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第一班主任》 1. 第 1 章 九月初一,秋光正好,国子监开馆纳新,诸生负笈而来,入泮求学。 楚晞着一身深青短褐,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来到学舍。 “烦劳诸生暂且肃静——” 熙熙攘攘的监舍外,人潮涌动。权贵子弟们前呼后拥,家仆众多,加上各州郡推荐来的生员,此情此景一时间堪比盛京郊外的早集。 楚晞本就个子娇小,又是一身粗布男装,众人只当他是此处杂役,分毫不将其看在眼里。 忍住......你现在可不是怨种班主任了。得体,得体......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训斥硬咽回去。 可惜有人不给她得体的机会。前方,一个锦衣少年正指挥着家仆抢占靠南的学舍,把旁边一个瘦小的寒门生员撞倒在地。书箱散了,笔墨滚了一地,那摔在地上的人愣是不敢吭声。 围观者哄笑一片。 楚晞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够了!都给我安静!!!” 这一嗓子用足了气力,颇有些惊破天惊的意味,众人瞬间安静,目光惊异地盯着人群中间那个瘦弱的少年。 可也只静默了那么一瞬,接着便有人议论: “谁啊这是?” “一个杂役也敢吼?” 也有人小声说:“这嗓门……不当夫子可惜了。” 楚晞挤出笑颜,抑制着身体内现代教师的本能,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举起手中的名册道:“我是此处的斋夫,奉命来为诸君点名、分配宅舍。” 说着,她便示意众人排队,可却无人理会,只有方才那个被撞倒的清瘦少年乖乖地立在一侧。 楚晞对他露出一个肯定的笑,也不理会其他人的不配合,兀自点起名来。 “赵路有——天字一号房。” “......” “赵路有!” 她念一个房间便举起一把钥匙,只是国子监内关系错综复杂,并非人人都愿遵守规矩。 “赵路有!” 她又念一遍,依旧无人应答。 她视线扫过院内,众人神色各异,有打量,有嘲弄,有好奇,楚晞知道这是一次试探,直觉告诉她,不能退缩。 尤其是她注意到一旁的角落里,几个杂役模样的人正看着热闹,对上她的目光,其中一人居然还幸灾乐祸地做出一个“一”的手势。 回过神来,楚晞也不惯着他们,无人应答便用笔在名字旁画上一道,顺着念下一个。 “李青——天字一号房!” 见她这般,那没吭声的人急了。 “我还没拿钥匙呢!” “你哪位?”楚晞抬眸,声色冷厉。 被她这一眼惊到,赵路有一怔,旋即回过神来,怒骂她:“少爷我还没拿钥匙,你——” “国子监乃朝廷培养人才之地,闲杂人等非请勿入。”她不咸不淡地回应。 “闲杂人等?” 赵路有眼睛一瞪,身旁的侍从便上来帮腔:“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们家少爷可是赵侍郎家的公子!” “我是人,狗眼没长在我身上,倒是见识了一把‘狗仗人势’。”面对辱骂,楚晞心头怒火中烧,却面色不改。 “赵侍郎?”她继续翻着名册,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反问,“名字?” “赵路有,赵公子!” “我问你了吗?”她将名册往桌上一摔,呵斥着那侍从,“你叫赵路有?” “你——” 他上前就想攥住楚晞的衣襟,楚晞往案几后一退,径自从胸前掏出一本薄册子,翻了翻,高声朗读出来:“入监须验身、查籍贯,冒名顶替者除名、杖责。” 语罢,她高举起手中的册子,露出上面的“监规”二字,盯着赵路有及其侍从道:“方才我点名之际,你们无人应答,如今却突然发难,莫非是冒名顶替?” “胡说八道!”赵路有气得面脸通红,指着旁人叫道,“你去打听打听,谁敢冒充我赵路有!” “越是恼羞成怒就越是可疑。”楚晞合上《监规》,托着下巴点点头,仿佛觉得自己此话甚是有理,“除非能拿出户帖,以明正身。” 赵路有从未受过这般待遇,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可今日只是入学,谁会随身带着户帖? 不,不对,要是拿了就丢了面子,可不拿又如何入学?总不能第一天就和国子监的人打起来吧...... 赵路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出话。不带户帖的是他,不配合点名的也是他,真闹到祭酒那里,理亏的还真是自己。 楚晞余光扫见赵路有额角沁出细汗,知道火候到了。她将《监规》往怀里一揣,脸上寒冰瞬间化开,换上一副亲切豁达的面容,语气亲切而豁达:“罢了罢了,想来赵公子也是一时耳背,国子监这般地方,岂敢有人冒名顶替?” “是,是啊......”赵路有点点头,逐渐被她唬住。 “何况世人皆道赵侍郎家风甚严,赵家的公子想必也做不出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事情来给家里抹黑,对吧?”楚晞继续给他灌着迷魂汤。 她笑得很是灿烂,大而圆润的眼睛透着真挚,仿佛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字字都是在替他考虑。 赵路有下意识地点点头,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楚。 楚晞要的就是这效果,趁着他没回过神,赶忙将钥匙塞到他手里,念起了下一人。 “李青——天字一号房!” “到!” 有赵路有的例子在前,无人再敢摆架子。楚晞顺利地完成了任务,笑容多了几分发自内心,将册子抱在胸前,她朗声道:“学舍为两人一间,眼下诸君便可进入收拾了,明日一早开课。” 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步伐轻快,透着几分下班的愉悦。可总有人不想叫她顺心,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方飘过来: “我?跟他住?”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锦衣少年踱步而来,面容生得倒是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不爽。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大咧咧写着“闲人免扰”四个字。 他指着一侧的室友——正是方才被撞倒在地的寒门学子。 点名时,楚晞得知了他的名字——沈安。 至于和他做室友的人...... 楚晞翻了翻名册:“陆一逸,字子闲,籍贯——” “行了行了,我自己知道。我想一个人住!”陆一逸摆摆手,凑过来瞄了一眼名册,眉头立刻皱起来,“这画像画我也太丑了吧?少爷我哪有这么难看!” 楚晞不想和他讨论难看与否的问题,只是一脸铁面无私地绷着脸:“陆公子,国子监管住宿,不挑室友。你若实在不满意,可以找祭酒大人申诉。不过今日入学,先住下再说。” 陆一逸被噎了一下,折扇一收,面颊鼓囊着嚷嚷道:“我说你这人,我就是想自己住,你给他换个房间不就成了?” “国子监学舍有限,没有空房。”楚晞公事公办道。 “那我出钱,叫这小子去外面住客栈,给他开个上房。”说着,他便示意身边小厮往外走,却被楚晞出言阻拦。 “陆公子,这不合规矩。”她揣着手,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圣上刚定新规,国子监学子皆需留宿学舍,唯有休沐之日,方能获准外出。” “我知道。”陆一逸目露愤恨,低声嘟囔道, “都怪......要不是他......哼!”他声音压得极低,楚晞听不清他的话,却能感受到这一字一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也对,按照惯例,官职三品以上的人家是可以回家过夜的,只是不知为何,今年突然改了规矩,美其名曰“潜心修身”。 这不仅苦了这群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也给他们添了麻烦。 日日与这群富贵人家的金疙瘩待在一处,想必安生不了。 今日这点名、分房舍的差事给她来,分明就是那些老油条躲事的结果。 想着想着,楚晞不由得一声冷哼,却叫面前的陆一逸误会了,只当她对自己不满。 “唉,不是我挑,你们这监舍也太小了,怕是都没我屋里的一张床大,这怎么住啊。”他苦着脸抱怨着,两条周正的眉毛皱在一起,仿佛遇到了天大的事情。 “还有那衣柜,那桌子......都太小了,少爷我自打生下来,就没受过这委屈。”说着,他抬起一只手,示意楚晞看过来,只见白皙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红痕。 “你们那门也是做得粗糙,我才一推,就受伤了。” 瞧着那快要消失的“伤”,楚晞嘴角抽了抽。 无语归无语,可她也瞧得出,这陆一逸和方才赵路有的刻意找茬不同,这位是真正的“豌豆公主”。 “豌......陆公子,”她紧急改了口,“我理解您的心情,可这里毕竟是学校,作为社会主......作为景朝的英才俊秀,怎么能被眼前的困难打倒呢?” 好险好险,差点就说顺嘴了,楚晞心有余悸地想着,目光一撇,就看到了陆一逸侍从身后的一堆行李。 “这......不会都是陆公子你的吧?”她指了指那几乎堆成小山的物什,里面的某件东西,如果她没看错,应该是个鎏金描画的......恭桶。 陆一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了一眼,点点头:“是啊,你们屋子太小了,怎么放得下?”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是自己东西太多的原因,楚晞前世怼人无数,罕见地生出两分无言以对的无奈。 她悄悄打量着四周。 此时不少人已经进了自己的屋舍收拾行囊,只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少爷还带着自家仆役站在院中,显然也和陆一逸有同样的打算。 经验告诉她,不能开这道口子。 于是她端正了神色,径直上前一步捧住陆一逸的两只手腕,眼神热切。 陆一逸被她的眼神冲击,刚要挣开,却听这人语气真诚地询问他:“陆公子,你可听过祭酒大人年少时,身无长物入盛京的故事?” “啊?”陆一逸被她突然的询问问住,一时间忘记了挣脱。 楚晞趁机继续说道:“听闻沈老自幼家贫却自强不息,远赴盛京赶考时,只有一个包裹和身上一件棉衣。” “彼时正是腊月寒冬,路上沈老见一对母女饥寒交迫,便将多数银钱相赠,临行之际又脱下身上棉衣披在那小女孩身上。那妇人不肯要,你知道当时沈老说了句什么吗?” “什么?”陆一逸被她这一通言语搞得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追问,一旁的几人也听得入神,看着楚晞。 楚晞面露哀戚,语气深沉而庄重,缓缓道:“沈老说,‘男儿顶天立地,岂会在意身外之物?唯这颗心足矣!’” “噗嗤!” 她说得情深意切,却不知自己话音刚落,那边的檐下,一老一少将方才种种尽收耳目。 身形颀长的青年笑出了声,俊美的眉眼中满是笑意,他转身看向那老者,温润的声线里带着几分打趣: “原来老师竟说过如此箴言,当真是我景朝学子之首!” 2. 第 2 章 这边的楚晞浑然不觉自己编的谎言说到了正主面前,还在一心诓骗着面前的公子哥们。 “沈老一心扑在政务上,为我大景奉献了青春年华;如今年迈,又醉心教育,真真是世间男儿的典范。”楚晞一脸崇拜地望着天际,话里话外的赞美溢于言表。 她说着,猛然转头看向他们:“要我说,但凡是个男人,就该向沈老学习,向沈老看齐!对不对?” 几人自是连连点头称是。 可也有人提出怀疑: “沈老高风亮节不假,可你一个斋夫怎么会知道这些?据我所知,这故事——” “没错!”楚晞打断那人的质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道,“正是因为此事无人知晓,才叫我更是崇拜沈老的人格。” “众所周知,沈老乃我朝第一大儒,又是帝师,想要拜他为师的人数不胜数,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当朝状元。” “而我,只是他众多仰慕者之一,根本不起眼。”她说着,面露戚色。 “所以你就来国子监做了杂役?”见她不语,有人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楚晞点点头,下一刻双手捧着心口,语气惊喜:“可我没想到,才来不久就见到了沈老,他见我一人干重活,还慰问了我。” “那这故事就是沈老告诉你的?”见她点头,陆一逸恍然大悟,“这么说沈祭酒认识你喽?那你为什么还是个杂役?” 楚晞一脸不可置信,上下打量了一番陆一逸,直到将人看得一阵才开口道:“沈老何等人品?怕是连路边的蚂蚁都能得其关心,我算什么?” “他平生所助之人良多,只怕早就忘了我。”楚晞的表情变得坚毅,“可萤火之光又岂敢与日月争辉?只要见到沈老一面,我便心满意足了。” “说得好!”陆一逸平日最爱看江湖游侠的话本,最喜欢的就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桥段,见楚晞言谈之间颇有文雅之气,更是全然信了她的话,伸手在她的肩膀上豪气万丈地拍了拍。 他虽然身娇肉贵,可到底是个男子。楚晞被他的力道弄得龇牙咧嘴,可还不忘趁热打铁:“所以陆公子,你既然来到国子监,那就——” “那就像沈老一样,身——那个什么物!” “身无长物。”楚晞笑眯眯地替他补充。 “对!身无长物!” 见身份最为尊贵的陆一逸都不再有异议,剩下几人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楚晞站在原地,笑着目送“豌豆公主”豪气满天地进了屋舍,直到院中只有她一人,才绽开一个狡黠的笑。 “哈哈!”她原地蹦了两蹦,又怕被人看到,匆忙扫视了一圈后,便捂着嘴偷笑着跑掉了。 背影里满是得意。 —— 青年望着她步履轻松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才悠哉地收回了目光。 “小子妄言。”一旁的素衣老者面色平静地看着楚晞离开的方向,眼神中却藏着一分赧然。 偏偏青年却不肯就此揭过:“老师高义。”他一脸正经,仿佛丝毫不知楚晞方才所言是谎话一般。 “你——”沈文渊伸手指了指他,旋即又笑着叹了一声,“真是......” 他早就知道这小子看着温润端方,实则心有沟壑,不似表面单纯。 可要真说起单纯...... 他再次看向楚晞离开的方向,那小杂役看似油嘴滑舌,可三言两语就把几个棘手的刺头给解决了,明明是耍诈撒谎,却丝毫不叫人觉得厌恶,反而觉得他机警灵秀。 “说起来,这麻烦也和你有关。”想起陆一逸愁眉苦脸的样子,沈文渊语带调侃。 青年容色未变:“老师不是时常哀叹‘簪缨权贵多败子’吗?学生是为您创造机会罢了。” 见他轻描淡写地就把谏言的事情推到了自己身上,沈文渊冷哼一声,怼他道:“可不敢当。” “我这老骨头不过教了顾世子半年,岂敢当您一句‘老师’?” “沈大人客气了。”青年打蛇上棍,气得沈文渊又是一声冷哼。 他转转眼珠,想起一件事来:“听闻圣上将那副《江山白鹤图》给了你?” 青年闻弦音而知雅意,唇角勾起一抹优美的弧度,依旧是一派文质彬彬的模样,朝沈文渊拱手行了一礼:“老师‘唯此心足矣’。” “你这小子——哼!”见他拿楚晞的胡话堵自己,沈文渊彻底怒了,甩袖转身就走。 青年深知他的脾气,不急不忙地跟了过去。 一阵微风吹过,廊下几只花朵轻摆,旋即恢复平静。 一如今日这段插曲。 —— 楚晞圆满完成了任务,心情愉悦,顺着院墙走至后面的西监舍,正要推门进去,却迎面撞见了几人。 “姚学正。”她有心要躲,奈何避无可避,只得朝为首之人行了一礼。 “嗯,今日的事我听说了,做的不错。”姚秉全捻着山羊胡,拖着腔调夸奖着楚晞,身后的杂役正是先前看热闹的几人,此刻正挤眉弄眼地瞧着她。 楚晞暗中警惕,面上笑笑,谦虚了两句。果然,下一刻,只听姚秉全道:“明天乃开课第一日,按照惯例,祭酒要在伦堂为诸学子讲授道义,最迟卯时三刻人就得到齐。原本我还在发愁,现在有了林役,想必也无需担心。” “您这是什么意思?”楚晞顿感不妙,“明日首次授业,事关重大,您总不能叫我一个人负责吧?” “小子,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什么东西?”姚秉全还没发话,他身后的一个杂役就率先嘲讽起来。 姚秉全慢悠悠地抬手制止了他,笑道:“林役说的哪里话,此乃国子监大事,岂会叫你一人操办?不过是觉得你颇有才干,想叫你负责学子们的叫起罢了。” “我一个人叫他们所有人?”楚晞睁大了眼睛,看向他身后几人,“那他们呢?”她指着笑得最为幸灾乐祸的那人道。 “国子监入学,圣上极为重视,他们要去伦堂打下手。”姚秉全皮笑肉不笑,“今日你辛苦了,我可是思索再三,才将这活计给了你,只要让诸学子按时起床,剩下的你就无须操心了。” 说得轻巧!谁不知道这群少爷最烦早起,喊他们不到卯时起床,简直难于登天。 何况,若是因为起晚了而耽误了后面,那责任岂不都是她楚晞的?! 楚晞刚想拒绝,可姚秉全根本不给机会,说完就径直带着人走了,徒留她一人在原地苦恼。 良久,她叹了口气,敲开了倒数第二间屋舍。 一个五十多岁,身形清瘦的男人正坐在院子里誊写着什么,看见楚晞,他当即放下笔,笑着扶了扶胡须:“来了?听姚学正说,你今日做的不错。” 楚晞苦笑着朝他拱了拱手:“您可别打趣我了。” 这位头发花白的男人亦是国子监的学正,名为吕松年,也是她目前的“靠山”。至于她为何男扮女装呆在这里,便要从原主的父亲说起。 是的,她楚晞是个穿越人士。 上一秒,她作为刚毕业不久就做了班主任的冤大头,正在帮两家人调节矛盾,没成想其中一个孩子的父亲脾气暴躁,抄起妻子的包就朝对方孩子砸去,她下意识地就替学生挡住,也不知那孩子妈妈包里装了什么,楚晞当场就被砸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来到了这个时代同名同姓的女孩身上。 原主楚晞,父亲是偏远地方的县令,母亲是个秀才的女儿。一家三口原本也算过得幸福,可偏偏盛京的某个官员想不开犯了大罪,偏偏这罪名要牵连九族,偏偏这九族居然算到了他们头上。 于是,原主的爹被流放,后来传回消息,说他死在了途中,她娘也在一气之下病亡,徒留原主一个小姑娘在世上孤苦无依。 幸好原主的爹曾经举荐过一个穷学子,后来这学子到了京城国子监做了学正,正是眼前的吕松年。 想到这儿,楚晞不由得叹了口气,想她一介社畜,怎么就摊上这穿越的“好事”,又开局就是这般难题。 “怎么?遇见难事了?”听见她的叹息,吕松年合上了账册。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累。”楚晞不想把方才姚秉全为难她的事情说出来。 想来眼前的老人也是不容易,出身寒门,待人宽厚,空有一身真才实学,却因为性子绵软,不通世故,遇事也不逞强,快到了花甲之年还是个学正。 帮助罪臣之女隐藏身份,怕不是他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了。 也因此,当他非要为她争取一个单人屋舍时,被姚秉全盯上,这才导致楚晞被刁难。对方还给她定下了一个月的期限,要是干不好,只能卷铺盖走人。 这叫吕松年本就稀疏的头发更少了,楚晞自然不敢再叫这性情刚正的老头担心。 “您这是写什么呢?”她急忙转移了话题,假装好奇地凑过去看。 吕松年摊开册子:“这是藏书房的书册,诸生新入学,要准备笔墨纸张,司业要我们顺便将藏书一一核对,再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 那书册厚厚一摞有三指宽,楚晞看着就头大,她狐疑地询问道:“这活儿应该是派给您和姚学正的吧?您不会自己全揽下了吧?” 吕松年有些疲惫地点点头,语气中却全无抱怨:“这本就是学正之责,何况近日事务繁忙,明日又是首次授业,他也不轻松,我自是能干则干。” 王八蛋! 楚晞心里尖声骂道,这姚秉全就是欺负吕松年老实本分,说什么事务繁忙,他方才还将最难的活计派给了她。想来这核对登记的功劳,最终也落不到吕松年头上。 楚晞心头怒火中烧,可对上老者宽厚的神色又只能咽了回去。她瞧着老人再次提笔,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忍不住低头凑上前去,试探着道:“您可曾听说,王助教即将致仕?” 吕松年点点头:“他最喜欢练字,我托人从云州买了上好的松烟墨,回头给他送去。” 这是墨的事儿吗? 楚晞忍住心中吐槽,知道和这老人说话须直接:“我的意思是,王助教致仕,这位置便空了一个下来,按照惯例,您和姚学正得上一个啊。” 吕松年神色有些莫名:“照理是这样,可到底如何还是看司业的意思。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楚晞简直被这人的死脑筋打败,她刚想要不要说出些“忠言逆耳”的话出来,却听吕松年道:“说起来,有一件事不知你可曾听说——” “护国大将军,也是镇远王世子即将回京。圣上有意让他来国子监教授骑射。” 3. 第 3 章 护国大将军? 楚晞一愣:“他来干什么?” 吕松年看她一眼:“自然是教授骑射。不过听说他最近受了伤,至少也要半年后回京。”说完,他眺望窗外感慨道,“国子监真是愈发好了。” 楚晞并不关心国子监的师资力量如何,眼下她只在意明天怎么叫那群少爷起床。 她匆忙和吕松年打了个招呼,便跑到斋舍查看明早的上学路线。可刚到院子里,便听一声暴喝: “长没长眼睛!弄脏少爷我的衣裳了!” 接着便有一道瘦弱的人影被推出了房间,倒在院子里。 “干什么干什么?”楚晞连忙跑过去,扶起那人,冲着屋内嚷嚷道。 “没事吧?”她低下头正要替他弹去灰尘,却被他伸臂挡下。 “不用了,多谢......”他垂着头声若细蚊,楚晞觉得有些耳熟,仔细看了两眼才认出这人。 “沈安?”她刚叫出名字,眼前人就挣扎着要往外走。 “别动!你看你都受伤了。”下意识地,楚晞那股班主任的范儿就出来了,她硬是拽着沈安不让他走,又弯腰查看了他的膝盖,只见那处衣衫破了个洞,殷红的血正缓缓渗出。 “走,我带你去医舍看看。”楚晞说着就要把人架走,与此同时,屋内的门再次打开,里面的人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是你?”赵路有皱着眉头认出楚晞。 “怎么是你?”楚晞亦是反问道,她赶忙转头看看一旁的牌子,继而又问道,“这不是你的屋子,你怎么在这里?” “少爷我自然是来坐坐。”赵路有从背后掏出一把折扇,“啪”地一声打开,身后的跟班也从里面搬了个圆凳给他坐上。 见楚晞蹙眉盯着自己,他调整了坐姿,露出一侧衣角:“瞧瞧,都是这小子弄得,我这可是上好的云锦!” 他衣角处微微打湿,若非刻意去看,根本不能发现。 此时众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们这里的动静也吸引了不少人注意。见状,赵路有挺起了胸膛,像是格外享受似的,声音也高了不少:“我这身衣裳把他卖了都赔不起。这样吧,十两银子,少爷我就不追究了。” 十两! 楚晞一惊,她做杂役一个月才八百文,这赵路有张口就管沈安要十两银子! 沈安听完顿时嗫嚅道:“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别哭。”楚晞拍拍他的肩膀,要赵路有将事情原委道来。 据赵路有的跟班所说,赵路有是特意来拜访陆一逸,以增进同窗之谊,不巧陆一逸不在,沈安便倒了杯茶给他们,结果打翻了。 “我说沈安你也太过分了,赵少爷特意来看看你们,你就这么待客?”赵路有的跟班秦厚生指着沈安道,“咱们可都是同窗。” “你也知道是同窗?”楚晞当即接过话头,“是同窗还下此狠手?”她指着沈安的膝盖质问道。 “这是他不知礼在先。”赵路有晃着折扇,打量着楚晞,“我说你小子,要是这么喜欢打抱不平,不如帮他赔咯。” “对,你帮他赔。”秦厚生帮抢起哄道。 二人一唱一和,看向楚晞的眼神里满是恶意,显然看出了她一贫如洗,其余人也都瞧着热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沈安在这样的环境下越发困窘不安,楚晞察觉到了,加重了扶着他的手臂的力道。 “行啊,赔可以,但赔之前咱们得论论道理。”她说着,就用另一只手从胸前掏出了一本册子,上面的字赵路有分外眼熟。 《监规》。 “嗯......让我看看......有了!”楚晞松开扶着沈安的手,认真地翻阅着册子,突然眼前一亮,“‘不许恃强凌弱、欺凌同窗、寻衅相欺,违者从严论处’。” “谁恃强凌弱了?”赵路有“噌”的从圆凳上站起身来,“你不要胡说!” “就是,我们是来串个门,坐坐。”秦厚生也赶忙道。 “串门?坐坐?”楚晞思索片刻,眉头一挑,在两人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又翻起了册子。 “嗯......坐坐的话......在这里!”她继续读道,“‘不许窜班串门、议论他人短长、结党生事’。” 读完,她放下《监规》,点点头:“目前你们已经犯了两条。” 不等赵路有说话,她再次扶着沈安,示意他们看他的膝盖,此时鲜血已打湿了那块衣料,显得格外严重。 “你们不仅犯了监规,还导致同窗重伤,毁人前途——” “停停停!”赵路有听不下去,“我何时叫他重伤,又毁他前途了?” 楚晞两眼一瞪,满脸的惊讶:“赵少爷,您不会不知道我朝为官之规吧?” “为官者须身体健全,否则不予录用。”楚晞摇头晃脑地背出条例。 “他哪里不健全了?”他又没叫他缺胳膊少腿! 楚晞把眉眼一挤,声音高亢:“哪里不健全?万一他这伤瞧着严重,实则更严重呢?” “万一他伤到了骨头,就此不良于行呢?” “万一他受了内伤,几年才察觉异样呢?” “万一——” “够了!”赵路有打断她的念叨,一脸的受不住。 楚晞住了嘴,无辜地眨了眨眼:“赵少爷,我这可是为你好,要是被御史台的人知道你在国子监伤了同窗......” “我不要他银子,行了吧!”赵路有并非完全没脑子,知道自己又在楚晞手下吃了亏,可却无可奈何。 他自觉在人前失了面子,恶狠狠地瞪了沈安和楚晞一眼,楚晞笑眯眯地回应他:“就知道赵少爷是个讲理的人,不过沈安这伤嘛......” “我给他钱,不,我还给他买最好的药,这总行了吧?”赵路有彻底怕了楚晞,恨不得赶快逃走。 楚晞见好就收,笑得很是灿烂:“那就麻烦少爷您啦,想必沈安你也通情达理,咱就不要他道歉了。”说完,她朝他眨眨眼。 沈安下意识地点点头。 赵路有被她这一通言辞搞得面子里子全无,闻言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朝沈安脚下扔了一个荷包,又踹了秦厚生一脚,然后匆匆离开了。 楚晞看向四周 ,众人亲眼看到赵路有被她方才这通折腾,生怕招惹到她,纷纷躲回了自己屋里。 她满意地点点头,捡起荷包硬是塞给了沈安,又扶着他去了医舍。他这伤看着严重,实则都是皮肉伤,很快便被处理好了。沈安全程一言不发,只是离开前小声询问医官:“......会不会有后遗症?” “噗——” 医官还未回答,楚晞率先笑出了声,见沈安又臊红了脸,她赶忙摆手道:“唉,你怎么这么实心眼啊,我那是在吓唬赵路有。” 医官不明所以,可看这情况也附和了一句:“放心,最近不要沾水就行。” 沈安垂着头点了点。 楚晞知道他脸皮薄,也不再逗他,只送他回了屋舍。 陆一逸不知去了哪里,还没回来。楚晞正要离开,沈安赶忙唤了她一声:“多谢。” 楚晞转身,笑着嘱咐他:“没事,不过你自己也要当心些,我也不能次次都恰好帮到你。” 见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她正要迈开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沈安。”她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示意他看着自己。 “你能来到国子监,是因为你足够优秀,仅凭这一点,你就应该堂堂正正、大方自信的呆在这里。”楚晞想了想前世自己是如何处理这些问题的,继续道,“多尝试交些朋友嘛,你这左右也不都是公子哥。” 沈安嘴唇动了动,楚晞耐心地等着他,半晌他才终于说出口:“不是说......不许串门吗......” 楚晞一愣,继而又笑出了声,顾忌到这小孩的面子,她解释说:“哪有这么严苛,我那是编的瞎话,骗他们的。”她说着指了指外面。 《监规》这东西,这群学生根本不会认真看,楚晞赌得就是这点。果然,在场无一人提出质疑。 说完她拍拍沈安的肩膀,离开了学舍。 沈安的事情只能靠他自己,她能做的有限,何况眼前还有一件大事要解决。 她顺着学舍前的大路一直走,明确了路线后就继续走出了国子监侧门。那里有几个小摊子,楚晞最喜欢吃其中一家的芝麻薄脆糖。 买了糖,她瞧见侧边又来了个背着婴孩的新面孔,想着她也不容易,便买了她一兜果子。 今日功德加一。 她一手提着芝麻糖,一手提着果子,不想那草编小袋不结实,果子掉落一地。无奈,她只得托起衣摆,将捡起的果子兜着走。 可刚要跑进侧门,又和一人迎面撞到,果子再次散落一地。 今儿可真倒霉! 楚晞一面心里吐槽,一面低头捡东西,嘴巴还说着:“抱歉抱歉!” 果子噗噜噜地散落,其中一个顺着地面往前滚,楚晞赶紧去追,正停在一双月白布履边。 她顿住身形,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鞋面上——月白细布,鞋头隐着浅淡云纹,针脚细密规整,瞧着便是文雅士子常穿的样式。视线不自觉顺着挺拔的靴筒缓缓上移,掠过素净衣摆、宽袖垂落的指尖,最终抬眼撞入一双清润沉静的眼眸里。 真好看! 这是她脑中率先浮现的想法。 4. 第 4 章 身形娇小的少年蹲在自己脚边,瞪大了一双圆润的眼睛,像只猫儿似的。 顾衍之唇角一弯。 楚晞只觉得花开了。 眼前的男子身姿挺拔,垂眸看来时,薄唇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他容色清逸俊美,肤色如玉,连眼尾都染着几分柔和气韵,明明只是寻常一笑,却看得人心头阵阵发怔。 她一时看得入了神,忘了动作。 他见她这般情态,心中只觉新奇好玩。 “小郎君。”他开口唤道。 “啊......我,我捡果子......”楚晞回过神,赶忙低下头捡起那红果,又匆忙站起身。 她有些怔愣,直勾勾地望着他,浑然忘记了地上散落的果子。 顾衍之只得开口提醒她:“不捡了吗?” “啊?哦哦。”她一愣,接着想起正事,脸颊涨得通红,急忙俯身去捡拾。一面捡,一面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居然看人看得入神,真是丢人。 她正暗自嫌弃着,却觉眼前一阵清风拂面,抬眸一看,竟然是这神仙般的人物俯下身在帮她捡果子。 眼见他捡了几颗递给自己,她连忙举起衣摆,示意他放进来。 顾衍之动作一顿,抬手将果子放了进去。 修长的手捏着红果,手指修长匀净,骨节分明却不显凌厉。指腹温润,腕间线条流畅利落,既有挺拔筋骨,又带着几分清和雅致。指尖微微用力,衬得那圆润果子愈发饱满。 看得楚晞心里啧啧称叹,果然好看的人,哪里都好看。 等到捡拾完,楚晞也松了口气,将先前的窘迫抛之脑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丢人。 她仰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多谢公子。” 顾衍之垂眸看向那些果子:“这果子的品相......” 楚晞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这些因为磕碰而有所擦伤的红果,一脸不解:“果子怎么了?”红彤彤的,看着蛮好吃的呀。 顾衍之没有回答,而是询问她:“这是你买的?” 楚晞点点头:“我看那摊主孤儿寡母的,想来也不容易,这卖得还挺便宜,才二十文。” 她话音刚落,却听那边拐角处由远及近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嗓门高昂,话里话外透着得意:“这种年轻人最好骗,乡下鸟都不啄的野果,她二十文买了还觉得自己赚了!” 楚晞杀气腾腾地回过身,让那妇人得意的神色僵在了脸上。想来她也没料到,这人买完东西居然还没走远。 眼见楚晞瞪着眼睛要过来找自己理论,那妇人紧了紧背上的襁褓,一溜烟地跑了,徒留楚晞在原地懊恼。 顾衍之目睹了一切,眼中玩味更甚。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表情可以这样丰富有趣,什么事儿都写在了脸上。 “没事没事,吃一堑长一智,就当给她孩子买个糖。”楚晞咬牙切齿,心里滴血。 要你假大方,一个月才八百文,二十文就打了水漂! 她努力保持平静,殊不知自己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她。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不好吃的野果?”瞧他的模样、气度,倒像是簪缨世家的公子,怎么会认识野果子? 顾衍之略一挑眉,接着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年幼时随父亲进山,后来又有一阵靠野果果腹。” 他没多说,可楚晞已经脑补出一个家境贫寒的孩子饥渴交加,不得不用野果填肚子的画面。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这人瞧着贵气,居然是穷人家里飞出的金凤凰。 楚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打量着他,可随即想到今日点名时并未见过这号人,她有些疑惑地问:“那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从国子监出来?” 顾衍之向后瞥了一眼,唇边浮起一丝轻笑:“我嘛......劣弟入学,作为兄长,我自得过来看看。” “所以你是学生家长咯?”楚晞脱口而出。 “家长?”顾衍之有些疑惑。 “啊......我的意思是,你是监生的家属啦。”楚晞摆摆手,想把话题转移,“那你弟弟叫什么名字?你是做什么营生的?你们是京城人还是外地人呀?你们父母平日和你们在一起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饶是顾衍之,也是微微一愣,旋即恢复了淡笑:“小郎君这是在查户籍?” 楚晞顿时脸涨得通红,知道自己职业病又犯了,也晓得这话冒犯了人家。可面前人依旧神色不改,眼神温和,像是丝毫不介意似的。 “我是觉得你们兄弟不容易,要是有机会,我也能照顾一下你弟弟。”楚晞说完,就想起自己尚未自我介绍,“我叫......林舒,是这国子监的杂役,最近也兼任斋夫。” “原来是‘林夫子’。” 顾衍之朝她拱了拱手,惹得楚晞赶忙摆手否认:“诶,这可不敢当,我就是个干杂活的,你叫我林舒就成。” “林小哥。”顾衍之略一思索,换了个称呼。 楚晞“诶”了一声,正感叹这人真会说话说,便听他说:“今早在监舍一事,多亏了你足智多谋,否则定要引起风波。依在下看来,国子监诸多夫子怕也干不来。” 楚晞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及先前之事,有些窘迫地笑笑:“你都看见了?我那也是没办法,不然那群公子哥肯定要闹事。” “所以我才说林小哥你当得起‘夫子’一称。” 顾衍之的几句话就让楚晞心中满是得意,她刚开口再度询问对方弟弟的名讳,却听他婉拒道:“男儿立身须自强,林小哥无须照拂。” 这叫楚晞再度感慨对方真是个坦荡正直的君子。 可惜当她还想说什么时,君子自称家中还有要事,便向她道了别。 望着对方清俊的背影,她再度感慨女娲造人时的偏心。随即便捧着果子进了院门,将方才的插曲抛之脑后。 —— 要让一群养尊处优的王孙公子卯时起床,一个不落,这难度不亚于让吕松年去贿赂司业,当上助教。 可再难也要试一试,关关难过关关过,坐以待毙不是她楚晞的风格。 决定学生是否听话的因素,无外乎两种——自身素养与有效惩戒。 那些被各州府举荐上来的寒门学子大概不会出纰漏,叫人头疼的就是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 可这些人怕什么呢? 楚晞将前世的经验一一对照,却发现并无可以拿来用的现成套路。 何况她如今的身份只是个杂役,连夫子们遇上那些少爷也得掂量一二,更遑论她了。她必须寻个依仗,让他们都害怕迟到的后果。 她脑子飞速转动着,眼神漫无目的地瞟着四周,正瞥见那边几个侍从结伴儿去洗衣——皇帝正值壮年,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他有意一改国子监风气,故这批监生非休沐不得外出,且至多只能带一个侍从服侍。 嗯?! 突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楚晞有了主意。她再次跑到吕松年那边,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些消息,又去外 面采购了物什,最后来到监舍,找到了沈安。 听完她的计划,沈安神色有些复杂。楚晞还以为是他不愿,正要开口劝说,就听他道:“若这事被护国大将军知道,那......” 楚晞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嗨,多大点事儿,等他来最早也要半年后,谁还会特意把这种小事和他讲?” 见沈安终于点了点头,楚晞彻底放下心来,临走前还特意交待他:“就按照你平日的样子说即可,千万别刻意伪装。” 说完她便要离开,正巧碰到陆一逸回来。 这人也不知去了哪里,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棵缺了水的小白菜。 见到楚晞,他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人:“是你啊。” “陆公子好哇。”楚晞笑眯眯地同他打了个招呼,“您这是去哪儿了?”这么没精打采的。 陆一逸哼了一声:“别提了,少爷我去见了个讨厌鬼。”他一边说一边捂着酸痛的肩膀,想要唤人来给自己捏捏,却突然想起唯一的侍从刚被自己派回去取东西了,只得一屁股坐在圆凳上叹着气,同时在心里骂着那个罪魁祸首。 楚晞笑着上前替他锤了锤肩,引得陆一逸一个懒洋洋的赞赏眼神。 眼看着沈安在陆一逸面前坐立难安,楚晞决定再给自己加个“帮手”。 “话说陆公子哇,今儿我得了个消息,不知您是否听说?” 作为一个现代教师,久坐劳损是家常便饭。久病成良医,故而楚晞也掌握了几招按揉手法,捏得陆一逸舒服得直哼哼。 “什么消息?”陆一逸享受地闭着眼。 “我也是听人说起......护国大将军要来国子监教授骑射。”她压低了嗓子,一副分享八卦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陆一逸睁开眼看向她。 “诶,我也是听他们闲谈,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楚晞打着马虎眼,“我还听说,他最看不惯不守规矩的,还打算在国子监诸生中挑几个刺头来立立威。” 陆一逸猛地坐直了身子,楚晞有些奇怪,可为了计划,还是继续道:“比如明天一早沈老授业,说不定他就会盯上那些晚到的人,要是回头落到大将军手里,啧啧啧......” 她一面编着谣言,一面装作害怕又心痛的模样,直到被陆一逸猛地站起身的动作打断。 “不会吧......那家伙......”陆一逸喃喃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陆公子。”楚晞打量着他的神色,继续添油加醋,“我听说这治军的人最严格,若是军中早练稍有耽搁,便是军棍伺候。” 陆一逸已经彻底变了脸色,他咽了咽唾液,像是在自言自语:“不会吧......不过要是他,确实干得出来,他......” 他声音极低,楚晞听不清,可也看得出他已全然信了自己的话,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她有些茫然地和沈安对视。 自己编瞎话的本事这么强吗?能把人吓成这样? 当晚,一条关于护国大将军的小道消息就传遍了国子监诸生。 翌日卯时未到,楚晞便拿出一个铜锣,一边小跑一边使劲敲打着,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快起来啊,迟到了不得了哇!” 话音刚落,屋舍内就传出起床穿衣的动静。 不到一刻钟,所有人都跑了出来,奔向伦堂。 楚晞使劲踮起脚尖,看见那为首跑得最快的,正是陆一逸。 “......” 有这么怕吗? 5. 第 5 章 姚秉全的脸色很是难看。 他没想到林舒这小子居然真的做到了,而且这群监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提前一刻到齐也就罢了,在沈祭酒授业教诲时还个顶个的认真,这都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原本他是打算趁这小子搞砸之际将一切都推到他和吕松年头上,如今计划泡汤了不说,更可恼的是,这些学子们在随后的朝食中精神萎靡,几个公子哥还百般挑剔,与掌馔发生了冲突。 他有心上去劝阻,却被一起痛骂。 好巧不巧,祭酒大人心血来潮来膳堂查探,又恰巧撞到林舒这小子巧言令色,摆平麻烦的一幕。 真是邪了门了!这小子是和老天爷串通一气了?!他不禁在心里痛骂。 楚晞倒是没那么料事如神,她也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放出些真假掺半的小道消息,居然能有这么好的效果。 至于在膳堂的冲突......毕竟起床气这个东西,谁没有呢。 何况这些学子一大早强打着精神,听沈祭酒他老人家之乎者也了半天,精神头不好,脾气大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姚秉全大概是脑子睡糊涂了,他真以为这群小虎崽子改了秉性,居然摆起架子讲起大道理,他不挨骂谁挨骂呢? 瞧他吃瘪是挺爽,可楚曦也晓得,若是事情闹大了他们这群底下人都要受罚,见没人敢上前劝说,她叹了口气,只得挺身而出。 “大家都冷静一下嘛,这早膳若是不合口味,我们再商量,毕竟也是初次,总得给个改正的机会。”楚晞知道这群少爷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并不打算和他们硬碰硬。 为首的是个身形略胖的少年,她记得这是左相家的孙子,叫高承武。 听到她的服软,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鼻孔几乎要翘到天上:“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这里的杂役,也兼任斋夫,高公子这就忘记我了吗?”楚晞笑容略淡了些,态度不卑不亢,“毕竟众口难调,就算要改,也总要些时间,您说对吧,姚学正?”她可没忘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此刻姚秉全也知晓了这群刺头的脾气,可他碍于面子,只是面色不佳的“嗯”了一声。 楚晞暗骂他不识好歹,果然高承武见他拿腔作调,当即又火爆了脾气,袖子一甩,直接将打好的饭食摔在了地上。 “哎呦!这是干什么呀,真是可惜了。”楚晞大声叫道,她低头一脸心疼地看着地上的吃食。 高承武一脸不屑:“不过是些猪都不吃的东西!” 楚晞抬头满脸痛惜地看着高承武,“‘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高公子贵人,自然不知这粮食从种下到长成,再到运送、烹饪,用了多少功夫,这要是给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唉。” 她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高承武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一些寒门学子想到自己的经历,难免感同身受。 人群中出现窃窃私语,原本站在公子哥身后跟着闹的人,开始有了松动。 楚晞继续道:“再说今日是首次讲学,莫要因为吃食的事情耽误了课业,不然传出去多难听,高公子,你说是与不是?” 多数人本就是借着早膳一事撒个气,没打算真做什么,听到楚晞提及课业,大多都歇了心思,一些与高家熟络的人家也开始劝说起来:“是啊承武兄,还有早课,别和他们计较了。” “就是就是,难吃事小,再叫他们改就是了。” “不行!”高承武在家被宠坏了,脾气上来了连他的左相爷爷都要哄上一二,见旁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他更是气急败坏,冲着楚晞和姚秉全就破口大骂起来。 楚晞见姚秉全面色阴沉却不敢吭声,心里也是一阵恼火,可自己人微言轻,更是不能与之硬碰硬,便只能垂头任由他骂。 一旁的吕松年见状,赶忙出来劝阻,却被高承武一把推倒在地,楚晞连忙将他扶起来,愤怒地瞪着高承武:“圣人云:‘仁者爱人’,高公子这样做,未免欺人太甚!” 高承武居高临下地仰着下巴:“就是欺人太甚又如何?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们不算,那我这老朽呢?” 突然,一道威严苍老的声音自后传出,越过人群,打破了这场闹剧。 众人纷纷向后扭头,待看清说话人的面容时,不禁倒吸一口气,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沈文渊面色阴沉地站在膳堂门口。 见众人低头不敢言语,他冷哼一声走到了中间。 楚晞已经将吕松年扶了起来,好在没摔出什么事儿来。 沈文渊锐利的目光从闹事的人面上一一划过,众生受不住,赶忙低下了头。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高承武脸上。 高承武有些慌,可到底是左相家的小孙子,自小被众星捧月,压根不把这个所谓的沈祭酒放在眼里。 “高家小子好大的架子。”沈文渊冷声道。 高承武梗着脖子,不肯示弱:“沈祭酒,这都是他们不对,你看看这都是什么东西,也敢拿来叫我们吃!” 沈文渊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饭食,原本阴沉地脸色更加冰冷:“自我朝开国,国子监便是为朝廷举贤养才之地,若要满足口腹之欲,高公子不妨回家去。” “你!”高承武第一次被人当面骂,他一愣,接着就要张口说些什么。 沈文渊自小家境贫寒,饱受风霜,又在朝堂历经半生起起伏伏,早已见惯了各色人马,自然不会将他一个无知小辈放在眼里,见他依旧不服,沈文渊朗声道:“来人!去高家,给我把高崇岳喊来!” 听到他直呼祖父名字,丝毫不把高家放在眼里,高承武这才有些慌了。可身侧不少都是平日里相识的同龄人,他抹不开面子,正要硬着头皮硬钢到底之际,一道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大人?您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 这不合时宜的一句“问候”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楚晞听出这人身份,嘴角不禁抽了抽。 陆一逸顶着一张睡眼惺忪的面容坐直了身子,见无人应答,他视线散漫地寻了寻,认出了一旁的楚晞。 “诶!这是怎么了?”他朝楚晞努努嘴。 随着这个动作,楚晞看清了他脸上还有衣袖的褶子印记。 得,看来这大少爷刚才会周公去了,压根不在状况内。 “你干嘛不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见楚晞不理会自己,陆一逸索性站起身,走到了他们面前。 瞧他这幅松散的模样,沈文渊闭着眼叹 了口气。 楚晞生怕这古稀之年的老头被这一个两个气出好歹,赶忙打断了陆一逸的“发挥”:“祭酒大人,咱们还是先准备讲学吧。” 她视线扫过人群:“毕竟,多数监生还是来求学的。” 听到这话,众人赶忙附和:“是啊是啊,我们来这里是学习圣贤之道,又不是来吃食的。” “林斋夫说得对,我们不在乎这些的。” “没错没错!” 方才还跟着高承武胡闹的人,如今纷纷偃旗息鼓。一人难成事,何况高承武经过方才,和沈老作对的气势也泄了,此刻只得脸色不佳地咬着牙,一言不发。 沈文渊见状也不再多言,只道:“都散了。”他瞪了依旧摸不着头脑的陆一逸一眼,转身离开了。 楚晞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直到一天过去,临近傍晚,楚晞被人叫到了主堂,此处是祭酒办公之处。 一进门,她这才发现此处热闹极了,不仅沈文渊在,两位司业和几个助教,还有吕松年与姚秉全都在。 居然都是在国子监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除了她。 “见过祭酒大人,见过司业大人,各位助教和学正。”她乖巧地行了一礼。 —— 与此同时,国子监今日的风波也传到了有心人耳中。奉老师之命,一散学,陆一逸就被人请到了国子监侧门的一辆马车上。 顾衍之正在看书,修长的手指搭在封皮上,陆一逸隐约看见了书名——《三字经》。 “......” 他咽了咽唾液,见顾衍之没有发话的意思,他试探着先开了口:“表哥,这是看什么呢?” 顾衍之笑着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温柔:“子闲,现在连字都不认得了?” 陆一逸一个激灵,赶忙赔笑道:“怎么会!我就是好奇,表哥这般人才,怎么会看这小儿启蒙才看的书。” “哦?小儿启蒙......”顾衍之拉长嗓音,咀嚼着这几个字,惹得陆一逸心中七上八下。 “可我看,这《三字经》倒是很适合子闲你啊。”他笑得春风拂面,可陆一逸已经满头大汗。 知道自家这位表哥的手段,陆一逸索性不再试图蒙混过关,直接摊了牌:“我错了子珩哥!饶命啊......” 顾衍之将书合上,慢悠悠地放在小几上,一手支在上面托着下巴,似笑非笑道:“说说吧,又干了什么蠢事。” 陆一逸不敢隐瞒,只得老老实实地将今日种种全盘告知,临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偷瞄着顾衍之的神色,试探着问道:“子珩哥,你真要来国子监做夫子呀?” “怎么,不欢迎?”顾衍之笑着反问,样子优雅又温润。 “怎么可能!必须欢迎!”陆一逸立即殷勤地回答,随即又小声嘟囔道,“那你派人盯着我们早起,也够损的......” 他这番话自然没逃过顾衍之的耳朵,顾衍之微微蹙眉:“什么叫‘盯着你们早起’?” 陆一逸不疑有他,一股脑将事情来龙去脉和盘托出,语毕,又加了一句:“他们说,表哥你最烦磨磨唧唧的男人,说‘是男人,就该早起’!” “......” 好熟悉的文风。 6. 第 6 章 国子监主堂内,楚晞行完一礼后便安静地站在一侧。 沈文渊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混不似先前泼辣大胆,不禁抚须一笑:“林斋夫不必拘束,老夫唤你过来只是觉得你今日做得很好。” “祭酒大人过奖了,都是吕学正平日时常提点小人。”楚晞弄不清领导的意思,只得先低调推辞,顺便帮老实人吕松年刷个好感。 沈文渊向吕松年笑笑,吕松年赶忙拱手推脱,额头冒汗。 沈文渊见她二人紧张,便转头看向众人,沉声问道:“今日之事,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互相交换了眼神,最终由司正狄崇礼拱手答道:“卑职愚见,此事若是就此揭过,只怕诸生心中各有想法,来日酿成大祸。” “狄司正此言差矣,不过一件小事罢了,何谈什么‘酿成大祸’。”说这话的是国子监另一位司正孟知余,与狄崇礼的古板刚直不同,此人看上去更为随和。 “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事情虽小却也未必不是隐患。”狄崇礼板着一张脸回应。 沈文渊默默听着两人争论,正要低头抿茶时,却瞥见楚晞的脸颊鼓了鼓,眼中略过一丝不屑。 他心中觉得好笑,直接打断了狄孟二人的对话:“林斋夫有何高见?” “啊?我?”开会走神被大领导当中点名,楚晞一阵心虚,随即调整了状态,看向沈文渊。 “回祭酒大人,小人只是一个杂役——” “诶,但说无妨。”沈文渊摆手打断她的糊弄。 眼见最高领导都发话了,楚晞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姚秉全面带一丝阴沉地盯着自己,她不禁正了正身子,道:“小人认为,这件事不能这么过去。” “哦?看来林斋夫是主张严惩高公子咯?”姚秉全笑着问她,眼神带着几分压迫。 楚晞不掉进他的陷阱:“小人只是一个杂役,不懂国子监的规矩。可小人知道‘仁者无敌’,高承武高公子先是当众贬低我们这些底层人,后又不敬师长,违背了圣人的道理,既然做错了,就该有所惩戒,不然别人看他落个轻松,那这国子监还怎么管?” 狄崇礼闻言,冷着脸点点头,孟知余则笑了一下:“林役此话有些道理,可监生第一日入学便受罚,若是传出去......” “若是不罚,传出去才是丢人。”楚晞斩钉截铁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早晚会叫外人知道,与其让人诟病国子监偏袒世家,不如大大方方地惩戒。” “只是......”她思忖了一下,抬头看向沈文渊,“小人认为,这惩戒的内容不能太轻,也不宜过重。” “此话怎讲?”沈文渊问道。 “惩戒的目的是让他知道错了,以后不再犯,不是为了惩戒而惩戒。”楚晞想了想,“所以小人觉得,如何惩戒还需要祭酒大人您想想。”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沈文渊很是满意地点点头。突然,他看向楚晞,问道:“林斋夫读过书?” 楚晞看了吕松年一眼,不慌不忙道:“小的是吕学正的远房亲戚,幼年读过些书,不多。” “原来如此。”沈文渊颔首,“后来为何不读了?” 楚晞思忖了一下,装作难为情的模样:“小人家中......” 她窘迫地笑笑,沈文渊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带着遗憾地叹了口气:“竟是如此,可惜了。”他看得出来,这少年脑子转得快,又有一颗纯善之心,若是幼时继续读书,科举入朝,想必也是个为民请命、不畏权贵的好官。 他平生最喜欢关照那些出身寒门又正直的后生,楚晞正巧占了这两样,一时间他起了惜才之心。 “你这年纪再重入学堂,想必也不容易。”沈文渊捻着胡须,正当楚晞担心他想送自己去外面读书时,他终于发了话,“我看你在这里做杂役实属委屈了,不如改做典籍,你意下如何?” 本朝国子监典籍并无品级,可却是实打实的文职,负责掌管藏书,打理书堂,配合博士与助教调取书籍等,且工钱是杂役的两倍。 楚晞没想到这一趟自己居然被这么大的馅饼砸住了,当即笑得眉眼弯弯:“愿意愿意,谢祭酒大人!” 吕松年也很激动,跟着一起跪谢沈文渊。 姚秉全有意阻止,被孟知余一个手势拦住了:“恭喜林斋夫,不,是林典籍。” “谢孟司正。”楚晞不喜欢他的眼神,总觉得阴森森。 狄崇礼依旧是一副板着脸的模样:“恭喜林典籍。” 楚晞回了一声谢。 说完楚晞的事情,沈文渊又问起了善后的举措。这一次,孟知余倒是很保守,表示膳堂的饭菜自国子监成立以来就是如此,岂能因几个监生的话就改变。 狄崇礼表示赞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听到两位司正都这么说,沈文渊有所动容,他刚要赞同,又见楚晞在一旁傻笑,显然还没回过神。 想起他自昨日点名,到今日叫起、膳堂之事的表现,沈文渊又觉得可以听听他的想法。只是楚晞实在不了解国子监膳堂的事情,沈文渊只得作罢。 他转头又提起王助教即将致仕一事,众人纷纷表示感慨。 这无心的一句却叫楚晞又来了精神。 “祭酒大人。”她站出来朝沈文渊行礼,“卑职觉得膳堂的饭食可以适当调整,卑职愿意一试。” ...... 自主堂出来,姚秉全便趁无人注意之际,径自来到了孟知余的官舍。 “孟大人!那小子毛遂自荐去管膳堂,要是被他发现——” “怕什么!”孟知余收敛了平日挂在人前的笑,“就算他查出来又怎样?晾他也没胆子去告状。不过......倒是可以先敲打他一二。” ...... 楚晞不知孟姚二人的盘算,她的计划是好好调整膳堂的饭菜,漂亮地把事情解决,再趁机把功劳推给吕松年,好叫他当上助教。 原本以为这助教一职由姚秉全接任是板上钉钉了,没想到沈文渊今日夸奖了她和吕松年,还把她调为典籍。能在大领导面前挂号的人,小领导也不敢怠慢。 由此看来,吕松年也未必没有希望。 楚晞看得出来,凭姚秉全的人品,要是他真做了助教,吕松年和她的日子不会好过。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放手一笔,所以她主动揽了这个任务。

