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圣杯遇上最强》 1. 1.关于捡到一只许愿机 黑色的咒力流淌过身侧,你躺在这群千奇百怪的生物中,就如同进了幽湿的胃袋。 如果还能称得上生物,你有点茫然。 还有耳边吵闹的自言自语。 你侧过头,凝视场上唯一的活人。 这个白发眼罩男是怎么回事?干净的不可思议。 你的视线忍不住追着他跑。 记忆的终末,你已经被彻底摧毁,冬木市的圣杯战争永远落下了帷幕。 但现在你又活了,还有了人类的身躯和思考意识。 你不禁沉思,谁又把你造出来要许愿? 身旁的不明生物愈发暴躁,嘶吼着,叫嚣着,当然针对的不是你。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答案,你直起身,回忆曾经遇到过的人是怎么说话的,对眼前的男人大义凛然道:“将我从湮灭虚无里重新铸就,赋予我血肉与神智,唤醒破碎的我再度现世。” “我的主人(master),你心底深藏的愿望是什么?” “哈?”男子停下戳她脸的动作。 * 盛夏的山林瘴气却沉得发稠,铅灰色云层压在连绵的山巅,将整片无人结界裹得密不透风。 高层连夜下发的特级任务,标注简单得近乎敷衍:未知特级咒灵盘踞,咒力规模溢出常理,疑似天灾级异动,即刻祓除。 28岁的五条悟单手插在黑色制服裤袋里,眼罩稳稳遮住六眼。 风衣下摆被山间冷风掀起一角,漫不经心的眉眼间没半分凝重,只有惯常的慵懒散漫。 他刚收尾完一场跨县的任务,连夜赶来此处,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碾压一切的气场。 “真是麻烦啊——” “好不容易偷个懒,又冒出来个不听话的特级小家伙。” 轻快的语调里带着几分不耐,六眼早已无声睁开,穿透层层叠叠的密林瘴气,精准锁定了结界最中心,废弃基站中的那道身影。 下一瞬,人已至。 “果然有点奇怪。” 没有咒灵的狰狞畸变,没有污浊浑浊的恶意,更没有诅咒特有的啃噬生机的阴冷。 乌泱泱的低等诅咒中,静静躺着一个少年。 六眼告诉他,这是一个人类。 宗教似的白色圣袍沾着地板脏灰,乌发垂落肩头,肌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眸,澄澈赤红,熔尽世间的烬火莫过于此。 但她像个漏气的气球,源源不断散溢咒力,恐怖得近乎离谱。 无边无际,浩如沧海的咒力自发漫溢山林。 上次见到这种咒力量还是他带的上一届学生。 五条悟思考了会儿,指尖微微抬起,无下限术式悄然流转。 周围的低级诅咒全都升了级,如果再放置几天,就真会有特级诅咒出现了吧。 “你好呀。” 他缓步向前,随手消灭路过的诅咒,白发在阴沉环境里耀眼至极。 “藏在深山里的特级小家伙,倒是长得挺好看,和那些丑兮兮的咒灵完全不一样。” 少年闻声只是侧脸,赤红眼眸轻轻落在他身上,看他又不是他。 “?”五条悟歪了歪头,双手张开,周围的咒灵顿时空出一圈,他打算对乱跑的小朋友进行一个恐吓。 “我是专门来祓除你的哦,特级咒灵小姐。” 盯—— 少年仍旧面无表情。 “胆子倒是不小,孤身陷在这儿还一脸淡定,难不成是特意跑来找我的?” 五条悟思考起诅咒师或者高层埋伏他的可能性,轻笑着绕到她身侧,漫不经心清扫周遭躁动的咒灵。 蹲下,伸手,戳戳。 隔着无下限考量起她的身份,五条悟垂眸,如果真的是野生特级术士…… 因此他也错过了澄澈的红眸微微怔住,你蹙眉又舒展开来。 “…%……&……” “我的主人,你心底深藏的愿望是什么?” “?” 哪来的中二小朋友。 回神的五条悟马上配合你,从善如流道:“想吃仙台市茶之井田的毛豆泥鲜奶油喜久福!” 你微僵,原来人类真有双眼放光的特效。 “很别致的愿望,”你点头,正好你也很饿,“【骑英之缰绳】。” 六眼察觉到女孩身上庞大的咒力从一团面拉伸成极长的线,身形开始闪回。 东,南,西,北。 你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那个,仙台市在哪里?” 身为青木市土著,你操控着美杜莎的能力不知去往何方。 五条悟蹲在你面前,忽然放声大笑,笑到周围的嘈杂声全部消失。 你才发现,醒来时的不明生物全消失了。 黏稠肮脏的恶意消散,你的心情不禁愉悦起来。 男人还没停止笑声,你欲言又止。 细细打量他的手背,没有令咒痕迹,所以你也不是死后成了英灵,然后被召唤而来。 你蠢蠢欲动,现在有腿了,是个会跑的圣杯。 男人却早你一步道:“虽然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小朋友跑到深山老林,父母会担心的。” “……父母不详。” 你神色自若,丝毫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五条悟挑眉。 你只是青木市的魔力合集,并无世俗的亲人。 “你的术式是许愿还是刚刚那个能力?” “什么术式?”奇怪眼罩男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隐隐意识到眼前之人并不是再次构造你的人。 狂热追求、理性利用、彻底否定、怀疑警惕、蔑视不屑,都是你接受过的冰山一角的情感。 但你捕捉不到眼前之人对你任何的情绪,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你出神,难得的安静时光。 骨节分明的手掌挥过眼前,“摩西摩西,在听我说话吗?” “嗯,”你忍不住靠近他,与此同时捕捉到了属于手机的信号,“有人给你打电话。” “欸?”五条悟掏出手机,废弃的基站意味着接收不到任何信号。 两人一起探头,确实没有新红点。 他再次看到你将咒力模拟成天线状。 “又来了一条短信。” 五条悟低头,瞳孔骤缩,不该有消息的手机显示了最新的消息弹窗。 你平淡无波地宣读了他之所见:“少年院任务,因特级咒灵出现,高专一年级生虎杖悠仁确认死亡。” * “故意的吧。” “干脆把上面的人全部杀掉算了。”五条悟一脸厉色。 “你好像很欣赏他啊,”硝子回想复活的虎杖悠仁,“报告书要修改吗?” “不用了,再度被盯上之前要争取时间。” “新带回来的女孩呢?不送到夜蛾那里办理入学。” “出现的时间点很奇怪吧,我这边正好被高层支走,那边就布置了针对虎杖的杀局。”两人并行。< /p>“针对五条派的行动啊……”硝子摸了摸口袋,空无一物,“她对你有威胁。” “怎么会,我可是最强。”五条悟笑笑。 硝子点点头,青黑的眼下微动。 “有烟吗?” “没有哦。” “只是在交流会之前把他俩藏匿起来,”五条悟顿了顿,“如果是针对我的杀器没了踪影,背后的人总会露出马脚。” “夜蛾那边拜托你了。” “这样啊。”硝子觉得不仅这个原因,出于对同窗的信任,没有过多追问什么。 * 你呆呆地看着手机上的地图。 与时俱进的圣杯不仅会用按键手机,触屏也不在话下。 “嗨?那个、新同学,手机有什么问题?”自我介绍为虎杖悠仁的粉头发青年,犹豫着要不要把高专发的临时备用机收回。 一方面是五条老师所说的保密假死,更大的原因是你现在的表情很恐怖啊喂! “2018年,没有冬木市……”你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难以控制肌肉走向维持淡定。 “虎杖君,你听说过圣杯战争吗!” “没、没有。” “御主、从者呢!” “没有……”虎杖闪躲着避开你期冀的眼神。 你深吸一口气,虎杖悠仁身上凝聚的恶意多到足够被抓去当小圣杯了,没有安稳活到现在的风险。 好吧,也没有那么安全,想起他自述前段时间刚被掏心,你露出同情的神色。 虎杖看出你的低落,急忙安慰道:“那个,我刚进入咒术师世界不久,五条老师也许会知道……” 话音未落,轻盈的脚步声在地下室响起。 “在聊什么呢?” 那个干净的男人来了。 你没接话,虎杖热情道:“五条老师!” “悠仁!”五条悟回以热情的摸头。 你看着这对师徒撇撇嘴,现在确定了这个世界没有追着你许愿的无知英灵和魔术师,你轻松了很多,虽然也没有了归处。 浅色头发因眼罩竖起,你寒毛倒竖,觉得那双完全看不清的眼睛落在了你身上。 你挑眉,强装镇定:“有事?” “衣服很合身呀。”他突然开口夸赞道,“你的衣服伊地知拿去干洗店了。” 换掉那件宽大的白袍,五条悟认可自己的衣品和眼光。 宽松垂坠的玄色长袖衫,衬得你身形清瘦挺拔。 偏偏你又脊背始终挺直,及腰黑发静静贴覆肩背,几缕轻丝垂在额前,遮住小部分眉眼,添了层生人勿近的朦胧疏离。 初见还会问他愿望的人,现在姿态端得淡漠的很,五条悟轻轻笑了声。 你和五条悟对视了一会儿,率先移开视线:“谢谢……” “不客气。”他含笑道,“我是五条悟,这位是虎杖悠仁,你未来的同期,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你看着两人,思考了一会儿,刚想开口。 “姓名不详?”五条悟预判了你的话。 “欸?”虎杖讶异。 你握紧拳头,冷静的脸有一丝皴裂。 “是忘了吗?”虎杖露出关切的神色,征询五条老师意见,“要不要送去硝子老师那做个全面检查。” 五条悟托着下巴歪头,明明眼罩遮住了大半神色,笑意在你俩间流通。 你忍无可忍,理直气壮道: “没有人给我取名。” 2. 2.是炸鱼塘啊 事情就是这样。 不对,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挂在五条悟肩上,夜风穿过发丝,却没有高速移动本该有的寒冷。 给虎杖上完咒术课后,他就带你走了。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你一阵头皮发麻。 “到了。”他轻快道。 “?” 你被他放下,但根本不能落脚,脚底是一汪湖泊,没有月光甚至倒映不出你俩的面容。 了无人烟,荒郊野林的山间湖泊。 你只好攥紧他的衣袖。 “什么意思?” 他轻轻推开你。 操纵着魔术气流,你踉踉跄跄地悬浮成功,在这个世界也许该叫咒力。 “很有天赋呀。”五条悟一眼看出你的咒力操控精度。 “我很好奇你的故事,公安系统里的幽灵。” 繁忙的伊地知拿走衣物,是为了DNA信息匹配,上亿人无一符合。 五条悟揉了揉手腕,肩颈线条舒展开来,高大修长的身材显得很危险。 “我没做过坏事。” “别紧张,只是做个特训,评估你有没有特级的实力。” “爆山级战力算特级吗?” “我年轻时期也爱看少年漫论战,”五条悟忍俊不禁,“□□改变战局这种文邹邹的话你也不想听吧。” “是不是我来评级肯定最准啦。” 你看他比了个耶。 “我拒绝。” 你冷静道,反思自己因为五条的特殊和虎杖的亲切而放松了警惕。 “来嘛来嘛。” 你悄悄拉开距离,真实疑惑:“单方面殴打真的是老师干得出的事吗?” “怎么会,愿望小姐不是我的学生哦。” “呵呵。”你转头就跑。 开玩笑,没了冬木市的魔力供给,你现在没有最初的十分之一强度。 心眼技能迅速评估了两人差距,你不想和基站的诅咒一个下场。 五条悟慵懒的气质慢慢消失,脸上似笑非笑:“安心,我有分寸。不管是不是高层送来的礼物,总要验收吧。” 说罢,他瞬间出现在你的逃跑路径上,五条悟扯下眼罩,流光溢彩的蓝眼第一次展露在你眼前。 你呼吸微窒,没来得及思考话中含义,急刹,没操控好咒力流向,一只脚陷入水中,就在人仰马翻之际,五条悟提起你的后颈。 “嘛,如果问你有没有了解过咒术运行方式,回答肯定是没有。”五条回想起课上你偷偷瞟他和虎杖的样子,在你头顶哈哈大笑起来。 “你现在生无可恋的表情也太好笑了。”五条悟把无语的你旋转到面对面,“来,看这。” 他另一只手上涌现蓝色跃动的咒力,简明扼要道:“所有人类都会持续产生咒力,本源来自负面情绪,恐惧、憎恨、悲伤、焦虑……” 和你很像,本来是冬木市地脉的魔力,在第三次圣杯战争被污染后,变成了诅咒集合体。 你点点头,眉眼耷拉,伺机逃跑,他敲了一下你的头。 “好好听课。” “如果说咒力是流动的原始负能量燃料,那么术式就是刻在灵魂里的固定燃烧公式。” “但你很奇怪。”六眼仔仔细细地扫视着你。 “因为我有许多燃烧公式?” 你转念一想,圣杯收录了许多战败的英灵,堪称固有技能和职阶技能的百科大全。 “Binggo!”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好了,五条老师小课堂今天到此结束,准备好攻击我了吗?” “在实战中才能最大限度的开发自己。”他一脸轻松地看着你。 你觉得不可以。 “等……!”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在绚烂的白光中倒飞出去。 咒力强化护住了受击点,却难以维持稳定的悬浮状态,你像颗打水漂的石子,湖泊泛起层层涟漪。 “继续。”苍蓝色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你。 “……”出于本能的你马上闪现,新的引爆点降临原位置。 爆炸掀起的巨浪彻头彻尾地打湿了你,没来得及闭上的双眼阵阵刺痛,咒力预警迫使你再次闪现。 五条悟的攻击就像疯狗,他预判你的落点提前设下埋伏,你再次运转咒力。 “这是那招骑英之缰绳,还有呢?” 你抬头,精心测算的蓝光直击脑门。 砰—— 你没看到炸鱼塘的0分水花。 “咕嘟咕嘟……”巨大的冲击力使你坠入水底。 好痛,好痛! 你呛了口水,耳畔嗡鸣,方才的攻击击碎了转移的术式,不熟练的咒力强化没能完全保护好自己。 疼痛过后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真打啊! 你不知道为什么转生这个世界,也不想成为可疑人士。 你突然发现,黢黑的湖底居然闪烁着微茫。 光芒由远及近。 你:ovo - 湖面的波纹渐渐平息。 “不会下手太重了吧?” 正当五条悟思考下去打捞你的可能性,狂怒的咒力似飓风瞬间席卷而至。 “投影魔术。” “有意思。”五条悟兴奋起来,你的踪迹在六眼中消失了,无下限术挡住恐怖的能量光束。 啊啊啊对面一定是反派吧!你刚刚差点去见上一世的自己了。 和之前的一昧闪避截然相反,你在愤怒中找到自己的进攻节奏,庞大的咒力如臂使指。 两人的发丝在狂风中乱舞,你凭着敏锐的战斗直觉躲开了身后五条悟的闪现,并反应极快地后肘扫腿。 “无下限术式……”一股透明的墙稳稳挡在你俩中间,无机质的数据流在你双眸中流淌。 “能直接看穿吗,很有趣的术式。”五条悟立刻倾身擒拿。 你凌空撤回,倏地拉开距离,黄金涟漪在周身波动。 长剑、战斧、魔枪呼啸射向五条悟。 但再凌厉的兵器也都停在了他的身前。 “好凶啊。”五条悟抚过最近的剑锋,术式顺转瞬间发动,周遭空间产生强力引力。 你和漫天宝具被拉扯至他身前。 “还有吗?” 你露出死鱼眼。 手中还有一把隐匿的武器,只是见底的咒力能有多少成效? “如果只有这样,我会觉得可惜。” 五条悟安稳地站在风暴中心,看到你流血的额角顿了顿。 “再努力一点。” 强大的咒力似一面高墙,迎头朝你撞上,避无可避,再次被击落水中,风压熨平湖面,身后的深林瞬间被抹去一块。 这次更狠,你两眼金星,蒙了好几秒才想起要施展的计划。 “五条悟!”你咬牙切齿,赤眸死死盯着毫发无伤的男人。 “嗯,我在,五条精灵竭诚为您服务。” “半小时后有任务,特训还有二十分钟,”他补充道,“打到我有奖励哦,比如让世界上最帅的五条老师穿女仆服哦!” 啊啊,你的理智燃烧殆尽,谁想看那种东西! 咒术界有能做到的人吗?没有。 萦绕他周身的无下限术式,是隔绝一切的防御壁垒。 看着他故意挑衅的神色,你逐渐冷静,不知为何他如此确信你有对付他的杀招。 “既然如此……” 抬起五指,咒力瞬间被抽空。 无声无息间,万符必应破戒的权能悄然触发。 半空寂然无声。 无限的蓝光如同波纹扭曲,五条悟凭借直 觉的侧头也未能避开,白皙的右脸留下一道血痕。 五条悟微怔,苍瞳染上了真切的讶异。 你深深喘了一口气,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这柄专治一切魔术、契约、结界与固化术式的破戒之力,果然能从根源上锁定了五条悟周身流转的无下限术式轨迹。 不同于蛮力冲撞的硬碰硬,它跳过所有层级对抗,直接溯源拆解术式的核心运行逻辑,斩断术式赖以存续的能量循环与规则枷锁。 还没等你笑出声,享受胜者的喜悦,五条悟爽朗的大笑惊起林间诸鸟。 你复又阴沉沉地看着他。 他冰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你,如燃烧般发光发热。 “满分礼物!”他捞起沾水发沉的你,连带着高专制服被水洇染,你挣扎着要跳车,“别乱动,带你去看医生。” “刚才这击叫什么,透支了你的下一轮咒力循环。”五条悟越说越快,“也熔断了我的术式。” 你四肢僵硬地躺在他怀中,这次感受到了布料的摩擦和寒冷的夜风。 “拒绝回答。” 仰视视角只有锋利的下颌线和半张脸,你发现他右脸的伤痕消失了,你不想再说一句话,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再缓缓,等咒力恢复,你就马上逃跑,逃到远离这个神经病的地方。 只是,去哪儿呢?你还没思考出答案。 “到了。” 明亮温暖的白炽灯亮起,眨眼间你躺在病床上。 柜门拉开,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 五条悟把一套蓝白条纹的病服递到你眼前,还有几颗棒棒糖。 他也叼着一颗:“硝子马上到,想吃什么,待会儿给你带。” “……” “随便。”你扭过头,拉上被子。 “好,记得换衣服,旁边还有干净的床。” 耳边传来细碎的起身和关门声,他穿着没有烘干的制服离开了。 你掀下被子,一动不动地望着灯晕,黑色湿发贴在脸侧,骨白色的光芒你添了一丝茫然。 门再次打开,你扭头。 是一位栗色长发,面带悴容的优雅女性,她穿着私服,显然是非工作时间的不合理加班。 “伤到哪里了吗?” 你马上直起身:“十分抱歉!” “不,”硝子看着血迹与潮湿混杂的你,难以控制升腾的火气,“该抱歉的不是你。” 修长的手指覆在额间,硝子温柔道:“不用怕,不会留下伤口。除了额头,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你感到暖洋洋的,像是无事闲暇的时光,头颅忍不住进一步抵住硝子的手。 “右腿。” 硝子撩起裤款,一道狭长的伤口赫然跃入眼帘,眉心终于忍不住跳了跳。 “下次无理的邀战可以拒绝。” 你深以为然,没有下次。 她把一根粉色的棒棒糖塞进你的嘴里,草莓味,好甜。 “我再检查一下。” 你点头。 硝子摸了摸你的头,好乖的孩子。 一直高速过载的咒力回路悄然平息,那些翻涌的痛感,在反转术式手下抚平。 “没有问题。” 你换上病服,她不知从哪带来了吹风机,热风中你眯起眼,昏昏欲睡,俨然忘记了原有计划。 “谢谢你,硝子医生。” 硝子在背后良久没出声,在吹风机的运作声中传来隐隐叹气。 “睡吧。” 夜晚最美好的祝福降临在你身上。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你睡意朦胧,感觉连人带被的被抱了起来。 又是温良的晚风,你挣扎着抬起眼皮,呼吸的雾气打在柔软的白发。 “晚安。”熟悉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倦意。 “晚……安?” 3. 3.特级术士冬木奏 你错了,大错特错! 你味同嚼蜡地吃着早餐,桌子另一端是穿着私服的五条悟,他正繁忙地接电话,一个一个又一个。 世界没了五条悟真得停转吧,你快乐地幻想着这种情况。 吧台上有着昨天说好的夜宵,一份冷掉的章鱼小丸子、鲷鱼烧和礼盒装的喜久福,不知道他从哪找到的开门店家。 房间很新,没有人住过的气息。 你眼神示意他,什么情况。 五条悟墨镜上方的眉毛明显扬了扬,捂住听筒,配合地做口型。 你眯起眼,努力分辨: “你、成、哑、巴、啦?” 咚—— 无辜的桌子被痛击,你愤愤离席。 指望一个第一天见面就揍你的人能说出什么人话呢? 你起身,四处打量。 整面落地玻璃窗从地到顶,脚下是银座的奢侈品街巷,熙攘人潮,远处能望见东京塔的尖顶与晴空塔的轮廓,连天际线都成了私藏风景。 你陷进浅灰真皮沙发,没有过多软装,空间开阔得能随意席地而坐。 “你先住这。” 五条悟的电话结束了,他匆忙走进衣帽间。 “没有其他选项?” “唔,名下房产倒还有很多,”衣服的摩擦声,他说,“还是说想住地下室?” “我想离开。” “你有钱吗,我不收房租哦。”他又换上了紫黑色的制服,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找其他工作养活自己也很简单吧。”你抱臂。 “欸,原来成年了吗?特级在编每月二百万日元,晚上带你去吃烤肉,考虑考虑嘛。” “听起来像诈骗,平静的生活更重要,你是特级吧,”你示意他的手机,又有电话了,面带质疑,“有命赚没时间花。” 五条悟摁掉电话,坐在你身旁,沙发凹陷的面积更多了。 “你的咒力越来越少了你知道吧。” 冰蓝色的眼眸看向晴空。 你微微一僵。 “硝子说你的咒力回复速度比普通人还差,不,不如说你没有恢复咒力。” “普通人的咒力泄露持续缓慢,但人类总有七情六欲,再无情的人也有情绪波动,输入与输出,从不停歇。” 两双眼对视的刹那,五条悟笑了:“何况你不是0咒力的天与咒缚,你能看见咒灵,能使用咒术,即使对我很愤怒,咒力总量也远不如昨日。” “负咒力会变成怎样,我不知道,但平静生活也与这无关了吧。” 他饶有兴致地揣度你的神色。 不存在的冬木市,无法启动的圣杯战争,消失的英灵,你的魔力供给当然断了。 但是,还有一个方法…… “是许愿吧,”五条悟放松地倚靠背垫,“第一次见面真是被你中二发言唬住了,明明是超冷静超记仇的女孩欸。” “所以呢,你要试试向我许愿吗?”你面无表情,”听说过渔夫与魔鬼的故事吗,说不定向我许愿后我会杀死你。“ 你下意识抿唇,说出更严厉的话:“迟来的救赎比不救赎更加残忍。” “哇,好可怕。” 两人间的空气彻底沉寂。 良久,也可能只是呼吸间,你受不了这种氛围,起身想要离开。 “等等。”五条悟拉住了你的手,没有无下限的阻隔还带着一丝暖意。 “被说中解决办法也不至于恼怒吧,来,坐下。” “又差点被你绕进去了,许愿小姐是打算实现一个愿望就杀一个人吗,哇,好危险的女孩,五条老师有作为监护人的义务。”他装作严肃的点头,“毕竟以你的能力,自己就能逃出瓶子。” “……” “我许愿,五条老师想要一杯超甜口的咖啡!”他拉着你的手,轻轻晃着。 “厨房间有咖啡机和材料,会做吗?还是说像魔术一样,彭的出现?”五条悟的眼睛闪闪发光,你侧过头,实在没眼看他。 “你的愿望这么简单吗?宏大一点,比如拯救谁,实现世界和平,消灭全部咒灵什么的。” “特级麻辣五条老师只想在上班前喝上一杯,”五条嘤,“记得,四块方糖以上。” “……看在你带了夜宵的份上。” “好耶!” * 室内只剩你一人。 你打开电视,试图挖掘这个时代更多的信息。 “西日本冈山、广岛、爱媛等地破纪录豪雨,多地雨量超常年1-2倍。” “致222人死亡、17人失踪,约5000人避难;泥石流、洪水冲毁大量房屋,16.7万户断水;农林水产业损失至少481亿日元。” “首相取消外访,全国动员自卫队救灾……” “7月23日,熊谷市40.8℃创下日本全国最高气温纪录。多地连续一周超38℃,中暑死亡、送医数量激增,日本气象厅认定为‘灾害级酷暑’。请各位居民注意减少外出,少量多次饮水……” 播音腔标准的日语使你渐渐出神。 咖啡杯的容量目测200ml左右,放第9块方糖的时候析出了,你犹豫着换了更大的杯子。 但你为什么要考虑他会不会甜死,你停下添加更多的咖啡的手,毫不留情地再增加了四块,再次析出沉底。 五条悟果然一饮而尽,心情很好地夸赞了你的手艺。 你想起他的表情嘴角抽了抽,无语地侧躺在沙发上,黑发弯弯绕绕地垂落。 干净而汹涌的咒力再次充盈你的身体。 作为人的第二天开始了。 如果不是坏人,稍微利用一下也是可以的,毕竟你会付出报酬…… 心绪难平,你关掉电视。 嘛,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下去,太好啦。 你和你的回忆仿佛交替着睡觉,一个躺下,另一个上路。 吃饱后困意如同潮水般层层叠叠涌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周遭的一切动静都变得模糊遥远,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叮——五条老师的咒术网课准时开课!知识点精讲即刻播放,请学员尽快就位!】 你绯红色眼眸瞬间睁大,眼底的水雾被惊得散去大半。 一只白色假猫咪突兀地出现在茶几上。 你懵懵地盯着眼前突然亮起的网课光屏,属于五条悟的声音源源不断传入耳间。 【「帐」可以隔绝内外视野与声响,屏蔽普通人视线,自由设定咒灵、人类进出权限……】 困意翻涌着不肯褪去,耳边却源源不断传来认真的咒术知识点讲解,你整个人僵在原地。 “啊啊啊——五条悟!” 你和定制咒骸开始了追逐战。 * “新的变数啊。” “还没挖到TA的名字吗?” “弯弯绕绕,杀了五条悟不就行了。” “漏壶,小看这代六眼会吃亏的。” “他把宿傩容器藏起来了。” “没事,继续制造骚乱。” “哦?内线来消息了。” “冬木、奏?” * “恭喜我们小奏成为特级术士!” “评级原来真的只需要你。” “也不是那么简单。”五条悟说。 你面带质疑地看着平板上自己的资料,右 侧是“特级”,下方写着“冬木奏”,左侧正是昨天他带你去拍的大头像,你不情不愿地注视镜头,又因他在镜头后搞怪,嘴角微微上扬。 “咒术的必要知识你都了解了,”五条悟轻敲太阳穴,“明天出任务,话说为什么叫冬木奏啊?” “第一天持证上岗,会搞砸的吧。”你回避了这个问题。 “有可靠的前辈陪同,不是我哦,虽然我也很可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 “今天许什么愿呢?啊,不如这样……” * 今天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六天。 晴,新宿某写字楼。 白领来来往往,你和伊地知站在一楼大堂角落。 在接受第n次打量后,你漠然地对着路人说:“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哦。” “欸!十分抱歉。”伊地知紧张道。 “……不是说你。” “不不,您可以戴个墨镜。”伊地知低声下气,盯着自己脚尖,不敢看这位新特级。 “cos五条悟吗?”你冷笑一声。 伊地知的头更低了。 “抱歉,我迟到了。” “七海先生!”伊地知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 “您好。” 金发三七背头,穿着浅灰色西装外套的男人向你伸手。 “出任务需要换装吗?大隐隐于市?”你握住他的手,觉得他和这里的上班族无异。 “不,只是我的常服。”七海建人带你登上电梯,“窗检测咒力浓度为一级,我是此行的协助者,祓除工作你是主力,辛苦了冬木奏同学。” 你点头,任务情报清晰印在脑海中。 “任务简报说,一周前这里有一名女职员深夜跳楼自杀。”你轻声开口。 “警方定论为职场抑郁自杀,没有任何疑点,但从那天起,大楼就开始频发怪事。” 七海颔首:“加班同事反馈深夜有女人的哭声,然后就是前天老板坠楼。” 皮鞋踩在地面的声响沉稳规整。 “被职场霸凌的职员变成诅咒反杀了老板,不是皆大欢喜的故事么?”你吹了个口哨,觉得另有其因,与此同时敏锐察觉任务被派发到你手里也不简单,“老板家人有咒术界人脉?” “对,”七海抬手将鼻梁上的眼镜推了推,“为了其他人的安危,我们需要排查。” 格子间里坐满埋头工作的上班族,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老板死了还要上班吗?”你关注着奇奇怪怪的地方。 “……” “【气息感知】。” 你凝神,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黑色咒纹,无声缠绕在每一个工位、每一扇落地窗上。 越是靠近高层落地窗区域,阴冷的寒意就越是刺骨。 你们很快找到了事件的核心工位——靠窗的独立工位,桌椅干净整洁,积着一层肉眼难辨的黑雾,工位名牌早已被摘下,只剩空荡荡的卡槽。 这里就是一周前跳楼身亡的女职员,森野凪的工位。 “森野凪,二十四岁,入职三年,性格温和,无抑郁病史。”七海低声复述着资料信息,指尖拂过冰凉的桌面,“根据同事口供,她离世前状态正常,警方调查里唯一的异常,一月前她刚给自己购置了高额人身意外保险。” “亲人调查了吗?” 七海点头:“都有不在场证明。” “那个、你们是来调查小凪死因的专业人士吗?”一位短发职业装,容貌光彩耀人的女士在你们身后发声。 “拜托你们……一定要相信。” “从来、根本就不是自杀!” 4. 4.是白车轴草啊 “一个月前,小凪购买了生命保险,受益人山本君。” “唯一受益人,很大的作案动机啊。”你抿了一口茶水间的咖啡,难喝。 “对,小凪从小是孤儿。”星野美桜作为青梅肯定道:“市役所的婚姻届盖章是三个月前的事,婚礼仪式还没举办,办公室的大家只知道他们是从大学时代走到现在的恋人。” 星野美桜回忆起森下凪当初告诉她这个秘密时的幸福模样,手无法控制地颤抖。 你及时帮她托住杯底,默默远离了点:“还有更直接的证据吗?警方再无能也不会省略对他的调查。” 可现在仍被判定为自杀。 “有的、有的!”你仿佛听到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山本君的账户在前段时间收到过大量汇款,不是投保公司!” - “山本前辈欸——” “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七海看了眼腕表。 几人眉来眼去,中间的白衬衫男清了清嗓子:“森下前辈很可怜吧。” “工作不顺,恋爱不顺。” “如果真有亡灵,第一个报复老板,第二个山本很正常吧?” “是啊,一天天打压森下。” “别说了,我方案一周改了三十版还是被他骂得狗血喷头。” “人的恶行兜兜转转终会回到自己身上。” “嘘,小声点。”同伴捂着嘴,压低声量。 “但山本最近气质变了呢,容光焕发?对,就像转运。” “完全没受森下和老板自杀的影响。” “腰上的抹布又换对象了呗。” “还有星野这种大美女可谈。” “他们不是在一起很久了,森下可是媒人啊。” “私生活真充实啊~”几人含蓄地阴阳道。 七海皱眉,迅速从杂谈中提炼关键信息:“山本慎太和星野美桜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三个月、两个月前?” “关于他的闲话,公司里已经传好久了,不是我们最先说的。” “真可怜啊森下,每天加班,男友和闺蜜忙着晚上应酬。” 七海在揶揄声中捏了捏鼻梁。 “糟糕了。” - “但是很奇怪吧,”你捏了捏吸管,草莓牛奶更符合你的口味,“继承人1人,1500万日元的投保额,加上夫妻两人的房产还在还贷中,税后遗产能分到的所得,比得上和妻子一起工作吗?” 门外来来往往的白领,默契避开了茶水间,不如说看到面无表情的你内心发寒,脚动远离。 “而且如果我要报复,一定先杀山本慎太。” “说的是呢……”星野的大波浪蓬松有光泽,你和她并列着靠在柜台上,无法看到她的神情。 “所以你知道了什么警方隐瞒的事实。” “……” “近藤家的人脉网直达警视厅总监,不止辖区警局、检察系统、媒体矩阵,还能找来像您一样的人。”星野放缓语速,轻轻道。 你眨了眨眼睛,近藤清隆,该公司老板,也就是第二位跳楼的死亡人员。 “报案、取证、舆论全链路封锁,软硬手段并用,几乎可以做到案件彻底消弭。” 近藤清隆、山本慎太、森下凪的关系是—— “有些话不方便在公司说,我带你去小凪家里,到了你就会明白。” 星野美桜鼓起勇气,向你发出邀约。 她的眉眼缀着细碎柔光,樱色腮红晕开,皮肉贴合得恰到好处,透着精心养护的精致感。你终于明白了初印象的光彩照人从何而来。 你回身将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 “好啊。” * “等等。” 你们路过一家花店,星野美桜熟稔地与店长打起招呼。 “美桜,好久不见!” “桥本店长,打扰了。” “不不,没有的事。哎、不知道怎么安慰你,节哀。” 星野美桜摇摇头。 “还是老样子吗?” “对,麻烦您了。” 店主抱着修剪齐整的一簇花走来,翠叶白花相映,模样素雅。星野美桜将花束轻轻拢到怀里。 “这是什么花?”你目露好奇。 “车白轴草。” 最终,你买了一束白菊来到了森下凪的公寓。 典型的都市小户型,格局紧凑,全屋以浅木色为主调。 屋内布置得柔软温馨,仔细看便能发现处处都是双人痕迹。 桌面摆着一对样式相异的水杯,散落的发饰、针织小物零零星星分布在各个角落。 能看出曾经被打扫的整整齐齐,杂物尽数收纳进柜体,只是现在多了几分凌乱,外套和领带随意靠在沙发背上,厨房洗手池堆叠着没处理的碗筷。 “山本君今天请假了,没想到不是去墓园处理小凪后事。”星野美桜略感歉意,她给你倒了杯冷水,便自顾自拿剪刀修剪花茎。 吧台光线昏暗,她神情平和,专心打理着白车轴草。剪刀起落,剪去冗杂枝蔓,修平花茎底端,一片片枯叶仔细摘净。 你正向七海汇报现状,五条悟的弹窗蹦了出来: “今晚吃寿喜烧哦~” 你思考了会儿,觉得收尾没那么快:“只会选这种甜滋滋的料理吗?随便你。” “星野小姐。” 你反手握住来自身后的剪刀:“我们无仇无怨。” “去死吧!近藤的走狗!” 星野美桜精致妥帖的眉眼骤然扭曲,优雅褪去,露出几分狰狞戾气。 尖锐的刀锋无法更进一步,你剩下的手肘狠狠撞她手腕。 只听“当啷”一声,剪刀脱手落地。 你反手扣住对方小臂,借力拧转,膝盖顶向对方腿弯。 星野美桜重心一失,尖叫着跪倒在地。 你顺势反剪她的双臂,手掌死死扣住对方后颈,将人牢牢摁压在地,彻底锁死动作,你眼神冷冽地盯住身下挣扎之人。 “为什么把森下凪留在公司呢?”你真实疑惑道:“觉得我比七海前辈弱,还是要我替你背黑锅。” 你朝其中一个房间努了努嘴,鼻翼间的血腥气早已让你不耐。 你盯着那扇门背后,【直死之魔眼】发动。 尸体上死线已经扩散得很宽,气息冷得发黑,死了至少几小时以上。 星野美桜瘦削的肩胛骨在颤抖:“罪有应得……我没有低估你,小凪告诉我,你是最强的。” “现在回公司,还能救那些把别人不幸当下酒菜的长舌客!” “不救也没事,”你转头再次打量房间的布设,“我的任务只是消灭一级诅咒,森下凪。” “你和他们一样!只会欺压弱小!为什么只有小凪要经历这些?为什么!” 星野美桜眼瞳里翻涌着怒火与失望。她微微抬着下巴,声量因激动而拔高。 无数翻涌的情绪朝你袭来,你忍不住后仰,一块干裂厚重的黑泥,滋养不出可供观赏的新绿。 上一世没办法与污染相伴,今生还是要保持洁净,你转过她,松开手,绯红的魔眼直视而来。 星野美桜身体瞬间僵住,四肢沉重如石,连指尖都无法抬起。 “无意羞辱你的爱情,”你从灵台上取下森下凪的照片,这个内敛勇敢的女孩死后被执念强行留在人间,回忆七海给的信息,不难得出结论,“但你也是帮凶,杀了所有人后也打算跳下去吗?” “来,给你 十分钟的时间。”你洗耳恭听。 * 盛夏的福利院后院,蝉鸣聒噪,阳光晒得地面发烫。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围堵欺负星野美桜。 院长的偏袒、老师的夸赞、独有的新衣服都是引爆小孩矛盾的一根导火索。 他们抢走她所有的糖果,故意推搡,配合着不知从哪学来的造谣攻击。 星野美桜不敢反抗,只是死死抿着嘴,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憋着不肯掉下来。 老师去镇上购买补给,院长在前院接待领养家长。 为什么?如果真的爱她,为什么不帮她找个好家庭?为什么每次领养都要把她藏起来? 她早就学会了,哭闹只会被殴打的更严重。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没人愿意为一个她出头。 “就是他们!” 直到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阴影中走出。 记忆中的森下凪静静站到星野美桜身前。 年纪不大,背影却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吓人,她撸起袖子:“‘爸爸妈妈’你们要帮我做主啊。” 藕白的短臂上青青紫紫要好不好的伤痕。 “这……”领养家长对视一眼。 “森下凪你在做什么!”院长脸色彻底冷透,平日里包容慈爱的神态荡然无存。 “先生、太太,不是这样的……”大家悻悻低头,只能听见院长低声下气的尾音。 人群化作鸟兽散去,后院只剩蝉鸣。 森下凪回头,看向身后眼眶通红的星野美桜。 星野美桜下意识攥紧衣角,紧张地低着头,蝉鸣声层层叠叠,彻底淹没了她细碎的心跳。 “没事了,都没事了。” - 升入国中,孤儿院每月仅给3000日元左右的小额零花钱。 自从那件事后,森下凪的领养泡汤,院长也故意针对两人,事事忽略。 日子依旧清贫平淡,两人靠着课余零碎打工补贴生活,从不舍得乱花一分钱。 3月14日,校园里渐渐传开白色情人节的氛围,随处可见学生互赠巧克力的身影。 “谢谢、谢谢。”星野美桜一路收到不同班、不同年级的义理巧克力。 她一路感谢,一路躲开所有人,来到了两人的秘密基地。 “好慢哦,美桜。”森下凪回头,天台的晚风撩起她的碎发。 “小凪!” 森下凪率先递出了礼盒,简单的纸盒里,巧克力静静躺着。 她语气带着温柔又藏不住期待:“白色情人节,义理答谢。我做了好久,快夸夸我!” 星野美桜看着那块奇形怪状的巧克力,耳尖微微发红:“真是……小凪最棒!” 她知道小凪这几天总是背着她在灶台忙活,指尖沾满可可粉,时而结块,时而过火,动作笨拙又生疏。 就像她在学习上如听天书一般,手工极佳,小凪成绩好但手工总是不尽人意,两人如此互补。 没有精致造型,甚至边缘凹凸不平,但就是比她收到的其他巧克力都可爱。 星野美桜小心翼翼地拿出干净的纸袋。 “小凪,很高兴认识你。” “哇,谢谢美桜,我期待了好久……好精致,它有原型吗?” 通透干净的奶白色,质地细腻,表层打磨得格外平整。 像艺术品般的球形花头,每片花瓣都雕成小巧的椭圆形,最上方一片稍大,下方两片微微合拢成小船形。 底片四片叶片轮廓圆润饱满,弧度流畅自然。 制作者耐心压刻出细密清晰的叶脉纹路,丝丝缕缕错落有致,深浅恰到好处。 像是天然生长的幸运草被完整封存进纯白的糖质里。 “是车白轴草哦。” 5. 5.忒弥斯 两人的友谊持续且稳定,她们是彼此的家人,是无话不说的知己。 森下凪偏差值常年稳居前列,升入应庆大学环境情报学部,后入职IT大手。 星野美桜为了能和她同进同出,选择了不远的东洋大学社会学部,努力成为了同家公司的派遣员工。 日子一天天过去,久到星野美桜以为一辈子也是如此。 普通的一个周末,星野美桜与森下凪惯例餐厅聚会,偶遇山本慎太。 来人个子不高,身形干瘦,肩背有点塌。 星野美桜知道,小凪同办公室的同事,比她们晚来一年。 小凪和他聊得很开心,星野美桜低头咽下盘中的金枪鱼片,忍不住招来服务员:“这块大腹新鲜吗?很腥。” “小姐,我们保证品质完美。” 星野美桜回头,两人都在看着她。 “是不是变质了?”森下凪叉起这块金枪鱼,皱眉嗅闻。 “没事,应该是吃太多的缘故——莲子鲷很好吃,小凪我们下周再来吃一次吧?”撞上小凪关切的眼神,星野美桜下意识转移话题,复又挺直腰背。 “咦——大腹很好吃啊。美桜桑,我有个奶奶传下来的吃法,像这样,”山本慎太展开紫苏叶,裹着萝卜丝一口咽下,“不腥。” 他嚼着说话,本就突出的颧骨更加高扬,一口夹心油块被咬开,油水四溅。 注意力又被抢夺。 星野美桜觉得嘴巴到食道忽然糊了一层,浑浑噩噩结束了这顿。 又是这样的一个普通周末。 “美桜,我和慎太在一起啦!” “这样啊……” 星野美桜只觉得当日的大腹又堵住了她的食管,以至于她没法说出祝福的话语。 “我们打算在公司附近买间小户型。两室一厅?阳台也不可或缺啊。哦,装修也是门技术活——美桜,这个地址离我们现在的公寓很近!”森下凪准确地计算着以他们收入能买得起的价格,认真规划未来,不是一时冲动。 星野美桜再无力听清好友后续的话语,房间内她们织的毛巾还没织完。 一年后,森下凪搬进新家,距离没有冲淡两人的联系,森下凪还是会分享生活,但星野美桜和她能够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不再能事事无遗。 为什么?星野美桜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指节发白。下意识摸出手机,开屏,无消息,锁屏,再开屏。 没有消息。 一定是小凪工作太忙了,没错,她去到小凪身边就好了。 为此,星野美桜破釜沉舟努力工作,从清晨忙到深夜,脚步匆匆往返于办公室各处,桌上的文件摞得越来越高,直到她也变得能像小凪一样沉着应对。 终于,她双手接过正社员登用辞令。 星野美桜长舒一口气,紧张到失眠了一晚,还好,幸好,不是梦。 “太好了。”和小凪同办公室,星野美桜眼睛亮得惊人。 - 午间。 “小凪!” “啊,美桜。” “一起吃饭去吗?”星野美桜说。 “客户有个紧急需求,我们正要去……抱歉,”森下凪低头扫过手机,抬眼急忙道:“社用车来了,晚上,不、明晚和你再聚!” “哦哦好,小凪一路顺风!” 日子这样过着,似乎没有回到以前,即使同办公室,两人所负责的业务相差太多,繁忙让人聊不了几句。 内心的不满足让她日渐空虚与烦闷。 - “近藤社长,您找我?” 近藤清隆抬眼打量星野美桜一圈,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别紧张,请坐。这几个月,我一直看着你的工作表现,真的很优秀。学得快,失误也少。周围的前辈也都说,星野你做事稳妥可靠。” “谢谢您,我、我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今后会更加努力。” “不,过于自谦了。你不仅工作能力强,气质也很好。这样的人才,对公司来说非常宝贵。” “……谢谢您。” “前几天的联谊聚餐也是,只要你在,整个场合的气氛都会变得柔和。这也是一种才能啊。” “……” 星野心中的不安陡然上升。 “努力当然很好。但有些路,有人带着走,会轻松太多。”近藤起身,慢慢绕道星野椅后。 “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不是公司聚餐,就我们两个人。” 极近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星野身体僵硬:“非常抱歉……今晚我有点事,可能不太方便。” 近藤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压力:“有事?可以推掉吧?我特意抽出时间,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机会。” “对不起……是家里的事,真的去不了。” 近藤沉默两秒,忽然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无父无母无男友也会家里有事吗?” “要当个会来事的女孩儿啊。”厚重的双手压上来。 星野寒毛倒竖:“抱歉!”夺门而出。 “考虑考虑。” 回到工位的一路上,星野美桜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羞耻与无力感一并上涌。刚才的对话反复在脑海中重播,越想越恶心,越想越心慌。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眼睛搜寻着森下凪的身影。 没有,哪里都没有。 怎么办,小凪…… - 黄昏,森下凪家门口。 “美桜?”森下凪将购物袋扔给山本慎太,一个箭步跨过两个台阶,“怎么回事!” 好友蹲在门口,缩成小小的一团,长发垂落,苍白的小脸埋在膝头。 “……小凪……我、今天……”被雨打湿的蝴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进来说。”森下凪心疼地将她搀扶起来,看着她哭肿的眼,内心的愤怒不断上升,哪个王八蛋欺负了美桜。 今天她和山本请假去了市役所领证,但美桜还在上班,何况没到下班时间。 一定是公司的家伙! “慎太,倒杯水,新买的水果洗好后一起端进来。” “哦哦、好……”山本慎太怔怔望着,直到森下凪开口,他才猛地回神,脸颊一热。 凪的房门已关上,山本收回黏住的视线,星野桑不愧是大家私下投票出的第一美女,哭得梨花带雨。 - 原本以为诉说白天的经历,会异常难堪。 但是温柔的小凪,她的小凪。 紧紧拥抱着她,手掌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 只是扑进小凪怀里,把脸埋进那身熟悉又温暖的衣服里。不是办公室的皮革与水墨味,不是绕到背后的烟草味,而是长久以来陪伴她长大,让她无论多害怕都能找到依靠的,独属于森下凪的安心气息。 紧绷了许久的肩背一点点放松,僵硬的身体软下去 。 原本堵在喉咙里的哽咽终于释放,哭声闷闷的。 - 森下凪行事沉稳,冷静高效。 在确认老板对美桜的言行已然构成性骚扰后,她先按照劳动局推荐的标准格式,为美桜制作了骚扰事件记录表。 日期、时间、地点、具体言行、有无目击者、现场状况等,事发当时的原始记录配上心理科的精神损害诊断书。 她们攥着细碎的记录、情绪佐证,终于鼓起勇气报了警。 可真正等到警员走进写字楼,两人才彻底明白,什么叫权手遮天。 但是近藤清隆像个狠练的老手,隐晦的暗示,点到即止的接触,没有文字留痕的传话,当天单独进过他办公室的各个部门都有,谁都没留意美桜是否进过。 警察调取监控翻遍了所有可查的公开证据,最终只得到一片干净的空白。 面对警员的询问,近藤始终神色从容,语气坦荡得无懈可击。 他坦然配合调查,姿态谦和,反倒轻轻将局面反转:声称星野美桜是新人员工无法适应职场高压,误将正常的工作指导曲解为难堪,因工作受挫刻意构陷上司。 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只用一副宽容体恤下属的姿态,就将骚扰与控诉,变成了小题大做的职场矫情。 暗地里的针对接踵而至。 两人成了他重点打压的对象。棘手又无绩效的杂活全堆到两人手上;提交的方案屡屡被无故驳回,反复要求修改;部门会议上,他当众挑刺森下凪的工作能力,用职权孤立她们。 日本职场最擅长的读空气也发挥得淋漓尽致,大家是真不信老板的骚扰吗?未必。 甚至办公室被骚扰、被介绍的大有人在。 压抑的氛围无处不在。 - 山本慎太全程看在眼里,满心都是不解与不耐。 “你们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山本的颧骨又高耸起来,“近藤社长没有辞退你们已经是网开一面!” 他看着自顾自比对着财务的新婚妻子,没有任何搭理他的意思。 他无法共情职场星野的遭遇,世界上的美丽千千万万,但能待价而沽发挥价值的美丽却不多,卖出好价钱是星野的幸运,妻子多管闲事才招来了不幸。 “算我求求你了,别害我丢工作可以吗?我们还有房贷车贷,你换家公司换换心情,这期间家庭就靠我来支撑。”山本看着整理成册的流水截图,眼里闪过微芒,他知道森下吃软不吃硬,她也真心为两人的未来打算。 “我拒绝,”森下凪一字一句说道:“正义不仅应当实现,而且要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实现。当他想让我们缩成一团消失,就更不能如他愿!” “虚列的项目支出,虚报的办公报销,挪用项目备用金流向什么咒术神社。”她掷地有声地列数着近藤的罪证。 山本脸色惨白地看着埋首在自己计划中的森下凪,嘴唇翕动,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的合同还有很多年,婚礼还要邀请同事,怎么能闹得这么僵呢? “如果可以的话,”那双令他害怕的如炬的双眼终于正眼瞧见他,“这段时间帮我照顾一下美桜。” 带着恳切:“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别让大家欺负了她,公司那群欺软怕硬的人,只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解围就会自己尴尬地散去。” “……” 良久的沉默。 “行。” 恶意在贪婪与自私中悄然生长。 6. 6.二审 “星野美桜,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她看向你,被你的眼睛摄住心神,惨跌于熔岩。 她的一部分自我曾保存于森下凪心中,眼前的地狱终于要带走她剩下的那份了吗?不,不对。 她再次凝视你的双眼,是真挚,是自信,是跟小凪一样,一往无前的勇气。 星野美桜心脏漏跳了半拍。 “我的愿望……让小凪走向明天。” 她忐忑地看着你点头,你没有说更多的话,把遗照和灵台上的花一并塞进她怀中。 暮色横穿房间,你右手搭在山本房间的门把手,想起了什么,回头道: “哦,带上森下凪藏起来的那份证据。” 锋利的光影界限落在星野美桜眼中,连带着将你整个人分割成两半。 * “不让走?今天又不用加班。啊——这周工时又超了。” “是那群怪人的缘故吧?” “求求您,我还要去幼稚园接孩子,天色太晚,孩子会害怕……” “抱歉。”七海冷静地安抚这位母亲,近藤办公室所在的这层写字楼依旧被无情封锁。 “真离谱,什么牛鬼神蛇都来办案。” 七海站在门边叹了口气,事情的起因发生在二十分钟前,他收到了冬木奏的消息。 消息简短而明了: 【关门!】 七海瞥了眼角落的黄金虫,二度叹气,与其说是协助,不如说是五条的委托,兼具他本人的不放心。 这场祓除任务是高层为特级术士冬木奏专门设置的考核。 冬木奏,术式【许愿】,突然出现,神秘未知,实力不详。更可怕的是,这个身份由五条悟力排众议特批而下,他们却对新增特级的一切毫无了解。 办公室的焦躁被实时转播到某个地方。 “如果老板和森下都成了地缚灵,也要不耐烦了吧?”白衬衫男转着椅背,故意做着夸张的打表情,对同事道:“黄昏之时,逢魔时刻,先把那个金发眼镜男收了。” 他眼珠子滴溜地转了一圈儿。 “啊,上午那女的不在了,你们还记得吗?眼睛真可——” “在说我吗?” 肩膀被用力一拍,白衬衫男吃痛地转头,只见你轻快的背影,去绿植旁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把扯过。 “吱吱。”手里骨骼质的小飞虫发出求救声,你顶着所有人的视线,闲庭若步走到七海身旁:“所有人齐了,来,二审开庭!” “什么……啊——”白衬衫男刚想表达不满,整层楼的灯率先频闪三下,原本正常运转的电脑主机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打开的文档被无形的手揉碎,手机、投屏、小金的监控画面尽数扭曲成流动的乱码,光怪陆离地映在每个人惊愕的脸上。 下一秒,乱码的漩涡旋转成那位“转运”同事,山本慎太青白的脸。 他穿着西装,往日精心打理的头发稀疏耷拉在两侧,领带也是凌乱地穿过打结,像个职场新手。唯有窄瘦的肩膀和突出的颧骨毫无变化。 “传证人山本慎太到场。”你目视前方,庄严说道。 所有人看向你平视之处,明明空无一人! “证人,首先说明你的姓名、性别、年龄、职业、住址,与本案当事人是什么关系?” “我是山本慎太,31岁,职业……住址……与本案当事人森下凪曾是夫妻关系。”诡异的山本断断续续道。 “等、等!山本君你在哪儿?你不是请假了吗?” “妻子?山本和森下结婚了吗?”同事相顾皆是茫然。 他本人像是早已打好腹稿:“在今年6月26日办公室,本案被告人近藤清隆主动找到我,提出加薪、破格擢升我,以及现金2000万日元的条件。” “诱使我窥探汇报森下凪的取证进度,偷取并销毁证据。” “以下是森下凪收集到的罪证:近藤清隆自2015年起,先后在多地多场所,以介绍有偿□□易为业,客户名单包括……” 有头有脸的商贾政客,楼下一层的主管,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乃至身边的同事。 惊呼声在这个密闭空间内此起彼伏。 “利用职务便利,篡改公司财务凭证,伪造合同单据,制作虚假财务报表,刻意隐瞒公司真实经营情况、营收与支出,以此规避监管、掩盖其他问题,相关假账留存于U盘中。” 屏幕里银白色的U盘小巧而致命。而它正在某人手里翻转。 你向上抛起,这份本该消失的关键性证据再次落到你手中。 不少隐晦的视线黏着上来,你微微一笑将它塞进七海手中。 七海战术性扶额,镜片挡住了神色。 近藤清隆利用了山本慎太的趋炎附势与自私,却也漏算了他的贪婪。 星野美桜找到了四处,他以不同形式备份证据,加密邮件、固态硬盘、U盘、纸,枕下、银行、奶奶传下的御守中,狡兔三窟不外乎如是。 你一手撑着下巴,思忖用词:“本案暂定两位被告人,考虑到一个已经火化到渣都不剩了,山本你自述吧。” “是。”山本嘴角平直,脸颊肌肉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不对。 “我长期心怀不满。我的妻子工作能力出众,事业发展远胜于我,这让我内心愈发自卑,对她生出强烈的怨怼。 与此同时,我一直觊觎妻子的闺蜜,公司里欺负她的人太多了,妻子委托我保护她。” 山本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扫视过办公室,不少人低下头。 “我却趁机污名化两人关系,散播她是第三者的谣言。趁对方在我家中留宿,洗漱、熟睡之际,我用手机偷偷拍下了她的照片。” 到这里,山本像是说累了,活动了下脖子,却没能转回正脸,以微抬下巴侧漏左脸的姿势僵硬地继续说道。 “后来这件事被近藤清隆发现。那时因为我的背叛,一审失败告终,近藤清隆封锁了所有庭审相关消息,他以偷拍照片作为筹码,一同将我和森下凪约了出来。” “就在这间办公室,”他顿了顿,语速愈发缓慢,“见面之后,近藤清隆以此威胁她放弃二诉,我们起了冲突,她很愤怒。” “对,她质问我……风太大了……我一时鬼迷心窍,和老板一同动手,合力将她推下高楼。” 胸前的血迹洇染,山本最后说道:“我们刻意清理现场,伪装成受害者意外自杀的假象,我与近藤清隆清楚自己犯下重罪,对所作所为没有任何辩解,愿意接受法庭 的判决。” 他在昔日暗中较劲的同事失声尖叫下,在汲汲营营的熟悉环境中,在渴望登上的社长皮椅上,轰然倒下。 他的心口豁然开了个大洞,血液淌下,流入干涸的腹部,滋润反复捅入与拔出的翻卷皮肉。 昔日最亲近的爱人,成了最致命的隐患。冰冷的利益,彻底碾碎了所有感情与良知。 “啪——啪——”你鼓着掌,打开近藤专属办公室的门。 “接下来有请原告,星野美桜以及森下凪。” “森下?!她不是死了吗!” “喂喂,这与我们无关,快放我们走!” 有胆小者已经两眼一晕。 星野美桜扶着门框,恍如隔世地与昔日同事一一对视,可惜同事们无法瞧见已经变成诅咒的森下凪,她正在星野美桜身后,一步之遥处。 七海按住身后的钝刀,只有特殊才能之人可见的怪物终于现身。 星野美桜眼睫轻轻发颤,垂眸掩去翻涌的酸涩,再次抬眼时目光澄澈坚定。 “小凪。”她含笑道,伸出的右手握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尖锐长指,两人手拉着手。 “我们宣判,被告人犯下的侵权恶行确凿无误,当庭裁定,有罪!” 异变以楼宇为圆心,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整个新宿商业区。 巨型LED幕墙、路口的交通显示屏同时陷入疯狂。 繁华的新宿街头彻底乱了,办公室内发生的事就像超前点映,现原封不动地循环播放。 惊讶,震撼,沉默。人们刚想掏出手机记录一切,就发现手机也早已在播放。 “我们宣判,被告人犯下的侵权恶行确凿无误,当庭裁定,有罪!” “近藤清隆有罪!山本慎太有罪!” “美……桜……” 属于一级诅咒的戾气逐层消散,狰狞的咒灵外形褪去畸变,森下凪利落的齐耳短发上别着一朵白色的花。 圆球状的蝶形花冠。 星野美桜只是轻轻把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头,胸腔相贴,感受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过往的悔恨,失去的痛苦和周遭的喧嚣尽数退远,未来已做好准备。 两人同时看向打开大门正在疏散人群的你。 “谢谢您,我们的愿望实现了。” 黑发赤眸的少年,正伸脚绊倒了匆忙逃跑的白衬衫男,并装作没看到地故意碾了碾。 “不客气。”你乐不可支道。 只是抬头,便见到了森下凪化作漫天细碎的光尘,微少的一部分萦绕在星野身边,大部分光点顺着晚风飘向你。 连续使用死灵魔术、灵子黑客造成的魔力短缺一下子被填满。 你突然出神,这份大餐不仅有星野美桜的愿力,还有森下凪曾身为诅咒的咒力。 也是,你早该想到,吃诅咒的咒力和吃五条悟的没有区别! 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七海前辈,祓除一级咒灵的奖金是多少?” “一级任务,最少300万日元。” “好耶!”离摆脱衣食父母官又更进一步啦。 七海头大地看着伊地知发来的消息,外界闹成一团乱了,仰天一望,帐形同虚设啊。 7. 7.复盘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端上桌,铸铁锅里的酱汁已经沸腾,深褐色的汤底翻滚着细密的气泡,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甜咸焦香。 薄切和牛浸、白嫩豆腐在琥珀色浓汤里,圆润菌菇、肥厚香菇错落其间,清甜娃娃菜、软韧魔芋结层层堆叠,还有金黄油润的葱段、绵密土豆块卧在锅底,各色食材挤挤挨挨,满满一锅快要漫出锅沿。 “以上,就是任务详情。”七海脊背笔挺,慢条斯理的擦拭眼镜,金棕色的眼睛盯着送到嘴跟前的蘑菇,“……” “谢谢,不用。” “来一口嘛,来一口。”五条悟无处安放的优越大长腿横在桌下,餐厅的椅子矮,桌面不大,两人的腿本就经常撞上,五条更是故意往七海的方向碰。 恼怒的七海,不安分的五条。 你夹起一片牛肉,将它抵进金黄的蛋液中,呼呼吹凉:“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在大热天吃寿喜锅。” 分不清濡湿鬓边的是水汽还是汗珠,你很佩服五条悟,这时候还能穿着高专制服。 “咦,那是谁吃完了三盘和牛上脑、眼肉、肩肉?” 你咽下嘴中这块:“那你为什么不把它放了。” 小金虫翅膀扇得快到化作一片浅金虚影,小小的身子悬在半空不停颠簸,明明已经耗力发软,依旧拼尽全力为五条悟扇风。 “哈哈。”五条悟弹了下它的尾巴,“抓到了不得了的劳工。” “还是把它放了好,”复眼中七海立体的轮廓被逐步放大,天旋地转间就到了室外,它火速逃离。 “高层想知道的已经说了,信不信由他们自己决定,接下来是真相时间。”七海戴回眼镜,恢复冷酷的样子。 你看向五条悟。 “娜娜米是可靠的成年人呢。”五条悟双手托着下巴,不知道从哪儿变来了三罐可乐。 “哎呀,没想到预定的餐厅整条街都发生了电路故障。究竟是谁干的呢,太坏了。幸好还有燃料。” 铁罐敲击声和铝制拉环弹翘的轻响混杂在一起。 你一噎,在备用发电机的灯光下幽幽盯着五条悟。 这家店离近藤公司不远,白天大瓜加电力系统瘫痪,店面内只有你们一桌客人,还是五条一边说着吃不到就要挂在吊灯上,一边钞能力实现的。 “文书报告需要冬木奏同学完成,”七海缓和语气,“样式我发你邮箱。” “这样,那样,三行。”五条劳模给出经验之谈。 “冬木同学不要学。” “哦,”但你显然更关注工资,瞬间掏出所有新办的银行卡,“报酬什么时候发呢?我准备好了。哦,我是说,会认真写的。” “……” “哈哈哈,拖欠小奏工资的人要汗流浃背了吧,带你打上总监会。” 你点头,摸清咒术协会财务部的位置,势在必行。 “但是,”在这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确认,你放下筷子,正视两位大人,“近藤清隆是金主吧?” “其一,我没有完成杀死凶手森下和星野的委托,”你眨了眨眼,“其二,我还将其他罪名推到他头上了哦。” “果然……”七海看过警方档案,近藤当日在谈合同,不在场人证足有十人。 “一个骚扰不留下文字证据,盗窃指使他人的老手,威胁森下必然也不会亲自到现场。” 不过,这份威胁被星野截胡,但过于鬼鬼祟祟的踪迹还是被多年好友发现。 “冬木同学,你做得很好。” “嘛,老橘子虽然又丑又坏,但对诅咒的基本常识还是有的,星野得在现场才能诅咒森下。” “无聊的把戏,”五条悟双手抱臂后摊在椅背上,“等你要动手了,就会有人‘救’下星野美桜,英雄救美哦,顺便试探邪恶的小奏的实力。” 你似懂非懂:“但她现在进局子了欸?她会遭到近藤家族的报复吗?” 你对咒术高层的人品产生第一次担忧,又收近藤财团上贡的钱,又用近藤一事的追查逼迫星野投靠。 “怎么可能,高层只会庆幸还有机会让他们能够保释她,虽然救世主的计划出了偏差。野生的一级术士,可惜让 你解咒了森下,少了一份战力。” “但我不觉得星野愿意当咒术师。”你把丸子扒拉到碗里。 “嗯?你的学长也曾诅咒过自己的爱人哦,现在在非洲执行任务呢。” “她的表情明白地说着自己已经完满了。”你说着,露出疑惑的表情,你见过大战落幕,获得胜利抑或目标满足的模样,但星野的表情还是超出了你的理解范围。 “自首是她的选择,我原本打算让‘山本’现场表演个跳楼,但星野认为让森下掏出他的心脏,才是山本应有的结局。” “新的日本第一怨灵怪谈,阿岩掏伊右卫门心脏要被取代了吗!”五条悟鼓掌。 “【咒相·冰天】。”你打了个响指。 可乐外壁迅速爬满一层白色凝露,周围的温度下降了十度。 “哇!”五条悟来了点兴致,前倾感受凉爽,“夏天不能没有小奏。” 你上道地递给五条悟和七海:“有不让他们打扰星野的方法吗?” 五条悟接过,内里的液体甚至有凝固的迹象。七海盯着冰可乐出神。 “安心,星野服刑期间不会有没眼力见的东西打扰她,役满后就看她自己的选择,”五条悟指了指自己,“威胁也不止是他们的手段。” “五条。”七海出声。 “让学生担忧这种,是老师的失职。” “是我老师吗你就说?” “唉?好善变的小奏,谁定制校服时提了一大串要求,顺便一提,校服到家门口了哦。” 你大惊失色:“高专只有你一个老师吗?” “很可惜,你是一年级。”他比了个wink。 “我要转入二年级。” “日下部喜欢摸鱼。” “七海前辈任教吗?” “不,咒术相关的都是屎。” 你对咒术高专的教学质量表示堪忧。 “京都还有家超好吃的,下次一起去吃吧。” “我拒——” 五条悟温柔地用一指封住了你的话语:“我许愿。” 8. 8.最好吃的黄油土豆 溽暑的清晨,整座高专隐在漫山浓绿中。 阳光从树冠缝隙渗落,碎金般落在错落的灰瓦上,暑气在日渐升腾的日光里酝酿。 静谧的高专从沉睡里醒来,等着学生踏过青石院落。 利落的棕褐色齐肩短发轻晃,钉崎半耷拉着眼皮,一边前往操场,一边抬手捂住打哈欠的嘴。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咒术实操加体能训练,乳酸缠满四肢,上臂反复抡锤的肌肉酸胀不堪,使她拎通勤包都费劲;黑丝包裹的腿肚从离开宿舍区后就一直打颤。 她慢吞吞走着,同窗的去世让他们意识到自身的不足与咒术界的残酷。 对于有些独来独往的她来说,入学高专后心中的座位多了些姓名牌,不管是自顾自带着椅子坐进来的,还是不知不觉习惯的身影,都是珍贵的存在。 即使死亡是随时可能降临的现实,她也要成为一个独当一面、能守护同伴的咒术师。钉崎握拳,暗中鼓劲。 “今天也要努力变强!” “哦哦!这不是野蔷薇嘛,好早呐!回去多睡会儿,黑眼圈都长出来了,失恋啦?” “真的假的——才不是!不是,大早上哪来的黄油土豆?” “想吃吗?” 五条举起手中这碗新鲜出炉的黄油土豆,在钉崎面前来回移动。 一分为四的土豆裹着融化的金黄黄油,油脂顺着凹凸的薯面流淌,热气裹挟浓郁奶香扑面而来。外皮被黄油煎得微焦起皱,五条悟轻轻戳开,内里绵密沙软。 热气混着土豆本身的清甜在鼻尖漫开,腹中馋虫一下被勾起,钉崎没有挪开视线:“食堂也没出新品啊。” “五条老师我啊,昨日忙完整整一天,觉得好累好想吃黄油土豆,于是向上天许愿,然后嘭得一下早上就出现了——是不是超神奇?味道绝了,好吃到犯规!” 钉崎凑上前,看着他手里油润冒热气的黄油土豆,搓搓手:“五条老师,分我一口。” “不行不行。” 五条悟往后抬手把土豆举高,墨镜下滑露出半截蓝眼睛,晃晃悠悠躲开。 “这可是我许愿换来的天赐土豆,专属限定美食,概不外借。” “什么天赐,明明是街边买来的,”野蔷薇往前凑,“就一小口!” 五条悟借着无下限术式稳稳隔开她的手,黄油顺着薯皮微微往下淌,他低头小口咬了一块,满足地眯眼:“想要就自己跟老天爷许愿去,许愿成功就能拥有专属土豆啦。” “哈?” “出事了!” “伏黑?” 红棕色的鵺带着伏黑惠从正门而来。巨大的鵺收拢宽大羽翼落在路旁,气流卷起细碎尘土。伏黑惠屈膝借力,纵身跃下。 “哟,惠,慌慌张张的样子真少见。” 伏黑惠收起式神,快步走到正围着黄油土豆拌嘴的两人跟前,语气不解又带着几分震惊:“路没了。” 钉崎闻言停下争抢土豆的手,蹙起眉头:“什么路,哪条路,好好的路怎么没了?” “从山脚到正门的一整条。” 五条悟举着还冒着热气的黄油土豆,咬到一半的动作顿住。 “结界没反应,不是诅咒师,也不是诅咒。” “究竟什么叫路没了,熊猫的恶作剧?” “不,办不到吧。” “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五条悟笑着从背后搭住两人的肩。 - “哇,大闹一场啊。”五条惊叹。 “波拉波拉翻涌的恶心感是怎么回事?”钉崎后退一步。 伏黑站在原地,抬眼望向不见尽头的蠕动雾霭,眉头微蹙:“脱兔分两波,五分钟前放下,台阶上的这批不久后联系就断了。” 近处完好的砖面边缘突兀截断,断面平滑虚无,向下一寸寸消融,台阶坠入看不见底的暗紫色虚无裂隙里,鸟居和两侧的树木却完好无损,细看衔接处的光线忽明忽暗,空气泛起波纹般的扭曲。 钉崎随意扔了块石子下去,瞬间无影无踪,也没有翻滚的声响。伏黑收回树林间的脱兔,没有遭到任何攻击。 “谁的恶作剧?”钉崎不确定地看向伏黑,两人面面相觑,大家的术式怎么想也不可能达到这种效果。 两人扭头,一致看向在场唯一不靠谱的大人。 “哈哈,谁的呢?”某种意义上矛头对准得过于准确,五条悟挠了挠头发。 “反正大家能从两侧过,丛林越野啦丛林,没欣赏过沿途风景吧。”五条悟思考着幕后黑手什么时候消气,“惠,高专库房有警戒牌和封锁线,你去山脚拉线。” “好。”巨大的鵺来去匆忙。 “啊,好羡慕伏黑的术式。”眨眼就下去了。 “我也可以带野蔷薇下山哦。” “谢谢,不用,不介意我吐你身上的话。” “欸!这个‘波拉波拉’紫有这么恶心吗?” “有的,毫无疑问,我要绕着走,今天不想吃饭了。”钉崎野蔷薇一脸菜色。 * “野蔷薇咒力灌注再凝练些。” “惠别一味防守,借式神迂回牵制。” 训练场中央,钉崎与伏黑再度交锋,咒力碰撞掀起细碎热风。 场地外圈,真希、熊猫、狗卷棘顶着烈日沿跑道循环跑操。 真希利落束起长发,负重绑在小腿,呼吸均 匀绵长,即便大汗淋漓依旧步伐稳健。狗卷棘领口拉链拉至下颌,时不时抬手擦去顺着下颌滑落的汗珠。 “慢、慢点,”圆滚滚的熊猫被暑气闷得湿漉,喘着粗气,“悟不在看这边啦。” “鲑鱼鲑鱼。” “早点跑完洗澡,晚上和野蔷薇约好了逛街。” “真希你不知道高专的路没了吗?” “明太子。” “欸?”真希果然放缓了脚步。 “就是今早的事,夜蛾也很头大呢。” 灵活的熊猫头观察完远处五条悟的动向,迅速转回八卦:“一手消息,不要告诉任何人!” 熊猫不放心地再看了眼悟。 “快说快说。” 真希和狗卷默契地调整到熊猫两侧,三人匀速并排。 “悟今早被女朋友甩啦——” “欸——欸欸!你说谁有女朋友?” “悟啦你们没听错,”熊猫用尖尖的爪子拢住嘴,压低声音,“路是前女友的报复啦,惩罚悟一辈子不能下山吃甜食。” “……”真希睁大了眼睛,其实她今天没睡醒,做梦在这听鬼故事。 “鲑鱼美乃滋?” “今早路过悟的宿舍,听到悟和一个女声对话,悟说着什么‘最后一次’、‘最爱’、‘美好的回忆’、‘土豆’、‘世上最好的小奏’,女友生气极了怒道‘一辈子和甜食过去吧!’”熊猫惟妙惟肖模仿道。 “金枪鱼。” “不是,狗卷你已经信了吗!”真希石化。 “以夜蛾发誓,一字不差!没敢离得太近,怕被悟发现……是在撒娇挽回吧,说明什么?女友终于忍不了,提出了分手!出于报复,把悟关在了高专。” 熊猫昂首,五爪硬是扇出了军师扇的自信,扔出绝杀:“你看悟。” 三人同时转头。 “墨镜,蓝衬衣,打理过的发型,真希你平常什么时候会打扮?” “要和真依、野蔷薇出门玩的时候。” “没错!”不知道熊猫怎么打的响指,“之前和我们训练都还是眼罩制服。” 真希仍觉得哪里不对,强迫自己冷静道:“混蛋老师今天心情很好啊?” “硬撑罢了。” “上午还带着黄油土豆炫耀了一圈。分手了该买黑糖抹茶和果子苦死他吧?不,买什么买。”真希已然接受女友假设。 “强颜欢笑罢了。” “明太子!” “被窝里哭罢了!明太子?”熊猫疑惑。 “熊猫和大家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也分享给五条老师吧!” 八卦主角突然出现,熊猫瞳孔地震。 9. 9.新任务 周遭林木郁郁葱葱,蝉鸣聒噪连绵不绝,青石板地面晒得发烫。 皮鞋碾过石面,声响清浅又散漫,步子迈得不急不缓,白发随走动微微晃动,身影一路拉长,门轴发出一声吱呀轻鸣,伴着门板擦过空气的响声。 “哟夜蛾。” 五条悟快速扫了圈室内,只有夜蛾正道。 “如果你在找冬木奏同学,她接到新任务走了。” “欸?太匆忙了吧,还想带她好好逛逛学校。” “所以,找我还有什么事吗?”五条悟自然落座沙发,长腿随意交叠搭着,上半身斜斜往后靠。 “坐有坐姿。” “哦——说明发现了什么。”五条悟歪头看向窗外,双脚搭上茶几。正午的时光不算晚,任务结束快的话还有机会。 夜蛾扶额。 “冬木同学很坦诚……还是有点好奇的事,这是硝子的检查报告。她有对你提过家人和来处吗?” “唔,父母不详,姓名最开始也没有,凭空多出来的人,坦诚……欸?” 略过一长串专业医学术语,硝子红色批注实在显眼: 【经专项体征监测,受试者体内咒力存在异常逸散征象。现阶段监测数据显示,其咒力逸散速率显著高于正常基准阈值,呈持续性快速流失状态。 目前已完成体征排查、能量溯源、内外环境筛查等相关检查,暂未明确诱发咒力极速逸散的核心病因,无明确器质性损伤、外力干预及术式后遗症等明确诱因,具体致病机制待进一步专项检测研判。 Ps:反转术式无法治愈。】 “硝子也没办法吗?” “没有,理论上完全不可能活下来。”夜蛾欲言又止。 “但她说能靠实现他人愿望或者消灭诅咒获得咒力。” “原来诅咒的咒力也可以利用,欸好狡猾,没和我说,我伤心了。” 五条悟作状西子捧心。 “她不是你捡回来的吗?” “我单方面的和小奏关系要好不可以吗?” 夜蛾按住桌上另两份报告,是七海建人和冬木奏关于近藤一案的汇报,回想半小时前冬木奏的回答,头疼道: “与虎杖的无术式相反,冬木术式效果多到眼花缭乱,生得术式与生俱来,她就像身体内装了无数的灵魂。” “现在问你【许愿】真的是她的术式吗,也无法回答吧。” “夜蛾你既然觉得她坦诚,为什么不自己问呢?” 五条悟直起身,摘掉墨镜,扔在茶几上。苍蓝的色彩比今日的天气还好。 “那是——”五条悟有点生气了,夜蛾后知后觉咽下后半句话,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他,但幸好最强从不让委屈憋在心里。 “我可是兢兢业业地为她提供咒力欸?还要考虑愿望会不会太冒犯,她不接受会不会哪天嘎嘣饿死,或者被坏人利用了去,这么好的五条老师!” “但她居然,”五条悟大声道,“居然不告诉我咒灵也可以填补咒力这么重要的消息,而且今天说好了入学见下新同学吧。” “任务紧迫也是没办法的事。”夜蛾谨慎道。 “……”苍蓝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回视,夜蛾流汗:“没错,悟尽职尽责了,冬木有撒谎的可能性。” 夜蛾回忆和她的对话,少女乖乖坐在沙发上,和现在的五条悟一样,认真直视着他。算得上有问有答,不想讲述的部分也会简略提一嘴,如果全是撒谎,表演技术过于精湛。 “不会,小奏没必要撒谎,她在探索自己的可能性。” 五条又倒回沙发上,轻轻叹气,蓝衬衫随着歪扭的动作掀起,冷白肌肤若隐若现,他垂着眼。 “不想说也没事,善解人意的五条老师会等。也许真有难言之隐,比如被仇家追杀,被亲人改造什么的。遇上坏人能向老师求助就好了…” 夜蛾一言难尽,张嘴吐不出一个字。 五条悟搞怪地吐舌:“想问什么都写脸上了,夜蛾,向你保证五条家没做过这种实验。有我在,主支旁支只需要全心全意供奉;其他两家在调查了,可能性不大,动静太大遮不住。” “而且小奏到现在没展现过作恶的意图,初见面被我打了也没想过杀掉我,高层养不出尽职尽责做任务的大善人。” < p>“好的知道了…不,你打了人家?!” 夜蛾瞳孔地震。 “只是试探,”五条直白道,“我也有补偿哦,你那是什么眼神?” “指把房子借给冬木同学住吗?” “还有请吃饭,土耳其烤肉、中餐、寿喜锅、烧鸟、惠灵顿牛排……我们一起去吃了好多。” “而且我很喜欢小奏哦,咒术学习又快又认真,适应力良好,对任务有自己的理解,善于变通,实力强劲,有活下去的追求……完美的学生欸!” 夜蛾缓了缓,怕被爱徒气死。 “其实我想说,冬木同学不是难相处的人,对吧。” “嗯。” “依照对冬木同学的第一印象,把误会说开,你问了她会回答。所以你问过吗?” “当然…好吧,诅咒还没有。” “早上的路我问了前因后果,也是悟你的缘故吧。” “大早上哪家店开门?她跑遍了埼玉县。” “嗯其实非常感动,我没有因为路生气哦?” 夜蛾脑门青筋直跳。 “想吃甜食自己去买啊喂!” “冬木同学善解人意,为了不影响无辜人员,她撤回了术式,”夜蛾想起你的核善微笑,转达道,“现在只有一条五条悟讨厌的路。” “这样啊,有点期待哦。”某人眼尾轻快弯起,目光灼灼地盼着。 夜蛾沉重叹气:“还有一件事,猜你也没问过。” * “那是群傻子吗?” “一根宿傩手指妄图对付特级,以为她是宿傩容器那么好对付!” 漏壶头顶骤然腾起一团烈火,小型喷发的火山映亮周遭。 “嘛嘛,稍安勿躁,漏壶。” 被五条悟轻松单杀的漏壶已深知特级的可怕性。即使没见过冬木奏,他也异常谨慎。 “白白浪费一根手指。” “虽然是个昏招,我有一件需要求证的事情,正好借此机会。” 头顶缝合线的男人梳拢被热浪撩起的发丝。 “陀艮出发了,还有我的一些小尾巴。” 10. 10.看破死期 “呐,伊地知,山手线是不是太复杂了?” 全长34.5公里,共停靠30个车站,轨道呈环状线,因此没有始发站和终点站。顺时针线路称为外环线,逆时针方向则是内环线,加上与其他线路的换乘和私铁线,密密麻麻。 你严肃地站在自助售票机前,无处下手。 “呃,没事、冬木大人,整条线都是排查的对象。” 伊地知拘谨地跟你出第二次任务。 “为、为什么是我吗?五条先生的要求……” “那家伙这么信任你吗,不用对我说敬语。”你的指间游弋到新宿站。 “好、好的,这样吗,诚惶诚恐。” 不知为何,你感觉伊地知的表情更惊恐了。 你收回了继续安慰他的话语,不知道怎么和这类人相处。时间还长,你可以慢慢学习,你安慰自己道。 毕竟你的语言学习样本至今只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御主和从者。 哦,现在还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五条悟。 “都市怪谈山手线吃人事件,周一一名,周三两名,周□□名,除了最后一组是相熟的游客出行,另外都毫不相干对吧?” “是,均拍摄到上车画面,警方以无关联的独立立案为主。” “沿线监控有拍摄到跳车的情况吗?” “没,警视厅已针对山手线沿线进行排查……普通人活不下来。”伊地知擦掉前额的汗,回想任务详情,专业道:“窗在今天监测到一级诅咒的反应,初步判断咒灵诞生不久,就在山手线上。” “既然知道了危险,官方为什么不停运?” “东京的心脏环线,没有它,将是全城级的出行崩溃与经济损失。从第一起失踪被发现,警方就设立了巡逻队,但人还是凭空消失了。”伊地知表情凝重。 “而且大规模恐慌会增强诅咒强度。”你感受身体中从五条悟、森下、星野获得的充沛咒力,评估能释放几个宝具级技能。 “周一的咒力等级低微到窗无法捕捉,一周升到一级的诅咒,冬木大……同学,请务必小心。” “好的,早早结束吧。” 你的指尖抵着手机,凑近闸机的感应面板。 最终还是选择了简单的西瓜卡。 清亮的“哔”声划破周遭的嘈杂,冰冷的金属闸翼应声开启,你快步穿过,闸翼在身后闭合。 “那你呢,伊地知,辅助监督不需要直面战斗哦。” 你回首,余光扫过两侧不断开合的闸门,人群逐一通行,机械的提示音连绵不绝,像一道无声的界线,将你与伊地知所在的站台内外分割开来。 “我,”伊地知按在感应器上的手机迟迟无法落下,“我会防身术,也能看到咒灵……不会拖您后腿。” “啊,不是,”你挠挠头,今天早上夜蛾惯例的入学询问让你明白,“干这行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有诋毁您决心的意思。只是,如果是因为五条的拜托,不用如此拼命。” “一级诅咒还是很危险的吧?帐我也会放,处理诅咒流程,减少普通人员伤亡,如何取舍……” 伊地知怔怔看着新晋特级咒术师,尚带着少年人青涩感的脸庞,还在碎碎念着祓除注意事项。 和上次见面不同,一身高专特制的黑色无袖连衣裙制服,就像从前的他和同级,他们曾经出任务时也是这样吗? 时间的风掠过裙摆,她回头望来,一双眼眸夺目至极。伊地知今天第一次直视这双眼,炎烈如火的硃砂,海底岩下的珊瑚,张扬艳烈的红。 不,不像他们。 “我可以!”纷乱的情绪归为笃定,他抬眼望向你,“班次、车厢太多,两人排查更有效率,您在战斗时普通人员的救助就由我负责!” 要回应那个人的信任,冬木奏的身影逐渐和从前的五条悟重叠。堪堪褪去稚气的年纪,已然站上咒术界的顶端,背负起常人难以想象的重量。 一定要和冬木同学安全回去,伊地知握拳。 “好哦?嘶——”身前猛地冲来一股蛮横的力道。 没有提醒,没有道歉。 一个典型的东京通勤族狠狠撞上你的肩胛。他穿着熨得规整的深色西装,公文包死死夹在腋下,视线钉着前方地面,整个人埋头赶路。 “没事吧,冬木同学,”伊地知赶忙来到你身侧,“撞人族?有点不太像。” 撞人族往往手肘朝外,视线游移间锁定目标。那个男人更像丢了魂。 你的眼睛一暗,复又明亮,迅速从人流中捕捉他的身影:“伊地知我们跟上他!” “啊?等等……” 人潮拥挤中,你们挤上电车。 周末的山手线格外拥挤,你从人缝中只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他微微曲着背一动不动。 “本次列车开往新宿、池袋方向,前方即将到达涩谷站,在此站可换乘东京地铁银座线、半藏门线。” “那个,究竟是?” “他的头上有死期。”你低声道。 “!”伊地知看向你淡定的神色,压下心中震惊,心脏还因刚刚的奔跑剧烈跳动。 “死亡时间是今天。” 你环视车厢其他人员,包括伊地知,都是模糊不定的混沌,唯独撞你之人的猩红格外刺目。 “您怎么知道的?”伊地知紧张道。 “术式效果啦。” “不,您知道我想问为什么用术式看一个普通人?”伊地知有点崩溃。 “哈哈。”你目光游移,恍惚间咔擦声响起,你瞬间抬头,朝声音来源方向望去,只见一缕亚麻色闪过。 “啊啊啊——有变态!” 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国中女生攥着吊环,一只手臂绷得笔直,另一只护在胸前,身体不禁往后退,压到了身后的乘客。 动静闹得极大,你顺着女孩目光看去,她身前的中年男人刻意后退,手机正慌乱的藏进裤兜,鼓鼓囊囊的背包膈着背后路人。 “你在干什么!”她又惊又怒,没有指明,这间车厢的乘客们瞬间了然。 一时间,原本交谈的低声与车站播报都消失不见,只剩轨道摩擦的呼啸。 所有人挪开视线,不再直视这角。 男人被戳破后反倒镇定了,倒打一耙:“什么什么,我只是line上聊天而已。” “聊天?聊天需要离我这么近?整个人都挨上来了!”女生声音不自觉拔高,清亮的嗓音在拥挤的车厢里传开。 “谁看清了?”男人面色涨红,头顶突然闪耀的死期比脸色还红。 见无法息事,他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车上这么多人,你这是胡乱诬陷!” “你把手机拿出来,让大家看看里面的照片!” 国中生眼眶微微泛红,年龄、体型的 差距都让她有点害怕,但她没有退缩,但也在这时蹦出与男子同样的死期提醒。 “凭什么给你看我的私人物品?”男人寸步不让,脸色沉了下来,“无端骚扰陌生人,乘警呢?” 周围有人暗暗侧头,或是转头望向飞驰而过的窗外,或是指尖继续划动手机屏幕。整节车厢人头攒动,却死寂得可怕。 中年男人暗暗得意:“现在的学生,撒谎成——” “我听到拍摄声。” “什!”男人不可置信地转头,是一个看似同龄的女高中生,“好好,组团讹我来了……” “喏,你要的乘警来了,升级版。” 浅蓝色短袖衬衫外搭印有“警视厅”的防弹背心,右侧腰际鼓出一截轮廓,正是制式左轮手枪。 走在前头的中年警员身姿挺拔,步伐稳健,目光快速扫过争执的双方,朝你点了点头。 你:? “协会已经提前联系过警视厅配合。”伊地知低声附耳。 哦,原来是身后的伊地知。 身后年轻警员紧随其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周围动静。 拥挤的空间硬是给六人退出一圈空地。 警员停在两人面前,维持着公务人员的制式口吻:“接到通报,此处发生骚扰纠纷,请两位配合说明情况。” 偷拍男嚣张的气焰顿时收敛。 你饶有兴致地看着原本突然出现死期的黯淡,又亮,又暗了,像一盏坏掉的灯泡。 最终随着他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而彻底熄灭。 两人又和其他人一样,回归混沌, “诅咒也会怕警察吗?” “……您说笑了。” 你用力眨了眨眼,没再管这件事的结局。 视野中唯一的鲜红还是缩在车厢连接处,没有围观,也没有远离。 远处伊地知正在向警察交代什么。 你最后扫视一圈人群,毫无变化,你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疑窦浮上心头,触发死亡的条件究竟是? 没等你想明白,女声播报如约而至。 “车辆快到了,请注意脚下。下一站,涩谷站。” 高速倒退的风景与高楼逐渐清晰,列车刚滑入涩谷站高架弯道,正要减速对位月台。 咚——! 常人难以捕捉的一声沉闷撞击从前方车头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车轮在轨道上剧烈打滑,整列车猛地顿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往前扑,手机、包袋应声掉落,车厢里瞬间响起一片惊呼与尖叫。 你扶住即将压在你身上的两个路人,其中一部手机滑落在你脚尖。 【11:11】 “怎么回事?!”“急刹车搞什么啊!”骚动里夹杂着烦躁的抱怨,有人扶住吊环稳住身形,有人趴在车窗往外探看。 阳光下,轨道旁的灯光惨白刺眼,站台边缘人影攒动,车站职员的深蓝色制服在人群里慌乱跑动。 你捡起路人的手机。 “谢谢,谢谢你。”路人感激地双手接过。 “不客——”你下意识抬眼,入目竟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怎么了?” 你不禁后退半步。 原本清晰的人脸被血色吞没,层层叠叠的红芒悬浮在半空,浓得化不开。 你转头,人人开出了糜烂的火红。 11. 11.家人的愿望 “太谢谢你了,电车突然停住,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年轻的母亲笑着松了口气。 你低头看向婴儿车里熟睡的孩子,吵闹的环境也没惊扰美梦。 “不用客气,出站后记得联系家人来接。” “哎?” “快,再加一道警戒带!” “麻烦各位了,此处存在危险,请移步到远处。” 你侧身挡住她的探究,视线忍不住落在她头顶:“如果可以的话,今天请不要再靠近山手线。” “欸、好,好的。” 年轻母亲抱着不解和孩子离开了涩谷站,正如众多无法忍受事故滞停的乘客一样,随着穿过出站闸机,死期突兀消失。 “山手线恢复运行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伊地知擦掉额角的汗,这次任务格外不顺啊,有人卧轨自杀了,初步排除诅咒原因。 “伊地知。” “在!” 你一脸深沉。 伊地知紧张地看着你。 难道咒灵出现了,是他误判了,什么时候…… “别看着我。” “?” “呕——” “欸欸欸!?” 伊地知碎了,原来是他不堪入目吗? 你望天,伊地知这颗满红特效的头变成澄澈的蓝天,你终于缓过神。 “伊地知,尽可能说服官方,让全员下车。” “好、好的!” 伊地知相当聪明,山手线的异变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 相信特级的判断是辅助监督的必修课。 “这里是山手线1008G号车,涩谷站前方轨道发生人身事故,已紧急停车。请求通知周边列车全部停运。” 短短数分钟内,全线运行信号临时切断,往来电车全部收到停运指令,整条线路陷入停滞。 以出事的轨道区间为中心,在站台边缘、列车两侧快速拉设围挡,形成封闭区域。 你跟随两名装备丰富的老职员走到铁轨旁,车体外壳没有明显变形,但长曳拖拽的血迹和零碎的人体残骸,无不昭示死亡的惨烈。 你静静盯了一会儿,看不出在想什么。 只见职员从工具包取出厚款深灰色防水帆布。 动作老道地展开布料,一点点铺盖在轨道中央,视线落点刻意避开着,将躯体完整遮蔽,又把帆布四角压入铁轨缝隙、道砟之间,防止被风掀起。 轨道上散落的随身杂物也被小心收拢,整齐摆放在帆布一侧留存。 全程只有布料摩擦和脚步挪动的细碎声响。 “现场封锁、遮盖完毕,正在等候法医和勘验人员。” 背后传来那位警视厅中年警察向伊地知汇报的声音,你一脚迈入车厢,靴跟点地,阒然无声。 人少了很多,有急事无法忍受延迟的早早离去,剩下的多是闭目养神或是注意力在手机上。 没有人过多询问自杀者的情况,山手线的延迟司空见惯。 你舌根略微发苦,纵使自动载入现世所有常识,也不足以让你理解人类的全部情感与想法。 更何况红得发紫发黑发绿的特效又来了,你面无表情地取消【看破死期】技能。 “没事吧?” 一包完整的纸巾出现在眼前,你低头。 “那个,谢谢你刚才帮了我!” 之前被骚扰的国中女生,眼睛亮亮地看着你。 “不下车吗?谢谢。” 你犹豫着接过纸巾。 她摇摇头。 “出租车太贵啦,山手线经常延迟,再等等就好。你的脸色有点不好,要不要坐下——” “猥琐男的照片删光了吗?”你顾不得礼貌粗暴地打断她。 “欸?噢噢不是,他承认刚打算拍就被我抓到了。”国中生小庆幸地挠挠头。 “你做得很好,保护了自己。” “嘿嘿。” 你模仿着如何夸奖,扯出一抹笑。 “奖励自己去涩谷玩一会儿吧。” 在国中生不解的目光中,你双手按在她的肩上,以毋庸置疑的力道将她推出了车厢。 - 法医、勘验人员携带相机、取证箱走入封闭区,现场氛围变得愈发压抑,路人只剩寥寥。 另有几名警员分开询问电车司机、最先目击的站员,仔细记录事发全过程和当事人行动轨迹。 伊地知在一旁和警视长通话扯皮中。 突然一道电话打来。 “稍等——莫西莫西,冬木同学?” 失真的电话声中先是重物挥击的破空声,紧跟着是人吃痛的闷哼,迟迟没有你的声音。 “冬木同学!冬木——” “喂?我在哦。” “不许动!再动我将所有人吊起来!”电话中传来另一道耳熟的女声。 伊地知松下的气又提到心眼。 “砰——” 什么重物飞了出去。 分不清是谁沉重的喘息。 “怪物。” “冬木…?” “哦哦,我还在。伊地知,这个任务总监会 还派了其他咒术师吗?” “没有。”伊地知立刻折身。 “先不用过来哦,已经全部控制了,继续疏散人群。” “……是。” - 你坐在一个头戴超宽发带,跟某个无良老师一样头发竖起的男人背上,脚边昏迷了一个白色水手服。 看着疯狂朝你龇牙咧嘴的一个女高,一个劝和的旗袍美人,和全都被吓退到下节车厢但默默探头拍照的路人,你陷入深深的沉思。 这种情况要放帐吗? 五条没教过,那就算了╮( ̄▽ ̄)╭ “怪物!你把菜菜子怎么了!” “美美子,不要用这种语气和冬木大人这样说话。”紫色旗袍女人说。 “好疼、疼!” 你板着脸用力碾了碾身下的人。 “你们认识我。” “是、是的,冬木奏同学。初次见面,我叫菅田真奈美。” “我叫…祢木利久,嗷!” 你踢了他一脚,指着昏迷的女孩问道: “一分钟解释她袭击我的理由。” 名为菅田真奈美的粉发女人与你脚下看不出人型的祢木利久对视一眼,菅田真奈美主动捂住美美子的嘴。 “抱歉,我们无意冒犯您。菜菜子只是想将您移动到特殊空间…” 真奈美冷汗直流,说着说着也编不下去了,她们不知道菜菜子什么时候发动了术式,更不知道是前置还是后置拍摄的冬木奏。 前置还好,后置是企图杀了冬木奏吗?办不到吧,这和她们来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 有人卧轨自杀打乱了她们接近冬木奏的计划,她和祢木利久还在苦恼什么样的利益才能让新特级接受她们的请求,菜菜子和美美子一改一路上对凡人的鄙夷不耐,在角落捣鼓手机。 她就知道孩子一安静准出事:D “我们有求于您!啊疼疼疼!” 祢木君这么直接的吗!真奈美觑了眼你恐怖的神色。 这时,手下的美美子一口咬住她捂嘴的手。 好了,真奈美憋出假笑,这下她也感受到祢木疼痛的酸爽。 摁住美美子的手更加用力,也许快刀斩乱麻才是正确的: “我们想请您,不,我们向您许愿。” “赌上一切向您祈愿。纵使坠入地狱深渊,被烈火灼烧千年,我们也甘之如饴。” 天光落在你的脸上,真奈美指节攥得发白,视线死死锁定你,却又不像在看你。 “请杀死一个额头有缝合线的袈裟男子。” 12. 12.迟途环笼 勘验结束后,工作人员协作将遮盖布连同遗体一同小心搬运至专用移送车辆。 紧接着保洁与养路工作人员进场,专用清洁药剂喷洒在轨道上,工具一遍一遍清理轨道和车轮。 保线士沿着铁轨敲打钢轨,检查枕木。 “钢轨没变形,配件齐全也没有异物。列车底盘、轮组一切正常,设备安全,可以正常运行。” “全线巡检完毕,线路、车辆均无异常,状态良好。” 工作人员互相示意,清理作业正式收尾。 【12:41】 “抱歉冬木同学,警视厅没通过提议。” “人已经少了很多,停运一天是有点强人所难。”你宽慰地拍了拍伊地知肩膀。 线路调度室收到解除全线停运指令,站台广播准时响起:【让各位久等了,目前安全检查完毕,山手线即将恢复运行。长时间打扰大家,深表歉意。】 车门重新闭合,电车鸣响提示音,缓缓驶离站台,停滞许久的线路,终于恢复正常运转。 你摆摆手,准备视察其他车厢。 “那个,”伊地知无助地伸手,“她们还要挂在这吗…” “是哦?那个深棕色女孩说什么我玷污了她爸爸,要把我吊起来杀死?” “这样…非常严厉的指控呢!” “说的是呀,不必心软,伊地知。”你看了眼远处还在的通勤男,“她们杀过很多人吧?我都闻到了。” “这样啊…您进化出了什么才能??” 吊起来的四人组,唯独美美子倒挂,双手捆在背后,嘴巴上了封条,大脑充血的姿势也没影响她愤怒的挣扎。 昏迷的菜菜子倒显得乖巧。 真奈美撒娇说着求求你绑得轻点,获得了优待,吊得尽显优雅。 祢木利久冲着伊地知尴尬一笑,脚尖点地,半吊不吊。 “嗨。” 车厢的高度对长得高的人上吊不是很友好啊。 “呃。”伊地知已经认出这些人是盘星教的残党余孽,立刻挡住冬木奏渐行渐远的身影,“百鬼夜行时没有抓到你们,现在自投罗网。他已经死了,你们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冲着冬木同学来的?要汇报给五条…不会、不会再……” 美美子怒目圆瞪。 真奈美在新特级前碰了一鼻子灰,此时只好无奈叹气: “嘿嘿,冷静点,看看我们的惨样,就算想做点什么,也完全束手无策啊。” “谁知道呢,交代你们的计划。” “如果说我们正在周末亲子游,撞上了新特级出任务你信吗?” “……” “山手线的风景真好呐。” “所有的辩解都留到总监部的审判,根据你们所犯下的罪孽判处死刑或是关押,祈祷自己曾经的良心吧。” “难办了,今日不宜出行啊。” - 车一开,涩谷的高楼迅速向后退,视野突然变敞亮。 密集的中低层住宅穿插街角便利店和居酒屋招牌。远处能看到代官山方向的缓坡与绿树。 整列电车上的人数不及之前十分之一。 一级诅咒的诞生和发动条件不难猜。 你再次打开技能。 “果然安全了——咦?” 所有人都回归了混沌,唯独撞你的西装男,一点红,格外显眼。 停运那么久都没把让他放弃自己的筹谋。 啊,真令人头大。 你站在角落长叹一口气,指尖摩挲着裙摆的褶皱,该怎么打消他对这列电车的恶意呢? 也许是过往被黑泥污染的经历,你对【恶】的概念意外敏感。 恶不代表是恶人,只是一种从人性漏缝里掉落的碎片残渣,身恶,口恶,意恶,就像圣人遇到再三阻挠时,也无法避免产生如果阻碍消失就好了的念头。 真奈美四人对袈裟男的杀意真挚而决绝,那种绝望的爱意确实使你共频过一瞬间的毁灭冲动。 这种冲动不是异常,只是感受被推到极致的一种可能性结果。 但你没有答应。 心愿得以实现的终究只是少数人,神明也是有选择权的。 即使她们的杀意不在【恶】的范畴。 回去问问五条意见吧,万一杀了好人呢? 但是,西装男不一样。 你越靠近他,就越能闻到那股臭不可言的恶意,就像长久遗忘的冰柜开门的一刹那,你要被毒晕了。 他额头渗着细汗,眼神枯寂,瞳孔不自觉放大,腋下的公文包越夹越紧,仍旧微微弓着背,这么多空座也不见他坐下。 电车驶入隧道,天光骤然收暗,眼前一下子沉进昏蒙的阴影里。 你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一步就跨到他身前,你微微侧头,甚至能闻到他袖口的咖啡渍味,一手夺过他的公文包。 “!”谁也没想到法治社会光天化日有人抢包。 他想张口的瞬间,你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抵住他的肘窝,只是轻轻一拧。 “呃——” 一声压抑的痛呼,他整个人像被拆了支架的木偶,瞬间弯下腰。 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惊叫,有人不安地拿出手机。你始终没松劲,右手上的包隐隐摸到瓶瓶罐罐的形状。 他额上的汗滴在你的手背上,滚烫的。 你看着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就像扶住了一个即将摔倒的乘客,轻声说:“通勤别太急,会摔跤的。” 另一边快速掀开公文包,形态各异的容器装着你不认识的化学药剂。 其中一瓶在挤压下已然破碎,清冽、刺喉,极强穿透性的味道蔓延开来。 有毒气体?□□?常识加载没包括这些啊! 前方,年轻警察察觉到了这边动静。 “为什么?” 手下粗裂的颤音在这瞬特别清晰,沙漠中多日没找到绿洲的旅人,向上天发出最后一问。 光线一暗一明。 要出隧道了,前方能看到惠比寿花园广场的巨大玻璃拱顶。 车厢自前方一节节亮起,人们下意识眯起眼,阳光争先恐后穿过车窗,也穿透了你们,在电车金属壁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长影。 “准时?哈哈哈…准时!”男人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笑声尖锐又沙哑,在空旷的车厢里来回撞荡。 他双肩剧烈耸动,在你手下笑得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谈什么准时!这该死的线路,从来就没有准时过!” “是他在闹事吗?”就在你考虑要不要一刀打晕他时,年轻警察大步跑向你们,“请冷静一下,这里是公共场合!” 你扯过神志不清的危险分子,准备交接给他: “算是——” 一道纤细平整的血色横线突兀出现在他颈间。 那颗尚且带着责任神色的头颅,轻飘飘地脱离脖颈,顺着奔跑惯性向前滚出半尺落在你的脚边。 车厢又暗了。 你接住他的身躯,温热的血液在身下漫延。 什么东西裂开一道细缝,骨骼生长的细微脆响回荡在所有人耳边。 “领域展开——迟途环笼!” 【12:44】,盘踞山手线的特级诅咒,由此诞生。 13. 13.无法抵达的惠比寿 “领域展开?咒术界都是喜欢看jump漫的中二人士。” “哇,被狠狠吐槽了。” “认真点,”你将手边的笔扔向五条悟,毫无疑问没有砸中他,“领域效果必中不是很犯规吗?” “没什么可担心的,小奏也有些因果律武器呢。”五条悟斜靠着扶手边缘,笔落到他手中,随意翻开你的学习批注,“太认真了吧?别让夜蛾看到。” “校长是讨厌好学生的类型?” “只是怕他回想起从前。”明亮的眼睛笑了一下。 “我们从不听课的从前。” “……夜蛾校长没有结节、高血压真是幸运。”你在五条悟身上总是能找到许多吐槽点,“教育委员会为什么不管管你这个没有教资的人?” “啊,那得有小奏的实力。”走马灯中他的口气很愉悦。 你倒回椅背,光点向外晕开层层虚边,明明暗暗,毛茸茸的白发晃得人眼睫轻颤。 “我能学会吗?” “唔,说实话老师也不知道,一场生死极限的战斗,一次任务的历练,也可能小奏明天起床就能大喊‘领域展开’,然后piu地把这里夷为平地。” “不,只有你能干出这种离谱事。” “名字和手印一开始刻在使用者的认知里——小奏有人教过你呼吸吗?” 你摇头。 “母亲的肺部将氧气输送到子宫和胎盘,氧气从那里到达脐带,脐带将一半的含氧血液送入腔静脉,另一半进入肝脏,此时婴儿肺部保持休眠状态。” 五条悟指了指你。 “婴儿出生意味着与脐带分离。突然间,婴儿需要保持生命存续的行为,这个行为是什么呢?” “第一次自主呼吸。” “没错,婴儿的第一次自主呼吸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最有力的一次呼吸。他需要的力量是正常呼吸力量的3-4倍。” “那出生即死亡的人有点多。” 五条悟难得愣了一下,大笑着把笔塞回你手里。 “幸运的是在这个天资与努力不对等的世界,会领域展开的咒术师和咒灵不多。哎呀,学太快了,刚带悠仁体验了领域,从哪儿再找个特级对拼呢?” 他顿了顿,见你神色无变化,露出了鬼点子的揶揄。 “还以为会听到‘我没有母亲’,石头缝里蹦出来怎么模仿人类呼吸的问题。” 刚离手的钢笔又咻得飞射过来,五条悟头也没动扬手接住,低头笑着圈出“领域是咒术师内心世界的具象化”。 “别生气,好无聊的教案。” “简单来说,封闭的结界外壳加生得术式。领域也只能以领域对抗,小奏暂时没办法将其作为杀手锏,所以对手结印期有多远跑多远。” “零点几秒的时间逃到结界范围外…”你按耐住想揍他的念头,想了想,你确实能做到,“没能察觉呢?” “那就是胎死腹中啊。” 冰蓝的视线在一桌之隔的距离里直视你,认真且哀伤。 “虽然老师很想说会保护每一个学生,但总有目光无法触及的角落。” “花朵折了,我会很伤心。” “小奏,不要死啊。” * 时间变慢了。 年轻警察倒在你怀中,脖颈切口锋利平整,失去大脑的身体不受控地蹬踹。 “清扫工作……延迟因素……全部消灭!” 四肢比例失常的人型诅咒凄厉地咆哮着,领域展开的恐怖力量在零点几秒内席卷你所在的车厢。 包里破碎的玻璃与不同液体一起交织,刺鼻的异味弥漫开来。 血肉撕裂的轻响连成一片,猩红泼洒的轨迹在空中飞扬。 一切像是慢动作,浓稠的血色淌过掌心,顺着肌肤蜿蜒流下,直到你整个人都被疼痛裹住。 他的血与你的血混作一片,模糊了视线,也搅乱了神志。 领域没能立刻杀死你,尖锐的危机感刺破心神。 必须立刻自救! 治愈魔术、【生命礼赞】、【医神】…… 不,真的变慢了,一切被拆帧,身边报复社会的危险分子还维持着无头后倒的姿势,缺少握力的公文包仍在缓慢下坠,就连你的咒力流动都慢了半拍,治愈的速度跟不上伤口增加的数量! 唯独眼前的咒灵还在结印,嘴部疯狂翕动。 窗的判断失误。 诅咒触发条件发生变化,只能消灭导致山手线延迟要素的束缚消失了! 是新生的缘故吗?领域还在扩大,更多人类的惊呼随着头颅分离吞咽在原地。 电车上所有人成为它的攻击目标! 进入领域的 目标,所有行动强制“延迟”,不仅是身体,还有咒力和术式。 当你意识到这点,凝滞的咒力勉强竖起屏障,没有鼻子与人类嘴唇的诅咒,却做出了极具人性化的嗅闻动作。 那是什么恶意? 兴奋,垂涎,拆吃入腹的欣喜若狂! 特级诅咒眼部下方直接裂开一道横跨整个面部的巨口,嘴角撕裂至耳根,细密如针的锋利獠牙全部展露。 下一秒,诅咒爆冲而出。 没有丝毫拖沓,呼啸的阴风穿透你,一道漆黑残影贴地疾驰,直奔后方。 短短刹那,跨越数节死寂的车厢,带着滔天诡谲的咒力与迫人的威压,直直朝着气息源头—— “伊地知!” 最后只能听见你失控的大吼。 * “列车即将进站,山手线内环方向。下一站是惠比寿,惠比寿。” “车门即将开启,请注意安全。” 站台里还回荡着刚结束的到站播报,轨道深处便传来震耳的轰鸣。 众人下意识抬步涌向车门左侧位置,可预想中的减速迟迟没有到来。 刺鼻的气味瞬间扫过站台,风被疾驰的车体狠狠卷来,吹得人们发丝胡乱翻飞。 1008G号车非但没有放缓速度,反而保持着全速呼啸而过,空荡的车厢一闪而逝。 “哎?怎么没停啊?”“不知道,明明都到惠比寿了,居然直接开过去了。”“下一班又要等多久?”交头接耳的声响迅速蔓延开来,本该停靠的电车径直越站而去,所有人都清楚,山手线又出事了。 * 【12:46】 “警视长!紧急报告,山手线再次发生异常情况。所有班次列车均加速行驶,列车长均反应无法紧急制停,其中1008G号列车长无应答。” “站台上大量乘客目击,现场已经出现骚动。警视长?” “知道了。”警视长指尖猛地攥紧桌上的文件,手边拨打伊地知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增派警力前往各站,即刻对接车站与交管部门,同步联系JR运营方追查列车动向,随时汇报进展。” “是!” 沉闷的落锁声在安静的办公套间里格外清晰。 他喉结动了动,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沉声拨打了另一个电话。 14.14.世界的四分钟 【12:42】 “您进化出了什么才能??” 伊地知松了口气,因夏油杰旧部突然登场的心神稍稍放松。 “冬木同学,您继续寻找诅咒,这边有我。” “冬木同学?” 你垂着头,一动不动,手臂以伊地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 伊地知大怒。 “他们还说了您什么!” 伊地知焦虑得不知道怎么安慰你,转头对四人怒目圆瞪,下三滥的招数只会对高中生使吗? 真奈美、祢木利久:我们吗? “不……”你的声音干涩到吓了所有人一跳。 再次抬眼,精致的面容不复往日的云淡风轻,你眼神狠厉,一把待出鞘的剑正在瞄准敌人。 “伊地知,联系五条。” 这下真把伊地知惊到了。 “是、是!” 眨眼间,你手中闪过一抹红色,残影来到报复社会的通勤男背后。 他还是在车厢连接处,佝偻着背,瞳孔扩张隐见兴奋。 “砰——” 你侧身沉腰,整条右臂猛地绷紧,坚硬的手肘带着全身重量狠狠撞在男人后腰软肋连接处。 一声闷裂的脆响先炸开,通勤男骤然脱力,双腿一软根本撑不住身形,重重向前栽倒。 “啊啊——啊!”胸口狠狠砸在坚硬车床,疼得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惨叫都发不完整。 砰砰—— 第一下撞得地面扬起细灰,男人额角瞬间渗出血迹,眼前翻涌黑花。 砰砰—— 第二下颅骨磕在金属车床上,闷钝的撞击声震得周遭发响,他鼻腔涌出温热的血,意识开始涣散。 一切发生的太快。 “别过来!”你大声制止了追随你身影的伊地知。 人们的惊呼,年轻警察的制止,一切都如上周目般发生。 但是公文包里的化学药剂没碎。 “【气息感知】、【战斗续航】。” 最后的咒力高效地运转着。 你直起身,松开扣着男人后颈的手,脊背绷得平直,沾了薄血的手腕随意垂在身侧,冷冽的视线扫过整节车厢。 无形的感知波纹如同潮水般漫开,顺着车厢地板、座椅缝隙、电车内壁四下蔓延。 离得近的几人慌忙往后缩,紧紧贴住座椅靠背,年轻警察也僵在原地,方才还人声起伏的车厢瞬间安静。 驾驶室?没有。人群中?没有。车床底?没有。 车窗外建筑倒退的速度越来越快。 慌乱的心跳、颤抖的呼吸、铁轨的摩擦与你五脏六腑抗议的苦楚杂乱铺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12:43】 “啊,找到了。”只见你抬手。 “啊啊啊——”通勤男惊慌地捂住头,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滴答,滴答。 他艰难地仰起头。 红色破窗器在头顶一米之遥,像是刺中了什么。 “救、救我,这个、疯女人。”通勤男挣扎着向警察伸出手。 滴答,滴答。 紫色的液体忽然铺满了视线,脆弱的眼皮根本挡不住,通勤男最后抬头。 听说人死前都会见到不可名状之物。 一个巨大的胚胎中央插着那把红色破窗器。 “嗡——!” 咒胎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粘稠紫色咒液顺着你的手腕往下淌,疯狂滋生的细小骨刺扎向你的皮肉。 闷雷般的巨响炸开,这节山手线电车的车顶被蛮力硬生生顶穿,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四散飞溅。 眨眼间,露天的上空,翻飞的发丝,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攥着剧烈挣扎的咒胎,冲破车厢,腾空掠出行驶中的电车,脚下带起撕裂气流的风声。 在咒力加持下,车厢天花板的薄钢板根本拦不住你们。 根据处理高危诅咒的守则,你该把它带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再展开帐。 但是,原本只有头颅大小的胎体,剧烈鼓胀起来,表层灰蒙蒙的咒力薄膜不断拉伸,软塌塌的胎体急速硬化,体型暴涨数倍,破窗器被硬生生扯入。 电车在轨道上疾驰远去。 来不及了,没有半分减速,你抱着不断扭动的咒胎狠狠撞上惠比寿公园的巨型玻璃拱顶。 “生于黑暗,比暗更暗,残污垢秽,尽数祓除!”* 整片弧形钢化玻璃轰然崩裂,无数碎片如同暴雨般四下散落,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整片园区。 “什么声音?”“爆/炸?”“嘶,怎么回事这里进不去!”“咦?我们不是在打卡圣诞灯。”惠比寿花园广场上的行人环顾四周,光和日丽风平浪静,不知道声响从何而来,有些人惊奇的发现自己位置变了。 帐内,钢架被冲撞力道压得弯折变形,一人一咒狠狠砸落在巨大的水晶灯中,剔透锋利的水晶残骸割破你的脸颊。 远处山手线电车的鸣笛还在轨道尽头隐约回荡。 你吃痛地意识到咒力已经枯竭,连基本的强化护住身体都无法做到。 第五魔法,倒转世界的四秒,是现在的你的极限。 下一瞬,异变陡生。 数根漆黑且锋利的骨刺爪刃猛地破地而出,带着撕裂血肉的湿响,新生的利爪穿透了你的左肩。 一道畸形轮廓缓缓拱起脊背。 无数尖锐玻璃碴嵌入它新生的躯体,顺着皮肉纹路密密麻麻嵌满全身,胸口正是那把破窗器。 每一寸肌肤下翻涌着充沛的咒力。它没有立刻站起,只是单膝陷进满地水晶里,躯体不断分裂,侧边再次破开皮肉,第二对、第三对手接连钻出。 啊啊,上周目有这么丑吗?你在疼痛中飞速拉开距离。 “嗡——” 玻璃渣四散弹射,诅咒愤怒地拔出破窗器。 “领域展开——!” * “列车即将到站,下一站,惠比寿。” “所有人不要拥挤!轨道带电,不要踩踏路轨!老人、小孩、受伤乘客优先撤离!不要捡拾地上碎玻璃!” 两名警察分别守在这节无顶的电车前后车门,年轻警察高声喊话引导所有人从其他车厢下车,扩音器扯开盖过混乱人声。 伊地知攥着高专手机,正在驾驶厢,确保司机切断电车高压电源,无漏电风险后,紧绷的脸缓了缓。 但是,一闪而过的咒胎形状,消失的冬木同学,伊地知心中的危机感愈发扩大,低头翻找通讯录中最常联系的对象,“五条,五条……” 因而错过了驾驶员惊恐的眼神。 “砰——”一声闷哼。 剧痛顺着后颈瞬间炸开,脑神经一片空白,伊地知攥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松弛,通讯设备哐当砸落。 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两步 ,眼前的司机、电车、天光全都扭曲重叠,重重倒在地面。 “太好了,太好了。”有人捡起高专专用机。 “还没拨出去呢,”真奈美卷起耳边粉发,“我可不想直面五条悟。” “不杀了他吗?”祢木利久戳戳伊地知的屁股蛋儿,向身后来人询问,同时恶狠狠地拍上了一掌。 “不,我们还有求于冬木奏……”菜菜子虚弱地靠在美美子身上,半边身子脱力,亚麻色的丸子头散乱了几缕发丝,脚步虚浮地拖沓在地。 “为什么!那家伙嘲讽夏油大人在天堂也不得安宁!” “呃——啊啊,救——” 司机顿时被吊起,噎了气。 美美子面上依旧忿忿不平,牢牢揽住菜菜子的腰,把大半重量揽到自己身上。 “真要把那份礼物送出去吗?”真奈美问。 她其实并不想陪两个小孩玩过家家游戏,但想到夏油杰的遗体她还是来了。 “告诉冬木奏等于告诉五条悟,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一错不错地盯着两姐妹,祢木利久直起身站在她身后。 菜菜子按下想要上前的美美子。 “她已经知道了,不是吗?你们也很期待冬木奏回应这个愿望。”菜菜子扯起嘴角,揭穿了两位虚伪的大人。 “我们早已没有退路。” 纵使有被咒术总监部抓捕杀死的风险,所有人还是来了。 “话是这样说,”真奈美无奈叹气,软下了语气,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她没有答应欸?” “铁石心肠,对普通人下手也不手软。” “辣手摧花。”祢木利久补充。 “没有同理心的怪物。”美美子心疼地摸着菜菜子的腹部。 冬木奏的出现极其突然,未知原因精准定位了她们,抬腿就是对菜菜子来了一脚,甚至不顾周围猴子的眼光。 这还是正派人士吗? 她们预想的见面起码不是这样。 “总而言之,和拿到的情报不一样,更加冷漠。”真奈美头疼地捏住山根,话锋一转,“所以,菜菜子你拿到了什么情报?” “……” “菜菜子?” “……拍到了了不得的一些画面。”菜菜子从左侧口袋掏出了绿色狐狸壳手机。 “原本看她浪费时间,和没用的猴子们虚与委蛇,想把她吸引到最可能招来诅咒的那只猴子身边……” 三人围了过来。 “好暗!”真奈美眯起眼,“都是灰色马赛克怎么回事?不是说拍的冬木奏。” “不知道,然后就被她发现了。” “好像有线条,一条、两条……五条,六条?”祢木利久踮起脚尖,最高处的采光些许好点,“我们去外面看?” 脚尖率先迈向驾驶厢外。 “好。”众人异口同声。 “咘咘,咘。” 一个巨大的水泡瞬间裹住祢木利久的头。 轻轻的一声砰—— 水花和血花四溅。 * 【12:46】 “警视长!紧急报告,山手线再次发生异常情况。1008G号列车8号车厢因不知名原因车顶碎裂,现于惠比寿站台紧急制停中!已通知其他班次列车降速行驶,但所有列车长均无应答!” “知道了,联系运营方,随时汇报进展。” 手边的电话显示正在通话中。 15.15.新特级咒术师 vs 新特级诅咒! “一切都按我们约定的行事。”男声说。 “没有如果。”语气阴柔却暗含强势。 “嘟嘟——” 电话骤然挂断的忙音表达了对面的愤怒。 “区区人类。” 纵使爬到警视长高官这个地位,仍旧免不了汲汲营营,瞻头顾尾,和无趣之人打交道终究是浪费时间,羂索轻蔑地想着。 漏瑚倒是安静,若有所思。 “冬木奏比预想的要弱,可杀。” “思考这么久得出一个草率的决定吗?” 叮铃—— “欢迎光临!”推门铃铛一响,店员马上抬头,拿出标准营业声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是送衣物干洗吗,还是取洗好的衣服?” 一位长发落肩的客人,五条婆娑,实在是有点新奇的打扮,店员多看了几眼。 小票被放在柜台上,美男子说:“不好意思,我替同僚来取干洗好的衣物,这是取衣小票。” “好的,您稍等!”店员接过小票核对编号,翻看后方挂着的衣物。 漏瑚紧跟其后:“趁她还没成长立刻杀掉,极大程度削弱咒术师方实力,才能让我们的计划更好地进行。” 它不解地看着嘴角始终挂笑的男人:“你不会是怕五条悟的报复吧?” “伊地知先生……一件白色外套对吧,请稍等。” “……是。” 店员转身取出套着防尘袋的衣物,拿回柜台:“就是这件,您核对一下有没有问题。” 羂索指尖轻搭防尘袋,淡淡扫过款式特殊的衣袍,不露异样,礼貌回应道:“没错,就是这件。伊地知工作太忙,托我帮忙代取。” “了解,代取麻烦在这里写下您的姓名即可。”店员了然,没有戒备地递出签字笔,经常有家人同事代取的情况,一切以取衣小票为准。 【山本慎太。】 羂索从容签下死人的名字:“麻烦你了。” 店员收好单据,鞠躬:“感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 羂索抱着冬木奏的衣服,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语气浅淡无温度: “告辞。” 盛午的太阳热辣肆意,永远以同一个角度切过街道,楼宇投下长短分毫不差的阴影。 身后干洗店的门铃又响起了。 日子是无限复制的底稿,没有一笔多余改动。 来往的路人、驶过的车辆只是循环往复的虚影,今天和昨天没有分界,正如昨天和明天无从区分。 “所谓朝夕更迭,不过是同一段光景反复播放,”羂索置身于日光中,“因此所有变量都弥足珍贵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漏瑚的思维明显更直接,“来历不明的咒术师,五条悟自己也没法完全信任她,短短几天培养的师生情能有几分真情,让陀艮现在去杀了她。” 防患于未然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给五条悟添堵,它乐见其成。 “不愧是粗鲁的咒灵,先前对虎杖悠仁的行动已经引起了五条悟的警惕。知道五条悟为什么急着让她入学吗?” “观察?保护?圈养?” “是心喜。一张白色的画纸放在眼前,很难不心动吧?”羂索轻轻按住自己的心脏,“急着培养她成为消灭诅咒的主力?还是超越自己的对手?明知道有更多成长可能性,框在咒术界可真是自私啊。” “说得你好像是五条悟,”漏瑚无语说,“那更应该杀了她。” 羂索抖了抖宽大的圣袍,日光毫无遮挡,整件白袍被照得近乎发亮。 “你还是不明白。”羂索摇头。 费了好大劲摸到的线索,要在适当的位置发挥作用。 “我只知道人类全是敌人。” 羂索轻轻笑了下,没再反驳。 “世界的有趣在于现实不会一直按照我定下的剧本发生,不管是幸运还是已经察觉,冬木奏带离了特级诅咒,诅咒没能在山手线上开启领域,也没能吞下第二根手指…嘛,吞下也可能变成一团肉块。” “就这样白忙活一场?两次任务给她当血包使。”独眼半昧,警告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别急,短信已经发送。”羂索期待地说,“上次实验只是善与恶的立场选择,不排除已受五条悟的影响。但选择惠比寿站还是山手线上的乘客,是一个简单的道德困境。” “只可惜五条悟要来了,通知陀艮回来吧,没用的墙头草这会儿已经通知咒术高专了。” 羂索嘴角落下,想到又来一个不可控因子,遗憾中又含着一丝期待。 “无用的人类,无用的计谋。”漏瑚对羂索和人类合作的方式始终不屑一顾。 你看,这时只会背叛他们,阴谋的实施都无法做到从一而终。 漏瑚坦率地承认自己不如五条悟,也自然地认为五条悟来了事情会全部被解决。 就像富家子弟遇到麻烦也不太会乱了阵脚,打通电话就搞定了。这群咒术师小孩有名为【五条】的大人为他们收拾烂摊子。 五条悟来了,他还能从冬木奏身上看出什么? “过程远比结果重要,他们的选择才是值得期待的。”羂索对愚蠢的咒灵自信道。 * “领域展开——!” 黑雾在帐中层层聚拢,这只特级诅咒没有追击你,双手结印催动领域展开。 漫天零落的碎晶再次被无形的风震起,你不顾左肩的疼痛抄起残破弯折的灯架,摆出应战姿态。 零星几片碎晶沾在你的发梢与衣摆,在坚定的眼神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庞大的咒力顺着它周身纹路流转,耗尽咒力倒转世界的你做好了孤身一人直面领域的准备。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 空气中弥漫着寂静。 你:? 特级诅咒:? 突然,诅咒三对手中的两对放弃结印,开始胡乱地攻击自己! 本该构筑独立结界的力量四处溃散,特级诅咒畸变面部瞬间僵住,像在与什么对抗,不肯停下动作,强行持续输出咒力,它再次嘶吼: “领域展——” 扑哧。 你的身形瞬闪至它面前,灯架裹挟咒力刺斩而下,右上斜至而下,它侧身抬手徒手格挡,灯架瞬间粉碎,巨大冲击力震裂周遭整排玻璃幕墙,地面下陷出蛛网裂痕。 一人一咒同步发力对拳,巨响震碎半空漂浮的废弃钢材,两股咒力对冲掀起冲天烟尘。 你瞬间领悟到,新生的特级诅咒没了电车作为结界外壳就无法展开领域! 新特级咒术师vs新特级诅咒! 你趁势近身,巨拳狂风骤雨砸向它,钢筋混凝土在你拳下如同薄纸,一路将它摁在地面滑行。 它身形灵活翻转,这时候六只手不再内战,反手擒住你,重拳砸在你面门。 破碎的血肉尚未落地,它拔起街边的树砸向你,你抬足轻踏拉开距离,连续数道玻璃凌空飞射,径直切开树木,刺进它的身体。 纯粹的体术战斗,它没有施展延迟咒力和身体的术式,庞大的咒力更是消退到一级水准。 不再保留,你捞起一根树枝,瞬移贴至诅咒腹前,掌心紧贴其躯体,万道剑意瞬间爆发,整片街道轰然下沉,厚重烟尘彻底掩埋二者身影。 古有理 查对亚瑟王偏执的崇拜,执念升华成唯心型概念宝具,单凭一根枯枝连发圣剑光炮;今有你的树枝效仿,万物皆可当兵器。 只可惜,烟尘散尽,你看着诅咒依旧伫立,数根骨刺从断裂皮肉里歪歪戳出,一条手臂断裂,仅靠缠绕的咒力勉强吊在躯干上。 越是残破,它身上的凶性越疯涨。裂开的面部只剩半只浑浊竖瞳,死死锁定前方,颚骨崩开大半,尖牙参差外露,喉咙里滚出细碎又刺耳的低吼,混着皮肉撕裂的滋滋声响。 咒力,魔力,兴许是从前作“恶”多端,转世成了这副没法存储咒力的样子。 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你还是本能地生出了战意,暴烈的情绪从胸口翻涌而出,尽情燃烧。 一人一咒再次对冲! 漫天钢筋碎石倾泻,周身流转咒力,尽数格挡拆解,二者再度腾空,拳脚碰撞撕裂整片街区。 漆黑的帐内,两者皆无处可逃。 剑光与骨爪擦着躯体掠过,剧痛顺着骨缝蔓延。 破裂的五脏使得鲜血不断从你嘴角溢出,在瞬息的交手间,见招,思考,拆招。 一轮交锋落幕,不等喘息,下一轮攻势再度袭来,以此循坏往复。 躯体在一次次见招的冲击里变得坚韧,思绪在一次次思考中愈发缜密,身手在一次次拆招之下稳步精进。 你大笑了起来,选择成为咒术师果然是正确的。 念头落地的刹那,身形骤然变换,避开诅咒预设的进攻路线,精准卡在招式未完成的空隙,你抓住破绽突进。 单手持枝横挥,刹那间淡金色顺着枝桠翻涌,枯木表层浮起一层圣剑标志性的辉光,细碎光纹顺着木纹蔓延。 无需高声解放真名,一道狭长金色光刃自枝尖迸发,轰然横推出去,诅咒猝不及防撞上光流。 巨大的身躯在金光中层层崩解,六只手寸寸碎裂,头顶象征力量的增生触须无力耷拉,体表流转的咒力明暗不定,再没有半分压倒性威压。 几番徒劳挣扎后,山手线诅咒发出无声的震颤,残缺的咒力屏障彻底崩碎,漫天咒力如烟消散。 辉光缓缓收束,你倒在满目疮痍中,校服布料浸透暗红血迹,浓稠黑雾状咒力无意识席卷过来,尽数涌入你敞开的伤口、口鼻。 不是很干净,但你饿极了。 特级充沛的咒力顺着血管飞速游走,起初只有反胃感,转瞬化作汹涌饱满的暖流,填满长久空虚滞涩的咒力脉络,痛楚都被这股力量抚平。 第一次真切抓住厮杀的欢愉。 你畅快地笑了起来,微微仰头,吸入浑浊的空气,胸腔轻快起伏,任由外来咒力在体内循环流淌。 闻着闻着,一股熟悉的【恶】味钻入鼻尖。 “虎杖?” 扒开碎石废土,一根暗紫色的手指赫然出现在眼前。 “什么东西?”你直起身,嫌弃地捏起不明物品。 比普通成年人手指粗长近一倍,骨节膨大隆起,整根指头扭曲虬结,像风干千年的枯树根。 你歪头,想不明白,空出手探入衣袋掏出手机,准备拍给某位老师。 屏幕亮起,你呼吸一窒。 各色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层层堆叠,通篇都是哀求救命的字句,弹窗不停跳出,手机反复震动。 「求求你,列车停不下,所有人在哭,他说您能救我们,神啊快来救我们」 「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攻击,大家都被淹死了,啊它来了它来了」 「冬木奏,求求你,救救我!」 「救救我!」 「冬木奏!」 16.16.慎重的眼神 短信与电话一则比一则更快地弹出,清一色的求救信息。 你表情凝固,多次切出伊地知的通话界面被打断。 “没有来电……”内心的不安急速扩大,你不再犹豫。 以你为原点,一层半透明的鎏金色等离子薄膜骤然向四周无限铺展,顺着高架、轨道、楼宇基站层层渗透。 每一条短信与电话末端牵出一根纤细的光丝,光丝顺着电波链路精准回溯设备的物理坐标: 竟然全来自山手线! 整条山手线轨道在你脑中化作立体全息环线地图,每一位发送消息的人都被跳动的金色光点标记。 光点规律地高速移动。 不,有一处例外。 你皱起眉,身形已动。 惠比寿站台聚集了大量光点,伊地知的手机定位也在那儿。 * 惠比寿站。 地铁盲道凸起的长条纹路积着一滩死水,粗软的红色触手扫过,轻轻一拨就搅碎人类的倒影。 真奈美贴着屏蔽门缓步后撤,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咘咘,咘。” 做了造型来的粉发汗津津得贴紧头皮,人类看不到的红色章鱼正在肆意猎杀。 “救、救我。” 咫尺之遥的普通人向她发出求救,真奈美汗毛炸开。 陀艮软滑的胴体碾过水洼,溅起细碎浊水的声响格外刺耳,真奈美立刻矮下身,指尖攥紧咒具,后背死死贴住冰凉的金属屏蔽门,整个人缩在立柱投下的窄小阴影里。 普通人立刻没了声。 周遭安静的可怕,只剩被水泡包裹的人类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不知何时,惠比寿站被设下了只能进不能出的帐,一只没见过的特级诅咒登场。 在混乱中,她和美美子、菜菜子走散。 至于祢木利久,她不敢想。 滴水声,一下又一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真奈美想到驾驶厢中伊地知的手机。 必须联系到冬木奏! 把呼吸压进喉咙深处,真奈美侧身,踮起脚尖开始移动。 她弯腰以人群为掩体,极力避开积水,克制鞋底蹭地的细微声响。 脚下水洼映出诅咒赤红的头颅倒影,那片晃动的浊光看得她心脏狂跳,只要它转头,她便会立刻沿着站台夹缝逃窜! 幸好,红光越来越远,真奈美耳朵微动,湿腻的水声也渐行渐远。 真奈美低着的头松了口气,放松警惕的瞬间,她步子稍稍加快。 啵—— 冰凉的湿意瞬间裹住整张脸,水泡受撞击向外漾开一圈汹涌水纹,兜头将她的头完整笼在其中。 “呃!” 猝不及防的窒息感猛地扼住喉咙,口鼻耳瞬间灌满水流。 糟糕,被诅咒发现了! 方才松懈下来的神经骤然崩断,如果是夏日冲浪,她倒不介意,但现在是以命搏命的大逃杀。 