足别人的家庭,名不正言不顺,免不了闲言碎语。 离婚了,就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几个人都是单身,和谁在一起都可以。 就像陶俊书前几年,就不好当着外人和周秉昆亲热,毕竟周秉昆是有家庭的人。 现在,陶俊书和郑娟也是这样。 关起家门,在自己家里,什么都可以。 可一旦走到外面,要面对旁人打量的目光,都不敢表现得太过亲近。 周秉昆当然清楚她话中深层的意思,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粉嫩的肌肤,轻声说:“小书,按理说,至少要二十多天才能看出来有没有。你从西德回来,现在快一个月了。算一算倒是能看出来了。不过,国内这方面看得紧,去之前让你爸妈找找人。” “行,明天我跟我妈说说。”陶俊书窝在周秉昆怀里,倦意慢慢涌上来,眼皮沉沉的,轻声说。 上海妇婴医院。 整条走廊到处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排队、挂号、化验,一套流程走下来,两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当陶俊书和周秉昆拿到那张薄薄的化验单那一刻,两人对视一眼,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激动,情不自禁拥抱在了一起。 化验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显示,陶俊书有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后天,陶俊书就要和父母、女儿一起远赴西德,开启新一年的校园学业。 如今怀上了孩子,等到这次从西德再回来,人生大事便彻底圆满了。 跟周秉昆登记结婚,在港岛、上海相继举办婚礼,现在又怀上第二个孩子,一桩桩心愿全部都达成了。 这个第二个孩子,也是陶成心心念念的梦想。 陶成的大儿子,接连生了两个女儿,陶俊书头一胎生的也同样是女儿小陶虹,如今腹中这个孩子,如果是儿子的话,陶家就有了传续香火的孙子。 虽然陶成并不像曾刚那样执着于传宗接代,可有没有属于自家的孙子,心境上还是天差地别的。 有了孙子,家族后辈便未来可期。 没有孙子,往后家族的延续便一片不明。 现在好了,一切都明朗万分。 周秉昆和陶俊书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陶成, 陶成得知消息之后,格外高兴。 对于陶成来说,小陶虹乖巧可爱已经很好,可要是再能有个孙子,那就更是锦上添花。 陶俊书早就已经跟周秉昆商量好,他们的孩子将来都跟着她姓陶。 这样的话,倘若这一胎是男孩,那便是再好不过。 陶成心中暗自感慨,看来当年女儿执意和周秉昆在一起,这条路是选对了! 虽然不能像寻常普通家庭那样,夫妻朝夕相守过日子。可眼下这样,未来能拥有属于陶家的孙子,女儿每日过得开心舒展,也已经十分不错。 至于周秉昆的私生活,站在长辈的角度,现在看倒也能够接受。 按照女儿之前跟他说的规划,等她生完第二个孩子,便会和周秉昆办理离婚手续。 之后,周秉昆也不会再跟郑娟或是曾珊复婚。 这样一来,女儿顶多算是离婚不离家,往后生下的孩子,也可以堂堂正正对外说出自己的父亲是谁。 能把局面维持成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陶成的喜悦,甚至比周秉昆和陶俊书两人还要浓烈几分。 他心里打定主意,晚上,一定要拉着周秉昆好好喝上几口。 这段时间待在上海,一到夜里,周秉昆一心忙着和陶俊书造人,滴酒不沾,生怕喝酒会影响受孕。 如今已经确认怀上,夫妻之间便要有所节制,正好可以陪着满心欢喜的陶成饮酒庆贺。 陶成酒量比不上曾刚,可半斤白酒下肚还是不成问题。 屋内摆上几碟家常小菜,酒杯斟满,两人你一盅我一盅,边喝边聊,气氛松弛而热络。 陶成放下手中酒杯,伸手拍了拍周秉昆的手臂,眼底裹着几分回望过往的感慨:“秉昆,五年前这个时候,我进到你的小组。当时我就在想,老郝、老曾这两个老油条,怎么对你服服帖帖的。慢慢才知道,他们服你是有道理的。要是没有你,或许我们挺不过那几年的。” 第506章 回京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谦逊,“老陶,你们都是为国家做出过贡献的老同志,不可能随随便便抹杀了你们的功绩。未来的中国,还需要你们这一代人带头出力呢。” 今年是 1975年,距离改革开放越来越近了。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时代浪潮,周秉昆心中便充满着期待。 陶成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要是这样,真的很好。我这次去西德,三年任期,任期到了,小书也大学毕业了。她的意思,以后会常住上海,要做汽车研发,你也会经常过来,这样也挺好。” 对于女儿和周秉昆复杂的关系,陶成已经完全接受。 特别是两人在港岛登记结婚,是实打实的合法夫妻,就算以后离了,只要周秉昆不和郑娟或是陶俊书复婚,两人就是离婚不离家。 无论是法律层面还是道德人情上,都能说得过去。 周秉昆嗯了一声,一只手扶在膝盖,身子微微挺了挺上身,“爸,过些年,内地政策好了,我要在吉春建汽车工厂。研发中心我想放在上海,到时候,交给小书负责。” “秉昆,你这么自信过几年国家政策会变好?”陶成抬眼看向他,带着几分试探问道。 周秉昆用力点点头,目光笃定,“一定会的!” “有你这么自信,我也跟着有信心了。要是把汽车研发中心放在上海,我也帮着小书出出力!”陶成语气自信道。 “爸,那就太好了。你不但在上海做过干部,还有解放前后积攒下来的各方人脉,一定能行。可你要是往上冲一冲,过了厅级,就能晚退休五年,也不错。”周秉昆说出心中想法。 陶成一摆手,轻轻摇头,“话是这么说,实际不能这么做。我现在是副厅,想要冲过厅级,难度挺大。还不如五年后退休,那个时候身体尚且硬朗,正好能帮上小书。” 陶成这么说,周秉昆就明白了。 陶成与曾刚处境不同,曾刚现在已经是正职,往上冲一级就可以。陶成身为副职,留给自己上升的时间已经来不及。 与其在体制内蹉跎岁月,不如弃政从商,发挥余热。 本来,筹备上海公司的时候,周秉昆还想过,陶俊书终究是年轻姑娘,单凭她一人,未必压得住一众资历深厚的技术人员。倘若有陶成坐镇掌舵,陶俊书便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技术研发和专利申报上面,一切就都稳妥了。 想到这些,周秉昆竖起大拇指:“爸,那等你退了,就帮小书。我要做全球最先进的汽车研发中心。全国、全世界的汽车工业工程师都云集到上海,一起做大事!” 陶成也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欣赏:“秉昆,要是放在以前,我是万万不会信你说的这些豪言。现在,我信了!” 说完,举起酒杯,“秉昆,我们碰一个。” “好!”周秉昆也端起酒杯,两只玻璃杯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响。 上海,机场。 飞机引擎的轰鸣由近及远,庞大的机身刺破灰蒙蒙的天际,望着飞往巴黎的飞机一点点缩成遥远的光点,周秉昆心里沉甸甸的。 爱人就这样飞走了。 虽说六七月份,自己还能找机会去往慕尼黑与她相会。可眼睁睁看着爱人远渡重洋,想到往后漫长的天各一方,心底总会漫上来一层淡淡的伤感。 他就站在露天的停机坪边缘,初春的风刮在脸上微微发僵,默默站了小半个小时,才慢慢从离愁里回过神。 转身坐进陶成留下的捷达轿车,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点点平复翻涌的情绪,拧动钥匙启动发动机。 引擎低沉轰鸣,车辆缓缓启动,向着北方的方向开去。 以前,周秉昆往返上海去往京城,都是挤绿皮火车,在哐当哐当的车厢里熬过漫长日夜。 这一次,陶成留下了这辆轿车,车子总不能一直闲置停放。郑娟给他留在内地的那辆雪佛兰,一直寄放在京城老曾那边,平日里曾刚或者曾珊的舅舅李德军会偶尔开一开。 现在,又多了一辆西德运来的捷达。 多一辆车也挺好,等到曾珊四月份从港岛回国,也正好有车可以使用。 放在这个年代,私家车几乎是不存在的,机关单位配给的轿车都寥寥无几。 私人家里能拥有海外运过来的轿车,难免会引来旁人的嫉妒闲话,可实实在在的便利也是无可替代。 只不过这个年代国内路况很差,柏油路面不多,很多路段坑洼颠簸,加油也需要单位开具介绍信。 好在周秉昆身份特殊,办理介绍信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办妥了。 一路上途经的招待所,也都提前托人联络妥当。 上海到京城一千二百多公里,周秉昆并不急于赶路。 每天开四百公里,到了城镇就停下休整,住上一晚。 一路走走停停,三天时间,终于抵达京城。 黑色捷达稳稳开进曾家大院,曾刚早就等候在院内,见到车子回来,脸上立刻堆起一脸喜色迎了上来,快步冲向下了车的周秉昆,用力拍着他的后背,“秉昆,终于到了。” 周秉昆憨憨一笑,“爸,我这一路开的慢,比预想晚到一天。” 曾刚把目光落到周秉昆开来的黑色轿车身上,绕着车子上下打量一番,笑了笑,“别说,老陶还真有些好玩意,这个车一看就比你那辆雪佛兰皮实。” 周秉昆点点头,“西德的车,质量好,还省油。就是外观设计上不如美国车好看。” 这一次,之所以执意要开这辆捷达从上海开到京城,除了放在京城方便有人照看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想要亲自长途驾驶,切身感受一番德系车辆在这个年代的真实优缺点。 此前,从京城去往吉春,周秉昆开美系雪佛兰已经跑过好几趟,对雪佛兰整套机械特质已经有了全面了解,这一趟长途,同样把捷达的各项表现体验得清清楚楚。 这种一手得来的实测体验,对于未来自己造车,十分重要。 曾刚嗯了一声,随口问道:“秉昆,你说你都回来了,珊珊怎么还待在港岛不想回来?” 周秉昆笑了笑,“爸,京城开春依旧很冷。就算珊珊能够适应,孩子也受不了北方的寒气。珊珊说了,过了清明就回来。那个时候,我们一起在京城待两个月,再回港岛。” “到了六月份,我们再一起回去。” “可港岛夏天太热了,还不如待在京城呢。” 对于女儿,曾刚打心底里当然希望她能够留在自己身边。 如今又有了小孙子曾威,更是盼着女儿孙子常伴左右。 可每一次和曾珊通电话,女儿总说手头工作太忙,抽不开身。 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周秉昆听他这么说,笑了笑,“爸,珊珊现在是港岛古玩界首席鉴定师,港岛一众富豪手里的老物件,都要找珊珊掌眼过目,她是真的很忙。有件事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跟你说,这一年时间,珊珊的个人财富已经有五百万港币,这笔钱放到内地,都足够买下一个大厂子了。” “五百万港币!那不是快一千万人民币了?”曾刚一脸震撼,下意识瞪大双眼,“我这个大宅子顶多值两万元,珊珊一个人的钱,能买五百个这样的大宅子啦!” 虽然早就知道女儿在港岛挣下不少钱财,可万万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就能积累这么多。 周秉昆笑了笑,“爸,这还不算上她在萱妍堂的股份。要是把股份一并算进去,资产都快一千万港币了。我现在手头没什么现钱,还经常找珊珊周转。” 周秉昆说的是实情。 他在耀天集团手握大量股份,却没有按月发放的工资。 虽说他所持股份市值已经几千万港币,但耀天集团这边领取薪酬,是以他和郑娟两个人的名义统一领取。 这些收入,全部交由郑娟保管,当做一大家子的公共开支。 周秉昆手里的钱,算作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人的共同财产。 对于这样的安排,周秉昆也没有异议。 郑娟、曾珊、陶俊书几人早就达成一致,原则上不让周秉昆身上携带大额现金。她们认为,在内地,周秉昆每个月五百港币的零用已经足够,再多钱很多时候也没有地方花销。 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个年代,大量物资都需要凭票供应,就算手里有钱,也未必能够买到东西。 周秉昆但凡需要用钱,便找她们支取。 就好比这次回国,周秉昆带的五千港币,兑换成一万元人民币,就是从郑娟那里拿的。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刚呵呵一笑,“秉昆,没想到,你这么穷啊。” 周秉昆摇摇头,无奈笑道:“没办法,现在家里四个人,三比一,我只能受着。” 换做普通旁人,根本无法理解周秉昆当下这样特殊的生活格局。 但曾刚出身王府旧家,深谙大户人家的平衡之道。 按照女儿曾经跟他讲过的规划,一年之后,周秉昆和陶俊书办完离婚手续。 他也不会再和郑娟复婚。 往后,他们四个人全部保持单身状态。 这种情形之下,周秉昆手中的钱财自然需要有人监管。只有这样,一大家子的关系才能维持相对稳定的局面。 当然,如果遇上重大项目投资,那就是另外一套处理方式。 就眼下来看,这样的状态已经挺好。 一行人走进屋内,曾珊的母亲李艳芳早已经备好了满满一桌饭菜。周秉昆陪着曾刚先在客厅闲谈片刻,卸下一路风尘,随后两人落座,开始吃晚饭。 这一路长途驱车,赶路缓慢。又赶上春节,沿途不少工厂单位还没有完全复工,路上来往车辆并不多。真正坐到温暖的屋内,紧绷多日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跟着曾刚开启小酌。 和酒量有限的陶成不一样,曾刚酒量要好上许多。家里存了不少牛栏山原浆白酒,早就等着周秉昆回来,要痛痛快快喝上一场。 很快一斤酒便下了肚,周秉昆放下酒杯开口问道:“爸,最近京城有什么消息?” 曾刚放下酒杯,身子向着椅背靠了靠,眉头微微蹙起,“秉昆,去年一年,出台了很多发展经济的举措,可到了今年,节奏一下子放缓许多,你说,会不会发展经济这件事,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曾刚本身就是力主发展经济的一派,内心十分担忧政策转向。 倘若经济建设就此搁置,那他之前奔走推动的诸多事情,就会变得十分尴尬。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从容:“爸,你不用担心。历史的车轮一定滚滚向前。当然向前的路上或许会有反复,但时代的洪流是挡不住的。” “秉昆,我懂你的意思。可为什么发展节奏会突然放缓了呢?”曾刚满心不解地追问。 对于这段还未走完的历史,周秉昆不会讲得太过直白透彻。有些属于未来的天机,还是不宜过多吐露。 他只是淡淡一笑,“老曾,我觉得只要没有倒退,慢一些反而是好事。我们的国家体量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许许多多重大决策,都需要反复斟酌权衡。” 周秉昆没有给出直接的答案,曾刚也十分识趣,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而问道:“秉昆,你准备在京城待多久?” 周秉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梳理着自己的行程,“今天是三月一日,我在京城待三天,之后回吉春,在吉春待上一个月。清明过后再返回京城,到那个时候珊珊就带着曾威回来了,我们在京城待两个月。我去清华讲课,珊珊处理一批收来的老物件。六月份我们回港岛。待到九月份,再回来待两个月。” 这份时间安排,是周秉昆和家人们一同商量敲定的。 原本郑娟也打算回吉春住上一个月,后来转念一想,吉春那边的服装厂已经步入正轨,家中也没有什么至亲留在当地,来回折腾劳神费力,便决定不再回去。 第507章 回家 这样的决定,最失望难过的当属郑光明。 他原本满心期盼借着回吉春的机会,能够见到周玥,如今郑娟不回去,他自然也不便独自动身,想见人的心愿,也只能落空。纵使心中万般念想,也没有别的办法。 听周秉昆说完整套安排,曾刚微微点头,“这样算下来,一年之中在京城也能待上四个月,挺好。那你和珊珊,有没有打算再要一个孩子?” 对于曾刚来说,家里的孙子自然是多多益善。 此前周秉昆与曾珊许诺,最少要生四个孩子,就连这个数目,曾刚都觉得偏少。周秉昆本人对此倒是无所谓,生多生少都随缘。可曾珊心里自有盘算,眼下正是她事业快速上升的阶段,并不愿意因为生育耽误自己的发展。 更何况去年十一月才生下曾威,距离现在才过去四个月,身体还没有彻底调养恢复,并不想马上再次怀孕。 听曾刚提起这件事,周秉昆呵呵一笑,“这事,我可不好做主,得要问珊珊才行。” “好,等她回来,我跟她好好说说。”曾刚脸上露出笑意。 在京城的这三天,周秉昆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去到清华大学,和机械部的相关负责人对接沟通下一阶段技术培训的内容;抽空去往曾珊外公的家中,陪着长辈聊股东相关事务,又和舅舅探讨军工军事方面的话题。 虽说从纯粹专业理论来讲,周秉昆那一点来自前世的碎片化知识,比起李维山、李德军这样深耕行业一辈子的专家,差出十万八千里。 可他拥有旁人没有的极强前瞻性,很多新颖的观点,听得李维山与李德军心驰神往。 对于周秉昆这个晚辈,无论是外公,还是舅舅,都对他刮目相看,把他当成有本事的大人物看待。 当然周秉昆本身,也确实配得上这份看重。年纪轻轻便事业有成,还打通了港岛的渠道,手握雄厚财力作为支撑。 就算众人对他私人生活的选择,存有几分不一样的看法,也终究是瑕不掩瑜,整体上十分认可他这个人。 周秉昆对待几位长辈也格外敬重,一来是因为他们是曾珊的亲人,爱屋及乌;二来,他们每一位,都是这个时代各自领域当中的翘楚。和他们交流探讨,能够让自己对当下时代的理解,变得更加深入具体。 周秉昆很享受这样的谈话,每一次交流,都能让自己成长得更快。 在京城停留三天之后,周秉昆重新坐上那辆捷达轿车,踏上返回吉春的路途。 和慢悠悠去往京城不同,长久没有回到故土,周秉昆心中满是归心似箭。 虽说自己是魂穿来到这个年代,可血肉亲情不会因此改变。大哥、大姐、父亲母亲,还有周玥、孙小宁,他全都十分惦念。 还有郝似冰、金月姬、马守常、曲秀贞这些故人,也都盼着重逢,差不多一年未见,正好可以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从京城出关去往东北的道路,路况便大不如关内。 这个年代的东北,是全国工业、农业最为发达的区域,进出关的这条道路车流格外拥挤,运货的大卡车一辆挨着一辆,一路上总要走走停停,这一趟也不例外。 原本心里盘算,把三天的路程压缩到两天走完,可事与愿违,一路耽搁,依旧足足开了三天,才终于回到吉春的家。 三月的吉春,依旧春寒料峭,残雪还没有化干净,寒气四处弥漫。 