可谁知,事情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当她好不容易调查了监生们的口味,制定出众口可调的菜谱后,却在膳堂碰了一鼻子灰。 掌馔的姓杨,面对楚晞压根没有好脸色,更不肯听她的建议。不仅如此,膳堂里的几个伙计也是不理睬她,这让楚晞很是受伤。 无论她如何舌灿莲花,对方只有一句话:“做不了,不会做。” 眼看两天过去了,事情依旧没有进展,楚晞心中苦闷却不得法,无奈她只能跑到街上的书肆看看,想查查是否是自己的菜谱出了问题。 国子监不远的长街上,林立着数家书坊,可楚曦最喜欢的,是最里面那家书肆。 这家铺子看着破旧,可规模不小,各类书籍应有尽有,最重要的是,这里的老板是个面善的中年人,不会因为她不买书就赶人。 楚晞径直走进了铺子,冲着柜台后正背对着自己看书的人喊道:“老板!您这里的菜谱食谱在哪儿啊?” 她转头看着四周林立着的书架,脑子思忖着,却一直没听到回答。她纳闷地转头看去,便对上了一双静若澄潭的眸子。 一张绝尘如画的脸。 楚晞愣了一下,接着就扬起一个惊喜的笑:“诶!是你啊。” 顾衍之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她。 他原本是因为心情不虞,而来这边坐坐,正巧老板家中有事,便让他帮忙看一会儿。想不到她竟会突然出现。 “嗯。”他淡淡笑笑。 “你在这里干活吗?”楚晞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的冷淡,反而睁大眼睛眼神好奇地看着他,像极了那日在国子监侧门的模样。 这让他心情稍虞。 “只是偶尔来看看。”他轻轻摇了摇头,楚晞却误解了他的话。 想来也对,这书肆平日没什么客人,他要是就靠这一份活计,怎么养活自己和弟弟?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自己来了好多趟,只在这次撞见他。 楚晞不想给人家难堪,赶忙道:“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我成典籍啦!”她眼神亮晶晶的,明明是炫耀的话,在她讲来却透着股单纯和可爱,就像是小猫儿躺在人脚边,把肚皮露出似的。 “恭喜恭喜。”见她开心,顾衍之的眼中也荡起几丝笑意,“林典籍。”他声音低沉又温润,楚晞听了心中暗叹,都是这样喊,可人家喊得真好听。 她这样想着,笑着问他:“所以以后你弟弟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说,我比之前的权力大了那么一点点。”她两根手指几乎贴在一起,向他生动诠释着“一点点”的含义,惹得他又是一声轻笑。 “嗯,那就多谢林典籍了。”他问道,“你今日来是要看食谱?国子监的典籍还要负责膳食吗?” 楚晞摆摆手:“不是不是,只是......”她想起其中缘由不便为外人知道,一时又找不到借口,好在对方很懂礼貌,当即揭过话头,径直为她点明了方向。 楚晞也不愿多打扰他工作,借了几本书便离开了。 顾衍之淡淡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却突然一凛——方才她刚离开,门口一个摊子上的两个人就跟了上去,应该是要对她不利。 想到这儿,他当即走了出去。 7. 第 7 章 楚晞走得很慢。 她走走停停,不仅在点心铺尝了人家的点心,又在卖小玩意的摊子上逗留许久,搞了半天什么都没买。 这让跟着她的两个人逐渐失了耐心。 他们收了钱,对方要求尽早教训一下这小子,只要不闹出人命即可,可他们蹲了两天也不见人出来,直到今天傍晚才见他出门。 可谁承想这小子买个东西这么墨迹,一步三停的样子叫人瞧得火大。 楚晞倒不知身后有人盯着自己,她因为膳堂一事苦恼了两天,好不容易出来喘口气,自然要好好逛逛。只是在一家首饰铺子闲看的时候,被伙计拦了下来。 这伙计是个年轻的姑娘,见楚晞孤身一人、眼神清澈,便装作推销首饰的样子提醒她身后有人跟踪。 楚晞借着店里的铜镜瞧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她向这姑娘道了谢,正苦于如何摆脱他们时,就听这姑娘说铺子里有个后门。 于是,楚晞装作要去后面看首饰的样子,从小门跑到了铺子后的巷子里。 这巷子白日里没什么人,楚晞只听到自己凌乱的脚步声与喘息声。这里离国子监还有一段距离,她又不熟悉路程,只能凭着直觉跑,拼命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慌。 她急匆匆地拐了个弯,突然,一只手臂自前方伸出,抓住了她! 楚晞浑身一抖,当即就要喊出声来,却被人迅速制住,捏住了两颊。 “嘘——是我。”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她停止了挣扎。 那人见她冷静下来,便松开了手。楚晞抬头,入目是顾衍之沉静的面容。 “你......是你......”她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手却不由自主地拽着顾衍之的衣袖。 顾衍之微微蹙眉,正要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拂开,就听那一侧的巷角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粗狂的声音:“那小子去哪儿了?咱们快找!” 楚晞还未平复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抓着顾衍之的衣袖就要拉着他跑:“我们快走!” “不用。”顾衍之略一思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巷子口的方向送,“我来处理,你先走。” “不行!”楚晞立刻反驳,可顾衍之已经松开了她,朝那边走去。 “他们要找的是你。” 她看见他的背影,高大而沉稳。 知道他说得有理,何况再磨蹭下去,让来人看见他们认识,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 楚晞咬着唇,心一横:“我去找人来,你骗骗他们就是!”说完她拔腿就跑,没看到身后人朝她丢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楚晞一路快跑,只恨自己不能飞起来,她生怕因为自己的耽搁,而叫人吃了亏。幸好她运气不错,刚跑到街上就瞧见了两个巡街的捕快。 “大人!救命啊!”她大喜过望,飞奔着就要跑过去,却没看见脚下的一节台阶。 “扑通!”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生疼,可心里还在担心人家没听到,手还在挥舞着:“救命啊......快来人啊!” 巡捕自然注意到了她这一通动静,提着刀小跑到她面前,问道:“怎么回事?” 楚晞顾不得浑身的疼痛,一手抓着面前的捕快,一手指着那巷子里面,语气焦急:“快快快!有坏人,晚了要出人命了!” 她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地小跑着引路:“我是国子监的......有人要坏国子监的大事儿!” 两个巡捕对视一眼,拔刀便朝楚晞所指的方向寻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快点啊......”楚晞嘴上喘着气,心里万分担心,忍着膝盖的剧痛朝前追过去,脑中不断涌现各样的不详猜测。 她刚一转角,就看到两个捕快停在原地的背影。 “......怎么了?是来晚了吗?”她心里一惊,以为自己脑中最坏的打算成了真,不敢置信地拨开他们俩向前冲去。 “你不能有事——诶?” 楚晞满腔的悲痛与愧疚僵在了脸上,满是疑惑不解地看着地上痛得打滚的两个坏人。 顾衍之正站在一旁,闻声转头望来,一袭白衫,干净沉稳。 —— “就是这样!要不是我这朋友,我今天肯定凶多吉少!” 京兆府的后衙,楚晞坐在圆凳上,义愤填膺地控诉着。顾衍之静静站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 方才巡捕将他们一行人带到了京兆府,经过审问,那两个壮汉招供说是国子监姚管事给了他们银子,要教训一下楚晞。 楚晞闻言自然是气愤难耐,在京兆府尹派人去寻姚秉全的时候,她赶忙提议说要把国子监的狄司业一起请来。托这两天忙里忙外的福,她打听到国子监内部的不少八卦,知道姚秉全是孟知余的人。她有意将此事闹大,自然不想给姚秉全善后的机会。 只是狄崇礼时常随沈文渊外出,不知是否能寻到人。 还好她这回运气不错,看见跟在巡捕身后的狄崇礼,她大大松了口气,接着就开始哭诉今天的遭遇。 姚秉全面色难看地反驳道:“林典籍,我知道你一向看我不惯,可也不能凭空无人清白吧?” “我污你清白?”事已至此,楚晞已经懒得和他虚与委蛇,“那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劝你还是乖乖承认吧。” 听到她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嘲讽,姚秉全几乎要咬碎一口牙,平日里的架子也不再摆,冷笑一声,道:“那两人我根本不认识,谁知是不是你林舒买通来构陷于我的?” 没等楚晞发话,他继续阴笑一声:“对了,你最近帮着吕松年做事,这莫不是他的主意?” “你胡说!”楚晞腾的一下站起身,顾不得腿上的疼痛就要冲上前理论,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身后的顾衍之扶了一把。 “姚秉全你简直无耻!”楚晞被他气得几乎睚眦尽裂,胸口不断地起伏,身体也微微颤抖着,顾衍之看到她白皙的耳廓浮起一层红晕。 显然是气极了。 “我撒谎?我这朋友,还有巡捕们也撒谎吗?!” 姚秉全此刻却悠闲起来,他不紧不慢地撇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你做下这一出苦肉计来栽赃给我,巡捕是受你蒙蔽,至于你这朋友——”他转头上下打量了顾衍之一番,对上他的眼眸,又撇开了视线,“谁知你从哪认识这不三不四的朋友,帮你一起撒谎 。” “姚秉全你这个王八蛋!” “好了!”京兆府尹打断了两人的争执,看向坐在一旁的狄崇礼,“狄司业如何看?” 狄崇礼的目光扫过楚晞怒气冲冲的脸,沉默了一瞬,道:“在下也不知晓,只能将此事上报祭酒大人。” 楚晞听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如果真这么办了,想来孟知余有的是手段运作。 狄崇礼迎上她的目光:“我会如实禀报,绝无隐瞒。” “......”楚晞心绪难平。 “呵,看来这京兆府和国子监也不过如此。”一道略含笑意的男声传来,音色如玉石碰撞,可说出的话却让当场所有人变了脸色。 “你是何人?”狄崇礼语带不悦。 “闲人罢了。”顾衍之淡笑着答道,他将楚晞按坐回圆凳,看向同样面带不悦的京兆府尹,“敢问大人,京兆府上下俸禄如何发放?” “你问这干甚?”京兆府原本见他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又是替朋友出头,对他有几分好印象,此刻听到他毫不留情的质问与讽刺,语气也带了两分不耐。 “大人直言便是,在下自有妙计替您断案。” 京兆府看了他一眼,终是答道:“自是由户部拨款,按俸禄每月发放。” “那银子便是官银了?” “那是自然,都是出自官库——”京兆府的话戛然而止,其他人也是一脸茅塞顿开,姚秉全原本得意的嘴脸也瞬间难看起来。 楚晞却一头雾水,转头问他:“官银怎么了?” 她满脸写着困惑,想起她上次心疼钱的模样,顾衍之轻轻笑道:“标准的官锭形制统一,带有府库标记,就算剪成碎银发放,也要打上各司的印记才可。”想来她每月的俸禄还不到碎银的标准,自然不知官银的样子。 楚晞一点就透,她惊喜地张大了嘴巴,眼神一亮:“那——那只要从他们身上搜出国子监的银子,那就证明不是我买通的!” 姚秉全还在垂死挣扎:“别高兴太早,不是你,说不定是吕松年。” “你——” “那就有劳府尹大人,查查这两人平日常去的酒肆,住所的邻里,探探他们平日里是否透露过一二。”顾衍之看向姚秉全,眼神中带着几分寒意,“想来买通他们也是这几日的主意,不妨再查查国子监的守卫,看看他们是否有印象。” 他托着下巴,一声轻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还可以在国子监附近寻一寻,说不定有人撞见过什么。” “毕竟雁过留声,想查总是有迹可循。” 姚秉全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指着顾衍之,手指颤抖:“你——” “你什么你!”楚晞又想起身,被身后人再次按住。 “小心。” 楚晞转过身,神色激动地望向他:“你太棒了!我......你,我......”她几乎语无伦次。 她眼尾微微泛红,眸光亮得像燃着星火,直直落在他身上,惊喜、感激交织,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崇拜。 顾衍之看见,她水润的眸子里满是自己的倒影。 “嗯,你也很棒。”他轻轻说道。 8. 第 8 章 顾衍之几句话下来,姚秉全再无狡辩的余地,只能乖乖认栽。 他一口咬定自己是看不惯楚晞平日嚣张,所以只想略施惩戒,并没有其他意思。 可顾衍之一句话便叫他无言以对: “如何证明你只想买凶伤人,而非蓄意杀人?” 是啊,按照姚秉全先前狡辩的思路,仅有那二人的口供不可信,为了减轻罪责,他们定然会蓄意隐瞒。 姚秉全铁青着脸不知作何答,楚晞则抓住时机发难道:“姚学正如何证明你的意图?我看那两人来势汹汹,身上又有棍棒,完全是冲着我的性命来的!” 说完,她看向京兆府尹,行了一礼道:“敢问大人,若是按买凶杀人来判,刑罚几何?” 京兆府尹暗叹姚秉全倒霉,落到这两人手里,思索片刻回道:“若按景朝律法,谋杀人已行而未伤人者,造意首犯从重论罪,按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发配岭南瘴地,永世不得还乡,削去宗谱族籍;行凶歹人,受财行凶、蓄刃图谋杀人,各杖一百,同流岭南。” “那若是蓄意伤人呢?” “同谋共殴伤人,造意为首。虽未亲自动手,然出钱造意、主谋指使,是此案首恶;凶徒受财行凶,为从犯。按伤者伤情判断,见血则杖八十、徒一年;重伤则杖一百、徒三年;轻伤或未得手者,杖六十。” 楚晞若有所思地看了府尹一眼,继而朝姚秉全得意一笑:“看来这其中天差地别啊,姚学正。” 她的笑意太过明显,以至于京兆府尹忍不住开口道:“按历律,若是买凶者愿意补偿,那——” “大人。”楚晞转头,定定地看着他,“小人只是一介草民,一无双亲在世庇护,二无钱财权势傍身,只得一长辈垂怜,靠这份活计维持生计。” “若是教他们得了手,您可知我会落个什么下场?”见京兆府尹避开视线,她继续说道,“我可有钱治伤?会不会被他赶出国子监,落个流落街头惨死的下场?” “您是百姓的父母官,幸得您府下公人及时赶到,我和朋友才能全身而退,小民感激不尽。”说完,她朝京兆府尹又拜了一拜。 这番话情真意切,直接点出了姚秉全用心之险恶,又说清了自己的困境,方才还对姚秉全略有同情的京兆府尹顿时打消了心思,面上挂上了两分尴尬和窘迫。 一直静默的狄崇礼突然发话:“林典籍,慎言。” 楚晞打住了话头,可脸颊却不服气地鼓起来。 顾衍之看向狄崇礼:“狄司业这是要偏袒始作俑者?” 狄崇礼皱起眉头:“本官并无此意,只是林典籍言辞间对府尹不敬,官民有别,岂能失礼?” 顾衍之薄唇微扬,低低逸出一声笑:“早就听闻狄司业克己守礼,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明明是一副恭维夸赞的话,可自他口中讲出却尤为刺耳,狄崇礼刚要回应,楚晞赶忙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此事干系重大,还请府尹大人定夺。”她踉跄着起身,像是被膝盖的伤痛到似的,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只是小人还有活计在身,实在是耽误不得,这下又要想法子了。” 经过她方才这一闹腾,京兆府尹也歇了调和的心思,他正要按律判决,楚晞却表示自己可以接受姚秉全的补偿,只是事关重大,希望京兆府能派人向沈文渊汇报一二。 “小民相信姚学正身为国子监学正,大概心思不会恶毒到要人性命的地步,只是我这伤,这几天耽误的活计,还有我胆子小,晚上定要做噩梦......” “我赔你钱财,这总可以了吧。”事已至此,姚秉全只能出血来息事宁人。 楚晞歪了歪脑袋:“诶?可人家都说吃什么补什么,眼下这肉价越来越高,要是天天买猪蹄牛骨......” “十两。”姚秉全不甘心地加价。 “我这朋友为了救我也受了惊吓,说不定还要被掌柜责骂......” “二十两!”姚秉全咬牙切齿道。 “嗯?我——” “五十两!”姚秉全尖声喝道,这已经够在盛京城郊买座青砖小院了。 楚晞眨了眨眼,笑意浮现在脸上:“我刚想说姚学正乃真心悔过,我也就不计较了,看来您诚意十足,既然如此,那就五十两银子,劳您尽快给我。” 姚秉全气得几欲吐血。 可纵使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京兆府尹还是判了他六十杖的责罚。 姚秉全被按伏刑凳上,裤管褪下,素来养尊处优的皮肉露在外头。 起初他咬牙硬撑,死死闭紧牙关不肯出声,要强护住体面。可木杖一下下砸落,淤伤迅速红肿破皮,三四十杖过后,剧痛钻骨,压抑的痛哼断断续续从齿缝溢出,冷汗糊满了脸庞。 六十杖刑毕,他瘫软在地,衣衫染血,往日的高傲荡然无存,颜面尽失。 府尹派人将他抬回了国子监。 等到楚晞走出京兆府大门,已是月上柳梢头。 晚风拂面,叫人格外惬意。楚晞将滑落的发丝拨开,笑着看向身侧的人:“今天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有他在,她能否逃过一劫不说,还有可能被姚秉全污蔑,连累吕松年。 顾衍之笑着摇摇头,视线落在她的右腿上,正要开口,楚晞却唤了一声:“狄司业。” 原来狄崇礼尚未离开,刚从京兆府出来,此刻正站在两人身后,静静望着楚晞的背影。 顾衍之敛了笑意。 狄崇礼双手负在背后,身姿挺拔,依旧是一张板正的面色:“为何要放过他?” “嗯?”楚晞不解。 狄崇礼看着她的双眼:“你费尽口舌,为何最后放过他?” 听见他的问题,楚晞低头笑笑,将发丝别到耳畔,接着抬眸,道:“狄司业有所不知,国子监杂役一个月才八百文,就算是典籍,也不过一千六百文,五十两银子,已是我苦干三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的银钱。” “你缺钱?”狄崇礼蹙眉,向她走近一步,“我可以——” “我要的是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钱。”楚晞截断他的话,“何况就算真要他的命,别人也只会觉得我心狠手辣。” 楚晞轻轻扯了扯唇,笑容带着几分无奈:“我初来乍到就把学正搞出个三长两短,旁人只会看到他凄惨,无视我的危机,长此以往我如何立足?方 才府尹大人的反应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狄崇礼静了一瞬,语气已不似先前笃定:“国子监不会如此。” “真的吗?”楚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年轻的司业避开了她的视线。 楚晞见状,也收敛了锋芒,朝他略一拱手:“无论如何,多谢狄司业。” 狄崇礼看了她一眼:“以后,你若有困难,来找我便是。”说完,他便快步离开了。 楚晞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直到身侧传来两声轻咳。 “你着凉了吗?”她关切地看着顾衍之。 “无事,只是嗓子干了些。”顾衍之放下掩唇的手,楚晞眼神一变,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是什么?你受伤了?”她盯着那一抹鲜红担心地问道,说着就要掀开他的衣袖,顾衍之本想阻止,却终究没出手。 他的手臂上缠着纱布,有血渍正缓缓渗出,显然是旧伤撕裂。 楚晞一怔,随即便拉着他往街上走去:“我们快去医馆!” 顾衍之反手拦住她,眼神带着两分奇怪:“你不问问我这伤从何得来吗?” “这都不重要,先去看大夫!”楚晞见他嘴角噙着两分笑,一副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模样,急得原地跺了跺脚,“你这人!自己的身体怎么都不在乎?” “你不怕我是坏人?”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楚晞握着他的手腕,定定地看着他:“就算你是坏人,也是个帮了我的坏人,我们先去医馆。” 也不知是哪句合了他的心思,面前的人唇边极缓地向上牵起一点弧度,笑意浅淡藏在眼底,是难得发自肺腑的温柔,只如落进湖面的一星萤火,倏忽一亮,转瞬便归于沉寂,面上又恢复素来温润平静的模样。 他乖乖地任由楚晞拉着自己寻了家医馆,让大夫为他重新包扎。 层层的白纱展开,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楚晞只看了一眼便撇开了眼,盯着一侧的屏风道:“真是便宜姚秉全了!”她说的咬牙切齿,顾衍之毫不怀疑,若是姚秉全在此,她定要再从他身上榨出一层油水来。 想起她今日气喘吁吁跑来寻自己的模样,顾衍之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看向一侧的大夫:“劳烦您也为他看看伤势。” “我这不算什么,不用看。” 楚晞摆手拒绝,可顾衍之态度坚决:“不要闹。” 他不笑的时候颇有威严,楚晞拗不过他,只得乖乖卷起裤腿。 白皙的小腿伤痕累累,膝盖红肿不堪,大夫为她细细检查了骨头,只道皆是皮肉伤,又为她敷了药,嘱咐她近几日不要沾水,便离开了。 医馆内烛火摇曳,暖黄光的晕漫过木桌上的药罐,一室温软。楚晞褪去靴裤,伤处敷着温热药膏,露出来一截莹白匀实的小腿。 二人的剪影落在素纸屏风上,一高一矮错落交叠。 顾衍之的目光不自觉地下移,看向那截小腿,只见那里的皮肤不见寻常男子的粗粝,肌肤细腻丰润。 烛火时不时晃悠,屏风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颤了颤。 楚晞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顺着望去,心中猛地一惊! 9. 第 9 章 楚晞匆忙将裤腿放下,又警觉此举有些欲盖弥彰,一时间动作僵在了那里,不知所措。 “天有点凉,呵呵......”她干笑了两句,担心眼前人看出什么端倪。 顾衍之看出了她的强装镇定,目光带着两分审视,两分探究,明明没有说话,却叫人觉得如芒在背。 他八岁那年便去了边疆,久在军营,接触的都是粗糙的汉子,从未见过哪个男子的皮肤如此细腻,故而一时失了神。 不过京城不少王公子弟娇生惯养,衣食住行处处讲究,男子能养得细皮嫩肉也是寻常,何况眼前少年虽然出身寒门,却长得俊秀可爱,想来人各有异也是说得通。 他没再细想,只是心中将她的异样记下不表。 夜色渐浓,这一室静谧中只有他们二人。 楚晞思忖着开了口:“我能问问你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顾衍之笑笑:“不是不在乎吗?”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坏人,但我们也算是朋友了......”见他没有反驳,她继续道,“我关心朋友是不是遇到麻烦,总还是可以的吧?如果不方便说,那就算了......” “朋友”、“关心”等字眼入耳,顾衍之抬眸,见少年睁着一双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其中的关心之意毫不掩饰。莫名的,他觉得心口像是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不疼,但痒痒的。 “嗯,我们是朋友。”他点点头,唇角挂着笑意,“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恶人妄图欺辱家园,我前去驱赶他们,不当心被他们所伤。” 楚晞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斯文的少年面对恶人,一边护着弟弟一边拼命反抗的画面。她心口一紧,赶忙问:“那后来呢?你们没吃亏吧?” 顾衍之眼神一转,语气轻描淡写:“自然,他们生怕逃得慢了丢了性命。” 他一改平日里的书卷气,周身透着两分揶揄,两分自信,还带着一丝嘲讽,像是丝毫不将对方放在眼中一般。楚晞没见过这样的他,倍感新奇。 “那就好。”她双手交错合在一起,像是为他喝彩夸赞一般,“所以你的身手也是这样练出来的吗?今天真的幸亏有你在!” 顾衍之轻佻眉头,并不多做解释。 他眼前浮现出少年一瘸一拐,明明路都走不好却挣扎着跑来的画面。 他自幼见过不少人心险恶,他也有幸见过他三言两语就将陆一逸一干人哄骗得团团转的场面。知晓少年心思机灵,颇懂人情,若是选择明哲保身,他也不会怪他。 只是没想到,他会这般心急如焚,这般挂念着他的安危...... 被人惦念的滋味他已经太久没有尝过了,如今竟有些贪恋这样的感觉。顾衍之低头一笑,眼底浮现两分自嘲,再次抬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楚晞也是百感杂陈,她孤身一人穿越至此,又是个身怀秘密的女扮男装的罪臣之女,每天还要起早贪黑地打工,绞尽脑汁地解决各种事情,纵使再豁达,说心中没有半点悲愤孤寂是假。 尤其是国子监内关系复杂,吕松年又是长辈,有什么委屈酸楚也无人倾诉。细细想来,眼前的人还是她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念及此,楚晞心中一动,她一个巴掌拍在案几上,豪情万丈地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僵住。 顾衍之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哪有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朋友?她脸上露出两分尴尬。 顾衍之陡然失笑,修长的手指在木案上缓缓写出一个“珩”字:“子珩,我的名字。” “子珩......”楚晞喃喃念道,骤然抬眸笑着喊道,“子珩!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少年的音色清朗透亮,自己的字被他念来,无端透着两分亲昵。 顾衍之一怔,继而恬然一笑:“好。” 案头烛火摇曳,灯花噼啪轻响。 他温润的眸光浸在暖融融的灯火里,鬓边青丝落了层浅浅光晕。 楚晞伏在桌边,抬眼猝不及防撞进这副光景。暖烛柔光揉碎了他眉眼棱角,清隽的轮廓愈发醒目。她一惊,心头暗自默念美色误人的同时,又感慨果真还是要灯下观美人。 生怕自己流露出发痴的神色而吓坏新得的好朋友,楚晞急忙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氛围:“对了,你是不是不喜欢狄司业啊?” 猛地听她提及旁人,顾衍之笑意微敛:“哦?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见他打马虎眼,楚晞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有些认真:“狄司业虽不通人情世故,但总的来说还是刚直不阿的君子,你还是不要和他起冲突了。” “君子?”顾衍之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看向她的神色颇为玩味,“你很欣赏他?” “还好吧,我和他不怎么打交道。”楚晞随口回应,“我听说狄司业出身世家,又是沈老的学生,想来也是年少得志,没吃过苦头,难免不食人间烟火。” 年少得志这四字向来是旁人恭维自己的说法,此刻却被她用在狄崇礼的身上。顾衍之勾了勾唇角,没说什么。 楚晞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人家是豪门望族出身,咱们和他不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呗,你别给自己找麻烦呀。” 她口口声声“咱们”,像是将狄崇礼彻底划分在外一般,顾衍之听了,心情稍虞。 “好,我知道了。”他顿了一下,“咱们”二字自舌尖转了一圈才继续道,“咱们不和他一般见识。” —— 饶是京兆府尹有意为国子监遮掩一二,可姚秉全半身鲜血淋漓的模样还是被人看到了。当晚,沈文渊便派人将她请到了官舍,问询此事。 楚晞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在医馆弄了根拐杖,她跟在来人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进了门。 沈文渊让她落座。 孟知余冷声呵斥着一旁的人:“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着林典籍?” 楚晞侧身躲开来人的手:“不用!” 她右腿拖在地上一步三挪地走到了椅子边,在孟知余微沉的目光中弯下了腰,像是没控制好力道似的,刚一落座就挑着眉头发出“嘶嘶”的声音。 沈文渊皱眉看向狄崇礼:“怎么伤得这般重?” 楚晞心道不好,忘记狄崇礼在府衙见过自己的伤了,这下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孟知余见狄崇礼垂首思忖,像是抓住了契机,朝楚晞笑道:“林典籍,狄司业说你多有擦伤,我瞧你这架势,倒像是摔断了腿啊?” 楚晞硬撑着回怼:“伤在我身上,狄司业又不了解情况。” 孟知余不肯示弱:“哦?林典籍该不会是借机装病,想把事情闹大吧?” 他一句话点明了楚晞的心思,楚晞自然不肯认,她正要想借口反驳,狄崇礼却发了话: “ 是我说错了,他确实伤得重,要好好休养。” 一句话叫在场的氛围骤变。 孟知余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狄司业?你——” “多谢狄司业仗义执言!”楚晞赶忙拱手道谢,狄崇礼却像是心虚般避开了她,看得楚晞心中一阵唏嘘,心道自己是不是带坏了人家。 沈文渊将方才的种种尽收眼底,等几人话音落了,才轻咳一声,温声道:“林典籍受委屈了,这几日安心修养即可。” 楚晞一听便乐了,得了赔偿,报了仇,眼下又可以工伤休假,真是美哉。她赶忙向沈文渊道谢。 沈文渊点点头,再开口时已换了副语气:“姚秉全买凶伤人,实在是无法无天。” “祭酒明察。”孟知余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这时候还在替姚秉全说话,“姚学正一时糊涂犯下大错,看在他这些年劳心劳力的份儿上,请您网开一面。” “劳心劳力?”他不说这句还好,一说楚晞就来了气。 “姚学正明知首次授业何等重要,还把叫起的重担全丢给我一人;明明看见事态愈演愈烈,却死撑着面子躲事;明知核对书籍登记书册任务繁重,却让吕学正一人承担,还有之前——”楚晞平复着心口的怒气,“他不知偷了多少懒,又白白担了旁人多少苦劳,这事只要把吕学正唤来就可水落石出,还望沈大人您明察!” 原先楚晞今日的策略是装可怜打感情牌,可听见孟知余罔顾事实、颠倒黑白,她彻底来了脾气。 “纸包不住火,若不惩戒,世人如何看待国子监?” “何况我们平日里育人育才,若不以身作则,又何以服众?” 楚晞索性站起身来,朝上位的沈文渊拱手道,字字铿将,语气坚决。 孟知余知道姚秉全往日的做派,只是没想到楚晞竟敢直接抖出来:“林典籍,你......” 他思索片刻,继续道,“你已经收了姚学正五十两银子,又叫他挨了板子,何必这么赶尽杀绝?”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中带着惊讶与鄙夷,“看你平时斯文,想不到心思这般狠毒。” “再狠毒也毒不过姚学正,”楚晞不肯示弱,“他要打的人是我,您在这里宽宥什么?” “何况有京兆府大人和祭酒大人在,若我的诉求不合理,他们定不会应。倒是您——孟司业,您力劝我宽容,又替他向沈大人求情,罔顾道德、律法,给自己添人情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番话将孟知余所有的打算彻底点破,他在国子监这些年,见到的都是斯斯文文,说话半遮半掩的读书人,从来没见过这般架势,一时竟无言以对。 沈文渊看向狄崇礼:“狄司业以为如何?” 狄崇礼垂眸:“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句话彻底将姚秉全的退路堵死。 沈文渊当即决定,先将姚秉全停差待查,罚俸记过,暂停理事之任,待上报礼部、吏部后,再行定夺。 楚晞没想到沈文渊会罚得这么重,心中一惊的同时,又想到姚秉全也是罪有应得,立刻笑得眉眼弯弯:“沈大人明察秋毫!” 孟知余脸色难看,率先告退。 楚晞正要拄拐离开,却听沈文渊淡淡一句:“林小子,你拄错腿了。” 嗯?! 楚晞低头,看向自己撑着拐的好腿,对上了沈文渊看破一切,似笑非笑的眸子。 ......大意了。 10. 第 10 章 自从知晓沈文渊看出自己有意夸张之后,楚晞着实提心吊胆了一会儿,可看风向,对方似乎并没有要计较的意思,反而还如先前所说让她休息几天。 ......有这么好的领导吗? 楚晞百思不得其解。 “林典籍,你的汤!”门外传来声响,楚晞走过去,将食盒接过后掀开。 一盅蹄汤热气袅袅,黄豆炖得绵糯入沙,猪蹄酥烂脱骨,暖汤氤氲漫开淡淡肉香。看得人食欲大开。 自打受伤后,每天都有人送汤至国子监侧门,一开始楚晞还不敢要,直到看见上面覆着的纸条—— “好好修养。” 落款是一个珩字。 这人还挺客气的。楚晞心道。 那天从医馆出来后,她执意要分他一半的银子,他不肯要,她便执意要塞到他手里,同时振振有词: “难道我一条命还不值二十五两银子吗?” 他失笑一声,这才收了下来。没想到对方这么有心,居然日日送补汤过来,当真是君子端方。 楚晞嘴里噙着汤笑得很是惬意。 不用干活又有好吃的,这样的日子真是幸福! 可喜悦的心情在她打水时戛然而止—— 水面上,一张秀美的面庞细腻光滑,白里透红,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张小胖脸是谁的?! 楚晞对着水面仔仔细细地查看,最终不得不可悲的承认,短短几日她的脸就胖了一圈,双下巴都出来了。 ......为什么幸福的事情最后要转化为“不幸”呢? “林典籍,你的汤!”院外又传来呼叫声。 “......来啦!”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先喝汤,喝完再想想怎么减吧。 她有些焦虑地喝完汤,打算去院子外转转,几日没有干活,她骨头都懒散了。 此时监生们都在上课,她避开学舍的位置,沿着外墙慢悠悠地走着。九月秋阳尚柔,国子监廊畔槐竹依旧枝叶繁密,浓荫覆落阶前,掩住半壁檐角。 她寻了一处枝叶茂盛处坐着,摘了片叶子把玩。 正百无聊赖之际,不远处隐约人传来声:“......这是上个月的,这个月的货你们还没给。” 嗯?! 这种刻意压低嗓音,粗犷中透着两分阴险的声音,不像是在谈论什么光明正大的话题。楚晞秉持着无意惹祸上身的态度正想悄悄离开,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别提了,姚学正说有点麻烦,得叫他缓缓,他想法子。” 姚秉全? 楚晞迅速俯下身子,脑袋向外侧探过去,只见国子监的一处偏门旁,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正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出去,而和他交谈的人,正是先前不肯配合的膳堂杨掌馔。 楚晞瞪大了双眼,正想再靠近些时,头上却传来声响: “你在这里干什么?” 楚晞一惊,扭头看到高承武别扭的表情。担心被那两人听见,她飞扑着将人拽了下来,同时死死捂住他的嘴。 “呜——” 金尊玉贵的相府少爷哪里受过这般对待?当即就要挣扎,楚晞手上用力,压低了嗓音:“嘘!” 饶是她反应迅速,可那边的两人还是听到了动静,试探着朝这边走来:“谁?” 就在她心道不妙之际,闲谈的声音自远及近传来,是两个杂役跑出来偷闲。侧门外的人只匆匆丢下一句“尽早给我”便掩门离开了。 杨掌馔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正碰到那两个偷懒的杂役。 “掌馔!”小杂役吓了一跳,像是双双低头叫了一声。 “嗯,没什么事就赶快回去!膳堂里都是活儿。”杨掌馔假意训斥了两句。 其中的一个杂役有意吹捧,谄笑着恭维他:“是是是,我们这就去,您这么忙还亲自来看人送菜,我们得向您学着点儿。” 本是一句献媚的话,却不知哪里惹毛了杨掌馔,他当即变了脸色,瞪着一双牛眼怒骂道:“你哪只眼睛见我和送菜的说话了?我只是来转转!” 说罢他伸腿踹了那小杂役一脚,快步离开了。 小杂役挨了踹疼得龇牙咧嘴,等人不见了才偷偷“呸”了一声:“什么东西!还以为他今天心情不错,我呸!” 另一人劝他:“他一直不都这样吗?走吧走吧......” 两人结伴走远了。 楚晞趴在草丛里,脑中飞速思考着,耳畔是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 “放开我——” 她这才猛地回神,松开了手。高承武坐起身来,头发散乱,衣衫微脏,嘴角还有几道红指痕。 楚晞知道这少爷的脾气,赶忙伸手要扶他起来,却被一掌拍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手背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楚晞缩回手摸了摸,见人家确实被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刚升起的一点怨气也散了。 “高少爷,你怎么在这儿?现在不是授课的时辰吗?”楚晞有些困惑,随即恍然大悟,“你逃课!” “你才逃课!”高承武当即反驳,“还不都是你害的。” 原来自打上次被沈文渊当众教训后,高承武就被带回了家里。顶撞师长本不是什么大事,坏就坏在这事儿被御史台知晓,奏在了皇帝面前。 他爷爷高丞相三代元老跪在御前痛哭流涕,表示自己教导无方,过于宠溺孙子才酿成今天之祸。皇帝念他多年苦劳,只是叫他回家好生教导即可。 于是高承武喜得人生第一顿竹鞭炒肉,痛得他三天没能下床。 一开始他恨得咬牙切齿,发誓一定要好好教训楚晞找回场子,可他娘的一番话却叫他改了心思: “你只知道咱家高门望族,你可曾瞧见多少人盼着咱们家登高跌重?” 高承武刚想反驳,他娘继续道: “你养伤这几日,可曾见谁家来瞧?” 一句话堵住了他。 高承武并非痴傻,他家平日迎来送往热闹非凡,如今他受伤严重居然没一个人探病。 “......可我丢了那么大面子,还怎么回去读书?”他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 高夫人心疼地替儿子把发丝别到耳后:“儿啊,只要你爷爷、你爹、你叔伯们不出事,你就永远是高家公子,谁敢给你脸色看?” “可要是他们丢了官,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个杂役,你不仅不能怪他,还得当众谢谢他,也显得你心胸豁达。” ...... 他娘一番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些不一 样的东西,高承武勉强答应了她,今日一回来就听说那个小杂役受了伤,这几天都没干活。 他想,这样正好,可以借着探病的由头也不算丢面子,只是没想到这人如此可恶,居然敢对他动手动脚,实在是无礼! 楚晞不想再开罪他,何况这回真是自己的错,赶忙道歉:“抱歉抱歉,高公子,我不是故意的,不过你怎么在这里?还跟在我后面?” 高承武不愿承认是特意来找她,冷哼一声:“本公子见你鬼鬼祟祟,担心是做什么坏事。” 楚晞反驳他:“什么坏事?我是为咱们国子监惩恶扬善的功臣,做坏事的另有其人!” 话音刚落,她就想起眼前这位也是自己先前“惩恶”的一位,好在高承武的心思并不在此:“刚才那是膳堂的掌馔?你为什么要偷听他讲话?” 楚晞不想和这高高在上的阔少聊这些,她打了个哈哈就想离开,可高承武拽着她的衣袖不松手:“你把话说清楚。” 楚晞抬起手腕:“高少爷,你现在不觉得我脏了?” 高承武脸色一僵:“本公子问你,是给你面子,你不要不识好歹。” 楚晞不想与他纠缠,可又担心他出去乱讲,坏了自己的事,正在头疼之际,一个主意突然出现在脑海。 她叹了口气:“高公子,你真的想知道吗?” 高承武点点头。 “那我就只能告诉你了,本来我是想求陆一逸陆公子帮我的。”楚晞面露为难。 高承武顿时不服气,挺直腰板:“求他做什么?你求我也一样,我什么都能做到!” “真的?那咱们国子监的未来就靠您了,陆公子。”楚晞笑得灿烂。 —— 高承武这几日像换了个人。 每天午膳后,他便晃到膳堂后厨门口,也不进去,就靠在墙上发呆。杨掌馔见他来了,脸上堆笑:“高公子,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还行。”高承武懒洋洋地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账本,“你忙你的,本公子消消食。” 他眼珠一转:“那小杂役怎么一直没来?” “小杂役?”杨掌馔不解。 “就是上回敢和本公子顶嘴的那个!”高承武很不耐烦。 杨掌馔当即想了起来,暗骂着楚晞,面上却一副讨好的表情:“他啊,他可不是膳堂的,听说最近摔断了腿,估计在后院歇着,您去那边找?” “放肆!”高承武挺直身子,满脸高傲,“他算什么,也配少爷去他屋子找?我不管,他肯定会来膳堂,我不会放过他!” 他一副等不到人誓不罢休的模样,杨掌馔不敢赶他,只好硬着头皮记账,反正这少爷也瞧不出什么。 高承武瞥见上面写着“猪肉五十斤,纹银二两”,心里嘀咕——昨儿那小杂役说市价猪肉一斤十五文,五十斤该是七百五十文。二两银子,差了一倍不止。 他面上不动声色,转头就告诉了楚晞。 楚晞把账目记在心里,又让高承武盯了几天。猪肉、鸡鸭、时蔬,每一样都虚报价格,有的甚至翻了三倍。她心里有了数,只差人赃并获。 直到有一天,监生们正用着午膳,突然传来“咣当”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承武倒在桌上,捂着肚子,嘴角淌出一抹殷红。 11. 第 11 章 高承武的动静把所有人吓了一跳,众人顿时慌成一团。 “高公子!高公子你怎么了?”几个监生围上来,有人去扶他,有人喊大夫。杨掌馔从后厨冲出来,脸色比高承武还白:“这、这不可能——” “愣着干什么?快去喊大夫!”楚晞从人群外挤进来,蹲下身子查看高承武的状况。他嘴角的血淌到衣襟上,脸色发青,但眼睛半睁半闭间,朝她极快地眨了一下。 她的心落了地。 “快请大夫!”楚晞站起身,朝围观的人喊,“把高公子抬到偏厅去,别在这儿躺着!” 杨掌馔搓着手,额头冒汗:“林典籍,这、这和我们膳堂没关系啊——” “还没查呢,杨掌馔急什么?”楚晞淡淡瞥了他一眼,转头对几个杂役说,“今日午膳的饭菜,每一道都留样了吗?” ‘留、留了......” “封存好,等大夫来了再说。”楚晞说完,跟着抬高承武的人往外走。路过杨掌馔身边时,她压低了声音:“杨掌馔,高公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猜左相会把你怎么样?” 杨掌馔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偏厅里,医官细细为高承武把了脉,面色复杂欲言又止。沈文渊带人恰在此时赶来,见状语气凝重地问道:“如何?可是中了毒?” 医官欲言又止,在沈文渊凝重的表情中,伸手抹了一把高承武唇边的血迹,又放在鼻尖嗅了嗅,终于道:“沈祭酒,若是下官没看错,这应是今日膳堂的红苋菜粥。” 众人一愣,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医官继续道:“高公子的脉象沉稳有力,不像是得了急症。” 他话音刚落,高承武就捂着肚子叫了一声:“哎呦,可是本公子就是肚子疼!” 楚晞适时插话:“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闹了肚子?” “这......”医官扶着长须,语气迟疑。 孟知余抓住契机,趁机道:“也许是着了凉,或者其他原因,未必是膳堂之故。” 他刚说完,那边又有人汇报:“祭酒!陆一逸陆公子也说身体不适!” 高承武赶忙睁眼望去,陆一逸正被人搀扶着进门,面色痛苦又狰狞。他一咬牙,心一横,又躺了回去。 “这到底是怎么了?”沈文渊快步去查看陆一逸的情况,比起高承武,他似乎只是轻微腹痛。 “祭酒,高公子又吐血了!”一句话又将众人的注意拉了回去,高承武双目紧闭,嘴边正缓缓滴落血滴。 医官刚要走到陆一逸塌边的脚步又陡然急转,快步走至高承武身边,抬起他的下巴,仔细朝他嘴里端详了一会儿,过了良久才面色难看道:“高公子,你不要咬舌头,仔细流血了会吓着旁人。” 沈文渊静默了一会儿,彻底失了耐心,楚晞看见他伸出的手指在颤抖:“高家小子,你——” “我真的难受!”高承武自知过火,一下子坐起来,旋即又哼哼唧唧地躺下,“那,那陆一逸不也不舒服吗?” 医官刚收回探脉的手,朝沈文渊拱手道:“祭酒,陆公子的脉象也无大碍。或许是在下医术不精,不如派人通知他们家中,请外面的杏林圣手再看。” “我不走!我就在国子监!”高承武立刻喊道。 陆一逸也跟着附和:“我也不走,我还要读书!” “这......”