真奈美身体一歪,下意识抬手去抓身前的路人,掌心却只穿过滑腻的水层,什么都抓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身后远处,不知何时,那团湿软的章鱼早已停下挪动,纯白黑瞳的双眼,静静望向被水泡困住的她。 “咳咳,呜——”咒具撕扯着水泡,划开一道空隙,更密集的水流填补而上,真奈美大脑愈发缺氧。 水压强势反扑,挤得骨骼嘎吱作响,真奈美颤抖着,挣扎幅度减小。 完了,这次真要交代在这了。 真奈美闭上眼,往日种种一闪而过,她后悔了。 后悔答应双胞胎草率的行动,后悔当初没打探夏油杰尸体的去处,后悔…… - “给愚者以死,给弱者以罚,给强者以爱?”真奈美放下账本,按了按眼眶,活络双眼时看到悬挂墙上的立轴,好奇念道。* “墙上这句话,就是我建立盘星教的理由,”记忆中的人也跟着抬头,“真奈美,捐钱的猴子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近半年的账本确实薄了不少,纸张哗哗声很快到了尽头。 “字很好看啊,夏油大人有下一个目标了?”真奈美对他们的教义不置可否,她加入盘星教的理由很简单,颜狗。 “嗯,这么说也没错,不过在此之前——真奈美,醒醒。” - “喂,醒醒。” 阴冷的寂静将真奈美彻底吞没前,一只手轻松把她提拎了起来。 凌厉劲风劈开满站台凝滞的水汽,咒力如同无形利刃席卷四方,裹缠所有人的水泡应声破裂。 你目光直直锁定新出现的特级诅咒,冷冽的气场压散周遭弥漫的湿闷潮气。 仅仅一瞬的对峙,赤红章鱼头颅猛地一缩,垂落的触手慌乱拍打地面积水,溅起大片浑浊水花用来遮蔽视线。下半身调转方向,慌不择路顺着轨道旁的积水沟槽飞速逃窜。 铺在身上的湿布被狂奔带起的气流吹得翻飞,一路拖出长长的水渍,瞬间钻出帐。 你并未急于追击,抬手一道咒力轻扬,所有人身上落下治愈魔术,冰凉水汽四散。 “咳咳——”真奈美还没喘匀气,喉间又传来掌箍感。 “伊地知呢?” “驾驶——咳咳。” 你松开手转身离去。 真奈美失去支撑来源倒在地上,看着你的背影低低笑了起来。 【12:56】 手机的震动还在持续,一路伤残的乘客在治愈魔术下缓缓转醒,发出痛苦地哀嚎,有些甚至一动不动。 狭小的车厢过道被人群堵死,层层叠叠压摞在一起,沉重的肉身与哭喊呼救声交织在一起。 你俯身,一点点掰开层层堆叠的躯体,咒力小心翼翼地将他们运出车厢。 掌心触到的全是滚烫颤抖的皮肉,视线穿过密密麻麻的肩头,入目皆是陌生惨白的面孔,唯独找不到伊地知。 离开电车真的正确吗? 时间过去了多久,还有倒转的机会吗? 忐忑像阴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四肢百骸。 你要找伊地知洁高。 是你这次任务的随行监督,是可靠的后方支柱,是五条悟最信任、最依仗的辅助监督。 之前在伊地知面前自以为是地揣测两人关系,是你给他打了鸡血才上的电车,如果出事…… 你面无表情地加快了动作。 五条悟两次将他派给你,又何尝不是对你的信任。 你不敢放 慢速度,终于来到驾驶室。 “伊地知……?” 没有一丝熟悉的应答。 吊死的司机,遗失的手机,爆头的四人组之一。 车厢灯光忽明忽暗,冷白的光线扫过满地狼藉,也照亮你紧绷的侧脸。 人群的哭嚎不绝于耳,你耳朵微动,猛地望向身后。 脑海中一列光点越来越近,沉闷的轰鸣随之而来! 下班高速疾驰的电车正顺着轨道直冲而来,距离瘫痪停滞的车厢只剩短短一公里。 你沉腰,咒力敛于足下,一脚踢碎玻璃,翻跃而上,稳稳落在冰凉湿滑的车顶。 帐随着诅咒的逃跑撤下了,残留的潮气与正午阳光激烈对抗。 被耍了。 但你在收到短信时也早有猜测,本该只有山手线诅咒才能发动的无限电车依旧上演了。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愤怒使你愈发冷静。 停运的电车,无法疏散的人群,一旦被正面撞击,两班地铁上的所有人都会瞬间粉身碎骨,没有半分生还可能。 风声呼啸,你转眼而至车尾,眼底尽头,巨大的车体飞速逼近。 尖峰时期48班电车同时运行…… 能暂停事物运动状态的技能在心中滚过,你抬手,一只特级的咒力根本不够,更稳妥的方法是…… 轰鸣响彻耳畔,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整条轨道。 千钧一发的生死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 你绷紧全身神经,已然做好拦截的准备。 “「赫」”* 刹那间,整片轨道的震颤骤然静止。 你与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对视。 所有躁动、所有郁结、所有迫近的死亡威压,一瞬间被彻底掐断。 太阳依旧明亮,疾驰的车体却悬停在轨道之上,连一丝一毫的震动都不复存在。 早晨见过的男人赫然出现。 你张嘴:“我……” “在这等我一下。”五条悟上下扫视了你一眼,语气森然,转瞬消失了。 搞砸了。 你没错过他慎重的眼神,和初见面那天别无二致。 任务失败会被吊销特级证件吗?作为推荐人也会受到质疑吧?你翻回车厢,继续寻找伊地知的身影。 这儿没有,那儿没有,你烦闷地发现代表人类坐标的光点,一辆又一辆地停下。 好快,前车刚定,后车便几乎同步僵住,三十多公里的路程,你暗自惊叹。 随着最后一个动点戛然而止,你搬出一个崴脚的人,就近找了节车厢颓废坐下,手臂遮住后仰的脸。 夏日的风又吹过,已经彻底带走了潮湿。 挨着你的衣角坐下一个人。 “怎么回事。”他说。 这句话谈不上疑问,纯粹单向的吩咐。 哎,果然还是因为丢了伊地知。 你挪开手,直面可能到来的狂风暴雨,忿忿说:“你不来我也可以——” “嗯?”五条悟用糖堵住你的话,指了指耳边的电话,“等等问你?” “给你一分钟解释清楚的时间。”温和的语气再次森然可怖。 哦,好的,你面无表情地咬碎糖果。 17.17.第二根手指 “五条先生,如您所见,意外发生后我们立刻向您报告了,”电话那头明显停顿,含糊其辞道:“窗的情报失误不能怪我们这边。事发时你的学生也在附近行动,新特级的实力——” “你想把锅甩给我?” 五条悟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如果忽略若无其事朝你轻眨的眼睛,所有人都会以为他动怒了吧? 你扭头不再看他。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警视长汗流浃背,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 “说起来,最近你们这些人都挺忙的啊。”五条悟戳了戳你,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闲聊。 “五条先生,您指什么?”警视长谨慎说。 你往旁边挪了挪,心情复杂,你也很忙,忙着学习,忙着回应某人的甜品愿望,忙着速成特级出任务。 “忙着开会,忙着汇报,忙着把一件事拆成十份往上递。”五条悟笑了一声,接着靠了过来。 “……职责所在。” 五条悟自然地张开右臂,将你这方天地笼在羽翼之下:“是吗?我还以为,是有人在背后替你们出主意。” “没有这样的事!” 对面的回答快极了。 五条悟轻轻嗯了一声:“真没有?那就怪了。” 良久的沉默。 沉默到助长了某人无聊的游戏。 对方指尖反复戳着你的脸颊,玩得不亦乐乎。你面无波澜,不闪不躲,精准抬手阻拦,他戳左脸你抬左手,节奏整齐划一。 冷淡平静的神情和不停上下抬起的小手,连指尖偶尔擦过脸颊时微微绷紧的下颌,都显得格外乖巧软嫩。 五条悟被逗乐了,右手最终落在你的左肩,轻轻按了下去。 你的神色霎时剧变。 “您这边的说法太严重了。事故我已上报。失控电车现已控制到位,医疗分队即刻抵达,我们会优先救治受伤人员,有序疏散车上全部乘客。后续我们全力配合您的部署,缓解民众恐慌情绪。” 警视长像是接到了指示,稍稍安定,打官腔地宣布了后续处置方案。 “啊,真可惜,我不看上面脸色。” “您误会了。我们只是按程序处理。”警视长声音微紧。 “程序啊。”五条悟收回手,笑意淡了些,“你们每次出事都爱提程序。可程序不会替你们选词,也不会替你们决定先把谁推出去。” “五条先生,如果您是在暗示我和高层有私下往来——” “我可没这么说。”五条悟打断,语气仍旧轻松。 你新奇地看向他,没有眼罩遮挡的高耸鼻梁不满的皱起,唇线压得很直,即使有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专注与冷静。 五条悟这一面让你意识到原来他也会扯皮。没有立刻飞到警视长办公室,把对方吊起来抽耶——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今天这通电话里,你说的每一句话,到底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教你怎么说的。” “……您多虑了。” 五条悟声音放轻,漫不经心地敲打:“那就好。因为如果是别人教的,那我就得顺手把那个人也找出来。”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把手伸到我学生身上。”他说。 警视长僵住:“没有人会那样做。” “希望如此。”五条悟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不过要是真有人和上面串好了口供,想把责任层层往下压——你先想清楚,最后接电话的人,会不会是你。” “……是,我明白了。”电话匆匆挂断。 露天的电车给了夏风趁虚而入的机会,它撩过你俩的发丝。 “手机。为什么不接电话?” “嗯?”你从一大堆未接来电中找到了五条悟的那通。 “哇,不会是手机号被卖给诈骗集团了吧?”他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戏谑,“要不要我帮你查查?” 他拿过你的手机,低头摆弄。 你其实也有点困惑——什么时候开始,你的号码被这么多人知道? “好了!”他忽然抬头,像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把手机还给你,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 你低头看屏幕,界面似乎没什么变化。 下一秒,手机响起。 “叮咚——全世界最强的老师来电啦!不准不接、不准慢接、不准静音!错过五条老师的消息,可是会损失欣赏绝世帅哥的机会哦~” 嚣张上扬的尾音从听筒里先一步传出来,紧接着现实里的他也懒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你瞳孔无法克制的地震。 “单独设了个醒目的铃声。”他说得理所当然,“这样下次就不会漏接了。” “谁会录这种铃声!” “啊,五条老师会。” 你为他那副自信的表情感到唾弃。 风又吹了一下。 “伤口怎么回事?” “和山手线诅咒战斗留下的。” 他轻轻哇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这么大的伤口,也不会哭着求老师给个安慰的抱抱吗?” 你着急修改铃声,无语地隔开他:“只是忘记治疗了。” 绿色的光点在你身上亮起。左肩、额头,还有那些细碎的伤口,缓慢地一点点合拢。 “和反转术式很像呢。”他忽然说。 “没咒力就没法用。”你摇头,不如咒力逆转的反转术式好用,“你什么时候教?” “正好硝子要来处理伤员,现场教学即将开始!”五条悟鼓掌。 “你不是也会吗?”想到那道很快愈合的伤口,你虚心求教。 “但我只能自医,小奏这个要求就够了吗?” 你抬头,认真想了想。 “够了,没那么多想救的人。” “这样啊。” 说到这个,你不知道怎么开口,视线飘来飘去不敢对上他眼睛,纠结的神色溢于言表,五条悟被你的表情取悦:“还有什么想说?有我们不能聊的?” “……”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你的辅助监督丢了。” “欸?伊地知吗?”五条悟前倾身体,神色收敛了几分。 你向他细细讲述了所有经过。 他听着,脸上的轻松一点点褪下去,一贯游刃有余的笑意消失,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果然,伊地知是五条悟重要之人啊。 “……总而言之,很抱歉。”你自责道。 “我应该留下的,电车才是诅咒能开启领域的条件。”你拿出那根不知名手指,静静放在你们中间。 五条悟没有说话。 “关于其他电车失控,我倾向于是那只红色章鱼动的手。它出现的时机也很微妙,怀疑是针对我的一场行动……” 听着很像自我开脱,你语塞了。 五条悟还是没说话。 不会吧,这么伤心?! 你悄悄瞟了他一眼,冰层冻结的湖面,只剩下锐利而沉静的蓝,侧脸安静得可怕,认真的杀意令你本能地站起来后退半步。 “嗯?你刚刚说了什么?”五条悟因你突然站起的动作回过神。 你谨慎道:“我去找伊地知!” “伊地知?他挂在外面的路灯上哦,我来的时候看到了。” 你看着他又露出了轻浮的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 医疗部队还没到来,惠比寿站静悄悄的,没什么人来往。 而其中最显眼的一盏路灯上,挂着一个人。 伊地知洁高整个人卡在灯杆中段,西装被刮得有些凌乱,领带歪向一边,脚尖离地不到半米,正随着热风轻轻晃动。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 准确地说,是已经放弃挣扎了。 “……” “伊地知!” “伊地知——” 天使与恶魔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伊地知闭了闭眼。 果然。 五条悟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仰头对准他,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咔嚓。 快门声响起。 “喂喂,现在是干这个的时候吗!” “等等,这个角度不错。小奏要来合照吗?茄子——” 咔嚓。 “我们三个真好看,说不定能拿去做高专宣传海报。”五条悟说。 “伊地知的表情明显不愿意吧?”你说。 伊地知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请您先把我放下来。” “诶?为什么?” 五条悟一本正经地歪了歪头,拦下要动手的你,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拍摄角度。 “难得有这么艺术的构图。” 日光从伊地知头顶洒落,影子在地上汇成一点。 “名字我都想好了。” “……” < p>“《社畜升天》。” “请不要取这种名字。” “《加班人的最终归宿》?” “也不要。” “《被工作吊死的辅助监督》?” 伊地知终于忍无可忍:“这根本不是工作导致的吧!您刚刚路过就没管我!” “哦,对。” 五条悟恍然大悟地点头,你向五条悟投去人道主义质问的眼神。 “是因为我。”他说得理直气壮。 伊地知沉默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应该直接从上面跳下来。 你也沉默了,下次再也不擅自揣测五条悟的人际关系了! 五条悟却笑得更开心了。 日光落进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像银河一样闪闪发亮。 “别这么严肃嘛,大家。” 他举起手机,把刚刚拍的照片展示出来。 照片里的伊地知神情麻木,你呆愣猝不及防,五条悟开心比耶,背景是大片的蓝天,竟然意外地有种荒诞又快乐的气质。 五条悟满意地点头。 “发给七海好了。” “请务必删除。” “那发给学生们?” “更不可以!” “硝子呢?” “绝对不行!” 街道上回荡着伊地知难得提高音量的抗议声,而五条悟已经笑得弯下了腰。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只有五条悟会觉得有趣的恶作剧。你微微疑惑,他之前认真的杀意如水中花镜中月,仿佛你看错了一般。 “发给我什么?” 伊地知就像瞬间被扼住咽喉的大鹅,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啊,硝子来了。” “家入医生!”你兴冲冲地向她问好,第一夜的治疗还没感谢。 家入硝子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荒唐景象。 “嗯,冬木同学好久不见。”家入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没有理会两个离谱的大人。 地铁站入口前警灯闪烁,官方的医疗部队也紧接着到来,空气里残留着浓重的咒力波动。 “五条,我先进去了,下面还有伤员。” “我也去!”你举手。 “带路。” 两人没有再理会五条悟和伊地知,径直走向封锁线。 山手线已构成重大安全事故,高专难得同意外调了拥有反转术式的家入硝子。 她原本和五条悟一同出发,但五条嫌车太慢,转瞬消失了,想到这硝子偷偷看了你一眼。 “有受伤吗?” “有,但都治好了,不是反转术式。” 硝子向警戒人员出示证件,你和她更加深入。 地铁站内部灯光暗了下来,站台上水汽与血迹混杂着。 乘客或倒在角落,或靠在墙壁。 硝子蹲下身一一检查伤势,惊奇地发现大部分乘客的伤势已经稳定。 “你做得很好。” “谢谢,但人数太多了,只对大家做了基本的治疗。”反转术式的光芒亮起,你好奇地看着断裂的血管重新连接,撕裂的伤口迅速愈合。 “我可以学吗?” “当然——怎么不让五条教?” “嗯……也可以。” - 而另一边。 五条悟终于收起玩笑神色,苍蓝色眼睛望向地铁深处。 伊地知整理好领带,重新恢复平日那副严谨模样。仿佛刚才被挂在路灯上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他快步走到五条悟身边:“夏油杰的旧部出现了。” 五条悟瞥了他一眼。 “嗯?” 伊地知神色异常凝重。 “被打晕醒来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伊地知从西装口袋里缓缓掏出一个布包,动作谨慎得像在搬运炸弹。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因为那股熟悉而不祥的咒力,已经从布包中渗透出来。 周围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伊地知沉声说道:“我不确定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但在任务行动前,我的口袋里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他打开布包。 里面静静躺着一根干枯发黑的手指,指甲漆黑发紫,表面布满诡异纹路。 和你捡到的那根一样。 对于一场一级任务而言,这里聚集了太多不该出现的东西。 五条悟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18.18.娇花 新的一天,上午,高专一年级教室。 “接下来,给大家介绍一位转学生——!”五条悟站在讲台前,兴致高昂地挥舞双手。 一年级教室里原本三张座位,新添了第四张课桌。 钉崎野蔷薇撑着下巴,眯起眼,观察神采飞扬的老师。 “该不会真是五条老师的女朋友吧?” “不可能。” 伏黑惠想也没想地否定:“熊猫前辈说的话你也信。” “可昨天高专里都传遍了啊。”钉崎撇嘴,掰起手指,“神秘女性、五条老师追出去大打出手、家入前辈都出动了——怎么看都很可疑吧?” 伏黑惠沉默片刻,他还在熊猫散布谣言被五条悟多罚了十圈的打假版本。 但五条悟成天除了工作就是和他们呆在一起,怎么想都是谣言吧? “请进——!” 五条悟朝门口扬声。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伏黑和钉崎同时望向门口。 然而,三秒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五条悟拖长的尾音孤零零地飘在空气里。 “进——” 依旧无人出现。 钉崎:“……” 伏黑:“……” 两人默默把视线移回五条悟脸上。 “啊嘞?”五条悟歪头。 “我们的新同学有点害羞吗?”说着,他迈步走向教室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下一秒—— “一亿日元!?多少?!” 一道几乎破音的尖叫从走廊炸开,整个一年级教室都震了一下。 伏黑:“……” 钉崎:“……” 好有精神。 ——几分钟前。 你正站在一年级教室外等待入场。 作为转学生,夜蛾正道难得亲自送你过来。 然后,他从怀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报告。 “关于你第二次任务造成的损失,需要进行确认。” “损失?”你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蛾推了推墨镜:“只是粗略统计。” 他翻开第一页。 “商业街玻璃拱顶整体坍塌,赔偿三千万日元。” 你:“?” “巴卡拉水晶圣诞灯饰坠落粉碎,赔偿五千万日元。” 你:“!” “景观树十棵连根拔起或主干折断,补植与养护费用五百万日元。” 你:“……” “石板路重铺两百万日元。” “……” “沿街商铺橱窗全部损毁,加上停业损失,一千五百万日元。” 每念出一项,你的魂就丢一分。 念到最后,夜蛾合上报告:“总计约一亿零两百万日元。”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你站在原地,灵魂彻底出走,里头五条悟还在热情呼唤。 第一次任务奖金到账时的喜悦还历历在目,结果甚至没来得及捂热,就被第二次任务的账单迎头拍死。 “还有……” “夜蛾校长,”你声音飘忽,“别念了。” “再念我就要去祓除会计了。” 夜蛾:“……” 教室门恰好被拉开,五条悟探出脑袋。 “哇哦——”他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看报告,“闹得很厉害嘛。” 照片上,整条商业街几乎面目全非。石板路大片崩裂翻起,绿化带东倒西歪,橱窗玻璃碎得到处都是。 毫无疑问,一场迪迦大战奥特曼的大型灾难。 “安心啦,”五条悟拍了拍你的肩,“电车部分的损失没有寄来账单?看来警视厅负责了。” 你缓缓抬头,眼里终于恢复一点光亮。 “那……”你满怀期待地指向账单,“花园广场的部分也可以一起负责吗?” “那办不到吧。” “……” 肉眼可见的又萎靡不振了。 “一亿日元,”你幽幽开口,“把我卖掉都不一定值这个价,需要出多少次任务?” “诶很快的——”五条悟故作认真地打量你,“而且我觉得能卖不少钱哦。” “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到。”你面无表情。 夜蛾正道额角青筋跳了跳:“进去上课,你们两个!” 明明平时冷着一张脸,执行任务时比大部分咒术师都冷静。 结果涉及赔偿金的时候,意外地好懂。 - 教室门被彻底拉开,站在门外的少女走了进来。 高专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长发垂落,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因为一亿日元赔偿而险些失去灵魂的人根本不是你。 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钉崎野蔷薇的目光在你身上转了一圈。 长得很好看,气质很冷。 想到刚才在门外因为赔偿金而差点当场去世的样子。 好像还有点可爱,钉崎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什么女友早已抛之脑后,如果蒙眼笨蛋老师有这样的女友,那她现在就该有个每天给她买限量包、会做饭、长得像偶像剧男主、还对她百依百顺的完美男朋友了! 熊猫害人不浅。 五条悟一拍手:“好——那么请转学生做个自我介绍!” 教室里安静下来,你站在讲台前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伏黑惠。”黑色短发翘起的少男朝你微微点头。 “钉崎野蔷薇。”另一边的少女扬起下巴,她有一头利落的棕橙色短发,发尾微微内扣。 “好啦,总之以后大家就是同学了,小奏坐野蔷薇旁边。” 钉崎野蔷薇友好地朝你招招手,你点头坐下。 理论课开始后,你很快意识到一件事。高专的教学方式,比你想象中还要随意。 五条悟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教材:“那么今天我们来讲咒力运行与术式发动的关系。” 他翻开课本,你难得坐直了一点。 然后下一秒,五条悟把课本“啪”地合上了。 “算了,课本写得太无聊了,大家都学过了吧?” 钉崎捂住脸:“开始了。” 伏黑则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你不明所以,默默翻开笔记本。 而讲台上,五条悟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盒粉笔。 唰唰几下,整块黑板被画满了意义不明的线条。圆圈,箭头,火柴人,甚至还有一只长得很抽象的猫。 “看见了吗?”五条悟大手一扬,“这就是普通人的咒力。” 他指向第一个火柴人。 “然后这里是咒术师。”又指向第二个火柴人。 “再然后这是特级。”第三个火柴人被画得异常巨大,旁边甚至还有闪电特效。 钉崎举手:“老师。” “嗯?” “为什么特级长得像哥斯拉?” “因为比较强。” “完全没有逻辑吧!” 五条悟理直气壮:“你们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 钉崎放弃了。 你低头看笔记,犹豫两秒,还是动起了笔。 “冬木同学,你在干什么?” “画猫。” 坐在旁边的钉崎看清画技不输五条悟的哥斯拉后,肩膀开始疯狂抖动。 讲台上,五条悟单手撑着讲桌,另一只手转着粉笔。 讲课内容跳跃得惊人,从咒力流动讲到术式构筑,又从术式构筑讲到上周买到的限定甜品,最后甚至聊到了为什么仙台市的喜久福最好吃。 啊,仙台市,你想起来他第一个愿望是想吃仙台市的毛豆泥生奶油味喜久福。 十分钟后,黑板上出现了: 【咒力】【术式】【喜久福】【仙台特产推荐】【待补充】 你、钉崎、伏黑:“……” 就在你以为这节课已经彻底偏离主题时,五条悟忽然停下:“所以说。” 背手精准点在黑板中央。 “术式本质上是咒力的输出方式,”前一秒还吊儿郎当的人,声音忽然平稳下来,“咒力量多不代表强。” “控制力、理解力、术式适配性,这些都比单纯的量更重要。” 黑色眼罩遮住了他的双眼。按理说,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的视线落在哪里,但你总觉得他在看你。 “老师今天还有一个想讲的。”五条悟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领域展开】 然后停顿两秒,又在后面补充。 【——作弊。】 你露出疑惑的神情。 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钉崎立刻精神了。 领域展开,咒术师能够达到的最高阶技巧之一。即使是一年级,也不可能对这个词陌生。 “这个定义是不是有问题?”伏黑说。 “完全没问题,对于绝大部分术师来说,领域展开就是开挂。”说着,他转身在黑板上又画了两个火柴人。 一个拿刀,一个空手。 “正常战斗,”他在两人中间画了一条线,“双方比拼术式、经验、反应速度和咒力量。” 然后,五条悟又画了个大圈,把其中一个火柴人圈进去。 “领域展开。” 下一秒,另一个火柴人头上被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结束。” 钉崎:“这么简单?” “本质上就是这么简单,”五条悟摊手,“不信可以问问小奏,昨天中领域是什么感受。” 钉崎二人惊讶地看向你。 你轻轻点头,即使身处安全的教室环境,回想自己中了领域的迟滞效果,你还是寒毛卓竖。 “当然,具体原理比较复杂。”他用粉笔轻轻敲着黑板。 “领域展开的核心,是将术式 铭刻于生得领域之中,再以结界作为外壳向现实投影。” 五条悟又在黑板上画了个房子:“把生得领域理解成房间。术式是房间里的家具,结界是房子的墙壁。” “领域展开就是把整栋房子直接砸到现实里。” 你确认了当时的战斗直觉,电车就是房子墙壁。 五条悟笑眯眯地转着粉笔,重新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必中必杀】 “这是很多人对领域展开的印象,不过严格来说不准确。” 他敲了敲黑板:“必中是领域的核心。必杀只是部分领域附带的结果,有些领域只是让术式百分百命中,有些则是命中的瞬间就足以致命。” 幸好你中的领域没有必杀效果,但诅咒唯独追着伊地知杀也很奇怪,私下找五条问问吧。 现在你有其他更关注的问题。 你举起手。 五条悟挑眉:“请讲。” 确认思路后,你开口:“如果破坏结界从内部还是外部更容易?” “外部。”五条悟回答:“因为大多数领域会强化内部强度。” 看着你认真的神色,五条悟没有丝毫意外,上次领域展开教学他只建议你快逃,这次亲身经历后你必然不满足于此。 “提前察觉展开动作呢?抢先攻击。” “可以。” “简易领域?” “可以。” “领域中和?” “也可以。” 五条悟越回答,脸上的笑意越明显。 “这就是经历过领域后人的思维吗?”钉崎佩服。 “能活下来就很不可思议吧。”伏黑想得更多。 你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视线,随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老师。” “嗯?”这是第一次叫老师吗,五条悟难得神游了一下。 “你的领域呢?”你像是在问一道普通的理论题,“五条老师的领域也是这样运作的吗?” 钉崎猛地抬头,伏黑也怔了一下,两人随即对五条投去“我也很好奇”的眼神。 “啊,大家的眼神太狂热了,”五条悟含笑道:“我的领域啊。” 他靠在讲台边,语气轻松。 “无量空处。”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钉崎下意识坐直,连知道详情的伏黑,神色都认真起来。 最强咒术师的领域,没人不好奇。 你和眼罩背后的人对视:“原理呢?”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你:“问这个干什么?” “思考破解方法。”你直白道,倒也不是为了初见殴打的报仇。 伏黑难得露出一点错愕。 “……哈?”钉崎手里的笔掉了,今天出门没检查耳朵,“你在研究什么东西?” “破解无量空处啊。”见识过强势无解的领域,享受过战斗厮杀的欢愉,你真诚认可了咒术师的身份。 对此,攀登山峰的你必然不可能错过五条悟这座山。 钉崎、伏黑:“……” 这是一年级学生该思考的问题吗? 然而更意外的是,五条悟没有笑。 教室里的阳光落在他肩上,白发男人安静地看着你,隔着眼罩,没人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半晌,他才开口。 “无限的信息灌输,强制占据认知与思维,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还有很多功能,今天下午的实战课要不要试试。” “好啊。”你欣然答应。 然后开始思考:简易领域?能争取时间。领域对抗?风险太高而且你还没学会。提前打断展开?疑似可行,也可能是你的错觉。从外部破坏?需要钉崎和伏黑足够的火力。 一个个方案浮现,又被划掉。 钉崎已经听麻了,她看看你,又看看五条悟,最终看向也在思考的伏黑惠,总觉得事情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而讲台上,五条悟始终耐心地回答着你的问题。 没有敷衍,也没有觉得荒唐。 因为他看得出来,你不是在开玩笑。 你是真的在思考,如果有一天站在无量空处面前,应该怎么活下来。 教室安静许久,五条悟忽然笑了笑。 “继续保持。” 你抬头:“什么?” “这种思考方式。”他双手插进口袋,声音难得平静。 “不要因为对手很强,就放弃思考赢的方法。” 台下三朵娇贵的花齐刷刷看着他,五条悟望着黑板上的领域结构图,语气漫不经心:“现在当然不可能,毕竟你们还太弱了,但谁知道以后呢?”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白发教师站在讲台前,嘴角带着笑:“咒术师要做的,本来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说不定哪一天,你真的会找到办法。” 哪怕那个问题的答案,指向的是最强本身。 19.19.五条悟在哪里 “五条?” 你站在熊猫面前,双手按住它毛茸茸的脑袋,从天灵盖开始使劲往两边扯。 黑白相间的毛发被你拽得乱七八糟。 “疼疼疼——!”熊猫嗷嗷直叫,“悟不在这里啦!” 你恍若未闻,神情专注,试图把这个巨大的熊猫皮套拆开。 上午,五条悟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让你们体验他的「无量空处」,结果下午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报复吧!”熊猫拼命挣扎,“真希,救救我!” “大芥?” “你真的是特级吗?”自我介绍叫真希的少女扶了扶眼镜腿,说着帮你搭了把手,一起拧熊猫。 “等等等等!为什么你也来啊!”熊猫惊了。 黑发绯瞳的新同学没什么表情,身上的咒力量不如同窗乙骨,但能感受到在缓慢增长。 “是吧?证上这么写的。” 你低头认真观察。黑白毛发下面,隐约混杂着三股不同的气息。 很淡,淡到几乎融为一体。 你又凑近闻了闻:“五条真没藏在这个皮套里吗?” “当然没有!”熊猫欲哭无泪,“悟肯定在哪个活动室偷懒啊啊啊——” 你一端,真希一端,熊猫顿时高速旋转。 “找那个眼罩笨蛋有急事?”真希随口说道,“也可能是出任务去了。特级咒术师总是神出鬼没,忙得很。” 你望向操场另一侧,钉崎野蔷薇正挥舞铁锤,伏黑惠则指挥着式神,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进行术式训练,偶尔停下来交流几句,随后继续尝试。 没有老师监督,也没有人偷懒。 “他们好认真。”你由衷感慨。 真希顺着你的视线望过去,神色淡了几分:“毕竟经历过失去同伴。” 你侧头:“虎杖吗?” 真希点了点头,简单讲起少年院任务的经过。任务失控、特级咒灵、宿傩现身、虎杖“死亡”…… “虎杖原本被判了死刑,笨蛋老师费了不少功夫,才替他争取到死缓,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意外……”真希叹了口气。 你安静听完,那正是你第一次遇见五条悟的那一天。 关于虎杖其实还活着这件事,五条悟没向你打过招呼,但你默契地选择了保密。 “说起来。”真希重新看向你,打量了一番,“听说你的术式是‘许愿’?” “嗯。” “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力所能及。” “那如果有人许愿,让你去杀了自己的仇人呢?”真希双臂抱胸,认真问道,“即使对方是个无辜的人?” 你还没回答,旁边响起狗卷棘平静的声音。 “生筋子!” “哦,棘说想要蛋黄酱金枪鱼饭团。”熊猫在下面补充,扭扭捏捏道:“我想要吃不完的腊肠。” “不应该是竹叶吗?”你疑惑。 “不不不,最讨厌的食物就是竹叶——熊猫元素周边也是可以的!” 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了解。” 真希还在等你回答,你慢吞吞地思考着,顺道重新打量起她,五官称不上柔和,眉眼锋利,嘴角微抿时更显得不好接近。 “你真的是咒术师吗?” “哈?”真希额角一跳。 “被转移话题了!” “鲑鱼美乃滋。” 来到高专以后,你一直在观察,夜蛾、钉崎、伏黑、熊猫、真希、狗卷,还有其他工作人员。 普通人会不断逸散负面情绪,那些名为【恶】的东西,会源源不断地流向外界,孕育咒灵。 可咒术师不同,他们同样会愤怒、悲伤、恐惧,却较少向外溢散那些东西,仿佛体内存在某种自我净化的机制。 而且咒力越庞大,术式越精妙,那些缠绕在人身上的【恶】越少。 最明显的例子—— 五条悟。 那个人干净得不可思议,像一片永无阴霾的天空。 可眼前的真希,却和其他咒术师都不同,她身上的咒力微弱得近乎于无,却又并非普通人。这种矛盾感,让你忍不住发问。 真希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你是在挑衅我吗?” “明太子。” “棘说,就是挑衅。” “疼疼疼!”熊猫忽然惨叫,“真希,你别一边说话一边掐我!” 真希冷哼一声,松开熊猫,顺手拿起旁边的薙刀,刀尖轻轻一点地面。 “来一场。”她嘴角扬起,“让我看看特级的实力,可别被我打哭。” 你松开熊猫的脑袋,拍了拍手上的毛:“下次。” “我要先去找五条。” * 医务室。 “我说,五条不会藏在那种地方。”家入硝子放下昨天整理好的伤情报告,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从病床底下慢慢爬了出来。 硝子沉默两秒,终于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五条到底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她朝你伸出手,“来,再让我看看。” 你将手搭了上去,下一刻,一股温暖柔和的咒力顺着掌心缓缓流入体内,涓涓细流般沿着经脉游走,细致地检查着你的状态。 趁着这段时间,你四下打量起医务室。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雪白的墙壁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和消毒水气味,并不刺鼻。 几张病床整齐排列,白色床帘半束在两侧,床头摆放着输液架和简单的监测仪器。靠墙的金属柜里放着药品、绷带和急救用品,玻璃柜门擦得透亮。 窗户半开着,夏日的风卷起浅色窗帘,阳光透过树叶,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摇曳的光斑。 角落里放着一张办公桌。病历、钢笔、烟灰缸,还有几本翻开的医学书籍随意堆放着,算不上整洁,却有一种长期使用留下的生活气息。 一切都和你初来高专那天差不多,只是如今看得更仔细了。 你环顾一圈,确实不像有什么地方能塞下一只五条悟。 “大家经常受伤吗?”你问。 “嗯。” 硝子一边探查,一边随口回答:“训练会受伤,出任务也会受伤。对咒术师来说,伤口和感冒差不多,算家常便饭。” 说着,她忽然皱起眉。 “奇怪……” “嗯?” “你的咒力,”硝子神色有些意外,“增长得很快。” 她重新确认了一遍:“你帮真希他们实现愿望了吗?” 就在两人说话的短短几分钟里,你的咒力量,还在缓慢增加。 “没有哦。”你认真想了想,“从昨天回来以后,它就开始一点一点变多。” 顿了顿,你努力寻找一个容易理解的形容,“就像游戏角色挂机升级一样。” 硝子失笑:“这算什么比喻。” 你低头望着她,准确地说,是望着她头顶那撮自然形成的发旋。 “家入医生。” “嗯?” “你是不是藏拙了?” 硝子挑眉。 “正常人真的能‘嘿咻、嘿咻’一下,就学会反转术式吗?” 昨天的现场教学,你至今记忆犹新。硝子只是用手比划了几下咒力反转的过程,什么正向咒力,什么负负得正,什么把能量翻过来。 说完便一脸自然地看着你,仿佛这种事本来就应该一学就会。 听得懂的人才是天才吧? 硝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教五条的时候,也是这么教的。” “这样啊,请务必再教我一次。”你神色认真。 硝子笑着摇摇头。 “先别急。”她收回手,在病历本上记录着检查结果。 “正常情况下,发动反转术式需要消耗大量咒力,治疗别人时,消耗还会更高。” “以你现在的治愈能力,只要不是致命伤,已经足够应付大多数情况了。” 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为什么五条没什么消耗?” “六眼对咒力操控的效率可是怪物级别——哎呀,原来是在和五条较劲吗?”硝子笔尖一顿,咯咯笑了起来。 “是吗?”你也不确定。 “谁知道呢,”她合上病历本,“至于五条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如果一定要找他的话,可以去问问夜蛾老师。”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你的情况,我最近有点思路了。古代的一些结界术,或许有封存咒力的效果。等我找到资料,再叫你过来。” “好的。”你点点头,准备火速去找夜蛾正道。 “再见,家入医生。” 刚迈出门槛,你忽然想起什么,又探回半个脑袋。 “对了,医务室的棒棒糖,可以再给我几颗吗?” 硝子挥别的手一顿:“棒棒糖?” 她抬起头,神情有些疑惑。 “医务室从来不放这些。” 空气安静了一瞬,你眨了眨眼。 “……没事,我去找夜蛾了!” 门轻轻关上,医务室重新恢复安静。 * 你以2马赫高速之姿打开了校长办公室大门。 门砰的打开,连带着夜蛾的高级茶具抖了几抖。 “夜蛾校长!”头发凌乱地飘起一簇,“您知道五条去哪里了吗!——哦,七海先生好久不见。” “……冬木!”夜蛾额角一跳。 “好久不见。”七海建人坐在沙发上,仍旧一身熨烫得没有半点褶皱的浅色西装。他只是朝你轻轻点了点头,便重新垂下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进门前记得先敲门!”夜蛾压住怒火,恨恨敲了下桌面,这下茶水真溢出了些。 “悟去总监部了。”夜蛾脸色一变,赶紧把茶杯扶正,抽出纸巾心疼地擦拭桌面,“你找他有事?” “这么突然,还等着他上课。话说回来,高专就五条一位老师吗?” “还有日下部。”夜蛾下意识回答。 说完,他自己也停住了。 “日下部现在……” “嗯……” “在干嘛来着?” 办公室陷入短暂沉默。 “算了,”他转头望向沙发,“七海,临时代一节课,可以吗?” 七海放下茶杯:“恕我拒绝。” 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当咒术高专教师这种工作——就是狗屎。” 夜蛾、你:“……” 嗯,是七海先生会说出来的话。 夜蛾叹了口气,站起身:“那没办法了,我替悟上一节吧。” 他说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脑海里飞快回忆一年级今天的课程。理论课?文化课? ……哦,实战课。 夜蛾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你。 少女体内那股已经称得上磅礴的咒力,正安静而稳定地流动着。夜蛾沉默了,能打过吗? “好耶,我们原本要上领域展开,夜蛾校长也会吗?” 好的,没事了,夜蛾坐下:“悟现在的教学都已经超前到这种程度了吗?!” 一年级。领域展开?到底是谁在教课? “兴致来了吧。”七海毫无波澜地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 你莫名觉得他今天心情不好,于是问道:“七海先生今天怎么来高专了?” “……一些后事处理。” “什么后事?” 七海止住了话头,夜蛾也一连为难地绷着表情。 茶杯轻叩桌面。 “也算和你有关,让那家伙和你解释吧。”七海开口,看了下手表,“再过一会儿,他就要不耐烦地回来了。” 欸? 没等你理解这句话,无情的大人们就把你推出办公室。 * 事情就是这样。 被夜蛾和七海一左一右请出办公室后,你彻底失去了目标,只能漫无目的地在高专里闲逛。 一会儿。 这是个很奇怪的时间。 可以是一分钟,也可以是一小时;可以短得来不及发呆,也可以长得让等待的人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 没有具体期限的等待,总是格外磨人。 你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参观起这个即将生活四年的地方。 太阳一点点向西沉去。 橘金色的光从树林间斜斜洒落,枝叶投下斑驳的阴影,随着风轻轻摇晃,将你的影子吞没,又缓缓放开。 高专依山而建,空气里混着泥土、树木和旧建筑特有的木香。 青石铺就的小路蜿蜒穿过树林,古老的木制回廊静静延伸,偶尔有风铃轻响,惊起几只停歇在屋檐下的麻雀。 这里安静得像与东京隔绝。 只有风经过。 不知不觉间,你走到了高专正门。 长长的石阶依山势一路向下延伸,两旁古树苍翠,层层枝叶几乎遮住了半片天空。 而那一级级台阶上,还残留着你昨日布下的致幻魔术。 你站在最高一级台阶,望向山下。 咖啡、苦瓜、黄连、浓茶、药汤…… 你把能想到的苦味东西全放上了! 五条悟肯定不是从正门走的,也不会从正门回来,你确信。 既然如此,不如打个电话问问吧? 你摸出手机,屏幕刚刚亮起,无数信息便瀑布般跳进视野。 【感谢您……】【神迹已经……】【相信命运……】【骗子……】【请问还能……】 密密麻麻,一条接着一条,从昨天开始就是这样。跳得太快,你甚至懒得一条条分辨。 “……”可恶的诈骗团体,信息泄露得真彻底。你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连打电话的兴致都没了。 去哪儿呢? 你没有答案,于是继续向前。 只是随便走走。 高专在黄昏里变得格外温柔。木质建筑披上一层暖色,走廊尽头映着夕阳,拉门半掩,偶尔能看见空荡荡的教室。 训练场上传来木刀碰撞的回音,又很快归于寂静。 教学楼,宿舍,图书室,医务室,你一步一步走过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风吹动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座高专仿佛慢慢睡着了。 直到—— 一缕熟悉的气息钻进鼻尖。 你脚步一顿,循着味道慢慢走去,最后停在一间活动室门前。 “五条……?”你轻轻推开门。 吱呀—— 木门发出细微声响,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动窗帘。 靠窗摆着一张单人沙发,五条悟正窝在那里睡觉。 他像是临时起意,随便找了个地方休息。 修长的双腿有些委屈地蜷着,一条腿随意搭在扶手边,另一条腿微微曲起,高大的身形几乎把整张单人沙发占满,看起来睡得一点也不舒服。 眼罩依旧戴着。 傍晚的风一阵阵灌进来,将窗帘吹得鼓起,也轻轻拂动他的发梢,几缕柔软的白发掠过额角,又落回眼罩边缘。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缓,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模样。 你放轻脚步,悄悄走到窗边。 喀哒,窗户缓缓合拢。 风停了,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你悄悄挪了过去,不动声色地关上窗。 五条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毫无防备。 你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出声。 随后走到旁边的长桌前,轻轻坐上桌沿。 双腿自然垂下,脚尖轻轻碰着地面。 一下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五条悟睡觉的时候,也和普通人一样。会安安静静地呼吸,会因为姿势不舒服,把自己缩成一团。 只是—— 沙发是不是有点太小了?一定要在这睡吗? 你看着他蜷缩在单人沙发里的样子。 修长的四肢被迫收起,肩膀几乎抵着扶手,整个人像一只被塞进纸箱里的大白猫。 你想了想,没有叫醒他。 至少现在不用漫无目的地等待了。 等待本身没有尽头,但等待一个人醒来,却是一件具体的事情。 于是,你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20.20.宝月 “嗷呜。”五条悟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舒展的肌肉一路向上延展,骨节发出一连串劈啪轻响。随着身体一同苏醒的还有六眼,和始终保持警觉的神经。 室内漆黑一片。 活动室的位置相对偏僻,放学后无人经过,走廊早已进入节电模式,没有半点灯光,只有身后的窗户透进朦胧的亮色。 他低头,身后的人挡住了部分光源,影子越过他的肩背,半截铺落在木地板上。 是月亮,还是路灯?原来已经晚上了,明明只是想休息会儿就去给他们上课。 五条悟顿了一下,手臂规矩地放下,警戒的气息散去。他摘下眼罩,随意甩在手里,左右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始终没有回头。 沙发还是太小了,睡得腰酸腿麻。五条悟默默给活动室的家具打了个差评。 “吓我一跳。”他故意打了个哈欠,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慵懒,“你在这等多久了?” “……3小时吧。”身后人幽幽地说。 “怪不得睡得这么神清气爽。”五条悟笑了一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彻底挡住了身后的光,也遮住了地板上的影子,“给你带了礼物。” 一个纯木制的小盒子被他轻轻抛了过来。 盒身已经有些年头,木纹暗沉,外壁缠着几道封条,还留着细密的刻刀痕迹。你轻轻晃了晃,里面顿时传来金属轻碰盒壁的清脆声。 “正好咒具改造师快完工了,我顺路回家拿了一趟。” 啪。 灯光亮起,暖白色的光线瞬间洒满整间活动室,也照亮了站在你面前的五条悟。 他双手撑在长桌边,低头望着你,六眼亮晶晶的,神色里藏不住期待。 你揭下封条,打开盒盖。 “谢谢,发夹?”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约五厘米长的发夹,做工精巧,样式意外符合当下年轻人的审美。一端镶嵌着一颗奇异的玻璃宝石,晶莹剔透,内部却仿佛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格外醒目。 你左右打量了片刻,别在右侧发间。 “不怀疑下危险性?”他问。 “感受到你的咒力了。”你说。 你指尖轻轻摩挲着宝石与金属严丝合缝的衔接处,饶有兴致地摆弄着这份礼物。 “它叫【宝月】*。” 五条悟倚坐在长桌上,头发散落下来,一边漫不经心地甩着手里的眼罩,一边解释:“用摩尼珠改造成的特级咒具,可以储存海量咒力。我先往里面放了一点我的。” “【宝月】?”你看着那枚宛如燃烧火焰般鲜红的宝石,“既然叫宝月,不应该是淡黄、银白,或者蓝色之类的吗?” 你觑了他一眼,难道注入咒力的时候,还得特意用反转术式染个色? “啊——”五条悟拖长了尾音,说得轻描淡写,“只是觉得很像你的眼睛。” “赔罪礼物嘛。我的审美很不错吧?”五条悟洋洋得意地说。 “什么罪?”你想了想没明白。 火琉璃衬着你的赤色瞳孔,几乎浑然一体。本就持续增长的咒力,在【宝月】与他的咒力加持下,让你愈发锐不可当。五条悟被这双眼睛盯着,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 “殴打罪。”轻微的兴奋又带来肌肉震颤。 “现在想想,一个满级大人,对着一个抱着宝物到处乱跑的小婴儿动手,怎么看都很过分吧?” 五条悟笑意渐渐淡了些,他望着你,语气依旧轻松,却没有半分敷衍。 “抱歉,当时把你当成高层转移悠仁那边的注意力,放出来的兵器,为了试探你的实力一上来就动手了。” 你沉默了一会儿,指腹轻轻拂过发夹温凉的金属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你抬起眼。 “忘了。” “嗯?” “已经忘了。”你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既然是误会,解释清楚就可以了。” 五条悟愣了一瞬,他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插科打诨的话,甚至想过你会借机提点什么要求,结果一句忘了,轻飘飘地把这件事翻了过去。 他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欸,这么大方?” “嗯。”你应了一声,低头将木盒重新合上,忽然想起另一件超重要的事,抬眼看向他。 “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空气安静了一秒,五条悟歪了歪脑袋:“现在?” “嗯。” “现在已经晚上了哦。”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校园,钉崎等人早已回去洗漱,远处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只剩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你让我这个刚睡醒的人上课?” “嗯。” “今天已经下班了吧?” “没有。” “老师也是需要休息的。” “你睡了三个小时。” “那是午休延长版。” “是翘班。” “……”五条悟被噎得一时语塞。 他盯着你,确认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依旧神色平静,眼眸里没有半点玩笑意味。 “五条老师,”你一本正经地加重音,“按照今天的课程安排,我还有领域相关的内容没有学习。” “以及,”你顿了顿,视线落在他手里还没戴回去的眼罩上,“你的后脑勺剃掉了头发?” 分层的白发一晃一晃,不戴眼罩时格外显眼,你很早想问了。 话题跳跃太快,五条悟和你面面相觑,你无辜地眨了眨眼。 五条悟倒吸一口凉气:“……你这种学生啊。” 他仰头望向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谢谢夸奖。” “我没有夸你。” “那就不是。”你回答得毫不迟疑。 五条悟失笑:“走吧,今天破例加课。这样戴眼罩不是很方便吗?” 他重新戴上眼罩,伸指弹了一下,迈步走向门口。 “是吗。”你追上他的背影,仰头细细观察了下确实严丝合缝,有几缕被压进眼罩内。 两人并肩,夜色浸满长廊,宝月泛起的红光恰恰映在他的喉间。 “哦对了,”五条悟像是想起什么,随意说道:“这几天还会有人给你送礼物,挑喜欢的收下就行。” 你脚步微顿:“总监部?” “Bingo。”五条悟丝毫不意外你能猜到,“山手线那根宿傩手指是他们的手笔,这次没能杀掉你,怕把关系彻底闹僵,所以准备拿点东西出来赔罪。” “什么强盗逻辑,”你扯了扯嘴角,“是怕我回过味,直接杀到总监部去?” 话音落下,你自己先否定了这个猜测。 如果真是和陷害虎杖悠仁同样的手笔,那群人不像是会因为一次失败就低头服软的性格。 他们更像会咬死一句"不是我们做的",反正没有证据,死不承认便是。 而且你也没有凶名在外到能让整个总监部闻风丧胆。 思绪转了一圈,你想起五条悟今天去过总监部。答案便呼之欲出了,你没有再追问。 “总之,心安理得收下吧。”他说。 鞋跟落地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缓缓重叠,两人一路穿过寂静的长廊。 五条悟转而关心起其他事:“咒力异常增长原因有猜测吗?” “有。”你顿了顿,将手机递给他。其实现在的增长速度已经回落,峰谷图的谷底,和逸散率差不多。 你们一边朝宿舍区走去,一边拐过几条小路,前方终于重新出现了路灯暖黄色的光。 五条悟低头翻阅你的手机,未读消息早已堆满屏幕。他顺手点开,一个个浏览过去:“没有用术式定位IP吗?” 最新的一条几乎像狂热信徒的祈祷。 你摇摇头,这些短信依旧是山手线上的乘客所发,你没有打探他们住址的想法。 “伟大的神明……”他故意压低嗓音,念得抑扬顿挫,“向您许下任何愿望,都能实现吗?” “许愿机制比想的还复杂,”你斟酌着措辞,自己也不是很理解,“他们向我祈求平安,而最终平安实现,愿力结算到了我身上。” 即使你没有回应他们的愿望,除了惠比寿站的乘客。你蹙眉,难道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救命恩人是五条悟? 五条悟继续往下翻。 “这里还有,”他清了清嗓子,语调愈发夸张,“‘我愿献上一切,只求能够再次见到您。’” “……” “‘请接受我永远的爱。’” “别念了。”你面无表情地打断,鸡皮疙瘩已经从后背一路窜到了手臂。 五条悟却像找到新玩具似的,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还有还有——”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四周只剩路灯下飞虫振翅的细碎摩擦。 “怎么了?”你侧过头。 五条悟目光停留在屏幕某一行,有一瞬极淡的凝滞。 下一秒,他神色如常地点了几下屏幕,锁上手机,顺手揣进自己的口袋。 “没什么,”他笑得十分自然,“不过——” “我们换部手机吧。” “换手机卡就可以了。”你说,即使看到诅咒信你也能面不改色。 迷信的群体中有爱便有恨,山手线的死亡人数并未挂零,未被回应的愿望会带来相应的恨意。 “不一样,”五条悟一本正经地说道,“老师想再送你一部。” 你看着他,有钱确实让人生气。 他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宿舍的方向,重新迈开脚步。 “走吧,去找惠和野蔷薇。” 一路上,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天的见闻。 抱怨总监部的茶苦得像中药,惋惜没赶上限定甜品,盘算着晚课结束后该去哪里吃夜宵。 你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对于夜蛾和七海隐瞒的事,你也略有感应。问五条就问五条,只是始终没找到插话的时机。 直到走到宿舍楼下,亮着的灯寥寥无几,暖黄色的窗光零零散散点缀在黑暗里。 你刚要迈上台阶,又停住脚步,犹豫片刻,正准备开口,前面的五条悟却先一步停了下来,你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回过身,模仿着你的表情,“从刚才开始就是一副很苦恼,超犹豫的表情。” 你抬眸,年轻教师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刚才在活动室睡到腰酸背痛的人不是他。你忽然想,他是不是也曾像伏黑钉崎那样,因为同伴的离去沉默过、痛苦过?那些情绪,是否被漫长的时间掩埋了。 于是,你更加迟疑了,该揭开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吗? “哦,我知道了,想问那四个诅咒师的事吧。”他倒是豁达地开口,随意地在台阶上坐下,你压下裙摆也跟着坐下。 夜风缓缓吹过。 这是一个说长很长,持续了十余年的故事。说短也很短,真正属于他们并肩同行的日子,不过最初的三年,以及去年那短暂的一段时间。 理念渐渐分岔。他们从两条并肩的线,变成了永远不会重合的轨迹。而最后一 次相交—— 结局,也已经埋在那里了。 你静静听完,亲手杀死曾经最重要的挚友。这句话,无论放在谁身上,都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可坐在你身旁的五条悟,却始终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任何被压抑的情绪。你的能力没有捕捉到一丝波澜。 “她们怎么说的。”他望着无星黑夜忽然问道。 “她们希望我把那具尸体里的怪物驱逐出去,”你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另外……” “还抱着一点,能够复活你挚友的期待。”你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 当时不甚在意地拒绝了,并且以四人组的第一印象断定了她们想复活的也是恶灵,还吐槽了恶有应得。你觑着五条神色,不能说吧,太冷漠了会冒犯到他吗? “天方夜谭,”他双手撑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小奏真有这种技能吗?” “可能会有。”你认真思考了下,成为亡灵的心脏起搏器吗,太高端的魔术,起码现在远远做不到。 “不过,”你偏过头,“咒术界不是也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咒具吗?” “你就没有怀疑过,她们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起他的白发。 他望着远处漆黑的树林,声音轻得几乎散进风里。 “嘛,他的故事已经结束,无论是有人想把他复活,还是有人利用他的尸体做坏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到最后我都会再杀他一次。” * 高专,操场,探照灯将整片训练场照得雪亮。 “非要这种时候上课吗?”伏黑惠额前的黑发还带着湿意,他拿毛巾擦着头发,又随手搭在脖子上,声音里写满了不情愿。 “不对老师的领域好奇吗,没有求知欲的孩子真不可爱。”五条悟说。 另一边,你正和钉崎野蔷薇蹲在一起聊天。 “睡衣很可爱。”你认真评价。 钉崎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波点粉白睡衣,立刻扬起笑容。 “是吧?杂志推荐的新款。什么时候买的新发夹,和眼睛很像,也很好看。”少年人的话题总是跳跃的,“啊我想到还有一套特别适合你的睡衣,颜色也很衬你的眼睛。待会儿去我宿舍看看?” “好呀。”你点头。 “喂——”五条悟拍了拍手,“那边两个,聊天暂停。” 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他,五条悟笑眯眯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都过来,牵紧一点,毕竟老师的领域可不是谁都能参观的。要是不小心被领域攻击,”他一本正经地瞎说,“本来就不聪明的小脑袋,说不定会再傻上几个月。” 你第一个走上前,放进他的掌心。随着无下限解除,温热的触感真实传来,他的手掌比你大上一圈,指节修长,掌心覆着薄薄一层练武留下的茧。 “真的假的?”钉崎野蔷薇嘴角抽了抽。 “倒是真的,但在场笨蛋只有他吧。”伏黑惠扶额,对监护人的满嘴跑火车早已习惯。 听着两人对话你下意识收紧了些。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扬起,又轻轻握了一下。 你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 发间的【宝月】轻轻摇曳,赤色光芒映在他的下颌,也映入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五条悟怔了一瞬,随后笑了笑,缓缓摘下眼罩,那双六眼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夜色之中。 整片天空最纯净的苍穹,都凝聚在那双眼里。 “还有两位,别磨蹭啦。”他又伸出左手。 钉崎一边嘀咕着“幼儿园排队吗”,一边把手放了上去。伏黑惠抓住了五条悟的手腕。 “准备好了?” 三人同时点头,你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五条悟轻声开口:”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世界安静了,没有轰鸣,没有震动。 眼前的一切,悄无声息地褪去。脚下的大地消失,夜空消失,高专、操场、树木、灯光……所有能够定义"空间"的事物,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你置身于一片无垠的宇宙,群星并非悬挂于远方,亿万粒流动的光砂,自你身旁缓缓漂流。一粒微尘诞生,一颗恒星燃起。星云旋转,尘埃聚合,炽白的新星照亮虚无。紧接着,恒星坍缩,超新星爆发,绚烂得像整座银河在眼前盛开,又在下一瞬归于寂灭。 宇宙从无到有,又从有归于无。 亿万年的光阴,在这里不过一次呼吸。而一个刹那,又漫长得仿佛永恒。 无限的信息、无限的可能、无限的时间与空间,在同一时刻向意识奔涌而来,却没有任何一项真正能够抵达终点。 你终于理解了,所谓无量,没有边界,没有终点,没有能够抵达的彼岸。 伏黑惠、钉崎野蔷薇,他们像被这片宇宙轻轻抹去,再无踪迹。 你已经看不见其他人,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一道身影—— 五条悟。 他站在无垠星海中央,苍蓝色的双眼,比任何恒星都更加耀眼。 与你曾见过的迟途环笼不同,那里是腐朽的牢笼,是时间沉淀后的阴暗与滞涩,进入就会被永不流动的死水吞噬。 而这里不同,这里是生命,是创造,是毁灭。是宇宙第一次点亮光芒时的奇迹,也是最后一颗恒星熄灭前的静谧。 你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本身就是这片无限最瑰丽的一部分。 无限既温柔,又残酷,美得令人战栗。 21.21.ROLEX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确实如五条悟所说,你收到了许多礼物。 第一天,一级咒具三样,一把黑色二十厘米短刀,一枚降低咒力消耗的辅助御守,四根铜色短杭,插在四角,一分钟内,自动生成临时结界。 附信笺:“这是总监部收藏多年之物,希望阁下善加使用。” 你自然收下。 第二天,一套青灰色釉面茶碗,一件不认识的家纹羽织,一件绀青月纹和服,衣领内侧压着一枚小小的金印,京都“千代屋”三字,据说是只为神社与旧华族制衣的老铺,还有一匣时令和果子作为伴礼。 带着旧时代的体面。 送来的侍从说:“这是御三家曾收藏的工艺。” “老古董的审美。”五条悟哼笑出声,拿走家纹羽织,吃了和果子。 你不明所以,决定将茶具送给夜蛾。 第三天,木匣里的房契之下,压着一张平面图,墨线勾勒一方宅院。位于京都界内,一级结界,训练场,咒具仓库,书库,专属辅助监督办公室应有尽有。 五条悟黑了脸,你也纳闷你的形象那么不谙世事吗? 谁都能看出名义上“方便阁下休养”,实际上不过是”希望您住在我们眼皮底下”的含蓄控制。 五条悟揪着这张房契跑了,你翻来覆去地倒腾木匣。 木匣空荡荡,和你的钱包一样干净。 你:T^T就不放点最实用的钱票吗? - 之后没再收到礼物,你光速适应咒术高专的日常,理论课与实战课无不拿手,除了文化课上遇到一点小小的阻碍。 “老师为什么是你来上课?”你举手提问,伊地知尴尬地站在一旁,五条悟取代了原本他的位置。 “哦,来欣赏我们小奏的零分试卷。” “这也是没办法吧。”你翻开战国时代的历史书,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 谁谁谁,第六天魔王,打破旧秩序的革新者,谁谁谁小跟班一路逆袭成天下人,谁谁谁忍者神龟式人物,靠超长待机熬死所有人物。 太难记了,你面无表情合上书。 “我们无可替代的当下,都是前人伟大政治手段成就的哦。”他说。* “是吗?”你怀疑。 “伊地知你觉得呢?”五条悟转头寻求真正任课教师的认可。 “当、当然!”一心想要掀翻咒术界腐朽旧体制的人说出这种话来,可信度比居酒屋的特价酒水还可低呢!伊地知这么想,但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 你将信将疑又打开书。 - 你现在非常有空,赔礼后高层收起了试探的魔爪,安安分分没给你派任何任务。 这也导致你很苦恼,惠比寿花园广场还在等你汇款重建,最大的收入来源被切断,总监部又断人财路! 与之相对的是五条悟异常忙碌,上课途中接到任务是家常便饭,特别是这几天下午,天天不在高专。 如果是理论课还好,有其他辅助监督顶班,但训练课上,唯一在校的一级术师夜蛾总和你面面相觑。 “来吧。”你摆好架势。 你和夜蛾的身影交错,夜蛾一掌劈在你的手臂上,两人身形一顿,僵持不下,夜蛾神色逐渐凝重,你感受着如山般的压力,卸力,回推。 夜蛾一下子飞出十几米,掠过众人,砸到操场另一头。 所有人:“……” 你:“对不起!和服也送您!“ 夜蛾:“……没有女装癖谢谢。”他是谁他在哪儿谁叫他来的。 - 听完今天化身骨质疏松47岁老人的控诉后,五条悟捧腹大笑,大手一挥,一亿日元应聘你成为临时教师,顺附晚上对虎杖悠仁的秘密训练。 你震撼,你不解,你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心满意足地还了欠款,你兢兢业业地开始上课。 “今天是麻辣特级教师冬木奏。”你说。 “完蛋了,被笨蛋老师传染了。”高专众不理解,高专众吐槽,高专众四散逃逸。 “请对胖达手下留情,胖达很金贵的啊啊啊——”熊猫率先出局。 操场大逃杀启动。 “今天是麻辣特级教师冬木奏。”你说。 “哇!好久不见,冬木同学!”虎杖悠仁眼睛一亮,专业捧场十年,海豹似的鼓起掌,“已经是特级了吗?好厉害!” 你骄矜点头,体会到了五条悟特有开场的爽度。 “老师,我的电影看完了!”虎杖立刻举手,很快进入了状态。 “嗯嗯,嗯?”你随手从茶几上捡起几张碟片,低头一看。 群尸玩过界、鬼怪屋、外太空杀人小丑、鬼玩人…… “都什么和什么啊。”你忍不住吐槽,来之前,你向五条悟了解过虎杖悠仁的情况。 没有天生术式,却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体内寄宿着平安时代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随着共生时间增长,虎杖终有一天或许会刻印宿傩的术式,但在那之前,他最大的优势仍是对咒力的运用。 “先来检查一下训练成果吧。” 你将一只巴掌大的布袋放到桌上,解开束口,乳白色的小米滚落出来,在木桌上铺开一小片。 “像这样。”你抬起手,一小把米粒轻盈腾空。 它们在同一高度停住,没有一粒更高,也没有一粒更低,如同一片静止的星屑悬浮在空气中。 “好厉害!”虎杖忍不住睁大眼睛,看出了门道,每一粒都附着完全一样的咒力。 多一分,就会继续上升。少一分,就会提前坠落。想让上百粒米同时停在最高点,意味着每一次咒力输出都必须精确到近乎一致。 “要求很简单,”你伸手一挥,米粒簌簌落回桌面,“不能多,不能少,全部停在最高点。” “好!”虎杖跃跃欲试。 第一次,咒力灌得太猛,砰的一声,几粒米直接在半空炸成碎末。 “太多了。” 第二次,咒力又弱了些,米粒刚飞到一半,就稀稀拉拉掉了下来。 “提前泄掉了。” 第三次、第四次…… 你始终站在一旁,不急不躁地指出每一个细节。 “左手咒力输出习惯先发力。” “后半段咒力开始不稳定。” “不要想着一起控制,先让每一粒变得一样。” …… 虎杖的悟性比你预想中更高,不到一小时,他已经能同时让近百粒米稳定悬停。 纵使额头布满汗水,手臂也因为长时间维持咒力而微微发抖,却还是兴致勃勃地抓起下一把米。 “再来一次!刚才有几粒差一点就成功了!” 看着他毫不厌倦地重复练习,你明白了五条悟看好他的原因。 你没有打扰,蹲下身,开始整理散落一地的电影光碟,顺便打量起这间地下室。 空间算不上宽敞,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排放满影碟的矮柜,一张折叠桌, 可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地板擦得发亮,没有积灰,角落里的除湿机正安静运转,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洗涤剂味道,没有地下空间惯有的潮湿和霉味。 厚重的混凝土墙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入口又藏得极深,普通人几乎不可能误闯进来。 安静,安全,也足够隐蔽。 很认真地,在保护虎杖悠仁呢。 “对了,冬木老师,”虎杖忽然抬起头,“下次上课,可以帮我带‘不死鸟’吗?” “嗯?”你回过神,“咒灵?” “不是啦,”虎杖连忙摆手,“应该是电影吧。” “昨天五条老师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听见他迷迷糊糊一直念叨不死鸟、不死鸟……” “结果今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虎杖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猜,应该是准备带给我的新电影?” “好的。”你无力扶了扶额。 还真是爱睡沙发。 * “大事不好!悟又出去了。”前方探子熊猫来报。 “只是任务吧。”真希满不在意。 “问题就在这里!”熊猫一脸严肃,“昨天你和野蔷薇不是撞见他逛奢侈品店了吗?我闻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对吧,野蔷薇?” “恋爱?”野蔷薇瘫在树荫下,热得像一摊融化的液体,“可他逛的是男表区欸。” 昨天周末,她和真希照例去新宿逛街,恰好撞见五条悟。 两人几乎不用交流,一个眼神便默契地跟了上去。 只见五条悟东拐西绕,钻进了一家她们光看橱窗都觉得钱包发疼的高端精品店。 结果,他什么都没买。 真要说奇怪的话—— “他几乎把店里的女性都搭讪了一遍。”野蔷薇面无表情地总结。 “这就是问题所在!”熊猫神神秘秘地亮出手机,“你们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充满千禧年互联网风格的网站。蓝底灰框,按钮还是立体渐变,左上角吊着一个会轻轻摇晃的疑似白色晴天娃娃的玩偶,网页顶端甚至还有“Wele”闪字。 页面中央,赫然输入着五条悟的生辰八字。 “那段缘分,或许会稍稍改变你的人生。”熊猫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桃花要来了的意思吗!” “封建迷信不可取。”真希冷静评价,她看向操场另一边。你正和伏黑惠交手,木刀碰撞声不断,下一轮就轮到她了。 “这个网站最近可火了!”熊猫据理力争,“超准!” “真的假的?”钉崎终于来了点兴趣,“不就是杂志上的每周运势嘛,星座我算过,八字倒没试过。” 熊猫立刻把链接发了过去,钉崎低头看了一眼,又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这晴天娃娃长得有点瘆人?” “马里奥时代的网页能恐怖到哪里去?”熊猫催促,“快输快输。” 钉崎半信半疑地输入自己的生辰,页面转了两圈。 熊猫已经迫不及待念了出来:“无论是谈恋爱还是掏钱包,都先深呼吸一下。” 钉崎:“?” 熊猫一本正经地点头:“有不良缘和破财之兆。” “呸呸呸!”钉崎当场开始嫌弃,“这什么破签,怎么消?” “下面,”熊猫指了指屏幕,“最底下那个框,可以输入愿望抵消厄运。” 钉崎往下一滑。果然,【请输入想要改变的运势。】 “……”她沉默两秒。 “可信度更低了。”能随时许愿抵消厄运,那这个批文何用,钉崎这下反而心安了。 熊猫却已经完全沉浸其中。 “总而言之,难道没有人好奇悟到底干什么去了吗!” “没有——”真希和野蔷薇异口同声。 “金枪鱼蛋黄酱。”狗卷摸摸伤心的熊猫,表达支持。 “呜呜呜,还是棘懂我!”熊猫感动得热泪盈眶。 “不管怎样,我已经替悟许了个好桃花!” “你也太关心他了吧。” “二十八岁大龄单身男青年欸!”熊猫振振有词。 “他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没空谈恋爱吧?”钉崎说。 “唔,”熊猫摸着下巴沉思,“应该补充一下,限定咒术界。” 说着很快动手修改起来。 “夜蛾离婚后单身到现在,怎么不给他找一个。” “夜蛾有我!”熊猫义正词严。 真希毫不留情地一拳敲在他脑袋上:“提醒一下,我们下一节就是夜蛾的课。” 熊猫瞬间老实,安静三秒,又死灰复燃:“不是还有一年级吗?” “这么久,悟早跟丢了。” “小奏肯定有办法。” “喂,”真希眯起眼,“别打扰人家切磋。” 熊猫嗖地一下躲到狗卷身后。 “金枪鱼。”狗卷抬了抬手,十分配合地挡住真希。 钉崎托着下巴,看向远处正和伏黑交手的你:“不过,这么无聊的事,小奏应该不会有兴趣吧?” 熊猫忽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嘿嘿,我有一计。” 他深吸一口气,朝操场另一头用尽全力挥手。 “小——奏——!” * 新宿街头是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巨大的LED屏循环播放着广告,街头艺人的音乐混着商场广播,在玻璃幕墙间来回碰撞。斑马线前,人群随着红绿灯聚散,你们与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擦肩而过,提着购物袋的情侣打情骂俏声音流过,空气里浮动盛夏柏油路被太阳炙烤后的热气,大家不经意间成为游客相机中的背景。 你抬头,望着巨型杀马特人型广告牌不解,五条悟为什么工作日来这? “阵型A启动!”指挥司令钉崎说。 “???”侦察兵你疑惑。 “恕我拒绝。”小兵伏黑选择叛逃。 “来都来了,”钉崎一把抓住伏黑后领,“小奏汇报五条老师位置。” “仍在巴菲店。”千里眼追踪的五条悟身影异常清楚,但现在这个距离肉眼也可见。 顺着你的视线望去,街角巴菲店靠窗的位置,一头白发格外显眼。 五条悟懒洋洋地靠着沙发,单手托腮,面前摆着一只高得夸张的玻璃巴菲杯。 杯底铺着晶莹剔透的草莓果冻,往上是一层层细碎的玉米片与香草冰淇淋,鲜红的草莓切片贴着杯壁排开,雪白奶油高高堆起,像一座小山,顶端还撒着巧克力碎和开心果碎,淋了一圈浓稠发亮的草莓酱,最上方插着一整颗饱满欲滴的大草莓,旁边还点缀着一块蝴蝶饼和两根巧克力威化。 光是看着,就觉得凉意扑面而来。 五条悟拿起长柄勺,毫不犹豫挖下一大勺。他舒服得微微眯起眼,整个人几乎要融进沙发。 那副幸福得快要冒小花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执行任务。 “好羡慕啊,”钉崎在望远镜中留下了羡慕的口水,“夏天就是要吃这种冰冰凉凉的东西。” “不跟踪他的话我们现在也可以坐在空调房里。”伏黑绝望,他刚和你训练完,衣服都还没完全干,就被熊猫一句“悟又翘班了”拽出来了。 你放了个制冷的技能。 四周温度瞬间降了几度,凉爽的风吹过。 ”……谢谢。”伏黑真心感动。 “夏天太方便了吧。”钉崎眼睛一亮,“请问支持中央空调模式吗?” 你刚准备回答,眼神忽然一凝:“出来了!” 三人立刻收声,自动切换潜行模式。 五条悟慢悠悠走出咖啡店,一边咬着威化,一边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他个子高,腿又长,好在走得并不快。 一会儿停在橱窗前看看最新款运动鞋,一会儿钻进中古店摸摸古着衣,经过唱片店还会站着听两分钟试音,完全就是个普通游客。 于是,你们也跟着走走停停。从街头逛到街尾,又从街尾绕回商业区。 整整半个小时,毫无收获。 “好悠闲。”你木着脸。原来真的是在摸鱼,而且还是连续几天下午都这样摸。你之前居然还认真思考过,他是不是在准备什么秘密任务。 感动错付了。 “嘘!”钉崎突然压低声音。 “等等!他进去了!” 你们同时抬头。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昨天她和真希偶遇五条悟的地方。 那道高挑的白色身影推开玻璃门,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你顺着门头望去,黄色的皇冠,绿色的“ROLEX”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22.22.歌舞伎町 店里人不多,甚至称得上冷清。 一位保养得宜的贵妇正与店员轻声交谈。 她约莫四十余岁,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岁月在眼角留下的细纹,让圆润的杏眼多了几分沉淀后的知性与优雅。 饱满的苹果肌看得出医美维护的痕迹,但并不僵硬,腕间一串祖母绿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久居上流社会的从容。 其余寥寥几位店员安静地分散在店内各处,不近不远地守着,没有任何主动销售的意思。 钉崎凭借多年浸/淫时尚杂志,以及对新宿商业街如数家珍的了解,小声给你们科普。 这家劳力士表店是预约制,门店不直售,来看表的不是VIP就是熟客,最便宜的一块都要一百二十万日元起步,千万日元更是洒洒水。 然而今天来了一个特例,一位穿得一身漆黑并且蒙着黑色眼罩的人信步走入。 除了是你们的五条老师,绝无其他人类的可能。 这种格格不入的装扮,不仅完美杜绝了被推销的可能性,甚至是观摩时要被导购跟随的警惕类型。你们集体共脑。 果然,四角的店员齐齐动身。 “好可怜,全员出击,心理压力会很大吧。”钉崎默默捂住眼。 “如果被赶出来了,就再给他买个芭菲。”你后撤一步,四处张望来时路,刚刚的芭菲店位置在哪儿来着。 “不,他的脸皮比立山黑部雪墙还厚。”但考虑到真被请出来的可能性,伏黑向前一步弯下腰,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姿势,决定凭借自己的身高帮五条撑场子。 不是,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五条家的资产买下整家店都绰绰有余。 伏黑面无表情地又站直了。 “靠近了!”你们屏住呼吸。 只见几名店员迅速围了上去,犹如荡平一方邪恶的门神,死守伫立。 一秒,两秒。 浩荡的花痴声穿透玻璃涌入耳郭内。 “五条大人您又来了呢!” 你与钉崎:? “新款今天刚到店,加个line吧!以后新品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狡猾!我也要加!” 伏黑:果然。 五条说了什么,你们一句也听不见。 只能看见他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偶尔点头,偶尔笑着说几句话。 没过多久,店员们便一个个心满意足地散开,脸上的笑容比营业时还灿烂。 那位贵妇也优雅地掩唇轻笑,将手中的腕表递到五条悟面前。五条俯下身,认真端详片刻,很快便与她熟络地聊了起来。 钉崎瞳孔地震。 “难道这就是那段改变人生的缘分?”她越想越偏,“五条老师喜欢年上款,不对,这个年龄差绝对是被包养了吧!” 你同样瞳孔地震。 “包养是什么意思,因为没钱了吗!”不会吧,一亿日元掏空了五条悟的钱包? 钉崎艰难组织语言:“就是……要负责提供情绪价值。说好听的话,陪聊天。必要的时候……还要提供□□。” 她顿了顿:“当然,也可能是真爱!” 你肃然起敬。 伏黑惠选择转身到路边静静,即使不能享受到制冷圈,也要远离两个笨蛋。 他也是笨蛋,伏黑惠长长吐出一口气,五条悟有什么可担心的。 炎热又让他想起了今天的训练……冬木又放水了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缓缓握紧,又松开。 一旦面对真正的强敌,自己总会因为落入下风而迟滞判断,越是思考,行动越束手束脚。 钉崎成长得很快,冬木更不用说,实力深不见底,虎杖本来也该成为冉冉升起的新星……只有他,好像停在原地太久了。 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出不平等地拯救他人。 这时,一辆黑色出租车急刹。 “坐不起就不要打车啊!”大叔怒吼,吸引了周围路人的注意,伏黑也跟着看去。 “哈?”车门砰的甩上,黑色短裙配蕾丝长袜厚底小皮鞋,是如今正流行的地雷系打扮,女孩杏眼圆瞪,软糯的声音此刻显得高扬,“出发前是夜晚价吧,现在突然涨价到十万日元,你什么意思!” “拜托,我们从仙台来,开了三百多公里,晚上都开成白天了。”司机说。 仙台,不是虎杖的家乡吗,伏黑惠又想到故人,确实很远呢。 女孩眼圈瞬间红了。 “妈妈刚去世,爸爸把遗产全抢走,”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拦他、他天天打我……" “我、我好不容易逃来东京投奔亲戚,上车前明明不是这个价格!” “钱都被骗光了,我以后怎么活啊……” 女孩瘦得有些过分,白色荷叶边衬衫空荡荡地垂着,下垂的杏眼天生带着几分无辜。 更让人心疼的是,那截裸露的小腿上,几块青紫交叠的淤痕格外刺眼。 周围路人看向司机的目光染上了几分谴责。 “不是,”大叔急得扯下还在吐露的行程单,“起步700日元,之后每275m加100日元,时速小于10km堵车额外计时加价,我们一直这么计价啊。” 女孩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说一句便吸一口气,楚楚可怜得让人不忍继续追问。伏黑惠移开了视线。 她又哆哆嗦嗦地翻开蕾丝手提包,打开LV的钱夹,把里面皱巴巴的纸钞一张张摊在掌心,零钱和收据散落一地。她数了又数,最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哭腔喊道: “五万日元,这是我的全部了!” 大叔欲言又止,女孩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钱了,手忙脚乱地翻遍外套、裙摆、包里的每一个夹层。 动作间,短裙微微上移。白皙的大腿内侧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淤青,青紫交叠,有些已经泛黄,像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好了好了!五万够了。”大叔别开眼,“快去找亲戚吧。” 伏黑惠也跟着松了口气,善良的大叔退后一步,没有纠缠不休,没有唤来警察,争端和平结束了,仙台来的女孩要在东京开启新的故事,和曾经的虎杖一样。 伏黑这么想着。 “乡下死老头!车里一股仙台特产牛舌味!” 出租车刚拐过路口,女孩瞬间收住眼泪。 “下辈子继续堵高速!” 伏黑:? 女孩发了一阵持续高强度的辱骂,脏词不间断地涌现,与可爱的形象大相径庭。 伏黑惠听麻了。 她骂累了,烦躁地翻了翻包,像是在找矿泉水,没找到,倒是摸出了一支口红。 她熟练地对着镜子补了补唇色,又拨了拨双马尾。 啵——口红盖轻轻合上。 镜中的少女立即扬起一个甜美笑容:“今天也是活力满满的爱酱?~” 肚子咕咕作响声打断了她的自我欣赏,自称爱的少女摸着肚子:“快点拿了礼物去找朔吃饭吧~” 她四处张望着,径直朝伏黑走来。伏黑立即抬头望天。 ……不能一直望天。 他又低头掏出手机,屏幕根本没亮,他一本正经地对着黑屏划了两下。 拜托了,快过去吧。 “啧,痴女。”女孩对他身后不善地说。 “?”伏黑缓缓回头,哦不是说他。只见两个同期扒在橱窗玻璃上,钉崎蹲在下方指指点点。 “看不清啊,他们要去贵宾室了。”你一手扒着墙壁,一手摸着玻璃,单脚点地支在钉崎上方,黑发一晃一晃,试图看得更清楚。 两个白痴,太明显了,店员要赶的是她们吧! 伏黑不忍直视,缓缓挪动身形,挡住了你们两个。等他再次回头,地雷女已经不见了身影。 “还要蹲守吗?”你问,已经看不到五条悟的身影,用千里眼继续窥探没问题,但捉他回去上班也犯不着窥探隐私。 “那种画面我也没想让你看。”钉崎仰头,觉得头顶有点痒,果然是你的头发落在了她身上。 她卷起一缕,你瞬间感受到了发间的重量,她说:”还没跟小奏逛过街,你是怎么做到每时每刻沉心训练的。” 你想了想,没懂她前半句的意思,任头发在她指间螺旋卷曲:“很有趣吧,能感受到自己一点点深化咒力和术式的运用。” 从某种意义上你和虎杖一样没有生得术式,但收录的英灵技能深深烙印在体内的每个细胞。 “锻炼孕育出的韧性,能一点点磨合力量。随着自我掌控日渐加深,训练本身,也是在不断向内探索自己。”你说,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一个瞬间都鲜活的令人感动。 “天生的咒术师呀。”钉崎抱臂,酸楚的手臂让她泪流满面。 “而且现在锻炼一分,出任务的死亡风险就会减少一分。”你捏了捏钉崎的手臂,嗯,都是肌肉,继续摸。 “……”伏黑,“你也会害怕死亡吗?” “人之常情吧?”你瞥了眼伏黑,死亡对咒术师来讲不是遥远的未来,甚至时时刻刻都在场,定义了他们生活与存在的方式。说到这,你觉得他对死亡颇有考虑,于是你问他:“伏黑每次训练都在放水,是怕把我打死吗?” 伏黑:??? “欸——”钉崎拉长声调,“看不出来啊,伏黑实力渐长,和小奏战斗还能游刃有余。” “说的是呢,下次战斗要逼出伏黑全部实力啊。” “2v1出战!”钉崎申请加入你这方,痛打伏黑。 “喂,你们两个……”伏黑捂住了脸。 “耳朵红了。”钉崎机械播报道。 “没有。” “更红了。”其实真的没有。 “……” 这时,你感受到了五条的气息。 “他出来了!” “隐蔽隐蔽,阵型B启动!”钉崎司令长指挥道,你与伏黑迅速找到掩体。 “目标人物正在与贵妇A告别,用时不到十分钟,准备转移下一阵地。”你汇报。 “这么快嘛……”钉崎感慨。 伏黑:“……”看了一眼认真的你,伏黑决定捂住钉崎的嘴,拖走。 五条悟走出店门,闪耀的皇冠在高处熠熠生辉,他转头看了眼转角处的玻璃橱柜,什么都没发现。 接着,长腿一迈,走路带风,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游客形态。 走走停停,他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旧楼前。 楼梯口窄得只能容纳两人并肩通过,水泥台阶一路向地下延伸,墙上贴满五颜六色的小广告,层层覆盖,边角卷起。 地下负一层,一块只有A4纸大小的灯牌亮着。 「即日放款」「无担保」「外国人可对应」,下面密密麻麻印着日语、英语、中文和韩文。 红色箭头指向楼梯深处。你心里一咯噔。 ”高利贷标语?骗人吧,笨蛋老师真的没钱了?”钉崎讶异。 “入口太窄了,不宜继续跟踪。”伏黑的神色也认真起来。 “呃,我看看。”你眨了眨眼。 视线轻易穿过狭窄的楼梯与厚重的墙壁,地下负一层的景象映入眼帘。 五条悟正懒洋洋地倚在柜台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台面上。 柜台后的男人四十来岁,身材壮实,脖子上挂着粗得夸张的金项链,黑色衬衫的领口敞开,露出半截纹身,眉骨横着一道粗犷的旧疤,一看便是那种靠眼神就能把普通人吓得腿软的类型。 不知道五条悟说了什么,男人额角青筋一跳,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个度,嘴角抽搐两下,最后还是黑着脸蹲下身,不情不愿地翻箱倒柜。 抽屉、保险柜、文件夹…… 他越翻越烦躁,最后“啪”地一声,把一沓厚厚的借据拍在柜台上。 不会吧?! 你心里的咯噔声都能开大会了。 就在你努力眯起眼,想看清借据上的名字时,五条悟已经伸手一捞,比魔术还快,整叠纸眨眼便消失在口袋里。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男人终于破防,怒吼着扑过柜台,一把抓向五条悟的后衣领。 然而手掌在距离衣料不到几厘米的地方骤然停住。 五条悟连头都懒得回,只是背对着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高利贷大哥伸手僵在原地,望着那道悠闲离去的背影,表情活像白天见了鬼。 “出来了!”你猛地收回视线。 三人顿时如惊弓之鸟,默契地四散寻找掩体。 你一边躲,一边飞快将刚才看到的画面告诉两人。 “放心啦,”钉崎听完反而松了口气,“肯定是抢了自己的欠款借据跑了。” 伏黑一反常态地沉默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钉崎也懒得指望这个闷葫芦开口,顺手一把牵住你的手,拉着你钻进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穿过汹涌的人潮,街景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原本鳞次栉比的百货橱窗渐渐被低矮密集的招牌取代,霓虹灯一层叠着一层,即便还是白天,也迫不及待地点亮了半条街。 路边随意堆放着昨夜未来得及清理的啤酒罐和传单,空气里混杂着成人香水与劣质烟草的味道。 穿西装拎公文包的上班族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打扮夸张的人们。 每隔一米就站着一个人。有穿着女仆裙的,裙摆蓬松得像蛋糕,向路人随机发射wink,还有杀马特的年轻男人,不断向路人递出名片。所有人的共同点都是年轻和造型夸张。 “好可爱的客人!”一个背着纯白羽翼,双马尾染成梦幻粉蓝色的女仆眼睛一亮,小跑两步便牵住了你的手,“来女仆咖啡厅吧!保证超级治愈哦!” “谢谢?”你接过她塞来的传单。 纸张印着夸张的人体,粉嫩的字体写着“萌萌魔法咖啡”,旁边还画着会发光的爱心和猫耳。 等你再抬头时,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经钻进了人流。 “呼呼,走太快了吧。”钉崎觉得今天的训练量真够了,还没露出累色她的表情就被警惕取代,“歌舞伎町一番街?” 巨大的拱门横跨街道,鲜红的拱形牌匾高悬在半空,五颜六色的电子招牌一路延伸到街道深处。 “这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钉崎低声吸了口气,决定放弃,“伏黑?小奏?” 转头,伏黑不见身影;再一转头,你已经被一个穿得潮得下一秒就会得风湿病的金发青年热情带走了。 “!”钉崎大惊失色,急急忙忙追向你。 “小奏,这里是红灯区,别被骗了!这些可不是什么普通酒吧!”钉崎将你往自己这边拉。 “唷,”金发青年毫不介意地理了理外套,耳钉、项链和胸前一排金属挂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他扬起自认为最帅气的笑容,决定迷倒钉崎,“这位可爱的小姐,也是你的朋友吗?” “嗯?”钉崎露出了比咒灵还凶恶的表情,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臭小子你想干嘛再说一遍。” “呃?我还什么都没说?”黄毛汗颜。 你没有理会两人,目光越过青年肩膀,望向他身后的店铺。 店门装修得极其浮夸,镜面墙壁,金色雕花,门口摆满了庆祝营业额第一的花篮,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你们店里今天有人办生日宴?”你忽然问。 “欸?”青年愣了一下,随即打开了话匣子,“小姐也是慕名来看朔的吗?” 他立刻挺起胸膛:“朔可是这条街业绩第一的牛郎。” “不过朔的客人太多了,可能照顾不到可爱的你们哦?你们第一次来吗?我可以负责接待你们。”说着又撩了下头发,鬼迷日眼地自信起来。 你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按住还在释放杀气的钉崎。 “带路。” “好、好嘞!”青年顿时喜笑颜开。 钉崎却整个人僵住了,她死死抱住你的手臂:“理由。”声音里满是怀疑。 你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我刚刚看见——” “五条老师进去了。” 钉崎沉默了两秒:“……今天的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23.23.香槟call 一推门,香槟call震得耳膜发麻。 整间店浸没在暧昧的暗紫色灯光里,头顶迪斯科圆灯缓缓旋转,流动的光斑不断掠过每个人的脸庞,明灭交替间,所有人的神情都蒙着一层面具,看不真切。 每桌都是两位,一男一女,但有一桌围满了牛郎,瞬间吸引你们的视线。 “D桌,D桌,超级魅力的朔和超级可爱的双马尾公主殿下,得到了我们的麦卡伦派对!”混杂着音乐的喊麦开始了。 “那么,麦卡伦派对,就要,开始啦,332211!” 啵,酒塞冲上半空,深金色酒液倾入酒杯,细密的气泡不断升腾。 “公主殿下和朔的香槟派对,大家情绪高涨起来!” “来来来,可爱的公主殿下和帅气的王子都拿着杯子!” “三二一干杯!”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连尚未举杯的人,都先醉在了这片狂热里。 “两位是第一次光临吗?” 钉崎猛地刹住脚步。 一位顶着白色两片瓦发型的青年不知何时迎了上来,微微躬身露出营业式的笑容:“今晚就由我负责,让两位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对方凑得太近,店内光线又昏暗,她还以为刚进门就被五条悟抓了个正着。 定睛一看……差远了。 身后,那个带她们来的黄毛牛郎又被同伴连推带搡地赶出店门继续拉客。 你视线迅速扫过整间店,没有五条悟。 还有几处卡座被隔断挡住,看不见里面的人。 你正准备过去确认,却被白发牛郎礼貌拦住:“两位客人,这边请。” “今天是朔的生日祭,所有基础酒水费都由井上小姐支付,两位可以放心体验。” 趁着他转身带路,钉崎立刻凑到你耳边:“老师不会真跑来卖身当牛郎了吧?” 她又偷偷瞥了眼前面的白发牛郎,压低声音点评:“白发真不是谁都能驾驭的。” “这个大浓妆妖里妖气的。” “发根补染也不勤快,黑发都长出来了,是打算变成阴阳头吗?” “身高一般,肩宽一般,气质……”钉崎掰着手指认真评分,“六十分,不能再多。” 最后一锤定音:“要是五条老师来了,绝对当天登顶头牌。” 你没忍住笑出了声,一把捂住她的嘴。 “他听见了。” “诶?”钉崎僵住,前面白发牛郎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不过到底是职业牛郎,转过身时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两位小姐真是幽默,”他眨了眨眼,“不知道今晚有没有这个荣幸,让两位因为我心动一次?” 随后递出话题:“方便告诉两位该怎么称呼吗?” “路人A。”钉崎说。 “路人B。”你紧随其后。 白发牛郎脸上的营业笑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在“公主快把满满的情意喝掉,喝掉,喝吧,喝吧,接下来王子殿下快把浓浓的爱意喝掉,喝掉”的诡异声中,白发牛郎领着你们沉默地达到了卡座H。 “那么,这是名册。” 你们新奇地接过平板。 “No.1代理老板,2300万日元Pyer,半年连续1500万日元Pyer,2018年度销售额&指名数No.1,影山朔。” 钉崎报菜名似的念出了一长段话,头牌长得意外的很帅,也让她有了往后翻的兴趣,No.2、No.3…… “你排名多少。”钉崎指间不停,愣是没找到白发男的身影。 “No.12,能被这么可爱的小姐感兴趣,实在是我的荣幸,我叫……” “等等!”钉崎打断了他说话,光速往前翻,”这个人是你?!” 你凑过去一看,平板上的男人一头黑发,五官立体得像建模捏出来的,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利落,眉宇间还刻意修出几分忧郁气质。 那双眼睛仿佛藏着八百个伤心故事。 钉崎缓缓抬头,看了眼真人。又低头,看了眼宣传图。 再抬头,再低头。 如此反复两三次,最后面无表情地合上平板。 “都是照骗。”她不会相信名册了,亲妈见了都认不出。 你笑得快背过气去。 白发男强笑着换了套说辞:“当时店里流行忧郁系王子风,所以是黑发。后来为了迎合现在高贵冷艳的流行趋势,我才尝试染成白发。” 说着还轻轻拨了拨自己的两片瓦,努力证明这套造型十分时尚。 “虽然不符合两位的口味,但是我有自信让……A、B小姐成为世界上笑得最开心的人。”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你们俩谁也没应话。 “我要桃子味气泡水。”你点单。 “哦,那我要一杯龙舌兰。” “野蔷薇能喝酒吗?” “他们的基础酒费只会是一小小小杯啦。” “我……”白发牛郎还想说什么,D桌话筒爆发了更大的响声。 “接下来!今晚的主角,我们的公主殿下,请说几句话吧!” 音乐声微微压低,有人按下了音量键。 你清晰地感知到,整个大厅翻涌的情绪在这一刻齐齐汇向D桌。 饱含爱意的声音清甜入耳,即使没看到人,眉眼弯弯的少女形象跃然心间。 “朔,生日快乐!” “爱酱最喜欢朔了!” “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噢——!!”欢呼声骤然炸响。 礼炮砰地一声绽开,彩带漫天飞扬,掌声与口哨声将女孩的声音彻底淹没,狂欢被再度推向高潮。 “两位的酒水。” 侍者适时端着托盘来到H桌,将两只盛满冰块的小酒杯放下,又替你们分别倒好饮品。 负责接待你们的白发牛郎早已被别桌叫走,不见了踪影。 钉崎单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弹了弹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轻响。 “五条老师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吧。” 你歪了歪头:“可能躲在哪里睡觉?” 就在这时,围在D桌的人群缓缓散开,被簇拥在中央的两人,也终于露出了真容。 一位瘦削的双马尾女孩,一位年纪也不大的青年。 “咦?” 与你疑惑一同响起的,还有钉崎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帅哥!” 被簇拥在中央的青年缓缓起身,一袭灰蓝色暗纹和服,腰封束得利落,身形修长挺拔。灯光流转间,他低头整理袖口,微垂的眼眸极具温柔。 你挪动视线,正式落在那张东亚韵味的脸上,点头表示认可。 男人眉眼清隽,鼻梁挺秀,唇色偏淡,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莫名让人想多看几眼。 与五条老师五官锋利到惊艳的类型不同,这是款古画中走出的贵公子,和服也相衬极了。 你从和服花纹上收回眼神,白发牛郎那张宣传照,显然就是照着他修的,只是技术有限,把三分神韵修成了七分网红。 钉崎默默掏出了手机:“加个Line应该不犯法吧?” 她拇指都快点开界面了,又悻悻收回。 “这是牛郎,是美男计。”嘴上这么说,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可恶……长成这样也太犯规了。” 你被她逗笑,视线也停留在那人身上。 影山朔已经走到另一桌,俯下身,认真向客人道歉。 “抱歉,今晚没能一直陪着您。” “没关系没关系,今天可是朔君生日!” 小礼炮再次炸开,彩纸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急着拍掉,笑着回应客人的祝福。 一桌又一桌,他的念头如潮水般涌入你的感知,骄傲、炫耀、占有、焦虑,以及更深更浓的贪婪。 你的能力没出问题。 那么,有问题的只能是那个自称最喜欢朔的女孩。 爱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影山朔,哪怕新的牛郎已经坐到她对面,她都没有分给对方一个眼神。 阴郁一闪而逝,又被更浓烈的爱恋覆盖。 脸上显露的念头就是如此明显,【恶】却仍旧无法被你识别。 干净得…… 和五条悟一样。 “嘶,不愧是No.1。”钉崎灌了一口龙舌兰,下一秒整张脸皱成一团,“好冲!” 独特的植物清香与辛辣感让她接受无能。 你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桃子汽水。 细密的气泡在舌尖跳舞,桃子的清甜混着冰镇后的凉意一路滑进喉咙,甜而不腻,尾调还带着一点水果特有的清香,你满足地眯起眼。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自桌边响起。 “两位小姐,初次见面。”影山朔不知何时走到了H桌。 他微微躬身,双手递上两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还请不要嫌弃。” 右上姓名,右下角画着一个抱酒瓶的小人,旁边还写着一句手写的小字:今天也请多关照。 字迹清秀工整,练过书法。 钉崎有些拘谨地放下酒杯,影山朔顺势将酒杯拿起:“失礼了。” 他展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仔细擦去杯壁凝结的水珠,又顺手替你的杯子也擦了一遍。 “看两位的年纪,”他重新放下酒杯,笑意温和,“还是高中生吧?” 你点头,不经意间撞进一双愤恨的眼中,杏眼扭曲得都不可爱了。 “其实不太建议来歌舞伎町。”影山朔说。 “这里晚上比白天危险得多,如果只是好奇的话,今天体验一下就足够了。” 他说得很轻,没有半分说教意味,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我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两年前,我也是穿着校服的人。” “后来考上了庆应,学费和生活费比我想象中高很多,想着趁年轻多赚一点,就来了这里。” “偶尔还是会怀念学生时代,那个时候最大的烦恼,只是考试没考好。不像现在,每天都在想,今天有没有让客人开心一点。” 他说得云淡风轻,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 钉崎却立刻警铃大作。来了,经典的梦想、困难、努力奋斗三连? 刚准备给对方贴上牛郎标准话术的标签,影山朔却轻轻摆了摆手。 “抱歉。” “第一次见面就说这些,太轻浮了。” “今天毕竟是我的生日,能在这样特别的一天认识两位陌生人,对我来说也是件值得纪念的事。” 他抬手示意侍者:“麻烦再来一杯桃子汽水和一杯白兰地。” 钉崎一怔。 “第一次喝的话,会更容易接受一些,记我账上。” 她根本没说自己不喜欢龙舌兰。 等酒送来的空档,影山朔的目光落到了你的发饰上。 灯光掠过,仿佛有流动的熔岩藏在其中,是琉璃吗,和客人的美瞳很像。 他认真看了几秒:“这是手工烧制的吗?很漂亮的发饰,市面上没见过这种款式呢。” “火琉璃做到这种颜色和通透度,很少见。”他略微思索,像是在认真猜测,“家人送的?朋友送的?” “还是,”他笑了笑,“恋人?” 你轻轻摇头,宝月折出一线流光,落在你微弯的眉眼间:“老师送的。” 影山朔怔了一瞬。 提起那个人时,你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眸底已然柔和下来,像春日初融的湖面,清澈得能够映出人的影子。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吸引他而精心设计笑容,也见过太多人将爱意表演得轰轰烈烈。 果然还是高中生,能露出这样毫无修饰的神情,他暗自失笑,险些以为被眼前的少女夺走了注意力。 头牌仅一瞬便重新拾起营业时滴水不漏的笑容。 “老师送的吗?真是一位很会挑礼物的人。” 接下来,从故乡仙台聊到初来乍到东京怎么适应,再到一些旅游去处的推荐,颇像一个有共同话题和身份来处的同龄人,对上脑电波时钉崎也能说几句。 不过没话找话的时间有点长了,你微微后仰,视距拉长,影山朔的左耳上便是爱的左眼。 视线已经变成光明正大的注视,她其实也很年轻呢,你摸了摸宝月,对下一步计划有了想法。 你拎上新汽水,随口道:“野蔷薇,伏黑发消息说也想来这玩,你去门口接他一下。” “嗯?”钉崎疑惑。 “也是你们的朋友吗?” 钉崎的手机震动起来,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脸色变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刚送上的白兰地哐当一声被带翻。 琥珀色酒液顺着桌沿泼洒而下,大片洇湿了影山朔腹前白色毛绒球扭状结。 “对不起!”钉崎慌得手忙脚乱,“没错是一个超可爱的朋友!待会儿介绍给你!” “真的很急!”她抓起外套,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朝你喊,“小奏,你在这里等我们!马上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卡座。 “等等,小姐——”影山朔下意识起身想叫住。 你抽出几张纸巾,拦下了他的手。 “谢谢。”影山朔接过纸巾,低头摘掉毛绒球,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底不免掠过一丝无奈。 “影山君。”你忽然发问。 “嗯?” “如果让你选一位,”你弯起眼睛,声音轻得像闲聊,“从业至今最感谢的一位客人,会是谁?” 影山朔擦拭酒渍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抬起头,恰好撞进你的眼睛。 红色又晃得他恍惚,职业本能告诉他,正确答案应该是,每一位客人,他都同样感谢。 可几乎没有经过思考,那个名字已经先一步滑出了嘴边。 “井上香。” 声音落下,空气安静,你的笑意逐渐扩大,影山朔自己也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惊醒一般:“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已经快步走到门口的钉崎回想你发的短信内容:内有一级诅咒,速叫伏黑。 不免又跑得急了几分,刚冲出店门迎面撞上一道人影,钉崎赶忙抱歉:“对不起!借过一下!” “没事没事,小姑娘慢点。”有力的手托住了她。 好温柔的声音,祖母绿的手链搭在她的臂弯,钉崎彻底怔住。 杏眼盈盈的人,正是不久前跟踪五条悟时见过的贵妇A。 还没等钉崎反应过来,门口负责迎宾的牛郎们已经齐齐围了上来。 “欢迎回来,井上小姐!” 24.24.不死鸟 “真的很谢谢你,香小姐。”影山朔接过最新款的劳力士,嘴角压抑不住的喜悦,“今天你能来,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井上香摸了摸他的头,无不怜爱地说:“我们约定好了,朔人生第一次香槟塔由我来点。” “香槟Call!”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楼层再次沸腾。 店员鱼贯而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个金桃标志的黑色烤漆盒,打开,金色、银色、粉色、绿色、黑金,一瓶,十瓶,二十瓶…… 流动的银河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卡座A。 经理扶着耳麦,声音发颤:“感谢井上小姐!” 这笔数目让他头晕目眩,几乎是喊出来的激动:“为朔君点的一百支黑桃A——!” 礼炮炸开,金色彩带漫天飘落。 整个大厅响起牛郎们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欢呼,音乐进到最高潮,他们整齐地拍着手,围绕着那张桌子跳起庆祝的Call。 透明酒杯被依次摆放,晶莹剔透的香槟塔不断向上延伸,一座由黄金砌成的高塔再次巩固了影山朔无可撼动的No.1地位。 酒瓶层层堆起的碰撞声中,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叹。 “疯了,那可是一百支。” “日本第一男公关的位置要换人咯。” “沫沫酱,我好羡慕,也想要。” “欸,每瓶要二十万日元吧?沫沫酱要接二十个客人,一百瓶要多少天呢?算啦,沫沫酱数学不好,大概一辈子也买不起呀。”说完,两人搂在一起,肆意的笑声 混进香槟开启时砰的一声,混进歌舞伎町永不熄灭的霓虹。 今朝有酒今朝醉,因为今晚的身边“爱人”在怀,至于欠下的钱,还是熬不完的夜,亦或者一个又一个陌生客人,都留给明天去想。 “话说,你谁啊靠这么近,一直盯着我们。”沫沫酱一脸不善地回头,对支在上压条看戏的你发起质询。 “路人B。”你眨了眨眼。 “哈?” “好了好了,沫沫我们再喝一杯。”牛郎驾轻就熟地揽过女孩的肩,低下头贴近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女孩原本还有些愤怒的神情瞬间融化,抿着嘴笑起来,整个人甜蜜地倚进他胸前。 他又趁着女孩看不见的空隙,快速抬眼,朝方才的来客熟练地抛了个wink,只可惜抛给了空气。 霓虹流转,酒杯碰撞,人潮依旧熙攘,你接过A座送给全店客人的一杯酒,也不遮掩身形,路过每一个卡座。 D座的双马尾已然不见,新的客人落座。 淡金色的香槟在手中顺着杯壁缓缓旋开,能听到的多是些没营养的对话,能收获的也多是些怪异地打量,你逐一与之对视,即使你是冒犯的来客,也是他们率先挪开视线。 一路走走停停,你婉拒了一波又一波前来搭讪的牛郎。 他们几乎没有停歇,一个离开,另一个便自然地接上,笑容亲切又熟练,绝不会让任何一位客人落单太久。 毕竟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位看似低调的客人,会不会就是下一个一掷千金的贵人。 像影山朔那样,一夜之间被富婆捧上高位,在歌舞伎町并非没有先例。 可惜,你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你只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别说开香槟塔,连桌上的一杯酒都未必付得起。 想到这,你反而精神一振,算算没有任务的日子一周多了,你对咒术高专的生活适应良好,可以和五条提提下次任务的事宜,有了任务也就有了钱,存下一部分,然后还五条悟一部分。 这么想着,背景音乐都悦耳了几分,你哼着调又前进。 “我可以色欲系真营鬼枕,纯肉食系的可以接受吗?”你被拦下。 哦,原来还有图色的。 在牛郎对西装吱哇乱叫的心痛声中,你开心地带着空酒杯继续调查。 - 苍天不负有心人,你又发现了个异常处,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男孩。 黑色西装略微绷在肩背,领带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纽扣,比起店里那些瘦削挺拔的前辈,他异常圆润健壮。 每当没有指名,他就抱着酒单,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偶尔遇见没人招呼的空桌,经理一个眼神示意,他立刻小跑过去,站在沙发旁,先鞠躬,再开口,尾音还带着一点不知道哪里的口音,和东京人利落的发音相比,显得慢半拍。 来来回回,像只不太会认路的大熊幼崽。 这样的角色属于牛郎店里常见的新人系,在一群圆滑世故的牛郎之间,会显得格外干净,也因此容易让一些客人产生“想照顾他”“想看他成长”的心理。 你神色未动地扫了他一眼,没有丝毫外溢的咒力,又是一个无法捕捉到情绪的人。可视野之中,其他人翻涌交织的【恶】却提醒着你,能力没有失效。 贪欲、依赖、虚荣、欺骗,那些看不见的浑浊暗流,在每张笑脸下缓缓流淌,将整间店浸泡成一片黏腻的泥沼。 他察觉到了你的眼神,回了个腼腆的笑,迟疑片刻,便抱着酒单朝你走来。 “高桥君,这边!”一位打扮稍显成熟的客人呼唤了他,他连忙收拾好状态,朝你歉意地点了点头。 与你擦肩而过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声忽然响起。 男孩脸一下涨得通红,下意识捂住肚子,低声说了句“失礼了”,逃似的快步离开。 ……饿了吗。你望着他的背影,没有移开目光。 他与双马尾女孩似乎没什么共性,更别提五条悟了。 为什么?是诅咒标记的效果吗?但不吃深陷泥潭的人,找个半只脚才踏入的也有点不符合常理。 又或者,这是你从未见过的新情况。 既然如此,你缓缓抬起眼,望向这间灯火辉煌的牛郎店,除了双马尾与A座都已接触,最快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就是—— “哇。”你吃痛地捂住脑门,“走路是猫吗,五条老师?” “谁让某人盯着人家小男生那么认真,走成哥斯拉都发现不了我,”五条悟笑眯眯地弯下腰,顺手从你手里抽走空酒杯,又拿起那罐没开封的汽水,“喝酒了吗?” 你摇摇头,他毫不客气地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 他满足地眯起眼:“好喝,是桃子味。” 你看到他额角覆着一层薄汗,白发也比平时凌乱几分,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出现在这里,你一点都不惊讶吗?” “早些时候就感受到你的咒力了。”五条悟说着,目光一扫。 六眼之下,你散开的咒力是一张巨大而细密的蛛网,无声覆盖着整间牛郎店,几乎所有人都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缠住。 他沉默了一瞬。 “这是,”苍蓝色眼睛重新落回你身上,“全员惹你生气了?” “只是保险手段,这个任务不是花了你好多时间吗?” “好久倒算不上。”五条悟耸耸肩。 “是一只还没成气候的二级咒灵,特别会躲。一路顺着咒力找过去,翻了几十家高利贷公司的借据,又把这家店每个房间都试了一遍,最后才在地下室把它逼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这几天多绕了几条街。 “这样啊,”原来才二级,你一愣,给伏黑与钉崎的通知错误了,“五条老师不是应该只负责一级和特级任务吗?” “哪有那么多特级。”五条悟失笑。 他低头看向站在身旁的你,因为身高差,他的视线自然从上而下落下来,女孩头顶柔软的发丝、微蹙的眉心,再到认真望着自己的眼睛,都尽收眼底。 “有些任务等级不高。” “但是留下来的线索太少,只有六眼比较容易找到。” “那浪费了你好多时间,”你听得皱起眉,“我也想出任务。” “今天的任务可以练手哦。” “难度太低了吧。” “高专生活很无聊?” “不,挺喜欢的。” 五条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你也不满地看着他。 窗外已是傍晚,蓝调时刻将整座新宿染成朦胧美丽的颜色,也将他的侧脸染成冷色。 下班的人群从写字楼鱼贯而出,有人拎着便利店的购物袋,有人牵着孩子回家,有情侣在十字路口分享一支冰淇淋,电车准时驶过高架,暖黄色灯光一节节亮起。 这是属于普通人的黄昏,平凡,却安稳。 你并不讨厌高专的日常,恰恰相反,新世界拥有咒灵和咒术师,就像你曾经的世界拥有魔术和英灵一样,高专是普通人与咒术师世界相互咬合的支点,是你最佳的降落地。 所以你已经无法想象,那条从未踏入这一侧的时间线,会是什么模样。 成为五条悟的学生,然后训练、变强,直到有一天能够独当一面。这才是你来到高专以后,最期待的生活。 至少,等下一次再向他发起挑战时,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只剩下一肚子委屈。 但是,五条悟太忙了。忙着出任务,忙着处理各地冒出来的咒灵,忙着替别人收拾残局。你至今连领域展开都还没学会。 想到这里,你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天杀的世界,为什么非得有这么多咒灵? 它们像永远杀不完的野草,占据着五条悟的时间,也占据着整个咒术界的未来。这样的瞬间,横亘在面前的阻碍都令你厌恶。 所以你还是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问题。 “五条。” “你是不是把原本该分给我的任务,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嗯?怎么会这么想,总监部良心发作而已,发现你还是个半吊子就不急着对付你了。”他晃了晃已经空掉的易拉罐,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还想喝一罐桃子汽水。” 说着他招呼来店员,两人换到靠窗的V桌坐下。 这里离门口近些,音乐没那么吵,窗外霓虹像一条条流淌的彩色河流。 五条悟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完全闲不住。 他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名册翻来翻去,一会儿研究香槟塔为什么能叠那么高,又伸手拨了拨桌上的小夜灯,看着灯光在指间变换颜色,玩得津津有味。 和周围那些熟练周旋于酒精、欲望与金钱之间的人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融入其中。仿佛无论身处怎样的地方,五条悟都能轻而易举地把那里变成自己觉得有趣的世界。 你显然不信他的说辞,却也套不出真话。于是新送上的桃子汽水在掌心悄悄升温,你若无其事地报复中。 “夏天喝热汽水吗,美味打折百分百,”他把易拉罐左右倒腾,烫得在掌心来回抛,“简直和可丽露的内陷是咸蛋黄一样离谱!” 