周家家里烧着锅炉集中供暖,一踏进屋子,便暖意如春,隔绝了屋外料峭的寒凉。 回到家中,周秉昆先去大众浴池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路奔波的尘土疲惫,回到房间,便打算好好补一觉。 一路赶路不断堵车,夜里休息不足,补觉十分有必要。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门板被人轻轻推开,周秉昆隐约听见有人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屋里。 他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眼,朦胧视线之中,看见孙小宁正安安静静坐在屋子里面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等着他醒来。 一年光阴匆匆而过,孙小宁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脸蛋白净如雪,一双大眼睛清亮有神,真正是女大十八变。几年前相貌平平的孙小宁彻底长开了,眉眼舒展,已然出落成一个妥妥的清秀小美女。 周秉昆慢慢坐起身,身上还带着睡醒后的慵懒,看向椅子上的姑娘,开口问道:“小宁,你找我有事?” 孙小宁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喜悦的神采,眉眼弯弯,笑着说:“秉昆哥,还是你说话好用,这大半年,我哥再也不找我回家了。” 从前孙赶超总反反复复,抹不开脸面,嚷嚷着要妹妹孙小宁搬回家里去住。 周秉昆把郑娟家闲置的房子借给孙赶超,从中调停,嘱咐他不要再去纠缠孙小宁。 周秉昆出面说过话之后,果然起到了实实在在的作用,孙赶超便再也没有上门找过孙小宁。 看着眼前甜美可人的孙小宁,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姑娘的脸庞,将她眉眼衬得愈发清秀柔和,周秉昆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开口,“小宁,其实你哥、你爸你妈也是很惦记你的。只不过没有我们家这样的条件。将来,日子好了,都能住上大房子。” 孙小宁垂了垂眼皮,一双泛红的嘴唇微微嘟起,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隐隐翻涌上来,“秉昆哥,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不走。倒不是觉得周家条件好,就是不想回去。” 说完这番心里话,孙小宁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颗心砰砰直跳,目光带着几分忐忑,悄悄落在周秉昆的脸上。 “小宁,我不会赶你走的。只要你愿意,待到什么时候都行。”周秉昆一脸正式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敷衍。 听到周秉昆这么说,孙小宁的眼睛瞬间泛起了光亮,像是漆黑夜里骤然亮起的灯火,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秉昆哥,这是你说的,可不要反悔啊。” “不会!”周秉昆想都没想应了一声。 “那我没事了。”孙小宁听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答复,脸上绽开灿烂的欢笑,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屋子。 周秉昆轻轻摇了摇头。 被孙小宁这么一吵,原本沉甸甸的困意也消散得干干净净。他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迈步走进了客厅。 周蓉和蔡晓光正坐在客厅的布面沙发上,目光落在那台十四吋的黑白电视机屏幕上。自打去年吉春电视台正式成立,这座城市总算有了本地的电视信号,虽节目数量寥寥,可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依旧是无比新鲜稀罕的事物。 这几台电视机,都是周秉昆从港岛辗转带回的日本原装货。周家家中自留两台,又分别给马守常、郝似冰家中各送去一台。周志刚还特意搬了一台放到光子片的老房子里,每到傍晚,街坊邻里几十号人就一窝蜂涌进狭小的屋内,挤得满满当当,围着电视机看转播的电影。 屋子里人声嘈杂,烟气缭绕,到处都是人呼出的热气,李素华每回见到这般乌烟瘴气的场面,便不愿多待,总是早早躲开。可周志刚却乐此不疲,就爱看着满屋子的乡邻。一声声恭维赞叹的话语传入耳中,极大满足了他心底的体面感,让他格外受用。 奈何老屋空间狭小,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看热闹的街坊,周志刚心里便盘算好了,等到夏天天暖,就把电视机挪到院子当中,这样便能容纳更多人过来观看。为此他还亲手打制了结实牢靠的木质电视柜,只待气温再回升一些,就搬出去使用。 大多数人家都懂得财不外露的道理,周家却偏偏反其道而行,周志刚行事高调,丝毫不怕露富。整个光子片几乎人人都知晓,周秉昆在港岛有门路,家底丰厚,连小轿车都拥有,更别说电视机这类物件。钱财来路光明正大,是实打实打拼挣来的,他自然不怕旁人惦记。 至于小偷小摸之辈,更是万万不敢靠近周家。早些年光子片横行的几个地痞头目,基本上都被周秉昆收拾惩戒过。陈琦与王保国带领的治安队伍力量也日渐壮大,在吉春地面上,没人敢招惹周家的人。 可周志刚却并不怎么愿意待在这套条件优渥的新家。虽说名义上他依旧是周家的一家之主,但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个家能有如今这般兴旺红火的光景,全部依仗周秉昆。回想从前,周秉昆年少的时候性子窝囊,读书成绩也不出彩,他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小儿子。如今儿子出息得太过耀眼,反倒在家里处处压过自己一头,这让要强的周志刚内心十分不是滋味。只有回到光子片的老院子,他才能享受街坊四邻的敬重奉承,活得威风八面。 也正因如此,这台电视机便留在了新家的客厅之中。 放在一九七五年的吉春,全城电视机总数尚且不超过一百台,绝大多数都安置在机关单位的会议室里。像周家这样私人家庭拥有电视机的,寥寥无几。虽说电视节目内容并不丰富,可屋子里的人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看见周秉昆走过来,蔡晓光连忙往旁边挪了挪身子,让出一个座位,“秉昆,这边坐。” 周蓉侧过头望向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说道,“秉昆,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个家了。在外漂泊这么久,总算知道回来。” 周秉昆呵呵一笑,顺势落座,“姐,你和晓光啥时候生孩子啊,我现在都有五个孩子了,你们还不想着要?现在不要,过几年就不好要了。” 旁人无从知晓,穿越而来的周秉昆心里十分清楚当下时代的走向。如今是 1975年,再过短短五年,国家就要推行计划生育政策。姐姐周蓉身在机关单位工作,政策一旦落地,她便再也没有生育的机会。 周蓉嗤了一声,白了他一眼,“你啊,对感情不忠,五个孩子三个妈,还好意思来劝我们。” “姐,这三个妈可都是明媒正娶,有结婚证的,可没有乱来。小书动身去往西德之前还特意问起,问你什么时候打算要孩子。” 从小到大,周秉昆没少和周蓉拌嘴。那时候他年纪小,读书比不上聪慧的姐姐,每一回争执到最后,总是被周蓉说得哑口无言,落得下风。可今时不同往日,历经世事沉浮,他心态眼界早已全然蜕变,气势上稳稳压倒姐姐,半点也不再畏惧和她争辩。 一听见陶俊书的名字,周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神色多了几分好奇,“小书之前在港岛给我打过长途电话,说打算西德本科读完之后再回国。我原先还以为,她远赴西德,主要就是为了生孩子,万万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沉下心,认认真真在那边读大学。” “小书算是书香门第出身,家里没有遭遇变故的时候,她的课业底子就十分扎实。最开始去往西德,确实是奔着生孩子去的,可真正踏入大学校园,接触到汽车设计学科之后,就彻底迷上这门学问,学习便格外用心。学习这件事,只要心底生出真正的兴趣,便会自发投入进去,她就是这样。” 说到这里,周秉昆像是想起一桩喜事,脸上浮起笑意,“姐,有个好消息跟你说。小书动身去西德之前,又怀上了,我的第六个孩子,就要来了。” 周秉昆话音刚落,一旁的蔡晓光连忙竖起大拇指,由衷道,“秉昆,恭喜你!” “你别恭喜我,你和我姐加快些进度。咱们周家,可别就靠我一个生孩子。”周秉昆笑着打趣。 蔡晓光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其实我和你姐也想要,可就是一直没能怀上。好在我们还年轻,才二十五六,也不着急。大哥和大嫂都二十七八了,他们比我们还要着急。” 第508章 逼上绝境 “秉昆,你之前不是说曾家有秘方,能够帮助人尽快怀上孩子么?大哥和大嫂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怀上?”周蓉满脸不解地开口询问。 周秉义生育能力存在缺陷这件事,只有郝冬梅一人知晓,这个秘密,周秉昆自然不能透露给姐姐。 他轻轻轻叹一声,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这我哪知道,郑娟、曾珊、小书都接连顺利生了孩子。大哥大嫂怕是在北大荒待的年头太久,身子亏耗,需要时间慢慢调养调整。” 周蓉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带着几分忧虑, “我感觉郝家人格外看重子嗣传承。要是一直怀不上,如果问题出在大嫂身上尚且还好,万一是大哥这边的问题,日子久了,两个人之间难免会生出矛盾。” 周蓉所说的,周秉昆心里比谁都明白。 郝似冰本就是山东人,骨子里十分看重传宗接代这件事。早先周秉义更是明确表态,往后他和郝冬梅生下的第一个儿子,便随郝家姓氏,本以为这样便能接续郝家一脉香火。可倘若始终没有孩子降生,这件事便会成为横亘在两家人心中的疙瘩。 大哥周秉义,又是一个道德底线极高、自尊心极强的男人。 如果长久求子不得,用不着郝家人开口施压,以他的性格,自己就会主动提出和郝冬梅分开。两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路相互扶持走到今天,若是就此离散,实在太过可惜。 可那份检查报告清清楚楚写明,大哥几乎没有自然生育的可能性。这个年代,也没有试管婴儿这类先进医疗手段,所有人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奇迹。 前世,周秉昆一直以为周秉义与郝冬梅一辈子没有孩子,根源是郝冬梅早年掉进井里落下的病根,哪里能料到,真正出问题的,反倒是自己的大哥。 他正沉浸在纷乱的思绪当中,屋外传来推门的响动,紧接着便是一串沉稳的脚步声。周秉昆转头望过去,上楼的正是哥哥周秉义和嫂子郝冬梅。 “哥,嫂子,你们来了。” 周秉昆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招呼道。 郝冬梅眉眼含笑,看向周秉昆, “秉昆,我听小书说,你们两个人已经在港岛登记结婚了?” 周秉昆点点头,坦然直言, “我和珊珊办完离婚手续之后,就跟小书登记结婚了。” 这件事没必要遮遮掩掩,索性直白讲清楚,免得亲戚之间传来传去生出误会。 “秉昆,你和珊珊结婚才一年就办理离婚,曾厅长心里不会有疙瘩,不高兴吗?” 郝冬梅问道。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从容, “我们几个人之间的相处安排,都已经和双方长辈沟通过,如今这样的模式,是大家权衡之后最好的选择。等小书年底在港岛生下孩子,拿到港岛身份,我们就会办理离婚。港岛给孩子上户口,只凭母亲身份就可以,不需要父亲出面。往后我的孩子们,全部都在港岛上户口。” “说起来,倒也算是一个周全的办法。当年在北大荒国强农场的时候,小书心里就装着你,非你不嫁。那时候你已经娶了郑娟,她便只能把心意藏起来。如今能够登记结婚,也算修成正果了。”郝冬梅回忆起北大荒岁月的点点滴滴,眼底满是感慨。 “谁说不是!” 周蓉接过话茬,有感而发, “早先还在二道河小学的时候,小书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哪怕只做秉昆的情人,也要守在他身边。现在能够成为合法登记的妻子,她心里自然是欢喜的。” “秉昆,你这大半年都不在吉春,往后是不是也不会经常回来了?”周秉义不愿众人继续纠缠男女情爱这些话题,生怕聊着聊着,话题就落到他和郝冬梅没有孩子这件伤心事上,于是主动岔开话题。 自从知晓无法生育的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周秉义便本能地回避这件事。 听见哥哥的发问,周秉昆伸手抓了抓头发,认真说道: “不会。我早就跟家里说过,等到内地政策进一步放开,我就要回到吉春筹建汽车工厂,到那个时候,我一年至少有一半的时间会待在吉春。” 这既是他口头所说,也是心中实实在在的规划。 造车事业刚刚起步的那几年,核心重心必然要放在吉春。如今郑娟、曾珊、陶俊书各自都有自己的事业要忙碌,也不需要他时时刻刻守在身边陪伴。 “秉昆,眼下政策还没有完全明朗,如果真的等到时机成熟,你能够回吉春投资建厂,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周秉义脸上露出笑意。 “哥,我坚信我们的国家一定会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前进,利好的政策迟早都会到来。到那个时候,你的一身才干与抱负,才能够真正施展出来!” 周秉昆的语气之中满是憧憬。 作为穿越者,他清清楚楚记得周秉义过人的工作能力,还有一腔想要干事创业的热忱,未来的时代,正需要他这样有理想、有担当的干部。 周秉昆的一番话,也点燃了周秉义心中的火苗, “秉昆,听你这么一说,我浑身都充满干劲!” 几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完晚饭。 晚饭过后,周秉义特意喊上周秉昆,想要出去走走。 周秉昆心里清楚,哥哥一定是有私密的心事想要单独和自己谈一谈,便跟着他一同走出家门。 三月初的吉春,寒意依旧凛冽,残雪还未消融殆尽,冷风一吹,刺骨的寒气往衣领缝隙里钻,根本没法在户外久待。 两人索性一路走到一楼耀天集团驻吉春的办事处。春节期间两名港岛派驻的职员回港岛过节,到现在还没有归岗,整栋屋子安安静静。 走进办事处的会客室,屋内没有旁人,只剩下周秉义和周秉昆兄弟二人。 周秉义从口袋掏出一盒长白山香烟,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周秉昆。平日里周秉昆本没有抽烟的习惯,可哥哥递过来,他还是接了过来。 周秉义点燃香烟,吧嗒猛吸几口,烟雾缓缓升腾散开,他率先开口, “秉昆,之前通长途电话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已经把我的身体情况,如实告诉了你嫂子。这是我反复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夏天冬梅大学毕业,就要去市医院上班,以后少不了接触相关医学检查。我若是一直瞒着她,就等同于一直在欺骗她。现在主动坦白,她顶多只是心生遗憾,不会伤及我们之间的感情。所以,我没有听从你的劝告,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了。” “哥,从本心来讲,我明白你这么做的道理。不过京城的大夫也交代过,并非完全没有希望,你千万不要就此灰心丧气。”周秉昆开口安慰哥哥。 周秉义摆了摆手,神色平静, “秉昆,我没有那么脆弱,能够坦然接受这个现实。可现在的难处,在于我的岳父岳母,尤其是我岳父郝似冰,他内心十分看重传宗接代。倘若日后他知晓我一直刻意隐瞒这件事,就算嘴上不会说什么,心底也必然会存有芥蒂。” 说到这里,周秉义又猛吸几口香烟,烟雾缭绕,衬得他眉宇间满是纠结, “秉昆,我听说港岛有不少先进的生育相关技术,我们专程去港岛求医,有没有机会怀上孩子?” 周秉昆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沉重, “郑娟家里有一家妇科医院,算得上是港岛顶尖的妇产医院。当初郑娟生孩子的时候,我专门找院内的医生仔细打听过,询问有没有先进手段,能够攻克这类不孕不育的难题。医生坦言,现阶段没有有效的治疗办法。我还特意问,若是男方精子成活率低下,有没有什么手段能够提升受孕概率。大夫直言,当下医学做不到。 真要是有特效药,我老丈人当年也不至于只有郑娟这一个女儿。港岛那边,有些家庭看似怀上孩子,实际上孩子生父另有其人,一家人心里心照不宣,装作毫不知情罢了。” 当初身在港岛,周秉昆确实专门找医生咨询过,满心盼着能寻到法子化解哥哥的困境,可得到的答复,却让他大失所望。 听完周秉昆的讲述,周秉义脸上同样露出浓浓的失望,指尖夹着的香烟抽得愈发急促。沉默片刻,他像是下定了某个无比艰难的决心,抬眼看向周秉昆, “秉昆,你刚刚说,港岛不少不孕不育的家庭,最后怀上的是别人的孩子,全家心照不宣,当做亲生骨肉。如果冬梅也能够怀上一个孩子,我岳父岳母都以为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倒也算是一条出路。” 周秉义这番话,让周秉昆心头猛地一震,他立刻把手里还燃着的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神色严肃, “哥,你万万不能犯糊涂。倘若冬梅姐怀上别的男人的孩子,一旦那个男人不甘心就此抽身,事情败露,一切就全都毁了。郝似冰、金月姬知晓真相之后,对你的看法会一落千丈。你的仕途前途,很大程度上和郝家紧紧绑定,千万不能做这种铤而走险的糊涂事。再说,以你和嫂子的感情与品性,冬梅姐是绝对不会同意这样的做法。”周秉昆连忙出言厉声提醒。 周秉义嘴唇用力抿了抿,眼底翻涌着挣扎,鼓足全部勇气,目光直直落在周秉昆的脸上,一字一顿说道: “秉昆,你如今和郑娟、曾珊、小书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如果,我想让你,帮我生个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不行!” 