沈文渊原本还怀疑他们俩是不是装病逃功课,可瞧二人这口口声声不愿离开的模样,又不得不担心他们是真的害了急症。 楚晞适时插话解围:“祭酒大人,既然两位公子都说不用回去,医官也说脉象无异样,想来确无大碍,不如向让他们歇着,咱们再细查便是。” 高承武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你们查查膳堂不就是了?” 楚晞心里一紧,果然孟知余有所警觉:“高公子,你为何一口咬定是膳堂之失?”他说着便扫视一旁的楚晞,意有所指,“可是有人蒙骗与你,要你这么说的?” 楚晞立刻反驳:“孟司业,您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您是怀疑我?”她转头指着高承武和陆一逸,满脸的不可置信,“您是说我一个小小典籍,能使唤左相和承恩侯府的公子?那您可是太高看我了。”语罢,她拱手向孟知余拜了一礼。 孟知余脸色难看:“谁知你说了什么花言巧语,他们受你蒙蔽也未可知。” “你胡说!”楚晞还未讲话,高承武率先呛道,“本公子聪明绝伦,岂会受人蒙蔽?我瞧着陆公子倒是不像真的。” 陆一逸哼唧两声,居然没有理会高承武的挑衅。 孟知余还想和高承武解释,楚晞已直接向沈文渊提议:“祭酒,既然孟司业觉得小人有心搞事,高公子又觉得是膳堂之故,而目前情况又不明晰,倒不如我们都各自待在自己的屋舍,您尽管派人在国子监内搜查,也好给诸生一个交待。” 沈文渊沉吟思索,孟知余提出异议:“祭酒,林典籍仗着您一时的欣赏肆意妄为,您不能再听他巧言令色了。” 楚晞不理会他,只是劝说沈文渊:“祭酒,为今之计唯有严格搜查,小人只是为了查个水落石出,绝无二心,望您明鉴。” 沈文渊在朝经营多年,自是知晓不少事情牵一发动全身的道理,他没反驳孟知余的话,亦没有赞同楚晞的观点,只是面色凝重地宣布:“今日先如此,明日若还有情况再议。”他的视线扫过楚晞和孟知余,端详着两人的表情。 “告诫门卫,今日任何人无我命令不得外出。” —— 是夜,子时刚过,监舍内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楚晞早有准备,拦住了准备溜出院子的人:“高少爷,你大晚上的不好好休息,这是要干什么?” 正东躲西藏的高承武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后才后怕地拍了拍胸口:“我还要问你干什么!你怎么不去睡觉?” 楚晞没被他忽悠,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是打算去盯着膳堂?” 高承武被点破了心思,面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强装镇定挺胸应道:“本公子今日费了这么大功夫,万一被他跑了怎么办?我不放心。” “放心吧,我朋友就在国子监外守着,只要他出去一定能人赃并获。”楚晞强忍着困意,哄道,“你今天按照我说的,不是都挺好的吗?” “你还说——”高承武彻底来了气,指着她义愤填膺, “你明明说都靠本公子,怎么陆一逸也掺和进来了?” 楚晞对此早有准备,她眼睛一眨,面不改色心不跳:“这不是被他发现了,为了叫他保守秘密嘛......何况白日里已经证明,这关键时刻还得是高公子您,幸亏有你在,不然这戏怎么唱下去!真是叫我后怕。” 班主任必备技能——哄娃娃。 果然,听见她毫不掩饰的恭维,高承武当即忘却了前因:“那当然,他陆一逸能和我比吗?哎呦——”他捂着嘴角,忍着痛道,“少爷我可是把舌头都咬了!” “是是是,若能抓住贼人,高公子首功!”楚晞伸出大拇指肯定道,仿佛先前忽悠陆一逸装沉稳,比过高承武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正当楚晞觉得自己机智而得意万分之际,却没想到一旁传来一道幽怨的声音: “他是首功?你先前不还说都靠我吗?” 陆一逸站在不远处,眼神幽幽,显然已经听了许久。 楚晞干笑两声:“哪能呢?陆公子当然也是首功,首功......” “那到底谁是首功?”高承武和陆一逸异口同声。 楚晞:“……”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不是在查案,是在带幼儿园。刚要开口想法子哄骗,院门口又传来压低的人声: “林典籍!” 是沈安。 楚晞趁机摆脱两个少爷,快步走到沈安面前,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可是杨掌馔那边有动静了?” 沈安点点头,一脸凝重:“我看见姚学正拿着食盒进了掌馔的屋舍......我担心......” 他话音未落,楚晞已经意识到不对:“糟了!” 等到他们闯进杨掌馔的房间时,正看到姚秉全死死将人按在床上灌药的场面。 姚秉全不顾臀伤牵扯,正狠按着床上之人的下颚,强行往其口中灌下毒药,他衣冠凌乱,早已没了往日斯文的仪态,双目猩红狰狞,一副丧心病狂的模样。药汁顺着杨掌馔的下颌汩汩外流,满地狼藉。 见楚晞几人进来,他眼中凶光毕露,竟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他们冲来: “都跟老子一起死吧!” 跑在最前的高承武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雪白的利刃朝自己袭来,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滋啦! 是利刃划破衣料刺进皮肉的声音,可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未袭来,高承武睁眼看去—— 楚晞用手臂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鲜血正顺着伤口洒落一地。 —— 国子监偏门外,顾衍之似笑非笑地将人绑好,想起楚晞一脸郑重其事拜托自己的模样,他不由地轻笑一声。 身后传来仓促的脚步声,顾衍之并未回头,慢条斯理地放下袖口:“如何?” “一切都如世子所料,姚秉全狗急跳墙,只是——”暗卫抱拳,思忖着语气。 “只是什么?”顾衍之转身盯着他,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 “只是险些伤了高府公子,幸而他身侧之人替他抵挡,才没有酿成大祸。”暗卫垂首语气平静,殊不知自己的主子一向波澜不惊的脸色陡然变了。 12. 第 12 章 后面的事楚晞有些记不清了,手臂上的剧痛让她不得不蜷缩身子,还要喊着高承武与陆一逸躲开。 幸好守卫们听到了动静及时赶来,将疯狂的姚秉全制住。 随后就是一阵混乱,陆一逸高喊着要大夫,高承武则直接将她背起来一路颠簸跑进了医舍。本在休息的医官被人攥着领子喊醒,睁眼便是高承武通红的双眼:“快点起来!” 他拽着医官就要让人给楚晞看看,却被人制止:“高公子,祭酒说杨掌馔性命攸关,要医官快些过去。” “那贼人管他死活作甚!”高承武怒吼着要把人轰出去,还是楚晞阻止了他。 “高公子,要是杨掌馔死了,我们做的一切岂不白费?”她忍着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抚慰道,“我没事,放心,等一会儿也死不了。” “什么死不死!少胡说——”高承武眼眶通红,楚晞一面哄人,一面示意医官快走。 偏巧陆一逸也不叫她省心,嚷嚷着要进宫找御医,被楚曦一把拽住。 “少爷你也消停点儿。”楚晞用完好的那只手揉了揉额角,“你要让宫里的人知道国子监出大事了吗?”何况找御医给她看,开什么玩笑? 陆一逸站在原地嘟囔着什么,旋即一跺脚往外跑了,楚晞想要喊他却没喊住。她想让高承武去寻他,却被一口回绝:“找他干什么?他那么大了还能丢了不成?” 高承武又气又急,楚晞赶忙安抚他:“好了好了,左右也无事,你和我讲讲为什么和陆一逸这么不对付?” 高承武瞪她一眼,见她脸色惨白,终究是气鼓鼓地说了。 原来他和陆一逸自小便认识,都是盛京炙手可热的人家,在外自然是被众星捧月,小心对待的。只是陆一逸出身宗族,父亲是老皇帝的堂哥,按理来说是要比高家的身份更高些,就连自家爷爷也总说要他多让着陆一逸。 “所以你是气不过他压你一头咯?”楚晞问道。 高承武像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狗:“才不是!他什么时候压我一头了?” 高家再如何也是辅佐了三朝的元老,还不至于要小心翼翼捧着宗族。真正叫高承武气不过的,是陆一逸的表哥,也就是如今的镇远王世子。 “他那个表哥......”高承武磨牙霍霍,“黑胆黑肺黑心肝,帮着陆一逸整我!” 楚晞听了半天才明白,陆一逸的表哥在幼时经常替他撑腰,把看不惯他表弟的一群少爷整治得服服帖帖。,关键是还叫人抓不住把柄。 嗯,听起来是个黑芝麻馅儿的糯米团子。楚晞脑中想象着。 “那后来呢?” “后来,那混蛋八岁随他爹去了边关,我就再也没见过他。”高承武嘟囔着,“听说他打了不少胜仗,被封为护国大将军。” ! 楚晞一惊,连手臂上的痛都暂时忘了:“你说什么?你说护国大将军是陆一逸表哥?”那为什么他先前听说表哥要来国子监会那么害怕? 两人正说着闲话,医官终于回来为楚晞包扎伤口,直到此刻楚晞才觉得混沌的大脑逐渐恢复清明。她看向一旁不住抱怨、呵斥医官的高承武,无奈道:“高公子,劳你安静会儿,听得我头疼。”说完,她朝医官抱歉地笑笑,“这孩子是见我受伤着急,您多担待。” 高承武不服地想要辩驳,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满脸欲言又止的不服。 “哪里哪里,我也是第一次见高公子这般。”医官收回了打量的目光,他在国子监多年,还是第一次见高门子弟如此担心一个老百姓的,原本被搅了好梦的怒气也早已消散。 正包扎着,陆一逸带着沈文渊匆匆进门,他气喘吁吁地模样较沈文渊更甚,可来不及平复便赶忙询问:“怎,怎么样了......” “回祭酒,陆公子,林典籍这伤在皮肉,虽然不深但口子大,须静养一段,待伤口长好了才能活动。”医官说着,将楚晞的手臂抬起,用布帛穿过后颈系了个结,让它悬在胸前。 楚晞顾不得伤口,一心关注结果:“祭酒,姚秉全和杨掌馔呢?” 沈文渊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眼,缓缓将后续道来。 姚秉全将自己杀人灭口一事败露,本想咬舌自尽,却被侍卫及时发现,现在被关进了柴房,据他透露,这事和孟知余有逃不掉的干系,沈文渊已经派人对孟知余严加看管,而杨掌馔被他灌了毒药,是死是活就看今晚了。 “那门房那边可有消息?”楚晞踌躇着问,“我有个朋友在外守着,担心有人和杨掌馔里应外合,所以我才......” “已经把人关到后院了。”沈文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她,“你这朋友......你是如何认得的?” “也是无意之中啦。”知道一切顺利,楚晞彻底放下了心,连手臂的伤痛也忘记了。 沈文渊见她单纯无知地模样,良久,叹了口气。 —— 第二天一早,沈文渊便派人去报了案。这起牵扯甚广的案子经历了小半个月的审理,才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姚秉全这些年一直在通过杨掌馔敛财,每次送来的新鲜菜品、肉蛋等食物,他都会进行掉包,用劣等食材替换,再趁着夜黑风高运出去高价卖出。楚晞他们上次碰到的,就是替他们销赃的人。 至于为什么这些年无人发觉......都靠孟知余运作。他一方面叮嘱姚秉全要保证师长们的膳食,一方面则在监生们反应吃食不佳的时候,用君子不重口腹之欲的说辞搪塞。 彼时权贵之子晚上从不留宿,午膳又有家仆送来,真正吃膳堂饭菜的多是无权无势的寒门学子,再加上沈文渊等人见自己的菜色新鲜只是味道寡淡,便以为是监生们挑剔,这样一来二往的,竟叫他们蒙混多年。 从杨掌馔暗藏的账本来看,这十几年来,他们的买卖也有小一万两的规模了。 而昨天,他见陆家与高家公子都病倒了,又听说祭酒要彻查,担心事情败落,便想趁着夜色出去销毁罪证,不想却险遭姚秉全灭口。 而姚秉全为何突然想起杀人灭口......据他交待,都是孟知余的撺掇。 对此,孟知余自然不认。更棘手的是,这些年的脏事都是姚秉全出面,底下人根本不知孟知余参与其中,而孟知余也为人谨慎,从不留把柄给姚秉全。 这导致如今没有铁证可定他的罪。 楚晞本担心孟知余会逍遥法外,不成 想几天后就传来了好消息,官府不找知如何查出姚秉全竟是孟知余的表妹夫,又顺藤摸瓜从姚秉全的妻子那里搜出了银票,顺着银号的渠道,又牵扯出孟知余的妻子和其他有牵连,最终挖出了铁证。 经过京兆府和都察院的审理,姚秉全被判秋后问斩,孟知余则流放岭南,永世不得返还。 消息传出,举朝震惊。沈文渊羞愧难当,自请贬官并罚俸三年,皇帝念他平日劳苦功高,最终只罚俸一年。 国子监诸生亦震惊不已,但因祸得福,沈文渊下令改善膳堂伙食,楚晞先前的调查与制定的食谱正好派上用场。众生高兴不已,其中最为兴奋的就是高承武和陆一逸,两人在这件事中出了力,不仅在同窗面前得意十足,还给家里挣了脸面,每日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与此同时,托他们的福,楚晞收到高家和陆家的不少补品,原本就长了肉的脸如今更显圆润。沈文渊虽然怪罪她先斩后奏,不和自己商量,但见她为救人负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罚她伤好之后去学堂干活。 吕松年这些天也是忙里忙外,一面要照顾楚晞,一面又要帮着处理不少事宜。但经楚晞观察,沈文渊有意栽培他,这助教一职应是板上钉钉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楚晞心情愉悦,连带着手臂上的伤也好得飞快。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沈文渊问她想要什么奖励时,她思索片刻,道:“这次的事不仅是小人一人的功劳,我那朋友也出力颇多,听说国子监正缺人手,不知您可否让他也来此当差?” 沈文渊有意一改监内风气,不少平日里依附于孟知余和姚秉全的人都被赶了出去。楚晞想起这事,觉得是个好机会。 “不如我带他来见见您,您要是看不上就算了。”见沈文渊沉吟不语,面色复杂,楚晞赶忙说道。 见她这般小心翼翼,沈文渊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希望那小子自己知趣,找个借口推了。 —— “就是这样!我和沈大人说好了,明日你可要好好表现哇,子珩。” 书肆里,楚晞带着时兴的点心来寻顾衍之。正巧老板也在,三人便沏了壶茶吃糕点,当着老板的面,楚晞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噗——”年近四十的老板一口茶水喷到了地上,把楚晞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她有些吃惊,想了想道,“老板,你不会是觉得我挖你墙角,不高兴了吧?”怪她怪她,不该当人家面说的。 老板摆摆手,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不碍事,我是替他高兴。”说着,他看了眼顾衍之,“子珩也高兴坏了,你看,他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了。” 顾衍之瞥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推辞,却听楚晞道:“这没什么的,子珩是我的好朋友,我能帮他就该帮啊。” “你不用担心,这次祭酒说我功劳甚大,我和他说不要其他奖赏,他定会同意的。” 她说得如此真诚,如此坦荡,让他到了嘴边的话也再难说出口。 若他真是个穷苦度日的小子,有这样的朋友帮衬,想必也能跨过难关。 鬼使神差的,他在书肆老板难以置信的眼神中轻轻颔首: “好,我明日便随你去。” 13. 第 13 章 翌日,国子监的轩舍里,楚晞兴奋地将顾衍之介绍给沈文渊。 “祭酒大人,这就是我说的那位朋友——子珩。”楚晞笑着示意,完全没注意到上位的沈文渊神色颇为微妙。 顾衍之面色如常,向他行了一礼:“草民参见沈大人。” 听见他的自称,沈文渊嘴角一抽,到底是忍住了:“咳,起来吧。”注意到楚晞期待的目光,他干巴巴地加了一句,“......倒是一表人才。” “沈大人过奖。”顾衍之谦逊地拱手推辞,倒真像是初次见面似的。 见两人都没有说话,楚晞率先打破沉默:“沈大人,这次膳堂一事还多亏了子珩,要不是他在外守着,及时抓到与杨掌馔勾结之人,怕是我们还要再费一番功夫。对了,也是他提醒我只有高公子一人怕是不行,最好多加一人,我这才想起陆一逸陆公子。” 沈文渊当然知道顾衍之在其中的作用,不然,那晚受伤的可就不止她一人了。不仅如此,当晚这小子就来见了他,后来又借自己之手给林舒送了伤药。 真不知道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净折腾他这一把老骨头! 那边的楚晞还在为顾衍之说好话:“子珩和他弟弟相依为命,为了弟弟读书,他白日黑夜做了好几份工,可君子不坠青云之志,他不仅拒绝了我照拂他弟弟的提议,更是在上次救了我的性命,您说——他是不是很不错?” 楚晞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文渊,一脸的期待夸奖。 沈文渊嘴巴张了张,到底是没抵过良心的谴责,他扭头看向顾衍之,示意他想法子解决,可顾衍之只是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表情,谦虚地看着楚晞笑笑:“你太过奖了,让沈大人笑话。” “哪有!这就是事实啊。”楚晞笑着回应,又接着向沈文渊继续道,“子珩他真的不容易,弟弟读书要不少钱,那书肆瞧着客人也不多,想必给的工钱也不丰厚。” “对了,他们兄弟俩先前还备受欺负,子珩的拳脚就是被逼着练出来的。” 沈文渊猛然扭了下身子,双膝朝内侧了侧。 “您怎么了?”楚晞关切地问。 “......没什么。”沈文渊无力地摆摆手,楚晞见他无碍,便继续道: “他读书也很不错的,只是碍于家中情况,只能为了弟弟放弃学业了。” “我上次腿脚受伤,他还日日给我送汤,记挂着我。” “可他自己还在为银钱奔波,真是穷且益坚!” 她越说越动情,甚至自己想象了些细节放进去,听得沈文渊一脸的无言以对,看向顾衍之的眼神也带着两分微妙和鄙夷。 你要不要听听她在说什么? 顾衍之依旧稳如泰山,等到楚晞讲累了,才把手边的茶盏递过去,语气温和:“来,润润口。” 楚晞接过,一饮而尽。 沈文渊抿着唇定了定神,亦取过手边的茶盏,一饮而尽。 他这把老骨头有点累,需要喝水来静静。 楚晞喝完才发现自己说了这么久,沈文渊居然一言不发。担心是她说得夸张,让人不信,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沈大人?您觉得子珩怎么样?” 博学多知的前帝师沈大人不知如何作答,哪怕是当年舌战群儒之际,他也未曾这般头疼。尤其是对上楚晞期盼而热烈的眼神。 多好的孩子啊,可惜遇到的是个黑心黑肺的。 他转而看向那个罪魁祸首,顾衍之安静地坐着,漆黑的长睫遮住双眸,侧脸恬静而乖巧。 若是鬓边再戴上一朵白色小花,简直就是话本里无依无靠的孤女,可以跪在路边卖身葬父——啊呸!葬母的那种。 沈文渊沉吟片刻,慢慢开了口:“既然生活如此不易,那老夫也不能不帮一把,只是......” “只是什么?”楚晞赶忙追问。 “只是......”沈文渊装作思考状,脑中却不断地想着应对之策。于公,顾衍之此番是秘密返京,不得向外人透露;于私,他再怎么混账也是自己的学生,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个面子。 就在他绞尽脑汁的时候,顾衍之终于为他解了围,他表示自己不便整日待在国子监,家中尚有要事处理。沈文渊趁机附和,表示可以将一些文案抄写工作交给他,每三日来取一次,也算是多给他一份工钱。 说着,他连忙吩咐小厮,为顾衍之在自己的官舍内打扫出一方桌案,以待他做工时用。 楚晞见状,只当是自孟知余一事后,沈文渊用人谨慎的缘故,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看见她蔫头耷脑地朝自己道谢,浑不似先前兴奋的模样,沈文渊忍不住提醒她:“年轻人,要学会识人,有些人可不像你瞧得那般简单!” “是啊......您说得对。咱们国子监可不能再出孟司业和姚学正那般人了。”楚晞点点头,完全误解了他的意思。 沈文渊被她这话搞得一噎,只能转向另一人,语气颇有两分阴阳怪气:“人家为了你来求我,又替你讲了这么些好话,有这样的朋友是你的福气,可不要欺负人家。” “人心都是肉长的,骗了人家,叫人伤了心,那就挽不回来了......” 楚晞听着听着便觉得不对劲,沈文渊这话让她想到婚礼上长辈对新人嘱咐的场景。她不由得抬起头,偷瞄着沈文渊,而坐在上位的沈文渊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讪讪地停了口。 “......” 轩舍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最终还是顾衍之打破了僵局,在向沈文渊道谢后,他带着楚晞走了出去。 此刻已近晌午,日头升得端正,阳光透过叶子筛落,叫人觉得刺目。楚晞眯了眯眼,下一刻那点点金辉消散,原来是顾衍之抬手替她遮住了。 四目相对时,他扬唇浅浅一笑,斐然容色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竟比秋日的晴阳还要夺目。 楚晞呼吸一滞,赶忙别开了眼,又怕显得突兀,匆匆补了句:“太阳......蛮刺眼的。” “我倒觉得恰到好处。”顾衍之盯着她,片刻后他轻叹一声,“不要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楚晞有些怔愣,没想到他竟然看出来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自不量力吧。”楚晞盯着头顶的一片黄叶,喃喃道,“本以为做了这么多,能为你挣个机会,想不到还是高估了自己。” 一向干劲十足的人猛地露出这般自伤自艾的神色,顾衍之的心也莫名跟 着沉了下来。 “不是你的问题,沈大人他很欣赏你。”顾衍之不喜欢她失落的样子,可“子珩”的身份下他不能多言。 向来运筹帷幄的人陡然生出两分无力,沈文渊的话突然闪现在脑海: “人心都是肉长的,骗了人家,叫人伤了心,那就挽不回来了......” 她会伤心吗?会生气吗?会原谅他的谎言吗? 看着她就连失落都格外鲜活的容颜,顾衍之心中早有答案。可即使如此,他也不能告诉她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又一声长叹自他口中逸出,楚晞抬头,只见他目光望向远天,硬朗的下颌线条流畅而冷隽,周身笼着几分寂寥。 她低头思索,目光闪烁片刻,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声音高昂道:“哎呀不管了,祭酒同意用你就是好事嘛,走,今天我请客,带你吃好的!”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掌心的温热传来,竟似太阳般炽热。他一怔,旋即笑了笑:“好。” 不原谅又怎样?他确实卑劣,即使这样也要贪恋太阳的光芒。 两人默契地避开了先前的事,闲聊着走出了国子监。 “听膳堂的伙计说,晖巷那边新开了一家食肆,面食可是一绝!” 两人刚转弯就听到一句大叫:“我不是说了,不许你来找我!”紧接着,一男一女先后快步走出巷子,女人小跑两步上前想要拉住男子,却被一把甩开:“走开!” 楚晞认出了男子:“秦厚生?”这不是赵路有的小跟班吗? 一句话让男子注意到了这边,他扭头看来:“林舒?”旋即意识到了什么,拽着女人就要离开。可女人非但不走,反而不顾他的阻拦,硬是闯到楚晞二人面前。 “你们是厚生什么人?” 楚晞看了眼面露焦急的秦厚生,没有直接回答她:“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娘,他——” 女人刚开口就被秦厚生粗暴打断:“她不是!” “我怎么不是?我当初怀你的时候天天吐,糟了多少罪才把你生下来?”女人语气泼辣,秦厚生面色涨红地立在原地。女人趁机打量楚晞二人,见两人年轻俊秀,眼神带上几分热切:“你们是厚生的同窗?” 楚晞看了眼一脸紧张的秦厚生,继而回答女人:“我们确实自国子监出来。” 听见她的回答,女人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边,她双手大大一合,语气更加热烈:“哎呀,不愧是国子监的人,瞧这通身的气派,你们是哪家的公子啊?” “够了!”不等楚晞回答,秦厚生自后方上前,一把拽住女人的手腕就要拖走她,女人不断扭动着身体,见实在挣脱不住,便看向楚晞二人,嘴里大喊着:“诶,二位公子啊,我是厚生他娘,你们平时多照顾照顾他!” 秦厚生回头狠狠瞪了楚晞一眼,飞快地带着女人离开了。 楚晞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的背影,推测着两人的关系。 如果没记错,入学名册上写着秦厚生是盛京人士,可为什么方才自称是他娘的女人,却是一口外地口音? 一筷子的牛肉被夹到碗里,楚晞猛地回神,对上顾衍之深邃的眼眸。 “坐在我的面前,在想旁人吗?” 14. 第 14 章 楚晞有些惊讶,可对上顾衍之调侃中带着两分认真的神色,不自在地笑了笑:“你怎么会这样想?”他这话说的,不像是朋友,倒像是小情侣撒娇。 她被自己的想法搞得一个激灵。 顾衍之垂眸:“你不是说要带我来吃好吃的?可我看你心情不佳。” 他语气温柔,可楚晞硬是听出了两分委屈,她当即忘记了秦厚生,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是在想......哎呀!怪我怪我,我不该影响你的食欲。” 顾衍之抬眸,神色关切:“我不是在怪你,只是不想你为了无关之人影响自己,毕竟......”他眼波流转,轻笑一声,“毕竟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 “唯一”两字一出,楚晞一愣,难怪他刚才那样说,瞧他的模样不会是第一次交朋友吧?难怪说出的话也叫人想入非非。 楚晞只当他是自小照顾弟弟没有时间交朋友,心里的愧疚更添两分。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他斟满,语气里带上两分哄孩子的意味:“你不要这样说嘛,我就是看他和那个女人有些奇怪,毕竟也是国子监的学子,又不是大街上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这语气,倒像是夫子。”顾衍之打趣道。 “没办法,职业后遗症咯。”楚晞小声嘟囔。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她摆摆手,“他毕竟是我认识的人,总不能一点儿都不好奇吧。” 顾衍之略一思忖:“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那肯定不是了,我又不是圣人,自己都还穷得叮当响,哪有功夫普度众生。”楚晞叹了口气,双臂支在桌上,下巴抵着拳头,“比如我就不会给他找活计,也不会这么替他说好话。”她说着朝他眨了眨眼。 长睫轻轻扇动,似蝶翼般在心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顾衍之难得一愣,没有反应。 楚晞倒是率先绷不住笑出了声:“噗嗤——瞧咱俩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儿呢!” 她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殊不知在对面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顾衍之朝她弯了弯嘴角,举起茶杯送到唇边,眼神若有所思。 —— 又过了几天,楚晞的伤已经大好。也不知医官的药膏是什么成分,短短几天伤口只剩下淡淡的粉色,看样子是不会留疤了。 楚晞开心地将衣服穿好,兴奋地往学堂走去。这可是景朝最高学府的课程,四舍五入等于是现代人在某清某北有旁听资格,能不激动吗? 她顺着小路走着,一路上碰到了不少监生。有些人和她打了招呼,还有些人则视而不见。楚晞也不在乎,时不时回应着。正走着,她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沈安!” 她唤了一声,可前方的人周身一震,反而快步走了起来。 楚晞摸不着头脑,干脆小跑着将人拦下。 “你躲什么?”楚晞莫名其妙地看着沈安,对方躲避着她的视线。 “没有......” “没有什么?”楚晞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突然想起什么,“这几天都不见你,你躲着我啊?”连高承武那没心没肺的混小子都知道来探病,沈安居然连面都没露。 听见这话,沈安的头更是往下低了低,嗫嚅了半天,道:“......不是......我......我......” “你什么?”楚晞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沈安还想逃走,可楚晞死死挡在他的面前,大有不说就不放人之势,他不得不小声道:“......你不怪我吗?” “我怪你?为什么?”楚晞不解地问。 沈安慢慢抬起头,见她确实没有别的意思,终于说道:“要是我......我当时便冲进去,你就不会受伤了......”他越说声音越小,楚晞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躲着我?”她不敢置信地问,面露惊愕,“我从来都没这样想,你怎么会这样想?!” 沈安抿着嘴低着头。 楚晞头疼又无奈地看着他:“我怎么会怪你呢?” “要不是你及时和我报信,姚秉全就得手了,我们就前功尽弃了,说起来你还是大功臣呢!” “可我......要是我一开始就闯进去阻止......” “那你就凶多吉少了。”楚晞不等他说完,“就你这小胳膊小腿,哪里是那个疯子的对手?” “沈安,你做得很对,不要责怪自己。” “伤人的是姚秉全,你没有错,不要替他愧疚。”楚晞认真地说道,沈安慢慢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神中尽是鼓励,半晌,终于点点头。 两人一同走进了学舍,第一堂便是郑博士的经义。 此刻监生们已经陆陆续续到齐,三三两两走到案前坐下,有人斜倚着后案,有人支着胳膊歪坐,负责本课的学长正立足站在其中高喊着:“昨天的功课,谁还没有交?快些交过来!” 楚晞:“......”这不是她想象中的第一学府。 鼓音响起,讲经的郑博士进来,面对一片混乱的场景,他见怪不怪地喊了一声:“各安席位,且听讲授!” 喊声落下,学子们才敛了玩闹,前排的还好,后排的人慢悠悠地合上了话本,收起了玩物。郑博士清了清嗓音,正式开始授课。 楚晞坐在下方侧席,对着满堂学子,将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沈安端正地坐着,神色认真;高承武支起了书,挡着脸不知在干什么;陆一逸更神奇,他眼睛睁着,坐得也直,可神色木讷,根据她多年经验,这家伙已经睡着了...... 余下的人大多也是一副恹恹的模样,只有少数人在认真听讲。 而端坐上位的郑博士丝毫没有察觉下方的混乱,他沉浸地讲着课,丝毫不在意学子们的反应,情到深处还陶醉地闭着眼摇了摇头。 楚晞见状,悄悄挪了座位,来到这门课的学长旁,低声问道:“平日里你们都是这样开课吗?” 学长是个圆头圆脑的少年,也是少数认真听讲的人,听见楚晞的话,他停下写字的手,将记得密密麻麻的书本合上,回道:“是啊,郑博士说‘求学重在本心,不必拘于形式’。” “那你为什么不像他们那样?”楚晞分明看见他将郑博士的话全都记了下来,生怕有所遗漏的样子。 圆脸少年用沾了沾墨水,紧盯着郑博士,嘴 里却道:“我只是无聊才记一记,没什么的。”说罢,又翻开了书奋笔疾书,完全无视了楚晞。 得,看来这是个卷王,明明考得不错还要说自己没考好的那种。 楚晞瞥见他本子上的名字:郑克勤。她默默记下,挪到了高承武的身边。她微微侧头,视线越过立着的书籍,望向案几下方。 高少爷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创作里无法自拔。一个长须垂胸、双目圆睁的老者跃然纸上,他头被画得大大的,嘴巴大张着,一条舌头伸出来,喷出几滴水渍,双腿却很短,活像个不倒翁。一旁还写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绝类安神药。” “噗嗤!”楚晞没想到他这么有才,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赶忙捂住嘴,可高承武已被吓了一跳。 看清来人后,他才吐了口气,责怪道:“你走路没声啊?吓死我了!” 楚晞一手托着下巴,冲他挑了挑眉,视线落到纸上:“大少爷,你听讲就干这个?” 高承武见她瞧见了自己的画,不遮掩反而得意地朝她展示,道:“怎么样?本少爷画得不错吧?我可是五岁起便师从名家。” 楚晞忍俊不禁,可又怕这少爷觉得没面子,再扰乱了秩序,只得点点头,忍着笑:“真不错,你真是个‘小天才’。” 高承武刚要说话,楚晞眼神一凝,张嘴喊道:“小心!” 他闻言望去,原来是后桌睡觉的陆一逸身形一晃,整个人“啪”地一声倒在了桌上,正巧将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恰逢高承武张着嘴扭头,便喝了一嘴墨水。 高承武:“......” 学堂内经过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高承武狼狈地将嘴里的墨汁吐出,想高喊阻止众人的笑,可刚一张嘴便觉得有未尽的墨汁顺着淌进喉咙,他只得又大口地吐着:“呸呸呸......不许笑......呸呸!不许......呸呸呸......笑!” 楚晞为了高承武的面子,忍得浑身颤抖,再看陆一逸,他睁眼看了看面前的大黑脸,想了片刻,像是没认出是谁似的,又扭了个头,继续睡了。 上面的郑博士还沉浸在经义的世界中无法自拔,下面的郑克勤奋笔疾书,并时不时地扭头,观察着谁比自己更认真。 此情此景看得楚晞无言以对。 ......总感觉自己这个正常人来错了地方。 下一堂是胡博士的史学与策论。这位胡博士是国子监里出了名的较真,因此他的课较郑博士,情况稍好些。 这个想法停止于他将赵路有叫起来的那一刻。 胡博士让他就前朝赋税问题发表看法,赵路有压根没有听讲,他张冠李戴、胡猜乱编了一通,将胡博士气得不轻:“罚你将本堂的内容抄写百遍!” 赵路有哪里肯干? 他当即梗着脖子和胡博士吵了起来,胡博士举起戒尺就要他伸手,却被他推了一把,幸好堪堪扶住了案几才没有倒地。 赵路有却趁机跑了出去,胡博士气得胡子都快竖起来了,举着戒尺就朝外追了出去。 楚晞抬眸望去,依稀还能看见两人狂奔的背影。 ......没救了,毁灭吧这个国子监。 15. 第 15 章 一下课楚晞就跑到了沈文渊那边,她有一肚子话要讲。 官舍内,沈文渊正在练字,字迹苍劲有力,颇有风骨。楚晞只看了一眼,总觉得似曾相识,但她无暇细想,朝沈文渊行了一礼:“祭酒。” 沈文渊将最后一笔收尾,才不疾不徐地看向她,笑道:“回来了,感觉如何?”瞧他这样子,像是对楚晞的到来早有预计似的。 楚晞沉默了一瞬,试探道:“......还行?” “但说无妨。”沈文渊看她一眼,示意她坐下。 楚晞将小厮奉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才缓缓道:“那我就直言不讳了,要是有什么说的不对,您老多包涵。” 沈文渊点点头。 “我认为国子监的纪律有待提高。”一开始楚晞还是边想边说,可逐渐就忘记了规矩,对今日种种大加指责—— “首先是太散漫。怎么能允许学生带无关用品进学堂呢?夫子已经来了,居然还在悠哉悠哉地收拾、说笑,根本没将老师放在眼里,一点儿都不尊师重道!” “其次就是没有规矩。上课时有睡觉的,有玩闹的,还有和老师顶撞、跑出去的,这哪里是什么课堂,菜市场还差不多!” “还有啊,这夫子们的管理方式也得改进,要么不管,要么管得没有方法,学生怎么能服气呢?” 她越说越忘情,慷慨激昂地几乎将国子监的授课现状贬得一钱不值。换做旁人怕是要和她争执起来,可沈文渊只是开始惊了一瞬,接着笑眯眯地抚了抚长须,满眼鼓励地瞧着她。 等楚晞说得口干舌燥之际,甚至屈尊降贵地为她斟了杯茶。 “然后呢?还有吗?”他继续问道。 楚晞连饮两杯,缓了口气:“还有......但是我得想想,毕竟才一天。” “不急,慢慢来。” “唉,真是的......”楚晞长叹一声,陡然意识到不对,抬头看向沈文渊,“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文渊笑得慈眉善目,可楚晞却觉得不怀好意:“老夫的意思是,你可以多观察,慢慢试着改变他们。” “你想不想改变国子监的情况,也给你自己博个前程?” —— 楚晞心情复杂地走出了门,刚要出院子,迎面便碰到了顾衍之。 “子珩?”楚晞一愣,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你过来替祭酒抄写吗?” “嗯。”难得能正大光明地“奴役”他,老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目光落在她的眉间,温声询问:“遇到什么事了,你不开心?” 楚晞又是一声叹息,摆摆手道:“别提了,方才祭酒和我说了件事。” 两人边走边说,楚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他交代清楚,末了加了一句:“我推了这事,可祭酒让我不要冲动,再好好想想。” 顾衍之停下脚步,眉头微蹙:“为何要拒绝?”他并无功名在身,想靠科举立业难度颇大,如今沈文渊有意抬举,无论如何都该抓住机遇才是。 楚晞苦笑一声,她要真是“林舒”就好了,难得遇到一个愿意放权给她,又能镇得住学生家长的领导,可惜生不逢时,她现在是女扮男装,又是罪臣之后,无论哪点都是定时炸弹,一旦被发现不仅自身难保,还得连累旁人。 “我这个人其实胸无大志,只想过个安稳日子,沈祭酒太抬举我了。”她打着马虎眼,可眼前人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透一般。 “不说我了,你怎么样?今日是第一次来吧,可还习惯这里?” 楚晞生硬地转移话题,可向来体贴的子珩却没有顺势揭过,反而摇摇头,语气里满是不赞同:“三思而后行,何况在我看来,你绝非苟且偷安之辈。” “哈哈,原来子珩你这么看得起我啊。”楚晞干笑两声想调节气氛,可效果不佳。幸好那边的小路上传来动静,让她有了借口。 “呜——”像是有谁在呜咽,伴随着拳脚落在皮肉的声音。 “贱骨头,还敢反抗!” “你平日不是挺横的吗?” 楚晞眼神一凛,匆忙快走几步,正看到几个监生在对地上一人拳打脚踢,她当即高呵:“干什么呢!” 几人动作一停,但看见楚晞只有一人,并未立刻逃跑。楚晞眼珠一转,冲着顾衍之的方向喊道:“祭酒大人!你快看他们——” 话音刚落,几人撒腿就跑,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楚晞小跑着上前,想将地上的人扶起来,却被他避开:“不用!” 这声音...... 楚晞借着最后几分日光勉强认出了这鼻青脸肿的人:“秦厚生?”这不是赵路有的狗腿子,平日跟着作威作福的,怎么会沦落至此? 秦厚生用衣袖遮着脸,踉跄着从地上起身,他刚要跑,楚晞伸臂挡住了路:“到底怎么回事?” “与你何干!”秦厚生丝毫不领情。 楚晞并不生气,只是表情严肃道:“欺负你的这几人是谁?你们为什么起冲突?” “不干你的事!”秦厚生大吼一声就要用蛮力将人推开,可他刚要碰到楚晞,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扣住了手腕。 “奉劝阁下还是老实回答,不然......”顾衍之手指微微用力,秦厚生顿时痛得一声惨叫。 “子珩!”楚晞抬手轻按他的手臂,顾衍之松了手,冷眼看着秦厚生捂着手痛得龇牙咧嘴。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楚晞脸色微沉,“你要是不说,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秦厚生扭开头抿着嘴,一副不肯交代的神色。 楚晞正要劝他,顾衍之上前一步,声音清冽,像是浸了秋霜:“既如此,便去沈大人那里说个一二。”说着他就提起了秦厚生的衣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他手里,竟像是小鸡仔般肆意拿捏。 楚晞想阻止,可终究没有开口。秦厚生慌乱之下只得喊叫道:“我说我说!” 顾衍之松开手,站在楚晞身侧。 秦厚生看了他一眼,不甘不愿道:“.......他们找我要钱,我没有,就和我开了个玩笑。” “开玩笑?”楚晞瞪大了眼,继而嗤笑一声,“秦厚生你是不是当我们是痴儿?有这么开玩笑的吗?” 秦厚生又抿起了嘴。 楚晞见状,自行猜测起来:“你平日里跟着赵路有为非作歹......莫不是人家在报仇?” 秦厚生的面上闪过一丝羞愤,可咬牙忍住了辩驳的冲动。 楚晞将他的表情收入眼中,继续思忖:“不对......那里面的人我只认得一个,和你都是赵路有的跟班,总不能是你们在‘争风吃醋’吧?” 她盯着秦厚生羞愤又无奈的神色,排除了这个可能:“那就只有一个了,你有什么把柄在人手里,他们才找你勒索!” 秦厚生的脸上闪过明显的慌乱,楚晞知道自己猜对了。 “难不成......和那天你娘的事情有关?” 楚晞试探着他的反应,可“你娘”二字刚说出口,秦 厚生立刻尖叫道:“不是!她不是我娘!” 他双眼猩红,神色激动地要向二人撞来,顾衍之抬脚便踹了过去,秦厚生向后倒在地上,可随即起身,又冲了过来。顾衍之一把揽过楚晞,身体一侧,秦厚生跑了出去。 他正想去追,被楚晞拦下:“子珩,别追了。” “瞧他这样子,逼急了只怕要出事。”楚晞说完却没听到他的回应,她抬头望去,对上顾衍之深邃地眼眸。 “你不高兴?”楚晞察觉到不对。 顾衍之略一挑眉,像是没想到她如此敏感一般,点了点头。 “为什么?” 顾衍之搭在她肩上的手紧了紧,感受到身侧人身躯的瘦小,他沉默了一瞬,松了手。 “......没什么。”连他都不明白,为何听见他不珍惜前程时会气闷,为何看见他莽撞行事会生气,又何必说给他听呢? 夕阳终于落下,夜色笼罩中,二人一路无言。 —— 随后的几日里,楚晞都没再看见秦厚生。她打听了一下,据说是染了风寒,需要静修几日,楚晞明白,他是不想被人瞧见脸上的伤。 可她无暇关心这些,这些天越是待在学堂,她越能察觉到国子监现状的不妙。 这天又是郑博士讲经,在讲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时候,后排突然爆发出几声嗤笑,楚晞听到有人嘟囔着“霜露”什么的。 郑博士难得见到他们如此“投入”,便高兴地将笑得最欢的那人叫了起来,并让他谈谈自己的感受。 “夫子,我没什么感想,就是觉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哈哈哈哈......”他身侧几人爆发出大笑。 郑博士不明所以,还当是他们品出了诗歌意境,夸奖了他几句,这更让这人变本加厉:“夫子你也觉得很美,对不对?” 郑博士点点头:“是啊,当真是极美。” “哈哈哈哈!”几人笑得更是猖狂。 楚晞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她侧身询问高承武和沈安知不知道他们的意思,两人茫然地摇摇头,反而是刚睡醒的陆一逸为她解了迷惑:“‘在水一方’是新开的花楼,霜露是里面的花魁。”他说着打了个哈欠,可手还没放下,便看见面前三人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 “嗯?”他不解地看着他们,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去花楼?”楚晞心情复杂,一时不知是先发火,还是先震惊。高承武倒是三人中最快回过神的,他眼神发亮,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陆一逸,显然是准备回头告黑状。 至于沈安......他面色通红,不知所措。 陆一逸一口水喷了出来,这次高承武有了经验,轻轻松手闪身躲过,口水喷到了更前的郑克勤头上,可他只是摸了摸微凉的发丝,接着又奋笔疾书去了。 “怎么可能!”陆一逸难得露出焦急的表情,“我要是敢去,不说爹娘,就是表哥他都要打断我的腿!” “那你怎么知道的?”楚晞半信半疑。 “我说听他们说的,课前我来得早在睡觉,他们就在讨论休沐时去花楼的事。” 听完他的解释,楚晞暂且信了他的说辞。 很好,既然陆一逸暂时没有嫌疑,那这几个公然扰乱秩序,说下流言语,又调侃夫子的家伙就得付出些代价了。 “啪——” 楚晞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满堂顿时寂静无声,她眼神愤怒地瞪向那人,口中大喝: “你个混账!” 16. 第 16 章 “你个混账!” 一声暴呵打断了嘈杂,满室寂静,众人惊异地看着楚晞。 郑博士回过神,磕磕绊绊道:“林典籍,你——” “您不用管,我来。”楚晞朝他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目光犀利地盯着为首之人,“不尊师长、无视规矩、流连花楼,朱大游你想干什么?!” 朱大游先是一愣,面上闪过一丝心虚,继而便梗着脖子回她:“我没有!” “没有?”楚晞缓步逼近,语气沉稳,“那你和我解释解释,‘在水一方’妙在哪儿?霜露又是谁?” “我不知道什么霜露,你才是胡说!”朱大游满脸无辜,他身侧几人或低头不言,或幸灾乐祸地看着楚晞。 楚晞才不怕这种情景,她看了看旁人的反应,将那些表情不对的人暗自记了下来。 郑博士被她方才提到的“花楼”二字吓得不轻,他伸手颤抖地指着楚晞道:“林,林典籍,你怎么能在圣贤之地说......说......”他实在说不出那两字,“唉,真是有辱斯文!” 楚晞被他的话搞得无奈,果然朱大游像是抓住了把柄,倒打一耙道:“对啊林典籍,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看是你经常逛花楼吧?” “就是就是!” “林典籍怕不是常客?” “哈哈哈......” 一些人配合着朱大游起哄。 “都给我闭嘴!”高承武站起来冲他们吼道,他身份贵重平日里又张扬,朱大游几人也不敢和他呛声,只面露不忿地瞥着楚晞,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楚晞压根不怕他们,安抚地拍了拍高承武的肩膀,示意他不着急,接着面色平静地看着起哄的几人:“国子监监规‘不许赌博、狎妓、酗酒、斗殴,违者除名’,你们也想试试吗?” 那几人顿时避开了眼。 楚晞微微抬起下巴,故作轻蔑地看着朱大游,继续道:“说我去寻花问柳?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京兆府报官,让他们调查调查,想必那花楼的人应该还有印象。” 朱大游咬牙不语。 陆一逸突然发话:“查你做什么?” 他疑惑地瞧着她:“你又不是监生,去了又怎么样?诶不对——”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又没钱,他们说那儿进门就得十两银子,你哪有这么多钱!”他边说边指着朱大游几人。 要是别人这么说,早就被他们怀恨在心,可陆一逸是宗亲,几人只能忍气吞声,咬死不认:“没有!我们没有说!” “你们明明说了,你还说霜露的腰肢瞧着真细,是把杀人的刀......”陆一逸挠挠头,不解地看向楚晞,“为什么腰能杀人啊?” 他语气懵懂又无知,可句句都踩在朱大游几人的痛点上,楚晞心里暗叹他傻人有傻福,嘴里轻呵道:“乖,不是什么好词,小孩子不能听。” 她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看着朱大游等人已无招架之力,楚晞走至已经目瞪口呆的郑博士身侧,朝他作揖道:“今日之事实属迫不得已,我会向祭酒大人禀报,也向您赔罪了。” 郑博士虽然古板木讷,但并非不同情理之人,当他听出楚晞突然发难的原因时,已然气得七窍生烟。“庠序之地,礼义为先,岂容尔等肆意妄为!”他指着朱大游几人痛斥,学子们都没见过他发火的模样,一时鸦雀无声。 语罢,他转头又对楚晞道:“国子监乃斯文之地,纵有缘由,岂容鄙言污耳?” 楚晞笑笑,又朝他作了一揖:“是,劳您多包容。” 郑博士这样的人只会钻研学问,不通管理的门道。今日她当众发难就是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不然一旦下了早课,朱大游调笑夫子的事情就是变成他们炫耀的资本,污言秽语只会进一步流传,管班嘛,自然是有苗头就及时掐灭。 不过这些,自然不能现在就和郑博士说,想来他也听不进去。 鼓响课毕,郑博士拂袖而去,楚晞收拾了东西离开,刚要走到后院,便听身后喊道:“林典籍。” 楚晞转身回望,是朱大游几人。 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不动声色地问:“阁下有何指教?” 朱大游带着几人上前,朝她行了一礼:“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您包容。” “无碍。”楚晞往后退了一步,朱大游立刻跟了上来,她见状,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林典籍别误会,刚刚我们都是开玩笑的,花楼这种地方国子监的学子怎么会去呢?你说对吧?”朱大游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楚晞点点头:“确实,都是误会,能让我走了吗?” 她答应得太快,朱大游却不肯信,楚晞摊手反问:“我应了你,你不信,难不成要我现在就去和祭酒禀报?” 朱大游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你最好识相,否则——” “呵,上一个威胁我的马上就要问斩了。”楚晞冷笑一声,抱臂看着他们,“若我现在出了事,你猜旁人会不会怀疑你?” 朱大游暗骂一声,还想说什么,便听见一旁传来一声:“你们休要放肆!”接着沈安便跑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我,我刚刚已经......已经喊人了,你们不要乱来!”沈安嗓音颤抖,脚步却分毫没有退却。 楚晞一声轻叹,看向朱大游几人:“还不快走?不然一会儿高公子陆公子来了,你们还怎么收场?” 朱大游朝地上呸了一口,又威胁似地瞪了他们俩一眼,带着人离开了。 楚晞笑着看向沈安:“沈安你可太棒了,要不是你我可吓坏了!” 沈安面颊微红,有些不相信:“真的吗?” “那当然!”楚晞鼓励他,“走!和我去祭酒那里,我们把事情都告诉他。” 谁知沈安却猛地摇摇头,一脸的惊魂未定:“不......我还是不去了......我送你过去就好。” 楚晞知晓他性格腼腆,倒也不再劝说,她望了望朱大游几人离开的方向,脸色微沉。 