你淡淡道:“喜欢的人应该不少,异教徒不要试图抹去大众的口味啊。” 五条悟抗议。 “抗议无效,最开始捡我,不就是为了培养一个能和你较量的对手吗?” “从来都不是哦。”五条悟回答得很快。 “那你当时笑得那么兴奋。” “小奏心里,我是这种级别的变态吗?” 五条悟眨了眨眼:“咒术界每天都有人死去,也每天都会出现新的可塑之才。三年级有秤,二年级有乙骨,一年级有虎杖还有你……” “停停停,优秀学生表彰大会吗?” “啊,好荣幸,我也上榜了。” 你棒读道。 五条悟忍不住笑了。 “见到你这样的后辈就是会令人兴奋啊,因为大家都会成为和我不一样的强者,”他轻轻晃着易拉罐,“每个人都会走上属于自己的路。” “只是你还需要一点成长。”他的目光透过你,又看见了山手线那天,飞驰而来的电车和挡在最后面的少女。 现在的你,他还不能放心。 “好慢的惠和野蔷薇,今天任务结束后能带什么特产呢?” 还是不能出任务吗,你有点失落,但又很快安慰好自己。 “很快吧,野蔷薇说他们已经看到了街牌,今天不死鸟事件就会结束。” “所以,”你顿了一下,“明天请你老老实实待在高专上课。” 五条悟眨眨眼:“欸,小奏已经会读心了吗?” “只是我随口起的代号啦,真正的不死鸟事件,可没有死人,也不会诞生咒灵。” 你看了他一眼,他果然不知道自己说梦话的事。 “虎杖听见的,我又不是没网的山顶洞人。”回来找所谓的影片就发现了去年发生过的案子。* 大千世界,悲剧往往殊途同归。 歌舞伎町的牛郎店,与风俗产业、高利贷始终盘根错节。甜言蜜语、欲望、债务彼此缠绕,将无数误入其中的人一点点拖向深渊。 这次诅咒的源头,也不过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则故事。 一个年轻女孩,为了在心爱牛郎的生日宴上点一瓶价值不菲的路易十三,开始疯狂接客赚钱。微薄的收入远远追不上膨胀的消费,她便借下高利贷,想着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下,总能填平窟窿。 可利息远比她赚钱的速度更快。 债务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身体也在昼夜颠倒和过度劳累中迅速垮掉。 直到讨债人找上门,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没有退路。 她一路逃回这家牛郎店。所谓的深爱也不想接手她这个烫手山芋,将她藏进鲜少有人踏足的地下室,就回到灯火通明的大厅过生日了。 香槟一瓶接着一瓶开启,欢呼、音乐与掌声几乎掀翻屋顶。 女孩没有等来任何人,疾病与饥饿一点点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她独自死在了黑暗里。 直到几天后,地下室散发出异味,她的尸体才被发现。 临死前的不甘、绝望、眷恋与怨恨,在这片充满欲望与恶意的土地上不断发酵,最终孕育出了一只二级咒灵。 它无法离开诞生之地太远,只会在深夜徘徊于附近,将醉酒晚归意识模糊的路人拖入地下,制造出几起看似毫无关联的死亡事件。 连续出现的异常死亡终于引起公安厅和窗的注意,这才有了派给五条悟的任务。 五条悟的讲述和你猜测的大差不差,但爱和高桥的情况没法解释,还有劳力士店的女士为什么值得五条悟的调查? 你想着便也问了:“所以,A座那位女士有什么异常?”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算是认识的人,家族有些往来。” “调查到她是这里的常客时,我都吓了一跳,”他夸张地摊开双手,“毕竟都是老谋深算到利用和舍弃别人都不会手软的类型。” “结果表现得像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样,对牛郎动真心。” 他说着,冷下了脸:“所以,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她真的爱他吗?” - “你真的爱影山朔吗?”你问。 “当然。”井上香露出温和的笑容。 “影山君很像我已故的丈夫,长得漂亮,庆应大学毕业,体贴又温柔。” 她轻轻摩挲着自己保养得宜但仍藏不住细纹的手。 “只是他的身份,终究拿不上台面。他说过想退出这一行,剩下的事情,我会替他安排好。” 她望向你,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年轻真好啊。这个年纪,和影山君站在一起,别人只会觉得般配。” “如果换成我,”她笑着摇了摇头,“别人只会说是包养。” “你有喜欢的人吗?”她又问。 你摇头,不过今天,你已经见过太多名为爱的情绪。 井上香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说道:“年龄差距太大,外界所有的恶意,都会落在年轻的那个人身上。” “真正爱一个人,是不舍得让他承受这些的。” “哎呀,让你听了我那么多的念叨,”她低头向你致歉,“他太招年轻小姑娘喜欢了,总让我患得患失,这不,去了自己的休息室却一直没回来。” “如果世间真有神明,”井上香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笑意温柔,“我会许愿,让影山君只属于我。” 她望向窗外霓虹,声音轻得像叹息。 “对于每一个陷入爱河的人来说,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愿望吗?” - “五条君,我当然爱他。”井上香含笑道。 “人和狗一样,是擅长预期管理的一种动物,作为头狗的主人许诺一份崭新的未来,倾注真实的爱意,给予越来越多的骨头,就能养出一条期待明天的狗。” “它会主动叼回猎物,主动驱赶别人,主动守在主人身边。即使最后注定要老死,也会摇着尾巴感谢主人。” “只需要上位者一点恩情,一点期待,一点别人给不了的偏爱。” “即使是资历老道的牛郎,对于完全碾压背后产业链的势力,也会不自觉生出希望。” “‘我可以变得比现在更好’,就是人类最大的内驱力,他会自己长成你想要的样子。” 她甚至笑出了声。 “五条君,你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25.25.嫌疑人信息② 关于新宿区歌舞伎町一丁目牛郎店死亡案件: 2018年8月1日17时30分左右*,位于东京都新宿区歌舞伎町一丁目的一家牛郎娱乐场所内,确认发现两名男性死亡。 警视厅新宿警察署已将本案作为杀人案件成立专案组展开侦查,目前正对相关人员进行询问,并同步分析现场监控录像等证据。 现公布一名涉嫌与本案有关人员的信息。另有一名涉案人员已由警方控制,鉴于案件仍在侦查中,其身份及相关信息暂不予公开。 嫌疑人信息 姓名:渡边遥乃 化名:爱 性别:女 年龄:二十一岁 案发后去向不明,警方目前正将其视为可能潜逃人员,全力展开追查。 嫌疑人信息② 姓名:* 性别:* 年龄:* 关于该人员,本案已依据特殊条例,将其移交有关主管机关处理。 鉴于侦查需要,案件具体情况暂不予公开。如掌握与本案有关的信息,请向就近警察署或东京都警视厅新宿警察署提供线索。 - 通往二楼的楼梯间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空旷的走廊里,你一人拾级而上。 再往下两层的地下室内,钉崎和伏黑正按照五条悟的安排,与二级咒灵缠斗。术式碰撞的波动和吵闹的欢呼隔着厚厚的楼板传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脚下的地板不知何时由瓷砖变成了深色木纹,你回想着与井上香的对话。 如果五条悟的判断没有错,那么她的口中没有一句值得相信的话。 No.1休息室越来越近。 即便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激烈的争吵声仍隐约传了出来。 - 推开休息室门的瞬间,所有声音都远了。 厚底鞋歪倒在门边,影山朔停了一下。 “遥乃。” 爱蜷缩在在沙发上,黑色短裙皱在沙发边,外套、手袋,还有那些她精心挑选过的小饰品散落得到处都是。 女孩的那双杏眼望过来,和从前依赖的目光别无二致,影山朔稍稍定了心。 “爱,你来了。”影山朔阖上门,弯腰扶正门边的小皮鞋,又将散落的饰品一件件拾起,放回包里,就像学生时代帮她整理书包一样。 “我准备了礼物。”女孩平静地开口。 影山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静静摆在那里。 “辛苦了。”影山朔没有立马拆开,顺势坐到了她的身边,“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又瘦了好多。” 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骼。 爱没有回答,把礼盒推到他怀里:“你要离开这里了吗?” “生日宴结束以后,我送你回家。最近这里不太平,晚上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他顺手将她一侧快散开的双马尾重新理顺。 “和井上香?”爱偏过头。 空气静了一瞬,影山朔笑了笑:“先让我看看礼物。提前谢谢爱酱,从小时候开始,你挑礼物就很有眼光。” “领带、袖扣、手表……我都有好好收着。今年又是什么——” 影山朔感谢的话戛然而止。 一沓纸币滑了出来,随后又是一沓,厚厚的纸币散落满地。 爱忽然笑了。 “今年的礼物,医学部六年制的学费,怎么样,感动吗?哦,你也不需要了吧,老早赚够了也没见你回去读书。” 日本第一所私立大学“庆应义塾”的创立者,万元纸币上的福泽谕吉*无言地与影山朔对视。 “遥乃。” “别叫那个名字!”她声音忽然尖锐。 空气停了一秒。 “爱。”影山朔伸手。 “别碰我,你知道我最近接了多少客人吗?半夜赶回来,还是那个充满肮脏不堪回忆的乡下,有多恶心你知道吗?”爱猛地站了起来,茶几被她撞翻。 礼盒、酒杯、鲜花散落一地。其中,一只崭新的腕表滚了出来。 井上香送的。 爱低头看着它,忽然狠狠踩了下去。脚底落下,却只发出沉闷的一声,那只昂贵的腕表几乎纹丝未动。 影山朔静静看她发泄,没有阻拦,凭她的体重和虚浮的手脚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 但如果事情继续这样下去,她会成为一个麻烦,一个必须解决的麻烦。 这时,爱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发疼,耳边嗡嗡作响。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踉跄了一下,又跌回沙发,手臂遮住眼睛,吊灯的光穿过指缝,刺得她头疼。 “离开这里?” “影山朔,把我一个人留在地狱吗?” 她声音很轻。 影山朔缓缓蹲下身。 “不会。” “我攒的钱,足够给你买一套房,以后你不用再做这些。”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井上香只是机会,不是未来。” “等事情结束,我们离开东京,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像小时候一样。” 爱却突然笑得有些发抖:“你还是要丢下我。”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要丢下你?”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和我那个赌鬼老爹一样。” “他也是这样,他说会回来,会给我们寄钱,他说只是暂时离开。最后呢?什么都没留下。”她声音越来越低。 “影山朔,你们男人是不是都一样?需要我的时候,说我是唯一。不需要的时候,就说这是为了未来。” 房间安静下来,影山朔看着她,和井上香极为相似的杏眼也看着他。 同样的爱慕,同样的压力。 许久,他直起身,男人高挑的身影遮住了灯光,让渡边遥乃的眩晕感减轻了一瞬。 “你觉得只有我骗你?” “什么意思?”渡边遥乃说。 “你以为你来到东京,是因为我?” “是因为你自己也需要一个理由。” 他慢慢走近。 “你不敢承认,你也想逃离仙台。” “两年前,不管不顾发烧母亲想去医院的请求,自私地把钱偷了拿去染发,你不想面对害死母亲的事实,不想面对那个家。” 渡边遥乃脸色变了。 “所以你抓住了我,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身上。”他说。 “闭嘴!”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回荡。 影山朔偏着脸,许久没有动,眼神第一次失去了笑意。 “我说错了吗?”他俯下身来,对青紫相间的大腿毫不留情地掐了下。 疼痛让渡边遥乃的表情无法抑制地扭曲。 影山朔的声音却依旧温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会笑,会生气,会为了一点小事开心。” “来东京后呢?” “你开始讨好我,开始按照我的要求改变。” “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一个人?” 渡边遥乃死死看着他:“你不是也喜欢这样的我吗?” 影山朔没有回答。 这一瞬间,沉默比回答更残忍。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只是希望你变得更好,如果是通过依赖我的方式也没事。” “更漂亮,更自信,你以前总低着头。”他伸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替她整理头发,“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 “你比刚来的时候漂亮太多,为了我,你改变了很多,我都知道。” 渡边遥乃眼里的愤怒慢慢变成疲惫:“那为什么还是她?” 影山朔垂下眼,少女瘦得单手就能拎起来,他记得刚来东京的时候,她其实还有些圆润。 而现在,漂亮是漂亮了,却像一件被反复修改的衣服,为了合某个人的要求,剪掉了太多原本的部分。 “因为她能给我一个出口,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利用。富人的语言比 谁都不可靠,何况她的老公还没死,我需要再谨慎一点,才能让我们两人安然退场。” 爱是真的,期待是真的,利益关系思考也是真的。 渡边遥乃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真假,最后一次她低声问:“真的吗?” “真的。”影山朔回答。 他转身走向冰箱:“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渡边遥乃没有说话。 “等一下。”他拿起水果,慢慢削皮,动作很熟练。 “你总是不照顾自己,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就像很多年前,在家乡那个破旧的小房间里,他把唯一的食物分给她一样。 渡边遥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仿佛出现了过往的幻觉,那一刻,她几乎又相信了。 影山朔回头,把削好的水果递给她:“吃一点,你太瘦了。” 渡边遥乃接过来,没有吃:“新型减肥药的断食能力太强,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但还是不饿。” 她将苹果放回影山朔手中,只是低声说:“你不会像他一样。” 影山朔一怔,渡边遥乃已经贴了过来,两人紧紧拥抱着。 渡边遥乃闭了一下眼睛,那一瞬间,她终于像得到了一点安慰。 影山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和过去无数次一样:“我——” 渡边遥乃点起脚,颤抖着吻在他的唇边:“如果不爱我,就下地狱吧。” 白银色的刀子捅了进去,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影山朔不可思议地看向虔诚的渡边遥乃,然后缓缓抬头。 绯红色的眼眸和他的血一样,汩汩烫人。 这是第二次见面,影山朔恍然意识到那不是美瞳。 你缓缓抽出鲜红色的刀子,苹果在你的注视下砸向地面,烂成几瓣。 - “为什么要杀了影山朔?” “不是我杀的。”反复陈述事情经过,让你有点口干舌燥,这间充满封建迷信贴条的老式房间里,只有一杯水,在对面审讯官的手里。 “17时30分左右,你在影山朔的休息室里。” “是。” “你目睹了渡边遥乃袭击影山朔的过程。” “渡边遥乃是谁?如果是爱的话,是的。” “换个说法,捅伤影山朔的那刀是你扶着渡边遥乃的手吗?” “是。” “那这一行为导致影山朔受到致命伤害,和你造成他的死亡有什么区别?”审讯官与你面面相觑,角落的咒灵也实时转播着审讯的荒唐时刻。 你纳闷地怀疑对面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是爱杀了影山朔。” “但第一目击人是五条悟!你的意思是,你的老师在污蔑你吗?”审讯官猛地拍下桌子。 这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和直播背后的人,与五条悟站到了同一立场。 他脸上的震惊,和休息室里五条悟望向你时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你忽然有些动摇,为什么他们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杯水,水面仍在晃动。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间房间很特殊,你几乎无法感受到咒力的存在。 但也只是普通的问询,没有镣铐,也没有威逼,窗外泛起的鱼肚皮,告诉你明天已经到了。 于是你重新抬起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即使我不在场,影山朔也会死吧?“ “被普通人杀死有变成的诅咒的风险,何况渡边遥乃和普通人不一样,她没有普通人无法控制的咒力逸散问题。” 你直直望向背后的人:“在那种欲望高度聚集的地方,本身就是不稳定因素。窗真的能保证第一时间锁定异常吗?真的能确保每一次等级判断毫无偏差吗?” “还是你们想要下一个不解咒的森下凪?” 刺耳的座椅划拉声响起,你抬起手。 “不要给五条老师添麻烦啊。” 水杯被你倒扣在桌面,向地势低的那侧流去。 26.26.锚点 警察厅特别通缉: 姓名:渡边遥乃 涉嫌杀人等重大刑事案件,目前下落不明。 嫌疑人情绪极不稳定,具有明显攻击倾向,对周围人员存在现实危险。 如发现其本人,请勿与其交谈、接近或试图制服,应立即确保自身安全并向警方报告。 * “哈……哈……” 爱踉跄着向后退去,脊背撞上一件坚硬的东西。 面前沉重的物体轰然倒下,吊灯剧烈摇晃,暖黄色的灯光被震得支离破碎。 世界开始旋转。 眼前豪华的休息室一点点剥落,昂贵的真皮沙发、酒柜、堆叠的礼物,像被水浸湿的颜料一样融化,露出了另一层熟悉得令人窒息的景象。 掉漆的墙壁,发黑的榻榻米,角落里堆着不同颜色的垃圾袋,因为总是错过垃圾分类的日期,只能一袋又一袋地堆在那里。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潮气和廉价洗衣液的气息。 柜门敞开,抽屉散落一地。 而母亲就静静躺在那里。 “……妈妈?”爱本能地跪了下去,轻轻捧住那张熟悉的脸。 是温热的。她急忙贴近胸口,一下,又一下,心跳微弱,却仍然存在。 “太好了……”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还有救……还有救啊……” 原来没有死,她就知道。只是一个白天而已,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十几个小时,人就会离开呢?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理由呢?”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令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 “救护车……”救妈妈还需要什么理由? “手机……手机在哪……” 爱慌乱地摸索着四周,终于摸到手机时,屏幕上却沾满了琥珀色的酒液。 眼熟,像麦卡伦。 她下意识擦了擦嘴角,指尖同样染上了那样的颜色。浓郁的酒香混杂着胃酸的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痉挛。 “什么啊……”她胡乱抹去嘴角,再抬起头时,母亲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妈妈,再坚持一下——”没有回应,没有呼吸,爱突然慌了,发疯似的去解锁手机,可屏幕一次又一次显示识别失败。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胃部越来越重,和平常催吐后的恶心和反胃不一样。 身体深处就像突然裂开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进了一片暗红色的液体里。 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传来的暖意令她产生了荒谬的错觉,仿佛触碰到的是生命最原始的养分,是婴孩尚未降生前便依赖的一切。理智不断提醒她停下,可另一种陌生而古老的本能,却正一点点压过她的意识。 最虔诚的教徒吻上这滩液体,舔舐起来,肚子有了饱腹感,爱更加确信是妈妈没错。 既然是妈妈,就应该满足婴儿的一切需求。 婴儿生来什么都不会,身体却比任何时候都渴望生长。蛋白质用来构筑肌肉和器官,脂肪供给大脑发育,乳糖提供能量,钙和磷让骨骼变得坚硬,铁帮助制造血红蛋白,维生素和各种微量元素维持神经、免疫和代谢功能。母亲的身体,会把这些一点一点变成乳汁,成为生命最初赖以成长的全部养分。 爱的脑海里,那些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育儿知识杂乱无章地翻涌出来,彼此纠缠,最后只剩下一个执拗的念头——妈妈会养育孩子,妈妈一定会。 爱咬了上去,碍事的灰蓝色的布料,带着些恶心的香水气。 并不是母亲平日会穿的衣服,也不是母亲会有的味道。 她们家很穷。除了小学、初中的毕业典礼,偶尔参加亲戚的法事之外,她几乎没有见过母亲穿正式的和服。 浴衣只会出现在夏日祭,振袖属于成年礼,留袖通常是婚礼上的亲属礼服。 她们的人生,与这些节庆和仪式早已渐行渐远。可如今,灰蓝色像某种挥之不去的幻影,占据了她全部视野。 她越来越急,指甲嵌进布料,眼神失焦。 “好饿,为什么、这么饿……” 视野一震,剧烈的撞击从背后传来。 “欸?”下一瞬人已靠在沙发背部,耳鸣持续作响,这是怎么回事?爱低头看向满是未知液体的双手,艰难仰头。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看清。休息室里,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缓缓放下了刚刚将她击退的手。 而另一个人的目光冷静得锐利,静静注视着那人。 空气安静得令人发寒。 *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有再向前一步。 六眼已经给出了答案。 今天生日宴的主角,已经死了。因爱生恨而持刀的女孩,是普通人。而站在尸体旁说自己只是离开一会儿的学生,是她。 “老师,”她回过头,顺手将染血的水果刀放回果盘,高专制服衣角沾着血,神情平静,“伏黑他们结束了吗?” “没有。” 五条悟听见自己的声音克制地问道:“他碰你了吗?” “没有。” “她骗了你?” “没有。” “你是为了救谁?” “不是。”她摇头。 于是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示意靠在沙发边干呕的地雷女:“还是她以苦衷威胁你帮忙,如果是高利贷、暴力控制,或者其他脱不了身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五条悟说:“我可以处理。” 学生莫名地看着他,从尸体口袋里抽出一张手帕,覆在没有生机的脸上:“见到所有苦难都要伸手会不会太累?” 六眼依旧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幻术,没有精神操控,没有诅咒,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井上香许愿了。” “嗯,她想让影山朔永远属于她。”少女顿了顿,露出一点困惑,“不过,人怎么可能永远属于另一个人?我也没有帮她实现愿望的义务。” “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知道,我只是避免了一件事。”她掏出手机,冷色的屏幕映亮了五条凌厉的骨相,短促的等待铃声响起。 他伸手关掉了正要拨号的手机,指腹覆在冰凉的屏幕上,没有半分容人挣脱的余地。 她抬起头,带着一丝不解望向他。 “普通人杀人会产生诅咒,如果诅咒诞生,又会增加……咒术师的工作量。所以,我把这件事处理掉了。” “影山朔本来就会死。”学生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爱已经决定杀他了,真正导致死亡的是她的意志,如果一个结果必然发生,那么促成它发生 的人,还算是原因吗? 五条悟垂着眼,视线落在那只沾着血迹的手上,沉默了片刻,才将手机从她掌心抽走。 “现在,不是你来报警。”他按下新的通话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从这一刻开始,”他低声说,“老师接手。” * 乐岩寺翻完报告。 “协助普通人实施杀人,证据明确,按照规定,应立即停止其任务权限。” “老爷子,话别说那么早。” 五条坐在旁边,翘着腿,乐岩寺冷冷看他。 “事实摆在这里。” “事实还有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乐岩寺声音沉了下来:“不知道就可以免罪——” “我什么时候说过免罪了?”五条悟打断了他,“处分我不会拦,但是教育不是处分。” 对于一个拥有巨大力量、却尚未真正理解人类伦理的学生,教育的失败究竟是谁的责任? “不知道不代表不用负责,但知道以后怎么教,是老师的责任。总监部接下来会讨论对她的处置吧?” 乐岩寺没有回答。 五条悟继续说:“我希望处分减轻,还有,把人留在东京。” “我不同意,这次我和高层的判断一样,她拥有特级的力量,却没有判断善恶的能力,这比任何诅咒都危险。”乐言寺将手杖重重顿在地上。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关起来?死刑?还是找个地方放着,等哪天问题自己消失?” “不会教,只会关,老爷子,这么多年你们还是没变。” 乐言寺沉默了。 五条悟托着下巴,斩钉截铁道:“所以才更应该让我带着啊,学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连我都管不住——” 他摊开双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那京都不是可以直接准备世界末日应急预案了?” “到时候还得打电话给我:‘五条,快来救命。'” 乐岩寺厌烦地看着耍宝的五条悟,为什么这人总是偏袒不稳定因素,一次又一次,仗着是最强能给所有坏结果兜底吗? “所以,你也承认你现在失败了。”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所以更应该让我继续。” “渡边遥乃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成为咒术师的潜质,冬木奏的判断出错了。为了让你少处理一件任务,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越过底线。这样的学生,你还认为只是教育的问题吗?” “还有第二名死者该怎么解释?”乐岩寺将另一份尸检报告推到他面前。 “不是奏。” 纸张被翻得飞快,眼前人说瞎话的本事没比他学生差,乐言寺控制了翻白眼的冲动。 “高桥熊治,二十岁,该牛郎店新人。” “案发时正在接待客人,数秒内失去生命体征。” 照片里的少年很年轻,制服穿得还有些生疏,笑容定格在入职证件照上。 乐岩寺继续道:“尸检结果显示,死者胸腹腔内主要脏器几乎完全消失,死亡发生极快,符合瞬间致命的特征。” 他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冬木奏的咒力毫无疑问,这一点,身在现场的六眼,比任何人都清楚。” 27.27.云雀 地板传来木板受压的细响,门外又来了一个看守者,两人压低声音争论着什么。 原来已经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候。 你环顾这间老旧的和室。没有窗,角落摆着几盏熏得发黑的铜制油灯,榻榻米散发着陈年的草香,连空气都像被岁月浸得发涩。 中午也是如此。门只敢隙开一道两指宽的缝,一个人低着头,将饭盒轻轻放进来,连与你对视都不敢,便立刻把门重新拉上,木闩"咔哒"一声落锁。 饭盒是京都老派的样式。乌黑发亮的漆木三层食盒,边角磨得圆润,盒盖绘着已经有些褪色的金色松鹤纹。 揭开盖子,没有一点油腻的香气。一小格盐烤鲑鱼,一块玉子烧,几片盐渍萝卜,炖得发软的高野豆腐和南瓜,一团压得四四方方的白米饭,上面撒着少许黑芝麻,旁边还放着一颗酸梅。调味十分克制,清苦的味道从中午延伸到现在。 你觉得很无聊,把时间浪费在这。只是口头威胁了下审讯员,恶行就被一传二,二传三,在一间不能使用咒力的房间,他们仍是害怕不已。 当然这也有另一件事的功劳。 “高桥熊治,高桥熊治,高桥高桥高桥……” 你像念经一样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身体里毫无疑问流淌着属于高桥熊治的咒力。细若游丝,渺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却提醒着一个事实——高桥熊治,死了。 命运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昨天,楼下爆发的骚动便打断了五条悟的通话。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陌生而新鲜的咒力流进了你的身体。 直到现在,你依旧无法理解。有人堂而皇之地模拟了你的咒力,在你和五条悟眼皮子底下实施了犯罪。甚至身体特质也在告诉你,自己是凶手无疑。 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灯光。你无声侧过身体,门后的阴影隐去你的神色。 更麻烦的是为了避免任务横生枝节,在行动开始之前,你曾在牛郎店所有人员身上,都留下了一缕精神操控咒力。 那一点咒力,本意只是为了必要时压制恐慌,避免新的诅咒诞生。如今,却成了别人替你编织罪证时最锋利的一根线。 “无稽之谈,为了一个没发生的事大动干戈。”上午第二个来的老头吹鼻子瞪眼地鄙视着你把咒力浪费在这种地方。 “……真的只是为了防止新的咒灵诞生?” “当然。”你上下扫视这个咒力大概是一级咒术师水准的老人,年龄约七十岁上下,满脸皱纹,眉毛浓密且向下压,下巴留着一撮灰白胡须,像一口压在山腹里的古井。 “歌舞伎町本就是咒灵高发地,风俗产业、高利贷、暴力团、人口买卖,”那个纸醉金迷的地方竟只是昨日,你为无果的今日而叹气,“人的欲望和绝望日日堆积,一个二级咒灵死了,再死上几个人,新的特级未必不会诞生。” “那是普通人的问题,新的咒灵出现,自有咒术师祓除。现在的情况是高桥熊治死了,没有新的诅咒诞生,他的体内残留着你的咒力,而你自己也承认,在那里留下了精神干涉。” “告诉我,如果你是审判者,你会怎么判?” 你张口,想了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每一项证据都是真的,唯一假的,是它们拼出来的结论。 他继续道:“最重要的不在场证明是五条悟,可整个咒术界又有谁会相信,五条悟能够作为证人?” “六眼的确不会看错,但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会偏袒自己的学生,有罪,也会说成无罪。” 老人望着你。 “高桥熊治死了,渡边遥乃逃了,歌舞伎町停业调查,警视厅介入,总监部召开紧急会议,东京校与京都校重新抽调人手。” “而五条悟,从执行任务,到替你辩护,再到追查真正的犯人,一件也没有少。”古寺黄昏敲响的铜钟在屋内久久回荡。 “你以为自己替他承担了什么。不,你只是把另一种麻烦交到了他的手里。” 老人最后说道:“年轻人总以为,只要出发点正确,过程便可以被原谅。” “可咒术师承担的是后果,不是心意。” 门开了,门外的人颤颤巍巍地探出头,空白凝滞的大脑转向活络,你行动了。 * 门锁开启,力量再次回归全身,外面是一条漫长的回廊。 杉木地板被打磨得光滑发亮,岁月在木纹里沉淀出深褐色的光泽,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吱呀声。梁柱粗壮,屋檐低垂,纸障子将暮色切割成一块块泛黄的光斑。 这里没有白炽灯,只有昏黄的行灯悬挂在檐下,烛火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年迈的家仆低着头,双手捧着漆盘缓缓而行;偶有穿和服的侍女跪坐在门外,更换茶具。 若不是远处有座现代化的高楼,你几乎会怀疑自己误入了几百年前的世界。 躲过穿着纹付羽织袴的守卫,抽走其中一位腰间佩带的短刀,行走在拒绝时间流动的古宅,你头疼地不知道往哪儿去。 手机早已被收缴,与世隔绝。按照原本的安排,今天这个时间,你应该已经坐在高专的教室里,等五条悟踩着上课铃姗姗来迟。现在呢,他还在京都吗?这场闹剧,又给他添了多少麻烦?你忍不住回想老人的话,脚步忽然停住。 另一条长廊,尽头的书画室里,大门敞开,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你。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装,黑色礼帽放在身旁的红木长桌上,银质怀表的链条垂落在马甲前,修长的手里握着一只白瓷茶杯。像一个误入古宅的欧洲绅士,正安静地欣赏墙上的一幅字迹。 你马上调头。 “放心,我不会喊守卫。” 身后没了声响,男人轻轻放下茶杯。 “五条悟在那座楼里开会,和一群无聊的人讨论你的去向,要听听吗?” 虫鸣回应他的话语,男人不在意听众是否离去,自言自语道:“‘把冬木奏送去阿伊努咒术连怎么样?’” 他模仿着那人随性又强势的话语。 “‘那边的结界术很特别,让她在那里待几年,学会怎么控制自己,等确认不会再危害社会再回来……’” 茶杯裂了,男人顺势举起手,对腰间的刀具作状投降。 "我可是支持你留在东京的一派啊,总监部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一个孩子被仓促定罪。" “初次见面,许愿小姐,鄙姓加茂。” 呼吸声落地可闻,加茂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会被打晕,但过了几息,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拇指抵住表冠,向内一按,银色表盖应声弹起,露出洁白的珐琅表盘:“还有三十二分钟,如果是去找老师,恐怕要扑个空,既然如此……” 他微笑着侧过身,让出回廊:“不如陪一个无聊的人,说说话。” 你没有收起戒备,顺着他方才示意的方向望去。隔着数重庭院与楼阁,你看到了,确实是五条悟。 “为什么不去开会?”你终于开口。 男人耸了耸肩,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因为我没有资格,没有咒术师的资格,加茂家的普通人,仅此而已。” 头发长得压眼睛,面容年轻得出人意料,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要不是国外的房地产做得还算成功,恐怕连回本家参加这种会议的资格都没有。” “即便来了,也不过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听那些老家伙讨论真正重要的事情。”他说得云淡风轻。 “不过今天已经值回票价了,”他望向你,笑意浅浅,“能遇见这么有趣的事件,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姐,实在荣幸。” 商人的圆滑终于露出了几分。你在他身上确实没感受到咒术师级别的咒力,普通人无疑,但能够站在总监部深处,参加重要会议的普通人,手段恐怕不小。 似乎察觉到了你的戒备,男人无奈地笑了笑:“如果让你觉得冒犯,我先道歉。国外待久了,总会染上一些坏习惯。他们见面喜欢拥抱,说话直来直去,夸奖别人也从不遮掩。” “其实小时候的我,可一点也不擅长社交,站在人群里,总觉得自己和所有人格格不入。后来才发现,人是会被环境改变的。时间久了,也就学会了说些漂亮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虽然偶尔还是会被人嫌弃太啰嗦。” 你没有接话,庭院里的夜色愈发浓重。算算时间,巡逻很快会发现看守者失联的异常。不过没关系,确认五条悟还在这里就足够了。你本来也没打算逃,等会议结束去找老师。 高桥熊治的死亡,一定还有什么关键的信息被遗漏了,否则,身体里那缕陌生的咒力,根本解释不通。 “和我说话很无聊吗?”见你始终没有回应,他也不觉得尴尬,目光自然地移向回廊尽头。 “也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总归比不上更重要的人。”他缓步走向墙边悬挂的墨迹,被吸引了一般。 “和你一样,我也是第一次来京都,这么复古的宅邸,如今可不多见了。木梁、纸障子、庭石……好像时间在这里停了几百年。”他的目光停留在墙上的一幅拓本前,唇角扬起。 “瞧,《天下布武》,总监部还真是什么都敢挂。” 男人没有继续谈论你的案件,指尖落在拓本上,墨迹清晰,笔锋凌厉。 "你知道吗?织田信长比后来的人有趣得多。人人都喜欢本能寺,可我更喜欢他活着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相信自己能够改变时代。于是,旧秩序、旧宗教、旧贵族……挡在前面的东西,他都会亲手砍开。" "像一把刀,锋利得令人着迷。" “……” “听说你的历史成绩很差?” “……对。” 狭长的双眼隔着镜片与你对视一瞬,你不动声色地向阴影里退了半步。 历史成绩,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原来也会出现在总监部的档案里吗? “那今天斗胆担任一下你的老师,”他欠身,“当然,比不上五条悟的才能和授课水平。只是讲一点微不足道的历史鉴赏,就当听一个寂寞的人自言自语吧。” 说到最后,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真是个怪人。 织田信长,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野蔷薇曾不止一次试图拯救你的日本史成绩。 她评价真实的信长,第一句话就是—— “长得像颗歪蚕豆。” 然后兴致勃勃地拉着你补电影,从尾张的大傻瓜,到正德寺会见斋藤道三,把那位有着"美浓蝮蛇"之称的老丈人都折服。 她一路看得两眼放光,你一路看得头昏脑涨。到最后,剧情忘了七七八八,只记住了木村拓哉那张脸,还有野蔷薇每隔几分钟就会兴奋地拍你一下。 ——“帅吧!” 如今再看眼前的男人,提起织田信长时,眼里的神情竟与那时的野蔷薇有几分相似。 你恍然大悟,又是一个狂热粉。 “说到这里,我年轻的时候,其实很讨厌丰臣秀吉,”他笑了笑,承认一件有些幼稚的往事,“刚侍奉信长时,不过是个负责拿草鞋的低微之人。” “冬天,信长准备穿鞋,发现鞋竟是温的,于是问:‘为什么? ’,秀吉回答:‘我一直把主公的草鞋放在怀里。’” “忠诚、细心、擅长揣摩主君心意。”他哂笑一声。 “那时我总觉得,这个人太会讨人喜欢了。信长给了他身份、权力、舞台,也给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可后来,织田家的天下,终究变成了丰臣家的天下。” “于是我忍不住想这算不算一种背叛?” 果然,狂热单推……你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下一句,他就会问你“信长最喜欢吃什么”“正德寺会面的年份是哪一年”之类只有死忠才会在意的问题。 “不过回到日本,倒让我对这段关系有了新的理解。”他无所谓地笑笑。 “他总跟在信长身后,别人畏惧信长,秀吉却永远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筑城也好,调兵也好,平定叛乱也好。信长负责挥刀,秀吉负责让刀劈开的裂缝,真正变成一条路。”他轻轻抚过拓本,像是在回忆一段许久以前的往事。 “很美,不是吗?一个负责开创时代,一个负责完成时代。” “不过这种关系注定无法长久,我能理解秀吉的自立家门。” “有吗?” “因为秀吉会成长,当一个人开始能够独当一面时,就不会永远站在别人身后了,信长也不会允许。” “如果所谓的支持派对我抱着这种期待,还是省省心吧,”你轻轻叹了口气,“很无聊,历史不是命运。五条老师不是织田信长,学生也不是丰臣秀吉。更何况,我没有兴趣成为任何人的继承者。” 你看了一眼那栋仍旧灯火通明的现代建筑,还没散会。 “放心,这种拿古人影射今人的把戏,也只有总监部那些老古董喜欢。他们活在过去,所以看谁都像历史的翻版。” “……谢了。” “不客气,看到你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当然不是自比特级,只是新生的势力总会遭到一点打压。” “……” “很漂亮吧,”夜风掀起长发,他望着点点繁星点缀天空,美的无法言说,“五条悟从小看到的天空恐怕也是这样。” 你仰头,银河横亘天际,星子细密得像撒开的盐,铺满整片夜幕。京都的夜,比东京安静得多,偶尔有风掠过松林,虫鸣此起彼伏。 “京都是个很好的地方,好到足以孕育最优秀的术师,也好到会把所有人都变成御三家想要的模样,你不该留在这里。” 是啊,短短一天你就不想待在这了。 “这里的人,从出生开始就知道什么叫嫡庶、血统、继承,五条悟是规则最大的受益者,也是最大的牺牲品。”他说。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男人望向你。 “你是在嫉妒吧。”收回对前半句的认可,你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加茂沉默了。 “人在一个社群体系中当然会受制度影响,但制度不足以定义他。” “你个人在加茂家的经历如何,我没有兴趣评价。有人因为出身痛苦,有人因为血统受益,也有人因为家族窒息。那都是你们自己的故事,不能因为你过得不如意,就替五条定义人生。” “如果他真的觉得那样活着很痛苦,他会亲手把这一切砸烂。而你又在代言什么?” 夜风吹过回廊,你继续说道:“五条家给了他资源、地位和教育,他也承担了与之相匹配的责任。全国各地的一级、特级任务,别人不敢接的任务,都是他在处理。” 加茂没有说话,你却难得一次没有停下:“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普通人,你可以说制度吃人。” “但五条悟不是,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妥协。高层命令不了他,御三家约束不了他,连总监部都只能开会讨论怎么拿他没办法。”你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对这个话很多人,代表了什么过来的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一个把所有规则踩在脚下的人,你却说他是规则最大的牺牲品?我不认同。” 男人静静听着,天地幽蓝,这张白纸到底是染上了颜色。 “原来如此,你眼里的五条悟……”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或许比他自己眼里的,还要自由。” “是吗?” 细细密密的木地板踩压声自回廊另一端传来,他们来了,你掸掉身上的灰尘,走入微末的星光中。 “看来下次去东京,我大概拜访不到你了。”加茂面露遗憾。 两人望向京都深蓝色的夜空,远山沉默,偶尔有飞鸟振翅掠过林梢,很快便融进夜色,再寻不到踪影。 “云雀越飞越高,直到人们只能听见它的歌声,却再也看不见它,自由得令人嫉妒。” 他最后承认了这份嫉妒之心:“他足够强,强到不需要向任何人妥协,强到可以把所有规则踩在脚下,所以你欣赏他的自由。” 男人扶了扶戴着不习惯的眼镜:“可是当天空出现另一只足以与他比肩的飞鸟时呢?当世界诞生一种连六眼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新力量时呢?当他不得不在你与更多人的未来之间作出选择时呢?” “如果……”他展露恶劣的一面,“他的答案依然是不妥协。只是这一次,不妥协的对象换成了你。” 夜风穿过长廊,怀表里的秒针跳动。 “他依旧自由恣意,依旧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只是那个选择,不再符合你的期待。” “那个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赞美他的自由吗?还是会希望……” “那只云雀,稍微为你落下来一点?” 与惧怕的守卫一同到来的是新鲜的咒力。 28.28.金平糖与生八桥 “十亿日元。” “和惠一个价格……老爷子在深宅大院待久了,不知道这些年的通货膨胀。” “谁说是买你学生的价格,她现在可是个麻烦。”禅院直毘人打了个酒嗝,虽然之前确实有拉拢之心,但按已收集到的死亡报告看,现在是个禅院家无法护下的烫手山芋。 迷蒙的酒意涌上心头,他真是鬼迷心窍答应了五条的留步,再借着灯光觑了一眼白发男人的神色,平静,冷冽,不是开会时那副快要爆发的活火山样子。 既然如此,他再喝了口酒:“抓一个死而复生的特级咒术师可不是简单的事。” 手机播放着拍摄到的监控画面,死去的夏油杰挑衅地将一件白袍拎在跟前,以禅院直毘人的眼光看不出这和曾经的头号通缉犯有什么差别,但五条悟会议上主张有人操纵已故术师遗体。 他砸吧砸吧嘴角,甘甜的美酒也有点索然无味,这也是他留下的原因:“一个死人的身体可以被别人占据,一个活人的身体就不可以?五条悟,你要不要怀疑一下眼前的我?” 高层惊慌地嚷嚷着六眼包庇挚友,包庇学生,又何尝不是恐惧身边的人换了个芯?尸体可以被利用,身份可以被伪造,术式可以被夺取,甚至一个人的“存在”都可以成为别人使用的工具。 这对于禅院家而言非常危险。血统、术式、家名、继承顺序,这个脆弱的家族马上能被筛成漏子吧。 都怪高层和五条悟,又给他上压力,不过眼前人的压力更大,他很乐意掺上一脚。想到这,禅院直毘人咧开嘴,快见底的酒囊被搜刮一空。 “反正假夏油的行动都在围着你的学生打转,把她作为诱饵留在东京不好吗?阿伊努人可不待见我们,到时候不止假夏油找不到她,我们也同样失去一个特级的踪迹和助力。” “让你定下不能使用投射咒法的束缚你会愿意吗?” “当然不,没有术式在禅院家与废人无异。今天没了术式,明天舍弟就能以肃正家风之名,夺家主之位。”禅院直毘人捋过狭长的胡须,想到七十一岁老人被扫地出门,甚至头颅滚落的场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奏的咒力逸散问题也不是秘密,这个束缚是变相的断头台。”五条悟支着下巴,指节贴着脸侧无意识地摩挲着。 乐言寺的帮忙不情不愿,古板的老头子恐惧着一个颠覆世界的异端,会议上恩允留在东京高专的条件一是不允许使用术式。 “但我可没有她这能耐,作为嫌疑犯在京都受审还能敲晕守卫,哦,出逃一会儿又死了几个人,百里杀人,事讫归牢,简直将总监部的面子扔在地上摔,要我也得夸一句你收了个恶魔。” 散会之际收到新的情报,歌舞伎町、池袋西口、上野六丁目各出现一例与高桥熊治相似的死亡案例,三起事件间隔极短,乐言寺更是大惊失色,新增条件二则是不允许任何人提供咒力给她。 “连你都知道这事儿有多离谱,2018年了,这破宅还不装个监控,她万一只是想上个厕所呢?”禅院直毘人扑哧扑哧地喷洒酒意,五条悟昂头躲开,头大道。 “哼哼,那就让她留在京都,失去一点自由加上一些无理的委托,换回强大的实力和稳定的咒力供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说实话,你是不是也有想许的愿望?” “有吗?可能是有的,”禅院直毘人率性道,“但我没有近藤家的仇视,也不像井上香那样惺惺作态,拿一个死掉的闲暇玩物试图垄断许愿权,倒是你没问过她的意见吧?” “你不懂,她是个心思很干净的孩子,对于一个想变强的人这两个选择都是牢笼,后者更是会玷污这份能力。”五条悟拢了拢手掌,宽阔的肩线向前压低,衣料沿着肩胛骨与背部肌肉绷出利落的褶皱。 与御三家、总监部盘根错节的财团,掌权者无一不拥有惊人的财富、地位与权势。可人的欲望从来没有尽头,一山望着一山高。昨日,他们或许还在祈求下一个项目多添几成利润;今日,愿望已经换成政敌从世上消失;到了明日,又会觊觎更大的疆域、更高的位置。 财富能够买来更多财富,权力能够催生更大的权力,被满足的欲望从不会消失,只会替自己寻找更高的终点。 那么,当这样的欲望遇上能够实现愿望的人呢?五条悟不敢去想。 她的力量越强,越容易成为他们眼中值得争夺的东西。但真正可怕的地方恰恰在于,她根本没有实现愿望的能力。 他们不会相信,也不会在意她说了多少遍“不可以”。贪婪的人不会因为宝藏告诉他自己打不开箱子,便放下手里的钥匙,他们只会想尽办法撬开。 五条悟垂下眼,绝对不能让她继续困在京都。哪怕总监部因此闹得天翻地覆,他也得把她带出来。 “是吗?我倒觉得她也不会想去阿伊努咒术连。之前很羡慕你的好运,但现在不认为了。安排我收到了,酒水也空了,回见。” 禅院直毘人摇摇晃晃直起身,今天的最强格外冷淡,没再多说一句也起身离开了。 他的心情又好一分,哼起老歌,五条家家主当了老师后总是喜欢妄入他人因果,操心劳碌,东奔西跑,真是嫌自己没事干。不懂活得长寿的秘诀,便是吃好睡好喝好。 “嗝~”他的酒呢?禅院直毘人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地方真坏,开了整天会也不给他添点。 * 五条悟眼里的你,或许一直有一种很难得的东西。 一个会在课堂上认真听他说完领域,然后想要体验无量空处的学生。 那一刻的她眼睛很亮,里面盛着纯粹的求知欲。她想知道无量空处如何构成,想知道领域展开的边界,想知道世上最强的术式究竟能被怎样拆解、怎样抵达。她甚至会认真思考,有一天自己该拿什么去与他站在同一片战场上。 后来她又说,想学领域。五条悟大概会记得那句话很久。 没有把“最强”当成遥不可及的神迹。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敬意,也有毫不掩饰的野心。她想追上他,想学会他所掌握的一切,想拥有独自面对世界的力量。 一个无法被忽视的旅者,循着冥冥因果跋涉,终有一日抵达他的身边。 但在这之前她是一个查不到来处,看似和常人无异却对许多东西一知半懂的稚子。 星光簇拥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本是愉快的回忆,眉间的郁色却无法散去,五条悟大步走在木质回廊上,仆从皆低眉敛目,退立阶下。 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确认,一个翻阅审讯记录时发现的问题,五条悟推开审讯室的大门。 * “哟,晚上好!我带了超级棒的生八桥和金平糖!”五条悟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快。 久不见光的眼珠捕捉到了这抹叽叽喳喳的身影,一个长方形纸盒和一个小玻璃瓶被放在桌上,你看他嘟囔着点亮了灯盏。 五条悟把那只小玻璃瓶推到你面前。透明瓶里盛着一颗颗金平糖,青、白、粉、淡黄交错在一起,像一小捧被收进瓶中的星星。 你没有接过。 “五条……老师,我没有杀高桥熊治。” “我知道。”他说。 “今天也没有杀人。” “嗯。” 你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这种荒诞感,重新回到这间审讯室后你突然产生了对自己的质疑。 因为你知道自己的能力太多,甚至自己都不能完全掌握,“会不会是我自己做的?”这个想法无端端地浮现。 “老师,你听我说。我知道现场的死亡特征和距离跨度很像我能干到的事,所以我全部想过了。” “首先是卢恩魔术,可以造成内部伤害,但没有这种效果。”你伸出手指,呼吸稍微乱了。 “然后酒吞童子、茨木童子的鬼种能力也不对,玉藻前的妖术理论上能够造成身体损伤,但脏器凭空消失发动条件对不上。” 五条悟动作慢悠悠的,也不说说事情最新进展,悉悉索索的声音从眼皮底下传来。 “最后,也是我最怀疑的,开膛手杰克的解体圣母。” 你越说越气愤,站起来两掌拍在桌上,就算有人模仿了你的咒力干坏事,也不能把术式一并模仿去吧?怎么,这个世界也有小圣杯吗? 五条悟忽然凑近了些:“张嘴。” 细白的手指翻过糖纸边缘,将一颗晶莹的小糖完整地剥出来。 你沉浸在愤怒中没有动,怎么超级重要的自证会还是比不过甜食。 五条悟扬起嘴角,看身前人的黑发从肩头垂下来,几缕发丝贴着脸侧,本就冷淡的面孔衬得愈发清晰。赤红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眼尾压低,像两簇被惹恼后不肯熄灭的火。唇线抿得很紧,连下颌都透出一点倔强。 显然是在生气,五条悟眉眼弯弯:“哎呀,干什么,晚饭不吃,吃糖也不肯,还是想要继续术式报菜名?” 你不理他,仗着站的人更高,严肃俯视这位一天没见的人。 “好凶,”五条悟忍着笑,故意把糖往面前又递了一点,“请放心,老师从没怀疑过你,我可是你的不在场证明。噢如果你有影分身技能,那老师也无能为力啦。” 小小的金平糖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你终于张嘴,接过这颗星星。 “怎么样?” 你含着糖没说话,他却自顾自下了结论:“很好吃吧?” 你:“……” “我就知道,”五条悟往后一靠,肩膀都松下来,白发乱蓬蓬地翘着,整个人重新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京都的糖果可是老师精挑细选的。” 他又剥了一颗进了自己的嘴,腮帮子动了一下,眼尾弯着,像品尝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你也慢慢尝到了那股甜味。没有很复杂的香精味,也没有什么值得细究的滋味,只是糖本身最直接的甜,从舌尖一路漫开,渐渐把积在胸口的闷意冲淡。 你原本绷紧的唇线松了下来:“我没有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发动技能,也没有——” “我说,”五条悟打断你,语气很轻,“我相信你。” 他支着下巴看你,眼罩遮住了眼睛,但尤为专注。 你终于坐下了,沉默中又想到加茂的说法。 “……我要去北海道了吗?最佳方案是把这件事交给我负责吧,可以有总监部的人督察,把事情交给我,我会证明自己,找到真相。”待几年是几年,你很有社会危害吗,其实你更想问这个提议真的是他说的吗? 五条悟伸手打开玻璃瓶,又倒出一颗金平糖,捏在指间看了看。 “是哦。” 胸腔的热血凉了下来,又回到了坐在这等他来的黑暗时刻,不对,甚至比那时更糟,因为悬在头顶的刀剑终于落下。 “为什么?”你讷讷问。 “小奏不想解决一下咒力逸散问题吗?” “嗯?什么意思?”对话转折得出乎意料。 “硝子找到办法了,她认为你的情况不是单纯的咒力控制问题,”他指了指你,“本身就像一个不断漏水的容器,普通的封缚术只能暂时减缓,治标不治本。” “现在唯一有可能真正解决它的,是一种已经失传很久的高级结界术。严格来说,是还存在,但已经没人知道完整的术式结构了,”五条悟笑了一下,“目前咒术界还能确认掌握这类技术的,只有两个地方。” 他竖起两根手指:“天元,还有阿伊努咒术连。” “天元这边,高专已经联系过了,现在的问题是见不到人。”凌乱的白发又被 主人挠得翘起,他靠回椅背,“自从上次星浆体同化后,她就彻底没了动静。” 五条悟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而且薨星宫那地方,本来就不是随便谁想进就能进的。我也没办法保证她什么时候愿意见人。” “这样啊,”天元,星浆体,都是新鲜的词,咒术界还有好多不知道的东西,真的要离开这吗,你深吸一口,不甘心的暗流席卷身心,“我可以等,等她现世的一天,逸散问题不用现在——” “不行。”五条悟强势拒绝了这个提议,在你不解的神色下,细细说了会议上的众生百态和被偷窃衣服的始末。 黑发安静地垂在肩侧,你的面容从最初的茫然,慢慢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苦瓜相,人无语到极致了会这样:“养出犯罪人渣不反思自己,怨我揭他们家丑,是打算等我东山再起,来一场全国循环播放吗?” 不要脸的近藤家。 “是吧,老师今天就带你去,我们不需要莫欺少年穷。” “你说得对。” 井上香的恶意倒是预料之内,但是,你低头掰起手指,认真计算了一遍自己短暂的人生。 刚转世,被捡到高专,被迫当学生,学了咒术,做了几次任务。怎么就已经树敌遍天下了? 你抬起头,眼里写满了无辜。 “这个嘛,”他托着下巴,“有些是你得罪的,有些是你老师替你得罪的,还有些属于你老师得罪了他们,他们顺便把你也一起记恨上的类型。” “……” 五条悟缓了缓语气,得意洋洋地伸出另一根手指:“所以我找了第二条路。” “阿伊努咒术连保存着一套非常古老的结界术。和现在东京咒术界使用的结界体系不太一样,历史更久,也更偏向于处理人与土地、灵魂、咒力之间的联系,”他顿了顿,“你的情况刚好有可能适用。”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咒力依旧从身体里一点点逸散出去,这种感觉你已经习惯了,可如果真的能够解决…… “他们愿意帮我?” 五条悟的语气轻快起来:“我已经联系好了,老师行动力强吧?” 你突然不是很想夸他,离别的阴云再度笼罩心间,五条悟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你的额头。 “不想学会领域吗?也许是个契机,一直觉得是咒力回路的完整度耽误了你的进度。”他说得认真。 “硝子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天元那边暂时联系不上,阿伊努咒术连又刚好保存着相关技术。这里太危险,我不是超人,能时时刻刻看护你。” 你仍然看着他,五条悟于是补充:“放心,不是把你扔过去不管,我会跟你一起去。” 他笑起来,这句话让你悄悄松了一口气。 五条悟看在眼里,将那只装着金平糖的小玻璃瓶重新推回你面前。 “会很久吗?” “要看他们的结界术能不能解决你的问题。” “如果不能呢?”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夜色很深,地上两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 “那就等老师处理完这边的事再回来。” 你抬眼,四周越暗,他便越像唯一无法被黑暗吞没的东西。 五条悟支着下巴,这根本算不上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回来继续想办法。” “天元不见人,就想办法让她见人;阿伊努咒术连解决不了,就再找别的办法,”他弯了弯眼睛,“总不能因为一个结界术,就把我的学生判成没救了吧?” 昏黄的光落在白发男人的肩头,他坐在审讯室中央,像某种不合时宜降临此处的神祇亲自走进了囚徒的黑暗里。 