周秉昆斩钉截铁地打断周秉义的话,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大哥,你和嫂子之间的感情十分珍贵,如果嫂子生下别人的孩子,你们二人的感情就彻底被玷污了,这件事绝对不可以!” 秉义用力抓了抓头发,指节深深嵌进黑发里,眼底积压了大半年的疲惫与绝望彻底翻涌出来。 他背脊绷得笔直,却掩不住浑身的无力,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近乎哀求的颓然: “秉昆,我也不想。可这半年多我已经彻底绝望了。 我和冬梅过完春节就满二十八了,在咱们这个年纪、这个年代,结婚三年无子,早就成了旁人暗地里议论的闲话。现在怀不上,往后年纪越大,身体越差,就更没有希望了。我知道这办法荒唐,可穷尽所有路子都走不通,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看着哥哥满面神伤、眼底布满红血丝的模样,看着这个一生要强兄长被逼到绝境的样子,周秉昆心头沉甸甸的,语气郑重沉声道: “哥,这种事非同小可,一旦做了,就是一辈子的疙瘩,迟早会伤到你们夫妻多年的感情。 除非是嫂子心甘情愿、主动开口,不然你万万不能先提,这根刺一旦扎下,再也拔不掉。” 周秉义缓缓点头,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纠结与痛苦,语气满是无奈: “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懂。可冬梅性子执拗、一辈子洁身自好,把我们的感情看得比命还重,这种事,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主动提。只能我来开口,我来做这个恶人。 我前前后后想了无数个日夜,翻来覆去权衡利弊,普天之下,只有你最适合。 一方面,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孩子就算不是我亲生的,身上流的也是周家的血脉,名正言顺,不算外人;另一方面,你是郝家的大恩人,当年若不是你鼎力相助、数次解围,我和冬梅走不到今天,郝家也走不出当年的困境。就算将来岳父岳母偶然知晓内情,念着你的情分,也绝对不会计较,更不会因此轻看我们、轻看孩子。” 看着哥哥痛不欲生、进退两难的模样,周秉昆心头猛地一紧,深知这份抉择压得他喘不过气,放缓语气劝道: “哥,这件事千万不能你一个人做主。你一定要跟嫂子把所有利弊、所有后果都说清楚,你们两个彻底坦诚、达成一致,再做决定,不然日后必定后患无穷。” 第509章 周秉义的决断 周秉义抬眼望向弟弟,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期待: “秉昆,那我先好好跟你嫂子商量。只要她松口、没有意见,你会不会帮我?” 周秉昆重重轻叹一声,心里早已百转千回,权衡了所有利弊,最终缓缓开口: “哥,我还是那句话,你再好好斟酌几天,别一时冲动。但如果你们夫妻俩彻底想通透、实在走投无路,非要走这一步,我可以帮你。但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嫂子知,绝对不能让第四个人知晓。 只要孩子顺利降生,那就是你的孩子、我的亲侄子,和我再无半点关系,这辈子都不许再提。” 这一刻,周秉昆算是彻底表了态。 他之所以愿意破例答应,放下所有伦理顾虑、突破自己的底线,大半原因都是为了郝似冰。 如今曾刚、陶成两位老友先后抱上孙子,儿孙绕膝、阖家圆满,唯独一生正直、为国奉献的郝似冰,半生操劳,却面临后继无人的窘境。 这位老革命、老干部,一辈子坦荡磊落,唯一的心结就是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周秉昆太了解郝似冰了,他骨子里的传统执念根深蒂固。当年只有冬梅一个女儿,他便耿耿于怀半生,耗费无数心力寻找失散的儿子水自流,好不容易寻回亲人,却发现水自流无法生养,彻底断了念想。 若是连唯一的女儿也无法留下后代,对他而言,是晚年最致命的打击,足以让他郁郁终生。 在周秉昆看来,一生为公、待人宽厚的郝家,不该落得绝后的下场。 大哥如今提出的办法虽有违世俗伦理、荒唐不堪,可在绝境之中,这是唯一能保全郝家香火、保全大哥嫂子婚姻的办法。万般无奈之下,哪怕手段不光彩,也只能为之。 听见周秉昆松口答应,压在周秉义心头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下大半,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语气无比笃定、言之凿凿: “秉昆,我懂你的规矩,也明白你的顾虑。你放心,真要是这么做了,冬梅生下来的孩子,就是我周秉义的亲生孩子,我会视若珍宝、倾尽一生疼爱教养,绝无二心,这辈子绝不会亏待孩子、亏待冬梅。” 他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哪怕心底藏着无尽的煎熬与难堪,也已然做好了背负一切的准备。 …… 夜色渐深,郝家一楼的卧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秉义和郝冬梅多年来始终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每晚八点半上床休息,九点左右结束夫妻温存。 今夜,两人一如往常,安静地平躺在床上。郝冬梅按照民间求子的土方子,特意在臀下垫了一方厚枕,身姿放平,静静躺着,期盼能增加受孕的概率。 自从半年前,两人辗转多家医院、悄悄做完检查,知晓周秉义大概率终身不育之后,这对原本坦然豁达的夫妻,就彻底陷入了无尽的焦虑与挣扎。 这大半年里,他们试过了所有能打听、能寻到的办法。中西医的汤药日复一日地喝,苦涩药味浸透了生活的日常;精准掐算每月排卵期,不敢有半点差错;反复更换睡姿、调整作息,小心翼翼调养身体,可无论如何努力,郝冬梅的肚子始终毫无动静,没有半点喜讯。 今年是1975年,周秉义与郝冬梅同是1948年生人,虚岁已然二十八。 在物资匮乏、崇尚多子多福的七十年代,二十八岁已然是实打实的大龄。寻常人家这个年纪,大多早已儿女成双、热闹满堂,结婚三年依旧无子的夫妻,寥寥无几,难免要被邻里亲朋私下议论指点。 若是新婚一两年,众人还能宽慰一句缘分未到,可如今成婚三载,所有的借口、所有的宽慰都早已用尽。两人褪去了最初的坦然,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焦灼与无力,只能在心底默默期盼,期盼渺茫的奇迹能够降临。 屋内静谧无声,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响。静静平躺了十多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受孕迹象后,周秉义才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安静温婉的妻子脸上,声音低沉压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冬梅,我前两天专门问过秉昆了。港岛医疗条件远超内地,可那边的医生也明确说,没有能根治男性不育的特效药和先进技术。如果问题根源在男方身上,想要怀上孩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助外人,依旧需要亲身结合。”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骤然砸进郝冬梅心底。她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满是决绝的抗拒,语气带着一丝颤抖的坚定: “那绝对不行!我们是结发夫妻,相守多年,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我绝不可能让别的男人碰我分毫!再说,那样生下来的孩子,血脉不相干、骨肉不相连,根本不是你的孩子。我宁愿这辈子无儿无女、清净一生,也绝不会做这种辱没自己、玷污婚姻的荒唐事!” 周秉义没有立刻接话,胸腔剧烈起伏,心底正在做一场关乎一生的极致挣扎与抉择。 他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个荒唐的想法和盘托出。 一旦开口,他和郝冬梅之间那份纯粹无瑕、青梅竹马的爱恋,就会彻底蒙上污渍,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干净纯粹。可一想到岳父岳母日夜期盼儿孙绕膝的模样,想到郝家即将断代的遗憾,想到自己和妻子日后永远抬不起头的窘迫,他终究压下了所有自尊与难堪,咬牙开口: “冬梅,我想了很久。如果我们非要一个孩子,与其找一个素不相识、来路不明的外人,冒险毁了我们的一生、毁了郝家的名声,不如找身边最亲近、最靠谱的人。我思虑再三,唯一的选择,就是秉昆。我想,借秉昆的种,让你怀上孩子。” 这句惊世骇俗的话落下的瞬间,郝冬梅猛地从床上坐起,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指着周秉义,声音又急又气,带着崩溃的怒意: “周秉义,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疯了吗?就算我这辈子孤独终老、无儿无女,我也不可能答应这种事!一旦传出去,我们夫妻俩、整个郝家,都要被千人指点、万人戳脊梁骨,一辈子抬不起头!” 看着郝冬梅脸色铁青、眼尾泛红,是真的动了怒、受了极大的冲击,周秉义也连忙坐起身,伸手轻轻扶住她颤抖的手臂,放软所有姿态,耐心恳切地劝解: “冬梅,你是学医的,比谁都清楚我的身体状况。我们大半年日夜努力、遍寻良方,始终无果,现实摆在眼前,我们不得不认。 我一开始比你更抵触、更难堪,我甚至不敢想象这件事。我跟秉昆坦白的时候,他也极度抵触,觉得荒唐至极。可他最后想通了,他心疼你爸妈一生操劳、晚年无依,心疼郝家即将断了香火,只要你点头,他愿意帮我们这个忙。 你好好想一想,这个孩子,是你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亲骨肉,身上流着你的血。虽然不是我亲生,但也是周家的血脉,是我的亲侄子。我会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疼爱、教养,视若珍宝,绝不会有半点隔阂与嫌弃。” 周秉义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自己深思熟虑许久的全部想法,语气平静,却藏着无尽的隐忍与无奈。 “可是……可是一旦这么做了,我们相守多年的感情、我们干干净净的婚姻,就彻底不纯洁了!” 郝冬梅用力摇头,眼底水光翻涌,心里又酸又涩,满心都是不甘与委屈。 周秉义深吸一口气,彻底冷静下来,语气平和却无比坚定: “冬梅,人活着不能只追求情爱圆满,还要顾家、尽孝、承继香火。为了我们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为了不让你爸妈晚年遗憾、不让郝家彻底绝后,只要我们夫妻的情意还在、真心还在,形式上的瑕疵,我可以接受。” 这番话,像一盆刺骨的冷水,彻底浇灭了郝冬梅心底所有的倔强与执念,让她瞬间浑身冰凉、心绪沉到谷底。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父母之所以毫无顾虑地应允她和周秉义的婚事,除却两人情深意重、彼此坚守,最大的原因就是周秉义当初郑重承诺,婚后第一个孩子随郝姓,为郝家延续香火、传承血脉。 这份承诺,是两家联姻的根基,也是父母最大的期盼。若是此生无子,这份遗憾会成为笼罩在郝家、笼罩在他们夫妻之间永远的阴影,一辈子都无法消散。 郝冬梅静静坐在床上,沉默了许久,心底翻涌着挣扎、委屈、无奈与妥协,良久,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软弱: “秉义,这件事太重大了,你让我好好想一想,给我一点时间。” 见郝冬梅终于松口、态度松动,周秉义心头一喜,连忙抓住时机,语气带着急切的提醒: “冬梅,时间真的不多了。秉昆清明就要动身回京城,一年之内大概率不会再回吉春。你这几天月事刚结束,再过四五天,就是最佳受孕期。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我们又要空等一年,再也没有这样合适的时机了。” 郝冬梅紧紧咬着下唇,唇瓣几乎失色,眼底满是纠结与煎熬,轻轻吐出几个字: “我再想想。” ----------------- 周家一楼,耀天集团吉春办事处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依旧冷清空旷,没有半个外人。 春节前,耀天集团派驻的港岛职员全部返乡过年,要等到清明过后才会返程归岗。整栋楼层安安静静,无人打扰,正好给周家兄弟留下了绝对私密的谈话空间。 屋内烟雾缭绕,周秉义指尖夹着一根长白山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浓重的烟雾笼罩着他的眉眼,掩去他眼底所有的难堪与挣扎。 兄弟二人先闲聊了几句厂里的近况、城里的琐事,避开了沉重的话题,气氛稍稍缓和后,周秉义才终于切入正题。 “秉昆,我跟你嫂子彻底谈透了。” 周秉义摁灭烟头,声音沙哑, “她一开始誓死不同意,觉得玷污了婚姻、辱没了本心,夜里偷偷哭了好几次。可她终究心软,扛不住我反复劝说,也放不下我爸妈盼孙心切的执念,最后终于松口了。 她和你约定的一样,这件事仅限我们三人知晓,永久保密,哪怕是她的父母、我的爸妈,这辈子都不能透露半个字。除此之外,她顾虑在外面行动容易被街坊邻里撞见,惹人闲话,所以特意选了最合适的时机。 下周,我岳父要去京城参加干部进修学习,为期半个月;我岳母要去北戴河干部疗养,也要十多天。 家里的保姆我已经提前安排放假,到时候偌大的院子,就只有我们三个人,绝对安全隐秘,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也不会有半点风声泄露。” “哥,你真的彻底想清楚、毫无遗憾了吗?” 周秉昆神色凝重,依旧忍不住再三确认。在他眼里,这是颠覆伦理、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大事,绝不能一时冲动、草率决定。 周秉昆心底坦荡,从未对郝冬梅有过半分非分之想。 郝冬梅端庄温婉、气质出众,算得上清秀,可常年相处,他只当她是亲嫂子,毫无男女私情。更何况他身边郑娟温柔通透、曾飒明艳果敢、陶俊书清雅知性,个个容貌气质皆是顶尖,相较之下,郝冬梅的姿色确实普通一些。 他之所以不惜打破底线、答应这件荒唐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成全哥哥的家庭,为了报答郝似冰的恩情,为了保全郝家一脉香火,不让一生正直的老人晚年落空、抱憾终生。 但他必须把所有隐患提前说透,避免多年之后,兄弟反目、家庭破裂。 他不想这一次善意的成全,变成日后所有矛盾的根源。 周秉义用力吸了最后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眼神无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秉昆,我想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半点冲动,也没有半点后悔。我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第510章 乔春燕想明白了 “哥,那我最后问你一次。” 周秉昆目光沉沉,直视着他,“未来十几年、几十年,那个日日喊你爸爸、为你养老送终的孩子,不是你的亲生骨肉。你能保证自己一辈子坦然、毫无芥蒂,永远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吗?” 周秉义神色平静,语气沉稳而笃定: “秉昆,我能。只要是冬梅生的孩子,是我和冬梅共同养大的孩子,我就真心喜欢、视若己出。血脉从来不是亲情的全部,陪伴与真心,才是家的根本。” 看着哥哥心意已决、再无摇摆,周秉昆终于缓缓点头:“既然你彻底想通透了,那我配合你,按你的安排来。” “好!”周秉义重重应下,压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 ----------------- 吉春,拖拉机厂。 此次重回吉春,除却归家探亲、安抚家人、成全兄长的私事,周秉昆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跟进吉春拖拉机厂两项核心技术革新的收尾工作。 他人虽常年往返港岛、京城、西德,四处奔波,极少扎根吉春,但早已为拖拉机厂敲定了清晰的研发方向与技术标准。车间后续所有的实验、调试、路测,都是为了积累海量实测数据,修正误差、完善工艺,为后续量产铺路。 自从郝似冰、曾刚、陶成三位前辈陆续平反复职、重回岗位之后,厂里的核心研发重担,就彻底落在了唐向阳肩上。 唐向阳算不上天赋异禀、脑洞大开的创新型人才,比起周秉昆的前瞻视野、突破式思维,他的创造力稍显平庸。可他身上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极致执行力与责任心,踏实、严谨、一丝不苟。 周秉昆安排他做一千次实验,他绝不会偷懒少做一次,只会反复打磨、多加校验; 安排他两万公里实地路测,他一米都不会缩减,风雨无阻、不折不扣。盛夏酷暑,烈日炙烤车身,他坚守岗位;寒冬腊月,风雪漫天、路面结冰,他照常出车; 春秋风沙肆虐、尘土飞扬,他依旧坚守一线。 无论环境多恶劣、任务多繁重,他都会保质保量完成所有工作。 周秉昆无暇扎根车间、亲自落地实操,唐向阳的极致靠谱,恰好补上了他最大的短板,成为拖拉机厂技术落地最坚实的后盾。 自从拿到港岛户籍后,周秉昆在拖拉机厂的身份也悄然调整,从一线总工程师,转为厂里的高级技术顾问。 依旧保留厂内待遇、照常领取薪酬,只是不再担任行政职务,褪去了行政职务带来的繁杂体制内琐事。 七十年代的内地,尚且没有“技术顾问”这一岗位编制,厂里干部反复斟酌、多方商议,最终也只有这个称呼,最贴合周秉昆的身份与权责。 即便不再坐镇一线、执掌行政权,周秉昆依旧是拖拉机厂最核心、最尊贵的自己人。全国劳动模范、清华大学客座教授、国家机械部名誉顾问,任意一个头衔,都足以让拖拉机厂引以为傲。