原本她还想劝说沈文渊念在他们初犯的份儿上高抬贵手,可如今看来,他们不仅不思悔过,反而动了歪念头,事已 至此便只能公事公办了。 —— 楚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告知了沈文渊,果不其然,沈文渊听完勃然大怒,当即表示要彻查。 景朝自立国伊始百废待兴,秦楼楚馆便算作是正经的营生,每年还要向朝廷交赋税。后来虽然国富民强,但这项规定却保留了起来。因此对于一般人来说,寻花问柳最多算个道德问题,谈不上触犯律法。 只是国子监向来有规矩,一旦违背便要重罚。朱大游等人不仅去了花楼,更是当堂宣扬,不敬尊长,也难怪沈文渊会这么生气。 楚晞原以为这事儿处理起来容易得很,却不想第二天就发生了转变。 “你说什么?去花楼的是你,不是朱大游他们?!” 国子监的戒堂里,楚晞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人,脱口而出问道。 “......是,都是我,只有我一个人去了......他们都是听我说的......”秦厚生的脸颊还是肿的,他低着头语气沉闷。 “秦厚生,你可要想好了,按照监规,你要被国子监除名的!”楚晞忍不住提醒他,可对方丝毫不领情。 “是我做的,全都是我......”秦厚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双目通红,“一人做事一人当,请祭酒责罚!” 逛花楼一事本就闹得沸沸扬扬,要是彻查定会让国子监面上无光,如今秦厚生站出来承担所有,这无疑给国子监众人指了条明路。 执掌戒律的王监丞当即就要拍板,楚晞硬是将这事拦了下来:“祭酒大人,狄司业,王监丞,这事有疑点,还要再详查才行!” 好不容易有了条明路,王监丞自然不愿多事,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沈文渊颇为欣赏楚晞,他也只能忍着火气与楚晞解释其中的利害。 没成想这林典籍平日瞧着聪明,关键时刻犯了轴,硬是要说有隐情。 经过一番辩驳,沈文渊将事情交给了楚晞,由她再查探一番。 等到众人走后,楚晞被沈文渊单独留了下来。楚晞以为他是要问秦厚生的事情,亦或者是先前说的国子监改革一事,没想到沈文渊两件事都没提及,反而问出个风马牛不相及地问题:“你与子珩......你们吵架了?” “嗯?”楚晞一头雾水,但还是老实回答道,“没有......吧......”她突然想起那天子珩送她回到监舍,路上一言不发,最后也只撂了一句“早些休息”便离开了。 这算是吵架吗? 楚晞隐隐察觉到他生气的原因,无非是气她不珍惜前途,不把握契机。 可她确实有难言之隐,何况最近确实事情多,她也没机会见到他。 “子珩......他说什么了吗?还是他办事出了岔子?” “没有,老夫就是随口一问。”沈文渊摆摆手,不再谈及。 楚晞纵有满心疑惑也只能作罢。向沈文渊告退后,楚晞刚走出戒堂大门,侧方便传来一道男声: “林舒。” 她寻声望去,狄崇礼正负手站在一旁,像是在等她的模样。 17. 第 17 章 “狄司业?” 狄崇礼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你为何认为秦厚生是替人顶罪?” 楚晞一怔,很快解释道:“我知道他前些天受了伤,这几日不好好养伤,怎么可能去寻花问柳......” 说话间,一张脸划过脑海,楚晞顿时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头兴奋地看着狄崇礼:“我想起来了,难怪瞧着朱大游眼熟,那天的人有他一个!” ? 狄崇礼不解她的意思,但楚晞已经要向他告辞,一脸兴奋地离开。她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端方的声音响起:“我同你一道。” 楚晞侧身看去,狄崇礼只道:“事关国子监戒律,我身为司业,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那就有劳狄司业了,只是一会儿对着秦厚生,还是由我来问为佳。” 有狄崇礼这个司业在,或许事情会更容易,两人一道去了监舍,刚走到秦厚生的房间外,就见里面漆黑一片,正疑惑着,便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傲慢又嚣张的声音:“快去给爷把洗脚水倒了,等你被除了名,想倒都没机会!” 是赵路有! 楚晞刚认出他,秦厚生隐忍的声音响起:“是......赵公子,我先前说的那事,您看看......” “先把少爷我伺候好了,爷开心了就赏你!” 听见这话,楚晞尚未来得及反应,狄崇礼已然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屋内赵路有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榻上,他的室友李青正在铺床,而秦厚生......蹲在地上,正捧起他的一只脚擦拭着。 瞧见这一幕,楚晞忍不住出言嘲讽:“赵少爷,您可真是会享受啊。” 赵路有在她手下吃了几次亏,瞧见她便来气,可狄崇礼在此他也不敢放肆,便解释道:“这这这,这是秦厚生自愿的!”说完他恶狠狠地看了秦厚生一眼。 秦厚生低着头:“是,都是我自愿的,赵公子没有逼迫我。” 狄崇礼面无表情:“欺辱同窗,杖责五下,禁闭三日。” “冤枉!” 赵路有刚想狡辩,楚晞直接截过话头:“冤枉?那看来赵路由赵公子是在和同窗增进情谊,对不对?” 赵路有瞧见她这曾相识的笑就发毛,可形势所迫只能顺着点点头。 楚晞笑意更甚:“既如此,咱们景朝人讲究个礼尚往来,现在秦厚生为你洗了脚,就该你赵公子来为他洗了。” “什么?他这个贱民——”赵路有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狄崇礼蹙眉想开口,被楚晞挤眉弄眼地劝了回去。在两人的注视下,他憋屈着为秦厚生打了水,洗了脚。他动作不甚熟练,水还撒了一地。 秦厚生想要拒绝,却被楚晞阻拦。 等到赵路有洗好,楚晞带着秦厚生离开前丢下一句:“记得把地拖干净,免得晚上摔跤,赵少爷。” 说完便离开了。 赵路有气得七窍生烟,想使唤李青又怕楚晞杀个回马枪,便只能作罢。只是地上的水没有处理,害得他晚上起夜滑倒,脑门上肿了个大包,几日没有出门,导致错过了小试,又被师长责骂,此乃后话。 眼前,楚晞盯着面前的秦厚生,与狄崇礼对视一眼,开了口:“你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朱大游手里,挨打不说,还要替他顶罪?” 秦厚生沉默不语。 楚晞叹了口气:“你平日跟在赵路有身后吹捧他,可关键时刻他却半点不帮你,一旦你被除名,便再无参加科举的资格,这你也能忍?” 秦厚生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愤与痛苦,双拳紧握,可依旧不说话。 狄崇礼冷冷开口:“秦厚生,你流连烟花之地,又肆意宣扬,扰乱监规,按律当杖二十,除名,永世不得参与科举。” “若真有隐情,如实禀告,还有转圜的余地。” “就算你不在乎自己,难道你不在乎家里吗?”楚晞忍不住开口,“你爹娘养你这么大,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顾忌他们吗?” 这句话终于触动了秦厚生,他顿时红了眼眶,嗓音颤抖道:“是,我对不起他们,这辈子连累他们......下辈子一定当牛做马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说完,他朝楚晞与狄崇礼行了一礼,这是楚晞第一次见他这般恭敬温和,“狄司业,林典籍,多谢你们二位,可我不需要。” 语罢,他抬步离开了。 楚晞看着他的背影良久,叹了口气,转向狄崇礼:“狄司业,听闻令尊是大理寺少卿,可否劳你打探一件事?” 在她严肃认真的眼神里,狄崇礼缓缓点头。 —— 三日后,事情的原委被送到了楚晞手中。 “所以秦厚生现在的爹娘是养父母,他亲娘另有其人?”楚晞终于明白那日巷中的场景了。 狄崇礼点点头:“可官府并未登记立贴,秦家隐瞒此事按律当受杖刑。” 楚晞想了想,问道:“那要是......要是被当成偷孩子的呢?” 狄崇礼思索片刻:“按律,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听见这话,楚晞立刻明白了。秦厚生显然是为了保护养父母,才不得不小心隐瞒,只是这事儿不知怎么被朱大游几人知道了,也许和她一样,是无意撞见。 总之,如果秦厚生是舍不得秦家的家产,完全不需要做到这种境地,他现在连国子监的名额都不要了....... “我对不起他们,这辈子连累他们......下辈子一定当牛做马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 不对! 楚晞浑身一惊,,猛地抓住狄崇礼,不顾对方惊讶的眼神:“秦厚生要犯傻!我们快去找他!” 两人匆忙赶至监舍,可秦厚生的室友却说他刚出去了。 “门卫说他娘来了,有事儿找他。” 楚晞心神一凛,与狄崇礼对视一眼,双双急步跑了出去,经过寻找,终于在侧门不远处的小巷子里找到了两人。 眼看着秦厚生带着诡异的笑靠近妇人,一手还伸向衣袖像是在掏什么东西,楚晞一声大喊:“秦厚生!” 说着她就趁人发愣的期间,快步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你不要乱来!”她贴着他的耳畔轻声说道。 秦厚生刚要挣扎,幸好狄崇礼跟了上来,按住他的肩膀:“莫要冲动!” “怎么了这是?”妇人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已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你是他娘?”眼见秦厚生稍微冷静下来,楚晞松开手冷静地问道。 妇人点点头,认出了她:“哎呀,这不是厚生的同窗吗?这位也是?”她两眼放光地看 着衣着考究的狄崇礼。 楚晞不想和她多纠缠,只是告诉她:“你从他手上拿的钱够多了,以后不要再来缠着他。” “凭什么!”听到有人要断自己财路,妇人直接叉腰吼道,“我是他亲娘,他在盛京吃香喝辣,老娘和他兄弟们在乡下受苦,孝敬孝敬怎么了!” 她像个泼妇似的喊叫着,很快便引来人围观。瞧见人越来越多,她喊得愈发起劲儿:“唉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我自己的儿子不养我,现在还叫他同窗来欺负他老娘!” “你休要颠倒是非,按律诬告要扭送官府受刑。” 狄崇礼上前试图与她讲理,妇人直接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脚边:“我呸!哪来的小畜生敢威胁老娘!” 狄崇礼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当场气得说不出话,指着妇人的手指都在颤抖:“你——” “你什么你!”妇人一把将他手指打开,“哦——我知道了,你们都是他请来的帮手,帮着对付老娘的是不是?” “那就别怪老娘不给你留面子了。”她说着便转身朝人群大喊,“大家都来替我主持公道啊!” “当初秦家强迫我,买走我儿子,现在教唆他不认亲娘,又带人来欺负我一个乡下人啊!” “大家都来看啊!这就是他们国子监的人干的事啊!” “我不活了啊——” 她嗓门高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开始对着秦厚生几人指指点点,秦厚生见状,刚要稍稍冷静的头脑再度混沌起来,手刚要碰到衣袖,被一直盯着他的楚晞一把按住:“别冲动!想想你的养父母!” 楚晞示意狄崇礼来按住他,自己则走到妇人面前,用不亚于她的嗓音大喊道:“有没有王法啦,这年头抛弃孩子的都能来敲诈勒索了!” “盛京的百姓明事理,可不能被这种人蒙蔽啊!!!” “小畜生你说什么!” 妇人说着就要冲过来,被楚晞眼快闪身躲过:“你急什么?”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既然你说你有理,那咱们就报官嘛,让官府来评评理喽!” 楚晞大手一挥,转身冲着人群喊道:“大家说是不是啊!” “就是就是!”众人见她彬彬有礼地对自己拱手行了一礼,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既然争执不下那就报官嘛。” “不过我看这国子监的人未必清白......连老娘都不认!” “认不认的让官府来判嘛。”楚晞并不急于辩驳,而是蹿腾着人群一道去京兆府围观。 那妇人被旁人拱火,也咬了咬牙挺着胸脯做出理直气壮的模样:“去就去,老娘才不怕!” 楚晞悄悄对着秦厚生道:“你别怕,无论如何我陪你把这场官司打了,你若是不满意,回头做什么我都不拦着!” 她眼神温和又透着几分慈爱,明明是差不多大的年纪,却叫他莫名地想要相信。 秦厚生犹豫着点了点头。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京兆府,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经过好事者的宣扬,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整条街都快被他们的动静吸引。 一家临街的茶楼上,书肆老板随意向外望了一眼,正瞧见这一幕:“诶?那不是林舒小哥吗?” 对面的人顿时停下了点茶的手,看向街上。 18. 第 18 章 京兆府衙外,人挤得水泄不通。 国子监的人惹上了麻烦,又涉及到亲娘养娘的伦理话题,经人这么议论,凑热闹的人愈发多了起来,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怎么了这是?” “听说是国子监的人不认亲娘,嫌弃家穷!” “什么?国子监还有这种人!狗还不嫌家贫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诶我听说是城东买绸缎的秦家偷了人家孩子......” “看不出来啊,秦家掌柜瞧着挺厚道一人。” “人心隔肚皮嘛,心黑谁瞧得出?” 啪! 京兆府尹用力拍了下惊堂木才勉强镇住了场子,而后他头疼地瞧着堂下熟悉的某个人。 楚晞装作不认识的模样,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一礼:“大人,我们的监生遇到了点儿麻烦,素闻京兆府严谨公正,还望大人帮我们理个清楚。” “......这是自然,本官定会秉公执法,绝不罔私。”府尹瞧了瞧下面的几人,开始询问案情,他预感今天这场肯定不是简单的官司。 自称是秦厚生亲娘的妇人姓钱,跟她一起过来的还有她在乡下的大儿子,叫刘宝根。 一听见这个名字,楚晞便忍不住噗嗤一笑,动静惹得府尹转头警告似地看了她一眼:“公堂之上,肃静。” 钱氏一上来就哭诉秦家夫妇在十几年前强行买走她儿子,导致他们母子分离的罪行。 秦家夫妇一接到消息就赶了过来,听见钱氏颠倒黑白的话语,气得浑身颤抖:“分明是你们——你们生了五个孩子,你丈夫嗜酒嗜赌,你养不活了我们才——” “你们秦家做生意的有钱,我们这小老百姓还不是任你们拿捏!”钱氏趴在地上大哭道,“你们自己生不了孩子,就来抢我儿子!” “不然你们为啥不去县老爷那里立字据!”钱氏质问道。 “你——我们......我们是为了不让别人议论,我们把厚生当自己孩子养......”秦母踉跄着流泪,秦厚生赶忙扶着她。 “你们有钱!你们想咋说就咋说!”刘宝根指着秦厚生,“你们还撺掇我弟弟不认亲娘!” “大人,你肯定不会收他们钱,替他们办事吧?”刘宝根朝京兆府尹喊问道。 他动作粗鲁,言语蛮横,府尹听到这话,捻了捻胡须:“本官食君之禄,自当——” “你就说你帮老百姓还是帮他们有钱的?”刘宝根直接打断他,惹得府尹眉头直跳。 “瞧你这话说的,你没钱你有理,有钱的都没理呗。” 熟悉的调侃语气传来,府尹却觉得如逢甘霖。楚晞老神在在地站在一侧,语气轻描淡写:“那盛京里有钱的多了去了,咱们这衙门外随便挑一家都比你有钱,照你这道理,今儿告这家,明儿诉那家,要不了多久你就成景朝首富了呗。” 楚晞趁着他们怔住,继续嘲讽:“这有理没理和有钱没钱没关系,有的是没钱还不要脸面的,也有没钱但兢兢业业、心地善良的。”说到后面,她指了指自己。 衙门外顿时传来一阵哄笑声,冲淡了方才众人的议论声。 啪! “肃静!”又是一声惊堂木,可府尹这次瞧向楚晞的眼神和煦了许多。 楚晞朝他笑笑,接着看向正要和自己的吵架的刘宝根。 “你——” “你什么你!”楚晞打断他,“耀祖你说了这么多,也该我们说了。” 刘宝根咬牙道:“我叫刘宝根。” “知道了,闭嘴吧耀祖。”楚晞不理会他,而是看向秦氏夫妇、,“敢问二位当年为何要收养秦厚生?” 秦母已经泣不成声,秦父将妻子交给儿子,朝府尹和楚晞各行了一礼,道:“回大人,我夫妇二人成婚多年却未有子嗣,这是我们的心病。十二年前做生意路过刘村,正瞧撞见她一人带几个孩子不容易,本想施舍些银子,可她突然自己提议说把孩子卖给我们。” “私下买卖孩子已触犯律法,再加上我们是打算把收养一事不与外人知晓,故而没去官府登记。”秦父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谁承想竟酿下今日之祸!” “你放屁!”刘宝根张口就骂。 府尹当即拍惊堂木:“刘宝根!你再污言秽语,当心本府治你个藐视公堂之罪!”一旁的衙役震了震杀威棒。 刘宝根不敢再说,楚晞轻飘飘地斜看他一眼:“是啊耀祖,你们刚才胡说八道时我们可没打断,不服气也憋着。” “.......我不叫耀祖!”刘宝根害怕,只能低声反驳。 楚晞没理会他,继续询问秦父:“按理说秦厚生是个儿子,他们家五个孩子没有女孩吗?”不是她有偏见,可一般像这种卖孩子的父母不是先祸害女孩吗? 秦父咬了咬牙,看了眼秦厚生,脸色憋得通红,显然有隐情。楚晞劝道:“秦老爷,您最好还是实话实说,免得被人抓到漏洞,酿成大祸。” “是......”秦父闭了闭眼,又看了眼秦厚生,心一横道,“厚生在娘胎里就没养好,一出生就带着病根,我们撞见他们时......” 秦父定了定神,不敢看自己孩子:“......她正把四岁多的厚生往水里按!” “什么?”众人惊呼。 “虎毒不食子啊......” “唉,这是秦家一面之词,万一是编的呢!” “肃静!”府尹这次连续拍了三下惊堂木才镇住议论。他看向秦父:“你说的句句属实?” “绝无半点虚言。我们带厚生来到盛京,看了不少大夫才治好。” 钱氏刚要起身张嘴,楚晞不给她胡搅蛮缠地机会:“嘘——你不想你家耀祖替你领板子吧?” 钱氏:......都说了是宝根,宝根!谁是耀祖? 楚晞问秦父:“那些给他看病的大夫可还能找到?” “能能!都是盛京的杏林圣手,一找来便知!” “那就好,劳大人派人去请一下。”楚晞朝府尹拱了拱手,府尹虽嫌她话多,喧宾夺主,但还是派人去了。 楚晞又问钱氏:“你们母子两个人来,家里其他人呢?”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问老娘!”钱氏没忍住骂道。 “我?我是秦厚生的老师!”楚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随即意识到不对,她心虚地看了眼狄崇礼,见他没反应,继续道,“何况府尹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本事大着呢,这点小事儿还不劳他老人家亲自审问,我来就行!” 府尹略带鄙夷地瞧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反驳:“钱氏,你速速如实招来。”< /p>“......”钱氏不甘不愿地瞪了眼楚晞,才说道,“孩他爹前年进山砍柴摔死了,老二嫁出去了,老三在家,老五也快定亲了。” “哦?那你们家耀祖娶媳妇了没?”楚晞看了眼一脸不忿的刘宝根。 “耀祖他——呸!我们家宝根还没有,快了。”钱氏回道。 “你做什么营生?”楚晞看向刘宝根。 对方没有说话,钱氏抢答:“乡下人,就靠两亩地,上山打打柴。” “那就是没什么家底喽?”楚晞替她总结。 “家里没什么钱,只能靠几亩薄田养活一大家子,老大耀祖还没成亲——”楚晞打量了二人衣着一番,点点头,“估计也拿不出什么聘礼。” “穷的时候能对孩子下死手,孩子被行商的人家收养了,十几年不来看,反倒等人家养大了,你们家耀祖要成亲了才来。”楚晞两手一摊,“真那么爱孩子,赶紧把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的银子给孩子啊,弥补你们这些年的愧疚。” “我没要淹死他!”钱氏眼神飘忽,咬了咬牙,“反正......反正就是他们家强迫我卖孩子给他!” 刘宝根也站起身冲楚晞嚷嚷:“他们秦家抢孩子,给我们钱补偿是天经地义!” “哦?所以你们的目的不是找回失散的儿子与弟弟,是为了找秦家要钱啊!难怪我们国子监的监生撞见多次你找他。”楚晞的话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衙门外原本向着钱氏母子的人群开始动摇。 “是啊是啊,秦家再怎么说也是衣食无忧,经她现在一闹,这儿子没了秦家家产不说,国子监八成也上不了,图个啥?” “没听刚才人说啊,他们家耀祖快成亲了,不得拿钱操办?” “我不信这老娘们的话,反正要是我孩子被抢走,我补偿还来不及,咋会找孩子要钱?” 旁人的议论传入耳中,钱氏越来越慌,她狡辩道:“我不是去找他要钱,我是去看看他。” 秦厚生抬起通红的双眼,看向那个是他生母的女人:“你今日找我要十两,明日找我要五十,不然就要去告我爹娘,我前前后后凑了几百两,你敢说你没要过钱吗?” “你敢发誓吗?”秦厚生嘴唇颤抖,秦家父母第一次听说这事儿,心痛地搂着儿子泣不成声。 楚晞顺着他的话:“对啊,你发誓你没找他要钱,不然你们家耀祖断子绝孙,宝根没根!” “你个小畜生你说什么?”钱氏尖叫着要冲过来厮打,被衙役死死按住。 “公堂之上不许私自动手!”京兆府尹呵斥钱氏,又看向楚晞,“也不许讲污言秽语。” 说完,他看向秦厚生:“你说她多次向你勒索,可有证据?” 秦厚生含恨摇了摇头,钱氏刚要得意,一个清朗的少年嗓音自衙门口传来: “谁说没证据?我就是他的证据!” 楚晞望去,只见高承武等人站在那里,见众人都望过来,陆一逸叉着腰高声道:“秦厚生说给我写三个月的功课,我给了他五十两银票,上面还有长公主府的印记呢!” 他兴冲冲地戳穿妇人的真面目,完全没有意识到后果。 楚晞看了看身侧一脸古板的狄崇礼,心里暗叹了一声: 陆一逸啊陆一逸,等这官司结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19. 第 19 章 陆一逸的话无疑对钱氏母子的处境更加不利。府尹派了后院的婆子自她身上搜出了银票,铁证如山,钱氏再也狡辩不得。 刘宝根还在嘴硬:“他是我弟弟,我们管他要点钱怎么了?” “怎么了?”楚晞冷笑一声,“先前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寻亲,告人家抢你弟弟,现在就变成要点钱怎么了?” “合着正话反话都叫你们说了呗。” 她大声嚷嚷着钱氏与刘宝根的恶行,一时间衙门外都是谴责的声音。 “肃静!”京兆府尹不停地敲着惊堂木,过了一阵才彻底平息了嘈杂。 “按律法所言,养子需在官府说明、登记,可秦家十年前隐瞒此事,那秦厚生就还算是钱氏的儿子。”府尹捋了捋胡须,“秦厚生,她好歹也是你母亲,敲诈一事本官劝你以孝道为先。” “是,学生明白。”秦厚生擦了擦眼泪,看向钱氏的眼神带着几分漠然,“这银子就当是我为她尽孝吧,以后再无瓜葛。” “你想的容易!”钱氏还没说话,刘宝根跳起来骂道,“官府都说了,你还是我娘儿子,孝顺我们是天经地义,你想撇清关系,下辈子吧!” 秦厚生气得睚眦尽裂,秦父安抚了妻子,站出来道:“你们想要什么补偿,我们尽力而为,但厚生还是我们的孩子。” “门都没有。”刘宝根像是抓住了秦家命脉一般,颇为洋洋自得,“你们想把他当儿子,随便!” “反正他得孝敬我娘。” “就是!宝根还是他哥哥,他必须帮衬!”钱氏也跟着喊道。 这番算盘打得全场人都听出来了。秦厚生与秦家的感情斩不断,可规矩又摆在那里,秦厚生必须要侍奉钱氏,照这母子的德行,怕不是要趴在秦家身上吸一辈子血! 府尹听不下去,他皱着眉头劝道:“钱氏,本官判秦家补偿你五十两如何?你们就当场和秦厚生绝了关系,双方再无瓜葛。” “没门!”钱氏一口回绝,丝毫不给府尹面子。 楚晞抬眼看了她一眼:“一百两,以后不许再来找麻烦。” “不行!厚生就是我儿子,谁都抢不走。” “想叫老子答应?除非你小子给老子磕几个响头,或者从老子□□爬过去,老子可以想想。”刘宝根得意地看着楚晞。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高承武硬生生闯过衙役的封锁,跑到了公堂内,冲着刘宝根怒叫道。 衙役想要拽他出去,可手还没碰到,他就大吼着:“放肆!谁敢碰本公子!” 刘宝根见他衣着华丽、气势汹汹,更是嚣张地说:“呦,怎么着你还想打我啊?来啊来啊,老子怕你?” “你说是谁老子!”高承武气得几乎要扑过去和他打起来,楚晞和秦厚生赶忙拉住了他。陆一逸也趁机跑了进来,帮着楚晞骂他。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府尹几次大喊“肃静”都没作用,惊堂木拍得几乎要裂开,就当他想着要不要让衙役强行拉走高承武几人时,正与刘宝根争执的秦厚生突然呕出一口鲜血,倒了下去。 “厚生!” “秦厚生!” 秦家夫妇紧忙去查探,正巧此时府尹派出去的衙役带着证人回来了,楚晞赶紧让那大夫替秦厚生看看。 大夫把了脉,又探了探鼻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气急攻心,旧病复发,没救了,人已经没了。” 秦母大叫一声,哭着扑过去,心痛地几乎要晕倒,秦父也抹着眼泪,捶胸顿足地埋怨自己害了儿子。 楚晞盯着呆住的刘宝根:“刘宝根,你害死了你亲弟弟!” “我没有!是他自己短命!” 刘宝根硬着头大叫,钱氏也护着儿子,大声附和:“就是,是他自己不争气,关宝根什么事!” “你若不威胁他,他怎么会为了筹钱而受欺负?还有你刘宝根,你要是不和他争执你们不闹这一出,他会急火攻心、旧病复发吗?”楚晞看着冷血的母子俩,语气似冰一般。 钱氏尖起嗓子反驳:“我不管,反正不是我们的事!他死是他短命!” “这可是你儿子,你亲儿子。”楚晞提醒她。 “他不是!他生下来就拖累我,又不是我养大的,他不是我儿子!” “不是你儿子?你至少给他买个棺材嘛,好歹母子一场。”楚晞冷笑一声,指着被秦母抱在怀里的秦厚生道。 “我没钱!”钱氏大叫,“他不是认那娘们叫娘吗,让她买!” 钱氏的冷血让衙门外的议论声更大,不少有孩子的人家开始谩骂,可她丝毫不为所动。 府尹示意衙役敲了敲杀威棒,让喧闹的公堂重回安静。 “钱氏,你是秦厚生的亲娘,所以本官先问你——”府尹盯着她,“你可否愿意领他的尸身回去,好生安葬,也算成全你们母子一场?” “不愿意!我不要!”钱氏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 刘宝根也跟着道:“他早就不是我们家人了,我们凭什么领回去?” “可你们不是说秦家抢你们家人,还要秦厚生孝顺你娘吗?按律法就该你们出钱安葬。”楚晞冷声说道。 “他本来就是个病秧子,养不活,是秦家钱多愿意养,我们可养不起!” “那你是承认当初秦家没有抢你弟弟喽?” “承认!行了吧。”刘宝根摆了摆手,“可这钱是他自愿给我娘的!”此时此刻,面对亲弟弟的尸身,刘宝根心心念念的还是那几张银票。 一直保持沉默的狄崇礼面露愤然,站出来似乎想对他们说什么,被楚晞伸手拦下。 她摇了摇头,朝堂上的府尹拱了拱手。 府尹转而询问秦家夫妇:“秦家人,你们可愿意安葬秦厚生?” 秦父替秦厚生理了理头发,拭去眼中泪水,站起身道:“回禀大人,厚生就是我们儿子,哪有做父母的不要孩子的道理?” 秦母也哭着出声:“我的厚生,都是为娘的害了你,为娘对不起你,当年不该省事......” “来世你要来娘的肚子里!” 慈母之言句句直击人心,堂外一些人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这秦家夫妇俩真是厚道人啊......” “是啊,这秦厚生也算没白来世上一遭!” “养家都能做到这份儿上,他亲娘亲哥哥可真不是人!” 眼看形势已彻底逆转,楚晞眨眨眼,笑着扭头,看着地上的人道:“你都听到了,还不快起来!” ! 下一刻,秦母怀里的人坐了起来,把四周人吓了一跳,陆一逸更是惨叫一声扑到了高承武身后,抓着他的肩膀。 就连狄崇礼也惊诧地说不出话来:“这......” 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楚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司业大人不要怕,不是诈尸!” 一旁的高承武嫌弃地挣扎着,想把陆一逸甩开:“走开走开!你叫什么?这不是咱商量好的吗?你给少爷我抓疼了!” 陆一逸一怔,想起了一切,他猛地松开了手,喃喃道:“对啊,这是咱们事先说好的。” “哼哼,他嘴里那血还是我上次玩剩下的!”高承武抱着手臂得意洋 洋。 楚晞懒得理这两个幼稚鬼,挥手赶着他们上一边玩儿去,接着对秦厚生笑道:“秦厚生,你方才也听到了,以后你就是秦家的人了,跟别人再无关系。” “多谢林典籍!”秦厚生站起来朝楚晞恭敬地鞠了一躬。 “厚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身子到底有没有事?”秦母一头雾水,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秦厚生转身为她解释:“是林典籍的主意,要我看时机装作旧病复发,趁机看清人心险恶。”后半句他是看着钱氏母子说的。 瞧着秦厚生满是恨意的眼神,钱氏吓得往后倒退了一步,仿佛这个曾经被她屡屡勒索,任意拿捏的孩子,真的从地狱走了一趟回来,有什么改变了似的。 刘宝根见他没死,自然是要继续闹的,可方才他和钱氏的嘴脸已然暴露,又说出了当年并非抢孩子的真相,这下母子俩再闹也是于事无补。 啪! 京兆府尹拍案宣布:“钱氏母子与秦家纠纷现已理清,秦厚生乃为秦家十年前收养,与钱氏再无干系。秦氏当年未向官府呈报,才酿下今日之祸,罚银二十两;钱氏母子贪得无厌,出尔反尔,诬告良善之辈,勒令其须尽数归还勒索所得,并每人杖责三十棍。” “好!” 府尹话音刚落,衙门外便传来欢呼声,人人都为这个惩恶扬善的结局感到高兴。楚晞也趁机向堂上行了一礼,笑眯眯地奉承道:“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不愧是百姓的父母官!” “哪里,还是多谢林典籍足智多谋啊。”府尹冷哼一声,嘴角却挂着笑。 秦厚生猛地倒地,一开始他也被吓了一跳,直到后来大夫宣判人已经死了的时候,楚晞朝他眨了眨眼,又指了指那才赶来的大夫,他这才明白过来。 那边的钱氏和刘宝根也已经被按在了条凳上准备挨杖刑。楚晞眼珠转了转,手背在身后走到了两人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瞧着二人,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耀祖啊,我朝以礼法孝悌治天下,记得本朝律法里有一条——‘父刑子受’,说做人子女的可以替父母接受刑罚。” “你要不要替你娘受了她那三十杖啊?” 恶鬼般的语言在头顶响起,刘宝根想抬起头却被衙役死死按在凳上,他只能扯着嗓子喊道:“我不要!我娘挨就挨了......对了,能不能娘替儿子受刑啊?” “你——你这小畜生,我可是你亲娘......”听见这话,钱氏气得要去打刘宝根,可官差已经按着她开始行刑。 两人的惨叫声起此彼伏,还伴随着两个人的互骂: “哎呦!哎呦!痛死我了!要死了!” “娘!娘!你替我挨了吧,你不是说我是你宝贝儿子吗......” “你这个小畜生!” “你个当娘的......你替我挨怎么了......你个老畜生!” 钱氏痛得涕泗横流,听见自己辛辛苦苦养大宝贝儿子居然这样说自己,她身痛之余更添心痛,无意间抬起头,她泪眼婆娑间看到了秦厚生望向自己的冰冷的眼神。 ! 她心里猛地一惊,一个从未如此强烈的念头划过心间—— 这也是她的儿子,她的亲生儿子! 可现在是别人的儿子了...... 她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却恨不得叫她挨上六十棍,以后她还能指望他吗...... 一种强烈的恐惧和后悔涌上心头,加上杖责的痛苦,她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的是刘宝根辱骂亲娘的声音...... 20. 第 20 章 等钱氏母子受完杖刑,两人已经痛得晕了过去。 秦家人表示会请人用马车把他们送回刘村,这一以德报怨的行径获得了衙门外百姓的一致夸赞,这场一波三折的官司也终于告一段落。 一行人披着夕阳的余晖走出了京兆府衙的大门。秦家三口向楚晞表达了谢意,秦母更是直言楚晞救了她的命:“要是厚生被钱氏抢走,等于抢走了我们夫妇的命啊!” 知道他们劫后余生,一家人定有一肚子话要讲,楚晞贴心地表示可以让秦厚生今晚回家休息,明天一早再回国子监。 听罢,秦家夫妇更是感激不尽,秦厚生则犹豫地看向了楚晞身后的狄崇礼:“狄司业,我......” 楚晞一拍脑门,糟了,她又把自己当成老师了。 她尴尬地转过头朝狄崇礼笑笑,眼神里带着两分哀求的意味,狄崇礼的嘴角抿了抿,别开了眼:“明日卯时,不可晚到。” “是,学生一定谨记。”秦厚生朝他们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向陆一逸几人道了谢,才带着父母离开了。 瞧着这一家人的背影,楚晞不禁感慨:“真好,希望今后秦厚生越变越好。”她已经感受到秦厚生态度的转变,和先前跟在赵路有身后为虎作伥的模样大相径庭。 落辉洒在她的发梢,微风卷起她的衣摆,她就这样慈爱地望着远处,浑身散发着一股为人师表、慈爱博大的意味,只可惜背后传来的声音打破了一切。 “哼哼,这多亏了少爷我塞给他的红苋菜汁子,要不然怎么会这么顺利?”高承武洋洋得意,又不屑地瞧了眼陆一逸,“不像某人,除了被吓得咋哇乱叫添乱外,什么都干不了。” 陆一逸懒洋洋地反驳:“谁说的?那银票还是我找出的证据,不然怎么给钱氏定罪?” 听见这两人的抬杠,楚晞嘴角抽了抽,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清了清嗓子,语带上扬:“是啊,多亏陆公子收买秦厚生为你抄写功课——”她说着瞧了眼身侧的狄崇礼,这让陆一逸得意的神色僵在了脸上。 瞥见高承武幸灾乐祸的表情,她继续使坏道:“还有高公子——您大闹公堂,险些和官差动手的英姿,在我和狄司业的眼前也是挥之不去啊!” 高承武脸色一变,和陆一逸对视一眼,两人拔腿就跑:“我们还有功课要做,先回啦!” 话还没说完,二人已然跑得不见踪影。 “哈哈哈......”楚晞笑着拍了拍掌,她转头正对上狄崇礼的眼睛。 她的眼中盛满了笑意,看见他,她稍稍敛了神色,可嘴角还是扬起的:“狄司业,你就看在这俩人出了力的份儿上,饶他们一次吧。” 狄崇礼微微侧开了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规矩不可废。” “哎呦,怎么又是这句啊。”楚晞苦笑一声,调侃道,“狄司业就不能网开一面吗?咱们灵活一点。” 狄崇礼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回头看着她,问道:“就像你今日让秦厚生诈死吗?” “嗯?”楚晞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 狄崇礼道:“若我来断此案,定会派人去刘村细细查寻,查找当年的蛛丝马迹,可这样一来,耗时许久不说,对秦家声誉定有损害。” “如今这般,钱氏咎由自取,旁人也只道秦厚生可怜。” “世人皆言‘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你又为何替他考虑至此?” 楚晞从未听他一口气讲过这么多话,她感到新鲜的同时,又被他的话勾起了回忆。 “为什么呢......”她叹了口气,笑着望向天边的那轮红日,“也许我上辈子就是个夫子,见不得我的弟子受委屈呢?”她转过头调皮地朝他眨了下眼。 “你......”狄崇礼有些恍惚。 楚晞接过他的话:“所以——我们最公正公平的狄司业能不能给我个小小面子,放过他们吧。” “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楚晞试探着问道。 “我——” 狄崇礼的嘴唇刚动了动,不远处便传来一道高亢的嗓音,若是细听,还带着两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哎呦,这不是林小哥吗?你可好久没见子珩了!” 楚晞循声望去,便看见衙门口的大树下,书肆的店主正兴奋地朝她挥了挥手,而一旁是面无表情的顾衍之。 —— “来!相逢便是有缘,我敬诸位一杯,也当是为林小哥今日种种祝贺,多亏有你才叫秦家没能家破人亡啊!” 盛京久负盛名的老字号酒楼,百味居的厢房内,店主爽朗一笑,朝楚晞三人敬了杯酒。 方才他坚持要做东为楚晞“侠肝义胆”的行径庆贺一番,出于礼节也顺道邀了狄崇礼。狄崇礼一向不爱与人应酬,本要拒绝,却在楚晞开口后应了下来。 也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楚晞坐在顾、狄二人之间,瞧两人都没举杯的意思,颇为尴尬地给他捧了捧场:“店主,你太客气了,我哪有这么大本事啊。” “诶,别推辞了,我和子珩在衙门外看得真真的,对吧,子珩?” 顾衍之淡淡地“嗯”了一声,见楚晞扭头看来,嘴角扯了扯。 “子珩,你没胃口吗?”瞧他筷子都没有动,她有些担心地问。 “还好。”他语气不冷不热,楚晞从未见过他这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店主暗自摇了摇头,替楚晞解围:“今日瞧林小哥在公堂上据理力争,惩恶扬善,我和子珩都敬佩不已,来,我再敬你一杯。” 楚晞举杯,笑着回道:“哪里哪里,我不过是看不惯恶人得意罢了,说起来这都多亏了狄司业。”她扭头看向身旁的狄崇礼,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狄司业,我敬你一杯!” 狄崇礼举杯,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多亏司业你查出线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过奖了,也是你急中生智,心存仁善。” 店主瞥了眼神色漠然的顾某人,心道真是造孽,但幸好紧接着楚晞就看向了顾衍之:“子珩,我也敬你一杯,上次多亏有你在,才能拦下秦厚生。” 顾衍之微微一怔,瞧她喝得急,终于开口劝道:“莫要再喝了,仔细醉了。” 楚晞摆摆手,满不在乎:“放心放心,我酒量好得很,再说今天我好高兴啊。”这是她穿越至此以来最痛快的一次,只觉得心口微涨,举止也开始不受控。 “我也觉得林小哥侠肝义胆,我再敬你一杯。”店主笑着饮完酒,眼神一转,突然说起旁的:“说起来,林小哥可曾养过猫?”顾衍之抬眸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店主不为所动,继续等着楚晞的反应。 “没有,我不会太养。”楚晞有些不好意思摇摇头。 “没事儿,说不定将来就养了呢。”店主笑着托起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养猫可是门学问,你不能冷着他,也不能太惯着他。冷了他就会阴阳怪气,变着法儿地给你寻不自在,尤其是瞧见你理会了旁的,他死要面子又不肯主动,便只能生闷气,盼着你来哄他。” “可你也不能太惯着他,惯着惯着他就得意了,忘形了,总想着蹬鼻子上脸,所以你得把握好度。” 他说得眉飞色舞,可楚晞却听得一头雾水,总觉得店主的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只是眼前的视线愈发变得模糊,她努力晃晃头,晕眩的感觉不减反增。 顾衍之率先注意到她的异样,伸手轻轻扶住了她:“怎么?醉了?” 楚晞刚想摆手否认,可突然想到这具身体原不是自己的......看来原主楚晞的酒量不怎么样。 见她的脸颊开始变得绯红,顾衍之知道她酒劲已经上来了,要了碗醒酒汤,便要带人离开,却听狄崇礼道:“交给我吧,我送林典籍回去。” 顾衍之动作一顿,揽着人肩膀的手添了两分力:“不劳狄司业费心。” “我与林典籍同在国子监,何谈‘费心’二字?”狄崇礼紧皱眉头,看向顾衍之的目光带了些不悦。 “我与林舒乃至交好友,狄大人事务繁多,还是回去歇息吧。” 顾衍之说着便揽起楚晞的身体往外走,狄崇礼被他冷淡傲慢的语气激怒,跟着站起了身,刚要追上去争辩,却被店主拦了下来:“狄司业——久闻狄大人才高八斗,当年连中三元的佳话人尽皆知,在下实在佩服,佩服!” 碍于礼节,狄崇礼应付了店主几句,等他终于脱了身走出百味居,却已不见两人的踪影。 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狄崇礼面色如这夜色般黑沉。 —— 顾衍之带着楚晞走得很快。 她的酒量实在是浅,几杯下肚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整个人几乎靠在他的身上,脑袋也无力地倚在他肩上,软绵绵的。 顾衍之有些不自在,刚要稍稍拉开些距离,怀里人的身体却突然一软,脑袋向前一栽,他赶忙上前一步,在人摔倒前拥住了她。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瞧着她酡红的两颊,知道她已经完全醉了过去,思索片刻,将人抱了起来。 她实在是轻,抱在怀里像是揣了个宝贝似的。 顾衍之脚下一点,轻松地越过了国子监的外墙,绕过巡卫,将人送到了监舍。 刚把人放到床上,他正要为她脱下外衣,她猛地开始挣扎起来,身体也不停地扭动着,硬是不让他碰。 “林舒,你乖一些,这样才能睡得舒服些。”他无奈地出声哄道,可床上的人却像是犯了梦魇似的,嘴里不停地喃喃着什么,他俯下身凑上去想要听清,不料她猛地扭头—— 柔软而湿润的物什自脸颊擦过...... 引得他心湖泛起一圈涟漪...... “子珩哥?你怎么在这里?” 顾衍之抬眸,只见陆一逸站在门口,一双大眼瞪得浑圆,显然看到了方才的场景。 21. 第 21 章 “子,子珩哥.......我什么都没看见!”陆一逸站在门口,慌张地捂住眼,可脚步定在原地,分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半天没有听到顾衍之的回应,他好奇地探出头,正对上顾衍之黑沉的眸子。 “表哥!我,我......” “慌什么?”顾衍之的手依旧撑在床侧,他转过头看了眼熟睡的楚晞,拉起薄被为她盖上,接着才慢条斯理看向门口的傻表弟,“林典籍醉酒,我不过是送他回来。倒是你——” 他嘴角勾了勾,熟悉的弧度让陆一逸浑身一紧。 “你平日里都看了些什么?我很好奇啊,子闲。” “没有!我没有看禁书!”话刚说出口陆一逸就惊恐地捂住了嘴,眼见掩盖不过去,参照以往的经验,他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招供了全部。 “子珩哥.......我也是听同窗说的,一时好奇才翻了翻,绝对没有喊青岩给我买来看!” 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辞加上心虚的表情,自然没有逃过顾衍之的法眼,他伸出手,似笑非笑地瞧着陆一逸,陆一逸撑了半天,终是顶不住,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 “嗯?”顾衍之的手没收回去,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真的没有了!我上个月月钱不是被你扣光了吗?”陆一逸心疼地从怀里又掏出了一本,“就这还是书摊老板给我赊的账。” 顾衍之接过书随意翻了翻,几句淫词艳语便在眼前一闪而过:“身侧人浑身轻颤”、“风月不必分男女,如此便胜过万般春色”、“两两相依,不问世俗”...... 这书籍印刷粗糙,纸张单薄,一看便知是民间擅自偷印,前半部分还是讲男女之事,后面直接印成了龙阳之好,也难怪这傻表弟突然开了窍。 顾衍之不屑地轻笑一声,正要把这禁书扔掉,却陡然忆起方才那柔软的触感,动作不禁一滞。 陆一逸半天等不到他做声,小心翼翼地出声唤道:“表哥?” 一般喊表哥的时候,就是他极为心虚的征兆。 顾衍之回过神,示意他老实交代,陆一逸无奈,只得低声道:“还不是朱大游他们那次,大家都感兴趣,就开始瞧这些......” “哦?那你觉得我方才——”顾衍之好整以暇,将那书扔在案上。 “那肯定不是啊!表哥何等人也,就是那九重天的神仙,绝不可能沾染情爱!”他说着话本里的语句,脑中却不由得浮现出后半句——“可谁承想这谪仙般的人一旦动情,便是烽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打住!陆一逸你不要命了! 他拼命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顾衍之却像是看出了他的意思,笑道:“不,你猜错了,我是。” 他这般坦然的模样反倒让陆一逸打消了那些旖旎的念头,哼哼着讨饶道:“表哥,我错了,我再也不看了,我也不敢了。” 床上的楚晞猛地翻了个身,顾衍之当即打了手势:“嘘!” 直到楚晞没了动静,再次沉沉睡去,顾衍之才放下了手。 陆一逸万般小心地瞧了眼楚晞,又大着胆子轻声开口:“子珩哥,你怎么在林典籍房里啊?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你很关心这事儿?”顾衍之抬眸看向他。 陆一逸顿时一个激灵,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他气息又弱下去,“我就是好奇,你怎么会认识林典籍?”还一副这么贴心、温柔的样子。 天知道他看见那副场景,配合着他这黑心表哥柔和的神色,有多惊悚! 他从来没想过“温柔”二字能和顾子珩牵扯在一起! “挚友罢了。”顾衍之说得轻描淡写,殊不知这在陆一逸的脑中掀起万丈波澜,他还想再问,可在顾衍之的注视下什么也不敢说,只道了声“表哥你早点歇着”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顾衍之瞧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半晌才发出一声嗤笑。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案几的书上,目光变得意味不明。 他虽未经风月,可也察觉到了自己近来的异样。尤其是看见眼前人与狄崇礼亲近的时候,那种心中压不住的戾气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哪怕知道彼时彼刻用一贯的温和做掩饰才是上策。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从脑海赶走,见床上人实在不愿被人碰,便放弃了为其脱下外衣的打算。 将烛火吹灭,他走出了房门,此时夜色迷蒙,满院寂静,唯有偶尔的几声鸟叫,却愈发显得四周静谧。 只是他的心却不似这月夜般安静、平和...... —— 随后几日,楚晞过得可谓是志得意满。 秦厚生与钱氏的纠纷已解决,接下来就要着手处理朱大游的事了。 在楚晞的示意下,秦厚生写了一封陈情信交到了沈文渊手中,将自己遭朱大游等人勒索、毒打,以及被威胁顶罪的种种经历一一阐述,沈文渊震怒异常,派人一一核实。 虽然朱大游等人百般狡辩,但证据确凿,由不得他们不认,根据监规,朱大游几人被国子监除名。趁此机会,楚晞提出可以在学舍前设一布告栏,将事情的原委公之于众,以做警诫之用,沈文渊应了下来。 在朱大游离开国子监那日,楚晞特意将秦厚生留下整理书册。刚要收拾完,陆高二人便走了进来,高承武语气轻快地说: “诶,你们怎么没去看朱大游啊!他想趁着夫子授课的时候溜走,不成想教棋艺的王博士告假,大家回去时正瞧见他走!” “瞧他那样子!明明是被赶走的,他非装成不在乎,跟谁不知道他爹娘来国子监闹了一通,就为了让他留着似的!” “他爹娘来闹了吗?”楚晞皱眉问道。 高承武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就今儿一早,他娘还想撒泼来着,被狄司业吩咐人给她扔出去了。” “那场面,你们没瞧见真是可惜了。”高承武一副遗憾至极的口吻,惹得楚晞噗嗤一笑。她随即试探着看向秦厚生,见他听到朱大游的名字并未有太大的反应,才终于放下了心。 < p>“劳林典籍挂念,我已无碍。”秦厚生知晓她的意思,恭敬地朝她行了一礼。 “你这事儿既然被我撞见,我自然是要多管管的,我也希望你能忘了过去,重新开始。”楚晞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是自然,我知道自己做了许多糊涂事,总要给个交待。”秦厚生说完便又行了一礼,离开了。 高承武瞧着他离开的身影,不由感慨道:“这秦厚生还真像变了个人。” 他想了想,补充道:“没以前那么讨人嫌了,之前像个哈巴狗似的。不过‘给个交待’是什么意思?朱大游不是已经走了吗?” “不知道。”楚晞摇摇头,接着猛然察觉到异样,她看向今日格外安静的陆一逸,问道:“陆公子?” “陆公子!” “嗯?”陆一逸猛地回神,对上楚晞打量的眼神,整个人往后一弹,“怎,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跟个呆子似的,发什么愣!”高承武咋咋呼呼道。 可奇怪的是陆一逸却并没有反驳他,这更让楚晞觉得不对劲,她放下手中的书册,走到陆一逸面前,细细打量着他,惹得陆一逸又是一阵心虚。 “我没事!” 自从那晚胡言乱语被顾衍之抓到之后,陆一逸瞧见楚晞便觉不自在。 那晚他回去后琢磨了半天,觉得是自己想歪了,可他刚下决心要在休沐时找表哥道歉,便听沈文渊交待自己,说顾衍之要隐藏身份在国子监出入,要他务必守口如瓶。 当即陆一逸的脑子里就浮现出瞧过的话本《霸道将军勇敢爱》里的情节,那里面的将军对民间的小郎君一见钟情,为了不吓到人家,将军就伪装成平民百姓,最后抱得美人归的故事。 这不就对上了吗?! 陆一逸的脑子再次混乱起来,难道自己这黑心表哥真的看上了林典籍? 不行!林典籍可是个好人,不能被顾子珩祸害了! 他有心提醒楚晞,但又不敢太直白,只得试探着问道:“林典籍,你可还记得朱大游当众取笑郑博士一事?” “不瞒你说,自打那事儿以后,监生中便逐渐传阅起禁书,其中有一本写得很不错。”陆一逸绞尽脑汁,自觉在隐晦提醒,没发现楚晞愈发复杂的眼神。 “那是本讲龙阳之好的话本,里面的人吧......怎么说呢......” 他挠挠头,不知该如何继续,却听到楚晞语气诡异:“你——爱看男子与男子的话本?” “嗯?”陆一逸猛地抬头,正瞧见楚晞复杂的神色,就连高承武都嫌弃地往一旁避了避。 他当即脸颊通红,结结巴巴地反驳:“不是!我不是......我就是——”他刚一张口,就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不知何时靠在了门框边,正笑眯眯地瞧着自己。 “表——” 他刚要唤人,立即想到了沈文渊的交待,只能生硬地转了个弯: “表——这样说.....” 