五条悟又慢吞吞补了一句:“不过北海道真的挺远的。” “……” “所以你要是想老师了——” “不会。” “哎,好冷淡。” 你从糖罐子里恨恨掏了颗。 “那大家和老师会想你。” “……”这一次,坚硬的糖壳抵着舌尖,带着一点清凉的干净的砂糖气息,你下意识咬了一下,比刚才那颗好吃。 五条悟看着女孩的耳尖一点点泛红,笑得十分愉快。 审讯室实在称不上什么好地方,没有窗,空气滞涩,桌椅也透着一种供人暂时停留的敷衍感,她吐槽着,五条悟也表示赞同,京都自带这股气质,他曾经无聊得想跑出去。 可门外永远有人。他往东走,有人追;往西走,也有人追。走得远些,追来的人更多。于是他渐渐明白,五条家最特别的地方并非墙高,是墙外同样有人等着。 她竖起耳朵听他幼时的事,故事足够有趣,在京都的时光也足够长,长到她吃完最后一块生八桥。 五条悟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柔软的糯米皮裹着红豆馅,入口先是细腻的糖粉,随后豆沙的香气慢慢沉下来,糖分在舌根积起一层厚重的余味。比金平糖更柔软,也更黏人,甜味停留得久,连吞咽之后都迟迟散不去。 果然她沉默片刻,给出了评价,太甜。 可还是吃完了,五条悟看着捡回来的学生,忽然觉得有趣:“我们认识了十八天?” “十八天吗,感觉过了很久?”女孩正与致死量的糖分战斗,含糊不清地应道。 这个数字从脑海里浮出来时,五条悟也觉得不可思议,才十八天。 “有时候像认识多年的老友。”已经能适应他的口味,熟悉他漫不经心的语气,分辨出他什么时候真的在笑,什么时候只是拿玩笑遮掩。 她伸手摸向桌边的水杯,五条悟贴心地把那杯水塞了过去,杯壁冰凉,他终于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那奏的年龄呢?” 十八天以前,你究竟是谁? 29.29.冬木 致远坂凛*: 近来时钟塔的魔术学习生活如何? 如果你已经把宝石剑的理论全部掌握,那么很好。倘若没有,也不必急着把信烧掉,我知道你大概会在看见这句话之后立刻开始生气。 魔术师最忌讳急躁。 当然,这句话从我口中说出来多少有些可笑。毕竟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因为一时兴起,把一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折腾得不太安宁。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冬木了。 你出生以前,我曾偶然抵达过这块远东土地。 那时候的冬木和现在有太大的不同。 冬天很冷,山上的风尤其讨厌。沿着坂道往下走,能看见城市一点点铺展开来,住宅、学校、河流,以及远处那片不怎么值得夸耀的海。 我那时没有钱。准确地说,是没有足够的钱支付一位好心人应当得到的住宿费用。 正如你所知道的故事,远坂永人收留了我,你的天祖父,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一个资质平平的魔术师,却又保留着一些魔术师不该有的东西,比如好客,比如对陌生人的好奇心,又比如一种非常危险的、相信自己正在做正确事情的自信。 我在你家借住了一阵。 世上没有免费的床铺。作为报酬我留下了宝石剑设计图,在他心里随手播下了通往根源之涡的种子。 那时候的我大概也没有想到,后来竟然会收到一份来自冬木的邀请。 邀请我去见证—— 圣杯的落成。 这件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很有意思。 爱因兹贝伦、玛奇里、远坂,三个魔术师家族,把自己的知识、血脉、野心与错误,仔仔细细地缝合在一起。 人类实在有趣,有人想要实现灵魂物质化救济全人类;有人目睹战争、人与人之间无休止的伤害后,认定世间所有苦痛来源于人类先天的欲望与恶性,想要根除这份恶业;有人想要抵达根源,追寻魔术师毕生向往的万物真理。 于是圣杯诞生了,他们向外界宣称,获得圣杯战争最终胜利的人,便能够借助圣杯实现自己的愿望。即便这只是个抽取地脉魔力来通往根源的魔法阵。 更有趣的是,那些被召唤而来的英灵,本身就是这个诱饵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们生前有未完成的愿望、遗憾、无法挽回的过去,有即使成为英灵,也依旧无法割舍的执念。 一个能够实现愿望的圣杯,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过诱人。愿望比命令好用得多,只需要告诉他们“你所渴望的一切,都有可能实现”,他们便能拼上所有。 呵呵说得我都心动了,但世上哪有这样的捷径。 柴火熊熊燃烧,人心欲壑难填,终是在冬木市掀起灾厄,魔术师争夺的奇迹落到地面,便成了普通人无法理解也无从逃避的灾难。 想必你也看出了我的暗示,五战圣杯解体后,我却一直思考着一个问题。 冬木圣杯作为未完成的第三魔法,仅仅成为别人愿望的终点,并被无数人视作奇迹、被英灵们以愿望为诱饵争夺的东西,最后却也没有实现任何人的愿望。 它甚至没有迎来一个配得上“万能许愿机”的结局,只是被毁掉了。 那么所有人的行径是否是对一项伟大魔术工程的亵渎? 所以漫长的观测期中,我产生了一个相当无聊却又很有意思的念头:如果把圣杯从圣杯战争里拿出来呢? 以及,一个更失礼的想法。 既然圣杯的初衷是让灵魂获得真正意义上的“人之形”,那么如果把一个原本没有灵魂的东西,赋予灵魂呢? 一个从诞生开始就被定义为“实现愿望”的圣杯,一个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欲望,只知道满足他人欲望的器物。如果给它一具人的身体,给它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灵魂,再把它扔到一个没有人知道它是圣杯的世界…… 我很好奇,一个曾经被制造出来被赋予“万能许愿机”这一职责的东西,在失去所有使用说明之后,究竟会怎样生活。 如果它看见一个濒死的人,会不会想救他?如果它看见一个哭泣的孩子,会不会想安慰他?如果它拥有了自己的愿望,那么它会许什么?以及第三法是否能在新的世界诞生。 我想知道,所以我把它送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冬木市,没有圣杯战争的世界。 那里的“诅咒”与我们的魔术有些相似,却又完全不同。人类的恐惧、怨恨、憎恶会孕育出真正意义上的怪物。 我原本打算安安静静地观察。然而,事情出了些小小的问题。 你知道的,第一魔法。 那个已经失落的魔法,在从无到有“制造一个人”这件事情上,偶尔会表现得非常不配合。 严格来说,我并没有完全使用第一魔法,毕竟真正的第一魔法早已失落。它留下的痕迹就像旧屋墙壁里的裂缝,平时看不见,一旦你试图在那上面建一座房子,才会发现它早就存在了。 于是,本来应该很简单的事情出了偏差。 圣杯确实被送了过去,确实拥有了人的形体,也确实获得了作为“人”而存在的可能性。 只是她似乎没有完全按照我的预想长出来,无法储存魔力的体质先天缺失了第三魔法实现的根基。 不过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所以写信特别邀请你一同观测。希望你在时钟塔的学习生活虽称得上充实,却还不至于忙到挤占我们师徒之间难得的实践课时间。 至于具体是什么,暂时不告诉你。毕竟如果什么都告诉你,那就失去观察的意义了。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 如果一个东西出生以前,就已经拥有了“实现他人愿望”的意义;那么当她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愿望时,她究竟会把那个愿望交给谁? 是自己?还是某一个恰好出现在它生命里的人? 我对此相当感兴趣,尤其是当这个世界没有人告诉她“你是圣杯”,那么她是否终有一天,会自己问出那个问题“我究竟是谁”。 如果她问了,那么这场实验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交给那个世界吧。 毕竟人这种东西,是无法单独制造出来的。□□可以,灵魂可以,记忆甚至都可以。但一个人究竟是什么,却只能由他与另一个人的相遇来决定。 成为人真是件趣事,对吧? 说了这么多,差点忘了最开始的问题。 你的魔术学习进度究竟如何? 如果你最近又把宝石当成普通的石头随手拿来练习,我会非常遗憾。 ——基修亚·泽尔里奇·修拜因奥古 P.S. 对了,关于那个“出了些问题”的圣杯。我最近听说,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老师。 一个白头发、戴眼罩、喜欢吃甜食的男人。 真巧,我年轻的时候好像也认识一个这样的人。 当然,不可能是同一个。平行世界里巧合很多,不是吗? * “为什么这么问呢,老师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纯净水顺着咽喉一路直下,透过波动的水,你分出一只眼观察他的神色。 五条悟放下支着下巴的手,坐姿难得端正:“只是觉得知道小奏的过往,就能更加了解一点你的行动逻辑。如果不方便的话,老师也不会强迫——” “没事的,”你摇头打断了解释,“如果是老师的话,没问题。只是故事又长又无聊。”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权衡的问题。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经历过的所有事几乎都绕不开五条悟。 桌面忽然一震,玻璃罐里的金平糖跟着颠跳起来,彩色的糖粒上下翻腾,撞得瓶壁叮叮作响,他露出惊讶的神色。 原来是桌下的长腿维持一个姿势累了,换了个角度顶到桌子,你好笑地抿了口水。 五条悟是这样。 他看起来永远游刃有余,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总有办法接住,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心,不过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孩子气。 【我相信你。】 你把水杯安稳地放回桌上。 所以,如果是他的话……实话也没关系吧?毕竟是降临到这个世界遇见的第一个人。 原本随意伸展的长腿收了几分,他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下一秒,周围的空间突然像水面一样晃动,眼前浮出一片陌生的景象。 某种被折叠起来的世界,门扉向内打开,里面藏着漫长的人生。 “等一下。”五条悟眼皮一跳,伸手拦下。 固有结界停住。 “怎么了?” “你刚才准备干什么?” “让老师看我的记忆。” “怎么像开启了异世界的大门?”五条悟指了指那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景象。 “不是异世界啦,只是因为故事很长,而且我过得也比较浑浑噩噩,说不如看方便。”你尝试推销这个不用耗费口舌之力的方案。 老师沉默片刻:“多长?” “两百年?”你晃了晃两根手指,见五条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开玩笑的。” “你最好是,”他揉了揉额角,“老师只是问你小时候。” “那就更麻烦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小时候。” 五条悟的手停住。 你重新收起了固有结界。空间恢复原状,审讯室又只剩昏黄灯火、阴森的符咒,以及桌上那罐已经被吃掉大半的金平糖。 你后仰靠住椅背,椅子失去平衡,前腿悬空,后腿在地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支着,打量着这间审讯室的环境。 这副姿态俨然会是对面人能干出的行为。 “老师你应该也不喜欢这间屋子吧?狭小,逼仄,连咒力都像被墙壁束缚住了。虽然很欢迎你和无聊的我说说话,不过其实没必要特意跑到这里来。”你善解人意地补充。 其实原本出逃只是为了知道事件进展到什么地步,担忧一个人被遗弃在京都,后面确认了五条悟还在,稍感安心,你也自愿坐回了这间审讯室,现在安全感让脑子飞速转动中。 “帮我把手机拿回来,我们也能打电话。老师昨天没睡,今天又开了一整天的会,不累吗?回去休息吧。去阿伊努咒术连也有机会说话,“你顿了顿,红眸一错不错地望着他,“还是说,老师现在有必须从我这里确认的问题?” 眼罩让你无法窥探他的神色,安静的五条悟无疑是少见的,仿佛有什么难题困住了他,只见他沉默许久,抬手鼓了两下掌:“老师只是有一点点好奇而已。” “好奇宝宝。”你说。 “对呀。”五条悟欣然承认,“老师可是有很多很多好奇宝宝。” “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会帮助那个女孩。” 你眨了眨眼,这个问题倒是出乎你的预料:“休息室的时候已经解释过了,不如说影山朔一定会死。” “为了减少我的工作量?” “老师知道为什么还要问?”你不解。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如果说休息室时出于震惊和新死者的登场没有细想,那么在会议上翻阅审讯口供,这种荒谬感就连带着往日种种,细细浮上水面。 她不憎恨那个男人,也不怜悯那个女人。如果是平常看到,大概只会路过报个警吧?会吗,现在也有点怀疑了,五条悟闭了闭眼。 没有小时候这句话大概是真的。 “她会杀人,”你继续道,“她杀死影山朔,诞生新诅咒的概率不小。诅咒诞生以后,又需要咒术师处理。你在这个任务上耗费多久时间了?” 你看着五条悟:“我是咒术师,由我动手不会诞生新的咒灵。如果你介意爱没有受到法律制裁,我也会负起责,提供协助去逮捕她,现在做不到,回来后还有大把时光。而且我觉得她和我有点关系,我可以——” “但都不该是你的决定。” “什么?” “谁该死,谁不该死。”他的声音静了下来。 语气里的严肃让你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愣神之际椅子四角落回地面:“影山朔本来就会死,是爱决定杀他,我只是——” “只是想让我轻松点。”五条悟接过你的话,语气里第一次展露了今日的所有疲惫。 “奏,”他叫你的名字,没有平时那些故意拉长的轻浮语气,“你知道什么叫杀人吗?” “知道。” “你知道什么叫死亡吗?” “……知道。” 死亡没有一种固定的样子,但都走向相同的结局。有人为了目标奔走,最后倒在半路;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恰好站在错误的地方;也有人明知结局,依旧主动走向死亡。 像祢木利久,像柳洞寺后山的墓碑,也像羽斯缇萨·里姿莱昂·冯·爱因兹贝伦。 “那你知道一个人死了以后,他的母亲会怎么办,他的朋友会怎么办,他曾经答应过别人的事情怎么办,他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怎么办?” 五条悟遮住了半张脸,指腹抵着额角,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神情,你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老师?”审讯室忽然变得很安静。灯盏里的火焰轻轻晃动,光落在桌沿,又缓慢地滑向地面。 他望着你,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的人,你也回望着他,对视在这一刻丧失了沟通的能力。 “影山朔的生死,是影山朔与渡边遥乃之间故事的结局;井上香的愿望,是她自己的执念。你可以站在我身边,但不是用这种方式。老师不会因为你替我背下别人的因果而高兴,只会觉得,是我把你教错了。” 失望比任何责备都陌生。 从认识五条悟开始,除了最初的试探,他看你的时候总带着笑,课堂上会夸你学得快,任务结束会夸你做得不错,就连闯祸,他也只是敲一下你的额头,拖长声音说一句“没问题”,然后站到你前面。 于是你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可现在,那些熟悉的东西都不见了。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闷得发涩,你忽然生出一点难以启齿的羞耻,好像一直以来努力得到的认可,被自己亲手弄丢了一角。 明明已经死去的人,为什么还能留下这样的后果?死亡不应该就是终点吗? 因果,什么是因果?一个已经结束的结果,会一路蔓延到今天,落到老师眼里,变成这样的表情? 室内静得只剩灯焰轻轻摇晃。 手掌交叠放在桌面,五条悟缓缓开口,语气柔了下来却带着不可拒绝的强势:“让我看看吧。” “我想知道你一路走到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维持固有结界的咒力一紧,此时此刻你却丧失了打开的勇气,方才还觉得无所谓的东西仿佛有了重量。 脑海里掠过一张张早已沉入记忆深处的面孔,冬木市燃烧的夜色,一块块新立起的墓碑,以及最后羽斯缇萨最后的眼睛。 如果老师看见那些会怎样评价,会不会也觉得,是你害死了他们? 这个念头忽然停在脑海里。 明明不是毫无关联,那些名字与自己紧密相连,为什么刚才,你会轻易地说出“只是一个又长又无聊的故事”? 你忽然想起五条悟的话,不能因为知道结局,就擅自介入别人的因果。那么过去的自己呢?自己真的一直站在因果之外吗? 你怔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裂开了一道缝。 是因为太久了吗?还是因为漫长的岁月里,你一直躺在地底,隔着厚重的池水与岩层,看着无数生命来去,于是渐渐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不会被因果牵连的人。 思绪骤然陷入更深的混乱。 圣杯降临冬木,愿望、战争、死亡,一切都围绕着你展开。你不是挥下屠刀的人,却也是让无数条命运交汇于那座城市的一环。 或许有些死亡,并不能简单地用“不是我杀的”来划开界限。 胸口轻轻一滞,害怕像一粒种子,无声无息地破土而出,你低下头,生出了想把什么藏起来的念头。 “……还是算了吧,老师。” 白发映着灯火,黑发垂落肩头,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也隔着一段漫长得无人先开口的时间。 “因为那是你,”他朝你伸出手,“老师想知道。” 你望着那只修长的手,鼻尖忽然泛起一点酸涩,空气沉默得发紧。 过了很久,固有结界落进五条悟掌心时,胸口像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细细密密地泛着疼。 * 宝月黯淡的光芒让五条惊醒,不知何时脚下的地面消失。 再抬眼时,火焰沿着街道燃烧,夜空被染成不自然的颜色。人群从他身边跑过,却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他。 火舌舔舐皮肤的感觉不是幻觉,她曾经看到的世界,被重新从灵魂深处翻了出来。 在漫天喧嚣里,他好像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请不要讨厌我。” 30.30.山神 平取町,二风谷,一座年轻人多半不知道的小镇,隐没于北海道南部群山之间,森林终年覆盖着河谷,风吹过木屋屋檐,日高山脉阻隔了来自都市的喧嚣。 而对咒术界而言,这里还有另一个名字,阿伊努古老术式最后的传承之地。 “多年前,这里曾是一座繁华的大城,海洋与河流是最重要的渠道,我们借沙流川南下,与松前交换铁器;又顺着鄂霍次克海北上,将毛皮送往库页岛。”白发,胡须茂密,额系纹样头带的老人悠悠讲述起历史。 两株大树下围着一堆人,上了年纪的男男女女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老者说话。 “春天鲑鱼逆流而上,我们坐在独木舟上顺流而下。后来,大船来了,最先是一艘船,两艘船。再后来,船并着船,跳板连着跳板……” 其中几位将一枚不过巴掌长的乐器含在唇边,一手执住竹片,一手缓缓拉动细绳。簧片震颤,低沉悠远的嗡鸣便顺着口腔流淌,如风掠过耳畔,也带来了他们的歌声。 在古老悠远的旋律中,你低头看向怀中分配到的修长木板,五弦,毫无疑问是把乐器吧,但让你弹奏却有点为难。 你悄悄把它放到脚边,再次抬头发现大家朝你露出了鼓励的眼神。 “哎——”就在你犹豫要不要瞎弹几手时,一身短袖拖鞋大裤衩的金田一哲郎故意大叹了口气,郁色难掩。 “爷爷,这些老生常谈的故事还要讲多久?”这位自称五条悟忠实粉丝,也是祭祀开始前负责你生活起居的中年人抓了抓头发,“工房还有一批玻璃杯没做完,再不回去今天就赶不上交货了。” “什么?熊……熊肉?” “玻璃杯!” “哦,鲑鱼?”金田一修笑眯眯地看孙子抓狂。 等歌声回落,下一曲接上,他才对今天新到的客人说:“去吧,去吧,沙流川祭之前,记得回来。” * 一辆白色轻型货车加速驶出二风谷,沿着国道237号向西北而去。 白色货车在山路间灵活穿梭,弯道压得行云流水,看来那批玻璃杯确实催得很急。 确认完钉崎的消息,你切出导航,目的地苫小牧市距离平取约50多公里,开车约1小时。 同窗帮你调查到的地址则在更远的西方。 原本出发的行程是三天后,但五条悟进入固有结界的半小时后,总监部光速将你送进了一架贴满咒力封条的私人飞机。 漫长的飞行时光,你思考过目的地的真假,也想过是不是有新的陷阱在等着你。 没想到迎着曦光落地,竟是真的新千岁机场,看着忙碌的机场地勤人员,你等来了睡意朦胧的金田一哲郎。 作为住得最近的阿伊努咒术连成员,他在睡梦中被电话吵醒,肩负起把你送到二风谷的使命。 也正是突发的缘故,阿伊努这边没准备好仪式相关的用品,你在树下听了一个白天的小故事,简单熟悉了这个人丁稀少的民族。 现在,车窗外,连绵的森林和牧场不断后退,临时房东金田一哲郎先生打开了熟悉的电台,失真的电吉他如同炸雷般登场,嘶吼混着高亢的旋律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横冲直撞。 他的品味与传统阿伊努乐曲大相径庭。 你盯着地图上的路线,陷入短暂的沉默,既然已经确定了方向,今晚去看看也未尝不可,毕竟白天也没有正式登门拜访的理由。 要和金田一哲郎说声吗?或者干脆不解释,以自己的速度,来回不会花费太久。 金田一哲郎这边还在进行地下LiveHouse的狂欢,油门一踩到底,嘴里含糊不清地跟唱,歌词一句没对上,气势倒是半点不输主唱。 你突然觉得,金田一修的耳背绝对是孙子害的。 屏幕上下滑动间,没有新的来信,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你合上了手机,余光瞟到一块黄色牌子在外侧快速后退,没等细看,金田一哲郎心有灵犀地开口了。 “五条先生什么时候来!” “……”你默默调低了车载音响的音量。 “哦哦抱歉!明天吗,还是后天,我准备了好酒!” “他不喝酒,”你头大,“找老师有事吗?” “啊?盐烤鲑鱼呢?”金田一哲郎热情好客又擅长唠嗑,解释起五条悟十年前帮他们解决了山神出逃事件。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天气特别差,山里黑得跟晚上似的,山神盯上了我,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了,结果——” “砰!”他腾出一只手,在空中夸张地一挥。 “五条先生就这么从天上掉下来!” “真的,就跟神明降临一样!白头发,黑墨镜,一个人站在那里,整个山都安静了!一击就把山神送回神之国的男人!东京高专的最终王牌!”他越说越激动。 什么啊,忠实粉丝说话就是中二。你尴尬地看向窗外,这次看清了警示牌,是“注意棕熊”。 所以山神是什么,一只巨大的鸟,一棵活了百年的树,还是什么古怪高人vs一个很嫩的五条? 你一时想象不出画面。 “我当时腿一软,扑通就跪下去了,”金田一哲郎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反而挺起胸膛,“而且这几年五条先生也帮了我们许多,长老们说他一直在和政府沟通支援法,如果能落地,阿伊努人的未来会更好。” 原来阿伊努人对你如此友善是五条悟的功劳,你安静地听着。 不过固有结界的回忆早结束了,五条悟失去了动静,他不会来了的可能性在脑海里打转,你没扫他的兴致,认真提出建议:“可以准备北海道牛奶冰淇淋,如果有甜食特产就更好了。”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得马上去趟六花亭,霜花之音怎么样?” “可以吧?” 又美了的金田一哲郎加快车速,你们超过一辆又一辆,朝苫小牧火速飞奔。 车身蛇行着压过白色虚线,抬眼就能收获各式司机惊恐的表情。 车在动,音乐也在动。 “下面播报台风最新消息,目前,强台风正在日本南部沿岸登陆,预计今后将继续向北移动。受台风外围环流影响,北海道地区将在明天夜间开始出现明显天气变化。”终于,电台新播报中断了他与摇滚乐人车合一的施法。 金田一哲郎一拍脑袋:“糟糕,靠窗的成品还没收拾。” 又转头安慰你:“别怕,登陆点不在这,最多风大点雨大点。” “气象厅提醒,明日夜间至后天,北海道道南以及太平洋沿岸地区可能出现强风、暴雨天气,请居民提前做好防范措施。” 你点点头,望向窗外,黄昏的阳光毫无遮挡地铺过牧场,越过一望无际的草地照进车厢,尽管看不出台风的迹象,你却坚定了信念。 今晚必须行动,台风天的雨水太麻烦了。 这么想着,路况却与你们作起了对。前方车辆一辆接一辆亮起刹车灯,金田一哲郎也跟着降速。 “车 祸?”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窗外,迅速判断情况,“不对。” “没人按喇叭也没人掉头,大家都老老实实坐在车里等着,这种样子十有八九有什么动物跑到路上了。” “是一头熊和一只鹿。”果然如他所料,你用技能看到了一头棕熊拖着刚捕获的鹿横在路中央。鹿角卡住了路肩护栏,它正用前掌按住猎物,用力撕扯着,场面一时非常血腥。 这里的生态似乎特别好,黑尾鸥迎着海风飞翔,乌鸦三五成群地占据电线杆,草坡间偶尔掠过赤狐修长的身影,耳朵一抖消失在灌木深处,熊和鹿的组合也毫不意外。 “原来是山神啊。”金田一哲郎说着放松了下来。 “什么?熊吗?”你获得了答案,却觉得不可思议。 “是呀,”他笑呵呵道,“神居住在神的世界,当他们来到人间时,会披上一层动物的皮毛作为外衣。” 一只能杀死三级咒术师,需要请五条悟帮忙解决的熊,你严肃了起来,车队十分安静,前方的那只棕熊还在啃食。 “山神祭也叫熊祭。熊、猫头鹰、虎头海雕、虎鲸都可能是神灵暂时借用的形体。但熊是最尊贵的客人。” “当它完成在人间的停留,我们便举行祭仪,将食物、歌声与祝福一同送上,希望它带着人们的感激返回神的世界,并再次庇佑这片土地。” “十年前的山神……很特殊,”金田一哲郎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副熊皮里面,就像住进了别的东西。” “它聪明,狠毒,先是吃掉了一户人家的幼子和妻子,等大家将整座山翻了一遍,以为危险已经过去时——” “它又折返了,我们失去了许多亲人。”回想起这头快三米高的巨熊,他仍有心悸,不理解咒术连从小养大的幼熊、本该沟通人与神界的山神,为什么会变成恶魔。 车队还是没动,车载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平稳的声音。 “接下来是一则气象与火山信息。” “据札幌管区气象台消息,樽前山火山活动仍维持在较低水平,但火山性地震较前几日略有增加,火山口周边观测到持续喷气现象。目前警戒等级维持不变,请勿进入火山口限制区域。” “近期受台风外围环流影响,山区天气变化较快,前往登山或林区活动的居民、游客,请及时关注最新预警信息,注意自身安全。” 电流声中,你尝试提出另一种可能:“有形成诅咒吗?” “没有。”他十分笃定。 你点点头,并不怀疑他的话,因为你已经察觉到了北海道的特殊。 从诅咒层面看这是一块世外桃源,今天接触到的非咒术师,负面情绪产生的游离咒力,没有一个凝聚成小型诅咒,与东京完全不一样,这里几乎不需要咒术师。 还有,来之前一直不解,凭你的能力想杀人,即使相隔千里也可以做到。如果总监部怕死,为什么会同意把你送过来? 踏上这块土地后也隐约明白了。你感应着英灵技无法选中的西南方,遥远的日本本州隔着太平洋,像被雾气笼罩,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 是因为阿伊努咒术连自己布下的结界吗?他们的结界术究竟有何不同,如果大家生活在这,会轻松很多吧? 没等思考明白,车队动了,金田一哲郎又欢快起来。 轮胎碾过没有干涸的血迹,熊和鹿都不见了踪影。 【17:08】 你们到达了金田一哲郎的玻璃工房。 31.31.没被邀请的群聊 2018年8月3日下午,东京咒术高专尸检室内。 冷白灯照在金属台面上,家入硝子终于结束了一个晚上和上午的工作,靠在墙上搅拌着刚到手的咖啡,透过从杯口缓缓升起的热气,被解剖的三名死者的身影与曾经的虎杖逐渐重叠。不过很遗憾,普通人没有死而复生的能力。 当时这间房里还有谁来着?硝子抿了口咖啡,翻开解剖记录本,检阅自己的成果,这两人如今忙到消息也没空回个,倒是可爱的学生们像个整点报时器,每隔一会儿询问最新进展。 【紧急速报:台风接近,暴风雨警戒】 硝子瞥了眼短信提示,15:34,这个时间点反正无法入睡,不如趁台风来临之前,去酒吧小酌一杯吧? Instagram上关注的酒吧更新了动态。深蓝色玻璃杯里盛着新调制的鸡尾酒,配文写着“夏季限定”。 酒液偏甜,香气应该比较明显,如果按照照片判断,可能用了水果类利口酒作为基底。 “太普通了。”谁会对常见的类型提起兴趣?老行家这么想着,有人走了进来,不客气地抽走了解剖记录本。 “我要下班了。”她心情好了几分,继续查看新品。 那人没说话,过了许久才有纸张的翻页声。 有必要这么细致吗?硝子想了想,三名死者,死亡时间接近,死因表面一致。 都是源于身体机能衰竭,和从警方系统收到的高桥熊治尸检报告看,最大的不同是内脏剩了不少。 --- #一号尸体 男性,年龄四十岁,无既往病史。外表无明显外伤,肌肉组织完整,没有遭受直接攻击的痕迹。 血液检测显示红细胞数量正常,凝血功能正常,但存在轻微异常。 --- “营养吸收障碍,胃肠道黏膜存在轻度炎症,肠壁局部增厚。” 白发老同学声音干涩得像许久未喝水,硝子顿住,终于抬头看了眼他的状态,风尘仆仆的五条悟仍旧一身紫黑色制服,只是一直揉着后颈,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不同。 她解释道:“寄生虫感染、慢性炎症、不规律饮食,都可能造成类似表现。” 硝子踢了一脚身边的椅子,椅子滑行了一段距离,骨碌碌地撞击到五条悟的小腿。 “不过死者的小肠部分区域存在异常蠕动痕迹。” --- #二号尸体 女性,三十七岁。 死亡前一周正好公司体检,报告显示出了许多问题,比如食欲下降,轻微腹痛,体重短期下降,疲劳、贫血等症状。 不过这些症状并不罕见,值得关注的是免疫系统异常活跃,身体在排斥某种长期存在的异物。 胃内容物、胆汁、肝脏、脾脏、肠系膜淋巴结、肠壁组织,以及静脉血、心血、脑脊液,全都被送去镜检了,没有能够解释死亡原因的寄生生物。 #三号尸体 男性,二十六岁,也是三人中最特殊的一具。 死亡前曾出现明显异常,短暂高热、精神恍惚、身体乏力,并伴随无法解释的饥饿感。 普通人的细胞死亡,是逐渐停止代谢。但这个人的细胞像是经历过一次强制性的能量抽离。 --- “类似过度使用术式后的身体状态。”同窗若有所思,向后倒在转椅上。 但三个人都不是术师,普通人的身体不会主动产生大量咒力,更不会出现术师才可能拥有的消耗痕迹。除非有东西强行透支了他们…… “要去喝一杯吗?给你点哈密瓜苏打。”硝子将空了的咖啡纸杯精准扔进垃圾桶。 “不了,还要去羽田机场。”对方摇头拒绝了。 “台风来了没法起飞吧?” “……”他低声骂了句什么,马上掏出手机,硝子没听清但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的消息。 “所以什么事耽搁了你这么久,好歹看看消息,大忙人,”硝子饶有兴趣地看到了大忙人紧张的画面,“下班时间友情提供心理辅导哦?” “少来,”五条悟笑得有点无奈,“准备发给歌姬一起笑话我吗?” “怎么会,我可是真心考虑的,如果能帮到你最好不过。” “硝子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啦。” “好感动哦。”硝子耸了耸肩,转身将散落一桌的尸检照片、血液检测报告和组织学记录整理成一摞。 五条悟凑过来帮忙用长尾夹夹好,放进写着“待复核”的文件夹。一时间只剩收拾东西的声音。 硝子脱下白大褂,搭在手臂上。 口袋里的圆珠笔、记号笔、打火机和香烟盒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在这动静中,五条悟才用闲聊的语气开口:“有些人要是铁了心想把自己藏起来,就算每天坐在你旁边,你也只会觉得他今天有点累。” 口袋里的声音还在响,硝子顿住了,同窗过高的身躯的挡住了大门,对于想要离开的人完全避无可避。 “哎,”她只好倚在桌边,“没想到有天会被五条安慰。” 看着五条悟故作神气地挺起胸膛,硝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其实这门课是为小奏设的,要一起当任课教师吗?” 如预料的,五条悟露出了头疼的表情,一起靠在桌边,仰头长叹。 “连你也听到消息了。” “拜托,我只是工作认真,不是什么山顶洞人。” 硝子忍住翻找香烟盒的欲望,她果然也有点烦躁。都怪台风天,潮湿的空气让人提不起精神,出门还需要看老天眼色,她想。 “问题不大,”硝子掐灭翻腾的情绪,试图给这对师生分析,“她的底子是好的。” 她掰着手指数了起来:“任务里救过的人不少,遇到普通人也会下意识优先保护,说明她的价值观没有问题。至于这次我更倾向于,她只是把‘不给你添麻烦’放在了所有事情前面。” 五条悟接过她的话:“像雏鸟一样,刚破壳的时候,会本能地跟着第一个认可的人走。” 硝子惊奇地看向他,五条悟的表情相当认真。 但这份认真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只会觉得—— “自恋,不,自负。”硝子啧啧称奇,五条在某些方面堪称一以贯之,“所以你才把她送去北海道吧。” “人活着总得有几个锚点。”五条悟耸了耸肩,很难解释他真是那只大鸭子。 “走吧,这里太冷了。” 确认尸检室的冷藏柜、照明和器械消毒程序都正常运行后,两人离开了尸检室。 室外乌云低压,狂风卷起雨意,天地一片昏沉。 < p>“运气差的话,后天才能出发吧。”两人并肩走着。 “那可太糟糕了。台风不能申请它提前下班吗?天气预报偶尔错一次也没人怪它吧?” 这家伙,真是个操心过头的老师,硝子心里无声腹诽。 五条悟再次确认航班有没有取消,万幸没有,顺手把积攒的消息全部处理了。 大部分是伊地知兢兢业业的工作汇报,假夏油最后出现地居然是京都,五条悟挑眉,近在咫尺呢。 冥冥的加钱要求,允了。 七海有任务严肃婉拒,冷漠的学弟。 九十九由基装死中,自由过头的大人。 忧太贴心地提出可以提前回来,老师感动,驳回。 可爱的学生聊天界面空空荡荡,咦,北海道就没有值得分享的照片吗? 五条悟上下滑了许久,指间不确定地摩挲起屏幕。 “嗯?硝子想要高桥熊治的尸体?” 好像是中午发的消息,硝子想起来还有这茬事:“这具尸体有些不同,但是检视和司法解剖结束后,遗体返还给家属了。哦,他正好还是小樽人。” “通知当地警方,希望还没火化……不火化的人总是少数。” “自责真不像你的作风,别担心已经联系,不过也可能不需要了,”硝子晃了晃手机,“小奏说她会去的。” “你们有在联系?”五条悟停下脚步,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是啊,她在阿伊努咒术连适应得不错。”硝子停下来看他,打开群聊,播放了段听不懂的歌声,结尾有人叫奏的名字,她便掐断了这场录音。 五条悟不说话了。 “总之,帮我把两具尸体带回来吧,太感谢了。”硝子说着,室外不再忍耐,打火机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火苗跃起,烟头一点猩红悄然亮起。 五条沉默着跟上。 “这时候不应该懒洋洋地说一句,‘包在我身上’吗?”硝子缓缓吸了一口,细白的烟雾从唇间逸散开来。 话音刚落,细密的雨点敲在屋檐上,不过几秒,便连成了一片雨幕。 “当然。”烟雾朦胧中,五条悟歪头看向硝子的侧脸,不愧是硝子,冷淡,平静,丝毫没有咒术界对亡灵复生的相信与猜忌。 “哎,大人这么说着还是不放心,不如找可靠的小奏许愿,也许明天扛着高桥熊治的棺材回来了?” “可别,总监部不得马上发布高危分子通缉令。”五条悟想到这个画面,嘴角不禁扯起笑容。 硝子也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 “硝子。” “嗯?” “等事情都解决了,大家就别再向她许愿了,”他笑了笑,“她已经很努力地回应过这个世界了。接下来,就让这个世界偶尔回应她一次吧。” “好啊。”硝子也觉得就该如此。 两人静静看了会儿雨,指间的香烟不知不觉燃到了尽头,直到灼热攀上指腹,硝子吃痛地摁灭了零星的火星。再次抬起头,五条悟已不再身旁。 走廊的远方,一个人走进了铺天盖地的雨幕。 雨水留不下任何痕迹,模糊的人影背对着她随意挥了挥,像平日下班时再普通不过的一次道别。 很快,那道高挑的身影便被灰白色的雨幕吞没,消失在风雨交织的天地尽头。 32.32.虾夷地 “已经睡了呢。”小野三叶示意楼上的灯暗了,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护在小腹前。 孕期的身体已经变得有些笨重,弯腰起身都不像从前那样利落。金田一哲郎扶着她,在工作台旁慢慢坐下。 “我也起了个大早!”金田一哲郎笑嘻嘻地打了个哈欠,又回到原座,转着顶端带有糖稀状玻璃的一根长管子。 “辛苦了,”三叶静静陪着丈夫,想到客人空空如也的行李,“明天我带她去镇上买些衣服吧,刚刚被借了些从前的衣服,不大合身。” “好啊一起,正好想去六花亭。”金田一哲郎抹掉额间的汗,看了眼手机,【19:23】。 “我们两人足够了,六花亭想买些什么?”这批玻璃杯催得很急,小野三叶擦掉他额头的汗,有点心疼道。 “这算什么。”金田一哲郎咧着嘴角继续做事。 工坊并不大,工作台、冷却架、玻璃原料和成品几乎占去了所有能够利用的空间。几只装着不同颜色玻璃料的箱子靠墙堆叠,角落里还摆着几个没有完成的作品。稍微转个身,袖口就可能碰到架子。 可这里收拾得异常干净。工具按照大小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地面没有任何容易绊脚的杂物。靠近炉子的地方铺了防滑垫,原本堆在过道上的材料也全被搬到了墙边。 尤其是三叶经常经过的地方,金田一哲郎甚至特意腾出了一条宽些的通道。 金属夹具和容易倾倒的材料全被挪到了她够不到的位置,工作台的边角也垫上了软套。连需要频繁搬动的东西,都提前按照使用顺序摆好,免得她弯腰去拿。 小野三叶拿起已做成的杯子却有点伤感。杯子平平常常,毫无稀奇之处。 刚认识金田一哲郎的时候,他自称玻璃艺术家。会花上几天时间,只为了烧出一片不规则的玻璃,再在里面嵌进一些森林、河流、熊与火焰的图案。 东西算不上实用,却有一种奇怪的生命力。 可现在,工作台上的杯子一个接一个。杯子、花瓶、酒杯,规格统一,厚度一致,数量足够。 批发商需要什么,他就做什么,自己的作品反而越来越少。 “今天有什么人来过吗?”金田一哲郎突然想起什么。 “唔……田中太太陪我闲聊了一会儿,”三叶想,丈夫最讨厌这几位邻居了,等的不会是她们,“哦,还有个快递员,是制作玻璃的材料吧?放到后院了。” 果然,金田一哲郎心情差了下来:“又是在背地里说孩子姓氏吧?” 金田一这个姓氏在北海道几乎是明牌的阿伊努人,自从在苫小牧扎根定居后,每一次认识新的邻居、客人,事情总会按照一种几乎固定的顺序发生。 先是对方听见姓氏时,短暂地睁大眼睛,“金田一……先生?”,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笑起来,说着“原来如此”“真是少见啊”“以前只在电视上听说过呢”诸如此类的话。 语气惊讶,神情亲切,谨慎地多问两句祖籍。这些话说完,也就结束了。 下一次见面最多会点头,很少能客客气气地寒暄天气、工作或者其他什么,更不可能邀请他们去家里坐坐。 该庆幸成年人不会当面直呼虾夷人吗?金田一哲郎无奈地扯了下嘴角。 他想过,孩子最好和三叶姓,能让童年少点歧视或者忽视。童年已经够长了,他不想让孩子还没学会怎么保护自己,就先学会观察别人看自己的眼神。 但三叶没有同意,直到今天金田一哲郎还记得那天。 三叶低头摸着腹部,眼里的温柔能让他落泪:“如果是因为名字不好听,或者你觉得我的姓氏更适合孩子,我可以商量。” “但如果是因为害怕别人怎么看他……”她抬起眼睛,“那就不要。” “不要拿别人的问题,惩罚我们自己。” “他们不愿意和你做邻居,是他们的问题。他们因为你的姓氏先入为主,也是他们的问题。” 炉火在两人身后缓慢地燃烧,金田一哲郎又觉得她说的没错,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土地。 今天的三叶俏皮地说:“我也改成金田一就没人说闲话了。” 这下轮到金田一哲郎气鼓鼓地反对:“干嘛要遵守和人的民法。” 三叶靠在台面,笑得乐不可支。 --- 完满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一家各各不同。 高桥熊治一家就是后者。 一家五口,父母、一个儿子和两个妹妹。多年前,石狩地区的采矿业衰落,父亲失去工作,只得转去做渔业,一年前又被海浪卷走。家里只剩母亲一人勉强支撑,哥哥只好去东京工作,如今也已经死了。 五口之家转眼只剩三个人。 他们住在一栋年久失修的旧屋里,屋顶漏雨,墙壁受潮,冬天的寒气从窗缝和地板底下钻进来。家具都是用了多年的旧货,屋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连取暖都得精打细算。 如今这栋旧屋摆了个简陋的灵堂。 遗照上的高桥熊治还很年轻,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神情拘谨,嘴角勉强带着一点笑。 香案上摆着几束白花和一些简单的供品。邻居与亲戚陆续进门,低声问候,在遗照前合掌、鞠躬、上香。 高桥千雪捂住隐隐作痛的右肩,刚应付完警察,现在还需要对付这群人。 明明是群对哥哥印象不太深的家伙,在他灵前说着老套的安慰的话,转头就开始东家长西家短地拉起家常来。 好烦,高桥千雪坐在角落里,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声音,眉头越皱越紧。 不能各回各家吗?到底是谁需要他们的安慰? 她烦躁地看了眼二楼。那个疯女人到底是谁? 小偷吗?光明正大闯进别人家里,翻哥哥的东西。刚才就应该告诉警察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 他们来问哥哥的尸体本就奇怪,她拿着案台上的骨灰盒搪塞过去了,也不敢多说什么,万一多事坏了妈妈那边的事怎么办? 千雪咬住下唇,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想来想去,希望妈妈那边一切顺利,等一切结束了就离开这个令人讨厌的小樽吧。 这时,一道女声轻轻落下来。 “你的眼睛 怎么了?”声音很好听,柔软清澈,像温水淌过耳畔 高桥千雪抬头,女人站在不远处,生得漂亮精致,眉眼柔和。她戴着一顶繁复的帽子,帽檐垂下细密的装饰,衬得整张脸十分端庄,和满室宾客格格不入。 城里人,和她幻想的东京人一模一样!高桥千雪不自觉摸上了自己的右眼。 “左眼。”那人提醒道。 “嘶。”高桥千雪换了个眼睛,好疼,真的伤到了,是刚刚推搡间磕到了?有破相吗,怎么没人提醒她,高桥千雪急得原地团团转。 女人俯下身,馥郁的花香随之扑面而来。高桥千雪下意识绷紧身体,眼前的女人没察觉她的紧张,心情很好似的,伸手碰了碰她的左眼。 “青了,下次注意安全。” 眼眶周围被轻轻按住,一点闷痛从眉骨下方慢慢渗开,紧接着被触碰过的地方像得到某种安抚,原本的疼意也随之消退, 高桥千雪没来得及感受更多,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脸颊顿时腾地烧了起来:“您……您是哪位。” 靠、靠太近了吧! “我是你哥哥在东京的朋友,”女人摘下帽子,波浪似的长卷发倾泻而下,“冒昧前来吊唁。” --- 苫小牧到小樽,不过百公里。 若是平时,驾车一个多小时,但今天的北海道不适合赶路。 你又避开了一只乱飞的乌鸦。这只鸟本就被风推得偏离了方向,找不到队伍,还差点被空中大运碾过,它只得拼命振翅,贴着树梢重新寻找落脚处。 棕红色的虹膜里,风从海面一路卷上陆地,公路两侧的树木被吹得不断倾斜,那道差点撞了它的身影快速掠过被低气压笼罩的原野。 【19:34】,终于到了,看着导航中相距不远的地址,你压低棒球帽,踩上屋檐,鞋底擦过瓦片的瞬间,身体已经跃了出去。 这里的房屋密度不高,没有新建住宅常见的围栏与停车位,因此显得更加空旷。不少人家前贴着拆迁预告,已经拆除的留下尚未清理干净的地基。你一手撑住矮墙,借力翻过屋脊,脚尖落在另一栋房子的边缘,眼观八方地收集信息。 狂风从侧面撞来,棒球服被吹得猎猎作响。身上的棒球服明显有些小了,袖口卡在手腕上,随着动作不断往上缩,短裤露出利落的小腿。帽檐险些被掀飞,你抬手一压,下一秒已经顺着屋顶斜坡冲了下去。 如果这时候有行人,就能看到一个房顶跑酷侠的身体在半空中舒展开来,越过两栋建筑之间的空隙,落在另一侧的屋檐。 翻过屋脊,跃下矮墙,借着阳台栏杆转身落地;下一刻又踩上空调外机,三两步攀回屋顶。像一只被暴风追赶,却反过来利用风势前进的鸟。 直到你跃上某一栋房子的屋脊,711便利店的灯光亮得异常醒目,而就在那片光下面,一个短发小女孩正蹲在店门前的屋檐下。 她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握着蜡笔,低着头,一笔一画地画着什么。 你的脚步停住了。 高桥麻雪,高桥熊治最小的妹妹,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33.33.常识 “石头会砸坏剪刀,剪刀能裁开布,布也会被石头撑破呀,明明是我赢了!”猜拳输了的高桥麻雪蹲在公告板前,小小的脑袋满是不理解。 “是常识吧?你出了石头,小明同学布,石头输给布,输的人愿赌服输画手抄报。”你蹲在她右侧,用棕色的半截蜡笔涂抹手抄报未完成的部分。 “什么是常识?等等,不是小明!明人,是明人。” “好好,所以你为什么不过几天来画?这么晚了,家人会担心的。” 你随口问道,脑海想的却是群里的最新消息。 警方率先找到高桥家,高桥熊治的骨灰盒摆在灵堂中。硝子表示遗憾,觉得不必深究了,请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但你没听她的话,还是接触了高桥麻雪。 高桥家的动作太快了,今天接回的遗体,亲属朋友正前来吊唁烧香,通夜阶段才刚刚开始,理论上明天上午举行葬仪告别式,然后启程前往火葬场,但现在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所以高桥家什么时候火化拾骨的? 这个问题萦绕在你的心头,隐约的不安挥之不去。 高桥麻雪什么也没察觉到,瘪了瘪嘴,用充满稚气的声音继续说:“不想回家!家里只有个讨厌鬼,老师说明天不用上学,也不要出门,所以今晚一鼓作气全部解决吧!” 小孩的干劲体现在更加龙飞凤舞线条和出格的颜料,另外三页纸上勉强能看出是当地美食、渔业、近期活动,你们正在动笔的这张还没有文字。 “所以我们画的是什么啊?”你问。 “熊啊。”她说。 “?”你低头。 圆圆的脑袋,两只歪歪扭扭的耳朵,四肢被画成几根毫无规律的短线,身体倒是占了纸张将近一半。 是熊吗?你沉默了,没能理解真是抱歉啊。 她似乎从你的沉默里察觉到了什么,立刻挺直小小的身板,两只手在胸前弯成爪子的模样,压低声音:“嗷呜——!” 她皱着鼻子,努力把眉毛拧在一起,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可惜因为年纪太小,根本压不出什么威慑力。 你再看了眼画,突然神似了起来。 高桥麻雪偷偷瞥你一眼,迅速把另一张纸推到你面前,不好意思地开口:“姐姐可以帮我抄一下吗?” 这份正文内容倒是规整多了,你按照她的要求,一笔一画替她誊写。 “老师布置的任务吗?” “对。” “字很难写呢。” “以前有哥哥帮忙。” 笔尖在纸上晕染出一个黑点,你怔了怔神,顺着笔墨继续写,余光不动神色地转向她。 小孩支在膝头,正兴致勃勃地督工。兴许是年纪太小,不懂什么是死亡,高桥麻雪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悲伤。 心底分不清什么滋味,你转移了话题:“三毛别罴,这是什么著名事件吗?” 白纸黑字上的恐怖熊害,北海道这块土地上熊的智商总能刷新一个未遭遇熊袭之人的新认知。 “你的老师没和你说吗?晚上不早点回家,袈裟悬就会跑出来抓小孩。”她认真强调,语气里带着抓到大人无知的得意,“袈裟悬,常识,常识,你看你也没常识吧。“ “……”你无语笑了,半蹲着直起身,手中的笔杆子加快了许多,“因为姐姐的年纪不需要老师扮幼师哄小孩,不过我觉得你的老师说得对,我要抓你回家,现在,立刻!” 说罢,最后一字落下,笔帽套上,蜡笔们风风火火地归位。 “!”肩膀突然多了书包的重量,天地旋转间,高桥麻雪发现自己朝向了回家的那条路,“别啊,家里好无聊。” 你按在她的头上,力道不轻地揉搓了这颗蘑菇头:“走吧。” 这下算是有正经拜访的理由了,你盘起被风吹落的头发,重新戴上帽子。 风已经很大了,小朋友抓着你的袖口,贴在腿边。 乱飞的发丝里,高桥麻雪回头看了眼成果。马马虎虎,但也不错,是她画的熊拖了后腿。 “员工下班前会收公告板,走吧,要下雨了。”你催促道。 “我要送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她神秘地摇了摇头:“哥哥说过,如果有人帮了自己,就要想办法回报。走吧!” 说话间,便利店员工频频探头,朝你们这角投来视线。 好像被当成拐卖小孩的不法分子了,你心虚地拉低了帽檐,有点好奇会是什么东西。 --- 五条悟心虚地合上了墨镜,身旁的七海显然已经按捺不住怒火。 如果不是飞机这种封闭孤立的公共场合,想必七海会用犀利克制的语言点出他太招人烦,然后扭头就走。 但他有什么错?他只是个恰逢遇到熟悉学弟,又恰有满腹心事无人诉说的可怜人。 “为什么?”五条悟果断发泄。 “……”七海不想回话,接一句话就会引出更多的话,出门前没向伊地知打听五条悟的动向是他的失误。 “凭什么?”五条悟又问,“最后说话的语气没有很严厉吧?为什么还是没有来信?” “如果还是在说那个群聊,我也不在里面,怎么样有安慰到您吗?”七海环视了下周围,挺拔的坐姿很容易看到乘客隐约谴责的视线,“顺带一提,这个时间不适合大声说话。” 这个时间指晚上【19:40】,有不少乘客带着颈枕在闭眼休息,原本他也是其中的一员。登机落座后,他扣好安全带,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又将眼罩拉下来,刚往椅背上一靠,五条悟就坐到他的身旁,用着熟悉欠揍的声音说好巧,经济舱根本施展不开来的长腿顶在他前方的椅子上。 现在,空姐正带着安全员走来。 “二位先生,麻烦稍微安静一些。”面对两个魁梧得颇有压迫感的成年男性,她的语气依旧客气,只是笑容明显谨慎了几分。 “好哦。”五条悟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笑眯眯地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空姐和安全员被那双眼睛看得一愣,片刻后,在七海无语的目光中,他们推来餐车与散发魅力的罪魁祸首轻声攀谈了起来。 他们走了,五条悟收获免费的毛毯和额外的餐食。 “我觉得您的心情还不错,所以不要再拿我寻开心了。”七海摁下烦人前辈的大腿,至于这家伙为什么不选择商务舱,大概率是早就发现了他。也就是说,完全冲着他来的。 “有吗?我只看到一个想和学弟聊育儿问题的二旬教师。”五条悟严肃道,把食物给了七海。 七海无言,这种方式的感谢,他不需要。 见五条还是那副头疼和快乐切换的样子,七海只好推了推眼镜提醒他道:“您只是捡到她,不是真的当了父母。顺带一提,在杀人这件事上我和上面的看法一致,未知代表着不可控。我认为她是一个危险的特级,无法和你这种拥有老师滤镜的人共情。” “真是冷酷啊,不爱学生的家伙,也无法体会到被学生信任的感觉。”五条悟单手支在桌架上,长而分明的睫毛随着眨眼颤动,他确实有点高兴,高兴到甚至有些兴奋。 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仿佛世间万物都尽在掌中。他见到的过去,不像随手翻阅的履历,可以总结概括、矫饰美化,但却拥有了裁定官的殊权,那些一路走来留下的痕迹,姓氏的起源,无声活过的岁月,如今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手里。 人难免会因拥有一份独属自己的秘密,而生出膨胀的私心。五条悟看向雨水横流的窗外,他也不例外。 他甚至有些生气,如果站在她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心怀恶意的人呢? 她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未免太危险了。 所以刚才那些高兴似乎忽然变得幼稚起来。 这一路对七海的骚扰也未偿不是掩盖自己的慌乱。她离开得太快了,快到没法说点安慰的话。 五条悟别过脸,飞机在气流中颠簸,头顶的行李舱发出震响,乘客们下意识惊呼抓紧扶手。在柔美安慰的广播声中,他回忆起候机室里的延误播报,这是两天内最后飞往北海道的航班,已经超过预定的起飞时间三小时,飞机却迟迟不肯起飞。 人人忧心航班被取消,有不少人打道回府,在这份满室弥漫的焦躁中,五条悟冷静地计算着无下限最长能压缩的距离,以及需要多少次高速空间移动。 判断,规划,确认,再快一点。当时的心情焦虑但简单。 现在,航程已过半,北海道快到了,他却莫名紧张了起来。对一个异界旅者能说什么呢?那些灾难不是她导致的,这个世界不需要你达成什么目的。说到底,十九天的人能拥有什么常识? ……啊,真是头大极了。 七海惊讶地看他把毯子往上一扯,整张脸埋了进去,脑袋在毯子里左摇右晃,半天不再说话。 不管是什么原因,七海由衷感谢,满意地抿了一口海鲜汤。 手机重新调出札幌到蒲野的地下空间,抵达后的住所和行动安排早已敲定,唯一的变数是身边这人,要帮他加房吗?他不确定地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还是 在毯子里晃动。 许久许久,久到七海以为航程结束前他都不会再开口之时,声音才透过毯子闷闷传来,“……我只是觉得,她真的很相信我。”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主动联系信任你的学生?” 他又不说话了,七海没好气地把自己那份冰淇淋放到五条悟面前。 “所以七海你来北海道干什么,可爱的学长拜托你调查夏油去向被拒绝,糟糕老头的任务就急着出发?都把这件任务藏着掖着,生怕我知道?”五条探出一只手,笑纳了冰淇淋。 “首先,我不急,不如说我更希望飞机取消,这样就不用遇到你了。”七海叹气,肺又瘪了一块,也不和他绕弯子了,毕竟这个男人想撬开一个人的嘴太容易。 “伊地知调查到了一个叫‘黄泉比良坂’的网站。普通人可以通过这个网站购买一项服务。” “让死人起死回生的服务。” 毯子骤然被掀开,五条悟整颗头露了出来,方才的轻松一扫而空。 七海顿了顿,继续道:“目前已经确认,有人通过网站委托复活死者。他们怕你——” “复活悠仁。”五条悟瞬间就明白了,清透的湛蓝褪去温度。 高层防着他找到一个能够让虎杖悠仁重新回来的可能。 “活着的人无法接受失去,于是试图用各种方式否定死亡。我并不相信亡者死而复生的可能,愚弄死亡的人都要付诸代价,这就是我的立场,”七海用纸巾擦拭嘴角,意有所指道,“所以,您现在打算去管哪个学生?” --- “为什么我们不走大门?”背上的女孩发出灵魂疑问。 “因为你说了,这个姐姐没有常识——刚刚有没有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你注视着二楼打开的窗户,窗帘呼呼往外吹。 “没呀。” 刚走到高桥家隔壁,一道被守夜攀谈盖住的落地声就传入你的耳朵,可是走到声源处,空无一物,只有你们两人对着一片灌木丛,树叶哗哗作响,被狂风压倒性地吹向同一方向。 “上面是谁的房间?” “我看看,”高桥麻雪撑在你的肩膀上,仰起身,“是哥哥的!” 你身形一矮,借着墙面轻轻一蹬,手掌扣住二楼边沿,手臂发力一撑,整个人利落地翻了上去。 “!”高桥麻雪没来得及惊讶,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哥哥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抽屉拉开,床垫掀起,衣物也凌乱地堆在地板上;书本海报散落得到处都是,几张纸被踩得都是黑脚印。 就连她送给哥哥的玩偶也滚落在桌下,高桥麻雪怒了,在别人背上挣扎着要跳下来。 “你家遭贼了?”你刚把她放下,她就怒气冲冲地钻进桌底,拍打玩偶沾上的脏灰。 “肯定是千雪那个坏家伙!”她心疼地抗议,玩偶的衣服被剪坏了,“想拿哥哥值钱的东西卖了换钱!” 是吗?你来到衣柜边,大部分衣服都在地上,只剩几件衣服孤零零挂着。 墙边的收纳箱敞着口,里面的东西被胡乱扒出来,这人匆忙得很,根本没有耐心寻找,只想把每一个角落都彻底翻遍。 调查报告上的家庭关系倒是没有这么不和睦。 高桥麻雪爬了出来,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忿忿说着什么。 你刚帮忙捡起一个被戳破的篮球,就听到门外的楼梯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楼梯老旧的木板发出重负不堪的声音,室内没开灯,昏暗里能透过门缝看见楼梯间晃动的灯光。 你放下篮球,下意识看向窗户,要翻窗出去避一下吗? 正思索间,身旁的高桥麻雪也听见了动静。她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朝门口走去:“好啊,又来翻东西。” “等等。”你忽然开口。 耳力更好的你听得比她更清楚,不是一个人。 一道脚步明显更重,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盖住了另一道轻得多,但紧紧追在后面的脚步声。 你想起她说今夜家里只有姐姐。 急促、凌乱,后者加速追上了前者。 下一秒,女声尖锐地声音响彻黑夜:“你谁啊!哪个旮旯角来的亲戚!有没有点礼貌啊,楼下灵堂不够待……” 女声还没抗议完就听得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甩了下去,楼梯间骤然安静。 “姐姐?”高桥麻雪也听出了不对劲,刚想开门就被你一把扯至身后。 “有老鼠啊。” 男声带着高高在上的嫌恶,尾音还没落下,凌厉的攻击已经破门而来。 34.34.敌意缘何起 狭小卧室里杂物遍地,散落的书本与歪斜的椅子把空间挤得逼仄,没有可供腾跃的余地,每一次交手都是脸贴脸的短距离乱战。 逆光中,陌生男人迎面逼近。你又挡下一招手劈,金色的发丝掠过眼眸,两人的肌肉与骨骼在巨力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你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力量一寸寸碾过去,他的身形被无影的咒力压低。 对方脸上浮现了细微的吃惊的神色,草履发出哒哒哒的小碎步声,后撤几步堵住了门口。 你拉开距离护在桌前,这次后退看得更清楚了一点。金发,狭长眼,深色和服随着动作掠起。咒术师?敌人?是张不认识的脸,茫然从心间闪过。 高桥麻雪缩在桌子底下,双手抱着膝盖,露出半张紧张兮兮的小脸围观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 “咒术师?”他扬了扬下巴,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口吻,“报上名来。不开口的话,就按诅咒师处理——算了。” 他嗤笑一声,目光嫌弃地扫过四周:“这种破地方,诅咒师都未必看得上。” 