能留住这样一位顶尖人才的挂靠关系,是厂里求之不得的幸事。 厂里不少职工、基层干部都私下议论,以周秉昆如今的人脉、资历、眼界与能力,完全可以入驻京城大型国营重工企业,身居高位、风光无限,根本没必要屈身守在吉春这座小城的拖拉机厂。 旁人看不懂的是,周秉昆留守拖拉机厂,从来不是安于现状,而是在为自己未来的造车大业默默铺路、蓄力布局。 在整个吉春地区,拖拉机厂是最接近汽车制造体系的工业平台,拥有完整的机械加工、动力研发、整车装配、上下游供应链体系。扎根这里,既能深耕机械技术,又能维系整个东北工业圈的人脉与资源,为日后筹建整车工厂、打造汽车研发中心,埋下最坚实的伏笔。 和唐向阳深入对接完近期的实验数据、整改方案与研发进度后,周秉昆移步厂部办公室,拜访薛伟厂长。 吉春拖拉机厂是省级重点国营企业,底蕴深厚、资源雄厚。薛伟厂长出身省办机关,能力出众、眼界开阔,深耕工业系统多年,看人做事极为通透。 面对周秉昆,他始终带着十足的敬重与热忱。 周秉昆背后的人脉根基,放眼吉春都无人能及。马守常、郝似冰是省里举足轻重的老干部、大领导;金月姬身居统战部副厅,话语权十足;曲秀贞执掌东方服装厂,是吉春商界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再加上周秉昆自身过硬的技术实力、全国闻名的声望、港岛的雄厚资本,随便一重身份,都值得薛伟倾力交好。 办公室内,薛伟亲自为周秉昆沏上一杯热茶,热气氤氲,茶香袅袅。他笑着开口,语气满是熟络: “秉昆,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好好在家休整休整。” 周秉昆接过茶杯,浅笑着回应: “薛厂长,多谢挂念。我清明过后就要动身回京城,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薛伟闻言微微惋惜,连忙追问: “这么短?向阳跟我说,你这次回来,是要彻底收尾发动机的革新研发,校准所有数据、敲定最终工艺,一个月的时间,够用吗?” “足够了。” 周秉昆微微点头,语气笃定, “改良后的发动机方案已经上报国家工业部,评审结果很快就会公示。 我这一趟回来,主要是针对前期实验中出现的数据偏差、工况误差,做最后的纠错校准。实践出真知,车间实验、路面实测的数据容不得半点差错,只有把所有隐患提前清零,未来批量生产、上路投放,才能绝对稳妥,不出安全事故。” 薛伟摆了摆手,眼底满是遗憾与憧憬: “向阳跟我汇报过,你改良的这款发动机,性能对标长途重载货车标准,动力足、油耗稳、耐用性强,装在拖拉机上,完全是大材小用、绰绰有余。可惜咱们是计划经济,一切以上级指标为准,厂里没有汽车生产的配额,空有好技术,没法造车,实在太可惜了。” 薛伟所言,正是当下时代的真实写照。 1975年的内地,是纯粹的计划经济体系,工厂生产什么、生产多少,全部由上级统一下达指标,没有半点自主权限。全国上下,能靠着自主外汇、自主经营突破体制限制的企业,寥寥无几,东方服装厂算是独一份的特例。绝大多数工厂,就算手握技术、心有抱负,也只能束手束脚、被动等待。 周秉昆淡淡一笑,目光长远: “厂长,眼光要放长远。当下不能做,不代表未来不能做。我们提前把技术吃透、工艺练熟、团队稳住,默默蓄力、提前布局。万一哪天政策松动、指标下放,给了我们拖拉机厂汽车生产的名额,我们就能第一时间上手投产,抢占先机。吉春一汽是龙头,但我们拖拉机厂的技术底子、工人素养、供应链条,半点不差。” “那可真是做梦都盼着的好事!” 薛伟眼神发亮,满脸向往, “要是咱们厂能造出自己的汽车,我这辈子都无憾了!” “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周秉昆语气坚定,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时代底气。 在他眼中,年富力强、踏实肯干、有想法、有担当的薛伟,是极其难得的实干型管理人才。未来整车工厂落地,除却顶尖的技术、完整的供应链,靠谱的管理团队更是重中之重。若是能有薛伟这样的干部坐镇统筹,造车大业必然事半功倍。 只是这番宏大的规划,如今还不能宣之于口。1975年的风气依旧严谨敏感,过早表露市场化、产业化的造车野心,只会徒增麻烦、惹人非议。所有布局,只能藏于心底,静待时代春风到来。 ----------------- 忙碌的工作转瞬即逝,夕阳西下,暮色笼罩厂区,一天的工作圆满收尾。 周秉昆心头记着和大哥的约定,今晚要去郝家赴约。 他心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今晚将要发生的一切,心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这几日,他反复复盘、再三斟酌,权衡了所有利弊、所有隐患。他深知,这件事荒唐、越界、有违伦理,可却是当下唯一的最优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周秉义和郝冬梅的婚姻来路。当年郝似冰、金月姬起初并不看好一无所有、家世普通的周秉义,是周秉昆在特殊年代里多方斡旋、全力撮合、数次解围,才帮两人冲破阻碍、修成正果。 成婚之后,周秉义不负众望,刻苦上进、步步争先,大学期间稳居学生会主席之位,未毕业就进入市里重点岗位实习,前程似锦。固然,郝家的权势人脉为他加持铺路,可他自身的努力、品性与担当,也确实无可挑剔。 多年来,靠着自身上进、夫妻情深,再加周秉昆的暗中助力,郝家早已彻底接纳了这位女婿,翁婿和睦、家庭安稳。 可若是郝家二老知晓,自己的女儿终身无子、女婿先天不育,这份和睦安稳,顷刻间就会崩塌。 周秉昆与郝似冰共事三年,深知这位老人的执念与软肋。他一生刚正不阿、为国为民,唯一的遗憾就是香火单薄。寻回水自流却失望落空,若是连唯一的女儿也无法延续血脉,这位老人的晚年,注定只剩无尽的落寞与遗憾。 为了保全郝家安稳、为了成全兄长婚姻、为了报答昔日恩情,这件荒唐事,值得一试。 当然,他也看透了其中的隐患。眼下周秉义看似坦然豁达,不过是被孝道、家庭、舆论层层裹挟,不得已而为之。 若干年后,时过境迁,郝家二老离世,无人再裹挟约束,岁月磨平今日的无奈与隐忍,周秉义若是仍旧心结难解,看着眼前不属于自己的骨肉,大概率会心生悔恨、滋生隔阂,最终导致家庭破裂。 可未来的隐患终究遥远,眼下的绝境迫在眉睫。先解今日之困,再谋来日之局,是唯一的选择。 想通所有关节,周秉昆不再纠结。哪怕只是一场无奈的成全,也尽量做得体面周全。 未等彻底下班,他便开上陶成留在吉春的西德捷达轿车,驱车前往城里的大众浴池,打算彻底洗漱休整一番。 数年时间,乔春燕早已褪去当年的莽撞市侩,凭借靠谱的能力,坐上大众浴池副主任的位置,主持浴池所有日常工作,是街坊邻里眼里妥妥的能人。 看见周秉昆推门进来,乔春燕瞬间眉眼弯弯,笑得格外热忱,快步上前嘘寒问暖、殷勤招待,一路目送他走进男浴室。 望着周秉昆挺拔沉稳的背影,乔春燕心底满是感慨唏嘘。 早年的她,心高气傲、眼界狭隘,因为周秉昆倾心郑娟、拒绝自己,便心生怨恨、耿耿于怀,甚至数次暗中举报、暗中使绊。 好在她幡然醒悟、及时悬崖勒马,看清了周秉昆的本事与人脉,懂得了顺势而为、真心交好。 她彻底放下执念,踏踏实实维系情谊、经营关系,再也没有过半分私心杂念。 如今的好日子,皆是拜这份交情所赐。 丈夫曹德宝坐稳酱油厂后勤科主任,她身居浴池副主任,夫妻二人事业安稳、生活富足。 若是凭着普通百姓的家底,一步一步苦熬资历,一辈子也未必能走到今日的高度。 乔春燕心里看得通透,也彻底找准了方向。周秉昆身边佳人环绕、个个绝色,自己的容貌身段不值一提,绝无可能生出半分男女私情的牵扯。 唯一能维系、拉近关系的方式,就是守住多年的街坊旧情、亲友本分,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稳稳扎根在他的人脉圈层里。 找准目标,日子便有了奔头,乔春燕心里愈发笃定。 ----------------- 吉春俄罗斯兵营,郝似冰宅院。 周秉昆在大众浴池彻底清洗干净,吹干头发、整理好衣着,驱车一路平稳赶来。 暮色深沉,郝家院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院子里静静停放着周秉义和郝冬梅的两辆老式自行车,整洁干净,看得出两人早已归家等候。 第511章 坦然接受 周秉昆停稳捷达、推门入院,刚走到门口,正门便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开门的正是郝冬梅。 自从敲定受孕的事宜后,两人相处始终带着无形的尴尬与隔阂,刻意避嫌、极少单独碰面。此刻直面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微妙而克制。 周秉昆压下心底所有复杂的情绪,收敛杂念,淡淡开口: “嫂子,我哥在家吧?” 郝冬梅显然早已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建设,褪去了往日的羞涩拘谨,神色坦然平和,轻轻点头: “你哥在,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吃晚饭。” “好。” 周秉昆没有多言,应声迈步进门。 厨房里,周秉义正忙着打理饭菜,看见弟弟进来,抬头抬手示意招呼。周秉昆常年出入郝家,早已形同家人,无需客套拘束,径直走向饭厅落座。 今晚的餐桌简简单单,四样家常菜,却全是周秉昆平日里最爱吃的口味: 干煸肥肠焦香入味,韭菜鸡蛋清爽鲜嫩,酱牛肉醇厚扎实,土豆芸豆软烂入味。不用多想,必然是周秉义特意为他准备的。 即便今晚注定是无比特殊、无比难堪的一夜,一家三口却都默契地维持着平静温和的氛围,无人流露局促、尴尬与慌乱,安静吃完了这顿晚饭。 饭毕,周秉昆与周秉义兄弟二人落座客厅闲谈,刻意避开所有敏感话题。郝冬梅简单收拾完碗筷,便轻声上楼洗漱,上楼前,语气平淡地特意交代一句,今晚她住楼上客房。 一句简单的话,两人瞬间心领神会。 她不愿在相守多年的夫妻卧房里,完成这场荒唐的交易。哪怕是为了求子、为了香火,她也想守住自己最后的尊严与底线,守住原本婚姻的最后一丝纯粹。 客厅里,兄弟二人沉默静坐,刻意消磨时间,避开尴尬。漫长的半个钟头悄然流逝,屋内只剩挂钟滴答作响的声响。 终于,周秉义压下心底所有的煎熬与难堪,语气平静无波地开口: “秉昆,我听见楼上客房关门的动静了,你上去吧。” 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漠,听不出半点情绪。 周秉义一生杀伐果断、心性坚韧,但凡认定的事,从不犹豫摇摆。哪怕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五味杂陈,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强行承受着这份极致的难堪与隐忍。 周秉昆心里清楚,此刻任何安慰、任何话语,都是多余,只会徒增难堪。沉默,就是最好的体面。 他轻轻嗯了一声,缓缓起身,抬步向着楼上走去。 他背对着周秉义,无法看见兄长的神情,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沉重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落在自己的背影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爱人与旁人温存。哪怕是自己主动所求、万般无奈之举,那份屈辱、酸涩与煎熬,依旧刻骨蚀心。 周秉昆心底暗自期盼,期盼周秉义能在最后一刻叫停,只要兄长开口,他立刻转身离去,一切归零、永不提及。 可直到他走到客房门口,身后依旧一片寂静,没有传来半点叫停的声音。 客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周秉昆微微停顿,稍作犹豫,终究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昏黄的台灯静静亮着,柔和的光晕铺满整间客房,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也滋生出几分暧昧缱绻的氛围。 床上,郝冬梅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质睡衣,静静靠在床头,被褥整齐盖在身上,乌黑的长发如云般散落肩头、垂落颈侧,衬得面色愈发白皙温婉。 他回身轻轻关好房门,缓步走到床边站定。 郝冬梅紧紧咬着唇瓣,双手规整交叠放在胸前,眼底藏着隐忍的酸涩与羞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秉昆,秉义已经把所有事都跟我说清楚了。最开始,我极度抵触、万分抗拒,我觉得我和秉义干干净净的感情、清清白白的婚姻,不该被这种荒唐的事情玷污。 可我冷静思考了许久,终究想通透了。既然秉义心甘情愿、毫无勉强,又能成全郝家的香火、了却我父母一生的遗憾,这件事便有了它的意义。我知道你本心也不愿如此,你愿意帮忙,不是贪恋我的身子,只是为了成全我们、成全郝家。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各有取舍,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但我有我的底线,我终究是你哥的妻子。哪怕是为了受孕求子,我们也不能像真正的夫妻那样温存。 你不能吻我、不能触碰我的身体、我的上衣也不能脱。这是我最后的底线,希望你能尊重。” 郝冬梅一口气说完所有心里话,绷着的情绪彻底松动,委屈与酸涩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一热,泪水忍不住簌簌滑落,浸湿了眼角。 周秉昆清清楚楚知晓她此刻的煎熬、委屈与无奈,明白她放下所有骄傲与底线,做出这般妥协,到底付出了多大的牺牲。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安慰,只是轻轻坐到床边,抬手温柔拭去她脸颊的泪水,低声应允: “冬梅姐,我都听你的,绝不越界,不会耽误太久。” 郝冬梅微微点头,指尖颤抖着伸手关掉床头灯。 灯光熄灭,房间瞬间陷入沉沉漆黑,隔绝了所有视线、所有尴尬、所有难堪。黑暗之中,她轻声吐出一句带着颤抖的话语: “来吧。” 周秉昆迟疑片刻,终究掀开了被褥。 ----------------- 不知过了多久,客房内细微的动静彻底停歇,漆黑的房间重归死寂。 不同于和郑娟、陶俊书、曾珊温存过后的缱绻温存、轻声闲谈,今夜的氛围克制又疏离。 事毕之后,周秉昆没有半分停留,立刻起身下床,快速穿戴好自己的衣物,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站在黑暗里,望着床上模糊的身影,低声开口: “冬梅姐,我先回去了。” 经历过方才的纠葛,郝冬梅的语气已然平和许多,带着一丝沙哑轻声问道: “秉昆,还需要几次才能保证怀上?” 周秉昆稍作沉吟,结合熟知的备孕常识,认真回应:“正常受孕规律,两天一次是最佳频次,成功率最高。” “好。”郝冬梅没有半分犹豫,轻声应下。 周秉昆不再多留,轻轻推开客房门,缓步走出,反手轻轻合上房门。站在走廊停顿片刻,深深平复心底复杂难言的情绪,才一步步缓步下楼。 让他意外的是,一楼客厅空空荡荡,早已没有周秉义的身影。 他瞬间了然,兄长终究是熬不住心底的难堪与煎熬,不敢直面自己,也不敢直面这份破碎的体面。 周秉昆理解他所有的隐忍与痛苦,没有刻意寻找、没有刻意打扰,默默穿上外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郝家大院。 ----------------- 大门轻轻闭合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一楼书房内,一直静坐独处的周秉义,听见门外的动静,紧绷蜷缩的手指、死死攥紧的拳头,才一点点缓缓松开。 他心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今夜这一刻开始,他和郝冬梅之间,那份从青涩年华一路走来、干净纯粹、不染尘埃的青梅竹马之恋,就彻底画上了句号,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无瑕与纯粹。 所有的选择,都是他一己之力促成,所有的后果,都只能由他独自承受、默默消化。 他不敢上楼,不敢面对刚刚经历过一切的妻子,甚至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气、怎样的神情和她说话。可事已至此,再多的难堪、煎熬、遗憾,都无法回头,未来的日子,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就在他心绪纷乱、百感交集、反复拉扯之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郝冬梅穿戴整齐、发丝规整,安静地站在门口,神色平静淡然。 周秉义抬眼望去,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局促,声音微微发颤:“冬梅,你……你来了。” 郝冬梅轻轻点头,缓步走到他身前,语气温柔又诚恳,刻意柔声宽慰: “秉义,你放心,一切都按说好的来。秉昆全程守礼、恪守底线,没有亲我、没有碰我分毫,只是单纯帮忙,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事。我依旧是干干净净的,依旧是你的妻子,我们的感情,没有变。” 这一刻,郝冬梅选择了善意的谎言。 她看透了丈夫的自尊与煎熬,不忍心让他承受更多的痛苦与屈辱,只能刻意隐瞒所有温存与悸动,用最温柔的方式,保全他最后的体面。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一般,瞬间抚平了周秉义心底所有的酸涩与难堪。他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瞬间舒展,伸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语气真挚恳切: “冬梅,谢谢你。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我们这辈子,永远是夫妻、永远是爱人。” 郝冬梅淡淡一笑,温柔点头: “嗯,我们是一辈子的爱人。不早了,歇息吧。” “好。” 周秉义脸上,终于浮现出连日来第一抹轻松的笑意,起身牵着她的手,一同走出书房。 回房躺下,两人并肩而卧,静静平躺在床上,却都毫无睡意。 郝冬梅心底,一遍遍回味着夜里的悸动与纷乱,心绪复杂难言;而周秉义的脑海里,早已抛开了所有难堪,满心都是孩子降生后的圆满景象,想着郝家二老得偿所愿的欣慰,想着自己终于能摆脱无子的遗憾、堵住旁人的闲话。 