楚晞:......干嘛突然卖萌? 22. 第 22 章 循着陆一逸的视线,楚晞自然注意到了顾衍之的到来,她颇为惊喜地喊了一声:“子珩?” “嗯。”顾衍之笑着回应,走进来解释道,“祭酒吩咐我来帮你。” 他微微垂眸,再抬起眼时,神色带了些温柔的意味:“听说,你接受祭酒的提议了。” “是,人生在世总要拼一拼,搏一搏,我想看看自己能闯出个什么结果。”楚晞笑着回答,眼神坚毅。 经过秦厚生一事,她突然想清楚了,既然自己身处国子监,又做不到视若无睹,那不如拼一把,看看她在这个陌生的时空能否闯出一片天。 至于万一被人发现了身份......楚晞释然地笑笑,就让她赌一把吧,若是失败了,她一力承担,绝不后悔。 想起前世校长对她管理班级的评价——“大胆泼辣”,她抿嘴一笑,转头看向了顾衍之。 “子珩,我想试试看。” “好,我陪你,不要怕。”顾衍之看着她明亮的眸子,似承诺般道,“放手去做吧。”就算掉下来了,他也会接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的不虞一扫而空。 这般旁若无人的氛围引得高承武不快:“什么叫‘接受祭酒提议’?” 他上下打量着顾衍之:“你是谁?我怎么觉得瞧着眼熟?” 顾衍之不慌不忙地瞥了一旁的陆一逸一眼,陆一逸一个激灵,立刻上前道:“这是祭酒请来的帮手!” “帮手?”高承武不解。 楚晞颇为得意地走过来解释:“祭酒有意让我来管理监生,子珩是来帮我的。” “子珩?”比起楚晞口中的消息,高承武更在意这个名字,他低头重复着,眉头微蹙,“这名字怎么感觉听过?” 顾衍之八岁便去了边关,自然不担心他会认出自己来,况且还有傻表弟在。 他刚往一侧看了眼,陆一逸赶忙插话:“天底下人名字相似的多了去了,你觉得耳熟也说得通!” 高承武没有理会他,而是问径直询问顾衍之:“你姓什么?” 顾衍之淡淡开口:“高公子,小人不过一介草民,不值得您费心。”言外之意就是不想说。 瞧高承武一脸不悦想要发火,楚晞抢着解释:“子珩的弟弟在国子监,他也是为了不让人猜出弟弟是谁,不想给他额外的关照,对吧?”最后半句是对着顾衍之说的。 顾衍之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楚晞是这般想的,笑笑附和:“对。” “你这般用心良苦,有你这样的哥哥在,真是他的福气。”楚晞感慨不已。 “......”顾子珩那位在国子监读书的弟弟表示,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 秦厚生的事情在国子监内随着朱大游的除名而被逐渐淡忘,可当天那场一波三折的官司却在盛京里被议论纷纷。 街头巷尾都在谈论,就连戏班也赶忙排了出《夺子记》来揽客。多数人都对秦家和秦厚生表示同情,纷纷谴责钱氏母子的无情与贪婪,虽然也有人觉得钱氏毕竟是亲娘,秦厚生不该赶尽杀绝,但也翻不起波澜。 倒是“耀祖”这个名号随着这场官司的传播而变得出名,京里的人家在教导孩子的时候,都以他为例:“你不学好,当心长成‘耀祖’!” 在给满月的婴孩起名时,各家也避开了“耀祖”一词,至于那些已经叫了耀祖的,他们过了好一阵被熟人调侃的日子,每被打趣一次,就在心里咒骂钱氏和刘宝根一次。 这场风波很快便传到了皇宫。山河殿内,皇帝询问顾衍之:“听说子闲也为此事出了力?” 顾衍之苦笑一声,抱拳回道:“不过是跟着闹了一场,小孩子心性罢了。” “那也是这孩子的功劳,朕听说还有高家那小子,也跟着去了京兆府。”皇帝笑着看向沈文渊,“看来老师在国子监费了不少心力。” 沈文渊摆了摆手,谦逊推辞:“臣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也多亏有手下人进言,才让国子监有所改变。” “哦?听老师这么一说,朕倒想去看看了。”皇帝今年三十出头,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自他爷爷那代起,景朝便进入了盛世,一直至今。所以自继位始,皇帝除了守业,便想做出些功绩,以免后世提起时被一笔带过。 顾衍之知晓他的心思,可如此一来他就可能暴露身份,想到楚晞对子珩真诚以待的样子,他不认为现在是坦诚的好时机。 “陛下,国子监更化绝非一夕之功,不若再假以一段时日,相信会别有一番风貌。” 沈文渊侧首看了他一眼,顾衍之面色平静自若。 “有道理。”皇帝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子珩,你的伤如何了?” “谢陛下关心,已无大碍。”顾衍之拱手谢恩。 “无碍就好。”皇帝拿起案上的一封奏折递给顾衍之,“昨日边境急报,说是苍狼国蠢蠢欲动,屡屡派细作入城。” “哼,蛮夷小国,不过是在试探子珩的情况。”沈文渊冷哼一声,“我景朝岂会怕它?” “边境自有各位将士在,并非我一人之功。”饶是与皇帝关系亲近,顾衍之也明白功高震主的道理,只字不提自己劳苦功高,“苍狼国主年近七旬,想来也到了退位的年纪,只怕是下面的几个儿子闹出的动静。” 说到这里,皇帝感慨道:“可见后生之重要,子珩,你过些日子便去国子监教授吧。” “是。” “说起来,镇远王府可好?” “谢陛下挂念,一切安好。”顾衍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母亲——乐不思蜀。” “唉。”皇帝不由一声轻叹,顾衍之的母亲亦是宗室女,乃陆一逸父亲的嫡亲妹妹,说起来他还得唤一声堂姐,可这位堂姐...... “你安心在盛京养伤便是,有什么需求尽管和朕开口。” “是,谢陛下隆恩。” —— 许是提到了镇远王府,出了皇宫,顾衍之便吩咐手下人先行回府,自己则打算骑马去城郊散心。 他刚要出内城,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趴在墙后,像是在跟踪什么人一般。 顾衍之嘴角一弯,幸好如今他是奉昭秘密返京,故只着了常服入宫。寻了一偏僻处,他翻身下马,吹了声口哨示意马匹自行回府后,便抬步向那道身影走了过去。 楚晞这段时日正忙着制定各项计划,预备在国子监大展拳脚 。 多亏陆一逸的“告密”,让她知晓了监生们最近的娱乐动向,于是她带着戒堂的伙计对监生们的学舍进行了一番探索。 主动交出的既往不咎,若是被搜出来,那就要受罚。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警告下,还有人藏匿禁书。 楚晞刚要翻看,那监生便一脸大难临头的模样阻止,可却没来得及,一方彩花小笺掉到了楚晞脚边。 众目睽睽之下,楚晞将它捡起,扑鼻的香粉味让她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抽了抽鼻子,低头看向那纸笺——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楚晞默默将纸合上,用眼神将那些好奇的目光逼退,视线最终落到这纸张的主人身上。 看不出来啊,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私下却已春心萌动了。 她心知这种事情不能当众处理,正要喊这人跟自己走,却听戒堂的伙计喊道:“林典籍,这里也有!” “还有这里,也有!” 人群中还有两个监生的脸色与先前那人的如出一辙,一样的心虚,一样的慌乱。 只是当伙计将那两张同样的彩花纸笺举起时,三人的脸色变得一样难看。 —— 戒堂内,楚晞看着案上三张相同的纸笺陷入沉思。 这三张情书不说完全一致......好吧,简直一模一样。不仅用了相同的纸张,相同的字迹,相同的内容,就连上面的香粉味儿都一样。 简直就是批量生产嘛,楚晞心中暗自吐槽。 “老实交代吧,别哭啦!”她指着三人中个子最高的那个道。 那人身形最高大,可心理防线最脆弱,其他二人还只是脸色难看,情绪失落,他倒好,哭的泣不成声,一副被人骗财骗色的模样。 可楚晞明明记得这三人都是各州府举荐上来的穷学子,至于长相嘛......只能说五官端正。 “你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吧?”她一开始怀疑是三人学了朱大游之流去了花楼,可三人连连摇头,一副羞愧欲死的表情,无论楚晞如何问都不肯说。 正当她见软的不行,打算来硬的时候,高承武兴奋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林舒!林舒!”他一手拽着沈安,一手“啪”的一声推开了房门,后面还跟着保镖似的陆一逸。 “怎么了?”楚晞有些头疼,“高少爷,你老人家要是和陆一逸有什么官司,你们自己先解决,我这儿还有要事!” “哼,本少爷就是来帮你的!”高承武一把将沈安推到前面,沈安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陆一逸则伸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们先去静堂分开思过,一会儿冷静了再和我说。”楚晞将情书三人组打发走,接着无奈地看向这两个混世魔王,“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不要欺负沈安!” “林典籍,我......” 沈安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下文,高承武等不及,一把从他袖中掏出了个物什举到楚晞面前:“看!” 熟悉的“花自飘零”......赫然是第四张情书! 楚晞看向沈安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23. 第 23 章 接触到楚晞的眼神,沈安的脸变得更红了,他顾不得害羞,大声辩解道:“不是!我没有和女子......”他实在说不出私相授受几个字。 陆一逸却想歪了:“不是和女子,难道是男子?” 楚晞简直想把他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她示意高陆二人安静,几人坐下来听沈安解释。 据沈安所说,这信笺是他在一次休沐时,于国子监侧门外的一个巷子里收到的,给他信笺的是个妙龄女子,带着帷帽,瞧不清面容,自称叫瑟瑟,对沈安一见钟情,所以特来送上情诗一首,以表相思之苦。 “我本不想要......可她硬塞给我就跑了,我担心随手扔了于她名声不好,便装在荷包里埋到了寝舍后面,今日看你调查此事,便想着挖出来交予你,谁想到被高公子撞见了,陆公子也闻声赶来......” 后面的事情自不必多说,高承武经过姚秉全和秦厚生两件事,自诩为国子监的大功臣,以为自己撞见了沈安违反监规,便兴冲冲地来检举了。 见沈安一副要指天起誓的样子,楚晞赶忙安抚,表示自己肯定相信他。好不容易将人哄好,就听旁边的罪魁祸首在忿忿不平: “混账!没眼光的!难道少爷我还比不上这几个穷小子吗!”高承武一巴掌拍在案上,气得胸口都在强烈起伏。 陆一逸也语气幽幽:“看不上你倒是正常,可我怎么也没遇到啊......” “......你们两个够了!”不帮着想想是怎么回事,反而抱怨起来了,真不知这两个少爷的脑子怎么长的! 经过沈安的叙述,楚晞又重新询问了那三个监生,发现那名叫瑟瑟的女子每次都在国子监休沐时出现,且四人收到信笺的日子不一,刚好入学以来一共经历了四次休沐。 看来对方是有意为之,可目的是什么? 如果想骗钱,为什么不去找高门子弟?还是说这是针对国子监的阴谋? 楚晞赶走了想要掺和进来的陆高二人,正巧第二日便是休沐之日,她假扮成监生在巷子里晃悠,果然等到了那位瑟瑟。 对方照例给了她一封信笺,并称对她一见倾心,只是不愿打扰她读书,只能借此以表相思之苦。 楚晞面上装作感动的模样,实则等她走后悄悄跟了上去。 于是就有了顾衍之看到的一幕。 楚晞一路跟着那个瑟瑟,完全没注意身后的“黄雀”,她看见瑟瑟出了巷子就和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汇合,二人在一辆华丽的马车旁笑意吟吟地说着什么。 看来还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楚晞思索半天,从怀中掏出一盒胭脂走了上去。 “姑娘!瑟瑟姑娘。”她语气羞涩而炽热。 “你!你怎么跟来了!”瑟瑟吓了一跳,丫鬟也赶忙挡在她身前。 楚晞连连摆手,装作害怕唐突了对方的样子:“恕小生失礼,只是在下早就对小姐一见倾心,故而买了一盒胭脂,思来想去,希望小姐不要嫌弃!”说着,她把头歪到一侧,将手里的东西往前一推,一副情窦初开,鼓起勇气追爱的少年模样。 瑟瑟和丫鬟对视一眼,疑惑地问:“你以前见过我?” “对。”楚晞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看了瑟瑟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先前你给沈安递情诗,被我撞见了。” 瑟瑟闻言大惊,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就听面前容貌秀美的少年语气坚定道:“我自知配不上小姐,可那沈安实在可恶,竟然把小姐的情诗随意丢弃。”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另一张信笺,赫然就是她先前送出去的。 “这封情书句句都是小姐的心意,我不敢随意丢弃,便日日藏在怀里,本以为此生与小姐无缘,没想到今日小姐居然给我——”楚晞努力装作害羞的模样,“所以我情难自禁,唐突小姐了。” 一番笨拙又真挚的话语听得主仆二人感动不已。 “可你都看见我给别人送情书了......”瑟瑟咬着唇,心里有些后悔。 “没关系!我愿意等小姐回心转意,哪怕小姐无心于我,只要小姐你能幸福,我此生无憾了。”楚晞忍着身上起鸡皮疙瘩的冲动,脑子里回忆着前世瞧过的电视肉麻台词,一副深情男二号的模样。 这对于久待闺阁的古代小姐来说,不亚于一记重击。瑟瑟一把掀去帷帽,激动地问:“你说的是真的?” 没想到这姑娘居然直接露了真容,楚晞也是一愣。 她回了回神,想开口回应,可一旁突然传来声响: “啪啪啪!” 她转身望去,顾衍之正站在不远处拍掌,神色莫测。 “子珩?你怎么在这儿?”她刚要走过去,却有人比她先行一步。 “这位公子,你可是国子监的监生?小女子对你一见倾心——” “他不是!”怕给子珩惹麻烦,楚晞抢先回答。 “我是。”顾衍之扯了扯嘴角,“如何?” “那你家在哪里?家里做什么营生?”听见他的回答,瑟瑟眼睛一亮,继续追问。 顾衍之转头看向楚晞,眼神嘲讽。 楚晞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是你该招惹的人,你不要——” “哦?说不定我哪家的世子也未可知。”顾衍之挑了挑眉,继而看向那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和预想中的不同,瑟瑟脸色一变,突然不再热烈:“哦,那算了。” 她又赶忙哄着楚晞:“公子,我方才是和他开玩笑的,我还是心悦你的!” 楚晞:......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个傻子? 可形势所迫,她担心子珩坏了她的计划,便点点头,一脸的一往情深:“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女子,你快回去吧,就是不知明日小生可否在此再见小姐一面?” “好啊好啊。”瑟瑟点点头,不顾丫鬟的劝阻道,“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等你啊!”说完她依依不舍地看了楚晞一眼,才上了马车离开。 全程都没再看顾衍之一眼。 ......也真是个神奇的女孩。瞧着那马车远去,楚晞嘴角抽了抽。 “你就如此心悦她?” 楚晞尚未 反应过来,便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背后已经抵着墙,双手也被束缚。她下意识地挣扎,可腕间的大掌如铁一般,将她死死扣在墙上。 “子珩......”她有些慌乱地抬头,正对上顾衍之凑近的面容。 “你就如此心悦她?哪怕她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温热的气息打在脸上,第一次他们靠的这么近。 楚晞有些羞赧地避开了对方的眼神,低声道:“子珩你快放开我,让人看到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顾衍之垂眸重复,接着抬眼一笑,“原来林典籍心里还记挂着‘体统’啊,我还当你见了那女子便将魂儿都丢了。” “你不要胡说,我那是事出有因。”楚晞见他不肯放手,只得无奈地看向他。 漆黑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静若深潭,里面的墨色浓得化不开,像是敛尽了世间细碎光亮。楚晞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顾衍之也不再逼问,两人四目相对,这一刻时间似乎静滞。 “哎呦!你们两个干什么!”突然,一个老妇的声音响起,楚晞一惊,身体再度挣扎起来,顾衍之站好身子,只是一只手还是死死握着她的手腕不放。 “还是两个男娃娃?!” 老妇惊诧地瞧着他们,楚晞慌乱解释:“不是不是,我们是好朋友——”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还在人家手里,这样辩解像是欲盖弥彰。 顾衍之沉沉地瞧着那老妇人,老妇人对上他的眼神,不敢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 只是还时不时地往后扭头,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楚晞头疼地捂了捂额角,她这才看见两人的姿势。 “子珩?”她感觉到不对劲,试探着动了动。 “......”顾衍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两个人紧贴的手臂,又抬眸看着她问道,“你方才说的‘事出有因’作何解?”依旧没有松手。 好吧,听见他的问题,楚晞将心中的异样抛之脑后,解释起了原委。 “......就是这样了,我本以为是沈老的政敌或者其他什么人家给国子监的学子设局入套的,可今天接触后觉得那姑娘挺单纯的,应该不是坏人。” “单纯?”顾衍之没在意旁的信息,“你喜欢单纯的?”他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啊?”楚晞觉得自己今天的脑子真是不够用,“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单纯的了?” “那你喜欢什么?”顾衍之追问。 楚晞叹了口气,见他神色认真,只得回答:“嗯......成熟一点的吧。”她想了想前世喜欢的电视剧男主们,“那种风光霁月,专情的。” 顾衍之漆黑的长睫垂了下去。 “唉,明天还是得和这位瑟瑟小姐讲清楚,话说我还打算跟踪一下她的,现在还怎么跟啊。”楚晞嘟囔着。 顾衍之神色淡淡:“无碍,方才我瞧见她马车上的标志,应该是城西的吕家——”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两人的交谈,楚晞转过头,瞧见的是陆一逸惊恐的眼神。 24. 第 24 章 在陆一逸震惊的目光中,顾衍之不紧不慢地松开了手。 楚晞见他一副没有回过神来的表情,蹙眉问道:“陆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本是一句随口的问候,没想到陆一逸却突然涨红了脸,避开了她的视线,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我......我是觉得你肯定要查情诗的事情,所以今天就在附近寻一寻。” “你在这里......那高承武呢?”这俩活宝虽然不对付,但最近都是一起出现。 “他外祖母过寿,他娘把他扣下了。” “原来如此。”楚晞点点头,随即就发现不对,“你干嘛一直扭着头不看我?” 陆一逸像只炸了毛的小狗,连连否认:“没有没有没有!我不是有意打扰,我马上走!”说完他拔腿就要跑,却被顾衍之开口拦住。 “陆公子留步。” 顾衍之抬步走到陆一逸面前,陆一逸低着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陆公子来得正好,我巧遇林典籍与女子纠缠,担心他受人蒙骗,故而拉着他阻拦。”他眯了眯眼,沉稳的声线下暗藏一分威胁的意味,“陆公子以为如何呢?” “我......我觉得挺好。”陆一逸回得驴唇不对马嘴。 楚晞早已将先前顾衍之的异样抛之脑后,她走到陆一逸身侧,语气满是疑惑:“好什么,那姑娘的事儿还没解决呢。” 说完她有些责备的口吻对顾衍之道:“子珩你也是,突然出声吓我一跳,险些打草惊蛇。”她的语气虽有责怪,但更多透着些熟稔与亲近,说着说着还在顾衍之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顾衍之轻笑一声:“心急则乱,我只是担心朋友中了美人计。” “哈哈。” 陆一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二人间的相处,见楚晞一脸坦然,便觉得是自己误会了。 或许,或许表哥真的是把林典籍当朋友吧...... 陆一逸不禁幻想了一下自己的黑心表哥对自己温柔的笑,给自己盖被子,拉着自己的手腕让自己贴着他的情景...... 他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那边正与楚晞交谈的顾衍之注意到了他的动静,他没说什么,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 第二日一早,楚晞便候在了巷尾的一棵大柳树下。 瑟瑟如约赶到,一见到楚晞便高兴地撩开了帷帽:“公子!” 这场面还真像是小鸳鸯私会。 躲在一旁的陆一逸看了看身边的表哥,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 “子闲。”顾衍之的突然出声让他吓了一跳。 “表哥......怎么了?”他咽了咽口水。 “你那双眼睛若是不知往哪儿看,为兄可以帮帮你。” 陆一逸浑身一紧,讨饶道:“我盯着林典籍,还有那姑娘!” 顾衍之瞧了他一眼,片刻才缓缓道:“不用担心,我现在不会对他做什么。” 听见这话,陆一逸的心稍稍放下。自己这表哥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一言九鼎还是做得到的。 或许真是自己误会了?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顾衍之就已经朝那边想要跑走的瑟瑟冲了过去。 那架势,就像是在堵自己媳妇的姘头一般。 这还叫不会做什么吗? 陆一逸整个人凌乱在风中。 那边的几人却无暇顾忌他的心情,瑟瑟惊恐地瞧着突然挡住她去路的顾衍之,她刚想调转地方却又被后面的楚晞拦住。 “瑟瑟姑娘,你不要怕,我们只是想问问你这么做的原因。” 楚晞从袖中掏出那四封一模一样的彩花小笺,拿在手中晃了晃:“凡国子监在监诸生,肄业期间严禁私通情愫、私议婚嫁。”她笑了笑,“你这不是引得他们犯规吗?” “我没有啊!”瑟瑟瞪大了眼睛反驳,“我一不是和他们谈情说爱,二没有和他们谈婚论嫁。” “这还不叫谈情说爱、谈婚论嫁啊?”楚晞简直要被这姑娘的嘴硬气笑了。 瑟瑟理直气壮:“我没有动感情,也没有与他们定亲,我就是为自己挑选一下,做个打算又如何?” 从她接下来的话语中,楚晞总算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位瑟瑟是城西一户姓吕的人家的姑娘,家中经营了几个铺子,也算是家底殷实。只是随着年纪增长,她无意中听到了父母为她亲事头疼的对话。 他们家世代经商但高不成低不就,在这盛京算不得什么特意富裕的人家,父母有意为她寻个出身贫寒但人品清贵的读书人,等来日进士及第也好叫她做个官夫人。 “我都想好了,你们国子监的那些穷书生我都给他们银子,等他们科举放榜了,谁考得好我就嫁给谁,说不定将来我还是个诰命夫人呢!” “你想做诰命夫人?那你为何不找那些权贵之子,岂不来的更快?”楚晞说着指了指一旁的陆一逸。 “你当我傻吗?”瑟瑟一本正经,“那高门大户哪里是我能拿捏的,三妻四妾我才不要!我的郎君只能娶我一个,不许娶别人搞出什么庶子来!” 她瞥了眼陆一逸,眼神中带着一丝嫌弃:“看着就傻,说不定家里有多少通房呢!” “我才没有!”陆一逸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脸皮子薄,他红着脸大声争辩,“我娘吩咐了,我身边连小丫鬟都不许有!” “哦,那是你娘管得严,说不定你背地里是什么样呢。” “反正我要找个寒门出身的读书人,我要做诰命夫人!” 这番豪言壮语听得楚晞一头冷汗,也让一旁的小丫鬟羞红了脸:“小姐!你怎么能讲出来呀!” “有什么呀,话本上都是这么说的。” 得,是个看话本把自己看进去的傻姑娘。 楚晞猛地想起前世那些在课堂上偷看的孩子。她不是反对他们看,只是有些人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进而犯错。 眼前的吕瑟瑟不就险些酿成大祸吗。 “你既然爱看,那你就没有听过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楚晞冷笑一声。 “没有啊,按照话本,等我的郎君高中状元,他就会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戴着大红花,满盛京的游行,然后来我家提亲,说非我不娶。”瑟瑟捧着脸,满是憧憬。 楚晞有些头疼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点醒这个傻姑娘。 “非你不娶?”顾衍之突然插话,“为何要娶你?” “既然已经有功名在身,多得是功勋权贵榜下捉婿,来娶你一个商贾之女,难道就为了你家那几间铺子吗?”顾衍之毫不留情的话让吕瑟瑟愣在当场,也让楚晞吃了一惊。 “你——” “若我是那心存歹念之辈,便将你身上能骗来的都骗来,待到功成名就,自有如花美眷,你若不识趣,便将你我往来的书信信物公之于众,将脏水尽数泼于你,说你不知廉耻,勾引于我——” 瞧着瑟瑟泛红的眼睛,顾衍之丝毫没有心软:“此刻那些同样被你送过信的监生们,但凡有一人站出来指认,你身上便又有了个朝三暮四的名号。” “你还能翻得了身吗?” 一番难听又犀利的话说得瑟瑟惊呆了,她自小被家中娇养,养成了个大胆肆意的性子,从未想过人性的可怕。 “可,可话本上......” “话本上还说有狐妖出没,与书生谈情说爱呢,这你也信?”楚晞终于反应过来,将小姑娘的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她叹了口气,换了个柔和些的口吻。 “你爹娘疼你,可若知道你做出的糊涂事,肯定也要骂你的。” 楚晞想了想,继续道:“别把希望都放在一个男子身上,也别去把注都下在人的本性上,世道如此,万事还是多长个心眼。” 她瞧着那个比瑟瑟看着更小的丫鬟,“今天你回去后,一定要把这事告诉你们家老爷夫人,不许隐瞒!” “不要!” 瑟瑟想也不想就要拒绝,楚晞拦住她:“你乖乖和你爹娘认错,他们真心疼你就不会怪你,只会后怕,再教你如何识人的道理。” 说完,她将那四封信,连同昨日自己收到的那封一起都还给了吕瑟瑟。 吕瑟瑟慢慢伸出手接过,她抬头看了看楚晞,瞧见她严肃又关切的眼神,终于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 “那就好,乖孩子。”楚晞想起前世一些学生的眼神,被她教育后也是这般,便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 温暖的掌心从头疼拂过,吕瑟瑟有些动容地瞧着楚晞,直到坐上了马车,她又突然掀起帘子,冲着楚晞喊道:“你,你有没有定亲呀?”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等你科举考完,不管你有没有考上,你都来我家提亲好不好?” 楚晞没想到这姑娘会说出这话来,一时呆在原地不知作何解答。 顾衍之自后走来,径直揽住她的肩膀,一副亲近的哥俩好的样子,他冲惊讶的楚晞笑了笑,接着一脸淡漠地对吕瑟瑟道:“不劳姑娘费心,他已经有了亲事。” “是王府的孩子,之前在边疆呆着,最近回来,待他再年长些就成亲。” 25. 第 25 章 吕瑟瑟一脸遗憾地走了。 楚晞等马车彻底不见了踪影才无奈地转身看向背后的人:“你又在胡说什么啊?” “哪来的姑娘和我定亲,还编的有模有样的。” “胡说吗?”顾衍之笑意盈盈,“”或许真的有人已对你芳心暗许了呢? 楚晞只当他在打趣:“怎么可能?我一无功名在身,二又身无长物,还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谁家姑娘猪油蒙了心,这么没眼光。”她说着摇了摇头。 明明是自贬的话,可她偏能说的像是在自夸,丝毫不见半分自卑自艾,这样的她让顾衍之几乎移不开视线。 只是...... “你昨日说喜欢成熟温柔的人,可是已有了心上人?”他状似无意地询问,像是在关心好友的样子。 楚晞丝毫没察觉到异样,随口敷衍道:“没有,大丈夫志在四方,功业未成,谈什么家室?” 她说着就看向一边早已呆滞的陆一逸,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陆公子?陆公子!” 陆一逸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避着楚晞的眼神。 顾衍之面上不变神色,心底却漫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功业未成,何谈家室。 这样的话是他屡屡推脱舅舅舅母为他相看女子的说辞,如今却从面前人的嘴里说出。 怎么说呢...... 他既为他没有心悦他人而高兴,又因他无心情爱而失落。 这般的五味杂陈...... 情之一字,当真是沾染不得。 这两天吕松年远嫁的女儿带着女婿与孩子回来了,招呼楚晞一起去吃个便饭,她和两人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这正合一肚子话要讲的陆一逸的意。 “子珩哥,你......是当真心悦林典籍的呀?”方才那般情况,任陆一逸再如何圆,都无法说服自己。 顾衍之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望着那边楚晞几乎消失的背影,喉头微动:“嗯。” 这句“嗯”不亚于一声惊雷炸在耳畔,陆一逸的脸涨得通红,惊慌失措地发问:“可,可你们都是男子,这这这——” 话本是话本,他怎么没心没肺也不愿看自家表哥走上一条世俗不容的路。 “林典籍不好吗?”直到楚晞的背影彻底在视野中消失,顾衍之才看向陆一逸。 “他人是不错,可,可是......”这也不是人好不好的问题啊......陆一逸脑中一片混乱。 “那姑母要是知道了......” “你姑母她管得了吗?”顾衍之的目光染上两分嘲讽的意味。 是了,姑母再怎么发火,表哥都不会在乎。或者说,只要表哥愿意,就连皇上都管不得他房内私事。 毕竟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半壁江山都靠他表哥来守着。 “可林典籍他对你无意啊......”他小声嘟囔着,丝毫不知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在自家表哥心中添了多少烦闷。 “子闲啊......”顾衍之目光柔和地笑着,看得陆一逸毛骨悚然,“说来也是多谢你。” “谢我?”陆一逸一头雾水。 顾衍之看着他:“若非你点拨,我还尚未察觉自己的心意,不谢你又谢谁呢?” ! 陆一逸如遭雷劈,可紧接着顾衍之下句话又给他当头棒喝: “他无意又如何?我有心即可。” 他话里话外尽是志在必得的自信,说完就不再看自家的傻弟弟一眼,笑着离开了。 完了......林典籍我对不起你啊! 瞧着顾衍之的背影,陆一逸心中泪流满面。 —— 兄弟俩的对话楚晞自是不知,在向沈文渊汇报了情书事件的原委后,她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屋子里,开始着手一系列的行动。 吕瑟瑟的事情能被及时解决,完全是出于巧合,若是任凭这种情况发展,待到真的出了事,被波及的又起止是一个吕瑟瑟? 必须防微杜渐,从日常点滴抓起。 楚晞用了三天时间,结合前世的经验与目前的境地,因地制宜推出了一套新监规。据众人流传的说法,沈文渊沈祭酒拿到之后并未露出明显的喜恶,只说让人先张贴在布告处,一切等推行后再行计较。 “自今日起,国子监颁行新规,诸生一体遵行——” “一、每日寅时起身赴堂,晨昏课业皆须守时,不得迟至、早退。” “二、讲堂之上静听先生讲学,端坐束心,凡嬉戏、私语、杂阅闲书等无关课业之事,一概禁绝。” “三、课业文稿务须亲手潜心完成,严禁代笔、抄录他人之作。” “四、须敬奉师长,谦和待同窗,恃强凌弱、寻衅欺辱同舍生徒者,从重惩处。” “五、凡衣食浣洗、取膳诸事,皆当亲力为之,不得私携仆役入监代劳。” 一群监生站在布告处对着新颁布的监规议论纷纷,喋喋不休。 “这什么呀这是,叫不叫人活了?” “这也太严苛了吧?” “不让带仆役?还要自己洗衣服?杀了我吧!” ...... 楚晞抱着手臂站在布告旁,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果然如她所料多数人都无法接受。 勋贵子弟不必多说,就连那些曾经苦读努力的寒门学子,有一些在来到国子监后,也逐渐沾染了懒散的风气,见到这五条监规,神色满是抱怨和抗拒。 “我说,这也太过分了吧?你让少爷我洗衣服?!”高承武不敢置信地看着楚晞,楚晞明白,这大少爷没有第一时间炸毛,已经是给她面子了。 “对,而且考虑一开始做到不易,现在只是五条,随后我们慢慢往上加。” “还有别的?!”高承武的眼珠都要瞪出来了,“不可能,我不干。”他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你可以不干,那就接受惩罚就好。”楚晞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违反一条者,罚抄写监规五十遍;两条者,关禁闭三日;违背三条及以上者,由我们护送回家反省;极其恶劣者,由狄司业或者沈祭酒亲自登门拜访。” 楚晞将那纸张高高举起,方便众人看清:“这是祭酒大人同意的,谁有不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就连高承武听到沈文渊会 去家里告状,都不敢再提出质疑。 他瞧了瞧今日格外沉默的陆一逸,用手臂撞了撞他:“诶,你怎么不说话?你哑巴了?” 陆一逸这几日正觉得愧对楚晞,面对这新监规,自然也不好拂她的面子:“没有......我觉得林典籍说的有道理。”想到自己要洗衣服打饭,自小娇生惯养的陆一逸咬了咬牙,“不就是做些杂事,说干就干!” “你——”高承武一脸见鬼的表情,看陆一逸的神色简直像在看叛徒一般。 就当众人都沉默不语之际,一声暴躁的怒喝响起: “这是什么鬼监规!我才不干!” 是赵路有。 楚晞面无表情道:“赵公子,这是祭酒大人同意的,无论你理不理解,都需要遵守,否则,就休怪我们无情了。” 她示意身后几个戒堂的伙计站出来,一时间众监生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一切便如楚晞所言,诸生自起床便被严格监督着。楚晞站在学舍门口,看着众人陆续进入。 多数人都能按照时辰准时到达,当鼓声响起时,楚晞正要对照名单,却听不远处传来动静:“等......等一等!” 陆一逸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楚晞见他满头大汗,也没说什么,示意他赶快进去。 里面的高承武还在取笑他,楚晞没空理会这幼稚的两人,只是盯着赵路有的空位若有所思。 直到讲授诗书的邓博士开始授课,赵路有和他的几个跟班才姗姗来迟。 楚晞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去,赵路有试图硬闯,被戒堂的伙计推了出来。 见他一脸不服地还要闯,楚晞站在门口冷眼道:“赵公子,你若是乖乖认错,今日之事我就念在初犯的份儿上小惩大诫;若是还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执行监规了。” 几个跟班被这阵势吓到了,就连学舍内的人都忍不住探头看,楚晞冲着里面大喝一声:“看什么看!听讲!” 她脸上一向挂着笑,猛地发了脾气,倒是吓退了一众人。 可这招对赵路有却不起作用,他自觉不能失了面子,冲着几个跟班大喊:“怕什么,咱们人多,不听他的又能如何!” 楚晞心道果然古代的老师就是这点好,从背后抽出一条戒尺,高高举起:“赵公子,你若再出言不逊,可就是错上加错了。” 几个跟班见事情越闹越大,也不敢再反抗,都乖乖地拿着书站在了学舍后方,甚至有一个在进门前还好心地拽了拽赵路有的衣袖:“赵公子,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乖乖认个错吧。” “想得美!”赵路有正在气头上,一把就把那人推倒在地,楚晞见状也不再多说,只吩咐两个伙计将他拉到精室闭门思过。 赵路有拼命挣扎,可几个伙计早就被楚晞叮嘱过,丝毫不放手,将他带走了。 待到赵路有大骂的声响再也听不见,楚晞才转身看向学舍,一群正探头探脑的人立刻缩了回去。 看着他们“认真”听课的模样,楚晞笑了笑。 可紧接着,屋内就传出一声“扑通”声,像是桌椅侧翻的动静。 “陆公子!” “陆公子你怎么了?” 26. 第 26 章 陆一逸被躺在医舍的榻上,被楚晞塞了个包子。 “吃吧,哪有人为了多睡一会儿连早膳都不吃的。”她一边数落着,一边往他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 “就是!没出息的!”高承武幸灾乐祸,却被楚晞一眼看来,再不敢说话。 “你也是!怀里藏着包子来听讲,五十步笑百步!” 当时她见陆一逸倒地吓了一跳,冲过去就发现他是因为没吃早膳而低血糖了。正当她喊人去找些吃食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包子味儿。 滚烫肉包的油香混着腻润脂气飘散开来。 楚晞顺着味道对上了高承武无辜的脸。 “你们两个,”楚晞忍着怒火,“等你好些了,你们两个去膳堂帮忙洗盘子去!” 高承武虽然心虚,但还梗着脖子辩驳,却不想陆一逸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引得二人都惊讶地看了过去。 “你最近是犯什么病了,秦厚生不做哈巴狗了,你做上了?”高承武见缝插针就要和陆一逸顶几句,可陆一逸只是把脸一转,不肯看向他们。 楚晞隐隐察觉到不对,尤其是陆一逸时不时偷偷看自己一眼,又在对上眼睛的一刹那匆匆低下头,她有心询问,可他只是打着马虎眼。 高承武还在一旁喋喋不休,楚晞只能作罢,想着回头再说,却不想第二天就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是赵路有的母亲集合几个其他监生的母亲一同找了过来。 新监规实施的第一天,楚晞就通知各人将仆役送回家去,这却给了赵路有可乘之机。在静室呆了一整天,他不仅没有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愈发恨起楚晞来。 可现在沈文渊替她撑腰,赵路有胆子再大也不敢在祭酒面前放肆。 正巧外面看守的杂役说起明日沈文渊要进宫的事宜,赵路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从身上拽下个荷包,让杂役把他的仆役叫来,又和仆役耳语了一番,第二日赵母就带着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到了国子监。 楚晞本在学舍,还在欣慰赵路有今日按时到达,没有闹出其他的乱子,却听门人来报,说赵侍郎的夫人闯进来要说法。 楚晞转身望去,看见了赵路有得意的嘴脸。 —— 赵母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带着几个丈夫同僚的妻子,一来就哭诉楚晞虐待学子,不讲人情,又说是自己儿子先前不知怎地开罪了她,导致处处受针对,引得四周的人都来看热闹,门人无奈,只得赶紧来禀报,却偏巧今日沈文渊和狄崇礼都不在,楚晞只得只身前往。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赵母还是声泪俱下地哭诉着,一派慈母作风让不知情的人为之动容。 楚晞上前拱手道:“赵夫人,关于令郎的事,还请移步监内。” 赵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楚晞是个身形矮小又面善的少年,眼中闪过两分轻蔑。 “你?就是你对我儿下毒手,让他在这国子监吃不好睡不好的?” 听见这颠倒黑白的话,楚晞梦回前世遇见的奇葩家长,她面色沉了下来,语气冷淡道:“赵夫人,您这么说可是折煞草民了。” “令郎在国子监屡屡违反监规,草民也是按规行事,何谈‘下毒手’?” 赵母不听她的解释,硬是闹着要楚晞给说法:“我家有儿只是个孩子,你为何非要对一个孩子斤斤计较?今日拿规矩排挤他,明日把他关起来,他原本是多开朗的一个孩子,被你活生生逼成了个不敢言语的,你这是拿刀子往我这做母亲的心上捅啊!” 她丝毫不让楚晞插话,在国子监的大门口吵闹,楚晞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脸色也愈发难看。偏偏此时,本该在听博士授课的赵路有也跑了过来,一脸委屈地就要扑到赵母怀里。 “母亲!就是他,仗着祭酒欺负儿子!昨天一整天都没给我吃东西!” “你胡说什么?昨日明明有人给你送饭!” 楚晞的反驳并没有让这对母子收敛,反而愈发嚣张起来。 不明真相的围观之人越来越多,楚晞示意门人去给沈文渊送个信儿,却被赵家的小厮一把拽回,推到在地。 “你们做什么!”楚晞帮着将那门人扶起,可赵路有丝毫不知收敛,他走到楚晞面前,面容因得意而带着两分扭曲:“做什么?哼,让你知道你是个什么身份!”说着,他便一脚朝楚晞踹了过去。 楚晞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下动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路有的腿恶狠狠地朝自己踢来! “砰”的一声! “哎呦——” “有儿!”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楚晞抬头,却见赵路有飞出两丈远,若不是砸在了小厮身上,怕是要更远些。 一道挺拔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看也不看狼狈的赵路有一眼,只是蹲下查看她的情况。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子珩?” 与此同时,在膳堂内,高承武正和陆一逸较劲。 原本楚晞念在二人还算乖巧听话的份儿上,只是让他们打打下手,刷几个碟碗即可。高承武却动了歪心思,见楚晞不在,便掏出几粒碎银,让膳堂的帮佣替他做了。 本以为陆一逸也会这么干,却不想这人居然分毫没有抱怨,反而真的端起一摞盘子,撸起袖子刷了起来。 高承武瞪大了双眼,只觉得陆一逸脑子坏了:“你干嘛?” 陆一逸看他一眼,半晌才丢出一句:“看不见吗?干活。” 他一边洗,一边心事重重,这些天他不是没想劝过自家表哥,可总是适得其反: “表哥,俗话说的好啊,那什么碎了也不能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对对对,你就不怕把林典籍逼急了?” “无碍,碎了便碎了,只要它还在我手里,便是碎了又何妨?” 听听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陆一逸愈发觉得自己对不起楚晞,故而面对楚晞的管教,也是言听计从,殊不知这在高承武看来,却是他陆一逸在给自己设陷阱。 好好好,想自己干活显得乖巧,再给他告黑状是吧? 高承武一咬牙,径直推开了帮忙的杂役,一撩衣摆也坐了下来,见陆一逸面前摆了一摞盘子,他索性给自己又加了一倍。 陆一逸本就因顾衍之和楚晞一事烦躁,见高承武故意挑衅,压了半天的气也喷薄而出,堵着气也去搬了一盆碗碟。 “好你个陆一逸,你非要 压我一头是吧?” “明明是你和我过不去,你这娇生惯养的少爷,你会洗吗?” “我怎么不会啊?我洗得比你快!” “我洗得比你好!” ...... 两人愈发较起劲儿来,不断地喊着帮佣端盘子来,就连干净的碗碟两人也没放过。一番折腾下来,膳堂里的碗碟堆积得到处都是。 高承武擦了把额头的汗,只觉得腰酸背痛,却不肯服软:“我洗得比你多多了,你个娇生惯养的娇娇儿!” 陆一逸也气喘吁吁回怼:“你才是娇娇儿,明明是我比你洗得多!” 两人互相不肯示弱,非要把碗碟数一数,可陆一逸却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积水,身形不稳间抓住了高承武的衣袖,高承武正腰疼着,也是一个踉跄,两人勉强站稳了身子,然而—— 噼里啪啦! 一通可怕的动静后,满室的碗碟碎了一地。 二人站在碎片中间,互相瞪着双眼。 “都是你干的!” 二人异口同声指着对方喊道,都觉得是对方惹的祸,你争我赶着要去寻楚晞告状,却被人告知赵母来闹事,楚晞正在处理。 两人对视一眼,往门口跑去。 —— 国子监的大门外,赵母抱着赵路有抹着泪,见儿子痛得打颤,她也顾不得其他,厉声吩咐下人:“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咬牙切齿间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一般。 赵家的下人得令就要扑过来,顾衍之侧身护住楚晞,抬足起落,从容中带着几分狠厉,每一脚落下都干脆利落,恶仆应声倒飞,一身清贵气度半点未折。 楚晞的脑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子珩他......这拳脚功夫真是在街头巷尾学出来的吗? 只几息的功夫,赵母带来的几个仆役便躺了一地。这让她面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声粗重道:“好哇,真是反了!” “这国子监是你们做主了?!”赵母气急败坏地想让楚晞万劫不复,“听说,就连承恩侯府和高府的公子都被你们欺辱,都是金尊玉贵、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你们——” 陆高二人赶来时正巧听见这句,殊不知这是两人如今最听不得的。 “谁娇生惯养?我才没有!” “就是!他娇生惯养,我才不是!”陆一逸拨开人群,猛地看见顾衍之正护着楚晞,浑身一抖,结节巴巴道,“我,我都很乖的,从不给林典籍添麻烦!” 高承武不明所以,但明白不甘示弱就对了,他挺起胸脯夸耀道:“我刚刚把膳堂的盘子都洗了,一个不落!” 一听这话,陆一逸也忘了自交表哥的存在,当即和他争执起来:“你胡说八道,明明是我洗的!” “是我!我洗的比你多!” “你是不把脑子摔坏了?分明是我洗的又快又好!” “你还把盘子打破了!” “打破盘子的是你,我可没有碰!” “要不是你拉我,我能打破吗?”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齐齐看向楚晞:“我洗的多,是他把盘子打碎的!” 楚晞:......她到底造了什么孽,遇上这一对活宝? 27. 第 27 章 陆高二人的一番言语彻底打乱了赵母的计划,她本想着牵扯的人越多越好,造势让楚晞在国子监待不下去,为儿子狠狠地出口恶气,可如今却被陆一逸与高承武弄得下不来台。 人家承恩伯与公主的儿子,还有高丞相的孙子尚且没有喊苦喊累,你赵家的人再金贵,还能金贵过人家? 不仅如此,高承武注意到了地上的赵路有,面露嫌弃地皱着眉头:“赵路有,你在这儿干什么?” 见他眼带厌恶,赵母心里一声“咯噔”,还未张口,楚晞便道:“赵公子说我在国子监横行霸道,仗着祭酒威势欺辱监生。” 这话一出,陆一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胡说八道!林典籍这么好的人,你居然造谣生事!” 感觉到顾衍之的视线,陆一逸不敢回视,只一味地替楚晞反驳。 高承武也不甘示弱:“你赵路有在国子监才是横行霸道。早课迟到,不写课业,不敬师长,对了还欺辱同窗。”他抱着双臂把胸脯一挺,一副不愿与其同流合污的模样,仿佛自己条条监规都做到了似的。 赵路有气得想要狡辩,可刚张嘴便觉肋下一阵疼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一缕殷红自唇边缓缓渗出。 “有儿!”赵母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一把将儿子死死揽进怀里,方才还端着贵妇人架子的人此刻全无半分体面,一身绫罗裙摆蹭上污泥,满头珠钗晃得乱响,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从肩头到指尖都颤个不停。 见赵路有吐血,楚晞也慌了,担心闹出麻烦。她刚要上前查看,顾衍之却伸手拦住了她,摇了摇头:“放心,我自有分寸。” 听他这么说,楚晞的心稍稍放下。 赵路有躺在赵母怀中,捂着左肋哭喊着:“娘!疼——好疼啊!” 他自小便被家中娇养,连一根手指都没被打过,故而养成了这么个恶劣蛮横的性子。如今被顾衍之踢伤,他疼得几乎要满地打滚。 “有儿!有儿......”赵母慌了神,也顾不得指责楚晞,吩咐着下人就要带儿子离开。 高承武站在一旁瞧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赵路有,你装得挺像啊!这不是少爷教给秦厚生的伎俩吗?” 秦厚生与亲娘钱氏的官司刚过去不久,盛京众人对其中波折记忆犹新,听他这么说,众人也都想到了当初秦厚生装死的计谋。 落在赵路有身上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怀疑与打量。 顾忌着狼狈哀嚎的儿子,赵母浑身抖得厉害,她的声音抖得破碎尖利:“好……好得很!你们一群人合起伙来欺负我儿!”怒火几乎要烧穿眼底,她的指节死死抠着赵路有的衣襟,几乎要不顾陆、高两家的权势冲过来,可儿子的惨叫让她不得不分了神。 “娘——疼!” “有儿......”赵母痛心疾首地喊了一声,随即目露恨意地环顾四周,将众人的反应悉数纳入眼底,可到底是心肝儿子重要,她咬了咬牙,“我们走!” 为首的赵母匆匆离开,剩下的几家见状也不敢再多言,便四下散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却四散奔逃地走了。 高承武站在原地,瞧着赵家慌乱跑走的马车,嘴里还嘟囔着:“这赵路有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演的比本公子都真!” “对了,膳堂还有一堆盘子呢,林舒你快去看看!” 