说罢,便像忘记了你们两个的存在,草履碾过衣物,路过书架时随手捡起一本书,经过柜子便瞥一眼缝隙,如同主人般自在地参观起这间房。 一瞬间,敌对的气场消失了。雨终于落下,密集地砸在草地、树丛,沙沙声顷刻连成一片。你绷紧的神经松了些,咒力悄然收敛,潜伏在体表。 桌底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高桥麻雪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她拍掉裙摆上的灰,抬头看了眼不断吹进雨丝的窗户,踮起脚,正伸手去关。 ”那个女人消失了啊。”金发男子用书挑起床单的一角,不无遗憾道。 什么女人?脑海中有道光芒闪过,你没来得及抓住对面又开口。 “真是废物啊,”金发随着偏头的动作摇曳,瞳孔却像蛇类一样阴毒地瞄准了你,“普通人而已,抓她我一个人就够了。” 脑海中的光最后连成了线,你脚下微顿,肩头跟着转过,脑袋迅速偏向窗外,那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能让咒术师抓捕的普通女性…… “悟君还拜托了其他人吗?” 熟悉的发音让你心尖一颤,刚回头,一本书以超越物理法则的抛速迎面袭来。 “被小看了。”他叹息,更凶狠的拳风已至。 --- 男人?不,女人。 禅院直哉身形一压,速度拉满,脚尖蹭过满地杂物骤然突进,右手直取陌生女人的面门。 前几个交手的瞬间,他已经捕捉到了几个细节。对方身形高挑,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发色与面容。动作利落得过分,尤其是腿部,肌肉线条明显,显然受过系统训练。纵使没开口说过话,但那副骨架仍透着纤细的女性特征。 “原来是女人。”他在心里嗤了一声,攻势却丝毫未停。 她没有后退的空间,背后就是那小孩,汹涌的咒力瞬间撕碎了阻碍视线的书籍,隔空截住他探来的右手。 宽松的棒球服被气流吹得微微鼓起,人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护住了身后吓呆的小孩。棒球帽压住眉眼,只露出一截冷淡的下颌朝他抬了抬。 偷袭没有成功,禅院直哉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右手臂上的肌肉随之绷起,任凭他如何加力,拳锋始终无法再进分毫。 至今没有用出术式,起码有一级咒术师的水准,他的心中迅速作出判断。但那又怎样? 他同样是一级,既然这次任务交到了他手里,就没有半途让给别人的道理。 更何况是个能让悟君欠他人情的任务,他可不想输给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人。 漂亮地把人带回去的会是他!禅院直哉腕部急转,顺势变拳为肘横扫。对方抬手横臂硬接,骨头相撞闷响炸开,另一只手攥紧,瞄准他肋下空隙用咒力轰出一记重拳。 禅院直哉没有选择硬抗,灵活的身形在空间内不断闪现。 “我的术式很简单。”禅院直哉踏碎脚下散落的摆件,鬼魅般地滑步贴身,“把动作分成二十四格,提前规定好下一秒该怎么动。” 他话音落下,连续快拳如同暴雨倾泻,拳影层层叠叠封锁住对方上下走位。 女人果然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接连撞上手臂与肩侧,隔着衣料传来沉闷的触感,肌肉在冲击下瞬间绷紧。她被逼得连退数步。 “只要我能做到,速度、力量,就都会跟着上去,”他偏过头,残影中笑得轻佻,“所以,跟不上我的人,连看清我都做不到。” 下一瞬,他已经闪现至对方后腰,在她视线之外的地方,匕首翻转,锋刃在灯光下掠过寒光。 可就在锋刃即将落下的刹那,她忽然侧过脸。 帽檐下的视线精准捕捉到那道残影。红色的眼眸一闪而过,禅院直哉错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正被迫抬高。 从低处仰望,帽檐下那双眼睛终于完整地显露出来。暗红的瞳色沉在黑暗里,目光冷冽而锋利,两点亮起的猩红火星正毫无情绪地俯视着他。 与夺人心魄的妖异感一同到来的是刻骨铭心的痛。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借着他的冲势向后一带。禅院直哉脚下瞬间失去重心,整个人被狠狠掀翻,脊背撞上床铺。剧痛马上侵袭神经,像是骨骼都在那一瞬被拧得错位。手臂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疼痛中,他仿佛听到: “适应了你的速度,也不过如此。” 禅院直哉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她只是垂眼看着他,反手帮小孩把窗关了。 被轻视的怒意压过了刚才的惊愕。 从容荡然无存,禅院直哉咬紧牙关,重新爬起,攻势一瞬间变得凶狠起来。几次交手后,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路数,也认出了藏在帽檐下的眼睛。 原来是她。 是啊,此刻能出现在北海道的、被五条悟信任的、实力强大的咒术师,只有可能是她! 他早该想到的!这个认知反而让他的怒火烧得更旺。 禅院直哉重新爬了起来,两人缠斗在一起,互相出拳、格挡、顶肘,床垫被踩得塌陷,书架上为数不多的物品不断往下掉。 她脚步轻盈一转,侧踢如鞭,狠狠踢中他的肋骨。 风彻底逼近了。禅院直哉嗅到湿冷的风裹着铁锈正从窗缝里灌进,楼梯间的光影也跟着剧烈晃动。 禅院直哉再次爬起来,死死盯着她。 没有血脉正统的女人,特级咒术师,甚至还是个天赋异禀的怪物。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女人能站到这种位置,凭什么她能让自己这个禅院家的天才一次次倒下? 嫉妒烧穿理智,连带着不甘一起翻涌上来。 本该是一边倒的局面,迟迟没有分出胜负。 她始终分神留意着窗帘后那个孩子,出手多了几分顾忌;狭窄的卧室又限制了双方的动作,谁都无法真正拉开架势。 妇人之仁,禅院直哉在心底 嗤笑过后便是暗喜。 她越是顾及那个孩子,破绽就越多。而他,女人也好,小孩也罢,只要能赢,他都没有手下留情的道义! 就在她再次侧目确认孩子的位置时,禅院直哉眼神一变。 机会来了! 他故意露出破绽,匕首射向高桥麻雪。 女人瞬间出手挡下了这道足以夺取孩子性命的锋利。禅院直哉抓住这一刹那猛然变向,用小臂碎裂的代价硬扛她的膝撞,一次收拳的微小间隙,侧身突进,另一记手肘狠狠顶向她的锁骨。她后仰躲开,手背擦过和服的刹那第二把匕首出鞘,逼近的身影掀起一阵风,帽檐被狠狠撞开。 啪—— 棒球帽飞落。 小孩的惊呼声中,原本被遮掩的黑发终于倾落,发丝散在肩侧。 她躲闪不及,后脑磕上桌沿,动作终于出现了片刻迟滞。 高手间过招往往只需要一个破绽,匕首瞬间欺近,压在胸口的屈辱顷刻间化作狂喜的畅快。 “……哈。”他望着那双眼睛中的疼痛和慎重愈发醒目。眼底满是得意。 --- 高桥千雪颤颤悠悠地爬起,这条熟悉的楼梯间今天格外晃悠。 神经病吧!她扶着撞到的脑袋,想起自顾自说话的金发男人。 长得一脸贵公子相,她刚开始还有点心动,心想今天是撞什么好运了,遇到美女后又遇到帅哥。谁曾想开口毁人样,一口关西腔颐指气使地让她端茶倒水,张口就问有没有一个很瘦的女人来过。 哎哟这不凑巧,今天有个推了她的疯子符合他的描述,也是神神叨叨地闯她家。 他一听,立刻放下茶水上楼,拦也拦不住,同时不忘嘴毒地点评这个茶水根本没茶味。 神经病吧!给他脸了!还推她! “啊——”高桥千雪一激灵,这不妹妹的声音吗,怎么在楼上! 糟糕,楼上一个疯女人一个神经病,高桥千雪的腿抖得厉害,腮帮子也不自觉咬紧。 妹妹短促的声音已经没了,她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房间,猛地闭上眼睛冲了上去。 “都不许动!我已经报警了!”她没敢睁开眼睛,一只手捂着眼,一只手指着房内,声音抖得厉害,双腿在别人眼里也是明显发颤,却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警察马上就到……把我妹妹放了!只要你现在放人,处罚、处罚可以从轻!” 良久,没有人回话,就像她对空气演了一场默剧。 沉默,死寂,尴尬,也代表着安全……?高桥千雪偷偷眯开一条缝。 下一秒,两只手都垂落下来,她睁大眼睛,呼吸都停了一秒,只知道呆呆地看着。 那个金发男人跪倒在地,短匕横在他的喉间,匕锋已经陷入皮肤。 是血吗?是血吧!滚烫的鲜血从相接处滴答滚落,一滴,又一滴。 先前嚣张的金发男人仰首看着凶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因为他发音的瞬间,也就是喉部运动起来的刹那,匕首就会切断引颈待宰的羔羊。 高桥千雪捂上自己的脖子,哥哥的房间一团糟,疯女人不见了,新出现的持刀美少女她也无力欣赏。眼前的一幕远远超出了她的理解,她只觉得脖子幻痛! “姐姐?”妹妹从黑暗中探出头,她这才发现妹妹的头颅在黑发美人的手下。 呜呼,再见了我的妹妹。 妈妈快回来啊,你去札幌去早了,这儿还有个能收尸的,高桥千雪晕了过去。 35.35.皮相 房子拆掉了。 熟悉的屋檐消失在挖掘机后面,高桥千雪站在已经空出来的地基前,开心地蹦跶了好几下。后来,她们一家搬去了东京。 她上了东京的高中。 新的学校比以前大很多,同学也更多。午休时,她和朋友聊最近流行的衣服,放学后一起坐电车去逛街。她们一路走到新宿区,街边的橱窗亮着灯,人群从身边不断经过。 她忽然看见了哥哥。 他穿着西装,正扶着一个女人走出店门。千雪立刻笑起来:“哥——” 女人转过脸,双马尾一边斜歪着,妆容早已花掉,眼下带着明显的疲惫。 高桥千雪瞬间后跳几步,这不是疯女人吗!哥哥怎么和她混在一起? 没等想明白,女人的脸变了。身体拔高,头发簇簇变短,杏眼目光流转间变成了狐狸眼。 高桥千雪僵在原地,眼都看直了。男人离开哥哥,大步向她走来。 她的嘴角再也控制不住,抖了又抖,踉跄转身,拨开人群拔腿就跑。 四周的人声一下远去,新宿的灯光也变得模糊。她拼命往前跑,慌不择路地撞进一个女人的怀里。 柔软的衣料包住她,怀抱温暖而安稳,鼻尖萦绕着叫不出名字的花香。那香气让她几乎忘了逃跑。 下一秒,女人低下头,那张雍容的脸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皮肤像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落。 一皮一相,一相一身。 最后一层皮落下,红瞳如秋水,眸光清寒。 高桥千雪猛地吸气,胸口却像被什么堵住。空气进不来,徒劳地张着嘴。喉咙发紧,耳边开始嗡鸣,眼前一点点发黑。 不要。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们仍站在那里。 她越来越喘不上气,手指蜷紧,胸口剧烈起伏,怎么也吸不到足够的空气。 下一刻,“姐!” 千雪猛地睁眼,天花板映入眼帘,她还在家里。妹妹正骑在她身上,一只手掐人中,一只手拍打她的脸部。 “做什么!”高桥千雪捂着脸艰难转醒,怪不得梦里呼吸不过来,原来是妹在对她重拳出击。 罪魁祸首一脸嫌弃地从她身上离开,转头爬上黑发少女旁边的椅子,小脸一昂,对方配合地低下头,她妹妹就这么鼓起脸颊,朝对方额头轻轻吹了几口气。 “呼呼过了,就不痛啦!” “谢谢。”对方温柔地道谢。 高桥千雪坐在地上,摸了摸还在发疼的脸颊和人中,嗯,亲生的,她不信。刚想撑着地面爬起来,视线里闯进一双草履。 顺着鞋尖往上,是被绳子缠住的小腿,膝盖,再往上,腰腹也被牢牢捆在椅背上。最后是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金发男整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脖颈上的血已经止住,但眼睑不断抖动着,露出绿色的眼瞳,直直盯着另外两人的互动。 高桥千雪仰着头看了两秒,莫名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 事情麻烦了。 高桥家温热的茶水下肚,你敲了敲杯沿,最寡淡的茶水也能让连轴转的大脑清醒几分。 “这位,禅院直哉。”你想了想他刚才提起的名字,确认自己没有弄混,“五条老师拜托禅院直毘人调查歌舞伎町一案。你们通过特级咒具追踪渡边遥乃,发现她到了北海道,所以派了你过来。我可以这样理解,是吧?” 先前你一边背着高桥千雪,一手将这家伙拖到一楼的用餐区,忙乱的过程中也没管他在狭小楼梯间的磕碰。 现在他因痛苦朝你怒目直视,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精致修理过的头发彻底歪向一边,嘴唇一开一合什么声音都没泄露,他自己也是发现了这点,气得直发抖。 你目露怀疑,派这种分不清任务主次的家伙真的有用吗? “你们使用的咒具最后显示她的位置,在高桥熊治家。那你们有没有调查过,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你撤了封喉魔术,他开口第一句不是回答你的问题:“你问人之前,都不讲敬语的吗?” 每个单词都淬了毒:“对禅院家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果然女人是——” 椅脚在地面上滑出一声闷响,他的肩膀也被迫向下一沉,无形的咒力碾过每块骨骼,禅院直哉死死咬着牙,一声惨叫也没发出。 倒是有点骨气,你看着这个明知被凶猛动物盯上、还要抢着将头往里伸的家伙,无语的心情仍是占据了上风。 麻雪不懂大人间的争锋相对,蹬蹬蹬上了楼。 你拉起还在地上的高桥千雪,偷偷使了个治愈魔术。这个小姑娘也是,醒了许久一直不起身,就坐在地上笑得邪恶,怕不是撞坏了脑袋。 前厅的香灰味顺着门缝渗了进来。高桥千雪昏迷的这段时间,和禅院直哉牛头不对马嘴的谈话让你琢磨出了怎么应付这人。 第一条:不要给他留下说废话的机会。禅院直哉若开始出言不逊,请立即用武力提醒他保持安静,他通常会在意识到你真的会动手后恢复正常。 “好好回答问题。”你最后警告。 他咬了咬牙,脸色难看,显然自己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查过。” “关系是什么?” “没有直接关系,”他狼狈道,“渡边遥乃没点过高桥熊治。那女人眼珠子恨不得一天到晚黏在她竹马身上。” 即使被咒力压得不痛快,语气还是收不了那股刻薄劲:“女人嘛,一碰上个喜欢的男人,脑子就剩那么点事了。为了所谓的爱,什么蠢事都——唔唔唔。” 你握着他的脸,左右端详了一遍。眉眼间确实和真希有几分相似,只是这张嘴实在讨厌。同一个家里,怎么会养出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好啦,那边的小朋友,不要拍了。”你横手挡下高桥千雪的偷拍,在她涨红了脸的小声道歉中,你甩了甩手。 如果有第二条,大概就是不要相信他的第一句话。禅院直哉擅长隐瞒,也擅长把事实说得只剩一半。当你发现他刻意避开某个问题时…… “追人追丢,查案也没查出什么,”你故意用天真的语气说,“五条老师知道任务委托给了你这样的人,大概会觉得,还不如随便找个人来。” 请提及五条悟,他会重新考虑自己的措辞。 禅院直哉的脸色果然唰得一下难看起来。 你却像没看见他的脸色,坐回主桌,作状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五条问起来,我会照实告诉他,某人放跑了嫌疑人还追着我打。” 禅院直哉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彻底老实了,垂下头什么话也不说。 风摩擦着窗缝穿过,忽高忽低,像有什么东西伏在屋檐下哭嚎,不上不下套不出话的感觉让你有丝心烦。 嘴太硬,这人没外表和行动表现得轻狂,反而在用不同角度尝试激怒你。你摩挲过开机键,思考该用什么方式撬开他的嘴。不管是卡米拉的拷问技术,还是不夜城的酷吏法则,都会对人体与精神造成不可逆的重创,不适合对待协助五条的盟友。如果是梦境系的宝具,伪装成谁才能获取他的信任? 禅院直毘人?没接触过的人你不知道他说话的逻辑。真希的话,你瞥了眼没动静的人,不像关系好的样子。有没有可能是五条,毕竟一提到他的名字就像老鼠见了猫。 你支着下巴随便揣测着,但当视线落在屏幕上被删得七零八落、拼不成一句完整话的字句,下雨带来的降温激起皮肤的一阵细微冷颤。 开玩笑的,老鼠不止一只,你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时茶壶倾斜,细细的水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热茶落进杯中,有人将茶杯推来。 高桥千雪一脸恭敬地替你添满茶水,随后绕到你身后,双手叉腰,挺直了腰板,大喊道:“说话!”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她立刻往前一步,板起脸,凶神恶煞的派头信手拈来。 “老大问你话呢!” 你&禅院直哉:…… 俨然一副狐假虎威的小跟班模样,尾音压制不住的得意和出气。一滴冷汗流下,你偷偷把悬着的腿放下,本意只是想模仿五条增加气势,不是真的想带坏小朋友啊。 禅院直哉大概是受不了初中生的嘲讽,牙缝里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丝声音:“大厅经理回忆渡边遥乃曾送过一样礼物给新人高桥熊治。” 你松了口气,按着高桥千雪坐下。 “两人的银行账户有过几次单向转账,都是高桥转给渡边。”他说着看向一旁的高桥千雪。 你顿时福至心灵:“高桥同学,方便看下你哥哥的遗物吗?” 千雪原本津津有味地看着神经病吃瘪,突然间被点了名,脑里只剩疑惑:“东京出租屋的遗物吗?妈妈还没带回来。剩下的都在楼上,楼上的……你们也见过了。” 送了哥哥礼物又过来找,是打算把礼物收回来吗?好小气,高桥千雪不语,只是一味鄙夷,也因此错过了身旁人变得凝重的脸色。 “明天就是葬礼了吧?妈妈没回家,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椅子向后拖地,沉闷的摩擦声敲在心头,你撑着椅背缓缓站起身。 从你们下楼开始,前厅始终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位客人。人来人往,已经换过了几批悼唁者,却始终不见一个真正负责张罗的人。甚至禅院直哉堂而皇之闯上二楼时,也没有任何大人出面阻拦。这场守夜,从头到尾都没有主事人。 高桥麻雪也说过,家里只剩个姐姐。 “没有、没有啊,她只是联系葬仪馆去了。”千雪说得磕磕绊绊,不知道话题怎么跳到了这。 方才狐假虎威的家伙此刻不敢再看虎一眼,眼神飘向一旁,瞥见窗外的凄风苦雨,像突然抓住了一个足以自圆其说的理由,连忙接了下去:“现在雨太大了,说不定是……是困在哪儿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连她自己都显得没什么底气。窗外风雨拍打着玻璃,呜呜作响,衬得那句解释愈发单薄。 “警方那边没调查到任何飞机、船只记录,能把一个大活人藏得这么干净,肯定是哪个大企业的手笔。”伤口的痒意让禅院直哉侧头蹭了蹭脖颈,尚未干透的血迹立马染上衣襟,随后沾上脸庞,黏腻的触感当即让他眉头拧了起来。 “啧,”他脸色难看地别开脑袋,恨不得立刻把这身衣服脱下来。偏偏血腥味还若有若无地贴在鼻腔里,越想忽略,越叫人烦躁,“悟君真是什么都没跟你说啊,温室的——” 你掀开主厅与厨房之间的门,灯火吞没了他未尽的话语。 客人已经走光了,屋里只剩下香灰的气味与雨声。你走到遗照前,第二次看见了高桥熊治。 照片里的他,比你上一次见到时更圆润,脸颊带着尚未褪尽的稚气,那张脸被定格在生命尚未走远的时候。 这一次遗照旁边没有花。你站定片刻,俯身上了一炷香,刚将它插入香炉,火星一闪,香灭了。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高桥千雪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几步之外,小心翼翼地看着你。 你伸手取下骨灰盒,檀木色的骨灰盒也向你露出深渊巨口:“听说捡骨的时候,家属会用箸把烧剩下的骨片一块块夹进骨壷里,所以里面通常既有细碎的骨灰,也会留着一些大小不一的骨片和碎骨。” 细碎整齐的灰白色颗粒均匀摊在那儿,来高桥家确认的事此刻终于得到了答案。 36.36.霜天玉相 人偶师拢了拢袖口的绷带,细密的痛楚正钻进身体的每一处缝隙,他勉强打起精神聆听客人的要求。 “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面前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工作服,双眼哭得红肿,昏黄的灯光遮不住熟悉的狂热,和往日的客人并无不同。失去一切后,人反而更容易相信奇迹。她望着他,已经认定他能够把那个死去的人带回来。 人偶师无意识轻拍着盘坐的右腿,多打量了她几眼。女人唯一的新奇处是鬓角已生白发,年纪看着有五十,不像刚失去幼儿的母亲。 难道寻求复活的对象是孙辈?人偶师装模做样地把白瓷小碟一一摆上桌面,盐、米、清水,榊枝插在花器里,透过叶片间的朱砂护符,他看到女人紧紧护住的黑色行李箱。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手下嶙峋的骨感提醒着他某些东西的饥饿。 他清了声嗓子:“你没有按照流程走。” 压低声线,拉长尾音,伪装成一个威严可靠的神官是他惯用的伎俩:“既然能寻到这里,想必也已经知晓规矩。” 人偶师抬起御幣,轻轻一振,纸垂随之发出细碎的声响。 “先在网站上留下姓名、生辰与所求之事,以便奉告神明。随后,将供奉之资按地址寄来。待钱款入库,方可择定良辰,设坛祓禊、请神渡灵。”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昏黄的烛火,女人两侧摆满了所谓的“法器”:左边两尊狮子雕像,旁边立着一具做工粗糙的木乃伊;右边福尔马林里泡着一条蝮蛇,玻璃瓶标签甚至没撕干净;墙上则挂满涂得五颜六色的面具。 日本神社的纸垂、中国庙宇的石狮、韩国巫堂的装饰混在一起,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他从亚洲玄学主题批发市场收来的清仓货也越来越多。为了装神弄鬼,摆放得颇为阴森。 此刻这份阴森也带了实感。不知是不是疼痛带来的幻觉,恍惚间这些饰品正看着他,石狮微垂着眼,面具咧着僵硬的嘴角,玻璃瓶里的蝮蛇也仿佛隔着浑浊的液体投来阴冷的一瞥。 这个荒唐的念头才冒出来,他自己先被惊了一下,脊背骤然发凉,视线慌忙回到女人脸上:“人与亡者之间,终究隔着一道黄泉。能不能替你叩开那扇门,不在我的一念之间……而在于你的诚心,是否足以让神明听见。” “抱歉,我只是想早点把他接回家。”女人抬起手掌,捂住了整张脸,哀戚来得毫无征兆,勉强维持的平静顷刻崩塌。 丈夫去世后,大儿子辍了学早早出去工作,和她一起撑起这个家。只是北海道的工资终究只能勉强糊口,老宅拆迁后的安置费也远远不够一家人搬去别处重新生活。于是儿子主动去了东京。大城市机会多,他说自己年轻,吃点苦没什么。 刚工作几个月,他陆陆续续往家里寄回钱和东西。日子像是终于有了转机,母亲和妹妹已经开始盘算,等攒够钱以后,一家人要搬到什么样的新住处。 谁曾想,昨晚的一通电话又将这个家重新拖回了地狱。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儿子去世的消息。她捂着脸,眼内布满通红的血丝。 安抚完两个女儿,她独自一人飞往那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从机场出来后,她拖着行李,按照警方给出的地址,一路找到了那家灯红酒绿的会所。直到看到街牌,她才知道儿子这些日子究竟做着怎样的工作。 她不愿再去回想之后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见到遗体的那一刻,她甚至不敢多看第二眼。那张熟悉的脸干瘪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她只能仓促地移开视线,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 警方告诉她,嫌疑人目前仍在逃,会尽快展开调查,将人缉拿归案。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坐在冰冷的走廊里,忽然想起儿子离家前说过的话。他只是想多赚一点钱,让这个家过得好一些。 可如今钱还没来得及花,寄回家的东西还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人却已经没了。 她什么都不要了。不要赔偿,不要道歉,也不在乎那个人最后会得到什么惩罚。她只是想让儿子回家。 人偶师看着她哭肿的双眼,听着压抑不住的悲声,身体里密密麻麻的痛楚竟奇异地淡了一瞬,视线频频探向行李箱。 一边是成人体型、赚大了的喜悦。 一边是不只有自己这么倒霉的幸灾乐祸。这个念头卑劣得令人作呕,他却从中品尝到一丝轻松,甚至在看见女人捂着脸颤抖时,恶意的愉悦在心底一直咕噜冒泡。 他咳了几声,打断她的故事:“古时,伊邪那岐大神曾越过黄泉比良坂,追寻死去的伊邪那美。生者若有足够的执念,便能循着黄泉的道路,寻到亡者曾走过的地方。” “既然你无法亲自踏过黄泉比良坂,那么,就由我替你走这一趟。” “只是黄泉之门一旦开启,便总要付出些代价。”人偶师挑起御幣的木柄,暗示性地点了点头。 这位母亲瞬间明白了什么,恭敬递上肥厚的死亡赔偿,又在人偶师的示意下整齐放到桌面,转身慌忙打开行李箱。 人偶师按捺住又骗到一人的得意,下意识探头确认了一眼今天的战利品。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箱子里蜷着一个人,身形瘦得几乎脱了形,皮肤呈着一种病态的灰白,安静地伏在那里,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无力地收在身前。脸颊深深凹陷,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异常突兀。 母亲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出来,西装领口在动作中敞开了一点,衬衫下面清晰可见的胸骨令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一用力就能捏断。最后,孩子躺在了母亲的怀里。 人偶师看她撩开怀中人头发,久久不发一言,这是昨天死的吗,怎么比他买的假木乃伊还更像一具干尸? 他不信邪地再观察了一圈,女人还是一副期冀的模样。 不要欺负他见过的死人少,哪有死亡时间一天的尸体能脱水成这样? “大人。”也许是黄泉的大门迟迟没有打开,女人期盼地叫了他一声。 “欸。”在女人狂热的目光中,人偶师咽了口唾沫,握着御幣的手微微发颤,之前觉得有几分阴森的布置,此刻忽然变得无比亲切。 人偶师干笑一声:“明天、明天来接你的儿子,今天神明还要睡觉。” 制作咒骸所需的骨肉并不多,但这具尸体实在对不起一个成年男性该有的血肉份量,怪不得能被装进行李箱轻易带进来。 希望它够吃吧。人偶师不确定地摸着劣质神官服下的身体,最后想道。 --- 台风来临前的雨夜,网吧是小镇上少数还在营业的店,零零散散的人进出,店门旁倚着一位女子,路过的人无不多瞥几眼。 盛夏的夜里,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浅灰色无袖西装马甲,内搭一件白色衬衫,下身是垂坠感极好的黑色长裙,露出纤细的脚踝,脚下踩着一双简洁的低跟凉鞋。长卷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被潮湿的夜风拂到颊边,耳垂上的细银耳饰映着网吧灯光。 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搭在身侧,安静地倚着墙壁。夏夜的雨丝落在伞沿和路面,霓虹被水光揉碎,映得她整个人神秘而疏离。 即使伞面挡住了真容,没有人怀疑这是一位美人。有胆大者对其吹起了口哨,但她头也不抬,专注把玩着手机。众人无趣之下便默默收回了目光。这样的雨夜,低头等消息的对象,多半是一个不会让她失望的人。 “移动了。”普通人看不到的身影饶有兴致地盯着软件中高速移动的红点,一格一格,红点掠过地图上的标尺,速度快得不像人在赶路。 它曾长时间停滞在某处,久到他们以为目标今晚不会再有动作。没想到,沉寂许久后,那枚红点再次动了起来。 是特级术师面对普通人时惯有的自负,还是北海道这片难以诞生咒灵的土地给予了她太多安全感? “速度慢了不少,”女人抬起脸,头上还戴了顶繁复的帽子,面上浮现若有所思的神色,“网站查停的影响比预估的严重。” “你说那个破破烂烂的网站?你和那群人类成天混在一起,净摆弄些无聊透顶的玩意儿。简直是浪费时间!” “五条悟的人可比你们能干多了。”女人耸了耸肩,将手机随手收回口袋。 恰在此时,强风掠过街角,吹得帽檐翻起,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路过的一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惊喜地打算上前搭讪。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仰起脸,任风从发梢穿过,嗓音甜得漫不经心:“不要小看科技的力量,会吃大亏的,漏瑚。” “哦对了,你要配部手机吗?”她晃了晃手掌里的黑色机子,搭讪的人以为是同意了好友申请,“瞧现在联系不上花御它们多麻烦。” “弱者 才需要遮遮掩掩依靠外力,靠几句口舌逞威风。”漏瑚冷哼一声,火光骤然亮起。 再次看向女人时,语气里的不耐已经毫不掩饰:“羂索,我们为了创造属于咒灵的世界,才选择和你合作。” 火焰劈啪作响,在瓢泼大雨中腾起。雨水砸落其上,瞬间吞没了惨叫,却无法将火焰浇灭。 “可你呢?”它额上的火山口噌噌冒出热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我们的时间也很宝贵,”漏瑚盯着他,下达最后通牒,“有这闲工夫,不如去京都把剩下的手指偷出来,该让诅咒之王重现天日了。”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火光熄灭,地面余一小撮灰白的残烬,被雨水打散,随着湿冷的风无声卷走。 “哎呀,别着急,”羂索摸上自己的脸,“画虎画皮难画骨,看,我和原主有几分相似?” 她说着腼腆地笑了笑,带着几分青涩的阴郁,却又显得温柔乖顺。 “你究竟要干什么,换皮换上瘾了?”即使是诅咒也起了一身不存在的疙瘩,漏瑚没见过羂索的真身,但不用想,绝对不是这种类型,“我以为你追着冬木奏跑是想要她的身体。” 她摇了摇头:“我可没那么大的把握在六眼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所以来到了北海道?” “是吗?可能是吧。本意不是如此,只是需要拿渡边遥乃困住她一会儿。”女人歪头,唇角俏皮地弯起,眉眼间配合着添了灵动。只是那神态怎么看都透着一丝刻意,既不像羂索,也不像原本的那个人。 “闲着逗我们玩?不要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 见咒灵听得烦躁,羂索轻笑一声,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我也不可能事事无遗。” “就像我没想到,夏油杰留下的尾巴,会把愿望轻易托付给一个往昔的敌人;也没想到冬木奏会在短短半个月里,对五条悟建立起那样深的信任,”她的眸光映着风雨,“正因为世事从来无法被完全预料,才会有意外、有偏差,也才会有连我都不知道的下一步。这样充满不确定的世界真是可爱。” “我赴约去了,这副身体不适合让她看到,”女人戴上墨镜,撑伞抬脚迈进漆黑的雨夜中,“记得把高桥熊治的尸体烧了,真人没法操控死去的改造体,那只虫还在他的身体里。把柄已经留下,你需要善后。” “烧完就找个好地方看戏吧。” --- 大门被咚咚敲响。金田一哲郎睡眼惺忪地从梦里惊醒,身旁的妻子仍睡得安稳。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下床,摸索着披上外套。 “谁啊?” 门外起初敲得很急,像有什么要紧事。片刻后,声响停住了,再响起来时,就变成了不紧不慢的三下,礼貌、温柔。 金田一心里莫名一跳。等他踩上楼梯,门外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这个时间,会是谁?一个荒唐的念头掠过脑海,他下意识绷紧了神经,调动咒力护住身体。与此同时,一楼的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接一盏亮起。 玄关死寂。他站在门后,先摸到锁扣,咔哒一声解开。门缝推开的刹那,狂风裹着暴雨猛地灌进玄关,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金田一哲郎探出头,然后他愣住了。 雨幕之外站着一个男人。宽松的深色上衣与白发在风里肆意扬起。暴雨近在咫尺,雨线擦着他的衣角坠落,他站在那里,闲适得格格不入。 那张脸,他实在太熟悉了。 金田一哲郎仰视着男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那个抱着吉他的摇滚青年,变成了有妻有家的中年男人。但眼前之人,几乎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 霜天玉相,眉眼依旧漂亮得不讲道理。只是少年时代略显单薄的身形已经彻底舒展开来,肩背宽阔,原本少年的清隽褪去几分,留下成年男人特有的从容与锋利。比记忆里更成熟,也更具有侵略性。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干燥的衣袖,似乎觉得这场雨颇为有趣,随即抬起眼,对着呆立在门后的金田一笑了一下。 灿烂得令人恍惚,根本没察觉到这个深夜登门的姿态有多不合时宜。 “晚上好。”五条悟微微俯身,视线从金田一脸上掠过,最后停在屋内。 “打扰了,我的学生在你这儿吧?” 37.37.第一届学生 “您想喝点什么?北海道特产的白桦茶、薰衣草花草茶、大麦茶都有。”金田一哲郎局促搓手轻声问。 家里没有太甜的东西,因为妻子怀孕期后一直在控糖,他对甜食也没什么需求。但是想起直系学生说过的话,金田一哲郎内心一边哀嚎,一边快速扫过零食柜。 “或者说昆布苏打,爷爷用昆布浸汁打的气泡,海盐味一点甜。”他眼睛亮了,双手一拍就往冰箱走。 “不如哈密瓜苏打,加个冰淇淋球?开玩笑的,不用客气,随便坐下聊聊。” 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声、瓶罐轻碰声在安静的室内回响,自知不可能像在餐厅随便点单的五条悟侧身绕开橱柜,随金田一走到客厅木椅。 五条悟随意落座,长腿舒展交叠,后背松松靠住椅背。透过眼罩的视线牢牢定在对面身上。 金田一哲郎,金田一修孙子,三级咒术师,无任务记录,从事玻璃制品经营,经济状况稳定。不参与阿伊努咒术连的管理,但平日里和村里的老人孩子保持着亲近的关系。谁家的老人需要去医院,谁家的孩子缺少生活用品,他会开着卡车过去帮忙。 “小奏睡下了吗?”这次接送小奏也多亏了他,五条悟想着伊地知给的资料随口问道。无聊的手指翻转间,散乱的叶酸补充剂被收拾进了药盒。 “嗯,七点多的时候。”对方保持着半弯着腰的姿势,手还搭在冰箱门上,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后又重新投入了招待客人的大业。 五条悟略微怔了一下,几乎下意识想到了那张脸。毕竟一整晚没有合眼,怎么可能不累。 他垂下眼,从椅子上起身,心里盘算着沙流川祭之前的安排:“我这几天可能要在你这里借住一下,有空房吗?” “住、住几天?”金田一哲郎终于抬头,脸上的惊讶一清二楚,显然这个请求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也只是愣了一瞬,他很快站起身:“有,有空房。一楼北边还有间,虽然有点乱,我马上收拾一下!” 他说着转身往后边走,又想先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却因为动作太急,冰箱门都没关严,门板回弹了一下,夹住了旁边叠放的塑料盒,发出“啪”的一声响。 “啊……”金田一哲郎低头看了一眼,连忙把盒子扶好,手忙脚乱地重新关上冰箱门。 这时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金田一马上朝五条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抱歉,您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很快收拾好!” 五条悟挑眉,惊奇地看到这个刚才还因为客人留宿而手忙脚乱的人,瞬间换了个状态,踮起脚尖勾着腰,像是在执行什么不能惊动目标的秘密任务,和猫似的往北面的房间走去。 很快客厅独留他一人,恢复了沉寂。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划掉伊地知的弹窗,剩下的是七海已到达的告知,五条悟没回复两人。将手机揣进兜里,他看向漆黑的楼梯间。 六眼之中,咒力的流动无所遁形。 空气里残留的轨迹清晰可见,像一道被风吹散却依旧留下痕迹的线,指引着他通往某个方向。要去看一眼吗,他其实没有想好答案。 只是当这个念头出现时,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 五条悟回过神,脚步已经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老式住宅的楼梯并不宽敞,二楼的天花板压得很低,以他的身高,需要微微俯下身,避开上方垂落的灯影。 木质台阶承受重量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被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雨掩去。 脚步踏上二楼的几息之间,六眼捕捉到了更多的信息。 黑暗在他眼中失去意义。空气里残留的咒力轨迹被一点点解析,剥离其余人的咒力,夜色中浮现出几根线条,沿着走廊向前延伸。 那是属于她的痕迹。 与其他人咒力不同,她的力量总带着一种鲜明的存在感。 在五条悟的视野里,几缕纤细的红色光线穿过雨夜的阴影,像血脉般缓慢流动,又像从生命深处伸出的藤蔓,顽强地连接着周围的一切。 五条悟顺着红色轨迹望去,她在那个房间。没有犹豫,他抬脚正准备朝那个方向走去。 “五条老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 风怒如雷,雨倾如瀑。 天地之间,尽是一片混沌。远山失其形,长川断其流,目之所及皆被狂风暴雨吞没。 一道身影缓缓从林间走出。枝叶缠绕,木纹遍布,风雨都承认了的存在抬起头,感受着这片土地上的气息。 它的身旁悬浮着一枚巨大的水泡。透明的水膜包裹着一个瘦弱的人影,昏迷的身体随着水流漂流起伏。 天地风雨尽数扑来。但水泡不破不散,任凭狂风呼啸,万千雨滴坠落其上,皆如归入江海。一滴又一滴的雨水汇入其中,原本清透的水幕渐渐壮大,流光回转,宛若一片小小的海域。 “她来了,陀艮。”花御抬起头。 雨水顺着它的枝角滑落。下一刻,脚下泥土裂开,湿润的藤蔓破土而出,缠住枯木,托起沉睡的草叶。 花御向前几步,紧盯雨幕中的来人,沿途草木暴涨,枝叶翻卷,如群兽伏地而起。暴雨之中,大地回应了它。 同时这方土地的雨幕被无形的力量推开,咘咘的声音不绝于耳,地面积水倒流,汇成漩涡。 陀艮从水中浮现,红色身躯缓缓站起,雨水从它身上流淌而下,又重新融入脚下的水泊。与上次山手线一别,它变得更加庞大,咒力也远非当初。原本圆润的身体膨胀了一圈,厚重的躯体如同深海巨兽浮出水面,皮肤表面覆盖着更加复杂的纹路。粗壮的腕足从身侧垂落,末端不断扭动,划过积水时掀起层层水浪。 每一次动作,都让周围的水汽跟着震颤。杀普通人就能让咒胎加速孵化,那杀一个特级咒术师呢? 它低头,看向前方。 一道黑色身影踏入雨幕。 黑色雨衣遮住面容,雨水沿着帽檐落下。 --- “是小野啊。”五条悟收回搭在门把上的手。 一个扶着墙壁的女人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您来了,客厅柜子里有些刚买的牛奶饼干和速溶奶茶。”小野三叶脸色有些苍白,身上披着一件宽松的外套,显然是刚刚醒来。怀孕让她行动比平时迟缓一些,却还是第一时间下楼寻找声音的来源。 五条悟点点头,谢过这份好意。窗外的风声越来越沉,贴着屋檐呼啸而过,偶尔一阵狂风掠过,整扇窗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她没再说话,风雨便愈发清晰。五条悟听着室外的动静,旧日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小野三叶,他成为教师后带的第一届学生。 三级咒术师,术式偏向安抚与辅助,攻击能力聊胜于无,三观正直到有点一根筋。 所以最开始带任务的时候,场面乱得不像话。看到受伤的普通人会第一时间冲过去,遇到诅咒会下意识想着能不能安抚,而不是判断双方实力差距。 结果就是,任务还没结束,他已经赶到现场捞出她和 她的同期们。 “你们是觉得自己有八条命吗?”他气急了,一人赏一个脑瓜崩。 其余人唯唯诺诺不敢说什么,她半天憋出一句:“可是如果不去救的话,会有人死。” 可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善良而降低危险。所以那时候,他劝她退出。 黑暗笼罩着走廊,五条悟垂下眼,现在回想起来说了些都不算温柔的话。 “没有能力的人,留在这里会死。” 简单,直接,残酷。他那时不擅长教人,有被诅咒吓到马上递交退学申请的,有被他伤到后默默退出的,也有像小野一样愤怒不解的。 她拼尽全力,却只能看着危险降临。她想救人,却只能等那个白发的最强术师出现,将一切轻易结束。 无力感,或许比受伤更难接受。因为人在成长的瞬间会意识到,自己追逐的正义,并不总是能靠自己的双手实现。 最后两个人闹得并不愉快,她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离开了咒术界。 五条悟倒不觉得这是坏结局。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伊地知一样,被他骂了无数次、嫌弃能力不足,依旧选择留下,成为辅助监督。 有些人适合站在战场上。有些人,离开战场才能真正活下去。 “好久不见,”五条悟抬手随意挥了挥,扬起笑容,率先打破尴尬,像只是隔了几天没碰面的朋友,“伊地知也让我向你问好。” 调查到金田一哲郎的妻子是小野三叶时,两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 经过他对金田一的观察,是个性格底色不错的好人,小野在这里收获了幸福让他欣慰,不过学生可能不是很需要。 “您是要找冬木吗,她早早睡下啦,不如明天找她。”小野三叶轻声说道,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她回应了昔日学长的问候,也以一个普通前辈的姿态,对尚不知道她过去的学妹展露善意。 五条悟挑眉感受了下背后,门板薄得他只是放松一靠,门轴便承受不住地隙开了一线门缝。两个大活人在门口聊天,一丝翻身的动静也没有,这家伙睡得也太死了吧?不过她如果知道这里有个曾经的师姐,会有什么反应? 是会先愣住,然后一本正经地请教前辈经验?还是会露出那副少见的认真表情,把小野当成“成功脱离咒术界人士”仔细研究?又或者狠狠吐槽自己这个不靠谱的老师? 他靠在门边,低低笑了一声。 “不打扰您了,卫生间的话,一楼走廊尽头有一个。”小野指了指下方客厅右侧。 “从这里过去,经过厨房,最里面那扇门就是。二楼也有一个,在楼梯上去以后左手边,不过二楼那个最近水压有点小,晚上还是用一楼比较好。”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热水器的话可能在外面的储物间,哲郎应该已经调好了。如果有什么问题,直接叫他就可以。” “最近的超市……”她转身指向窗外,“出门沿着主路往东走,大概十分钟左右有一家便利店,真正买菜的话要再远一点,开车五分钟,在车站附近。” 最后,她停顿了一下。 五条悟看出了她的迟疑:“怎么了?” 小野低头笑了一下,手轻轻覆在腹前:“如果可以的话……” “在哲郎面前,我们继续装作不认识吧。”她抬起头,他不知道我是咒术师,他也不知道以前那些事,我希望就这样。” 五条悟比了个收到的手势:“明白,绝对不会暴露你的隐藏身份。虽然听起来很像什么奇怪的间谍剧情。” 两人都笑了。 38.38.错过 小野三叶回房,楼上再次没了动静,五条悟还是靠在门上。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身形修长占去了大半门框的高度,长腿随意伸着,肩线松松垮垮地陷下去。 墨镜后的六眼仍在看,门板的纹理、走廊昏黄的灯光、远处空调运转的低鸣,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映进意识,又悄无声息地掠过去。 五条悟仰起头,喉结随着呼吸起伏,昏黄的灯光在苍蓝的瞳底流淌,清透得一望到底。 对他而言,让大脑彻底放空几乎是一件办不到且奢侈的事。六眼无时无刻不在运转,世界以过分清晰的方式涌入意识,细微的咒力流动、空气的变化、每个人与空间之间的距离,都逃不过这双眼睛。 但这一刻,大脑奇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念头都失去了重量。 雨声落在耳边,风从衣角掠过,任由感官接住这些细碎的信息,又任由它们从意识里流过去。五条悟放松地靠了很久,像顺着水流漂了很远。 此刻难得的放松让他心情舒适,没过多久便收起了散漫的姿态,他抬手理了理领口,顺手拨开额前的白发。深色薄外套随着动作舒展开来,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 他没听小野三叶的建议,指节在冰凉的金属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轻轻压下。 咔哒,门缝一点点扩大,他先探进半个身子,昏暗的房间随之映入眼帘。 唇角刚扬起就停住了。 “欸?这也太出人意料了吧。”五条悟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惊讶道。 床铺平整,被子还是方块,枕头也规规矩矩地靠在床头,金田一夫妇收拾的是什么模样,现在就是什么模样。 五条悟视线扫过房间,落在一旁的椅子上。那里扔着一套高专校服。 他冷静地判断出目前的状况,小奏不在这里。目光又移向床头柜,熟悉的特级咒具静静躺在那儿。 他走过去,俯身拿了起来。指腹触到火琉璃冰凉的表面时,一缕熟悉的气息缠了上来。 是她的咒力,不虚片刻想通前因后果后,他低低地啧了一声,唇角的笑意又重新扬起。 “被骗到了啊。” 六眼也有眼拙的一天,五条悟无奈地坐到床沿。床垫随着他的重量往下一陷,弹簧在床架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向后一靠,双手撑在床面上。单人床紧贴着墙壁,一臂之遥便是冰凉的墙面。 他鼓起腮帮子,六眼微微转动。下一刻,房间里微末的痕迹被一一捕捉。 门锁转动,她推门进来,动作利落地关上门。背脊贴着门板,衣料窸窣。 外套被迅速褪下,衣摆从肩头滑落,随手搭向一旁。高专校服被扯出来,迅速换上了什么新衣服。鞋跟磕过地板,一只踢到墙边。 另一只横着滑出去,鞋帮在地面擦过,停在床脚。五条悟弯腰扶正这只鞋。 然后,她一边向前,鞋跟一边在地板上轻轻一磕,新鞋便踩了进去,整个人径直来到窗边。他的视线跟着那道残留的动作轨迹移动。 桌子,椅子,窗台。手掌一撑桌沿,身体轻巧地翻上桌面,膝盖先落下,随即一只脚踩住桌边。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已经借力起身。 窗户被推开,冷风卷进来,窗帘猛地向后一扬。她一手撑着窗框,另一只脚跨上窗台,身体向前一倾,黑发从肩后掠过。 下一瞬,身影消失在窗外。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五条悟坐在那张小床上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床架又吱呀响了一声。 他低头摸出手机,想起硝子的话,指尖在通讯录里划了两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喂?”硝子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很安静,偶尔传来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 五条悟把玩着手里的宝月,随意说:“还没睡?” “清醒得很,”硝子轻轻晃了晃杯子,“你呢?不是让你早点休息吗?” “睡不着,随便问问,”五条悟顿了顿,“高桥熊治那边怎么样?” “尸体已经确认火化了,”硝子说,“我也通知小奏了,她已经回去了。” “……”电话这头安静了一会儿。 “喂?”对面询问。 手机贴在耳边,五条悟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隔着玻璃模糊地漫进来。 硝子忽然笑了一声,隔着听筒的声音同样模糊:“怎么,没回来?” “……” “还没回来就自己打电话啊,”她语气一下变得随意起来,“别什么都指望我替你操心。” “硝子——” “我要喝酒了。” “等等——” “嘟嘟嘟。”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五条悟举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黑掉的屏幕:“……真无情。” 五条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指尖插进白发里,向后一捋,又停在发顶。他垂着眼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落下,又收回来。 到底要说什么? 问她在哪里,大概是回来的路上;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又显得像在催促。可若只是随便聊两句…… 他抿了抿唇,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算了,能听见声音就好。 指尖终于按下拨号键,嘟—— 第一遍没人接。 五条悟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屈起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两下,又拿起手机,重新拨了过去。 这一次,他提前想好了开场白。 电话接通,唇角扬起:“喂,你——”。 下一秒,沉重而凌乱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来。五条悟的笑意骤然停住。 “……喂?” 代替回应的是一记树木断裂的震响,枝叶抽打、木身崩裂的声音混在一起,紧随其后的水声哗然卷过,像激流撞上岸壁。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向地面。 一声辨不出的闷哼遥遥传来,隔着层层风雨撞进耳中,下一瞬便被轰鸣的水声彻底淹没。 五条悟猛地坐直,撑在床面的手瞬间收紧,窄窄的床架随之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你在哪?” 话筒另一端只传来短促的破风声。 五条悟已经站了起来,手机死死贴在耳边,他一把抓过搭在床沿上的宝月,门把被压下,房门骤然撞开。 “说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电话里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伴随着锐器碎裂的声音。 五条悟脚步陡然加快,手指攥紧手机,白发被迎面的风掀乱。 “冬木奏——”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回答我。” --- 晚上十一点,酒店房间一盏床头灯亮起。 七海建人刚进房间,先将行李放到一旁。他脱下西装外套,仔细叠好搭在椅背上,又松开领带,顺手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途中不动声色地确认了一遍门锁、窗户、消防通道的位置。 最后,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一角窗帘,低头看向十一点钟的札幌街头。 咒术师的视力极好。从高处俯瞰,台风中没什么车流和行人,街道像一条条被灯光勾勒出来的棋盘忽明闪烁。写字楼大半已经熄了灯,偶尔还有几扇办公室窗户亮着,孤零零地悬在黑色玻璃幕墙之间。 更远一些,薄野方向的霓虹也安静了下来。但真正让这座城市保持流动的,不在明面。 七海建人一手按着落地窗一边往下望,札幌站与大通站之间有约几百米的地下步行空间,继续往南又能接到地下街;大通附近的AuroraTown向东延伸,PoleTown则向南一直连接到薄野站。 他要解决的人偶师就藏身于地下。 只是天色已经很晚了,七海建人 抬手捏了捏眉心,一路赶飞机,又在机场和车上辗转许久,积攒的疲惫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涌现。 任务可以明天处理,觉不能不睡。他把腕表摘下搁在床头柜上。桌上放着酒店提供的热水和助眠用的香薰,淡淡的木质气味混在暖气里,让人不由得产生几分倦意。 七海本打算直接去洗澡,转身时,余光在窗帘的缝隙间掠过,他脚步一顿。 原本只拉开了一小截的窗帘,哗得被拉到最大。 一个黑点,很小,在远处楼盘交错的缝隙间移动。 他皱了皱眉,那东西每经过一处装有监控的转角,便会短暂地停顿一下,等候片刻,像有目的性的,再朝某个方向持续前进。 不一会儿,黑点离他更近了。直到距离足够近,他才辨认出那是一身黑色雨衣。 宽大、厚重,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的款式,不像常见的轻便雨衣。 雨衣底下的人来到对面大楼的转角,身形精准覆盖了监控摄像头,一动不动,与黑夜融为一体,偶尔划过的车灯勾勒出漆黑的轮廓。 这种暴雨天气,又是晚上十一点,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普通人即使偶然抬头,也很难注意到那么高的楼顶。七海警惕地盯着这人。 一分钟后,黑色雨衣忽然晃了一下。下一秒,消失了。 七海冷静地向前一步,视线迅速扫过对面的楼顶,屋檐、天台水箱、广告牌后的死角,再到相邻楼栋狭窄的间隙,都没有。暴雨遮住了远处的建筑,层层楼顶错落相接。 黑影仿佛从札幌夜色里凭空抹去了。 七海没来得及细想,眼前突然一黑,酒店的灯光又重新亮起。 短暂到反应稍慢的人都难以捕捉。七海却罕见得沉默了,然后不假思索、战略性地后退两步。 这种手法,他见过。七海缓缓吸了一口气,原本已经被疲惫压低的精神,彻底清醒过来。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管。今天赶飞机,长途奔波,入住酒店已经接近深夜。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洗个热水澡,然后关掉手机,好好睡上一觉。 可惜,责任心这种东西,往往就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发挥作用。不,不对,绝不是责任心的错。 他安慰自己,最终还是走向窗边。冷风裹着雨水扑进来,顷刻打湿了他的袖口。 七海深吸一口气,错愕与荒唐一同缠绕上来,他仰起头,冲着无边雨幕中的黑影大喊道: “冬木奏!你怎么会在这里?” 认错人的概率太小了。这份无视地形的移动能力,对电力系统的异常入侵,加上此刻出现在北海道的咒术师。无论哪一项,都足以让他锁定范围。 只是雨声太大转瞬吞没了他的声音,他不确定对方是否听到,正准备再喊一声时,那个不知道靠什么原理悬停在垂直墙面的人低下头。 帽檐微微抬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冬木奏。湿透的黑发贴着脸颊与颈侧,几缕发丝被雨水压在眉骨旁,迷茫的面容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冷漠。 隔着铺天盖地的雨幕,七海看见她先是一怔,直到看清声源,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陡然睁大,原本的迷茫顷刻褪去。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熟人。 她似乎喊了什么,七海听不见。只能看见她张了张嘴,随后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七海,像是在确认“真的是你?” 七海闭上眼,任凭雨水砸在金发与眼镜上。 她和五条悟这对师生,是专程来克他的吗?荒唐至极。他分明记得,冬木奏此刻应该在……苫小牧? 七海认命地回想了下,他和五条悟在机场分道扬镳时,五条悟说过的地址是苫小牧毫无疑问。 结果不过转身的工夫,就在酒店前看到了不该出现在札幌的人。 五条悟知道吗? 他绝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39.39.火 地下街下行的楼梯。 两个上行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说笑着,视线的余光中看见两双鞋迎面下来,再抬头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下去,其中一人下意识往旁边让开。 倒不是他们做了什么,只是来人气场实在与周围格格不入。 一个身形挺拔、神情冷肃,像随时会训斥人的上班族;另一个一手雨衣,顶着一头酒店标配的毛巾安静走在旁边,目光扫过他们时没有半点闲逛的松弛感。 在满是广告和深夜闲逛者的娱乐场里,两人简直像误入的恶霸。 路人人纷纷避开,又忍不住回头,只因为其中一人腰上别了个玩偶,搞怪的搭配冲淡了生人勿近的气质。 你对此浑然不觉,对身旁人说道:“事情就是这样。” “……不如明天处理。”嘴上不愿加班的七海建人虽然这样说着,却一脚迈入了四通八达的地下空间。 鞋底踏过湿漉漉的地砖,你们穿行于彼此咬合的地铁通道与餐饮街。 “我也这样想过,可惜敌人不等人,留给禅院直哉的护符碎了。”你叹了口气。 遇见熟人和任务重合的放松在不久前被打破,仅分别半小时,禅院直哉就用掉了印刻防御魔术的护符。 埋伏的敌人不容小觑,希望他能撑到你的救援。你提起了百分百的精神思考这一局面。 有人利用渡边遥乃故意引你追查,甚至提前布置埋伏,这个猜想如今已经得到了验证。 不过有件事令人不解。你在高桥两姐妹的帮助下,也没有找到禅院直哉所说的线索。那么,两人往来的东西藏在了何处?还是说这同样是个虚假的诱饵,引调查之人来北海道? 你边活动筋骨边思考这是不是个烟雾弹,如果他的情报没有错,最有可能藏着真相的地方,只剩下一个。 高桥熊治的尸体。 “腰上的玩偶怎么回事?” “嗯?”七海的提问打断了你的思考,你扭头一看,原来说的是高桥妹妹送的礼物。 一个白色、酷似晴天娃娃的玩偶,但边角精致得多,斗篷边缘缀着一圈金色滚边,领口处系着一枚很小的金色结饰,使它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晴天娃娃,倒像某个童话故事里被缩小的圣物。 你把那只玩偶解下来,拎在手里,特意在七海眼前晃了晃。 “七海也想要这个礼物吗?” “不,谢谢,没有这个意思。”七海一脸无语,移开视线。 “大概是哪个新开发的IP玩偶吧。”