原本极致介意、万般煎熬的受孕之事,在郝冬梅的善意隐瞒下,彻底变得可以接受。 在他看来,没有亲密温存、没有肌肤之亲,仅仅是一次纯粹的助孕,算不上玷污婚姻、玷污感情。 接下来的十天,他还要默默忍受这样的煎熬。 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圆满,所有的难堪与隐忍,都变得值得。 周家,周秉昆房间。 回到家里,周秉昆就进到房间,上床睡觉。 关上灯,刚才与郝冬梅那一幕就浮现在周秉昆的脑海。 郝冬梅与郑娟实际年龄相同,都是1948年出生,今年虚岁28岁。 或许是在北大荒下乡七年的缘故,风吹日晒,脸上比同龄的城里姑娘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看起来也更成熟一些,眉宇间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沉静。 论相貌,比起郑娟的温婉柔和、陶俊书的绝色惊艳、曾珊的性感撩人,郝冬梅确实稍逊一筹,可比起街上大多数姑娘来,她还是很耐看的—— 五官周正,眉眼舒朗,自有一种落落大方的端庄。 与郑娟的温婉、陶俊书的绝色、曾珊的性感都不同,郝冬梅是这个年代主流审美里最受推崇的那一类,端庄秀丽,干净、明朗。 可正是这种端庄秀丽,让周秉昆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一直以来,他对郝冬梅从没有过一点的想法,只想着她和大哥能有好的生活,大哥能有光明的未来。 可没想到,哥哥竟然没有生育能力。 一个家庭没有后代,怎么可能幸福。 更何况,郝冬梅对传宗接代本就有渴望,更需要有个孩子。 周秉昆之所以答应哥哥,更多是这个原因。 本以为,受了孕,很快就结束了。 可他有种预感,这仅仅是开始,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特别是临走的时候,郝冬梅在门口拦了他一下,低声问他还要几次,他能听出来,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这样的关系,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坦然。 之所以能让一个大家闺秀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有了这么强烈的想法,很大原因除了对爱人的失望。 无论是哪个年代,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限次。 周秉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清清楚楚地闪过这句话。更何况这不是出轨,既然是大哥开的口,那就另当别论了。 周秉昆没有觉得不道德,郝冬梅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坦然。 她已经坦然接受了这样的关系,甚至比他更干脆。 第512章 坦诚相告 接下来在吉春的日子,还会有许多次。 想到在港岛,信誓旦旦跟郑娟、陶俊书、曾珊她们说,绝对不会出轨,没想到这么快就违背了诺言。 也不奇怪,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专情的人,既然有人主动,还不是滥情的事,自然不会拒绝。 这件事的好处就是,无论是郝冬梅还是大哥,都不会把这件事说给别人。 即便有一天说出去了,理由也能站住脚,郑娟她们也不会太生气。 只有郝似冰和金月姬,心里只会高兴。 想一想,之前一起工作的郝似冰、陶成、曾刚的孩子,都跟自己有了下一代,也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有了这样的心理预期,周秉昆便开始想着后天再去郝家。 有了一次,接下来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 两天后,周秉昆在厂里接到了郝冬梅的电话,说是周秉义去京城学习,要去半个月,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接到郝冬梅电话,周秉昆心中有种异样。 没想到哥哥竟然去学习了。 在那个年代的认知里,一个人突然去进修学习,很有可能是有外力驱动。 或许,郝冬梅动用了郝家关系,让大哥去学习了。 现在这样,在家待着更闹心,这也或许是大哥主动的。 他好色不假,可道德底线也是有的。 这种关系,绝对在他道德底线之下,不可能去做。 可这件事有些不同,首先是大哥主动求自己做的。 再有,郝冬梅也同意了。 至于她会不会因此对自己有了特殊的感情,周秉昆觉得并不重要。 有了孩子,周秉昆也不会因为她放弃其他女人,更不会因为她,和大哥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家和万事兴,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 与上一次一样,没等下班,周秉昆就去了大众浴池,把一天下来身上的油味冲掉,然后找搓澡师傅全身搓搓,换上带着的干净衣服,再去郝冬梅家。 到了郝冬梅家,已经六点多了。 三月底,吉春天黑得依旧很早,六点多钟,天色就暗下来了,门口的杨树刚冒出嫩芽,在暮色里晃着。 下了车,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门没有锁,门闩搭着,应该是故意留给他的。 周秉昆回身关上院门,走到屋门口,发现门也开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像是一条窄窄的路引着他往里走。 郝冬梅穿着一身蓝色的羊毛衫,高领的,把脖子衬得又细又白,站到了他眼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冬梅姐,我来了。“ 这个时候,周秉昆也改了称呼,不再叫嫂子,直接叫姐,叫得顺口又自然。 郝冬梅似乎对周秉昆这么叫很满意,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连忙把他让进屋,顺手把门关上,落了锁。 与平时郝家的灯全都开着、亮亮堂堂的不同,今天屋里只开了壁灯,光线昏昏沉沉的,像是笼着一层薄纱。 郝冬梅为周秉昆递上一双拖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透着光彩, “秉昆,我们先去吃饭。“ 周秉昆没有客气,嗯了一声,换了鞋跟着她走。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餐厅,餐厅的饭菜很简单,桌上摆着几个盘子碟子,除了一个鸡蛋瓜片汤冒着热气,其他都是罐头和香肠,有牛肉罐头、鱼肉罐头,大列巴切了厚片,香肠也切得整整齐齐。 郝冬梅为周秉昆盛了一碗饭,白米饭冒着热气,自己也盛了一小碗,抿了抿红红的嘴唇,低声道: “秉昆,家里就我一个人,就我们两个人吃,也不知道准备什么。 家里牛肉和鱼肉罐头都有,还有大列巴和香肠,我就做了米饭和汤,不知道你能不能吃习惯。“ 此刻,郝冬梅再没有了往日独有的大气爽朗,说话柔软了许多,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人。 周秉昆连忙道: “冬梅姐,这些都是我爱吃的,很合我胃口。“ 说着,他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夹了一筷子香肠塞进嘴里,又舀了一勺汤,吃得香喷喷的。郝冬梅也跟着吃起来,只是吃得慢,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嘴角带着笑。 吃得差不多了,郝冬梅放下手中碗筷,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问: “秉昆,小书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在港岛结婚了。我搞不明白,你不是跟郑娟在港岛结婚了么?怎么还能和她?“ 郝冬梅和周蓉一样,对周秉昆朝三暮四一向很看不惯,觉得他这人太花心,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所以他的事她也不怎么关心,平日里连问都懒得问。 即便陶俊书临去西德前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她也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郝冬梅现在很想知道这些事。 周秉昆见郝冬梅难得关心自己的事,放下筷子开口道: “其实,港岛和内地一样,都是一夫一妻制,法律上不允许多娶。 可你也知道,除了郑娟,小书和珊珊也要和我在一起,她们三个谁也离不开谁,更离不开我。郑娟觉得她们都很好,就想了一个办法——她先拿到港岛户口之后,和我离婚,然后我和珊珊在港岛结婚,珊珊回京城办酒席,年底去港岛生子,拿到港岛户籍,再跟我离婚。 一月份我再跟小书在港岛结婚,等到她今年年底到港岛生完孩子,拿到港岛户籍,我们就办离婚手续。 周秉昆一口气说完,把他和郑娟、陶俊书、曾珊的关系说明白了,每个字都说得明明白白,像是在汇报工作。 这么一讲,郝冬梅知道了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光里透出异样的神采,像是夜里的湖面泛起了光, “秉昆,你跟小书离婚后,要跟郑娟复婚么?“ 周秉昆摆了摆手, “娟儿说,要是复婚,小书和珊珊身份太尴尬,像个外人似的。除非有特别需要,比如孩子上学、办证件什么的,不然以后我们几个就保持现在的关系,都有过正式结婚手续,以后孩子就在港岛生。“ 说到了这里,周秉昆觉得要解释一下, “冬梅姐,港岛给孩子上户口,只要有母亲就可以,父亲可以出现,也可以不出现。我跟娟儿、小书、珊珊都说了,到时候一定要把我的名字加上去,让孩子知道爸爸是谁,不能稀里糊涂地长大。“ 听周秉昆说到孩子,郝冬梅脸上的笑容少了几许, “秉昆,你真的想要什么时候有,就能什么时候有吗?“ 周秉昆挺了挺腰板,胸脯微微抬高,带着几分得意, “八九不离十吧,反正娟儿、小书和珊珊都是算着日子怀上的,没落空过。就拿这一次小书来说,她去西德之前,只有一个月时间,时间紧得很,结果临行时一测,还真有了。”对于自己播种的能力,周秉昆格外自信,说着话时眼里都带着光。 “那,那我们呢。“ 郝冬梅话语中带着暧昧,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试探。 周秉昆当然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冬梅姐,只要努力,一定行。” 郝冬梅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吃过饭,两人一前一后上到了二楼。 关上门,客房里,很快传来一阵又一阵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慢慢恢复该有的寂静。 和昨天晚上完全漆黑、连彼此身体都没看过不同,今天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影影绰绰地照着两个人。 论颜值,比不上陶俊书绝色; 论肌肤,不如郑娟水嫩; 论身材,不如曾珊曼妙。 可郝冬梅有一点是她们三个都比不上的—— 特别的白,白得晃着人眼,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半晌,郝冬梅侧过头, “秉昆,我现在才知道,我现在才知道,郑娟、小书和珊珊为什么心甘情愿和你在一起。” 郝冬梅欲言又止。 她很清楚,自己是有爱人的,和周秉昆说这样的话不应该。 周秉昆低声说: “冬梅姐,我要让爱我的人快乐,永远永远快乐。“ 他说得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郝冬梅舌尖舔了舔嘴唇,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唇瓣, “秉昆,其实我爸妈当年也想过,要是我能和你在一起该有多好。 可你太花,身边姑娘一个接一个,我还有他,也就没去想过。 过年的时候,我爸还说,老陶和老曾的孙子都是你的,本来觉得有些别扭,现在想想,觉得也能接受。“ 听郝冬梅这么说,周秉昆连忙开口: “冬梅姐,将来孩子的事,不好跟你爸妈说的。“ 郝冬梅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不会乱说的。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丈夫,这个身份我不会忘。一旦我爸妈知道我的孩子是你的,这个家就更别扭了,谁都过不好。除非有一天,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能让大家都不为难,不然,这件事只会藏在心底,永远藏在心底。” “我也是!”说完,周秉昆从被窝里出来,开始穿衣服。 郝冬梅没有再说什么。 空气瞬间停滞下来,一切归于寂静。 ----------------- 接下来几天,周秉昆晚上都会来郝家。 做着同样的事。 两人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推心置腹的交谈,就像完成一项工作一样,心照不宣。 只不过,与起先矜持不同,从单纯传宗接代演变成了享受彼此。 这一点,两人都清楚, 好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清明节,周秉昆和父亲母亲一起上了坟,回家后,开始整理回京城的东西。 这一次回吉春一个月,是他最意外的经历。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这样的变故,让他对未来多出许多不确定。这样的不确定,不清楚是好还是坏。 而在俄罗斯军营的郝家,郝冬梅正和金月姬展开一场十分正是交谈。 房间里只有金月姬和郝冬梅两人。 金月姬一脸严肃,“冬梅,这段时间秉义去了外地,而秉坤却经常来家里,到底怎么回事?” 毕竟是老地下党,虽然人在外地疗养,家里的事依旧了如指掌。 郝冬梅指尖整了整散落下来的刘海,沉声道:“半个月前,秉义跟我说,他没有生育能力,没办法生孩子……” “什么?秉义没有生育能力?”金月姬诧异问。 郝冬梅和周秉义结婚已经三年,一直没有孩子。 郝冬梅一直说,她在上学,等毕业了再说。 金月姬时常劝她,趁着年轻,先把孩子生了。 没想到,是周秉义没有生育能力造成的。 郝冬梅微微点头,“一年前,秉义跟着秉昆在京城做了检查,检查结果,生孩子的概率极低。我们又努力了一年,各种偏方都用上了,依旧没有怀上。半个月前,他跟我说,要是一直没孩子,我们郝家就断了香火,实在不行就找人受孕。 我是不同意的。 女人怎么可以为了生孩子,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发生关系。 可当秉义说出,秉昆现在有了好几个孩子,找他比找别人更稳妥。他这么说,我彻底震惊了。” 听女儿说到这里,金月姬便知道了大概,“你是说,秉昆这段时间来咱家,是跟你生孩子?” 郝冬梅嗯了一声,“当我听到秉义这种话也能说出口,我彻底崩溃了。他竟然为了讨得你们高兴,想着让我跟别的男人发生关系。我不同意,他竟然说,如果是秉昆,你和我爸即便知道了,也会接受。我觉得人格受到了极大侮辱,就想到了极端方式,答应了。” 金月姬脸色平静,郝冬梅说的和她想的没大的出入。 唯一让她想不到的是,周秉义会这样做。 其实,对于周秉义的能力,郝似冰和她是认可的。可无论哪个年代,门当户对就是婚姻的前提。 这个年代,好多下乡时候在一起的,等到解放了,大多也会分开。 周秉义再出色,原生家庭的差距,这段婚姻注定不会平坦。 郝似冰和金月姬同意他们结婚,很大原因是周秉昆在中间斡旋。如果没有周秉昆,这段婚姻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之后,两人一直没有孩子。 郝冬梅没有明说原因,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可能有问题,一直在想办法。 本来,他们已经认可了这段婚姻,开始给周秉义铺路。 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第513章 有了决定 听完之后,金月姬心头一沉。 在她看来,郝家不应该出现这种事,简直是败坏家风。 事已至此,只能往好里想了。 “冬梅,秉昆也同意了?”金月姬问。 郝冬梅微微点头,“本来,他是绝对不同意的。在他看来,这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事。可秉义苦苦哀求,他也就答应了。你是知道的,他有郑娟、小书和曾珊,不缺女人,绝不会是为了占我便宜才和我发生关系的。” 郝冬梅开始为周秉昆说好话了。 金月姬太熟悉周秉昆,他有几个女人比谁都清楚。 最难的几年,郝似冰和金月姬也想过郝冬梅能和周秉昆在一起。 不过,周秉昆迅速跟郑娟确定了关系,郝冬梅又钟情于周秉义便作罢。 之后,周秉昆又有了曾珊和陶俊书。 郝似冰和金月姬对周秉昆私生活有了看法,也就不去想了。 之所以同意郝冬梅与周秉义结合,除了他们有很好的感情基础外,还有一点,就是周秉义答应他们的孩子跟母亲姓氏。 这样一来,郝家就有后代了。 可现在听完这件事,得知是周秉义没有生育能力,主动找周秉昆,本来想发的火发不起来,反倒为自己女儿抱委屈了。 “那,那你以后想怎么样?”金月姬问。 郝冬梅沉了沉气,“妈,我要确定一下,有没有怀上孩子,如果确定怀上,就跟秉义离婚。这个孩子,将来我来养。” 金月姬能听出,郝冬梅已经有了决定,轻叹一声,“冬梅,你要像陶俊书、曾珊那样?” 郝冬梅用力摇头,“跟哥哥离婚,嫁给弟弟,这是不可能的。真要是这么做了,不仅将来抬不起头,也会影响到你和爸妈。我会自己养孩子,将来不结婚。” “这倒也不是不行。”金月姬对周秉义一直没有特别大的好感,现在郝冬梅有这个想法,她倒是可以接受。 “妈,我已经为将来做了打算。本来,我是想着将来做医生,在家相夫教子。我想好了,将来我也要做干部,为人民服务。你们把准备给秉义的资源放到我身上,成就一定在他之上。” 郝冬梅这个想法,是最近才有的。 与周秉昆要是有了孩子,将来有几条路: 第一条就是继续和周秉义维持婚姻关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生的孩子就是他们的。