楚晞无暇理会高承武的话,只是随意应付了两句便要拉着顾衍之离开,丝毫没注意到一旁陆一逸复杂的神色。 倒是顾衍之临走前递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这让陆一逸颇为崩溃地捂住了脸。 “你怎么了?”高承武不解。 陆一逸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你不懂。”他承受了太多。 —— 虽然赵家暂时离开,可楚晞明白此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高承武的一通胡搅蛮缠让众人以为是赵路有耍的花招,可她瞧得分明,赵路有的左腹有处异常的鼓起,显然是断了肋骨。 赵家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子珩!趁着赵家顾不上我们,你快走!”顾不得其他,她径直拉着人到自己房内,从柜子后掏出一个荷包,里面是沉甸甸的银子。 “这还是上次和姚秉打官司得的,我还有些积蓄——”楚晞匆匆从柜子里又翻出一方帕子,层层打开后是几粒碎银,她看也不看一股脑塞到了顾衍之手里,“你拿上快走,千万要在天黑之前出城!” 沉坠坠的银子拿在手中,仿佛有千斤重。顾衍之垂眸看了一眼,又抬头开口道:“你要我走?” “对,你快走!”楚晞边说边推着他往外,“放心,没人知道你弟弟在这儿,陆一逸和高承武那边我来堵嘴。” 她手在微微颤抖,肉眼可见的慌乱,可却在努力做出镇定的模样,极力掩盖自己的害怕。 顾衍之伸手按住了她,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别怕,我在这儿。” “我没有怕......”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惨淡,“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动了手,赵家一定是要找你麻烦的。” 见他一味地盯着自己不动,楚晞着急起来,手上用着劲儿就要把他推出去,顾衍之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语气里是难得的郑重:“林舒,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林典籍!祭酒回来了,喊你过去呢!” “好,我马上去!”楚晞回过头,看着顾衍之,“一定是因为赵家,我过去一趟,你快走!” 顾衍之的手紧了紧,阻拦住她的动作:“我去。” “可——” “我去,你不要担心。”他思索片刻,像是下了决心一般,“等我回来,有件事要告诉你。”或许是时候了,他不想也不能再隐瞒下去,也不愿再看她为此事担惊受怕的样子。 他双掌轻轻覆在她的肩头,指腹微收稳住她微颤的身子,眉眼缓缓舒展,唇线轻轻向上勾起,不是寻常疏离的笑,是浅淡又妥帖的温柔,带着几分纵容,几分疼惜,连下颌紧绷的线条都尽数软化。 楚晞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那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映着一个小小的,怔愣的自己,再回过神时,他已经放开了她。 “子珩!” “放心,不会有事的。”他朝她笑笑,转身离开了。 他步履不急,可每一步都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望着那清隽的背影,楚晞抬起的脚步终是放了下来。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她才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地上有张纸条,是方才她仓皇间翻银子带出来的。 楚晞附身拾起,苍劲有力的笔锋让她不由得回想起当初他日日给自己送汤的日子。 这是她来到这里,收到的第一份真真切切的关心,所以不舍得丢掉,而是珍重地收了起来。 她细细打量着纸条上的字,心里却想着字迹的主人。 也不知祭酒会如何处 理此事...... 目光落在那方纸笺,上面的字迹初看清雅温秀,行笔流畅舒展,细看方觉藏锋纳瑞,内里筋骨极硬。 果真是字如其人...... 突然! 楚晞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目光一凝,眉头缓缓皱起。 这字...... 她急忙翻出名册,若是没记错,上面应有沈文渊的批注...... 细细对比了许久,楚晞终于将册子合上,面色逐渐沉了下来。 —— 此刻的赵家已经乱成一团。 经过诊治,赵路有是被踢断了两根肋骨,脏器受了轻伤才导致吐血,大夫说至少要静养半年才能基本如常。 听到这个消息,赵母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得到消息的赵父匆匆赶回家时,便被扑过来的赵母一把抓住:“老爷!有儿被人欺辱至此,必须要让他们拿命来偿!” “到底是怎么回事?”赵父拨开妻子的手,快步走至床前,看着满头冷汗,陷入昏迷的儿子,大怒道:“有儿怎么会被人伤至此?” 赵母哭嚎着刚开了口,就被赵父厉声喝止:“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他指着赵路有的贴身小厮道。 小厮抬头看了眼抹泪的赵母,小声地将事情原委尽数道来。 “就是这样,那人好生厉害,只一脚便把少爷踢伤了。” 赵母哭得双眼又红又肿,咬牙切齿地说:“老爷,不能轻饶了那两个小畜生,须得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父听完却无暇理会,只是瞪大了眼睛质问赵母:“你好大的胆子,国子监也是你撒泼的地方?”他随即又瞧着那小厮,继续问道,“高家和陆家的都在?” 小厮害怕地点点头:“都在,还帮着那典籍说话,说——” “说什么?”赵父又怒又急。 “说......说少爷在国子监不守规矩,说少爷是装的!” “啪!” 赵父怒不可遏地一巴掌拍在案上,小厮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叩首。 “你——”他转身指着赵母,身体因气急而微微颤抖,鼻翼间喷出的气息将几缕胡须吹得杂乱,“你干的好事!” 他说着就一把将赵母拽了过来,通红的眼睛近在咫尺盯着赵母:“我苦心孤诣在朝中步步经营,你倒好,把人得罪得一干二净!” “沈文渊的地方是你能撒野的?” “我有心让有儿与陆、高两家交好,如今却——”他不住地喘着气,“都是你这无知妇人干的好事!” 工部尚书即将致仕,赵父有心使些气力升上去,这一段时间都在为此事奔走,疏通关系。 顾不得床上的儿子,他松开手吩咐下人:“来人!快去备礼!” 听见丈夫的话,赵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有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居然还想着你的官帽?”她扑到赵父身上不停地捶打着,被赵父一把推倒在地。 “赵隶——”赵母声嘶力竭地喊着,可赵父匆匆离开,没再停留一瞬。 看着丈夫绝情的背影,再看看床上受伤的宝贝儿子,赵母无助地捂脸痛哭: “我要杀了他们!碎尸万段!” 一旁的婢女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嘴里踌躇着:“夫人,今日踢伤少爷那人......奴婢好像见过......好像是随老爷巡边时......” 赵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两分狠辣。 28. 第 28 章 京兆府的鸣冤鼓被再次击响,这次告官的人让府尹感觉异常棘手。 “妾身乃工侍郎赵隶之妻,前来状告镇远王世子当街行凶,重伤我儿,请府尹做主!” 告主和被告的都是当朝官宦之家,这让一众好事者来了兴趣,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一会儿的功夫,京兆府门口就围了一堆人看热闹。 府尹无奈,只得亲自出来查看,看着赵母哭得满脸泪水,他摆手无奈道:“赵夫人,不是本官不接你的诉状,而是你这官司真是天方夜谭。” “镇远王世子远在边疆,何来‘当街行凶’一说?” “妾身的侍女看得真切,那镇远王世子就在国子监内,我儿无辜受罚,妾身前去讨个说法,不想我儿被他一脚踢成重伤,如今卧床不起!” “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大人,千真万确,妾身翻遍我家老爷书房旧档,确定那人就是镇远王世子,如今该在边境驻守的护国大将军!” 赵母说着,吩咐下人呈上一物。 前朝曾出现过假冒官员的例子,随后朝廷便将各级官员面容画下造册,以待检验。景朝沿用此法,先前赵父奉命察边,用的就是此物核对。 府尹打开一看,面色逐渐沉了下来,沉吟片刻,饶有深意地开口:“赵夫人,本官觉得此事定是有什么误会,不如移步后衙,我等细细商量。” 这便是不想接诉状的意思。 赵母岂肯? 她明知这么做会激怒丈夫,可还是一意孤行,就是为了替儿子出一口恶气。 什么镇远王世子,武将非昭不得回京,还有那沈文渊,知情不报,她就不信这回不能治他们重罪! “妾身不懂什么弯弯绕绕,妾身只知道我儿被人欺辱,请大人做主!” 赵母一通慈母做派,声泪俱下地控诉,人群议论纷纷,府尹实在无奈,可又迫于压力,不得不派人去国子监请人。 —— 见到官差的一瞬间楚晞,脑中轰然一空,半点思绪都寻不出来。 昨夜她辗转反侧,兀自宽慰自己,沈文渊乃是当世大儒,连皇帝都亲口赞他为天下士子表率,子珩倾心临摹他的字迹也合情合理。她猜到他藏着心事,可却没想到他是这样的身份。 镇远王世子,护国大将军吗...... “林典籍,那日与你一同的人呢?”已经两次出入京兆府,这官差早已和楚晞相识,见她怔愣的模样,不由得面露同情。 看来这林小哥也不知内情,可他屡屡与镇远王世子一同出入,只怕是逃不了知情不报的责罚。 “他......我不知道。”楚晞垂下眼眸。 “既如此,便请你和我们走一趟。”见她面色苍白,官差忍不住小声提醒道,“你若真不知内情,便一口咬死。” 知道他是好意,楚晞勉强扯出一抹笑:“多谢。沈大人呢?可告知了他?” “门人说沈大人上朝未归。” “哦,好......”楚晞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一边是棘手的难题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边是方才知晓的惊天秘密在心头翻涌,两相交织,只让人觉得前路茫茫,不知该如何进退。 她深深地吸了两口气,眼前终是恢复了些许清明,对那官差道:“走吧,刘大哥。” 无论如何,在赵路有的事情上,她没有错。 —— 又来到京兆府,这次的心情却比以往都沉重复杂。 楚晞站在一侧,沉默地听着赵母颠倒黑白。 她心绪繁乱地盯着地面,连府尹的询问都没听见。 啪! 一声惊堂木唤回了她的注意,府尹眯着眼睛,压低了嗓音问道:“林舒,你可有辩驳?” “有,”楚晞努力从思绪中抽离,朝堂上拱手道,“赵家所说,草民都不认!” 她抬起头,鬓发微乱却不掩眼底锋芒,唇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面上不见慌乱,唯有一层不容置哙的坚定:“赵路有无视监规,屡屡顶撞师长,欺辱同窗,这次更是信口雌黄,怂恿家人集结不明真相的旁人闹事。” “见到草民他失去理智,要踢伤草民之际,被草民的......被监内杂役阻止,意外受伤,还望大人明察!” “胡说八道!”赵母猛然起身,指着楚晞责骂,“明明是你仗着沈文渊和镇远王的威势公报私仇,又知情不报,大人你必须严惩他们!” “谁是镇国公世子?”楚晞冷声质问,袖中的手指却紧握成拳,“这与此事又有何干系?难道赵夫人击鼓鸣冤不是为了令郎一事吗?” “还是说——”她轻轻喘了口气,继续道,“赵夫人为了报复,可以不择手段?” “我没有!”赵母立即反驳,眼中却流露出两分慌乱。 楚晞不等她再有反应,淡淡瞥了她一眼:“既如此,那便就事论事,看看在下处罚赵路有是否事出有因,是否合情合理。” “赵夫人就不要再牵扯旁人了吧。” 她这番言论正合府尹心意:“没错,本府也觉得合情合理。” 赵母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时又找不出理由反驳,只能气急败坏地指责道:“大人!我儿如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你不能包庇此贼!” “大人!赵路有在国子监劣迹斑斑,您可随意查证!” “此人巧舌如簧,大人不可尽信他的话。”赵父妾室众多,赵母在后宅多年,早已身经百战,“高家和陆家两位公子都被他蒙蔽,可见此人之狡诈。” “你——”赵母一番强词夺理,极尽羞辱栽赃,楚晞心口骤闷,像被一团棉絮死死堵住,方才清晰的思路瞬间被搅乱,分明有万千道理要辩,可唇瓣张了又张,半晌发不出一声。 见她无言以对,赵母顿时得意起来,细长的眉毛高高一扬,语气也尖酸起来:“如何?你平日拉拢人心,攀附权贵,我儿不过是不屑于你这宵小,就被你这般记恨报复。” 恶语入耳,楚晞脑中一片混沌,所有说辞尽数散尽,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那场噩梦。 那时,她不过是管了一下纪律,就被一个学生课下造谣,极尽羞辱之词。她第一次发现人性之恶,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孩童,也会用性来侮辱女性。 仅仅是因为她管理课堂纪律。 与家长沟通无效,她向上反馈,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句“为什么只针对你,不针对旁人呢?” 那时的她才刚刚大学毕业,身后空无一人,独自在出租屋里舔舐伤口。 此情此景,又和彼时有何分别? 高高在上的世子一时心血来潮,扮成穷小 子与她玩闹,可她却以为是交到了挚友。只怕连沈文渊的欣赏,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如今她孤身面对赵母,心中怎么可能不委屈? 眼前是赵母得意而阴狠的神色,耳畔是府尹的催促,刹那间,她突然想放弃。 有什么用呢? 到最后不过是一个人扛着罢了...... “我可以证明林典籍的清白!” “我,我也可以!” 突然,公堂外传来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秦厚生与沈安从人群中挤出来,府尹认出他们是国子监的人,示意官差放行。 可楚晞的目光却定定地朝着人群中的某个方向,直到秦厚生走到身边,轻声唤了她一句:“林典籍。” 楚晞缓缓收回目光,她重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除了眼角的微红,看上去与往日无异。 “你们......”她怔怔地看着二人。 “我们是来证明你的清白的。”秦厚生说完,与沈安一道朝堂上行了一礼,“大人,林典籍为人正直,做事认真,绝非赵夫人口中那般宵小之辈。” “倒是赵路有赵公子,”秦厚生顿了顿,眼神变得坚毅,“先前学生愚钝,跟在赵公子身边做了许多糊涂事,学生不敢推脱罪责,可赵公子的为人......”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不敢恭维。” 沈安也紧跟着说道:“大人,学生也可以作证!学生家境贫寒,屡屡受赵路有欺辱,都是林典籍仗义执言,才让学生免受欺负!” 二人一同将赵路有的事情一一道来,赵母还想故技重施,说他们是受楚晞指使,可他们一个是赵路有曾经的跟班,一个是寒门子弟,你说她巴结权贵也就罢了,难道这国子监上上下下的人都能被一个小小典籍蛊惑,就为了栽赃一个赵路有? 临了,秦厚生长舒了口气,朝公堂外望了一眼,得到了示意后,他突然撩起衣摆跪在地上,朝着堂上拱手道:“此外,学生跟在赵公子身侧为他当牛做马之际,曾听赵公子说......”他停了一瞬,赵母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 “赵公子曾允诺旁人,‘只要把大爷我伺候好了,你爹的升降还不是我老子一句话的事儿’。” 此言一出,满堂惊呼。 府尹更是直接拍了惊堂木后,匆匆走到秦厚生身边,绷着脸问道:“秦厚生,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不可能!”赵母尖叫着反驳,“这都是你胡说的,是你指使的对不对!”她说着就要朝楚晞扑过去,沈安赶忙挡在前面,被她抓伤了手腕,两个衙役走上前来分别拉住她一只手。 “学生不知赵大人是否卖官鬻爵,只是听赵路有这般提起过。”秦厚生郑重地朝府尹叩首道。 “你——”府尹刚要说话,便有人冲了进来,径直朝着赵母奔去。 “贱人!”那人一脚踹在赵母胸口,赵母双手被制,只能无助地蜷缩着身子,不住地哀嚎。 他还想再踢,府尹快步上前拦下他:“赵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公堂外,设计出这一幕狗咬狗戏码的人勾了勾唇,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不肯再与他对视的人身上时,微扬的嘴角又重重地抿了起来。 29. 第 29 章 公堂上,府尹派人将赵父与赵母隔开。 赵父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重重喘了口气,勉强露出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让李大人看笑话了,贱内因犬子受伤,近日来神志不清,今日种种都是误会,本官这就带她回去严加看管。” 府尹也是个人精,知道此事只能到此为止,至于御史台那群人会不会得到风声......与他又有何干系? 眼下苦主家都说是胡言乱语了,他又何必自找麻烦? “赵大人客气了,既然是误会,那本官就不追究了。”府尹眼看着赵父使了个眼色,赵家几个仆役上前将赵母捆了个严严实实,他对此视若无睹,拂袖一挥,“退堂!” 赵父临走前,冲楚晞笑了笑:“林典籍,一切都是犬子骄纵惹出的祸端,本官在此给你赔罪了。” “赵大人不必多礼,贵府怕是还有要事,草民就不耽误大人的时间了。”楚晞扯了扯嘴角,撇了眼嘴巴被死死封住的赵母。 直到人群散去,楚晞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哪怕再生气,她也绞尽脑汁替他隐瞒,谁承想人家自有妙计,倒显得自己上赶着了。 此刻,想必众人都在议论赵父是否卖官鬻爵的事,至于镇远王世子是否在京......一个疯癫妇人所言,谁会相信? 楚晞噙着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与秦厚生、沈安一同走出了衙门。 刚出门就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秦厚生与沈安知道两人有话要谈,便找了个由头离开了。走之前,秦厚生还向顾衍之悄悄拱了拱手,楚晞见状,嘴角冷意更甚。 她看了他一眼,抬步就要离开,被他闪身挡住了去路。 “林舒。”顾衍之低着头,眼神定定。 “......世子殿下有何贵干?”楚晞到底没忍住,猛地抬头,愠怒的目光似箭般投向他,“哦对了,赵夫人疯了,她说的话未必是真。” “你究竟是谁?”怒气一旦流露,瞬间就喷涌而出,“这些日子你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忙前忙后,是不是心里觉得很好笑?” “你说话!”眼见面前的人沉默不语,只是一味用那双漆黑的眼眸盯着自己,楚晞怒意愈旺。 顾衍之眨了下眼睛,终于缓缓开口:“我以为,你是想骂我的。”这些日子他早已熟知她的脾气,知道她心中一定把自己骂了千万遍。 “所以呢?你是在乖乖等我发泄?”听到他的话,楚晞的愤怒不减反增。 她讨厌他这幅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觉得?!”她语气陡然拔高,眉眼锋利如刀,往日柔和的轮廓此刻满是戾气,“你是不是觉得摆弄别人很好玩?!” 顾衍之是何等心机,只这一句便听出她的症结所在,他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挣扎,握住了她的双肩:“我没有,沈大人看中你,秦厚生、沈安愿意帮你,这些都是你自己得来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楚晞“啪”的一声打开他的手,白皙的手背缓缓浮现一道红痕。 明明是刀光剑影里活下来的人,此刻却觉得这一下,仿佛打在了心上。 不重,可刺得他心中惴惴不安。 然而打出这一下的人却并没有他意料中的释然。 楚晞的眼尾迅速泛出一抹红,长睫簌簌轻颤,像是在努力压下胸口翻涌的种种情绪。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她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我在想什么你都知道,世子殿下果然机智过人。” 听出她毫不掩饰的嘲讽,对上她眼中的委屈与愤怒,顾衍之反而有些不解:“难道你不是在乎这些吗?”他以为她误会了先前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以为是自己才让她有了如今的机会。 楚晞的呼吸放得又沉又重,她偏过头不肯让他看到自己表情,可绷得笔直的肩头却将她的脆弱暴露无疑。 满心的信任碎得一干二净,可事到如今罪魁祸首还在悠然自得地道出她心中所想...... 怒气堵在喉头,楚晞险些被逼出泪来,她生生忍住,不肯在欺瞒自己的人面前示弱。 见她这般,顾衍之眼中也带上了一分慌乱,他刚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 “公子。” 一个黑衣青年半跪在地,低头抱拳道:“陛下口谕,要您立刻进宫。” 这消息来得“真是时候”! 方才眼底急于解释的柔和尽数散去,薄唇死死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他下颌线绷得锋利,一向波澜不惊的面上难得流露出明显的不耐与愠恼。 “和皇上说,我身子不适,稍晚再入宫。”他冷冷开口。 “殿下!”黑衣青年有些着急,顾不得楚晞就在一旁,开口唤道,“事关朝堂之事,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紧攥成拳,袖口布料也被捏出深褶,顾衍之面色沉得吓人。他的唇瓣仍紧抿着,眼底藏着千言万语,却只能压下所有说辞,深深地看了楚晞一眼:“我去去就来,你不要多想,我此番回京是奉皇上旨意,需掩人耳目,绝非有意隐瞒。” 说罢,见她还是一味偏着头,不肯理会自己,他苦笑一声,轻道了一句:“走了。”便脚下一点,再无踪迹。 跪在地上的青年偷偷打量了楚晞一眼,随后也离开了。 等到再无动静,楚晞终于转过头,看向远处。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用力到泛白,极力掩盖的委屈终于倾泻而出。 —— 赵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御史台的人闻风而动,加上顾衍之的手笔,朝中官员参奏的折子如雪花般飞进山河殿。 任凭赵父如何长袖善舞,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曾经做过的勾当都被一一抖了出来。赵父和一干心腹都被下了大狱,皇帝命令顾衍之秘密取证。哪怕顾衍之再是手眼通天,这一通下来也是三天已过。 期间他有心去见楚晞,却吃了个闭门羹。终是分身乏术,等他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时,却收到了赵母去找麻烦的消息。 他当即放下 要事,赶了过去。 —— “林典籍,你和顾世子说一声,我求求你了!”赵母悔得肠子都青了,她顾不得身上被丈夫打出的伤,冲着楚晞连连叩首。 “赵夫人你不必如此,事情究竟如何,自有公道。”哪怕再看不惯赵家,面对赵母的苦苦哀求,楚晞还是叹了口气。 这几天她虽然意志消沉,两耳不闻窗外事,可架不住事情闹得太大,监内众人都在纷传。高承武更是连赵家后宅之事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听说这赵大人曾有一个宠爱的侍妾有了身子,赵夫人担心是个男孩,就一碗药灌下去,不仅孩子没了,大人也没了。她命人将尸首抬出去掩埋,等那侍妾的父母来寻,还倒打一耙说是跟人跑了。现在赵家倒台,那老夫妻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大老远赶来击鼓鸣冤呢。” 这巧之又巧的巧合,楚晞不由得怀疑起某个心思深沉的人。 大概率就是他的手笔。 想到高承武的话,再看着眼前满面泪痕的赵母,楚晞铁了心肠。 她面无表情道:“赵夫人,你误会了,我不认识什么世子,更不可能去找他。” 说完她就要离开,被赵母一把扑来抱住了小腿。先前恶毒嚣张的贵妇人,此刻鬓发凌乱,神色恍惚,再无半分高傲的姿态。 短短几日,丈夫被下了大狱,儿子又身受重伤,家里被刑部派人严加看管,她今日是爬了后院的狗洞才跑了出来,想寻人求情,可先前那些与她交好的人家都闭门不见,所谓人走茶凉,不外如是。 “林典籍,我错了,我给你赔不是,你就告诉我顾世子在哪儿吧,求求你了!”赵母重重地磕在青石板路上,楚晞依稀从她的后颈处看到一片青紫。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赵父卖官鬻爵,赵母草菅人命,赵路有欺辱他人,相较下来,果然孩子是家里病得最轻的那个! 见自己如此卑微,楚晞却丝毫不为所动,赵母依着她的小腿抬起头,眼中闪过两分恶毒:“林舒!若我们一家万劫不复,我也要拖着你下去!” 见她事已至此还不知悔改,楚晞收起了最后的一分同情:“既然如此,那就请你自便吧!”她伸手想要推开她,可赵母此刻爆发出全部的力气,又倍感绝望,恼怒之下竟一口咬在面前人的脚踝上! “啊!” 楚晞吃痛,拼命挣扎着,可赵母牙关紧闭,越咬越深,眼看就要咬掉一块皮肉,一道人影冲上来一脚踢开了赵母。 楚晞顿时跌坐在地,脚踝处滴落血珠。 “你怎么样!”那人喊人将赵母制住,又冲到楚晞身侧查看。 是狄崇礼。 楚晞痛得说不出话,只是抱着小腿吸气。 狄崇礼见她鞋袜处渗出血迹,顾不得旁的,抬起她的腿就要查看,刚碰到她的脚踝,就被一颗石子重重打在虎口。 突如其来的刺麻让他不禁松了手,紧接着一股酸痛传来。 狄崇礼捂住虎口看去,正看到顾衍之阴沉的面容。 30. 第 30 章 癫狂无状的赵母被赶来的差役拖走。 赵家倒台已是板上钉钉,她又身陷命案,若无意外,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楚晞神色复杂地看着赵母的身影彻底消失,再回过神来,一道阴影已覆上来,旁若无人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顾世子这是做什么?”狄崇礼的声音冷得似冰。 顾衍之不顾楚晞的挣扎,查探了伤口,确认没有伤到筋骨后才缓缓转身,语气冷淡:“我与林舒乃是至交好友,他的事我自然要管。” 又是这一句! 可楚晞听来却无比刺耳:“不劳尊贵的世子殿下,草民身份卑微,岂敢与您称兄道弟?”说着就要把腿收回来却不得,“松开!”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抗拒。 狄崇礼见状适时反击:“哦?可林典籍看起来与世子你并不交好?”换言之,林舒并不想理会他,都是他一厢情愿。 顾衍之一只膝盖扣地,半蹲的姿态并没有让他的气势少了分毫:“朋友之间偶有误会也是寻常,狄大人应该会体谅吧?” 狄崇礼虽然性子古板刚直,但出身不错又性情严肃,很少有人会这样和他讲话,难得被激怒几分:“你——” “崇礼。”沈文渊适时赶到,看着三人的情状,不由得叹了口气,“方才一事我要奏报皇上,你帮我写个折子递上去。” “......是,下官领命。”饶是再心有不甘,在沈文渊面前,他总要给几分面子。 虽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怒火为何而起,可他离开前还是对楚晞道:“有事可派人叫我。” 楚晞点点头,样子有几分乖巧。 顾衍之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沈文渊轻叹着摇了摇头,离开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慧极必伤,他总是担心这顾小子总将心思藏得太深,不肯与人交心,眼下终于有了一位挚友,如何化解,还是要看他们自己,他这把老骨头还是先静观其后吧。 楚晞坐在地上,顾衍之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两人都没有说话。 终究是楚晞受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世子殿下若是无事,小人便先去医舍了。” 她说着便挣扎着起身,被顾衍之一把攥住手腕:“我送你去。” “不必,皮肉伤而已,我还走得动。” 她疏远客套的语气和先前与狄崇礼说话的模样截然不同。 顾衍之终于忍不住,上前手上微微使力让她转向自己:“林舒。” 他的声音乍听如寻常般冷静自若,可细听之下夹杂着一分疑惑与不安:“我此番回盛京乃是皇上的旨意,事关重大,不便向人透露,隐瞒你确实非我本意。” “赵家的事情确实出乎我意料,但秦厚生上公堂指正,绝非是我逼迫;沈大人将事情交给你,也是真心看中你的能力。” “若你心中还有不满,我可以向你赔罪。”他说着便微微躬身,向她拱手,抬起头认真道:“在下镇远王府顾衍之,向林舒林典籍赔不是,若林典籍有任何要求,衍之全然答应。” 堂堂世子之尊能做到这般境地,任谁都觉得他诚心诚意,若是对面再不收敛,便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 可楚晞并不这么认为。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神色平静无波,目光落在他握着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上。 那般清隽如玉,指节修长冷白的手,乍看似是常年握卷的文弱书生,可她腕间的肌肤分明感受到他虎口与掌心藏着的一层薄茧,也藏着这温润外表下的筹谋。 一如面前人般。 她抬手轻轻拂去他的手指,力道虽轻,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坚定。 “子珩,”她认真地看着他,“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平等的朋友身份和你说说真心话。” “我自然知道你有苦衷,知道你屡屡助我也绝非全然虚情假意,可——”她想了想,终究说出了口,“可这本身就是不对等的。” “难道我没有生气的权利吗?我对子珩交心,是因为我以为他是和我一般努力生活,真诚以待的人,我们之间没有分别。” “我们现在也没有分别。”顾衍之第一次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却在楚晞摇头的动作里止住了下文。 “你且听我说——”她继续道,“还是不同的。” “难道你敢说自己在隐瞒身份时没有半分得意?难道你不是自信满满地觉得只要你坦白,我就会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子珩,朋友之间不仅需要真诚相待,也要允许对方有超出自己意料反应的权利。” 楚晞还想再说什么,可终究化为一声长叹。 “以后,我们还是世子和典籍的关系吧。” 自从来到这里,她努力生活的同时,也一直不愿承认自己在不安。 这样一个弱肉强食,阶级分明的社会,她作为一个外来者,又身负罪臣之女和女扮男装的秘密,本以为有个朋友可以让她暂时忘却防备,到头来却给了她一计当头棒喝。 她在一个站在金字塔顶层的人面前卸下伪装,若是哪天露出马脚,一旦他动了歪心,她便是万劫不复。 幸好现在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在顾衍之晦明难辨的目光中,她朝身后招了招手:“陆公子,劳烦扶我一把。” 陆一逸犹豫了片刻,慢慢挪着步走了出来。 “沈大人是你喊来的吧?”楚晞冲他笑笑,“多谢了。” 方才因为情绪激动,她顾不得脚上的伤,如今发泄完泄了劲儿,阵阵疼痛从麻木的伤口传出,如丝丝细线编织成网罩住了全身,让她有些使不上力。 陆一逸扶着她的胳膊,看着表哥的表情,不安地喊了一声:“子珩哥......” “......你快些送他去医舍。”顾衍之看了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楚晞身上,可他看着的人却垂着头,不肯望向他。 “......”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陆一逸才敢回头,却见仍有一道人影立在原地。 他从没见过自己表哥这般模样,可看着楚晞沉如水的侧脸,终究是没说什么。 表哥他......应该是很难过吧...... 陆一逸第一次对自己这位无所不能的表哥产生出同情和可怜的心思。 可直到医官为楚晞包扎完毕,他也没有替顾衍之说一句好话。这让楚晞有些好奇,不禁问出了口。 “本来就是他做错了,不该撒谎的。”陆一逸摇了摇头,“你本就受了委屈,我怎么能再惹你生气呢?” 他的 回答让楚晞一愣,接着面上浮出一个温柔的笑:“你倒是比他通透。” “我哪里通透,表哥比我聪明多了,我自然是比不上的。”陆一逸摇摇头。 “他有他的缺点,你也有你的长处。”楚晞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慈爱,如长辈般的口吻让陆一逸想要反驳,可想起自己也是帮凶之一,便消了心思。 “你真的不会再理表哥了吗?”他还是替他问出了口。 “怎么会不理呢?只是世子殿下身份尊贵,草民又算什么?”言外之意,以后两人就是贵族和平民百姓的关系。 何况她那通话几乎是将他的颜面置之不顾,他那般聪明自负的人,想来也不愿再理会她了。 —— 脚踝的伤口并不严重,好在如今已经过了夏天,没有化脓的风险。 这两天顾衍之并没有出现,楚晞也逐渐冷静下来,觉得两人的交际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不失落不难过是假,可她也不后悔。 不知是不是他和沈文渊说了什么,沈文渊只交待她好好休息,并未再说其他。 这天,沈文渊将她唤来,将一件事交给了她。 “你先前说过的什么......‘军训’,”沈文渊想了半天才回忆起这个古怪的词汇,“我已经和皇上提了,皇上觉得甚好。” “回大人,既然要落实,那就须加紧,趁着天气尚可。”楚晞没察觉到沈文渊语气中的异样。 “是啊,所以我特意唤你过来,就是为了此事。”沈文渊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眼神,盯着墙上的一幅画道,“还记得你先前说要找个能镇住他们,又不怕开罪权贵之人。” “是,”楚晞语气坚定,“监生们家境复杂,负责之人须心思纯粹,刚正公平。” “那是自然,”沈文渊老脸微红,“本官举荐之人定然再合适不过,只是这毕竟是你的主意,还需你也一同参与。” “大人放心,草民一定竭尽全力。”楚晞想也不想满口答应。 “既如此,陛下有意在近郊落实你的这个‘军训’,你便与那人一同先去查探吧。” 等她按照沈文渊的吩咐,去侧门等候时,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门口。 “林典籍。”赶车的是个衣着朴素的青年,楚晞却莫名觉得眼熟。 “还请林典籍上车。” 楚晞不疑有他,可刚上车就对上了一束柔软绵长的目光。 “你来了。”是顾衍之,他端坐于马车内,笑得眼尾弯起,漾开细细的暖意,仿佛前两日的争执并不存在一样。 “......”楚晞转身就要离开,被他一把拉住。 她没有回头,只听车里一声长叹。 紧接着他走出了车厢,楚晞听到他吩咐赶车的青年离开。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我也是奉命办事,还望林小哥宽容则个,姑且忍耐一下吧。” 说完他扬鞭驾车出发了。 见状,楚晞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盯着车外流动的风景一言不发。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 她曾向沈文渊进言,说担心监生们不甘愿军训,自己愿意陪同训练,绝不反悔。 看着车帘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楚晞第一次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31. 第 31 章 马车向盛京郊外驶去,一路上顾衍之总是时不时地说上几句话,哪怕楚晞态度冷淡也并不打击他的热情,反而声音愈发柔和。 “可是累了?那我赶慢些?”温柔的嗓音自车厢外传来,楚晞有些烦躁地换了个姿势。 “不用。” “好,那便快些,你也能早些歇着。”顾衍之依旧一副体贴倍加的模样,惹得楚晞更加烦躁。 她倒宁可他冷冰冰地不理她,也好过这样小意温顺。 察觉到车厢内的人不断变换姿势的细微动静,顾衍之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 突然! 他赶车的动作微微一滞,马车也随之一晃,车厢内的人没忍住,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无碍,坐好,我要加速了。”如箭一般的目光扫过两旁的树林,顾衍之加重了扬鞭的力道,马匹吃痛,随即撒开蹄子,带着马车将一切都甩在身后。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东郊的羽骑营附近,皇帝有意让国子监众生在附近的庄子里接受磨砺,至于这实施的人—— “皇上有意让我接手羽骑营,此举也算是一举多得。”停下车,顾衍之伸手要扶楚晞下来,被她一侧身避开。虽然扑了个空,但他丝毫不觉尴尬,反而温吞吞地开了口。 听见这话,楚晞下意识地开始担心,事关朝廷人事调动,他就这样告诉了自己?会不会......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顾衍之眉眼含笑地朝她摇了摇头:“不必担心,圣上即将下旨,算不得什么秘辛。” “谁担心了!”楚晞下意识地张口反驳,耳畔染上一抹绯红,偏生要做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顾衍之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好,你不担心,是我多虑了。” 依旧是这幅包容顺从的口吻,楚晞懒得理会,只是别过头看向面前的庄子。 与她想象中的农家乐不同,这座庄子外围立碑,有骑兵值守。庄内良田草场分置,仓房连片囤粮储草,磨坊碾声不绝,门口还有辎重的车马往来不绝,与其说是农庄,不如说是军营更贴切。 “这......” “此庄乃是为羽骑营专供粮草草料的军供庄。”顾衍之说着,便有人迎来,将他手中的缰绳接过。 顾衍之抬手示意她往里走去。 庄子很大,里面的人却秩序分明。有些作士兵模样,有些则显然是农户,可无论是谁,都没有对二人的到来侧目,皆专心地做着手头的事。 “将军。”有个身穿盔甲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朝顾衍之行了军礼,“都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好了。” “嗯。”顾衍之点点头,嘴角微扬看向楚晞,“一起去看看?”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自信与期待,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拒绝的话。 “此庄极大,我命人特意划出一块儿专作训练之用,一是保证诸生安全,二则不妨碍军需。”顾衍之带着她看了一系列的准备,从吃住到练武场,甚至还有一块儿特意给国子监的菜地。 “每日他们都需靠劳作换取吃食,多劳者多得,不劳者无得。”顾衍之一边走,一边侧头向身边人解释着。 楚晞没想到自己只是粗粗提了个主意,他竟然会办得如此周全,甚至不少想法都比她原本的要合适不少。 不再掩饰身份的顾衍之,逐渐展现出他出色的能力。 有这样的头脑,也难怪会得到皇帝的重用。 “你觉得如何?可还有什么不足要补充?”身侧的人停下脚步,询问道。 “没有了,你考虑得很周全。”面对一个做事如此认真细致的人,她也暂且抛去了先前的嫌隙。 “既然如此,不如我带你去附近山林跑跑马。”不等楚晞拒绝,顾衍之继续道,“左右我也要教授他们骑射,你先替他们试试马。” 他又望向远处的饭堂,那屋顶上正升起一片袅袅炊烟:“他们的吃食你也尝尝,也好向祭酒交差。” “意下如何?” 说完,他转身看向楚晞,明明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可他偏生用一种温柔商量的口吻,考虑又如此事无巨细,简直叫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楚晞不想和他在正事上发脾气,只是微微侧头避开他的眼神:“嗯。”话音刚落,又像是怕丢了面子,补了一句“这都是沈大人交给我的任务。” 换言之就是为了工作,你不要想多了。 顾衍之并不戳破她的强装冷漠,反而觉得这样的她分外生动明艳,一举一动都让他倍感有趣。 为了不让她失了面子,他点点头:“好,那为了完成沈大人的交待,我们现在就走吧。” 庄子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山地,顾衍之牵了两匹马,并不急于将缰绳交给她。 “你先试着摸摸它,动作一定要轻,要柔一点。” 他轻声指导着她与马匹亲近。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做老师的天赋,一番精准又耐心的指导下来,楚晞已经能骑着马小心走动了。 顾衍之见状,翻身上马跟在她的身侧,指点着她的动作。 新奇的体验让楚晞一时忘记了之前的不快,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想要自己骑着试试。 “不要急,慢慢来,你很有天赋。”顾衍之笑着鼓励,可突如其来的一道破空声让他的笑迅速收敛。 “小心——” 在被顾衍之拽住倒向他的马的同时,一只短箭冲过,堪堪擦过马头钉在地上。 楚晞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不是顾衍之眼疾手快,那此刻这只箭已经射中了她的心口。 不等她有所反应,十几道鬼魅般的身影便飞了过来,迅速将马上的两人团团围住。 “吁!”顾衍之拉紧缰绳,安抚着身下受惊的马匹,同时又在楚晞耳畔沉声道,“别怕。” 他另一只手挡在她的身侧。 楚晞紧紧地攥着缰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心口“碰碰”地跳着,突然,她听到顾衍之在耳畔低声说:“方才教你的,都会了吗?” 她一愣,不明白为何在此时会提到这些,可还是点点头:“应该会了。” “好,别怕,我马上过来。”话音刚落 ,顾衍之突然翻身下马,一掌打在马后臀,马匹受惊,嘶鸣一声就冲了出去,与此同时顾衍之也朝这些杀手迎了过去。 急劲的风拍在脸上,将发髻打散,凌乱的发丝糊住了视线,可缰绳又不能松开,楚晞努力扭动着头将头发甩开,身体却随着疾驰的马不断晃动着,摇摇欲坠。 她拼命稳住身体,可还是险些被甩下去:“子珩!”她尖叫着喊道。 眼看着马匹即将跑向一处断崖,楚晞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惊恐:“子珩救我——” 摔下悬崖和摔下马哪个更惨? 楚晞脑中一晃而过便下了决心,正要拼一把跳下马时,一副温热的身躯骤然贴了上来,一双有力的臂膀穿过她的下腋,拽过了缰绳。 “吁——” 马匹嘶鸣着高高举起前蹄,楚晞的身体不由地向后滑落,紧紧贴着身后之人。 在这般危机的关头,她惊讶于自己的“冷静”——她居然听到了身后人强烈的心跳声,一声一声贴在耳后,甚至还有闲心多想: 子珩......他也很紧张吗? 疯狂的马匹被钳制住,顾衍之硬生生让它转了个弯从崖边跑了下来。 可刚下来,几个还未来得及除掉的杀手就已到了眼前,楚晞这才看清他们的打扮。 一身黑衣,领口立高护颈,黑巾遮住半张脸,可仍能看到露出的面部肌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眉骨锋利,几缕头发束成小缕,串着细珠。 这幅打扮...... “世子殿下好兴致。”为首之人开口,虽然刻意放缓速度,但语调平直,鼻音极重,不像中原口音。 “为了救美而不顾自己,倒是风流。” ? 楚晞这才意识到,经过方才的一番惊险,自己的发髻已全然散开,此刻披在背后,这刺客大概是觉得自己是顾衍之带在身边伺候的女子。 可她很快便意识到这话里的另一点—— “你受伤了?!”她骤然转头,疾言厉色地询问身后的人。 “无碍。”顾衍之飞速地看她一眼,安抚般地紧了紧双臂,接着目光冷峻地看向那杀手,“有胆子来,就要做好把命留下的准备。” 语罢,在众人皆未反应过来时,他略一抬手,楚晞只觉得眼前飞过一道黑影,下一刻面前杀手的喉间陡然出现一个血洞,那杀手抬手捂着喉咙笔直地倒了下去,直至断气面上还残留着惊愕的神色。 “首领!” 而顾衍之也趁着这个间隙飞身下马,速度快到楚晞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剩下的几个杀手也倒在了地上。 “你——”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顾衍之,杀伐果决,身形鬼魅,转过身来时白皙的面容上还溅落的血滴。 平日那种温润清俊的气质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样的妖冶。 下一刻,站在杀戮中间的男子冲着马背上的她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可楚晞尚未回应,他便伴随着一声闷哼蹲下了身! 楚晞终于看到他的后肩赫然插着一只短箭! 32. 第 32 章 “子珩!” 楚晞扑到他身边,想要触碰却又怕弄痛了他,只得压低了身子试图看清他的神色:“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哪有受伤不痛的? 可顾衍之并没有笑话她的傻,反而抬起头笑着安抚她这个毫发无伤的人:“无碍。”说罢他又垂下了眸子,语气轻飘飘地加了一句:“习惯了。” “这怎么能习惯?!”楚晞又是着急又是责怪,她微微抬起身子打量着他背后的伤,接着看向他,“不行,我们赶紧去找大夫,你还能起来吗?” “好......”因为焦急,她的嗓门也变得极大,语气里满是对他不在意自身的责备意味,顾衍之定定地瞧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楚晞扶着他慢慢起身,原本还担心他能否上马,可没想到顾衍之动作流畅丝毫不滞涩,甚至在她上马时还想要拉她一把。 “不用,你注意自己的伤!”楚晞执意要坐在他身后,担心他撑不住跌下马去,可却忽略了自己和他体型的差异,本就是初学者,这下更是连缰绳都控不好了。 “还是我来吧,放心,若撑不住我会和你说。”含笑的嗓音响起,与此同时,炽热的掌心扣住手背,楚晞的手微微一抖。 顾衍之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却仗着身后人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反而一本正经道:“你也帮我执着缰绳,我担心突然力竭。” “.......好。”楚晞心乱如麻,压根没思考这其中的不合理。 两人骑着马一路慢行地回到了庄子。期间楚晞想要加快些速度,可看着他半边后背都被鲜血染红的样子,终究是说不出口。 大概是她太心急了吧,才会觉得这马走得异常慢。 见到顾衍之受伤回来,庄子里的人反应很迅速,立刻喊了大夫过来,又烧好了热水,备好了帕子与纱布,楚晞眼看着那大夫用剪子剪开顾衍之伤口附近的衣服,眉头皱得很高。 “怎么了?很严重是不是?”楚晞的脑中闪过各种前世看的电视剧中的情节,“箭上有毒?还是伤到了内脏?”话到最后已然变了嗓音,身体也微微颤抖着。 一只大手按在她的手背,她低头对上顾衍之安静的双眸。 “箭倒是无毒,伤口虽深却没射中要害,只是——”那大夫仔细盯着顾衍之的话后背,完全不知自己这番卖关子给人带来多少焦虑。 “只是什么?你快说呀!”楚晞急得几乎要落泪,大夫被她的模样吓到,呆愣着不知作何反应。 还是顾衍之控制了局面,他朝楚晞轻轻笑笑,又侧头看向大夫,语气稍冷:“林典籍是关心则乱,望刘大夫海涵。”他说完便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不小心牵扯到后背的肌肉,气息一滞,楚晞的心又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 “没事的,只是有倒刺。”顾衍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接着淡淡地看向大夫。 刘大夫点点头:“世子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有劳了。” 顾衍之面色不改,反倒是楚晞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出言责备:“有倒刺你还要骑马?你到底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她不相信这一路上的颠簸没有加剧他的痛苦。 顾衍之笑着摇头:“不会。”她坐在他的背后抱着他,心心念念着担心他,这样的时光又怎么会痛苦? 刘大夫将小刀在火上烤了又烤,在动手前又提醒道:“世子殿下,老夫要动手了。” “嗯。”顾衍之缓缓闭上眼,接着又睁开对楚晞道,“你先出去。” “我不。”楚晞想也不想便拒绝,“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她反握着他的手,有湿热的触感顺着紧贴的掌心传来,顾衍之盯着两人紧握的手,终是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取箭的过程漫长又磨人,楚晞眼睁睁地看着那锋利的小刀在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划开更大的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肌理。 