你抛了抛手中的玩偶,体会到了一丝某人喜欢逗七海的奇妙乐趣。 这个国家的人们擅长把二次元角色变成潮流符号,一个不起眼的卡通形象,迅速拥有名字、故事与成套周边,然后悄无声息地渗入年轻人的日常。 但你们两个都不属于潮流第一线的类型,自然认不出这是什么。有些东西对旁人是陌生的卡通形象,对另一个人,可能是珍重之物。 你又看了看手里的玩偶,高桥麻雪不舍的神情浮现在脑海里。她应该很喜欢,有机会的话还是偷偷放回去。 七海兴许是受够了你的打趣,单手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下。发出消息后,他低头确认了一遍,又补了一句什么,随后锁屏收起。 “已经通知五条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扫向前方。 “欸……”你肩膀一垮,话说得头疼,步子却越来越快。 老师还是如约来了。 在酒店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你虽然梗着脖子一言不发,但踏上北海道后一直萦绕心头的烦躁,却在得知他去了金田一家时,忽然散了大半。 人群从两侧掠过,七海侧身避开行人,你紧跟其后,下定决心,速速解决完高桥家和禅院直哉的事情,然后回去吧,回去好好聊一聊。 - 景象很快换了一茬。从灯火明亮的甜品店,变成二次元周边店,再往深处,花街柳巷藏在半明半暗的入口后。 地面之上,台风盘踞天穹;地面之下,没有夜晚。 十一点多,人群依旧拥挤。刚下班的上班族与彻夜玩乐的年轻人擦肩而过,提着公文包的人低头赶路,穿着夸张服饰的年轻人笑闹着钻进店门;有人为明天的工作焦虑,有人为一件限量商品兴奋,也有人在昏暗的灯影里寻找片刻慰藉。 秩序与放纵、疲惫与狂热、体面的生活与不愿示人的欲望,全被这条地下街粗暴地塞进同一片空气里。 七海走在靠外侧的位置,将你留在自己能够随时照应的范围内,无意识中皱起了眉。 人太多了。如果对方真是诅咒师,一旦交手,既要布置帐,又要顾及疏散人群,行动必然处处受限。 “今天的实力有几成。” 你在他暗含期待的眼神中竖起一根手指。 七海闭了闭眼:“……我上。” 话音刚落,你和七海同时停下脚步。令人厌恶的气息,被你们一同捕捉到了。 咒力残秽清晰地指向一块特别陈旧的区域。和帐原理同样的术式正笼罩着小道上的一家店,普通人看不到却难不倒你们。 七海利落地击碎门锁,你们踏入其中。声控灯泡亮起,室内静悄悄的。 几盏已经熄灭的烛台沿墙排列,旁边堆着古旧的木牌与写满陌生文字的纸札。 四壁挂满泛黄的符纸,你揭下其中一张,没有任何咒力也没感到任何束缚,是张单纯的纸。 七海路过中央摆放的低矮的铜镜,来到房间尽头垂着的一整面黑帘前。 钝刀悄无声息地拉开帘子,帘幕后,一道身影静静躺着,面容被一块白布遮住。 不过,你却从镜子里瞥见了一张脸。 女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凌乱的发丝垂在脸侧,嘴唇紧抿,透着一股沉沉的倦意与戒备。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猝然相撞。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掠过。 她朝七海扑了过去。动作并不利索,踉跄间撞翻了旁边的桌案,哐当好大一声,却不如她的一嗓子: “救命!有人!快来人啊!” 七海明显怔了一下,他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你觉得这张脸眼熟极了,刚想把她拉起,旁边有人急急忙忙地披了黑袍冲出来,他看到主室的鸡飞狗跳也呆愣了一下。 “你你你们两个是什么人?”显然不是客人的其中一人转头朝他走来,人偶师不禁后退一步,撞上了墙壁。 你们终于见到了任务对象,一个咒力微弱的咒术师。他慌忙间只顾得拢紧衣襟,目光在七海的咒具与你之间来回扫动。 “想不到死而复生的主谋只是个不入流的咒术师,”你摇着头朝他走去,顺带捡起掉落在地的材料,“在夜蛾校长那见过类似的。” “是咒骸。”七海也悟了。 听到这个名词,女人与人偶师皆是一怔,七海抓住这个空隙,手臂一沉,扣住女人的肩侧,将她从腿边拨开,随后平静地挡在她与人偶师之间,事无巨细地观察对方。 咒力不强,但气息诡异,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造出以假乱真的“活人”? 而且对面脸色也变得奇怪,从家里遭贼的惨白转为见到救星的激动。 “咒术师?啊啊、太好了……你、你们也是!”他一个滑铲直直跪了过来。 “事先说明,你的行为已经违反一些规定。严格来说,已经足以认定为诅咒师。”你提醒着,往旁边挪了一步。 果不其然他扑了个空,脚下没收住力,一下子滑向中央,镜面剧烈一晃,连带着支架倒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黑袍随着撞击掀起一角,铜镜翻倒的瞬间,隐约映出一排与真人截然不同的木制关节。 等你再次细看时,镜面已经晃动起来,那东西也碎成重叠的残影,但一张恐惧、庆幸、激动与痛苦交织的脸越来越清晰。 “救、救救救我!”他趴伏在镜面,小孩似的哭笑着大叫。 一时之间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后面的七海也没管,径直掀开白布,底下赫然躺着的是高桥熊治。 “尸体 我们带走了,至于你,请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我不想加班。”七海叹息着为他再次掩面。 高桥母亲此刻也明白了两个不速之客是为谁而来,愤怒着朝白布走去。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数条手臂骤然从人偶师衣服底下射出,快得像甩出的长鞭,毫无章法、全凭速度与力量的攻击转瞬即至。 好在时刻盯梢的你,在他异变的刹那也动了。 手中毛巾凌空一转,咒力如刃般掠过,瞬间截断袭来的数条手臂,紧接着将断口飞出的细小蝇虫一并剿灭。 满室飞舞的咒力与断臂碎片中,你们见证了人偶师与人偶彻底融为一体的过程。 一颗头颅探出黑袍,紧紧贴在人偶师的胸前,啃噬他的心脏;同时一节节木质骨骼撕碎了所有衣物,层层交错,衍生的锋利足钩钉住铜镜。在镜面一声声的碎裂中,一只如同伏地巨蛛般的生物,畸形地诞生了。 经验丰富的七海立马护住高桥母亲,目光迅速扫过人偶师不断变化的躯体。 “是自我增殖型咒骸,”他语气冷静,判断极快,“攻击他的腹部核心。” 你手中骤然多出一把枪,枪身猩红,血荆棘缠绕着枪管,冷光沿着锋利的轮廓一闪而过。 枪尖先对准那张仍残留着痛苦与期待救赎的脸,随后缓缓下移,停在腹部核心。 下一瞬,赤色的枪贯穿而过。 庞大的人偶顷刻停滞,关节失去咒力核心的支撑纷纷坍落。人偶师的状态早已与诅咒无异,即使反转术式也无法挽回。 与此同时咒力涌入体内。猩红长枪微微颤动,战意丝毫未减。 到这一步,七海已经明白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人偶吃人肉,然后生出人偶,才诞生了远超人偶师水平的“活人”咒骸。 名为“黄泉比良坂”的网站,就是为了替人偶师收集人偶所需的“肉”。 七海吐出一口浊气。任务解决得意外轻松,可心底却没有半分舒坦。这种罔顾人伦、把尸体当作材料的人,比诅咒更令人厌恶。 他的目光最终挪向持枪的少女。 她仍握着长枪,似乎在警惕着人偶的死而复生。以七海老练的目光看,她这一击干净利落,判断精准,咒力收放游刃有余。 五条悟这个不靠谱的老师,又带出了一个好学生。正当七海打算收回锐利地审视时,她忽然沉声开口: “七海,马上走。” “什么——”七海还没问清,手上传来的痛感便迫使他回头。 高桥母亲竟一口咬住了他的手。 “嘶——”他吃痛松手,女人立刻挣脱,转身死死抱住孩子,眼底燃起愤怒的火光。 这一点火光,转瞬蔓延到了他的眼里。 - 大火吞噬着街道。 袭击发生得太突然,人群早已四散奔逃。漏瑚只身站在火场中央,静静看着一张张惊恐的脸从眼前掠过。 他们看不到它,只知道大火突然来了。 随着它迈步,热风裹着火舌席卷而去。窗棂被火焰吞没,木材受热弯曲,发出接连不断的“咿呀”声,空气迅速变得灼热而稀薄。 漏瑚弯腰,随手拾起一张尚在燃烧的纸牌。火焰舔过指间,它却面无表情。 只因火光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也许羂索说得对,它们需要一部手机,方便及时联络。该死的情报错误,冬木奏根本不在小樽,那么陀艮和花御面对的是谁? 漏瑚忿忿想着,又抬手朝另一侧一指,数点火星接连落下。 算了,只要把高桥熊治的尸体彻底焚毁,任务就算完成。至于冬木奏……没必要在这里和她交手。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它周身翻腾的火势无疑矮了一截。 未战先怯便已输了一半。 漏瑚盯着远处的少女,缓缓后退半步,准备转身。 下一刻,破空声骤然袭来。 它猛地回头,赤色的光已经穿过翻卷的火幕,朝它而来。 40.40.没有存活的风险 酒店套房。 冥冥半倚在床头,一条腿随意搭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着夜盘行情。 忧忧跪坐在一旁,小心托着她的手,正替她涂指甲油。 手机忽然响了。 冥冥垂眸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哟,是大主顾。 “喂,晚上好,悟君。” 可惜对面没有回应的热情,直接跳过了寒暄环节,冷硬的口气让冥冥下意识坐直了身。 “黑色雨衣原来是禅院直哉吗?”短暂的怔愣后,冥冥推开弟弟,胸腔震动着笑出了声。 倒是有意思,她也被骗到了。 术式在此刻重新运转,冥冥收拢浴袍,来到落地窗旁再次俯视天地。白中透青的长发一并卷进衣襟,发梢蹭过后背,惹得她侧了侧肩。 耳边的絮絮叨叨还在继续,披着雪的火山会爆发到什么程度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慢条斯理地抽出长发,这种天气真是难为他们还有精力在外面跑。 只是钱既然已经进了口袋,哪还有退回去的道理。 “见谅,是我乌鸦看走眼了。禅院家的大少爷喜欢在凄风苦雨的天气跑北海道出外勤,这癖好我也是头一次知道。嘛,又撞上两只特级咒灵,被当成皮球来回折腾还能活着,也算命大。” 巧合太多,她笑得愉悦:“悟君,我马上找。” -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暴雨传来,断断续续。 “禅院直哉……” 听见自己的名字,地上的人眼皮动了一下。禅院直哉艰难地抬起头。 视野被雨水冲得模糊,他先看见了一只鞋。这只鞋踩在胸前,纹丝不动。 再往上,都是腿,白发在狂风中摆动。 大雨中不撑伞也清爽的人,认错的概率比他认错禅院家的大门还低,禅院直哉立马决定装死。 只是下一刻,胸上一沉。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那只脚毫不客气地碾了碾。 “唔——!”禅院直哉闷哼出声。 五条悟一边听着冥冥的解释,一边分神摆弄手里的另一部手机。 几号买的,哪家店,什么时候送的,送到谁手里,他全都记得。但如今是从禅院直哉身上找到的。 “冥小姐,找不到的话,委托费该退回来了,全部哦。” 电话那头说:“悟君,一定会找到的,何必这么认真呢。” 得到冥冥的保证,五条悟垂下眼,颠了颠手里的女人,眉眼间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将她扔在地上和禅院直哉作伴。 “啧。” 平常的他对女性称得上绅士,至少不会把一个昏迷的女人随手往地上扔。但对象是渡边遥乃的话另当别论。 手机还贴在耳边,他望着眼前狼藉的树林,很快便把线索串了起来。两个特级诅咒,一场精心布置的诱饵捕获。 他已经在会议上用最强硬的态度接管了这次北海道行动,等同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划下了界线。 可还是有人敢越过去。 五条悟忽然笑了,气笑的:“胆子还真不小啊。” 下一秒,一截残肢被咒力凭空托起。 质地似树皮,断口处没有正常血肉的层次,只有如同植物纤维般的组织纠缠在一起。 五条悟端详了会儿,庞大的咒力自指尖无声压下。 仅一瞬,从其中一只诅咒身上拧下的左臂便在恐怖的碾压下迅速崩解,实体变血雾,在雨中炸开,回归大地。 又是两个没见过的特级,五条悟在烦躁中冷静思考。近年来诅咒的实力增长迅速,新诞生的没见过情有可原,但出人意料的是,它们认识他。 第一次照面便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判断形势、选择撤退,属于人类的理性和交互社群它们同样拥有。 五条悟望着它们撤退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这时地上躺尸的人抖了下,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挪动着身体。 “演尸体很有天赋嘛,禅院直哉,要不要给你介绍个经纪人?”五条悟脚下毫不客气地又碾了一下。 “扮演尸体就要扮好啊。” 初到时,见到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雨衣,五条悟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了一瞬。 赶跑诅咒,掀开一看,是禅院直哉这张薄唇歪鼻眉眼吊梢丑得碍眼的脸,提到嗓子眼的心,毫无留恋地落了回去。 怎么看怎么晦气,简直浪费心情。 五条悟的胸膛起伏了下,摘下墨镜,指尖捏住镜架。 不过,这是个好消息,她没上当。 “找到了吗?”他对电话说。 “太急的男人,往往不怎么值钱。”对方还有闲情调笑他。 “北海道的乌鸦可不少。城市、农田、海岸,到处都是你的眼线。” “好了好了,压力乌鸦也没用——我看到了。”她话锋一转。 “在哪里?” “真美啊。”冥冥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 “悟君,还记得我的【神风】吗?” “破坏力很高,”五条悟回想起曾经的试验,“单论瞬间输出,已经是特级水准。” “感谢你的高评价。” 冥冥望着窗外空无一人的漆黑街道,却看到了另外两道身影,她自顾自说了下去。 “成群的黑鸟将视觉与生命奉献给我,利用【为主舍命】的束缚,强制乌鸦死亡,换取远超自身咒力上限的瞬间爆发。” 她笑了笑:“原本弱小的乌鸦,一旦把命押上,威力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突然进行术式公开,是多大的麻烦呢?”五条悟面无表情地开起玩笑,蓄势待发的咒力已经让这方天地的风雨改变方向,“果然是一秒不盯着,就能惹是生非的类型。” 感受到电话那头恨不得让地球当场爆炸的心情,冥冥低低笑了一声。 脚趾忽然触到一丝冰凉。 她低下头,忧忧正跪在脚边,虔诚地替她涂着指甲油。紫中透黑的颜色铺开在甲面,恰好与她眼底的色泽相映,也和聚集成群的乌鸦们汇成一片。 “嘛,一脉相承应该感到愉悦,”冥冥心情不错地摸上了与她同样颜色的发丝,“这次委托是我的失责,地址发你邮箱了。以下援助附赠,不收费。” “黑鸟操术,【神风】。” --- 如果说火焰是大地的愤怒,那么枪锋则是人类将杀意、技艺与美凝聚成的一条直线。 雨夜的街道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漏瑚撞开一面广告牌,身影从钢架之间掠过。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又来了!漏瑚心有所感,脚掌狠狠蹬过积水,身形一矮,贴着湿滑的路面窜了出去。 赤色的枪锋擦着头顶飞过,贯穿广告牌,连同后方的混凝土墙一起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漏瑚收力,迅速折返方向,刚踏出两步,身后的墙体突然坍塌。它立马反手一挥。 轰!火焰沿着街面横扫而出。 路边停着的汽车接连爆开,燃烧的车体翻滚着堵住道路。枪身在高温中发出持续而尖锐的震鸣。 漏瑚借着火光冲进另一条街。路旁的电子屏不断闪烁着灾害警示,红色的警告文字被雨水映得一片模糊。 耳边只剩路灯被狂风剧烈摇晃的铁片摩擦声,它不敢停留片刻,因为—— 嗖! 枪又来了。从雨幕中穿过,直击胸口。漏瑚猛地侧身,一拳轰向枪杆。 巨大的力道将枪身狠狠砸偏,枪锋斜刺进旁侧的水泥墙,刹那间没入半尺。墙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痕,碎屑纷纷落下。枪身被这一击震得嗡鸣不止,余劲沿着赤色枪杆一路传开,整柄枪都在墙中剧烈发颤,蓄力着下一次攻击。 漏瑚半弓着身体,黑色波点黄外袍随胸口一起剧烈起伏。 无论它逃向哪里,无论中间隔着多少街道、多少建筑、多少狂风暴雨,那柄枪都会沿着它必经的方向追上来。 天涯海角,也不过是下一处命中的地点。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几道裂口横在手背上,雨水顺着伤处不断淌过。 这柄枪的主人还在地下街救火,火势大、人口多,一时半会儿她绝对出不来。漏瑚缓缓收拢五指,关节发出愤怒的响声。既然如此,就折断这把枪! 它向前,将枪杆向自己一侧猛拽,另一只手抵住枪身,腰腹拧转,全身的力量压进两条手臂。 枪身纹丝不动。 漏瑚额角青筋一跳,脚掌重重踏碎地面。 咔!枪杆终于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火舌顺着枪杆一路舔舐而上。 漏瑚嘴角刚刚扬起,后背忽然被一只手掌托住。 “术式火焰相关,未收录的特级咒灵,中大奖了啊。”鬼魅般的叹息在身后响起,另一只手伸进烈焰,精准扣住了枪身。 属于真人皮肤的触感与咒灵截然不同,温度、质感,以及近在咫尺的气息,都让漏瑚头皮骤然发麻。 它根本来不及回头。炽烈的火舌自背后倒卷而出,试图逼退贴得太近的人影。 可身后之人在火焰中更进一步,裹挟强大咒力的扫堂腿一把将它踢向高处,直奔远离人群的夜空。 漏瑚在半空翻腾数圈,慌忙护住要害,强行扭转身体调整姿势。灼热的气流从身侧掠过,它终于稳住身形,抬眼望向方才将自己轰飞的方向。 烈火与浓烟之间,一道身影抽回那柄仍在低鸣的长枪,反手一带,斜斜压在身后侧方。枪身贴着手臂延伸,人与枪的轮廓在火光中严丝合缝。 明明是仰视着她,漏瑚却产生了正在被俯视的错觉。 独眼的眼角抽了抽。 要不是清楚知道眼前女人的咒力来源都被切断了途径,如今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光杆司令,光凭这副人枪合一的架势,它恐怕真要被吓上一跳。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漏瑚咧开嘴。 - “会说话的咒灵。”你轻声下了判断。 瞬息间发动了进攻。火砾虫忽然出现在你眼前,刀光剑影间尸体和血水迎面浇了你一脸。 一人一诅咒在空中交手,相触即分,在咒力的震荡中后退,又相迎。 空中无支点,每一次碰撞既是攻防,也是下一次突进的跳板。 对峙的间隙,对面咒灵露出了人性化的疑惑。 “为什么,你打不过我,为什么还要追出来?” “你杀人需要理由吗?”你回敬道。 短暂的交锋中你感受到了这只特级诅咒的非同寻常,山手线上的那只在它面前就是未成长的幼兽。 雨水无法浇灭的火柱四面八方袭来,你侧身避过第一道,长枪横扫,枪杆狠狠撞开第二道火柱。 炽热的气浪擦过脸侧,一如同地下街的温度。你很清楚,如果现在放任不管,火势只会继续蔓延。 救下这里的人,只是一时。在看不见的远方,还有更多的人会在无声无息间死去。 所以即使眼前的对手强得远超 预期,你也没有后退的理由。 更何况杀死人偶师获得的新咒力在体内叫嚣着、沸腾着。 力量沿着四肢百骸奔涌,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将新获得的咒力泵入身体深处。呼吸间,攻势再起。 红色长枪划破夜空。赤红的轨迹一闪而逝,时而掠过燃烧的火海,时而冲入漆黑的天幕。烈焰追随着枪身翻卷,像为它披上一层流动的赤金。 一□□出,火光骤然炸开。枪身折返,又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绚丽的弧线。 那抹红越来越快,快到看不清枪本身,只剩下一道贯穿黑夜的流光。 “弱者死去,强者活下来,这是自然。”再次拉近距离时它看着你,独眼中的怒火沉了下去。 风声灌满耳畔,衣摆与黑发被狂风向上掀起,脚下的城市迅速缩成模糊的光点。越过最后一片灯火,地面变得空旷。 它率先调整身形,火焰轰然自脚下炸开。 下一瞬,你们同时砸进郊区的荒地。仿佛流星坠入火海,又从火海中重新升起。 - 「高危险度咒灵处置原则:若遭遇高速移动型目标,无法在第一时间完成帐的设置,应优先将战斗区域转移至远离人口密集区的开阔地带,以避免战斗波及一般民众。」 按昔日的教导,将诅咒无害化处理第一步,已经达成。 碎裂的长枪在雨幕中一点点褪去形体,最后化作残光,回归虚无。 你五指扣住左腹,冷酷地将一截碎片从血肉中拔出。 坠落翻滚留下的伤口,此刻才传来迟钝的痛感。枪身的必中效果强行穿透了你的咒力屏障。 鲜血刚被雨水冲散,这截枪身也化作了虚无。 对面的模样也没好到哪里去。 原本整齐的衣物被枪锋削去一大片,残破的布料挂在身侧,在雨风中不断晃动。一条手臂被削掉一截,灼热的咒力从断口处翻涌而出。 空气中到处都是伺机扑杀它的咒力,咒灵嘴里还是吐出大话。 “你的运气不太好,留在小樽也许还有活路。” 特级诅咒周身的咒力开始沸腾。 “我欣赏你的勇气。” 大地震动。灼热的气息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火焰拔地而起,雨水与狂风都被烧得扭曲。 “那么,就让我送你一程。” 战斗的直觉先一步敲响警钟。 你几乎是在意识到危险的同时,脚下已经展开了新阴流·简易领域。 以自身咒力划定范围,拒绝领域的必中效果。 肾上腺素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从未真正实践过的招式,身体替你做出了答案。 果然与你的简易领域一同到来的是诅咒破釜沉舟的看家本领! “领域展开——【盖棺铁围山】!” - 可惜,维持着简易领域的边界需要咒力源源不断灌入脚下那片范围。 面对特级咒灵完整展开的领域,这层防御就像暴雨中的薄伞,刚撑开,就会被无穷无尽的热浪压得向下凹陷。 漏瑚望着苦苦支撑的少女,心里终于浮起一丝胜券在握的轻松。 简易领域已经摇摇欲坠。再撑片刻,便会彻底崩溃。 只要再一会儿,再一会儿,它捂着断臂焦灼地想着。 只是世事难料,当嘲笑别人运气差时,厄运早已顺着自己的话找上了门。 就在世界即将被烈焰吞没之际,一声声凄厉的鸟鸣骤然划破火场。 “——嘎!” 漏瑚嘴角的笑凝固了。 黑色的羽影自漫天火光之外疾掠而来,直直撞上领域外壳,轰——! 脆弱的领域壁障骤然震荡,下一秒,裂纹疯狂蔓延。 它猛然抬头,领域外壳轰然碎裂。 闭合的领域被硬生生打断。漫天火焰失去领域的束缚,向四周狂涌而出。 漏瑚身体顿时一僵。术式被强行打断的反噬紧随而至。原本奔涌的咒力骤然停滞,术式陷入短暂的熔断状态。 但比术式熔断更可怕的,是原本苦守在简易领域中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踏出了安全区,消失在视野中。 漏瑚心头一凛。 紫色的寒光疾速逼近。匕首锋刃曲折,宛如一截盘踞的毒牙,贴着它的身体疾掠而过。 锋刃连续落在身上,血液迸溅。 漏瑚猛然后撤。术式尚在熔断,根本无法再次发动术式,它只能将积蓄的咒力不计代价地压入体内,凭纯粹的咒力爆发强行震开逼近的刀锋。 轰!炽烈的咒力炸开。 可那道黑发身影已经从火光中掠出,紧追而来。 漏瑚第一次没有迎上去,它转身便逃。 在术式恢复之前,继续交战只有死路一条。 - 漏瑚一路向远处遁去。身后的火场渐渐被甩开,术式熔断的时间正在一点点过去。只要再拉开距离,只要撑到术式恢复—— 它就能活下来!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漏瑚忽然停住了。 天空亮了。 没有雷声,也没有预兆。纯粹的紫色自高空坠落,苍穹被某种力量撕开了一道伤口。 这道光越来越近,沿途的一切都在它面前失去意义。 在人生最后的天光中,漏瑚见到了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白发身影立于遥远的高处,六眼冷冷宣判了它的死亡。 “「茈」。” 下一秒,紫色洪流自天穹一发而下。 41.41.五条悟的故事会 “没有设帐。” “三更半夜谁会出去看风景啦。” “虚式的那一发动静,大半个札幌都该醒了!” “呀,是说我要上明天的新闻头条吗?比如《神秘巨坑一夜出现,现场未发现陨石,专家陷入沉思》,或者《继麦田怪圈后,人类迎来天坑怪圈》?哎呀,稍微没控制好,下次注意~”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头疼不已的七海:“抱歉,抱歉,请辛苦工作的七海喝酒~” 被邀请对象面无表情,用力擦拭眼镜。 直到镜片锃亮得能把五条悟的脸皮原封不动地反射回去,他才吐出拒绝的话语:“不必了,今晚喝得过多了。” “什么时候?”你有点纳闷。 酒精多少会影响大脑。没有反转术式的咒术师顶多凭借强大的体格,比普通人更能扛些醉意。但是,今晚七海的行动怎么看也不像受到了影响。 一旁的五条悟也流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喝的血压。”七海简直快要捏爆镜片。 “……” “冬木同学更是,一路摧毁的路牌、写字楼外墙、汽车不计其数。” 七海把锋芒对准了你:“检讨是逃不了的。我建议我们直接联系市政府,至少提前申请一下城市改造许可。” “哈哈哈哈哈!” 在五条悟的狂笑中,如果七海的怒气值能显示等级,那么已到Lv.99,满级是Lv.10的那种。 你像夹在两个强大敌对国之间的小小附属国,终于明白了一个朴素的生存道理: 不开口搭话,被牵连的概率或许于无;一旦参与,惹火烧身的概率绝对不再是零。 于是你决定保持沉默,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派。 酥脆的派皮碎了一点,温热的苹果馅带着肉桂香。 嗯,还是吃东西安全。 - 不久前,你们以地下餐厅意外失火的名义,与赶来的消防人员完成交接,随后回到了七海入住的酒店。 此刻七海坐在你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你和五条悟并排陷在另一张宽大的沙发里。 而五条悟笑得整张沙发都在抖,抖得你又深陷柔软的沙发。 这张沙发构造真奇怪,你稍微一动,身体便顺着沙发的弧度往里滑,像陷进一团蓬松的云里,比懒人沙发、水沙发还要软乎。 最终你完全瘫软在背后的靠垫上,放松的心情一下涌上心头。 两个大人一笑一严地讨论着后续安排。 确认地下通道火情彻底解除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但还要排查残余咒力与二次灾害,核对现场人员与伤亡情况,处理监控与目击者记录,再向高专及相关部门提交任务报告。 以及那只曾埋伏过五条悟的特级咒灵,如今出现在札幌,作为正面战斗过的唯二之人,你与五条悟需要配合登记咒灵外貌特征、术式、出现地点以及战斗经过。 同样,埋伏禅院直哉的两只特级咒灵,疑似同伙,也要进行详细登记,更多细节得等在隔壁房间躺尸的禅院直哉醒来再聊。 五条悟一边翻看七海拍摄的现场记录,一边迅速划定需要上报的事项,偶尔抬眼确认七海的意见。 七海站在一旁,听他一项项理清善后顺序,低头在笔记上补充要点,等他说完再开口确认。 五条悟在这些事上展现出了极其高效的专业性,七海反而成了倾听更多、等待指挥的那个。 真是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行动模式。 以及,两个人的精力是不是太旺盛了一点,面对满桌食物还有心情聊工作? 实在不愿意离开靠垫的你深深叹了口气,费力探出手想要拿下一块苹果派,看着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的金黄色美食,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到五条悟说的新闻。 其实你也可以上新闻头条,比如《灵异火情!札幌地下通道突发火灾,消防员赶到后火焰不知所踪,现场遗留大量不明积水》什么的。 “这种程度,只有都市怪谈版块愿意收录了。”五条悟笑着长手一捞,新的苹果派出现在了你的面前。 “是吗?”原来把想法说出了声,你含糊不清地啃着新苹果派回应道,“那老师的新闻,也很难上最大电视台NHK吧?我们要候着深夜档的都市传说节目吧。” “欸?那可惜了,”五条悟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叹气,“不能让所有人见识到老师的杰作,损失惨重啊。” 到底谁要看啊,严肃的金发大人放弃了吐槽,自顾自端起了还没坨掉的杯面。 五条悟将更多食物挪到你了的跟前,拆开蛋糕包装,叼着叉子隆重宣布,“深夜自助餐厅正式开饭!” 桌上早已堆着几盒便利店的北海道牛乳布丁、鲜奶油蛋糕和哈密瓜果冻。 还有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炸鸡、薯条和饭团,一起挤在纸袋里。 三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盖饭和几个打开的喜久福盒子随意叠在一起,甜腻的奶油香和炸物的油香混成一团,搅动着你们的食欲。 三人难得默契地开展了一致的行动。 五条悟一手喜久福,一手蛋糕;你埋头吃饭,腮帮微微鼓起;七海则保持着一贯端正的姿势,却同样一口接着一口,汤面升起的热气很快散去。 短短几分钟,桌上的食物便少了一大半。 咒术师长期维持高强度的身体机能,消耗远比普通人更大。此刻三个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最直接的补充方式,安静、迅速、彻底地干饭。 高糖、高碳水食物带来明显的愉悦和满足感,是对高强度战斗一晚的最好嘉奖。 你抱着最后一块甜点,彻底败在糖分的攻势下,充分理解了五条对甜食的喜爱。 “多谢款待。”七海擦了擦嘴角,礼貌道。 - 最后收拾了一遍桌面,确认没有留下什么残局。 “明天见。” 你跟着道了晚安,与五条悟离开了他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五条悟与你并肩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厚实的酒店地毯吞没了鞋底的声响。 你们的运气不错,这家酒店剩余的空房还有几间。七海的隔壁有一间空的,不知道是累昏还是被五条悟恐吓晕的禅院直哉,正安静躺在里面。 而被你们从人偶师之家带出来的高桥母子,现位于更高两楼的一间房内。你和五条悟的房间分列左右,将他们夹在中间。 分工也因此十分明确,七海负责监视禅院直哉,你与五条悟负责看守高桥母子。 酒店走廊不长,几间房的位置又彼此相邻,任何异常动静都很难逃过咒术师的感知。 面对失魂落魄的高桥母亲,你施以催眠,确保她能够一直熟睡到你们将她唤醒。 至于高桥熊治的尸体,则被暂时安置在房间的地板上。 电梯在上升,这个时间点没遇到其他客人,正如你们搬运他的时候一路也没碰见任何人。 你平视着干净到能照映出人脸的电梯,漫不经心地希望酒店不会有不让死人入住的忌讳。 “在想什么?” 你稍稍回神,才发现镜中的蓝眼正好奇地注视着你。你眨了眨眼,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 “噗。”你们的楼层到了,五条悟笑着撑住电梯门,等你先走了出去,很快跟上来打趣道,“温泉旅馆不是经常有这种故事吗?” 他故意用轻飘飘的语气说。 “比如客人半夜回房间,发现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门。明明白天没有,晚上却怎么走都走不到头。或者泡完温泉回来,发现房间里多了一双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路走到床边。” “还有《1303大厦》。这种故事就更直接了,一间房接连发生怪事,住进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出问题,所以房间本身都成了传闻的一部分。” 顾名思义,应该是个颇为吓人的公寓怪谈。你想起五条悟塞给虎杖的各种奇奇怪怪影片,里面什么类型都有。 如今见他把怪谈讲得绘声绘色,顺手添上几句自己的加工,倒也不足为奇。 他显然很擅长这种事。 你听完,看着不断接近的高桥母子房间,如果高桥熊治变成鬼一辈子留在这个房间,那真是完蛋,你可不想祓除他:“那他要是真变成鬼了,希望先来找我。” 你顿了顿,似乎还挺期待:“我也想体验一把恐怖片,能比诅咒更恐怖就好了。” 五条悟的脚步在你背后停下,他已经到了自己的房门口,很快你也迈过了能诞生怪谈的房间,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么,晚安?五条老师。”刷开推门,你的门锁感应器响了,但他的没有。 你回头看向他。 五条悟还站在原地。酒店的灯光总是不会开到最亮,只留下足够照亮走廊的亮度。 他恰巧站在一束光源底下,照着简单的常服,剪裁利落,颜色也很干净,随意站着都显得很有品味。白发落在额前,露出一双清透的蓝眼睛。 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今晚第一次见面开始,好像就没见过最常见的黑色眼罩和墨镜。难得能这样毫无遮掩地看见他的眼睛。 没等到他的晚安,好看的蓝眼与红眼四目相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就在你准备进门时,他举起一只手,掌心不动,四指弯了弯,像是在招呼你过去。 “想不想听故事会?” “鬼故事的故事会吗?”你没好气地笑道,“还打算睡觉吗?明天七海先生找上门,用被鬼故事吓得一晚上没睡,赖床赖到没法工作的理由,他会信吗?” 见他还翘着嘴角勾手,你事先声明:“我的脑子里没什么鬼故事。” “不。”他有点骄矜地摇了摇头,眉眼一扬。 “是独属于五条老师的故事会。” 42.42.一个夜晚 咒术界关于五条悟的传说很多,有的传说已然接近神话。 有人说他是“六眼与无下限共同孕育出的奇迹,是百年难遇的最强”;有人说他是“狂妄自负、肆意妄为,足以令整个咒术界忌惮的怪物”。 有人喜欢他,追随他,视他为咒术界唯一的希望;也有人恨他入骨,恨不得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真正与五条悟相识的人并不多,真正见过他褪去最强这个名号的人,更少。 至于真正了解他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 五条悟这么想着,把手机交到你的掌心。 - “这是什么?”你盘腿坐在沙发上,带着满腔疑惑打开了他精心准备的相册。 “五条老师的珍贵史料。”他转向你,天真地把眼睛睁大。 你翻开第一张,金灿灿的黄油土豆。给美食拍照留念,很有五条悟的风格。 你变着角度看这张照片,这形状,这包装,不管怎么看都是他曾经许愿的那份。 如果是晚饭没吃饱那可太糟糕了。你觑了眼怀疑对象,他浑然不觉,正满屋子翻找着什么。 想到这个可能性,你思考起这个时间还能在商城买到黄油土豆的概率。 “没办法了。” 你听到他的叹气,下一秒,外套便带着体温落在你的腿上。你刚想道谢,目光就被手机中第二张照片攫住。 这是个裹在雪白襁褓里的孩子,肌肤比襁褓更白,宛如初落的雪。 - 五条悟是个什么样的人? - 他说自己是四百年一遇的历史奇点。 “数百年来,第一个同时拥有六眼与无下限术式的人哦。” 拍摄者抱着崇高的尊敬、隐于集体的宠爱,给京都老宅里被众人仰望的孩子留下了最多的照片。 他对力量充满自觉。 五条家代代相传的术式,知道的人很少。就算是五条家,了解这个的人也寥寥无几。而这寥寥无几中,留下的术式记录只能告诉他前人走到了哪里,却无法告诉他还能走多远。 对极限旺盛的探索欲,持之以恒的努力,敏锐的本能与直觉,以及判断力量形态的审美,造就了绝对力量的诞生。 “把正转和反转两种无限的表现叠加,创造、推射出假想质量。”他现在坐在你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折着外套袖管。 和别人聊起自己对术式原型,也就是芝诺悖论新运用的机会不多。能听懂的人少,愿意陪他讨论的人更少。 他低头看了眼你,见你果然听得认真,唇角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你确实听得津津有味,如果不是场景不对,这将是你最爱的教学课。 很快,下一张穿着足球服的年轻五条悟吸引了你的注意力。 “哎呀,看到这,就到我最闪闪发光的时期啦。年轻、最强、超自信——嗯,还有一点点爱撒娇。总之,是非常有五条悟风格的一段时间。” 这么夸自己好吗……没等脑海中的吐槽成型,你先承认了他说得的确有道理。 因为照片上的五条悟穿着红衣白裤,黑色长袜包住小腿,跃起接住飞来的足球。白发被风吹得微乱,他仰着脸,笑得肆意又张扬。 稚嫩许多的家入医生、七海前辈,头发没有白边的夜蛾校长,以及两个不认识的人。他们和熟悉又陌生的高专登场了。 所有人互相挽着手臂,双目炯炯,开怀大笑。 最多的是三人照,他们并肩站在夕阳里,背影被拉得很长,右手齐齐举向半空,像在向谁宣告胜利。 前面一张,穿着款式相同但图案不一的卡通T恤三人组,还在嚣张无比地直视镜头,后面一张就累到在了储物柜前。 “上课,做任务,训练,打架,吃饭,逃课,然后和朋友待在一起。偶尔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偶尔觉得这个世界真麻烦,更多的时候嘛,”他笑的得意,“觉得每天都挺好玩的。” 这话说得相当的无厘头,五条用这副搞怪的语气,让你无意识跟着笑出了声。 不需要什么宏大的时刻,这些绚烂的照片在你脑海聚集,犹如彩色的碎片,一片又一片,拼成了一副清晰的图景。 太美好了,美好到你没由来得产生一丝嫉妒。你放下手机,安静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声,是因为没有同样璀璨的青春吗? 好像不是的。你扭头直视身旁的男人,他正用指腹拨弄棒球服左侧的布料,这块被长枪碎片插入的地方。 伤口早已被治愈魔术修复,只剩衣料上被利物割开的痕迹,翻卷的边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你这才意识到,他的外套也会沾上血迹,刚想把那一角掀开,手腕却被他按住。他头也不抬地问道:“什么时候发现手机被安装了定位。” “禅院直哉说他是追着渡边遥乃来的,她又恰巧在我到之前离开,时间卡得太好了,”你想了想,不再执着便抽回了手,“所以我就顺手检查了一下手机。” “哇,直觉也太可怕了吧。” “老师会放过巧合过多的事吗?” ”不会,”他听出了翻旧账的一丝意味,无辜地朝你眨了眨眼,“说明五条老师教得好。” “明天再买个怎么样?”他捱好检查完的衣角,靠在沙发背上放松了起来。 “太豪横了,五条老师,”你叹气,“我可以排杀追踪软件。” “已经丢了欸?” “理解,禅院直哉遭遇两个特级诅咒,能活下来属实不易,逃亡途中把手机扔了才是上策,”你略表歉意,“而且是我威胁他冒充我上路在先,如果需要安全补偿,可以先打个欠款——” “不是,我扔的。” 你怀疑了一秒自己的耳朵。 他笑嘻嘻地打断了你的赔偿声明,给出的理由是手机浸水没法用了。 原来这么容易坏吗,当你将信将疑为它的逝去缅怀时,五条悟的有趣人生小课堂又继续开课了。 聊得多是些日常琐碎,有营养的、没营养的,到了他嘴里都能聊得风生水起。 “三色笔很好用吧?” “好用。”你知道他在说那个戴着耳机补作业被偷拍的镜头,五条悟的高中学习也相当刻苦。 到此时此刻,不需要刻意去察觉什么。 只要将参与过五条悟人生的人,一一拼凑起来,就能发现他正在毫无保留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人生真实地告诉你。 认识五条悟的人,大概都不会相信他会这样袒露自己。就像雄狮不会像猫咪一样翻过身,毫无防备地露出肚皮。 真到了这一步,他们或许会警惕起来,怀疑他是不是在心里盘算好了下一条捉弄人的坏点子,或者布下了让他们掉进去万劫不复的陷阱。 可是,你相信这份真实,因为你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今天故事会的起因。 你们挤在小小的沙发上,他跌宕起伏的语调落进呼啸的风声里,听一个人亲口讲述自己完整的一生,无疑是一件奇妙的事。 原本散落在时间里的片段,被他用自己的声音重新串联。童年、少年、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漫长的停顿与转折,旁人未曾见过的时刻,都在此刻变得触手可及。 “如果现在就露出这副温柔的表情,以为是五条老师的全部人生,那接下来可别被吓到哦。”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说话。你侧过脸,只看见他起伏的喉结,随着声音滚动。 五条悟是残酷无情的。 大多数列车难题,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选择题。因为实力足够强大,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拦下列车,二选一的困境破解难度比他戳破一张纸还要简单。 偶尔也会有拦不下来的时候。当他判断出救下眼前少数几个人,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险,他会放弃那几个人,转身继续祓除咒灵,或者执行他认为损失最小、效率最高的方案。 “没办法,赶不到就是赶不到。救不了的人,总不能陪他们一起死吧?”他冷酷地说。 “而且老师的悲伤愧疚最多维持一分钟。”五条悟这时侧过脸看你,蓝眼睛里有点兴味,紧接着向你伸出手。 你犹豫着放了上去。 他笑了一声,没解开无下限,隔着无限的距离,他打量这只新出厂的手,才过了二十天,短暂的体术修行都无法留下薄茧。 “对高桥一家太关注了,”见你悻悻就要开口,他马上堵住了你的托词,“别拿硝子的委托当借口,她已经说了让你回去吧?” “高桥熊治的死亡抚恤金,不仅有牛郎店的,还有咒术界出资,足够她们购置新家的计划。不是自己造成的死亡,就不要倾注过多精神。冗念会在潜意识里影响一个人的行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许多。 “明知有钩,还要追着往上咬,冷静缜密的五条老师教出这样的行动方式,很伤自尊的啊。” 顶着五条悟不悦的脸色,你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辩解几句。 首先,维持简易领域表面持续和他对拼领域强度,让咒灵默认你所有咒力都用来撑领域。 然后,悄悄把美狄亚的短匕首藏在被领域对冲产生的咒力乱流遮蔽的位置。 简易领域受到挤压时,两个领域的接触面会出现短暂的咒力薄弱点。 就挑它发力,调动大量咒力扩张熔岩、冲击你领域的一瞬间,必然有大量咒力向外输出,维持自身领域结界的咒力会短暂下降。 抓住这个窗口,顺着领域对冲的乱流,把具有解除性质的匕首弹射进咒灵领域的边界缺口。 领域一旦局部崩坏,它就会术式熔断。 “就是割伤我的那把匕首?” “……对,成功概率起码八成吧。”你用另一只在空中模拟战斗的攻击线程。就算失败了,还留有治疗的咒力。总体上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总不能对面临死前突然顿悟反转术式吧? 你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因为刚刚身边人说的高中故事里,就有一则濒临死亡之际领悟反转术式的案例,简直像某种天才专属的恶劣传统。 如果对手和他一样,那你太倒霉。你自信的逻辑链出现了一丝裂缝,对这场战斗的成功评估确实该下降一点。 “哇,好厉害的简易领域。” 你缩回比划的手,双腿并拢,无语地枕在膝上看他戏谑的笑,落下的每个音节都像嘲讽。 “真心的,”他挑眉,解开了无下限,掌心一下子实体相接,不吝啬任何夸奖,“什么时候学会的?” “现场。”比嘚瑟更快爬上脸庞的是不对劲,你的表情一下子扭曲起来。 因为五指相交间,他关节分明的大手在用力挤压,一根一根,疼痛从关节碰撞,皮肉碾轧,向两端传到指间与根部的神经末梢。 “那只诅咒,我曾经也向这样对他伸手,”五条悟虚情假意地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没握到,不知道相触的瞬间,老师会不会体验到烈火焚骨的疼痛。” 他说着终于松了力,安抚性质地虚虚握住你的手。疼痛过去了,你下意识侧仰,拉开距离,正当想要回击时,他冷漠直视前方的蓝眼打断了你的报复。 很少见五条悟露出这么无机质的表情,像一头正在思考的夜间野兽。 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白色的床,黄色的墙纸,黑色的窗外夜。目光所及之处,和之前别无二致,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没杀过人吧?审讯室里那副忐忑不安的样子,真是把我吓到了。”他伸手在你眼前晃了晃,重新把注意力吸回这边。 “本来想跟你说,被利欲熏心的人利用,而造成的死亡,不是你亲手导致的,所以不必烦恼。可想想,这话没什么说服力。” “不在乎的人,本来就不会在乎;太善良的人,听完也只会暂时好受一点。等到了晚上躺在床上,还是会翻来覆去地想。” “那老师的安慰岂不是一点用都没有,逊得很。” 五条悟看着你,就像野兽露出了獠牙。 “所以,老师跟你分享点真正有用的。比如,杀死挚友是什么感觉,以及该怎么处理反刍的情绪。” - 夜太深了,即使这家酒店的隔音设施不错,也逃不过特级咒术师被强化过的耳目。 台风的敲打声,轻微的鼾声,空调压缩机降频后的机械振动声,五条悟无聊地数着到底有多少种声音。 数着数着总是不自觉被身旁人的心脏搏动声打岔,然后忘了先前的数量,重新开始计算。 该提醒小朋友自从听到这个故事后,心脏比先前快了20%吗? 五条悟将空余的手插进白色发丝,不动声色地打量你的表情,凝重,沉默,久久不发一言,和往常两模两样,连手都忘了收回去。既然这样,五条悟在这只筋骨匀停的手上玩了起来。 很沉重的话题,果然不适合对学生讲述,但他一定得说,谁叫对面开诚布公、身临其境地让他体验了把异世界躺尸奇遇。 真挚,坦城,微妙的暴力。五条悟听到自己颤抖的叹息声从喉间溢出,果然作为大人,施以同等恶劣的手段还是欠缺考虑。 可是直觉告诉他的回应方式就该如此,在无数经验的尸骨上诞生的灵光一现,仰仗直觉就是仰仗经验。到这种程度,他偶尔会觉得其实该叫命运的指引。 而且吐露自己的一生,比想象地还要畅快。硝子、七海无疑也是好友,但没有人的人生需要无边界接纳另一个人,他们正是尊重彼此的想法,所以停在某一层不再踏足。 所以,果然还是对面的人有问题吧?幸好第一个遇到的是他,倾诉对象也是他,像他这样温柔善解人意的大人可不多了。五条悟报复性地抓起你的一缕头发,学着杂志常见的发型编发。 - 等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五条悟编成了一根歪歪扭扭的三股麻花,对面终于阴森森地低下头,吐露惊世之语。 “我会杀了他。”炙热的瞳孔满是一往无前的坚定。 五条悟按住心脏,忍不住屈指弹了下你的脑门,用力不轻,“想了这么久只憋出这句话吗?” “方案有很多,【全知全能之星】很适合找到一条寄居在他人身体里的阴暗蛆虫,只是咒力的消耗不适合日常使用。”你捂着脑门,终于发现他对你的头发做了什么。 “那找到了记得叫老师,现在的你打不过他。”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你没好气道,“阿伊努的办法能成功的话,再过几天,连你一起打。” “答应我。” 他不理会你的抗议,又重复了一遍。 不插科打诨的五条悟太认真了,蓝眼独独映照着你。 被这双苍眸拖入天空的人,无不感叹天空的深邃,而自身不过沧海一粟。 你躲开了他的注视,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单人房的结构布置,再三保证,他才变回眉飞色舞的原样。 “接下来就是五条老师十年任教的光辉岁月!经验丰富,广受认可,桃李满天下。怎么样,是不是一听就很有名师风范?”动作就像是游乐场主持人向一位客人宣布他刚刚中了大奖一样激昂。 他兴致勃勃地翻开手机相册,后面全是他整理的每一届学生的合照,你看到了年轻的小野三叶,众多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或腼腆或热情,或阴郁或沉稳。 他讲得很细致,你跟着记下了每个人的姓名、术式、爱好、特点。慢慢地,时间到了真希那一届,最后是你们这一届,伏黑、虎杖、钉崎,以及你。 他们三人的入学糗照你没见过,但你这张白袍兜帽里茫然的脸恍如隔日。 原来在废弃基地未经允许就拍照留念了,你瞥向他,他轻快得仿佛自述残酷无情的人不存在。你眨了下眼,这人倒与连年拍摄的照片差别不大,恍惚观察间,光线在他的脸上亮了一瞬。 “啊,完蛋了,早上了,”你移开视线,随便找了个话题提醒道,“七海要来敲门了。” “那就装作听不到,我也会偶尔放假。”他的声音洋溢着晨风的端正与清爽。 他试着让你留下,用了最简单的愿望:“再听听我的故事,好吗?” 就在这一瞬,一秒,那些使世界活泼可爱、富有精神的东西,都被聚集起来,塞进这个动荡、渺小、临时的房间之中,你拆解着缠绕紧密的麻花,深深吸进一口气。 人生再也没有那个时刻比现在更深的意识到,完蛋了。 43.43.媒介追踪 完蛋在哪儿。你躺在床上,与黑暗空气瞪视。 眼皮沉重,精神亢奋,你胡乱在空气抓了几把,玩累的手落下来摸到睡衣,丝滑的质感让你稍稍冷静。 不愧是五条悟,考虑周到。进门就看到睡衣和明天的常服,解决了你在这个时间点想找到营业服装店的难题。 师姐的衣服在战斗中破损了。时间回溯的跨度太长,你没有实现这个方法的咒力量,也不至于为了一件衣服动用这个能力。于是你在脑海里把自己的技能翻了个遍,好像也没有什么能够无痕缝补衣服的。 你叹了口气,翻过身。 醒来得跟师姐说明情况,好好赔礼。 还要回收禅院直哉身上的追踪触媒,希望能顺着留下的痕迹,找到特级诅咒的残党。 高桥熊治的尸体也得再检查一遍。 你把被子拉到头顶,裹着一团乱七八糟的念头,沉沉睡去。 - 出人意料的,梦到了五条悟,而且场景极其诡异。 山中有林,林中有兽,兽中有猴,猴中有猴大王五条悟。 他顶天立地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白毛随风飘扬,一手指着天说,他要当猴中最强,即日起你们就去攻打其他山头。 你抬头看他指的方向,不知哪里有山。 但他不管,坚定开始了深情并茂的战前动员。作为唯一股肱之臣,鬼知道他许诺了什么,反正你觉得五条悟似乎非常器重你。 于是,当你热泪盈眶,怀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郑重其事地走到一座陌生的山头时,整只猴都愣住了。 因为满山都是猴,一只接一只。 有的蹲在树上,有的挂在藤蔓上,有的抱着香蕉,还有的已经为了争夺位置打起来了。 “老师——!”一声震天响。 你猛地回头。这只猴虎背熊腰,龇着一口灿烂的牙,兴奋地朝五条悟挥手。 定睛一看,长得特别像虎杖悠仁? 再往旁边看。有只蹲在石头上思考猴生的,是伏黑惠,抱着香蕉挑拣的是钉崎,一脚踹飞大体型熊猫的是真希,啃饭团的是狗卷,腼腆、不好意思靠近猴群的乙骨忧太…… 以及更多、更多不久前刻在潜意识里的人物画像。 五条悟站在新的山头,欣慰地张开双臂,迎风狂笑着称了王。 你看着满山的猴,再低头看自己毛茸茸掌心里的一根香蕉。 你沉默许久,最终悲哀地啃了一口。 - “疼疼疼——”你嘶鸣着惊醒,治愈魔术的白光飞快卷过舌尖。 梦里咬到舌头也是没谁了。你哀叫一声蒙上头。 被窝里心脏跳得飞快,这也许就是惊醒的代价。你埋得更深了一点,只是被窝里暖得发闷,呼吸扑回脸颊,一来一去,没过多久你就受不了拉下了被子。 寂静的房间内,随意一翻身,就能窥见窗帘遮挡的缝隙里阴沉沉的灰色。你昂头确认了眼房门,没有人敲门。 好像还能睡,你松了口气。二度入睡的梦乡,就没有什么光顾陆离的故事。 - 再次苏醒时,先听到隔壁禅院直哉杀猪般的惨叫。你按住搏动变缓的心脏,立马洗漱,离开房间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禅院直哉这只不听话的猴大概被踹下崖涧了。 “出什么事了吗?”你推开虚掩的门。 惨叫声彻底停止了。人很齐全。最远的角落边,渡边遥乃垂头坐着。七海先生站在她一侧打电话,顺便朝进门的你颔首示意。 再近些是五条悟,他抱臂靠在电视机旁的墙壁上,扫了你一眼,挪出半个身位,又转向对面床上的禅院直哉。 他今天又戴上了墨镜,穿的便装,白色短袖外搭黑色夹克,一只脚尖向后点在墙壁。 你犹豫了下,走到他旁边,一起审视规规矩矩坐着的禅院直哉。 此人还穿着初级见面的和服,雨水浸透的羽织因酒店空调吹得半干,布料失去原本的挺括,皱巴巴黏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十分蔫巴。 你有点奇怪,他好歹是来帮忙的,五条老师也不会恐吓吧,所以他们刚刚在聊什么呢,叫得这么大声? 五条悟显然没有开口解释的打算,七海通话的背景音中,他找了个其他话题。 “睡得还好吗?” 你点了点头,问:“几点了?” “下午四点。”五条悟说。 “哦,睡了好久,老师你们怎么不叫我。“ “也没有比你醒早多久啦。饿了吗,晚饭想吃什么?台风停了,可以去些远的地方。” “我想想……” 是啊,吃什么,人类最大难题。正当你苦思冥想之际,禅院直哉弱弱开口: “其实……” “我记得我找的是你老爹吧?”五条悟冷酷打断了他的话头,“他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看来禅院家是没人了。” “不是……” “特别一级咒术师的评级怎么水来的?遇到特级诅咒和咒胎,还要哭着找爸爸妈妈的一级不多见了。” “操。”直哉咬牙,“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两只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啊,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都分不清,见着人就动手,也没见你让别人把话说完。很能啊,禅院少爷,以后是要连我一起收拾了?”五条悟微微俯身,禅院直哉马上往后缩了几个身位。 五条悟冷笑,肩膀再次碰回墙面:“知道自己嗓门很大,扰人清梦吗?委屈哭诉的声音留给禅院家的人。回家以后要是哭不出来——” “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被特级追着跑的日子。” 你:…… 很有威胁力的恐吓啊,猴大王五条老师! 最终,五条悟笑得灿烂,禅院直哉脸色发白地解释自己找到了重要信息,暗暗看了你一眼。你瞬间心领神会,他想说的是渡边遥乃和高桥熊治可疑的钱财来往,和那样没找到的寄件快递。 恰逢这时,七海建人咳嗽了一声借过:“伊地知办好了,我去和她做最后的沟通工作。” “我也去!”你闪身出了门,折回自己的房间里找到玩偶,快步跟上等候电梯的七海。 “伊地知办了什么?”你好奇说。 “死亡诊断书、身份证明、防腐处理证明、无传染病证明,还有些航空货运单和遗体入境许可。因为遗体不能像普通货物一样直接交给航空公司。” 七海一一耐心解释,他和伊地知也是第一次置办这些东西,好在两人效率不错,一个白天准备完成,今晚就能把高桥熊治的尸体带回给硝子。 “七海今天就要走了吗?” “是的。” “不在北海道多待一天嘛,台风都过了。札幌的大通公园和狸小路很出名吧?等会儿和五条老师一起逛逛。” “谢谢,我更喜欢海边度假,也感谢你提出与五条同行这种折寿计划。” 你被他的话噎住,感觉猴大王在七海这边的魅力大打折扣。 “到了。”七海轻轻提醒你。 你收敛神情,跟在他背后见到了憔悴的高桥熊治母亲。 房间里没开灯,高桥熊治的尸体也早已送去预处理了。 七海和她说了很多,隐去咒术界的内容,解释人偶师复活的虚假、高桥熊治死亡背后尚未查明的原因,也一再强调人道主义的关怀与进一步解剖的必要性。说到最后,他看了眼自己被咬伤、已经包扎好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位母亲的背。 “您会和我一起前往东京,陪同您的孩子。您的两个女儿那边,我们会派人监护;如果您愿意,也可以接到东京来。” 七海垂下眼。 “……真的很抱歉,让您和孩子们经历这些。”</p >中午时,他和五条悟已经来过了,和常人的世界一样,按照厚生劳动省的病理解剖指引要求,他们提供了遗族的解剖承诺书。 高桥母亲当时一言不发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过于干脆的态度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正当他和五条面面相觑时,高桥母亲别过脸,死寂的眼神吓了两人一大跳。 七海头疼地揉起太阳穴,他不擅长应对死亡与离别这类场景,最后是五条悟蹲下来说了什么,母亲痛快地哭出声。 现在的母亲已然收拾好了情绪,哭肿的眼先是看向七海,点头应允了他的安排,最后看向你,准确的说是你怀里的白色玩偶。 她显然认得这是小女儿的新宠,从你手里接过后,便垂下脸,将额头紧紧贴在棉制玩偶上,嘴角微微翕动,闭眼许久,最后睁开眼,吻在了娃娃头上。 就像庙里对神佛跪拜的香客,高桥母亲就地取材,尽管媒介简易,但信念山水不移。 七海拿来新的行李箱,你帮忙把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放了进去。看她依旧手持着玩偶下了电梯,莫名觉得她是在保佑最后两个孩子的平安。 台风停了,暴雨后的初霁却是黄昏。 酒店汇入路口的停车处,有一辆前往札幌新千岁机场的特殊保姆车。七海指挥着装运,禅院直哉一瘸一拐地下台阶,路过你身边。 “禅院直哉先生,您不在北海道多待几天吗?” 拖着酸痛身体前行的禅院直哉听到你这话,脚顿时生了根。 原本以为自己得罪了一个新特级,没想到对方和颜悦色率先搭话,更没像五条悟那样给他来一套精神与□□的双重打击。 禅院直哉觉得,自己既然是未来的禅院家主,就该有家主之风,宽宏大量,封喉一刀和亡命跑腿这两件事,他就大人大量,不必计较了。 于是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事务繁忙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准备再借几句场面话推辞一番。 没想到第一个单词尾音还没落下,肩旁便啪得一下感受到了重量。他吓了一跳,想走却发现身体被牢牢钉在原地。 只见你郑重其事地拍在他肩上,紧接着他被属于特级咒术师的咒力强势捕捉了,对方好像在他身上寻找什么。 “怎、怎么了,我有问题吗?”禅院直哉咽了一口唾沫,不过因为从昨晚到现在没怎么进食,此刻咽后壁有点发疼。 他克制住双腿想要颤抖的欲望,尝试直视你,没想到一眼瞟见背后若有所思的五条悟,这下他了无生机地合上了眼。 “没有,谢谢你的配合。” 你正暗暗回收自己需要的信息,眼看就要完工,却察觉到他抖得厉害。下一秒,咒力掠过因淋了一个晚上的雨、略有肿胀的颈部伤口,这让你意识到一级咒术师的身体可能没那么好。 于是你收回咒力,询问:“你需要一点治疗吗?” “禅院家有医生的啦。”五条悟双手插袋来到你身旁。 你喊了声老师。 他点头,转向禅院直哉:“抗不了就求助机场医疗站。” 禅院直哉狂点头,等了会儿没等到五条悟没接下来的吩咐,使用术式火速上了车。 “你看,健康的很。”五条悟挑眉,脚部分立,身形闲散地停在了这。 “您不走啊。”你眨了眨眼,把手背在身后。 “为什么突然用敬语?”蓝眼半露,向你表达一丝奇怪。 你从善如流地改口,重复了遍,“你不走啊。” “对,你刚刚对禅院直哉做了什么。”五条悟眯起眼,将口袋里的宝月还给了你。 你将其重新别在发间,感受到里面充沛的、属于五条悟的咒力,想了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邀请他: “【媒介追踪】,老师,我们去追剩下的两个特级诅咒吧。” 你抬起眼,火琉璃回归到了应有的位置,和眸色一样亮得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