这一条路,已经堵死了。无论如何,郝冬梅都无法原谅周秉义完全不顾自己的想法。 第二条就是走曾珊、陶俊书一样的路。虽然结过婚,不像曾珊、陶俊书那样是小姑娘。可凭借两个关系,像曾珊、陶俊书那样先结婚再离婚在一起的方式也不是不行。不过,要是姑娘这种方式尚可,离婚之后与丈夫弟弟结婚,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人接受。 第三条就是她跟母亲说的方式,与周秉义离婚,自己带孩子。以后,周秉昆在吉春也有一个家。只不过,他们的关系处于私密状态,不让外人知道。 在外人眼中,她就是一个单亲离异的母亲。 之所以想走干部这条路,也是她仔细想过的。 无论是郑娟、曾珊、陶俊书,跟周秉昆之间除了爱人关系,还是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只有这样关系才能长久下去。 而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出身在干部家庭,这样的家庭能给她铺一条上升的路。 本来,这条路是为周秉义铺的,现在换成自己走而已。 听女儿这么讲,金月姬眼睛一亮: “冬梅,这个方向好!只要你上进,将来一定能走上领导岗位上。只不过,离婚之后,你就是单亲母亲,一个人带孩子,辛劳和孤独也要一个人承受。” 郝冬梅淡淡一笑,“妈,咱们家的条件,辛劳肯定谈不上。至于孤独,我爸每天和我在一起,也谈不上孤独。秉昆也会经常在吉春,也会来看孩子的。” 这段时间和周秉昆在一起,虽然依旧保持着矜持,可不再排斥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有郝冬梅才懂。 郝冬梅这番话,金月姬很满意,“冬梅,我完全赞同。等你爸回来,我跟他好好说说。还有,你就准备要要一个孩子?” 郝冬梅沉声道:“我说了,将来我要走上领导岗位,一个孩子就够了,再多也忙不过来。这样是想多要一个,那就去港岛生一个。” “如果是儿子,一个就够了。等我和你爸退休了,帮着你带。”说着说着,金月姬脸上浮现出笑容。 “妈,我和秉义离婚后,也要给他有好的安置。其实,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是不会跟他分开的。”郝冬梅觉得这件事还要办稳妥才行。 金月姬用力点点头,“冬梅,你想的周到。其实,周秉义并不适合地方,去军队更合适。明司令去了西南军区,他很想让秉义过去,到了夏天,秉义就可以进入单位实践,给明司令做秘书,将来前途不会比留在吉春差。” 郝冬梅能听懂母亲的真实想法。 把周秉义调走,才是最优解。 郝冬梅点点头,“妈,那就按你说的办。” “秉昆,现在还在吉春么?”金月姬问。 “明天一早开车去京城,曾珊带着孩子回来了,他要过去。还有,在大学还要讲课,讲完课回港岛,再去西德,去看小书。” 这些之后的行程安排,是周秉昆告诉郝冬梅的。 当然,他也说了,要是怀上,七八月份一定回吉春。 金月姬冷哼一声,“周秉昆什么都好,就是私生活太不检点,这么多女人,不和他在一起也挺好。” “妈,我本来也没想到和他在一起”郝冬梅下意识摸了一下小腹,低声道。 金月姬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 ----------------- 京城,曾家。 就在周秉昆到京城的前一天,曾珊回到了京城。 小别胜新婚, 当晚,两人开始享受起彼此带来的极致快乐。 一直以来,周秉昆对曾珊有着生理喜欢。 这种喜欢是郑娟、陶俊书给不了的。 包括刚刚有过的郝冬梅,都给不了。 曾珊同样对周秉昆有着同样的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曾珊才从这种极致的快乐中缓过神,指尖在周秉昆后背用力划着,“昆哥,我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周秉昆吻着曾珊的脸蛋动情说。 “刚才我们没有保护,你说会不会又有了?”曾珊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忙问。 “以前,我们也不保护,不是一样没要到么。放心吧,这方面我有数,想什么有就什么时候有。”周秉昆紧了紧抱着曾珊,在她耳边低语。 曾珊往周秉昆怀里靠了靠,轻笑一声,“娟姐看小书换上了,又想要了。说你六月份回去,就再要一个。” 周秉昆揉了揉曾珊光滑的脊背,“她们都着急,你不着急?” 曾珊用力摇头,“我是易胖体质,生孩子恢复慢。小书和娟姐白天就能恢复到生孩子之前的状态,我要半年。现在才恢复到满意状态。虽然有祖传秘方加持,可还要控制饮食,太累了。我可不想娟姐那样,想生六七个,我生三个最多了。” “其实三四个孩子足够了,太多管起来也累。”周秉昆笑着说。 “可娟姐不这么想。她说,大仙看过,说你至少二十个孩子,我们要是生不来那么多你就要去找别的女儿生。所以,能多生几个就是几个。娟姐在吉春的时候,也不怎么信这些,怎么到了港岛对这些可信了。” 曾珊笑了笑。 “其实你娟姐从小受郑大娘影响,对风水易经之类的就信一些。只不过她在国内,不能表现出来。到了港岛,人人都信,自然就表现出来了。”周秉昆揉着曾珊光滑的手臂,笑着说。 “的确,港岛确实比内地信。”说到这里,曾珊微微仰起头,“昆哥,假设我生三个、小书生四个,娟儿生七个,那才十四个孩子,还有六个才到二十个,你不会真的跟别人再生六个吧?” 曾珊这么一说,周秉昆脑海中一下浮现出郝冬梅雪白的身子。 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周秉昆坚信,郝冬梅一定怀上了。 那意味着,自己与别的女人真的有了孩子。 或许某一天,自己半推半就,又和那个女人发生关系,生了孩子也说不准。 他本来就不是专情的人。 唯一专情的是,和谁在一起,谁就是最爱的人。 见周秉昆不说话,曾珊轻叹一声,“娟姐说,你这辈子绝不会只有三个爱人,看来是真的了。记住了,就算找,也要找干净的,听话的。不仅要听你的话,也要听娟姐、我和小书的。” “啊……” 周秉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翻身再一次把曾珊压在身下。 再一次相拥在一起,分不开了。 ----------------- 吉春,市医院。 按照郝冬梅之前的规划,明年大学毕业,就来这里上班。 经过一个月前突发的事,一切都改变了。 周秉义从京城回家,郝冬梅明确说,两人要分开一段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这样的态度,令周秉义心头发凉。 本以为,通过这种方式让郝冬梅怀孕,会让郝家人高兴。 可连当事人都提出了分居要求。 他试着辩解,郝冬梅根本不听。 金月姬做了他的思想工作,让他搬出郝家。 周秉义能听出金月姬的态度,也知道金月姬说出的话,是不会收回去的。 他只好带着行李搬出了郝家。 不想让家里人知道,直接住进了吉春大学宿舍。 周秉义不在,郝冬梅彻底轻松下来。 算着日子,到了一个月,应该能测出来了,便急不可耐地来到市医院。 这个年代,可没有验孕棒那么方便的东西,验一下怀没怀上孩子要等半天。 还好,有郭丽在。郭丽已经是市医院眼科主任,与马帅又生了一个男孩,儿女双全,马守常、曲秀贞别提多高兴。 半个多小时后,大夫叫郝冬梅进屋。 把化验单递给她,“恭喜,怀上了。” 听大夫这么说,郝冬梅眼睛睁得很大,看了看化验单,一脸欣喜,“大夫,谢谢你!” “不谢,你这是第一胎,要注意身体。”大夫嘱咐。 “我懂,我懂。”郝冬梅学的就是妇产科,当然懂了。 与郭丽开开心心走出医务室,情不自禁挥了挥拳头,“郭丽,我有了,我有了!” 看着郝冬梅一脸高兴的样子,郭丽也跟着她高兴。 当年,郭丽的丈夫马帅,也就是马守常的儿子,当初和周秉义一起在北大荒下乡,两人走得很近。 这几年,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可周秉义和郝冬梅却没有动静。 郭丽和马帅也跟着着急。 现在有了,自然跟着开心。握了握郝冬梅的手,“冬梅,秉义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本来心情很好的郝冬梅听到“周秉义”的名字,心头一冷。 脸上的笑容也消散不少。 低声道:“我要好好休息,先回去了。” 郭丽并没有感受到他的改变,也没觉得怎么样,送她出了医院。 骑着自行车,回到家中。 郝冬梅先给金月姬打了个电话,向她报喜。 想了想,又拨通了周秉昆给她留的京城曾家的电话。 她已经想好,要是周秉昆接的,就跟他报喜。 要是别人接的,就说周秉义近期要去京城,提前跟他说一声。 对面有人接起电话,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应该是曾珊。 郝冬梅有些失望,可还是要把话说了,“珊珊,我是冬梅姐。过些日子,秉义大哥要去京城,让我提前跟他说一声。” 与郑娟、陶俊书不同,曾珊与郝冬梅接触不多,只是说会跟周秉昆说,之后随便聊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家里人已经通知到位,腹中孩子的生父那边也传了消息,唯独要不要拨通周秉义的电话,郝冬梅迟迟拿不定主意。 在郝冬梅心底深处,她始终认定,周秉义原本是个好人,是旁人眼里无可挑剔的好男人。 过往许多事,他做的,都站得住理,是堂堂正正的选择。 唯独这一件,他错了。 第514章 都有光明的未来 他错在,只把她视作郝家传宗接代的工具,却忘了她是他要交心相伴的爱人。 她不是不明白,身为上门女婿,寄身在郝家这样的高门大院里,周秉义常年背负着旁人难以想象的重压。在那样层层叠叠的压力裹挟之下,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似乎也能找到缘由。 可道理归道理,情感上,郝冬梅无论如何都无法接纳。 这件事之后,她对自己的人生,有了全新的规划。 当医生,早已不再是她人生的第一选项。 她想做独当一面的女强人,做一名服务人民的公仆,接过父母毕生的理想与事业。往后,她还要做周秉昆事业上最坚实的帮手。 这个想法一说出口,立刻得到郝似冰与金月姬的支持。在二老心中,女儿才是血脉至亲。与其把家族积攒的资源源源不断给到女婿,不如尽数扶持自家女儿。万一哪一天翅膀硬了,对自己女儿不一定是好事。 先前他们还存有顾虑—— 周秉义虽已经同周家说好,将来孩子随郝家姓氏。 可孩子随母姓,在这个年代免不了引来闲言碎语,旁人指指点点,终究不利于孩子长大。如今郝冬梅决意同周秉义离婚,孩子归母亲抚养,顺理成章随母姓,堂堂正正,再也不用受人闲话。 唯一的缺憾,便是女儿要背负离婚的身份,日后或许会引来一些非议。但好在她尚且年轻,还未正式踏入工作岗位,旁人也多能体谅。 而最关键的一点,这个孩子,本就是周秉昆的。 早几年,二老闲谈时就感慨过,若是自家女婿能像周秉昆那样就好了。心里存着这份对比,他们看周秉义,便总觉得差上一截,从来算不上十全十美。 更重要的事,有这个孩子在,周秉昆便是割不断的一家人。 到那时,她也会同曾刚、陶成一般,和周秉昆紧紧绑在一起。这种靠血脉联结到一起的关系,才是牢不可破的! 这件事乍一听突兀,初时心里难免别扭,可细细权衡之后,郝家人很快便坦然接受。周秉昆身怀大才,于郝家有恩,更是腹中孩子的生父,单凭这几点,就足够了。 眼下最棘手的一关,便是如何和周秉义办妥离婚。 郝冬梅心里透亮,周秉义一直忍下诸多委屈,大半缘由,都是依仗郝家省里干部这层靠山。一旦离婚,他便会失去这层庇护。 郝冬梅反复斟酌,终究没有按下打给周秉义的那通电话。 正思忖间,房门被推开,金月姬走了进来,在她身前坐下,柔声关切:“冬梅,身子感觉怎么样?” 郝冬梅用力点点头:“孕吐反应不算重,再过两个月,身子就会明显不一样了。” 她抬眼望向金月姬,轻声问道:“妈,秉义那边,该怎么办?” 金月姬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沉稳:“冬梅,周秉义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去谈了。明司令点名要他过去做秘书,等同于营级待遇,这份前程,他不会拒绝。” “若是能这样就再好不过。若是一直拖着不肯离,这件事只会越来越麻烦。”郝冬梅轻轻叹了一口气。 金月姬摆了摆手,宽慰她: “你放宽心。周秉义是个拎得清的人。这件事错在他,你是受害的一方。倘若孩子不是秉昆的缘故,我和你父亲,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如今给他铺一条光明前路,他定然懂得珍惜。” 金月姬说得没错,从头到尾,都是周秉义犯下的错。他全然没有顾及郝冬梅的感受,才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局面。听完母亲的安排,郝冬梅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妈,那我就不给他打电话了。等那边谈妥,我们直接去办离婚手续。” 诚如金月姬预料的那般,当周秉义听闻郝冬梅要同自己离婚的消息,只觉得天塌地陷。 可传话的人说得明白,明司令那边已经为他预留了岗位。虽说要远赴他乡,可前途一片光明。 骨子里,周秉义本就向往军营,重回部队,本就是一条上好退路。可若是执意不肯离婚,他眼前所有的前途,便会就此断送。 整整三天三夜,他在无尽挣扎里反复权衡,最终松口,同意离婚。 在保卫人员陪同下,郝冬梅与周秉义走进民政局,领下离婚证。 自始至终,郝冬梅没有看他一眼,一言未发。周秉义同样沉默,半句话语都没有。 周秉义心里清楚,这一纸离婚证到手,他和整个郝家,再无半点瓜葛。 直到这一刻,他才幡然醒悟,看清自己当初举动有多愚蠢。郝冬梅本可以不要孩子,郝家也并非一定要延续血脉。是他亲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再也没有回头路。 万般悔恨,都已是枉然。 捏着薄薄的离婚证,望着郝冬梅转身远去的背影,周秉义的心,在一点点淌血。 ----------------- 一周之后,吉春火车站。 周志刚、李素华、周蓉和蔡晓光,站在月台上送周秉义远赴西南军区。 一家人心里满是困惑,怎么也想不通,周秉义为何要和郝冬梅离婚。两人原本都有了孩子,按常理,孩子本不该缺失父爱,可婚,终究还是离了。离婚之后,周秉义几乎立刻敲定,动身前往西南军区。这一去,少则数年,难以回乡。 最上火的当属周志刚。 大儿子曾是他逢人便夸耀的资本,省里大领导的女婿,这份体面,足够他在外扬眉吐气。可如今,大儿子同郝家女儿离婚,远赴西南,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虽说小儿子周秉昆如今风光更甚,可父子二人素来隔阂深重,提起小儿子,他始终没有十足底气。眼下大儿子远走,他心里竟生出要去倚靠小儿子的念头。 周蓉与蔡晓光同样满心不解。她和郝冬梅素来交好,深知郝冬梅的性子,绝不是轻易会提离婚的人。更何况她已经怀有身孕,在这个节点选择分开,怎么都说不通。 入夜,二人躺在床上,低声揣测着离婚背后的缘由。 “蓉儿,我敢断定,他们离婚,根源一定是孩子!”蔡晓光语气笃定。 “孩子?有了孩子,不更该好好过日子,怎么反倒要离婚?”周蓉满心疑惑。 蔡晓光侧过身,一副了然的模样: “你不清楚,郝家一直希望这个孩子随郝姓。大哥当初虽应下了,可于情于理,终究别扭。如今离婚,孩子判给女方,随郝家姓,就成了天经地义。” 周蓉抓了抓头发,细细思索半晌,缓缓开口:“晓光,你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可我还是想不通。孩子随母姓虽少见,却也不是没有先例,就为这件事闹到离婚,实在难以理解。” 重重疑团萦绕在周蓉心头,怎么也猜不透内里的真相。 “蓉儿,除了这件事,我实在想不到别的缘由。”蔡晓光低声应道。 周蓉喃喃自语: “看大哥的样子,满心都是不情愿,想来是郝家那边的主意。不过转念想想,去军区于他而言或许是好事。大哥的性子本就适合军营。郝家位高权重,他在郝家身边,压力实在太大。到部队,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相伴,未必不好。” “大哥和冬梅姐离了婚,往后我们两家,怕是不好再像从前那样来往了。” 蔡晓光道出心中顾虑。 “倒也未必。今天冬梅姐还问我,是打算继续留在外贸局,还是等着保送大学。我跟她说,若是能恢复高考,我一定要自己去考;倘若只是保送入学,便没有太大意义,安心上班也不错。听她说话的口气,半点没有生分,仿佛大哥和她从未分开一般。”周蓉轻声说道。 蔡晓光微微颔首: “其实郝家和我们周家来往密切,多半是看秉昆和郝领导的情面。只要他们二人交情不变,两家的往来就断不了。说不定哪一天大哥调回吉春,还有复婚的可能。” 周蓉轻轻应了一声: “这话也有道理。依我看,郝家就是想让孩子名正言顺随郝姓,才出此下策,将来复婚,也不是没有机会。” 蔡晓光侧过身,手臂轻轻搭在周蓉身上,柔声问道:“蓉儿,我们已经一年没有刻意避孕了,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工作稳定之后,备孕生子,便被提上了日程。 二人今年才二十六岁,不像周秉义、郝冬梅已经二十八。 只是在这个年代,只要不用上山下乡,大多成婚很早,生儿育女也来得早。看着周秉昆接连添丁,周蓉与蔡晓光也把要孩子当成一件要紧事。可整整一年,肚子始终没有消息。 听见蔡晓光的问话,周蓉轻轻一叹: “我们也没少努力,怀不上,又有什么办法……其实我倒也不急,若是高考真能恢复,我还想试一试考大学。” “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就算怀了孩子,照样可以参加高考。凭你的本事,什么时候想考,都能考上。”蔡晓光连忙劝道。 在蔡晓光心里,周蓉宛若下凡的仙女,是他心中无可替代的女神。结婚数年,言语之间依旧满是珍视爱慕。 “说得也是。”周蓉眼中泛起憧憬。 --- 京城,曾家。 周秉昆接连接到两通电话。第一通是郝冬梅打来,由曾珊接起。两人没有细说详情,可周秉昆心里清楚,那件事,已经尘埃落定。 紧跟着,大哥周秉义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告诉周秉昆,自己已经和郝冬梅分开,即将前往西南军区,出任明司令的秘书。这是他反复思量之后,做出的最终抉择。 电话那头,周秉义没有半句对周秉昆的怨怼,言语里更多的是自责,坦言是自己做得不好,愧对郝冬梅。 这样的结局,周秉昆并不意外。 当初在吉春,他与郝冬梅从被动到心意相融,他便察觉到郝冬梅早已下定决断。 她从未直白说要同周秉义离婚,却明确提过,孩子日后由郝家单独抚养。 在周秉昆看来,这场离婚,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场解脱。 郝似冰、金月姬本就对周秉义多有不满,一旦知晓当年是因为周秉义自身的缘故,才迟迟无法让郝冬梅怀孕,心中只会更加失望。 