与此同时,面前的人发出一声闷哼,手臂也僵硬起来。 顾衍之双目紧闭,唇色几乎变白,有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她的手腕。 子珩...... 楚晞在心中念了他一遍又一遍,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扰了大夫的专心,也怕惊了他的神色。 一声轻微的声响发出,那箭头终于被挖了出来。 鲜红的血珠顺着细密的倒刺滚落,箭镞两侧满是倒钩,那钩上挂着碎烂的血肉,浓重的血腥味随着箭头的挖出扑鼻而来。 刘大夫拿出一瓶药就要倒,顾衍之睁开眼:“用那瓶。” “可——”刘大夫的话被他一个眼神制止,只得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 “劳烦林典籍扶好世子。” 这话让楚晞摸不着头脑,可她还是照做。当白色的药粉撒在伤口处时,楚晞感觉手下身躯的颤抖较之前取箭时更甚,刘大夫及时解开了她的疑惑:“这是秘药,效果极佳,只是会疼痛难忍,如利刃刮骨。” 顾衍之缓了一阵才睁开眼睛,额上的汗珠顺着滑落在长睫上,让他平添了不少脆弱,可纵使如此,他还是顶着苍白的脸色安抚她道:“我没事。” “什么没事?!你不许再说话!” 楚晞颤抖着帮大夫将顾衍之扶下躺好。 看着他还想说什么,楚晞直接打断了他:“你好好休息,把眼睛闭上。”她看向刘大夫,“敢问可有什么麻醉药、麻沸散之类的安神药吗?” 刘大夫有些踌躇地看着床榻上的顾衍之,顾不得满手的血污扶了扶胡子:“这......” “不用。”顾衍之缓缓开口,示意刘大夫先行离开。 等房中只剩他们两人,他才继续道:“方才大夫不是说了吗,没伤到要害。” “不伤到要害就没事了吗?”楚晞还要继续数落,可看着他惨白的唇色,又将到嘴巴的话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你快些睡吧,我在这里守着。”到后面几乎是哄孩子的语调。 顾衍之眨了眨眼:“好,可我能否再干一件事?” “什么?” 他抬起手轻轻扶上她的面庞,因为失血的缘故,指尖冰凉,可楚晞却感受到手主人的温柔。 “别怕,我很快就会好。” 取箭时都忍住了泪意的楚晞,突然鼻头一酸,可她不想打扰顾衍之的休息,只是猛然侧过身,努力稳住自己的嗓音:“我去洗把手,回来时你可一定要睡着。” “不然,我要生气了。” “好。”他微微沙哑地音色里带着一抹笑意。 楚晞慌忙走了出去,刚踏出房门泪珠便滴落在地。 她擦了擦脸,却忘记了手上还残留着血迹,反而把脸越弄越脏。 这下真得去洗漱一下了。 她刚走出院子,就看见几个士兵打扮的人推着几辆平板车走过,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正在指挥他们。 楚晞觉得这青年有些眼熟,刚要细想,那青年也看见了她,朝她走了过来。 “林典籍。”青年略一拱手,这声音让楚晞想起他就是那日把顾衍之喊走的人。 “你是?”楚晞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属下路洺,是世子殿下的参将。” “原来是路将军。”楚晞打了个招呼,又奇怪地看着那几辆车,上面虽然盖着东西,可她瞧得分明,那赫然就是方才杀手们的尸首。 “世子殿下吩咐属下细查这些刺客,圣上旨意未下,殿下也未完全接手羽骑营。”换言之就是要利用这些尸首,将军中细作一一揪出。 楚晞没想到就是自己出去找大夫的一会儿功夫,顾衍之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路洺和楚晞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楚晞打水时正巧遇到了也在擦拭的刘大夫,出于关心和好奇,询问了他刚才犹豫的原因。 刘大夫叹了口气,四下瞧了瞧,压低了声音道:“老夫只是这羽骑营的大夫,对世子的事情不了解,可路参将交待了,说世子殿下不喜服用麻药,让老夫不要开。” “为什么?”楚晞脱口而出,难道受伤不会痛吗?为什么有能减轻痛苦的法子却不用呢? “老夫也是推测,”刘大夫的手搭在嘴上,“这军中一切皆仰仗顾世子,他若是睡得无知无觉,敌人趁机犯境怎么办?” “......” 其实早在问出口之前,楚晞便在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一个身负重任,连伤痛之余都不能安心休息的顾衍之;一个在忍受锥心刺骨之痛之时还要冲她笑着,担心她让她出去的顾衍之;一个为了保护她不惜自己伤势也要跃上疯马的顾衍之...... “在下镇远王府顾衍之,向林舒林典籍赔不是,若林典籍有任何要求,顾衍之全然答应。” 前几日他的道歉又浮现在耳边。 楚晞的心里一阵酸涩,她赶忙换了衣服,脚步匆匆地赶向顾衍之所在的屋子。 她看不清自己心中所想,可唯一确定的是,此刻她只想守在他的身旁。 只是守在他的身旁,看着他,陪着他...... 33. 第 33 章 守在顾衍之身边的时间并不无聊,楚晞按照刘大夫的吩咐不断观察着他的状况,果不其然,半夜时分他就发起热来。 路洺解开他上身的衣物,和楚晞一起不停地用酒为他擦拭着身体。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拘谨,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放,可当真正触及他的肌肤时,却不由自主地被他疤痕交错的身体惊到了。 毫无疑问,榻上是一具堪称完美的男性躯体,宽肩挺拔,锁骨深陷,一路往下是流畅紧实的胸腹肌理,每一寸线条都彰显着身体主人的力量,却又不显得粗犷野蛮。可这幅极佳的躯体上,满是纵横交错的经年伤疤——剑痕、刀伤、箭孔......大大小小,每一道都在无声的诉说着主人曾经面临过的厮杀。 “......”她只匆匆看了几眼便不忍地挪开了眼,手下的动作也放得越发轻柔。 “你们世子他——”楚晞想了想,回忆着曾经听到的消息,“他八岁就去了边疆吗?” “是,殿下八岁便去军中历练,十五岁独自带着一支小队突袭敌军粮仓,十六岁打赢了平狼川一战,也因此声名远扬,此后从未有过败绩。”路洺的语气里满是骄傲,可楚晞却听得一阵心酸。 八岁,放在现代也才是个小学生,还是在父母怀中撒娇撒泼的年纪;十五岁......更是听得她心惊胆战。 她垂下眼眸,不再说什么,只是坚持要担下守夜的职责,路洺见她态度坚决,便说自己就在隔壁,有事便可唤他。 楚晞点点头。 房内烛火摇摇晃晃,她盯着榻上在昏睡中辗转不安的人,替他拭去了额角冷汗,又悄悄握住了他的手,额头靠在他炽热的手背,轻轻闭上了眼睛。 “子珩,快些醒来吧......我很担心你。” 近似低喃的一句,让意识昏沉中的男子捕捉于耳,挣扎之中他的眼皮跳动得厉害,可楚晞并未察觉。 最终,男子的意识再次归为沉寂,只是那句如真似幻的低语到底是真是假...... —— 顾衍之睁开双眼,连夜的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刚要抬手去揉,却觉察手臂上靠着一个温热的物什。 他低头望去,瞬时便停了动作,敛了呼吸,看了半天才漾起一个温柔的笑。 视线里只有一个毛茸茸的后脑,脑袋的主人正趴在榻边,身体随着呼吸浅浅起伏着。原本束着的头发因为睡姿而松了大半,发带滑落至颈后,发尾蓬松柔软,看得人想伸手去揉一揉。 可担心扰了这一刻的美好,他终是忍住了冲动。 他淡淡扫过面前人的后颈,却骤然顿住。 因为趴着的缘故,少年大半个后颈都露在外面。少年人常年风水日晒,脖颈大多粗糙,可眼前人的却纤细莹白,肌肤细腻薄嫩,连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像是感受到身体的僵硬,少年无意识地缩了缩肩,那截白皙的脖颈便跟着轻轻一蜷,线条柔婉,丝毫没有半分男子筋骨的硬朗。 顾衍之心口一滞,先前那刺客的话陡然涌上脑海。 少年本就容貌秀美,发丝散乱时被误以为是女子本也无可厚非,可他总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鬼使神差的,他慢慢伸出手,也不知是想落在何处,或许只是想单纯地触碰对方。 就在他即将抚上少年单薄的肩背之际,楚晞发出一声呢喃,接着将头贴着他的手臂拱了拱。 微刺的触觉传来,顾衍之停下了一切动作,看着那颗脑袋转过来,眼皮动了动,对上一双迷离的眼眸。 在四目相对的一瞬,对方眼中的混沌尽数散去,伴随着惊喜的声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子珩!你醒了!” “嗯。”顾衍之笑着回应,正要再说些什么,对方的手已经覆上了他的额头。 “嗯......已经退烧了,刘大夫说这样就没大碍了。”楚晞站起身来,丢下一句“我去找他”便像阵风似的跑走了。 顾衍之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一向清醒聪慧的头脑难得愣了几瞬,旋即便是一声失笑。 笑她风风火火,也笑自己是在异想天开。 可......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晚在医馆中,见到了纤细小腿。 少年别扭又局促的神色与平日大胆灵动的性格大相径庭。 难道...... 他靠坐着思索,路洺适时进来:“殿下。” 思绪瞬间抽离,眼前的顾衍之瞬间便又是那个波澜不惊的少年世子。 “嗯,如何?” “这是调查的结果,不出殿下所料,军中确实有细作。” 楚晞拉着大夫回来时,看见的就是一个在病中还不忘公务的顾衍之。 仍在病中的男子一身素白中衣,脸色掩不住的苍白,唇边淡得失尽血色,却还在翻看着一叠信笺。屋内还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楚晞侧目看去,榻前放着一碗分毫未动的药。 听到动静,顾衍之抬眸,眼中泛起笑意:“回来了。” 这般自然亲切的举动仿佛楚晞只是去外面转了一圈,而并非给他找大夫回来。 “嗯。”楚晞点点头,伸手试了下那药的温度——还是温热的。 刘大夫上前替顾衍之把脉,又查看了他的伤口,说这伤已无大碍,剩下的便是好好修养。他说完,就和路洺一同出去了,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在楚晞晦明难辨的目光中,顾衍之手攥成拳抵在唇边:“咳咳......”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楚晞叹了口气为他取来一件外衣披上,又将药碗给他端来:“快点把药喝了。”视线瞥见榻边的信笺,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头晕,楚晞想了想,还是出声劝道:“你伤还没好,方才没听大夫交待吗?你得静养才是。” “好。”顾衍之的声音很淡,露出一个虚弱又温和的笑,正要伸手去接药碗,却突然脸色一变,身体也是一僵。 “......怎么了?”楚晞端着药碗,问道。 “无碍,”他一只手绕过前胸抚到另一侧肩膀,眉头微蹙像是痛极了,可还在努力掩饰着自己的脆弱,不想让眼前人担心,“把药给我吧......” 楚晞端着碗 的手往外一侧,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心疼,就连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你伤得这么重就不要逞强了,我来喂你喝——你是想让我这么说的吧。”话到末尾,她的语气陡然一转,眼神也变得戏谑而犀利起来。 顾衍之扬起的嘴角一滞,刚要假意推辞的话语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堵了回去。他脸上难得流露出一分惊愕,可随即便释然一笑:“为何这么说?” 她冷冷地看了眼那摞公文,挑了挑眉,顾衍之会意,哑然失笑。 想不到自己竟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当真是乱心则乱。 “还有,”楚晞慢悠悠地开口,“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岂会屡屡在人前露出虚弱的模样?”他并非这般人,之所在这么做作,无非是想叫她心软。 “嗯,你说的不错。”顾衍之笑着点点头。 楚晞本还想看他慌乱窘迫的模样,可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淡定,甚至有种悠哉安闲的派头,不禁心头燃起一点怒火:“这就是你的回答?” “那你想让我如何?”顾衍之收敛了笑,神色认真,“继续哄你?还是快些求你原谅?” “如果这么做能让你高兴,那也可以。” 楚晞微微瞪大了双眼,有些失望地摇摇头:“你果然还是喜欢骗我。” 说完她起身就要离开,被顾衍之一把按住手臂:“等等。” 她没有挣脱,可头却依旧朝着房门的方向,不肯看他。 顾衍之无声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稍松:“我知道你觉得我喜欢骗你,不够尊重你,可林舒,我没有办法。” 他的嗓音低沉,细听之下似有两分踌躇:“战场之上将领的一句话便可能决定成败,我自小又生活在......所以我总是要三思而后行,做任何事都须权衡利弊......除了和你。” “一开始我确实没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有趣。可随后与你交心,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又开始犹豫,担心你得知我的身份会怪我,没想到还是在最坏的情况下被戳穿了。”他苦笑一声。 “那刚才呢?”楚晞终于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刚醒就又要算计我。” “这绝非算计。”顾衍之说得斩钉截铁,下一刻又避开了她的眼神,“我只是想要体验一下生病被人哄着,被照顾着的感觉。” 楚晞冷淡的神色僵在了脸上。 “小时候见陆一逸生病不肯吃药,舅母总是哄着他,亲手将药喂到嘴边。我自幼便来到军营,这里时时都在生死间徘徊,从未体验过这般感觉。”说到这里,顾衍之又看向楚晞,方才的窘迫一扫而空,像是她的幻觉,“我只是习惯了去算计,包括现在和你推心置腹又何尝不是一种算计?” 他的笑里带着两分自嘲:“将早已不在乎的、幼时的小事摊在你面前,用这一点早就愈合的小疮疤来博取你的同情,让你忘记我先前的错误,对受伤的我嘘寒问暖。” “甚至于此时此刻,我还在庆幸——”他微微靠近她,盯着她的眼睛,“庆幸这一点点伤换来你整夜的守护,真是笔合算的买卖。” 34. 第 34 章 楚晞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太可怕了。” 能将自己的算计全然展示出来,又让她无法反驳,这人怎么能算计到这般地步? 顾衍之点点头:“是。”他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可这可怕的人,已将他全部的身家筹码都送到了他在意的人面前,”他的笑容里染上一分涩意,“他是个绝望又大胆的赌徒,是一无所有还是绝境逢生,全看那个人的意愿。” “......”楚晞抿着唇不知如何作答。 他的神色已将他的谋算袒露无遗,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赌她的心软。 他可以孤注一掷,但只要她有一丝不忍,就是他制胜的机会。 “好了,昨日你也吓坏了,赶快去歇着吧。”顾衍之揉了揉她的发顶,“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见她一丝鬓发垂在面庞,他轻轻为她拂到耳后:“去洗洗,再好好睡一觉——”他长睫微垂,遮住眼中的情绪,“难怪旁人把你认作了女子。” “......你胡说什么!”楚晞还未从思绪中抽身,乍然听他这话,顿时慌乱地反驳。 “我,我的意思是,我一个大男人,你说我像女子——成何体统!” “好,都是我的错。”顾衍之点点头,楚晞偷偷打量着他的反应,见他似乎真是随口一说,暗自放下心来。 只是她刚走出房间,顾衍之的眼中便闪过一丝微光。 —— 顾衍之受伤一事并没有张扬,只是半月后关于赵家的罪名里又多了条“私泄枢要,祸乱朝局”,楚晞猜测正是因为赵夫人状告顾衍之一事,让北狄人得到了风声,才有了后来的刺杀。 顾衍之特意派路洺前来,告知她赵家的下场——赵父卖官鬻爵证据确凿,律定当斩;赵母草菅人命,褫夺诰命,杖六十,徒三年;赵家抄没家产,族中子弟永不叙用,举荐、经手官吏连坐革职充军。 至于赵路由,他家祖宅被查封,拖着病躯被赶了出去,又与官差发生了争执,伤上加伤。赵夫人想尽办法将他托付给了族中一位远亲,只是一向娇生惯养的少爷如今寄人篱下,怕是日子不好过。 楚晞听完,沉默不语。路洺见状开口:“殿下说了,天理昭彰,那赵路有自小锦衣玉食,都是赵父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如今也是他偿还的时候,林典籍无须难过。” 楚晞勉强笑笑,这人真是不装了,坦坦荡荡地猜中了她的心思,又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 “子......世子殿下呢?他的伤如何?”楚晞询问道。 “殿下一切安好,只是近来事务繁多,所以分身乏术,另外......”楚晞看向他,路洺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另外殿下说,林典籍怕是想先躲着他,他就不自讨没趣了。” “.......哼!”楚晞几乎被他气笑,“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是,殿下说只要你问,我便如实作答就可。” 这个人! 楚晞不知如何作答,她发现自打身份暴露后,顾衍之似乎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可自己不得不承认,自己早晚会原谅他。 但她不想让他这么好过。 楚晞不动声色地向路洺道了声谢,直到送他离开前也却丝毫没提顾衍之半句。只是她再怎么想拖延,先前定下的训练还是要如期举行。 三日后,楚晞和几个戒堂的人带领着国子监诸生来到了羽骑营旁的庄子。根据先前的计划,监生们六人为一组,上午要进行训练,下午则要做农活。 每次活动的最后一组需在晚上为众人烧洗澡的热水。 “可要累坏我了!”陆一逸气喘吁吁地将行李放在桌上,正要往床上一躺,却发现上面根本没铺褥子,身体狠狠一蹾,他捂着屁股弹了起来,“哎呦,怎么这么硬!” “当然硬了,你又没铺好床!”楚晞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看着房内大眼瞪小眼的二人,“嗯?你们俩住一起?” 陆一逸和高承武对视一眼,又互相嫌弃地转过了头。 高承武正要找个椅子坐下,却猛地止住了动作,他伸手往上一抹,难以置信地将沾满灰尘的手指举到自己面前,语气崩溃:“这是什么?!” 没得到楚晞的回应,他自答道:“为什么这么脏!怎么都没人收拾啊?” “大少爷,你来这里可不是度假的。”楚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椅子脏了,那就擦一擦;床太硬了,那就铺一铺。” “你说得轻巧!”陆高二人难得达成一致,异口同声反驳道。 楚晞没有理会近乎崩溃的少爷二人,而是转身向沈安说道:“你是这组的组长,正好又住在他们隔壁,他们有什么不会的,就交给你了。我也和你们一组,有什么搞不定的就喊我。” “是。”沈安点点头。 高承武还在抱怨,突然想起一件事,冲陆一逸道:“说起来……给咱们上骑射课的是你表哥来着,你能不能给他说说,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一逸正和褥子作斗争,铺了半天正奇怪这东西怎么少了半截,还是楚晞提醒他横竖弄反了才发现关键所在,他一脸不耐烦地摆摆手:“别做梦了,他不刻意针对我就不错了。越是熟悉的人,他越狠。” 高承武一脸不信。 很快便到了第二天,天光微凉,斋舍外就响起了钟声,楚晞强撑着精神收拾完,刚要去喊陆高二人,就听见屋内传来陆一逸急切的催促声:“你快点儿!” “慌什么?我瞧你那表哥现在脾气挺好的,又是第一天,晚会儿也没什么。”高承武慢悠悠地穿着衣服,陆一逸实在受不了,直接上手替他把外衣一套,拽着衣衫不整的他就冲了出去。 剩下的沈安三人早就收拾好了,几人赶快冲向了演武场。一身劲装的顾衍之正站在铜漏旁,瞧见他们,笑眯眯道:“来的刚好,再晚小半刻就得去那边站着了。” 他的目光掠过一行人,扫过楚晞时微不可见地停了一下,楚晞还没来得及紧张,他旋即就收了回去,示意他们去站队。 楚晞听到身旁另一队的人疑惑:“刚刚咱们来的时候,顾夫子也是这样说的,现在连半刻钟都没到吗?” 楚晞心口一紧,面上突然浮出一丝热意。 他......应该不会吧...... 在他们后面的下一队就没有这般好运了,算上后来陆陆续续的几人,一共有三队人迟到。顾衍之让他们绕着演武场跑上五圈。 话音刚落,那几队人就窃窃私语起来,更有甚者不满地嚷嚷着:“顾夫子,顾将军!不就迟到一会儿的事儿吗,何必这么狠,我们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你这定的时间比我们平日读书还早了半个时辰,谁起得来啊!” “就是!而且我又没迟到,队里其他人迟到凭什么连我一起罚!”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抱怨起来,就连没迟到的队伍也跟着声援,想让顾衍之把早起的时辰改一改。 “蠢货。”她听见陆一逸低声骂了一句。 面对这样的场面,顾衍之面色不改,只是目光冷淡地望着众人,不多久议论声就消散了。 “还有人不满吗?继续说。”他本就长着一张好看的脸,通身的气质又是温润如玉,哪怕知道他是征战沙场的将军,也没多少人把这训练当真。可此时,见他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众人心里却莫名打起鼓来。 顾衍之走到那个最先提出异议的监生面前,楚晞记得他是京中哪个武将家的儿子,昨日还听他吹嘘自己的武艺高超。 顾衍之盯着他片刻,那人强撑着微抬起下巴,摆出一副浑然不怕的样子,顾衍之对他微微一笑,接着抬起了手,那人立刻往后一退,双臂交叉着高举挡在面前。 “慌什么,我还没出手呢。”话音刚落,顾衍之笑意突敛,在所有人都未看清的瞬间出手,楚晞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那监生一声惨叫后,就被摔在了地上,一只手臂以不自然的弧度弯曲着。 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衍之却不理会,抬起一只脚踩在那人胸口,不顾他呼天抢地的痛呼:“还有异议吗?” 那人痛的呲牙咧嘴,说不出话,顾衍之脚下微微用力,他顿时大叫:“没有了!没有了……” “那就好。”顾衍之身体微弓,支起一只手臂放在那条腿的膝盖上,抬眼看向其他人,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诸位呢?” “没有了,一日之计在于晨,不就是早些起来嘛,没什么!” “就是就是,何况我们都是一个队伍的,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后互相提醒不要迟到就行了!” “对对对,何况顾世子高才,受累教我们,那是我们的荣幸!” 一群人变脸的速度让楚晞瞠目结舌,搞了半天这些人道理都懂,就是想合力给顾衍之施压,奈何顾衍之丝毫不吃这套,一招就解决了问题。 话说起来,他那招倒是挺潇洒的…… 楚晞的目光停在他身上,顾衍之察觉到了,冲她眨了下眼。 ! 她赶忙避开了。 35. 第 35 章 顾衍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脚,等那监生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后,抓住那人扭曲的胳膊一掰—— “咔嚓!” 那人一声惨叫,接着惊愕地抬起手活动了一下,一脸错愕:“诶,不疼了......” 经此一事,接下来的训练里,无论顾衍之再布置什么任务,监生们都不敢再有异议。 几个士兵推着一架平板车走来,上面是几十个粗布袋子,顾衍之单手举起一袋示意: “每人拿一袋,捆在后背,跑五圈,谁先跑完谁先休息。” 众人有些不明所以地上前去拿,见顾衍之举得轻松,便也一只手去提,结果都是一个踉跄,险些闪了腰。 “这是什么东西!”有人疑惑地打开袋子,发现里面全是碎石,难怪这么重! 楚晞拼劲力气双手提了提,估摸着这一袋几乎有三十斤重。 怎么办,在如果说在见到负责训练骑射的夫子是顾衍之时,她只是一丝的后悔,如今看见这训练的内容后,她已经开始彻底的后悔了。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那群世家子,可方才的那通折腾早就说明了顾衍之的态度,众人不敢明面上说什么,互相帮着对方绑上了粗布袋。 刚一上背,楚晞就往后一栽,险些仰面倒在地上,幸好有人从后面扶了一把,她站好身体下意识地回头:“谢谢......” 正对上顾衍之的眼神。 “林典籍身体不适,不必强撑。”顾衍之淡淡开口。 这话要是别的夫子说,楚晞早就借坡下驴了,可偏偏是刚和她闹了别扭的顾衍之,楚晞莫名地不想让他看扁了自己:“不用,我撑得住。” 不就是负重跑吗?她前世又不是没军训过,再说锻炼身体又不是什么坏事! 可接下来的时间里,楚晞就后悔自己的逞强了。 三十斤的石头背在背上,脚下又是沙石,根本不能和现代的塑胶跑道相提并论,而且一旦稍不留意摔了跤,就得落个头破血流的下场——一个监生摔在地上,直接额头破了个大口子,吓得一群人慌了手脚。 顾衍之面色不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吩咐一旁的健卒将人带去医舍。 高承武灵机一动:“我也去帮忙!” 顾衍之看向他,高承武缩了缩脖子:“他伤得不轻,都是同窗,去安慰安慰他嘛。” “加训两圈。”顾衍之一句话就让高承武悔不当初,接着他又看向那些趁机停下来的人,“所有人加一圈!” “啊......” 对众人的哀嚎置若罔闻,顾衍之面色如常地吩咐楚晞:“劳烦林典籍走一趟。” 楚晞本就不是监生,顾衍之这话倒也没人觉得不公平,何况还有个亲表弟在一边,没看人家连理都没理? 除了两个当事人外,唯一看透了真相的陆一逸哀怨地看着楚晞。 楚晞才跑了一圈,确实已经精疲力尽,这时可不是死要面子的时候,再跑下去只怕她也得摔一跤。 于是她点点头,不敢回视陆一逸的视线,和那健卒一同扶着人离开了。 只是她也不敢做得太明显,让顾衍之受人非议,等到医官为那监生包扎好,确定没有大碍后,就又回到了演武场上,正好和陆一逸几人跑完了最后的两圈。 等到跑完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躺倒在沙坑里,连背后的石袋也顾不得摘。顾衍之倒也不是全然不讲情理,在众人休息后,只是让他们练了练站姿,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午膳时分,楚晞累得毫无胃口,随意打了份饭菜就找了张桌子坐下,而后高承武几人也跟了过来。 高承武因为自己的小聪明,比旁人多跑了一圈,此刻见菜色寡淡,更是欲哭无泪,几乎崩溃地朝陆一逸嚷嚷:“你表哥也太狠了,不给放水就算了,还给我们吃这烂菜叶子,拿我们当人吗?” 陆一逸也是一脸菜色,神色呆滞地看着面前绿油油的青菜和碱面大馒头,刚端起来喝了口汤,又默默放下了:“都说了,什么熟人亲戚在他这里不管用。”他偷偷瞥了楚晞一眼,“谁叫你不是他在意的人呢。” 楚晞忍住心虚,嘴里忍不住解释:“顾夫子八岁就进了军营,想必吃过的苦比咱们吃过的饭都多,再说这菜也是军中规格,多吃些盐也是为你们好。” 才说完,她就突觉周围一静,顺着陆一逸心虚胆怯的眼神看去,只见顾衍之正站在膳堂门口,神色自若地在鸦雀无声的氛围里端了份饭菜坐到了楚晞这张桌。 “怎么?可是饭菜不合胃口?”他沉声环视一圈,众人哪敢说什么,赶快埋头苦吃,时不时地和身旁人窃窃私语。 高承武更是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态度,和顾衍之一张桌吃饭,他的神色几乎可以称得上肃穆。 感受到身旁人的存在,楚晞浑身僵硬,她本还想端着些架子,可上午好歹受了人家照顾,此刻再强装高傲也透着几分心虚,只得闷头吃饭。 午膳是一碗青菜炒肉加两个比拳头都大的馒头和一碗汤,楚晞本就食量小,此刻又累,这一个馒头已经是极限,可方才健卒在开饭前才说过不可浪费粮食,她可不想受罚啊...... 正苦恼着,一只大手径自伸到她面前,将盛着最后一只馒头的碗端了过来。 楚晞错愕地看着他,顾衍之吃得虽快,却透着股优雅,他两口解决掉自己剩下的小半只馒头,拿起楚晞那只,淡淡开口:“军中不可浪费食物,然每人食量不一,可按需索要。” 换言之,你可以主动和膳堂的人说明,可但凡到你手上的粮食,就断没有不吃完的道理。 除非有人替你吃掉。 众人早就悄悄注意着这边,听顾衍之这么说,当即眼前一亮,纷纷“友善地”要把馒头送给同桌的人,可谁都吃不下,最后还得强撑着自己解决。 陆一逸试探着将碗推过去一点:“哥......子珩哥......嘿嘿......” 顾衍之抬眸,咽下口中的馒头:“你当我是饭桶?” 陆一逸讪笑着将馒头拿了回去。 楚晞忍不住劝道:“你还是多吃些吧,下午要是饿了可得忍到晚上了。” 都是一群正长身体的大小伙子,要是不吃饱了,下午干农活绝对有的受。 陆一逸本还不明白这话的含义,等到下午拿着镢头背 着竹筐蹲在地里才终于欲哭无泪。 “他们怎么这么爱吃红薯?还种了这么多!” 一大片一望无际的田里种满了红薯和芋头,国子监诸生这几日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些红薯和芋头尽快刨出来,免得日后霜降冻坏了。 一开始看人演示,众人还觉得简单,可一镢头下去直接铲碎了大半,泥土也溅了一脸,半天下来每人连各自的筐底都没铺满。 顾衍之见状也不恼,只是宣布所有铲坏的红薯都会变成大家的口粮,且铲得最少的那组要负责晚上给大家烧水。 一句话下来,谁都不敢再偷懒,没人再抱怨日光太晒、草鞋太硬、镢头用着磨手,只是一味地蹲着刨地。可越是心急越会忙中出错,楚晞这组也就她、沈安以及另一个叫李英的做得还不错,剩下的五个世家子不帮倒忙都算不错了。 原本楚晞还在担心垫底,好在其他队伍也差不多,有一组直接找不出一个完好的红薯,坐实了最后一名。 旁人都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顾衍之说到做到,从早到晚都是红薯:红薯粥、红薯饼、红薯窝窝,就连菜也是清炒红薯叶。 十月份的红薯叶发苦发硬,吃着口味涩涩的,再加上口味单一,训练任务又重,监生们苦不堪言。 “我已经好几天没出大恭了!”这天晚膳,高承武压低了嗓音在饭桌上说道。 楚晞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正吃饭呢,你不要倒人胃口!” 高承武抽了抽鼻子:“就这菜你还能有胃口啊!” 他继续抱怨道:“吃不好睡不好,天天还要干重活,还得训练,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我手脚都磨破皮了!” 才短短几天,原本金尊玉贵的大少爷瘦了一圈不说,还晒黑了一圈,楚晞见了也于心不忍,想起前世军训时听男生们说的装备,她低声道:“你往鞋里塞些棉花嘛,吸汗还护脚。” 高承武眼睛一亮,接着皱起眉头:“去哪儿找棉花啊......” 楚晞刚想说医官那里有,就见他摆了摆手:“懂了懂了!” 她也不知他懂了什么。 突然陆一逸把碗一放,瞧了楚晞一眼,压低了嗓音道:“听说,明儿个顾夫子得回京,咱们的事儿都交给他身边的副将了。” 听见顾衍之要走,楚晞心里一紧,高承武先一步问出了她的心声:“回京?那他还回来不?”话里话外满是期待,恨不得顾衍之离他的生活越远越好。 这点楚晞倒是不敢苟同,只是紧盯着陆一逸,等他的回答。 “谁知道呢?说不定皇上有什么事儿交给他,他就不回来了呗。”陆一逸意有所指地朝楚晞看了一眼。 楚晞抿了抿唇,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烦躁。 高承武倒是嘿嘿一笑,顿时有了主意:“那可太好了......不管他回不回来,终于有机会去一探究竟了。” “什么叫‘一探究竟’?”楚晞疑惑地问,高承武却买了个关子,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楚晞没心思想他的话,只是在为陆一逸提到的事儿忐忑。 .......皇帝召见,不会派他回北疆吧? 36. 第 36 章 楚晞还在忐忑,想着明天好歹去见见顾衍之,却没想到一早就接到了他已经离开的消息。窗檐下有张字条,上面写着:“有急事,勿挂。有事可找路洺。” 谁挂念了?!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驳,可一种后悔与酸涩的感觉却悄然蔓延。 要是没这张纸也就罢了,现在倒像是她很不懂事一样...... 来到集合的场地,负责训练的人果然已经换成了路洺。众人也得到了风声,见到沉默寡言的路洺,心里压抑了几天的惰性也冒了头,嚷嚷着要休息休息。 可楚晞却知道路洺年纪轻轻能跟在顾衍之身边,想来也不是简单人物。 果然,见诸生不肯配合,路洺直接揪出了那个闹得最凶的,一个过肩摔把人扔在了地上,随后又让那些附和的背上碎石袋跑了三圈。 不愧是顾衍之的人,就连解决问题的手段都如出一辙。这是楚晞一天下来的最大感想。 就这样过了一天,又到了晚膳时分。 楚晞刚将自己的饭碗刷好,就见一脸忐忑的沈安在门口等着自己,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楚晞问他。 沈安交叠的双手紧了又紧:“林典籍......高公子他们不见了。” “不见了?他们去哪儿了?”楚晞一头雾水。 “我,我先前听他们说这山上有座庙,附近人都说晚上能听见神仙的说话声。”沈安急得满头大汗,“高公子前两天说要去一探究竟,还不让我和你讲......” 楚晞突然忆起前些天高承武的异样,心里一紧,抓着沈安的手臂沉声问:“除了他还有谁也去了?” 沈安努力回忆着:“还有陆一逸陆公子,还有......”陆陆续续居然有五六个人。 “我方才去寻他们,他们也都不见了,想来是晚膳前就溜走了......”眼见楚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沈安的声音也不断低了下去。 楚晞看了看日头,此时天还没黑,想来他们还没走远,正要去找路洺说明情况,却见陆一逸正睡眼惺忪地朝膳堂的方向走了过来,两人赶快喊住了他询问。 陆一逸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原来他本是要一起去的,只是昨晚没睡好,想着今天补个觉再去,没想到高承武性子急等不了他,就带着人先走了。 想来也是怕天黑了路不好走。 楚晞急得直跺脚,正要去找路洺,陆一逸一把将她拦了下来:“别去别去!要是让我表哥知道了,他们不死也得掉层皮!” 陆一逸可怜巴巴地压低了声音:“还有我......他肯定连我一起收拾!林典籍,林哥哥,林大人......你发发善心,等他们一会儿悄悄溜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没有人会知道的。” “那怎么行!”楚晞呵斥道,可陆一逸怕得厉害,甚至半跪在地上抱着她的小腿不让走,思索再三,楚晞看了看天色,终是松了口。 “好吧,那我们现在去追上他们,把他们带回来。” 想来他们也没走多远,应该能赶得上。 在陆一逸的带路下,楚晞才知道膳堂的后面居然有个半人高的狗洞,这让她更是无言以对,想来那群世家子为了好玩,竟然连狗洞都肯钻了。 怕也是这些天训练的结果。 三人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赶,好在这山虽然人烟稀少,但路只有一条,倒也不会迷路,只是一路上都没看见高承武几人的踪迹,这叫楚晞有些紧张不安。 眼看着天马上就要黑了,楚晞正要开口回去,就听陆一逸道:“诶,那儿有座庙,是不是那个!”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真有一座庙宇,模模糊糊的,门口还立了个旗杆。 沈安的眼神不错,盯着瞧了半天,皱着眉头道:“这庙看着破败得很,不像是香火旺盛的样子。” “这就对了,听人说,就是这破庙里住了个山神!”陆一逸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肯定就是这里,他们肯定在里面!” 楚晞瞧着那庙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浓重的不安,她拦住了兴奋的陆一逸,示意他小声些,接着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沈安和陆一逸跟在她身后,见状也敛了气息。 又往前走了段路,楚晞终于能瞧见些庙里的情况。 突然!她脸色一变,赶忙带着两人往侧边一闪! “......怎么了?”陆一逸见她面色苍白,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 “有人!”楚晞拉着他们躲在庙外的草丛里,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回道。 “那是高承武他们?”陆一逸兴奋地问。 这次回答他的是沈安:“不,不仅是他们,还有别人。” 陆一逸朝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不对劲—— 那火堆旁坐着的确实是高承武五人,可地上的影子却有十几道,这庙里分明有别人! —— 破败的庙里,高承武几人被绑着手脚,嘴巴也被塞了团臭气熏天的破布,这一向讲究的人此刻无暇抱怨这些,因为眼前的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正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语,而为首的那个眼神里已然露出凶光! 高承武的脑子飞速地转动,他想要喊出自己的身份,可奈何嘴被塞住,眼看着领头的人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人便从怀里掏出了匕首走来,高承武的眼中泛起雾气,身体不住地颤抖。 这庙里没有神仙,只有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他就要死了吗...... 视线一片模糊,身体也开始不听使唤,甚至耳畔隐隐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别怕!” 高承武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回头看,可那男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他冷笑一声,拔出匕首高高举起,就在高承武绝望闭眼之际,庙里忽然传来一道缥缈的声音: “放肆,竟敢脏了吾的地盘!” 这声音似真似幻,回荡在破庙里,显得格外阴森。 所有人都是一愣,几个男人迅速拔出武器,警惕地打量着周遭,嘴里说着奇怪的话语,像是在交流着什么。 为首的男人一抬手,用流利的汉语高声道:“谁?!” “出来!” 庙里寂静一片,只有风穿过破洞的窸窣声,就像方才只是他们的幻听一般 。 就在那几人试图查探的时候,又是一声悠长的声音传来:“北狄就派你们这几个蠢货来?”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听见对方直接道出他们的来历,为首之人彻底慌了,他举着刀,面露凶狠。 可幕后之人丝毫不慌,反而发出几声咯咯的笑,伴随着阴风阵阵显得格外渗人,随后居然吐出了几句北狄语! 高承武混乱的脑子也逐渐变得清明起来,如果这些真是北狄派来的细作,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所谓的神仙说话,无非就是附近的村民不认得北狄话,所以才越传越邪乎。 他正想着,就觉得后脑一疼,脚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啪嗒”声,原来是块石头。他转头望向屋顶的天窗,正看见陆一逸在冲着自己挤眉弄眼。 在他的示意下,高承武缓缓捡起了石头。 他往那边瞧了一眼,三个北狄人正被面前的“山神”忽悠,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他将石头藏在掌心,抚摸着一侧锋利的边缘。 那边的楚晞正和沈安配合着吸引北狄人的注意。幸好这破庙的后面有个破窗,更巧的是这神像居然是中空的! 她和沈安一同钻进神像里,用衣摆蒙着个捡来的破瓦罐,对着它说话,想办法为高承武他们争取自救的时间。 三个北狄人还在半信半疑,可是眼前的这自称山神的东西不仅一眼就看破了他们的身份,还对他们要刺探的羽骑营情报了如指掌,这不得不让他们谨慎行事。 楚晞透过神像的裂缝看到他们犹豫的表情,知道暂时糊弄住了这些人,又听见屋外传来一声奇怪的鸟叫,知道是陆一逸办妥了事,便示意沈安继续用北狄话周旋。 “罢了,既然是无心冒犯本山神,那就磕几个头赔罪,吾便不追究了。” “这......”三人面面相觑,可一想到身负的重任,便咬着牙磕了下去,“山神大人在上,我们给您赔罪了!” “嗯,还是你们北狄懂礼,他们景朝自持礼仪之邦,却将本山神的神像放在这破庙里无人照看,属实大不敬。” 这话正中三人下怀,他们顿时忘记了要灭口的事,连连向神像祷告:“山神大人在上!若能帮我们打败景朝,北狄全族一定恭恭敬敬信奉您!” 神像中的楚晞看见他们一脸痴迷的模样,不禁小声夸赞道:“沈安你真是太厉害了,他们果然信了!” 要不是沈安懂些北狄语,又知道他们最是信奉自然,她还真没把握能用这么草率的方式糊弄住这三人。 沈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们快走吧,再晚就怕要露馅了。” “嗯嗯。”楚晞点点头,趁着三个北狄人叩首祈愿的时候,与他一同小心翼翼地原路钻了出去。 那边的高承武几人却不怎么顺利,好不容易割断了绳子,却在起身时发出了声响,终于引起了北狄人的注意。 “愣什么,跑!”楚晞见他们呆在原地不禁大喊一声唤回了他们的神志,但也因此暴露了自己。 几人跌跌撞撞地朝夜色中跑去。 北狄人终于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大吼一声朝几人追了过去! 37. 第 37 章 山中的夜晚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可身后的叫骂声不断传来,几人丝毫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楚晞拽着离自己最近的沈安,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陆一逸跑在最前头,他方向感尚可,凭着来时的记忆带路。高承武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没舍得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他们追上来没有?”高承武边跑边回头。 “别回头看!跑你的!”楚晞大吼了一声。 他们穿梭在密林间,脚下满是碎石和树根,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沈安跟在楚晞身侧,脚步比其他人慢一些,楚晞时不时伸手扶一把他。 北狄人的脚步声从后面追来,速度不快,但方向咬得很死。楚晞心里清楚,对方是在顺着他们踩断树枝和滑落碎石的声音追踪,而不是跑得有多快——这也是他们目前唯一能保持追踪的方式。 “陆一逸!还有多远?”她压低声音喊道。 “应该快了!前面那片矮林过了就能看到庄子——”陆一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喘息,但还算稳。 楚晞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身后的一名监生惨叫了一声,她刚扭头,脚边忽然一滑——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边趴了过去。 一抹凉意蹭着发顶擦了过去,直直钉在树上,楚晞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支短箭! “别停!快跑!”她几乎是本能地喊出这一声,试图阻止要来拉自己一把的几人。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从后面逼近,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可更叫人绝望的是,前方忽然亮起的几点火光! 要被前后夹击了吗?! 所有人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楚晞支起上半身,警惕地屏息观察着。 “是子珩哥的人!”陆一逸惊喜地喊了一声。 火光在夜色中散开,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往这边赶来。脚步声紧促而有条理,不是逃命的人,是搜寻的人。 楚晞眯起眼,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路洺。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士兵,个个手执火把和长棍,神色冷静,动作迅速,在见到他们的一瞬立刻加快了脚步。 陆一逸张了张嘴,刚要出声,路洺已经先一步抬手示意他噤声。他侧耳听了片刻,那方向的动静和方位都已经在那几次短距离追击中暴露无遗。 “林典籍,你和公子们先回庄子。”路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后面的事交给我。” “那些是北狄人,他们……” “无事,几个北狄人而已。”路洺似乎毫不惊讶,只是突然转头看了她一眼,“世子殿下已经接到了消息,正往这边赶来。” 陆一逸突然打了个寒颤。 楚晞愣了一下,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两个士兵的带领下和已经虚脱的几人继续往庄子方向走。 走出二三十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路洺带着人,正朝着她方才跑下来的那片密林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方向准确,像是早就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他没有疑惑,也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确认她的位置之后,就着手去处理了这事。 楚晞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一行人回到庄子,原本安静的夜晚已被严肃到窒息的氛围笼罩。医官为几人检查了一番,除了一个监生的小腿被箭射中,需要好好休养外,其余人都是些擦伤。 高承武顶着因先前被北狄人打了一巴掌而红肿的脸,坐在一旁止不住的后怕:“差一点,就差一点,今天就得……” 见他身体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楚晞也不忍再说苛责的话:“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要再冲动了。” 高承武点头如捣蒜,彼时他直面北狄人的凶残,深刻体会到了死亡的威胁,叫他此生难忘。 一旁的陆一逸倒没像他一般,更多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完了完了,这下子珩哥一定要我好看了!” 听见这话,楚晞心头一阵无语,忍不住呛他:“知道他会生气,还敢这么胆大包天。我看这也是你应得的。” 话是这么说,可经过了方才那一遭,她很快就收起了调笑的心思,正好路洺派了人看守他们不让乱走动,索性便靠在桌边梳理起了思绪。 那些北狄人大概率是为了刺探军情才来到这里,难道羽骑营里有奸细?顾衍之知道这件事吗?路洺当时的反应…… “将军!” 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疾步声,伴随着门板“吱呀”一声,神色冷肃的顾衍之出现在他们面前。 “子珩!”此刻看见他,楚晞比任何时候都激动,她唤了一声,快步就迎了过去,可对方只是飞快地打量了她一番,继而收回了目光,侧身避开走了过去。 楚晞有些不明所以,心底涌上难以明说的失落。 顾衍之径直走进屋内,一撩衣摆坐在了主位,目光沉沉地看着屋内几人,虽然一言不发,可众人都被他的眼神压迫得几乎喘不过气。 就连一向胆大的高承武此刻也不敢再放肆,他悄悄抬起脚试图偷偷躲到陆一逸身后,却不小心牵扯到了先前被北狄人踹了一下的膝盖,不由得轻吸了口气。 顾衍之的眼神扫来,他当即闭上了嘴,也顾不得红肿的膝盖,整个腿微微颤抖着。 “高公子受伤了?”他明知故问地开口,语气冷淡。 高承武的眼睛瞟着别处:“嗯……被踹了一脚,还行,不严重。” “哦?”顾衍之冷笑着挑了挑眉,这是楚晞第一次见他露出近乎刻薄的样子,“看来还是下手轻了,这点小伤怎么能配得上高公子的英明神武呢?” “你——” 高承武哪里受得了这般奚落?撑着面子就要反驳,可被顾衍之一个眯眼吓了回去,他自知理亏,哼唧了两声忍了下去。 陆一逸自觉没跟着高承武胡闹,壮着胆子主动撇清关系,可顾衍之在来的路上就派人将来龙去脉查得清清楚楚,他这点儿小把戏实在不够瞧得。 若换做平时,他还有兴致和陆一逸调笑几下,可眼下心中怒火中烧,说出的话也带着掩不住的尖酸凌厉: “本以为这些年你长大了些,看来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你把自己的小命丢了不要紧,别连累舅舅舅母伤心。” “别在这世上走一 遭,尽给家里添麻烦,叫人想不起你半分好。” 陆一逸自小就知道他表哥嘴上功夫的厉害,饶是如此,还是被说得要落泪,楚晞有些于心不忍,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不住替他出声:“这事儿真不能怪他,是旁人要去,后来私自去寻他们也是我做的决定,你要怪的话——” “路洺。”顾衍之看也不看就打断了她,“那几个人呢?” “回殿下,那些北狄人眼下就关在柴房。”路洺抱拳回道。 他抬眼思忖着:“眼下计划被打乱,那些人也不肯说出暗号。” “不肯说?”顾衍之轻哼一声,站起身子,“那就让我看看他们的嘴有多硬。”说罢,他便走了出去,融进了夜色之中。 