周秉义的天性本就适合军营,困在郝家人身边,常年压抑,长久下去,精神迟早会垮。至于郝冬梅,虽失去了名义上的丈夫,却保住了腹中孩子,也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唯独心里最不好受的,该是父亲周志刚。 虽说如今小儿子风光无限,可在外人面前,他始终更愿意夸耀周秉义。省里大领导的女婿,这份体面,值得他四处炫耀。如今大哥与郝冬梅离婚,周秉昆几乎能想象到父亲心底那份巨大的失落。 而他自己,陷入沉思,心头盘旋着一件大事: 他和郝冬梅之间的这段过往,要不要告诉郑娟? 原本的约定,是郝冬梅怀孕这件事,连同大哥、郝冬梅,所有人一起守住这个秘密,不对外吐露分毫。 可如今郝冬梅已经和周秉义离婚,想来她早已同郝似冰、金月姬全盘托出。 周秉义摆脱了郝家的牵绊,也难保不会和旁人提起。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秘密便越难捂住。 倘若不主动告知郑娟,一旦从旁人嘴里听闻真相,到时候再解释,只会百口莫辩。 可现在开口,又绝非合适时机。 他心中盘算,待到六月动身前往港岛之前,回一趟吉春,和郝冬梅当面细细商议。 想通这一层,心里便安定下来。 这趟京城之行,他计划停留两个月。 六月,曾珊动身返回港岛;周秉昆在吉春停留半个月后,也会赴港岛会合。 郑娟心里早有打算,眼下公司各项业务蒸蒸日上,趁着大规模投资内地之前,再生一个孩子。距离上一胎刚好过去一年,再怀一胎时机刚好。 见郑娟动了再生一胎的念头,曾珊也有了规划,等老大满一周岁,她也要再生第二个。 这个年代的生育节奏,和前世截然不同,家家户户接连生子,两年一个孩子,并不算密。 算一算时间,陶俊书二月份怀上,预产期在十一月;郑娟若是七月受孕,来年四月就能生产,时间排布刚刚好。郝冬梅三月怀上,到年底,孩子也会降生。 想到这里,周秉昆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他不知道往后该如何面对郝冬梅,面对这个亲生骨肉。这孩子是他血脉,却永远不会知晓,谁才是自己的生父。 大床上,曾珊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见他神色恍惚,知道他在思虑心事,轻声开口:“昆哥,你在想什么?” 周秉昆回过神,手臂收紧,将她拥在怀里:“老郝打来电话,说六月份吉春要举办全国机械制造大会,邀我回去参会,还要上台做汇报。我正在琢磨,该拿出什么成果上台。” 曾珊浅浅一笑,给他出主意:“昆哥,你给我舅舅兵工厂设计的那台战车威风十足,拿出来讲,绝对亮眼。” 周秉昆轻轻摇头:“那属于军工产品,不适合在这类公开大会上讲。” “应该无妨吧?我舅舅说,他已经在全军公开会议上做过相关报告了。”曾珊反驳道。 “那明天我们去外公家里坐坐。外公收了不少老物件,你也跟着一起,帮着长长眼。”周秉昆转了话题。 “我一去外公家,外婆就追着问什么时候再生一个。咱家老大才半岁,他们比我还心急。”曾珊带着娇嗔笑道。 “你舅舅家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家里添丁,自然都盼着靠你。”周秉昆指尖轻轻抚过曾珊的长发,“其实我们可以多生几个,也好堵住长辈的催促。” 曾珊却轻轻摇头:“三个就够啦。怀上之后头三个月不能亲近,就算过了三个月,行事也得处处小心。我还想多和你亲亲呢。” “我也这么想……”话音落下,周秉昆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深深拥吻在一起。 --- 京城,李维山家中。 早已退休的李维山,因为曾珊找到一条将老古玩变现的路子,一下子重新忙碌起来。 经过正规手续申请,这一趟港岛之行,李维山会随同曾珊一同前往。先前只有曾珊一人往返,奔波劳累,如今外公能够同行,无疑是一大助力。 因为即将奔赴港岛,李维山干得格外起劲,从早到晚不停歇。 今日听闻周秉昆与曾珊要来,才特意留在家中,摆好收来的藏品,等着曾珊帮忙品鉴。 周秉昆和曾珊刚一进门,李维山便迎了上来,看见二人没有带孩子,不由得轻叹一声:“珊珊,怎么没把小家伙带过来?” “京城风大,我妈怕孩子出门着凉,不让我们带。”曾珊笑着解释。 李维山摆了摆手: “你妈自小就娇惯,连带孙子都这般小心翼翼。也罢,孩子没来,正好看看我收来的东西,你来掌掌眼。” 自从港岛一行,曾珊眼界大开。 李维山听了她的见解,对古董收藏也有了全新认知,收藏品时,也有了清晰方向。 走进收藏小屋,满屋子旧物陈列。曾珊一件件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看完之后,含笑打趣: “外公,您真是孺子可教,这次收来的物件,市场价值可比之前高多了。” 李维山板起脸:“你这孩子,怎么还调侃起我来了。” 话音刚落,脸上又忍不住漾起喜色, “珊珊,你之前跟我说,港岛那边偏爱瓷器、玉器、书画还有金饰,我这一年,就专挑这些品类收。近两年商品流通稍稍放宽,不少手头拮据的人家,开始拿出祖传老物件换钱。 这一屋子东西,足足花了我近一万块。 若是没有你给我的资金,我根本收不到这么多好货。” 曾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这一万块收来的物件,稍加包装运到港岛,便能卖出千万的价钱,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暴利的生意。 周秉昆看着翁孙二人研讨古玩,自己插不上太多话,只开口提醒一句: “外公,若是遇到品相上好的邮票,也可以多收一些,往后会是极具升值潜力的藏品。” 周秉昆穿越而来的那个时代,邮市早已泡沫破裂,可它也曾辉煌了二十余年。 眼下几分钱一枚的邮票,多年之后便能卖到上千,收益可达上千倍。只是这个年代家家户户日子拮据,几分钱都要省着花,没有人会想到,小小的邮票,将来能价值不菲。 他比旁人多了数十年的记忆,自然清楚其中价值。 李维山闻言笑了笑: “秉昆,这种现代纸品收藏,我兴趣不大。若是德军愿意研究,交给他来做就好。” “也好,我回头跟舅舅提一提。” 来李维山家,周秉昆更期待和李德军闲谈。李德军是顶尖的精英人才,二人总能聊到一处。哪怕手握几十年超前的知识,周秉昆心中依旧对他满怀敬佩。 李德军见周秉昆登门,立刻拉着他进了小屋,关上房门,和他探讨起宏大的国事。 虽说近些年环境日渐宽松,可有些话依旧不便在外闲谈,关起门来交流才稳妥。 “秉昆,军委安排我撰写一篇关于未来军事发展方向的报告。我反复思索,始终找不到清晰的破局点。有一个问题,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舅舅,是什么方向?我帮你一起琢磨琢磨。”周秉昆连忙应道。 “是这样。我们已经拥有两弹一星,手握大国重器。可站在世界和平的角度来看,核武器万万不能轻易动用。这里就生出一个矛盾:一旦战争再起,核武器,究竟用还是不用?” 在这个年代,无论地方还是高层,这都是反复研讨的核心议题。李德军身处兵工产业最前沿,必须拿出明确的观点,这份论述,甚至会影响高层的决策。 周秉昆是过来人,深知核武器毁灭性的威力,更明白往后数十年里,各国都只会拿核力量作为威慑,没有任何一国敢真正动用。一旦动用,便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没有哪个国家愿意背负历史罪人的骂名。 即便是极端势力,也只是拿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虚张声势,不敢真的付诸行动。 第515章 成全 周秉昆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舅舅,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藏而不发,才是最大的威慑。我们要亮出大国立场:绝不率先使用核武器。这样的表态,远比炫耀核弹储备,更有震慑力。” 李德军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论断,静静坐着,久久没有出声。几分钟后,他缓缓点头: “秉昆,你这番话,一下子点透了我所有困惑。核武器,只有不用,才有最强的威慑;一旦启用,便再也没有回头路。提出不首先使用,而非承诺永不使用,一字之差,却是大国不怒自威的姿态。” 周秉昆竖起大拇指: “舅舅,还是您站位高远。” 李德军摆了摆手: “若非你拨开迷雾,我想不透这一层。不过秉昆,若是耗费巨大代价研制核弹,却不在战争中使用,研发它的意义何在?” 周秉昆双臂环抱胸前,思索道: “核能还有广阔的民用前景,比如能源发电。就像苏联修建的核电站,未来一个国家工业的根基,就是电力。核能是清洁高效的能源,大力发展,前途无量。” “核电!苏联确实已经建成几座核电站。只是核能的安全问题,该如何保障?”李德军追问。 “苏联的核电站建在城郊,隐患很大。我们可以把核电站选址在沿海地带,安全性会高出很多。” 带着后世的见闻,他看待问题自然更加周全。 李德军听完,大为赞叹: “秉昆,这个思路太好了!我就按照这个方向撰写报告,直接递交给最高层!” 周秉昆忽然想起一事,开口询问: “舅舅,我之前和你一同设计的移动军车,能不能放在吉春全国科技大会上宣讲?会不会触碰军事机密?” 对于泄密风险,周秉昆一向谨慎。如今他持有港籍,许多事情都要规避风险,拿不准的,宁可不做。 李德军摆了摆手: “这款军车的设计方案已经刊登在军事刊物,敌特同样能够读到。你只从工程技术角度做报告,不会涉及涉密内容。” “那我就严格按照公开刊物的内容来讲,这样最稳妥。” 即便李德军说无碍,周秉昆依旧坚持谨慎行事。 “也好。”李德军应下。 ----------------- 在李维山家待了整整一日,周秉昆与曾珊方才返程。刚回到住处,周秉昆就接到了周秉义从西南军区打来的电话。听筒对面,听不出沮丧,周秉义开口便说: “秉昆,我已经投入工作了。你和爸妈不用为我担心。” 周秉昆并不意外。 长久以来,他总觉得大哥被“省领导女婿”这层身份困住,日渐失去自信。 如今挣脱这份枷锁,才寻回了真正的自己。重拾的这份自信,足以帮他走出心魔。当然,为了挣脱桎梏,他舍弃了相伴多年的爱人,心底必然留有巨大遗憾。可听他此刻的语气,想来已经慢慢放下过往。 周秉昆连忙说道: “哥,西南条件艰苦,你务必保重身体。缺什么东西,可以往家里打电话,也能打到这边,随时能找到我。你给我留个通讯地址,我给你寄些物资过去。” “秉昆,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我烟瘾大,若是能弄到香烟,再好不过。”听筒传来周秉义的笑声。 “哥,抽烟伤身子,能少抽就尽量少抽些。” 想起前世大哥身体不佳、早早离世,周秉昆连忙出言规劝。 “没事,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只要有烟,多多益善。”周秉义态度坚决。 “哥,我一定帮你弄到。” 作为兄弟,这点心愿,他自然要成全。 兄弟二人又闲谈几句,挂断电话。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提起郝冬梅。或许是不愿触碰伤疤,又或许,他真的走出过往,开始享受军营里全新的生活。 美好的时光总是匆匆流逝。转眼一个月过去,五月,桃花次第盛开。 这一日,周秉昆收到一则喜讯。蔡晓光打来电话,告诉周秉昆,周蓉怀上了! 蔡晓光和周蓉成婚三年,头两年没有备孕,后来想要孩子,却迟迟没能如愿。 当初郝冬梅与周秉义一样,四处寻偏方,始终没有消息。好在二人都去医院检查,身体并无大碍。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周秉昆心底一直藏着一个离奇猜想: 大哥大姐迟迟怀不上孩子,会不会和自己有关?仿佛一个家族里,子女的总数是守恒的。郑娟三个,陶俊书两个,曾珊一个,他已经有六个孩子,挤占了兄弟姐妹的生育机缘。如今周蓉成功怀孕,这个猜想,也就不攻自破,他也松了一口气。 听闻周蓉怀孕的消息,曾珊笑着对周秉昆说: “秉昆,之前你总说,你们周家就你一个人生孩子,大哥大姐都没动静。你看现在,冬梅姐怀了,蓉姐也怀了。只是你哥和冬梅姐离婚了,往后,这个孩子就不算周家的孙辈了。” 曾珊这番话,周秉昆没有反驳,只轻轻应了一声: “珊珊,早前大哥就和爸商量过,就算不离婚,他和冬梅姐的孩子也要随郝家姓,本就不算周家的孙子。” 曾珊却不认同: “那不一样。就像我们的孩子,就算随我的姓氏,依旧是你的骨肉。” 说到这里,曾珊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和周秉昆名义上早已离婚,如今周秉昆法律上的妻子是陶俊书。她轻轻叹一口气: “就像我们,虽说办了离婚手续,日子却和从前一样。可你哥不一样,他和郝冬梅离婚之后,和郝家就彻底断了姻亲。如今只剩下你和老郝的私交,这份情谊,能维持多久,很难说。” 周秉昆微微一笑: “我和老郝的交情不会变淡。你看这几日,他频频给我打电话,催我准备全国科技大会的事,生怕我不回吉春。” 周秉昆心里透亮,郝似冰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除了大会的汇报,更要紧的,是敲定往后他与郝冬梅之间的相处模式。这份关系必须理清楚,否则中间始终隔着一层,甚至会影响日后在吉春造车的大计。 只有把关系敲定,才能维系住这份紧密的合作。 来京城一个多月,周秉昆早已想明白。无论是像陶俊书、曾珊那样相守,还是保持距离不共同生活,他都可以接受。可凭他对郝家的了解,郝家绝不会采用曾家和陶家这种相处方式。 原因很简单:倘若郝冬梅从未嫁过人,自然另当别论。 可她有过一段和周秉义的婚姻,郝家是高干家庭,这般相处模式,极易落人口舌,他们断然不会接受。郝冬梅先前也和他说得明白,不会要求和他组建家庭,只要有空,常回来看看孩子就好。 言下之意,便是长期保持联系,但不对外挑明二人的关系。 这恰好也是周秉昆心中所想。若是郝家坚持这个方案,那这件事,便不必告诉郑娟她们。往后他可以常去郝家,自然也能时常看望孩子。 听周秉昆说完,曾珊眼前一亮: “秉昆,果真如此。看来你和郝家的羁绊,比大哥当年翁婿的关系还要深厚。这样再好不过。将来在吉春造车,离不开郝家在地方的鼎力支持,这份助力,甚至比我父亲在京城打通关系还要关键。” 周秉昆眼底带着憧憬,笑出声来: “造车,是我的梦想。但凡懂行的人都清楚,造车是世上最难的事,资金、人才、技术、政策、地方扶持,缺一不可。往后你父亲在京城帮我推进政策,小书在西德申请专利,你娟姐在港岛筹措资金,老郝在吉春为我撑腰。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政策东风,我们就能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昆哥,若是没有你,这些人、这些家庭,绝不会拧成一股绳,一同去做一件大事。你才是我们所有人的中心,我们,全都围着你转。” 曾珊吐露心底真心话。 这样一番话,让周秉昆心底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是啊,身为穿越而来的人,上天给了他这一次奋发图强的机缘与本事,身边又有这么多倾心相伴的红粉知己,他万万不能就此碌碌无为,辜负所有人。 心中生出这份滚烫而坚定的念头,周秉昆手臂微微收紧,将曾珊抱得更紧:“珊珊,你说得对。我要做得更好,才不辜负大家的期许。” 曾珊的指尖轻轻在他后背缓缓划过,柔声说道:“昆哥,无论往后世事如何变迁,我永远是你的爱人,我们的孩子,永远是你的孩子。” 话音落下,曾珊翻身,轻轻压在周秉昆身上。 二人紧紧相拥,唇齿相缠,久久不愿分开。 ----------------- 京城,曾家。 明天,周秉昆就要动身返回吉春,参加全国科技大会。 而两天之后,曾珊与李维山也要启程奔赴港岛,这一去,至少要在那边待上半年。 随着手头事务日渐繁多,周秉昆同清华大学、机械部几番商议,定下授课安排:一年分两个学期,每学期三个月学时;另一种方案为一年一个学期,两个月学时,一并签下两年合约,授课期限到 1977年底为止。 周秉昆心里清楚,待到 1978年,华夏大地将会迎来天翻地覆的巨变。 这么多年苦心布局、运筹帷幄,到那时,多年的铺垫就要迎来开花结果之时。一旦专心创办企业,便再也抽不出空余时间来授课讲学。 协议敲定之后,曾刚提议,去全聚德摆上一桌家宴。 一来为周秉昆送行,二来也送别李维山与曾珊。 全家人就曾珊的儿子曾威是留在京城,还是一同带去港岛接连几日反复商量,最终敲定,还是把孩子留在京城。 一来,曾威从小就不喝母乳,在不在母亲身边,差别本就不大。 二来,曾珊到了港岛之后事务缠身,根本没有足够时间照看孩子,平日里大多只能交由保姆照料。 夏日将至,京城的气候远比港岛凉爽,留在京城养孩子更为合适。 曾珊纵然再忙碌,心底始终惦念着幼子,一开始并不情愿,经曾刚和李艳芳几番耐心劝说,才慢慢松口应下。 曾刚说得没错,留在京城过夏天是最好的选择。 等到十月天气转凉之后,再把孩子接到港岛,才是妥当的安排。 这件事达成共识,家里便再没有别的分歧。 特意选在全聚德设宴,是因为周秉昆和曾珊都偏爱这里的味道。 平日里,二人就时常过来小坐。 眼看马上就要各自远行,再不尝几口,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到这口滋味了。 这一场阖家最后的送别家宴,满桌的人都有说不完的心里话。尤其是李维山,一辈子扎根京城,如今竟要远赴港岛,心中满是新鲜与忐忑,不停打听着各样事宜。 “珊珊,你说我过去住的地方,是你和秉昆在港岛的房子?” 曾珊浅浅一笑: “那处房子,当初是我为了在港岛落户、办理港籍才置办的,我和昆哥平日里并不常住。房子紧挨着博物馆,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那倒是一处好地方!只可惜,这一趟没能带你外婆一同出去。” 李维山脸上满是遗憾。 “爸,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能把您送出去,动用了部级干部的人脉,才借着人才交流的名义办妥手续,等往后政策放宽,我们再想办法。” 曾刚接过话头,道出其中难处。 “姐夫,这一两天,咱们国家对外的往来接触已经慢慢多起来了。往后想要出境,只会越来越容易。”李德军笑着宽慰。 “舅舅,等弟弟妹妹再长大一些,在国内读完高中,就送到港岛的大学继续深造。”周秉昆笑着开口。 这个年代,高考尚且没有恢复,国内大学依旧依靠推荐制招生。 海外大学,对年轻人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听完周秉昆这番设想,李德军望向自己一双儿女: “李军、李英现在都在读初中,如今高中什么时候恢复还说不准。要是高考迟迟不能重启,送他们去港岛读书,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舅舅,那就这么定下,将来两个孩子的高中、大学,都安排到港岛就读。” 周秉昆郑重许下承诺。 第516章 孙小宁只想留在周家 周秉昆心中早有盘算,眼下国内的教育条件,比起港岛还差上许多。若是能把孩子送到外面读书,学成之后,再回来报效国家。除了李军与李英,周玥和孙小宁,他也有送她们外出求学的打算。 只是郑光明身在港岛,周玥心里始终不愿意前往。 至于孙小宁,她似乎更愿意留在周家,也没有动身去港岛的想法。 周秉昆并不勉强她们。如今大哥远赴西南,家里少了一个亲人,她们留在周家,家里也能多几分热闹。 这次回吉春之前,孙赶超又来找过他,想让妹妹回家。 周秉昆说得十分明白:孙小宁只会留在周家;若是孙家执意要接走,那就只能把孙小宁送往京城,或是直接送去港岛。 孙赶超一家如今全靠着周秉昆帮扶度日,自然对他言听计从,听完便不再提这件事。 想到很快就要回到吉春,周秉昆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紧张。 他清楚,此行必然要面对郝似冰与金月姬。虽说彼此素来相熟,他甚至算得上郝家的恩人。 只是如今几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他一时摸不准二老心底真实的态度。 不过,听郝似冰接连催他回来的急切模样,事情总不会往坏的方向发展。 这一点,周秉昆心里自有分寸。 这顿饭,一直吃到夜里八点多。 饭后,曾刚开一辆车,周秉昆开另一辆车,把李家一行人送回住处。 这两辆车,一辆是郑娟从港岛带回内地的雪佛兰,另一辆则是陶成那台西德进口的捷达。 在这个年代,寻常百姓连见到汽车的机会都寥寥无几,更别说家中同时拥有两辆轿车。 因为每次往返都是从京城搭乘飞机去往港岛,周秉昆便将这两辆车长期留在京城。 这一次也不例外。 明天一早,他会开着捷达,一路返回吉春。 而后天,曾珊就要陪着外公李维山动身前往港岛。 虽说半个月之后就能再度相聚,可临到分别之时,二人依旧难舍难分。 周秉昆与曾珊在房内温存许久,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 吉春,周家。 历时两天半,在一个黄昏时分,周秉昆驾车回到了家中。 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去大众浴池好好泡上一个热水澡。 泡透身子,细细搓洗,全身筋骨都放松下来,周秉昆走出男浴室。 刚一出门,就看见乔春燕站在门口,显然是得知他回来,特意在此等候。 见到周秉昆,乔春燕脸上立刻漾开笑意:“秉昆哥,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周秉昆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我还以为你不在这边。” 乔春燕微微嘟起红唇:“怎么会不在。你现在本事大了,怕是瞧不上我们这些老熟人了。” “哪能啊,我可不是那种人。”周秉昆连忙解释。 “行了,我知道你不是看不起人的性子。跟你说个喜事,我怀上了,再过半年,我家曹阳就能有弟弟或者妹妹了。”说着,乔春燕脸上满是幸福的光彩。 “那真是恭喜你了!”周秉昆发自内心地送上祝福。 凭着前世记忆里对乔春燕的印象,周秉昆原本对她并无好感。 不光是当年她追求自己不成,更因为她曾经迫害过郑娟,这件事一直让他心存芥蒂。 只是后来,乔春燕变了许多。 想来是看清世事,懂得找准自己的位置,知道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曹德宝如今是酱油厂销售科副科长,乔春燕是大众浴池副主任。在这个年代,二人也算小有成就。虽说平日里爱占些小便宜,性子看着有些市侩,但头脑灵活,踏踏实实过日子,已经胜过绝大多数普通人。 听见周秉昆的祝福,乔春燕的笑意更浓:“秉昆哥,我知道你平日里忙,我和德宝也不好总去打扰你。这样,下次你来浴池,我让德宝陪你一起泡澡,咱们正好好好聊聊。” “行,那就等下次。”周秉昆一口应下。 --- 回到周家宅院,周玥和孙小宁早已放学归家。 看见周秉昆回来,两个孩子欢喜得不得了。 周玥忙着去翻行李箱,想看看有没有带回来的糖果零食。孙小宁则接过周秉昆的洗漱用品,送到房间里。 待到坐定客厅,孙小宁坐到周秉昆身前,轻声问道:“秉昆哥,这一次你在家里要待多久?” 眼前的孙小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小丫头。 想来是周家伙食好,滋养得她愈发好看。虽说才十三四岁,已经初具小美女的模样。 七八岁的时候,周玥比她更出挑,可放到现在,孙小宁反倒比周玥更加亮眼。 周玥的五官确实精致,只是身形太过清瘦,相较之下,孙小宁的样貌更贴合大众眼中的好看。 听见孙小宁的问话,周秉昆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半个月,等全国科技大会结束,我就回港岛。” 一听见全国科技大会,孙小宁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秉昆哥,全国科技大会,我和玥玥也要去,我们要上台给科学家献花。” “是吗,那可真是太巧了。”周秉昆笑着说道。 “哥,我和小宁都是学校文艺队的,她负责唱歌,我负责弹琴,经常一起上台表演。” 周玥一边从包里摸出几袋糖果,剥着糖纸,一边开口说道。 “有兴趣爱好自然是好事,但是千万不能耽误学习。我还盼着你们将来考上大学,学有所成,能够独当一面。” 周秉昆对两个姑娘寄予了别样的期待。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周秉昆始终觉得,自家人远比外聘的职业经理人更加可靠。 郑光明、周玥还有孙小宁,都比周秉昆小十一二岁。等将来她们学有所成,正好可以投身企业,贡献力量。 眼下是 1975年,再过十年大学毕业,等到她们二十三岁,国内造车行业也会驶入发展快车道,她们正好有施展才干的机会。 所以周秉昆格外看重她们的学业。 周玥笑了笑:“哥,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我和小宁在班里成绩都是数一数二,没人能比得上我们。” “那就好。”周秉昆应了一声。 第517章 郝家的对话 没过多久,周蓉和蔡晓光回到家中。 看见周蓉微微发胖的体态,周秉昆笑着开口:“姐,恭喜你了。” 周蓉扶着腰,慢慢坐到沙发上。 “秉昆,怎么,想家了……这次居然想着回来。”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老郝一连给我打了五六个电话,说全国科技大会要在吉春召开,我作为劳动模范,要上台做汇报。 在家最多待半个月。” 听见周秉昆提起郝似冰,周蓉身子往前探了探:“秉昆,你和老郝相熟,他有没有跟你说,我哥到底为什么跟冬梅姐离婚?” 这件事,周蓉始终百思不解。 大哥周秉义与郝冬梅从初中便相互倾心,相伴十多年。 好不容易怀上孩子,最后却走到离婚这一步,周蓉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周秉昆自然不能把内里实情说出口,压低声音说道:“我问过老郝。他只说,是两个人之间的私事,他不便插手。不过听他的口气,并没有埋怨大哥,看样子,也不是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 周蓉轻轻点了点头:“今天我在省委大院碰到金阿姨,她主动跟我打招呼,态度比以前还要客气。我甚至都怀疑,我哥和冬梅姐到底有没有真的离婚,按常理来说,不该是这样。”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说到这里,周秉昆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姐,你这才怀孕两个多月,怎么就胖了这么多,饮食上要稍微节制些,可别生完孩子之后变成大胖子。” “就算你姐变成大胖子,也是最好看的胖子。”蔡晓光连忙接话,急着表明心意。 “姐夫,你这也太舔狗了吧?”周秉昆忍不住笑起来。 “舔狗就舔狗,我心甘情愿。秉昆,我一直在琢磨,我和你姐,会生男孩还是女孩。”蔡晓光笑着说道。 “一定是男孩!”周秉昆笑着回应。 “那就借你吉言。秉昆,等我生完孩子,珊珊手里那套宫廷秘方我一定要用上,不然真的要胖成圆球了。”周蓉抿着嘴开怀大笑。 “好,没问题。不过用那个秘方的话,就不能母乳喂养了,要提前寻一位奶娘。”周秉昆出言提醒。 “到时候再慢慢打算吧。”周蓉应了一声。 连续开了两天半的车,周秉昆着实疲惫。 陪着全家人吃过晚饭,周秉昆走进房间,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 俄罗斯兵营,郝家。 周秉昆抬手叩响房门,开门的人,竟然是郝冬梅。 三月份怀上的孩子,如今已是六月,正好满三个月。 身怀身孕的郝冬梅,褪去往日那份利落爽朗,眉眼间多了一层属于母亲独有的温柔。 “冬梅姐,你在家。”周秉昆率先开口。 郝冬梅也没有半分扭捏,眉眼轻轻一挑:“秉昆,爸妈正在客厅等你。” “好!” 二人之间已然有了默契,如同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 周秉昆走到客厅,看见郝似冰与金月姬坐在长条椅上,他走上前站定:“老郝,金阿姨,你们都在。” 郝似冰连忙起身,伸手把周秉昆拉到身旁坐下:“秉昆,哪天回来的?” “昨天夜里到家,实在太累,就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您。”周秉昆如实回答。 坐在对面的金月姬,神色依旧平静从容:“秉昆,我正想着找你好好谈一谈。老郝说全国科技大会你会回吉春,真是赶得正好。” “就算没有这次大会,我也一样会回来。”周秉昆语气十分笃定,仿佛在诉说一件早已下定的决定。 “秉昆,冬梅已经把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我。 说心里话,我十分愤怒,这样的事触碰了我的道德底线,我本难以接受。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之中。但是静下心想一想,错的人并不是你。既然你没有过错,我们自然不会责怪你。 今天找你过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往后,我们之间该以什么样的关系相处。” 金月姬没有拐弯抹角,直接点明了这次谈话的核心。 往后彼此以何种身份相处,这件事至关重要,一定要问个明白,不然心中总会存着芥蒂。 周秉昆睨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郝冬梅,见她神情平和,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心里便了然,郝家已经拿定了主意,于是缓缓开口道: “老郝,金阿姨,之前的事,虽然我是被动接受,一样有责任。现在冬梅姐有了孩子,我会承担做父亲责任的。不过,这件事的确不好让外人知道,知道的话,会影响你们的声誉,至于将来怎么相处,你们觉得合适的方式,我都能接受。” 周秉昆把立场摊得明明白白,该承担的责任,绝不会有半分推诿。 有了周秉昆这份明确的态度,郝家人这边自然就好说话了。 郝似冰放下手中温热的茶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沉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没必要自责。现在看,处理的还算很好。秉义去了西南军区,现在是明司令的秘书,将来前途无量。冬梅也有了孩子,我们郝家也有了后人。冬梅也跟我们表明了态度,将来她的方向要成为为人民服务的干部,不去做医生了。这个方向我和老金都很赞同,决定支持她的选择。 至于你们以后的关系,我们也有过商量,达成了一致,这次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别看郝似冰是省里手握实权的大领导,和周秉昆说话的时候,没有半分身居高位的居高临下,语气里反倒满是商量的意味。 也难怪,从 1969年到 1973年这四年最难熬的日子里,全靠周秉昆倾力帮持,郝家才一步步挺了过来,他本人也得以顺利重回领导岗位。这样患难里结下的交情,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周秉昆听郝似冰这么说,心里多少有些意外。 自打认识郝冬梅起,她毕生的志向便是做一名医生,守在诊室与病房救死扶伤。 万万没有想到,如今她竟生出进机关、做干部的想法。 可静下心细想想,这条路,实在是最优解。 第518章 我们是一家人! 郝似冰、金月姬身体尚可,还能在岗位上再干十年。有这样厚重的背景托举,十年之后,三十七八岁的她,只要踏踏实实用心工作,不出半点差错,冲到厅级是顺理成章的事。 从前郝家培养周秉义的时候,心里总存着顾虑,担心他翅膀硬了生出二心,处处犹豫;可培养自己的亲生女儿,便不会有丝毫保留。 而郝冬梅若是能坐到重要领导岗位,对于他将来的布局投资,也会有很大帮助。 在国内办事,身后有人支持,能省去数不清的麻烦。 早先,周秉昆心里盘算的这个靠山,是大哥周秉义。 如今换成郝冬梅,算得上更近一层。 兄弟之间,有的时候回攀比,不能完全交心。 女人不一样,身心融为一体,更加紧密了。 想到这些,周秉昆下意识抬眼看向郝冬梅。郝冬梅依旧静静坐着,没有吱声,只是朝他淡淡一笑,无声印证,这确实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得到这份确认,周秉昆直了直上身,语气诚恳:“老郝,金阿姨,冬梅姐端庄大气,为人正直热情,很适合走机关做干部。我说过,我会为我做的事负责,你们觉得怎么合适,我就按照你们说的做。” 周秉昆言语坦诚,清清楚楚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秉昆,既然有了这个孩子,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金月姬接过话头,一开口便点明了核心想法, “你和老郝的关系,是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一点点攒下的情分,现在成了一家人,这份情就更亲密了。当然,冬梅绝不会像曾珊、陶俊书通过港岛结婚的方式,和你确立夫妻关系,她将来会一个人带孩子,你们发生过的事,也不要说给任何人,这样是最好的相处方式。当然,你也要经常来看孩子,毕竟是你的骨肉。你看这样是否可行?” 金月姬这番话,和周秉昆心里预料的差不多。 在他看来,这样的相处方式,恰恰是最理想的。 能听得出来,金月姬和郝似冰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埋在心底,不会透露给任何人。有他们这个表态,那郝冬梅的事,他也没必要跟郑娟她们提起。 还有一个知情人,便是哥哥周秉义。 听他电话里的态度,应该已经走出了心魔。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对他的前途百害而无一利,除非到了万分极端的境地,他绝不会向外吐露。 就算远在西南军区,郝家和马家的双重支持,对周秉义而言依旧十分重要。 周秉义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 这样一来,知情人都守口如瓶,这件事便不会有人知晓。 周秉昆缓缓点点头,“金阿姨,你说的我觉得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我回家里,看孩子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郝冬梅。 平日里一向爽朗从容的郝冬梅,被他这么一望,脸颊上竟慢慢涌出一层淡淡的红晕,那神色里,藏着掩不住的幸福。 听周秉昆应下此事,郝似冰和金月姬心里都十分高兴,眼下这个局面,正是他们一直期盼看到的。 一个家族,终究需要血脉传承。 如今这种方式传承,甚至比女儿和周秉义正常生养的传承方式更好。 那种方式虽然合乎传统,可孩子终究带着周家一半血脉,就算姓郝,也免不了牵绊。 现在不一样。 孩子完完整整属于郝家,和周家没有任何牵扯。 更重要的是,郝冬梅虽没有与周秉昆登记结婚,可周秉昆算是郝家人这件事,已经无法改变。 他们对周秉义始终心存不满,倒不是因为周秉义不够努力,而是两家门第差距太过悬殊。作为过来人,郝似冰和金月姬见过太多寒门出身的年轻人,一朝得势便背弃初心。周秉义未必会是那样的人,可人心易变,谁又能打包票。 周秉昆不同。 虽是一奶同胞,可严格来讲,周秉昆更像一个独立的大家长,早已挣脱原生家庭的束缚。 如此一来,便不存在门第之间的落差。 郝似冰和金月姬,是把周秉昆放在和自己同等的层级看待,这样的人成为一家人,才是实打实的强强联合。 其实,早在他们落难那几年,两人也曾动过念头,想让周秉昆做自家女婿。只不过彼时女儿心有所属,再加上听闻周秉昆私生活不检点,只能作罢。 如今这般局面,虽说多少有些别扭,却也能够接受。 甚至可以说,是乐于接受。 周秉昆表完态,郝似冰伸手轻轻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秉昆,没别的事了,咱们边吃边聊。” “老郝,你不问问全国科技大会我的发言?” 郝似冰半点不提工作,周秉昆反倒觉得有些意外。 郝似冰笑了笑,“你的军用汽车的项目,我在京城听老曾妹夫汇报过,听得我大开眼界。你是总设计师,项目介绍会自然更加专业,工作就不用谈了。今天,我们只说家事,不说工作,好好喝几杯。” 说到这里,金月姬连忙开口打断,“老郝,秉昆这次回来就待十多天,等下一次回来,孩子都应该出生了,让秉昆多跟冬梅说说话,喝什么酒。” 郝似冰抬手拍了拍额头,恍然道:“也是,也是,那我们以茶代酒,边吃边聊。” --- 有了金月姬的话,这顿饭并没有吃太久。 之后几人又在客厅闲叙了一阵家常,郝似冰和金月姬便回房休息了。 郝家这栋别墅一共两层,一楼是客房和保姆房,二楼是卧室。 郝似冰和金月姬住在最东边的房间,郝冬梅的卧室在最西面,两间屋子相隔颇远。 因为周秉昆要来,家里没有安排保姆留守。 即便如此,郝冬梅并没有跟着周秉昆上楼,而是引着他来到一楼的客房。 一楼客房里摆着一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不算宽大,躺下两个人却也不挤。 到了六月,吉春的夜晚依旧带着沁人的凉意。 推门进屋,关上房门。 再没有任何羁绊,周秉昆和郝冬梅便拥吻在一起,从地面辗转到床边。 最后,两人一同倒在床上,很快融为一体,久久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