楚晞望着他,突然感到一阵迷惘与恐惧,她脑中一片混沌,身体却已不由自主地冲了上去:“子珩!” 顾衍之身形一顿,没有回头。 “林典籍留步,殿下还有要事。”路洺伸臂拦住去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衍之的身影逐渐消失。 “路副将,你方才说的‘计划’‘暗号’是什么意思?”不等路洺回答,楚晞咬了下唇,低声问道,“他早就知道羽骑营有奸细?我们是不是破坏他计划了?” 路洺没想到她仅凭自己一句话就推断出这么多信息,面上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事关重大,林典籍谨言慎行。” 不肯定也不否认,楚晞心中有了决断。 她点点头,望着顾衍之离开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心里像是被什么堵着一般,想对路洺说些什么,可最终连弯弯嘴角都做不到,只露出个比苦还难看的笑。 —— 顾衍之将他们一行人深夜进山遇见北狄细作的事情压了下去,国子监诸生只知道昨夜出了事,被叫醒后核对人数,接着就被关在自己的屋舍内不许外出,直到第二天晨起的鼓声准时响起,他们才被允许来到演武场上,见到了同伴。 不明所以的众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不会是庄子里进狼了吧?” “别胡说,这怎么可能?” “不过听说昨夜顾将军连夜回来了,不知是不是有关系。” “要我说,估计是谁晚上偷跑出去了。” “诶,王俭怎么没来?” 王俭便是昨晚被射伤小腿的那人,众人注意到这点,更是炸开了锅,直到顾衍之出现,讨论声才平息。 路洺站在顾衍之身侧,于高台之上向众人朗声道:“诸位,此庄不比国子监,切记莫要乱走,免得碰到捕兽夹之类的机关伤了自己,也耽误了学业。” 一句话便解了诸生疑惑,众人议论纷纷,路洺一声重咳止住了骚乱。 顾衍之这才开口,面色淡淡地宣布进行今日的训练。 楚晞收起目光,若有所思地跟着旁人跑了起来。 突然她一抬头停住了脚步,后面的人险些撞了上来。 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自昨晚开始,顾衍之就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更没有看她一眼! 38. 第 38 章 一整个上午,楚晞都在悄悄观察着顾衍之的反应,越瞧越在意。 比如他不会再在讲话时偶尔看上自己一眼,眼底藏着一抹柔和,虽然现在也不会刻意避开自己,但扫过来的视线……和看别人并无两样。 再比如先前每次她撑不住的时候,顾衍之总会以配合示范或者商量事宜的名义“恰好”将她叫出来。 可现在她站在大太阳下站军姿,汗水顺着额头滑进了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她不停地挤眼想要缓解,顾衍之从她身旁走过居然毫无反应。 就怎么说呢…… 如果一开始他就这个态度,楚晞绝不会有任何波动,可偏偏现在这样一视同仁,叫她不得不去在意,去观察那些细枝末节,去比较他对待自己与旁人的差异。 结果就是,丝毫没有差异。 楚晞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一个恍惚没站稳,随即小腿就被抽了一鞭子。 “别动。”疏远冷淡的语气在身后响起,楚晞想看看他的表情,却又不能。反而是陆一逸偷偷侧头打量着,被顾衍之抓个正着,一鞭子抽过去,惨叫自他嘴里发出: “嗷!”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脊背,生怕也被抓住。 小腿传来一阵刺麻,伴随着隐隐疼痛,楚晞知道是昨夜逃跑时在山里被草丛枝叶划伤的地方,昨晚的情景那么吓人,她当时也没在意,直到晚上睡觉前换衣服才发现伤口,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再去找医官。 顾衍之正好就打在了这条腿上。 楚晞悄悄把重心放在另一条腿上,表面上姿势不变,可只要有心观察,一定能看出来她的身体倒向一侧,继而就会注意到她的小腿。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顾衍之,眼珠随着他的走动而转动,然而对方并不在意,半个时辰过去了,顾衍之神色如常地让他们再跑三圈结束上午的训练。 楚晞咬了咬唇角,想和他说自己腿上的伤,可却被他刻意躲开了。 那边已经站好了队,楚晞心头一股火气,瞪了正在和陆洺交谈的顾衍之一眼,跟上了队伍。 好啊顾衍之,一会儿我伤上加伤,你可不要怪我耽误训练! 前世的楚晞就不擅长跑步,如今原主这具身体更是瘦弱,刚跑完一圈楚晞就已经跟不上了,浑身冒出细密的汗水,覆在小腿的擦伤处,愈发疼痛。 偏巧陆一逸侧头悄悄放慢了脚步,像是想找她说话的样子,他刚要凑到她身边,就听那边的顾衍之道: “陆一逸,整队加两圈。” ! 一上午的训练本就叫人精疲力竭不说,再跑完两圈怕是只能吃些汤汤水水的剩饭剩菜了,其他的队员顿时不满,可碍于陆一逸的身份,也只能愤恨地看了他一眼,只有高承武压不住性子,低声嚷嚷道:“都是你干的好事,你自己闯祸可不要连累我们!” 陆一逸本就因昨晚的事情烦恼着,不知表哥会怎么惩罚自己,眼下听见罪魁祸首埋怨自己,头脑一热就不管不顾地怼了回去:“你倒是好意思怪我?还不都是你——” “行了!都少说两句。”楚晞赶紧打断陆一逸的话,担心他一气之下在旁人面前说漏了嘴,她快跑两步用身体将两人隔开,“别忘了,说到底是咱们理亏。”她隐晦地提点高承武。 顾衍之的声音又适时传来:“林舒、高承武,整队下地桩两刻。” 这下就是沈安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衣料随着跑步的动作不断摩擦着伤口,楚晞猜测那儿一定是出血了,但她不想此刻示弱。 好不容易跑够了圈数,几人留下来下地桩。 一开始楚晞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见旁人做出动作,才明白是和前世的扎马步差不多,考验的就是下盘的稳固。 可她还是低估了顾衍之的严苛,他命人往众人分开的双腿上各放了一株稻草,为了不让稻草落地,下地桩的人只能努力往下蹲,不然就得重新算时间。 楚晞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可顾衍之今日种种摆明了是不会徇私,她心中有气,也没提半句腿伤的事情,找了块空地就半蹲了下去。 可才过了一会儿,她两条腿就打起了颤,双臂也不由得向下落,眼看着稻草就要掉下,楚晞赶紧沉气向下,想趁人不注意挪一下腿,殊不知这在军中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把戏。 她腿刚一动,一只脚就踢了过来,正踹在那处伤上。 “嘶——” 剧痛陡然传来,楚晞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腿下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顾衍之一愣,他脚下一动就要去扶,可沈安已经先他一步来到了楚晞身边:“怎么样?方才跑步时就见你不大舒服。” 沈安说着就要将楚晞的裤腿从靴中抽开,可刚一触到边缘,楚晞便疼得猛地一缩,那层黏在伤口上的布料被轻轻一扯,像要把整块皮肉都带下来似的。她咬着牙没叫出声,但手指已经死死攥住了身下的沙土。 她面色本是一片惨白,偏偏因为四肢奔波劳顿,两颊泛出薄红,满头的冷汗混着燥热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淌,一白一红交织间,模样狼狈得让人惊心。 “别碰她。”顾衍之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语气不重,但沈安的手立刻顿住了。 紧接着,楚晞感觉有人蹲到了她身侧,动作很轻,但那只手碰到她小腿的时候,她还是本能地颤了一下。 “我来。”他说。 他轻轻褪下她的靴子,皂皮靴紧实不透气,她又出了一身的汗就更难脱些,可顾衍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使着劲儿。 饶是如此,楚晞还是疼得扭动了下身子。 顾衍之手上动作一滞,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轻柔:“别动,马上就好。” 他抬手卸下她的快靴,一眼便瞧见那小腿的伤口血流不止,素色布裤被暗红的血渍浸透,皮肉与布料牢牢黏在一处,方才被罚下地桩而磨裂的伤口仍在渗血,刺得人眼尖,撞得他心头一震。 “……”

顾衍之的动作停了一瞬。 陆一逸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 在这么多人面前脱鞋,楚晞疼痛之下也有些尴尬,她抽着气,怕人误会是顾衍之踢出来的,小声解释道:“是我先前摔了一跤,本就有道口子。” 顾衍之突然伸手抬起楚晞的腿弯,接着就把人抱了起来,楚晞被他弄了个抽手不及,慌乱地拽住他的肩膀:“干什么?” “你受伤了,需要包扎上药。”顾衍之看她一眼,眼底满是晦明难辨的意味,楚晞不想去探寻,疼痛之余还赌着气,扭动着身体拒绝他。 “不劳烦世子殿下,沈安他们会送我过去的。”楚晞挣扎着就要从他的臂弯里跳下,顾衍之怕碰到她的伤口,只能将人放了下来。 “下午还有武训,世子殿下还是早些用午膳吧。”楚晞趴在沈安的背上,看也没看顾衍之的神色,就朝他摆了摆手。 其他人或是出于担心或是为了逃避惩罚,都跟着一起去了医舍,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去,把正在小憩的医官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这声音有些耳熟,楚晞认出这是先前为顾衍之拔箭的刘大夫。 楚晞朝他笑笑,示意自己没什么大事儿,又打发其他人快去吃饭。 刘大夫为她上了药又用纱布将伤口层层裹上,忙活了半天才停下,见没有了旁人,才压低声音悄悄问道:“这不是摔出来的伤口,倒像是被什么划伤……和昨晚的事儿有关?” 楚晞知道事关重大,不想多生事端,正要找借口糊弄过去,就见刘大夫摆摆手:“唉,你不说我也能猜着。” “算一算,我在这羽骑营也呆了十几年,这儿也确实得好好修整修整了。” 老皇帝励精图治,景朝也算得上国泰民安。羽骑营驻守京城,这些年比起边关也确实称得上闲散。刘大夫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点到即止。 见楚晞没别的事,他收拾了一番就去膳堂了,楚晞没胃口,拒绝了他给自己带饭的提议,索性一个人留在医舍休息。 她躺在塌上,盯着屋顶发呆,脑子却不由自主地想着刚才刘大夫的感慨。 皇帝特意让顾衍之接手羽骑营,想来也是有意让这里焕然一新。 那昨晚遇见的那些北狄细作……顾衍之究竟是否早就知晓? 他们是不是无意中坏了他的事儿? 如此说来,他生气也是难免,自己给他甩脸子是不是太任性了? 想着想着一股疲惫涌了上来,楚晞慢慢闭上眼就要睡去。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来到了榻前,一股饭菜的香味钻进鼻子。 想来是沈安他们给自己送饭。 她实在是累了,翻了个身,嘟囔道:“把饭放那儿吧,我难受的厉害,睡会儿……” 说完她就睡了过去,也没管来人。 只是失去意识前,她觉察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探上自己的额头,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39. 第 39 章 戌时已过,顾衍之终于从山河殿走出,在外等候多时的路洺急忙迎上:“世子殿下。” “都办妥了?”顾衍之问。 “是,一切都如殿下所料,王家已经不敢再推脱,还说会对自家儿子多加管教。” 听见这个结果,顾衍之满意地勾了勾唇。 北狄细作一事他早有察觉,所以他没有急着按皇帝的吩咐全盘接手羽骑营,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可人算不如天算,北狄人接头时被附近的村民撞到,他们不懂北狄语便以为是神仙显灵,阴差阳错将高承武一行人引了过去。 这事儿对上是瞒不住的,尤其是那几家都是官场上的人精,自然是要寻一个替罪羊,身份最是低微的林舒便是首当其冲。 好在一切都在顾衍之的意料之中,他一面加紧逼问细作传递情报的暗号,一面暗自敲打,打消了他们推林舒出来替自家儿子顶罪的念头,同时又让皇帝觉得自己是因为陆一逸的原因,对这些学生出言求情。再加上林舒是沈文渊一手提拔的,帝师的面子也要顾忌,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 “他呢?怎么样了?”顾衍之没头没尾的一句,但路洺已然明了。 “无碍,按照殿下的吩咐,下午让他歇着了。还有……那烧饼也给他送去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顾衍之善后的同时也得向皇帝汇报,下午他匆匆进宫,路过长街看见楚晞曾推荐给他的一个烧饼摊子,便吩咐手下人买了给人送去。 “他没说什么?”顾衍之看着路洺,眼底藏着一分认真。 路洺想了一瞬,还是如实道:“林典籍……向属下道谢。” 顾衍之哑然失笑:“小没良心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染上几分无奈和苦涩。路洺一怔,将头埋得更低,顾衍之敏锐地察觉到了,笑道:“你不好奇吗?” “属下只听世子吩咐。”路洺又补充了一句,“世子聪颖过人,属下只需要按照殿下所说照做即可。” “聪慧过人?”顾衍之细品着这四个字,心头逐渐涌上一阵迷惘,“可事到如今……” 他没再说出口,但心里却明白自己不似表面般运筹帷幄。 他年少得志,第一次尝到情爱的滋味,从未想过自己的喜怒哀乐会全然系在一人身上,被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牵引。 得知他们一行人被细作抓住,有人受伤的消息,他当即就往回赶,路上的种种焦灼和担忧自不必多说,直到亲眼确认他无碍才终于放下了心。可那小没良心的丝毫不觉害怕,反而还在调侃着旁人。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险些没了性命? 自己回京之前特意将路洺留下就是为了照拂一二,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没有找路洺,反而是自己带人上山,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若是换做旁人,早就被他军法伺候了。 他气他不爱惜性命,也气他不第一时间找自己求助,两相交织下便要摆摆脸色,也好叫他知道自己不是没有脾气的人。 可那人当真是没眼色,又是个犟脾气,腿上有伤也不肯说,天知道他瞧见他跌坐在地的一刹那有多心慌。 明明是要给他摆脸色,却最终搞得自己一颗心七上八下,也不知是惩罚了谁。 可纵使如此,他还是得替他善后。 受伤的那名监生是王家的儿子王俭,他有幸捡了条命回来,可在顾衍之问询的时候,他却一味地推卸责任,将一切都推在沈安和林舒身上。 一会儿说沈安会北狄话形迹可疑,一会儿说林舒挑唆他们上山,总之是不敢得罪旁人,又要逃避罪责,直到顾衍之将确凿的证据摆在他面前,戳穿他才是那个挑唆之人后,王俭才涨红着脸险些跌落床下。 这样的人他也见过不少,按理早已见怪不怪,可当听见他编排林舒时,一股戾气掩不住地涌出,让他恨不得掐住对方的脖子,叫他再也不敢胡说八道。 好在,以后这人不会再出现在国子监,他也无需听见这话污了耳朵,坏了心情。 这大概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代价吧……顾衍之一声苦笑。 若换成他以往的作风,定要将自己做的一切不留痕迹地摆在他面前,利用他的心软达成自己的目的。可如今他只想让他好好的,不要再受伤,只要能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地待在他身边就好。 思绪随着夜风逐渐飘远,一声清脆的童音突然打破了安静: “子珩哥!” 顾衍之转身看见来人,略一挑眉,挂上了平日的笑:“三皇子殿下。”他语气平和,但细听却带着一抹疏远。 “殿下还是换个称呼吧,微臣不敢当。” 十岁的孩子一切情绪都写在脸上,闻言有些生气又失落地撅起了嘴,但看见顾衍之面色沉静,他又有些敬畏地换了个称呼:“顾将军。” 顾衍之笑笑:“这么晚了,陛下要歇息了。” “我不是来找父皇的,我是来找你的。”三皇子是皇后所出,皇后出身南方书香世家,母家势力不算强大,离得又远,不好帮衬;且皇帝正值壮年,后宫充盈,难免将来会有其他儿子。眼下皇帝迟迟未立太子,皇后便有意让儿子和顾衍之亲近,为来日做做打算。 三皇子才十岁,可早就听闻顾衍之屡战屡胜的战绩,心中对他崇拜不已,又有皇后的支持,顾衍之进宫十次有八次都被三皇子堵个正着。 顾衍之后退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殿下慎言,陛下方才还道殿下今日功课做得不错。” 三皇子也明白自己说错话了,他吐吐舌头有些害怕地看了看周围的宫人,好在顾衍之立刻替他解了围,说他是有心请教骑射拳脚。 “我听母后说,你现在在国子监做夫子?”三皇子来了兴致,“要是我也在国子监读书就好了,不如我去求求父皇?” “殿下天潢贵胄,自有太傅教导。”顾衍之婉拒他的提议。 三皇子明白他的意思, 想发小脾气却又不敢,只是哼了一声:“我听说母后说,她向父皇提议你来做我的拳脚师父,父皇不同意。” “陛下自有考量。”顾衍之自然明白帝后各自的打算。 皇帝最重规矩,皇后身为国母,只要将三皇子培养好,不出岔子,将来太子之位便是囊中之物。 然而这位皇后虽然性格温和,却是个耳根子软,眼皮子浅的。 自古以来帝王最忌讳臣子与皇子勾结,皇后自以为做的隐蔽,又打着孩子小,崇拜英雄的幌子,殊不知皇帝心里都明白。 再这样下去,无需旁人出手,她自己便会毁了儿子的前程。 顾衍之自然不打算掺和进去,可又得拿捏好分寸,不能让这火烧到自己身上。想来方才的一番对话已经足以让皇帝明白自己的立场,顾衍之朝三皇子行了一礼后,便径直离开了皇宫。 夜色沉沉,城门已经落锁,路洺掏出令牌,两人勒马出了城。 四下万籁俱寂,唯有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的嗒嗒声响散向远处。夜风卷着微凉的秋气掀动顾衍之玄色的衣摆,衣袂猎猎翻飞间,他身后的皇城灯火渐渐隐入墨色。 回到庄子已经是深夜,看着满室的寂寥,顾衍之难得感到疲惫。 桌上的公务还待处理,他却丝毫提不起兴致,这是鲜有的情况,哪怕是当年尸山血海里厮杀一天一夜的时候,也不似今日这般心中不宁。 路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刚要开口便见自家殿下正坐在案前,支着头闭目养神。思索了一下,他正要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背后便传来顾衍之略显沙哑的声音:“何事?” 他掀开眼皮,眼神平静无波。 路洺不得不停下脚步,将手里的东西呈在他面前。 黑色的漆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汤底清淡温热,粗扁的面条铺在碗中,卧着枚荷包蛋,飘几点碎青菜,热气缓缓升腾,朴实的香气淡淡在室内漫开。 “这是?”顾衍之有些疑惑,没有他的命令不会有人这么自作主张,除非…… “是林典籍今日特意交待膳房,‘若世子殿下晚上回来,就给他送碗面’。”路洺想了想,又特意点明,“是林典籍亲自去膳房交待的。” “我知道,”顾衍之一眼看破他的小心思,睨了一眼道,“他身子不适,明日又得早起,自然不会给我做面。”饶是这样,他也很开心。 烛火摇摇晃晃映着他清俊的侧脸,修长的手指捏着竹筷,慢慢挑起一筷子粗面送入口中。瓷碗腾起淡淡白汽,暖光落进汤里,几口热面下肚,浑身都暖了,也将他眉宇间深夜赶路的冷倦驱散了。 碗底渐渐露了出来,最后一口面尽数入腹,他端起瓷碗,仰头将余下清汤一饮而尽,碗中干干净净,半点汤汁都未曾剩下。 路洺将桌案收拾好后退了出去,顾衍之独自坐在书房,盯着桌面良久,终于发出一声轻笑。 “还算有良心。” 40. 第 40 章 这边的顾衍之心绪难宁,那边的楚晞也不遑多让。 有些事情总是经不住细想,越想越愧疚。先前的事不论,他们这群人能捡回一条小命全仰仗了顾衍之,眼下又能一切照旧地生活,背后肯定少不了人家的照拂。可自己却在训练时和他赌气,还拒绝了人家的好意。 细细想来,简直是恨不得半夜起身给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楚晞将自己整个人蒙在被子里,越是试图忘记白日发生的事,越是一遍遍地回放着,根本停不下来,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直到一声鼓响才骤然醒来,发现窗外已泛起白光。 她刚要起身,顿觉小腹一阵闷痛,动作间察觉到身下的不对劲。 糟了!她来月信了! 顾不得肚子疼,楚晞手忙脚乱地起身,发现为时已晚——床单已经被弄脏了一大片,万幸的是被子还没染上血渍。 还好还好,等没人了光洗洗床单就行。楚晞心中庆幸,赶忙翻出先前偷偷准备的月事带,穿戴好后又躺了回去。 左右昨天刘大夫说自己可以歇息几天,想来今天没去,路洺肯定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不知道顾衍之回来了没…… 小腹阵阵往下坠着抽疼,寒意顺着腰脊漫遍四肢,楚晞伏在榻上,蹙紧着眉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分毫不敢动弹。想来是这些天太累了,又贪凉喝了不少井水的缘故。 她疼得快没有力气了,昨夜又没睡好,迷迷糊糊地想着。 冷汗沁出皮肤,将额前的几缕发丝打湿,黏在脸庞,可楚晞懒得理会。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拂上了她的面,将凌乱的头发撩起,别在了耳畔,接着掌心贴在了她的额头。 楚晞挣扎着掀开眼皮,见到的是顾衍之蹙着眉的表情。 “醒了?还是不舒服吗?”他凑近了些,楚晞看到他眼底的担忧。 她摇摇头,一阵钝痛猛地绞住小腹,她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下意识抬手捂住腰腹,牙齿咬住了唇瓣。 “我去叫大夫过来。”顾衍之说着就要起身,被终于反应过来的楚晞一把拉住。 “不用不用,我歇歇就好,不是什么大事儿。”开什么玩笑,万一大夫把脉看出什么端倪,她可怎么办?! 顾衍之依旧保持着起身的姿势,神色满是对她讳病忌医的不赞同:“不舒服就不要忍着,万一小病拖成大病怎么办?” 楚晞点点头,还在想着怎么打消他的念头:“放心放心,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却不知这句话反而让顾衍之眉头更加紧皱:“老毛病?”他反握住她微凉的手,突然眼神一凝,“那是什么?你流血了!” 楚晞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上,原来刚才她一番动作,正好露出些许被弄脏的床单一角。 完了,这下要怎么圆? 楚晞还没回过神来,眼前就是一花,下一刻整个人已经被顾衍之从床上捞出来抱在了怀里,他一手放在她腰上,一手托着她的腿弯,语气急促:“我带你去找大夫。”竟是来不及等医官过来。 “不用不用!”楚晞慌忙拒绝,双腿不停地踢着,手抵在他的胸口,“我没事的!这不是什么大事!” 顾衍之不理会她的抗拒,抬步就往屋外走,他双臂如铁,任凭楚晞怎么闹腾都不动分毫,无奈之下,楚晞只能在他即将迈出门框的一瞬,死死扒住了门。 “不要闹。”顾衍之低头看向她,神色有些许无奈,“不管是生病还是受伤了,都要好好看大夫。” “我没有……”楚晞欲哭无泪,许是怕她着凉,真庆幸顾衍之还拿被子裹着她,要不然她怎么解释自己那处一片血渍……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轻叹,楚晞感到不妙,刚想说什么就感觉身体被扶起来,再定睛一看,自己整个人已经坐在了顾衍之的右臂,他单手环住她的腿,另一只手握住她拉着门的手微微用劲:“乖,不要闹了。” 这一声轻柔之下带着无奈和责怪,说是哄孩子也不为过,可楚晞无瑕去品析,以她的力气怎么可能和顾衍之抗衡?眼看他就要掰开自己的手走出去,她心一横,闭眼大喊: “我痔疮破了!!!” ——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楚晞拉过被子的窸窣声。 她整个人躲在薄被里,紧紧闭着眼睛,纵使如此她也能感觉到顾衍之的眼神,透过被子落在自己身上,无法忽视。 “……”方才她石破天惊的一声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顾衍之也只是将她抱了回来,接着坐在了床侧。 良久,楚晞听见顾衍之的声音响起: “既然是痔病,也不能忽视。你放心,我自会让大夫嘴巴闭紧。” 听这架势,是还要让医官来看。 楚晞顶着一张快要熟透了的脸拉开被子,急忙拽住他的衣袖:“不要!我不要看大夫!” 她躺在床上,一张脸褪尽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了水分,微微起皮。一双眼蒙着水汽,无力地望着他,身子蜷作一团,瞧着楚楚可怜。 顾衍之就是再狠的心肠也抵不过她这一眼。 他长舒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妥协:“好,那不看大夫,你既说是老毛病,把药给我,我给你上药。” 此话一出楚晞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她结结巴巴道:“不,不用了吧……你好歹也是世子,我……这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顾衍之面色如常,“你我挚友,你不舒服,我岂有嫌弃之理?” “药在哪里?”他打量着屋内的柜子。 楚晞眼角一抽,她哪有这种药? “真的不用了,子珩你这么说我很感动,但是……”她想着措辞,顾衍之却误会了她的迟疑。 “药没带?还是用完了?”他关切地询问,“算了,我和大夫说一声,放心,不说是你。” 明知这种时候的重点不是这个,可楚晞还是好奇地看着他:“难道你要说是你?”这牺牲也太大了吧? < p>顾衍之看她一眼,吐出一个名字:“陆一逸。” “嗯?” “就说他旧疾复发。” “啊?”楚晞惊住了。 顾衍之淡定解释:“他七岁那年,贪嘴吃多了辛辣之物,听舅父说受了不少罪。” 楚晞恍然大悟:“难怪你见怪不怪了。” “不,”顾衍之定定地看着她,“若是陆一逸,我只会让路洺把大夫叫来,他要是不肯上药,就让路洺带几个人把他摁在床上。” 楚晞想了一下那画面,浑身一颤,不由得暗自为陆大少爷掬了一把辛酸泪。可随即她便察觉到不对劲——连亲表弟都嫌弃,顾衍之怎么就对她这么上心? 一股不知名的情绪陡然涌上,她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 顾衍之见状嘴角一弯,却没忘了正事:“说吧,是你给我药,还是我去找大夫拿?或者……我先帮你看看伤势如何?” 说着就做出要翻被子的手势,吓得楚晞赶紧按住薄被两侧,可因为动作太大,下腹又是一疼,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随即又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拿开了手。 顾衍之将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你这般模样,怎么看怎么可疑。” “我哪有!”楚晞大叫道,心底却发虚。 顾衍之的目光扫视着她的表情,似乎是要将一分一毫都探究一番,惹得楚晞更加心虚。 对视了一会儿,楚晞终是败下阵来,她垂着头,语带埋怨:“子珩,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好歹也是个大男人,男人总是要面子的啊。” “就算是好兄弟,你也不能半分面子都不给我留吧。” 她瘦小的一团坐在那里,嘴上还说着什么“大男人”、“顶天立地”的话语,格外有趣。顾衍之心底发笑,刚要开口打趣,却被她光洁的脖子吸引。 算算年纪,林舒也有十五岁了,寻常的少年此时也该声线初变,脖颈轮廓硬朗起来,可他的声音清脆,颈间一片平坦光滑,这样子…… 顾衍之细想便觉得不对,一个大胆而荒谬的猜测自脑海深处逐渐成型。 楚晞见他眼眸越发深邃,莫名感到不安,试探着开口:“子珩?” 她以为对方是出于担心,便故作开朗道:“不用担心啦,这都是小毛病,过几天就好。” 不上药,不看大夫,怎么可能几天就好? 顾衍之看破不说破,他不知道眼前人到底为什么会流血,但心里愈发肯定这不是痔病。 楚晞浑然不觉自己的马甲已经掉了一半,见顾衍之不再坚持查看伤口,她着实松了口气,神色也轻松起来,只是一放松,肚子的疼就越发明显。 知道顾衍之的好意,她也懒得推脱,便吩咐道:“子珩,你帮我倒杯热水吧。” 顾衍之睨了她一眼,才道:“好。” 茶壶里的水早就凉了,顾衍之走出屋烧水去了,楚晞躺在床上大大地舒了口气。 屋外,听见她的动静,顾衍之眸色愈深。 41. 第 41 章 第二天楚晞的身体就好多了,可既然都在顾衍之面前说了是痔疮,就不可能这么快好,楚晞索性又在床上躺了一天。 昨日顾衍之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她将两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自觉是没留下什么异样。 只是…… “你我挚友,我岂有嫌弃之理?” “若是陆一逸,我只会让路洺把大夫叫来,他要是不肯上药,就让路洺带几个人把他摁在床上。” 这哪里像是朋友间会做的事?! 楚晞烦躁地翻了个身。 其实先前她不是没有察觉到顾衍之对自己的不同,只当做他自小没什么朋友,不懂得边界罢了。可昨天那话一出,显然顾衍之是明白的,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这样?还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 一个想法隐隐在脑海深处,她不愿也不敢多想,生怕猜到了什么。 屋外的鼓响了三声,是上午演武结束的信号。 楚晞正等着膳房的伙计送饭,屋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抬眼望去竟然是陆一逸、高承武和沈安三人。 她这屋子不算大,三个少年一进来就显得逼仄。 高承武嫌弃地环顾了一圈:“还以为你自己住有多宽敞。” 楚晞帮着沈安将几人的饭摆好,嘴里敷衍道:“是是是,没有大少爷你住得舒服。” “舒服什么?”高承武冷哼一声,瞪了陆一逸一眼,“有些人天天说梦话,吵死了!” 陆一逸不甘示弱:“那你还磨牙放屁呢!臭死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将对方不良的生活习惯暴露个精光,楚晞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好了好了,还要吃饭呢,说什么茅厕不茅厕的,多倒胃口!” 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状似无意地打趣道:“都是同在国子监的兄弟嘛,别说是磨牙放屁,就是一起洗澡擦背也没什么。” “切,谁要啊!”陆高二人异口同声地反驳。 “你们金尊玉贵,可我听说军营里的人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楚晞眼珠一转,“互相上药,一起睡觉洗澡都是家常便饭。” 陆一逸摆摆手:“那也分人,像我表哥就从来不让人近身,自小连贴身小厮都不用。” 楚晞手上一抖,险些把饭碗打翻。 陆一逸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嘿嘿傻笑着往楚晞碗里夹菜,动作快得拦不住:“林典籍你看你,饿得都拿不住碗了,快吃快吃。” 瞧着他殷勤又带着心虚的表情,楚晞若有所思,她刚才是出于试探,陆一逸的表现却这么异常,难不成他知道点儿什么? 现在显然不是问话的好时机,楚晞顺着他的话没再说什么。 四人啃着馒头就着几个海碗吃着菜,时不时地聊着近来几天的事情。 高承武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你们知道吗?王俭要回他老家的族学读书,不在国子监了。” 楚晞咬馒头的动作一顿:“为什么?他的伤不是不重吗?” “不知道,可我爹派人给我传信,说让我安分点。”高承武警惕地往外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估计还是那天的事儿。” 他和王俭顶多算是同窗之谊,平日跟在他身后吹捧的人不少,缺了个王俭他倒不觉得有什么。 就在几人沉思的时候,一直默默听着的沈安突然插话:“出了这么大事儿,咱们居然还能一切照旧。” 是啊,国子监有多少二世祖,北狄的细作都伸到这边了,按理这军训也该叫停了。除非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楚晞突然想起那晚路洺透露的只言片语,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直觉告诉她,就连王俭的退学也和顾衍之脱不了干系。 这样一个手眼通天的人,昨天还在为她那莫须有的痔疮关切倍加……楚晞的心里更乱了。 —— 不管顾衍之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他最近应该是挺忙的,一连几天楚晞都没在庄子里见到他,就连训练也是路洺在带着他们。 楚晞一时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这天,她吃完晚饭,正要去河边洗衣服,就听见庄子门口传来动静,抬眸看过去,是个衣着华丽的小公子正和门口的守卫争执。 “让开,我要进去找顾将军!”小公子只有十岁左右的模样,见守卫铁面无私,气得简直要蹦起来。他身后跟着的侍从也帮着小主子,一脸高傲,可顾衍之手下的人怎么可能怕?一番交涉下来,那小公子满脸怒气地站在门口,侍从赶紧从怀里掏出帕子替他擦着汗,柔声哄着。 楚晞不想惹事上身,抱着木盆就要从旁边溜出去,结果被人一把喊住:“喂,你们顾将军在里面吗?你替我送个信。” 楚晞愣了愣,直到对上那小公子的眼神,才知道他是和自己说话。 三皇子还没反应,他身后的侍从见她没有立刻回复自己主子,当即伸手指着斥责道:“没听见我家公子和你说吗?还不快去!” 楚晞瞥见他微微翘起的小手指,不动声色地拒绝:“顾将军不在。要是真想见顾将军,可以让家里人下帖子给他。” 她自觉这话说得没毛病,没承想那小公子没生气,他身后的侍从倒是跳了脚:“你这是什么话?我家公子做事还要你教?你算什么东西!” 楚晞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是什么东西尚且不论,比某些狗仗人势的东西要强就行。” “你——”那侍从指着楚晞的指尖都在颤抖,“放肆!你可知我家主子乃是——” “四喜!”三皇子厉声制止了他。 楚晞听见这个名字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来。这个朝代没有四喜丸子这道菜,没人能懂她的笑点。 她暗自打量着那个侍从,发现他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圆头圆脑,确实当得起这个名字。 “你在笑什么?”三皇子有些不悦地看着她。 “没什么,我天生就爱笑。”楚晞眼珠一转,“这位公子,我就是这里面的一个杂役,别说顾将军了,就是随便一个主管也不是我想找就能找的,您还是另找高明吧。” 楚晞抱着木盆朝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就往庄子后面的那条小河走去。这时天色 尚早,旁人还在吃饭,河边没有别人。楚晞一边洗着衣服,一边思索着刚刚那个人的身份。 正胡思乱想着,耳畔突然传来慌乱的呼救声—— “救命啊——快来人啊——” 楚晞赶紧把手头的东西一放站了起来,原来是刚才的侍从正在上游大叫,再往河里一瞧,那小公子正在水里起起伏伏,此时水势不似夏季湍急,可也不是一个十岁小孩能稳得住身形的。 她脑子飞快地思索了片刻,接着把外衣一脱,往河里跑去。 深秋的河水很凉,楚晞越往深处走越是感觉寒冷,可时间不等人,眼看着那个小公子就快被冲到这里,机会只有一次,要是抓不住只怕他就凶多吉少了,楚晞顾不得其他,一个猛子扎进去,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拽住了那小公子的腿。 “别乱动!”楚晞用尽力气把人往自己怀里拽,从后面抱住他,感觉到他在挣扎,楚晞索性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下,“冷静点!” “不想死就乖一点!” 尖锐的疼痛加上耳畔震天的怒吼,终于让三皇子稍稍恢复了理智,楚晞趁机带着他游回了岸边。 那位四喜公公屁滚尿流地跑了过来,几乎是魂飞魄散的模样:“殿下!殿下您怎么样啊……” 他哆哆嗦嗦地查看着三皇子的身体,楚晞被他推到了一边,生气地说:“先别嚎了,你快点把衣服脱了给你主子披上!” 四喜一愣,这才赶忙把外衣脱了给三皇子围了上去,楚晞也拾起自己留在岸上的衣服,刚要穿上,四喜就一把抢了过去: “殿下,您冷不冷啊?” 楚晞翻了个大白眼,但看小孩子确实吓坏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吩咐四喜把人背着,和她一起去庄子里换衣服。 路洺很快便得到了消息,楚晞这才知道自己救下的是当朝三皇子,帝后唯一的儿子。 “……”想过那小孩来历不简单,没想到这么不简单。 楚晞回到屋里换了件衣服,幸好她月信已经差不多过了,不然那河水里不知道有多少细菌! 正感慨着,房门被人敲了三下,她应了一声,下一刻顾衍之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你……”几天不见踪迹的人骤然出现,楚晞还有些恍惚。 顾衍之将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将手里的姜汤递了过去:“快点喝了。” 楚晞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她端过来试了试,姜汤略有些烫却不妨碍入口,她索性一饮而尽,肚子瞬间暖了起来,一股热流延展至四肢,让僵硬的身体活了过来。 她喝得有些快,顾衍之担心她呛到,抚着她的背脊:“慢些,不急。” 楚晞抬起头,嘴角微微湿润——方才喝得太快,有一缕汤顺着流到了下巴。 顾衍之眸色微沉,伸手用拇指替她拭去。 温热的指腹擦过嘴角,楚晞舒服地叹了口气,可那只手却并未离开,依旧放在她的脸旁。 “子珩?”她抬眼正撞入他沉黑的眼眸之中。 “嗯。”顾衍之盯着她的嘴角,眸色越发深沉起来。 42. 第 42 章 楚晞莫名觉得危险,赶忙别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那种距离,那种动作,不该是朋友间能出现的…… 顾衍之手臂一顿,看着她明显抗拒躲避的样子,微微皱起了眉。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还好屋外路洺的敲门声化解了尴尬:“将军,三皇子要见您。” “……知道了。”顾衍之看着楚晞默不作声地侧脸,缓缓应了一句。 路洺并未离开,接着又道:“还有一事,那位四喜公公说林典籍对皇子不敬,要严惩。” ?! 楚晞猛地转过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世上居然真有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 这话简直太过离奇,她顿时忘了方才的尴尬,看着顾衍之高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瞧着她一脸愤然却又格外生动的表情,顾衍之点点头。 —— “不过是一个小小典籍,竟然敢伤到皇子,殿下一定要严惩不可!” 还没走到屋里,楚晞便听见四喜公公在颠倒黑白,她心里怒火更盛,呼吸也变得粗重,顾衍之垂下眼眸,放慢了脚步。 楚晞没有察觉这点,已经气昏头的她快走几步直接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 “啪!” 门扉撞到墙上又弹回些许,露出楚晞那张像是要吃人的脸,把屋里两人吓了一跳。 “你——”四喜翘起手指,想要斥责楚晞,被随后进来的顾衍之截住话头。 “公公好大的派头,”他负手站定,目光落在四喜指着楚晞的那只手上,“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明知不合时宜,可“我的人”三个字还是让楚熙微微失神。 淡定淡定,他的意思应该是在这羽骑营,在这庄子里,都是他的人。 应该……是吧…… “子珩哥!”三皇子眼前一亮,但看见对方冷淡严肃的神色,又改了口,“顾将军……” 顾衍之抱拳示意,又瞧着地上给他行礼的四喜,轻笑一声:“我可不敢受四喜公公的礼。” “将军这是说的哪门子话?”四喜讪笑道。在宫里这么久,察言观色是必要的本事,见顾衍之一进门就站在那小典籍身后,距离极近的模样,就心道不妙。 他本想找个替死鬼,好减轻自己照顾不当的罪责,没想到遇上了硬茬。四喜心里开始后悔。 “将军……”三皇子也品出不对,可面对顾衍之他又敬又畏,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他索性拿出了平日里和母亲撒娇时的做法。 他掀起一侧的衣角,露出肚子上的淤青:“你看,这是我方才落水时受的伤。” 若是旁人,此刻定要跪下请罪,说自己照顾不周才导致皇子贵体受伤,可顾衍之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三殿下擅自来此,皇上定然动怒。” 三皇子身体一抖,他虽然年少贪玩,但也明白今天都是自己任性造成的后果,想到母亲会失望的眼神,他眼中湿润起来:“我,都是我的错……” 顾衍之不为所动:“殿下天潢贵胄之躯,切记任性妄为。” “是。” 三皇子点点头,不似先前的肆意大胆,瞧得楚晞也心里唏嘘,不想再和四喜计较。 顾衍之见她不说话,直接看向地上的四喜:“殿下年幼,尔身为贴身侍婢却不能劝阻,至主上于险境,事后又推卸责任、混淆是非,实在可恶,来人——拖出去军法处置!” 守在门口的士兵进来就要把四喜拽出去,四喜吓得涕泗横流:“将军!将军饶命……殿下,三殿下救我!” “将军,他不是有意,都是我的错……”三皇子犹豫着向顾衍之求情,可顾衍之分毫不为所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喜被拖出去,不一会儿屋外就传来木棍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伴随着不甚清晰的呜咽声。 瞧着床上失落难受的三皇子,又看看顾衍之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楚晞忍不住走上前,侧着头喊了一声:“三殿下?” 三皇子抬起头,认出她是先前救了自己的那个人。 见他并不排斥自己,楚晞松了口气,试探着帮他把腿上的被子盖好:“别着凉了,要是生病了,皇后娘娘该心疼了。”她语气轻柔,让三皇子的头又低了些。 楚晞看了顾衍之一眼,对方心领神会,带着路洺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楚晞叹了口气,这才继续说:“草民知道殿下自责,又心疼奴才,可顾将军的做法都是为了您好。” “那四喜公公只知道一味讨好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为你好。”见对方低着头没反应,楚晞拿出了对付学生的招数——讲故事。 “先前草民闲来翻书,看见了一桩逸闻。前朝一妇人不慎落水,一旁一男子跳水将人救出,可妇人的丈夫却将那人告到衙门,说他救人时抱了自己的妻子,有损妻子的名节,县官便派人将那人传唤到衙门——” 楚晞话语一顿,果然三皇子抬起头:“然后呢?” 楚晞并不着急回答,而是反问:“殿下以为该当如何?” 三皇子认真想了想:“如果没有那人,妇人一定会淹死,就算是抱了,也是情急之下,不该受罚……”刚说完他就一愣,对上楚晞含笑的眼神,三皇子撇开了头,“……我知道四喜说得过分,本就没打算罚你。” “可一次是这样,若是次次都有人在你耳边这样说呢?”楚晞温声解释,“世子他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的,顾将军英明神武,肯定不会有错。” 楚晞没想到这三皇子居然还是顾衍之的小迷弟,而且看样子顾衍之无论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自带滤镜的,自己算是白担心了。 三皇子一提到顾衍之就两眼发亮,楚晞真想和他请教这是怎么做到的?不是说这人常年驻守边关吗?他去北疆的时候这三皇子还没出生吧? 忍住腹诽的冲动,楚晞和顾衍之一起将三皇子送了出去,看着小孩子裹着比自己大了一圈的衣衫被抱上马车的样子,她心底一软,趁着他掀起车帘的时候,快步走到马车侧面,小声道:“若是要受罚,可千万别争辩,记住一认错,二保证,三受罚就行。” 三皇子一愣,楚晞朝他眨眨眼。 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了视野里,楚晞转过身便看见顾衍之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她赶忙低下头,向他道了一声便离开了。 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明难辨。 昨日他派出去打探的人终 于传来了消息,无论他们如何查,都没查到吕松年家有个叫林舒的远方亲戚。 更诡异的是,从吕家的周遭关系入手,先前居然没有一人认识林舒这个人。 换言之,“林舒”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顾衍之的眼神愈发深沉,他本想求证自己心中的荒谬猜测,却不想越查越谜团重重。然而这并不影响他对这个人的志在必得。 林舒,你究竟有什么秘密? —— 楚晞浑然不知顾衍之已经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即使知道也无暇细想,毕竟眼前又来一关。 “皇后娘娘懿旨,请林典籍和我们走吧。”一个模样精明的公公笑眯眯地对她说。 “……可以不去吗?”楚晞想了半天也没敢问出口。早知道会惹来皇后召见,她那天一定闭门不出,这样就不会遇见三皇子了! 楚晞叹了口气,可也不后悔,毕竟那也是一条性命。 好在这次顾衍之提前派人和她打了招呼,说自己也在宫里,让她不要害怕。 坐到华丽宽敞的马车上,楚晞接过那公公递来的茶水,道了声谢。黄公公瞧她不卑不亢却又有些紧张的样子,笑着宽慰:“典籍无需紧张,你救了三皇子,娘娘是要赏赐你呢。” 楚晞礼貌地笑笑:“皇后娘娘太客气了,这都是草民应该做的。” 马车一路飞快地行驶直至宫门口,楚晞跟着黄公公进去。 只看见厚重的朱红宫门高高耸立,守卫笔直地站在两旁,路上的宫女太监全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安静得吓人。走过好几道宫门,台阶一路向上,终于到了皇后的宫殿,侍女整齐站在殿外,庄重压抑的氛围扑面而来。 楚晞深吸了口气,走了进去。殿内宽阔恢弘,鎏金的梁柱与华美的藻井相互辉映,配着精致刺绣纱帘,香炉袅袅飘着沉香,殿内侍女安静侍立,看得人不由得紧张起来。 “娘娘,人已经带到了。”黄公公说完就走到了皇后身侧,楚晞没想到他居然是皇后宫里的大太监。 “草民林舒,见过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楚晞按照黄公公教的行了个大礼。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时,她闭了闭眼。 真是万恶的封建社会,放在后世,哪有叫儿子的恩人给自己磕头的? “起来吧。”皇后语气温和,细细端详了楚晞一番,笑道,“果然是个俊秀机敏的,难怪皇儿还夸了你。” “三殿下过奖了。”楚晞刚起身又不得不跪了下去。 “姑母,您看您把人吓的,都不敢说话了。”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楚晞偷偷抬头才发现皇后身侧居然做了个衣着华美的少女。 对上楚晞忐忑的眼神,少女朝她友好的笑了笑。 从后续的对话才得知,这少女是皇后兄长的儿子,奉皇后的命令,特意从家乡来宫里小住的。 “皇儿呢?他不是说要见人吗?怎么人来了,他还不来?” “秉娘娘,顾世子进了宫,眼下在陛下那里,三殿下也去了。” 听见这话,皇后笑意更深,对身侧的少女道:“那顾子珩确是不可多得的才俊,又生得一表人才。” ? 楚晞敏锐地嗅到一点儿不对劲。 43. 第 43 章 其实是很容易看出来的,皇后的计划。 那个叫陈舒瑶的美丽少女显然不是闲得无聊才呆在这里,从她时不时地朝门口看去的动作能看出她在期盼什么人的到来。 还能是谁呢?皇后召见她这个小小典籍,某人作为三皇子落水一事的善后者于情于理都该来看看的。 只是直到皇后将国子监上上下下都问候了一遍,再无什么可聊的,顾衍之却始终没有出现。 楚晞心底悄然漫出几分庆幸和喜悦。 “也到午膳的时候了,本宫去看看皇上,瑶儿也一起去吧。” 皇后这话一出,楚晞便知道自己该告辞了。回去时是个年轻的小太监为她引路,正巧赶上宫人们正合力抬着一架膳担,后面还跟着几个捧着茶点的小内侍,一行人脚步平稳地往一座巍峨的宫殿走去。 “那是皇上的山河殿,今日算是家宴。”见楚晞好奇,小太监好意解释道。 “是吗?”楚熙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说不清心里的滋味,“那顾世子是不是也要留下用膳呀?” “这我们做奴才的怎么知道?”小太监示意她往另一条路走,“不过皇上对臣子赐膳也是常有的事,何况真论起来,世子殿下也得唤陛下一声表舅。” “……” 楚晞垂下眼眸一路无言。 皇后这次召见是奖励她救了自己儿子没错,可更重要的恐怕是想给顾衍之牵线拉煤吧。此时此刻,他应该见到了那个叫陈舒瑶的女孩。 回去的路并不算近,早上因为出发的早,她并没有吃多少东西,眼下也不会有人在意她是否吃了午饭。 心里像是被堆砌的石头压着一般,楚晞坐到马车上,忍不住掀开车帘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这么巍峨雄伟的地方,对他而言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甚至可以和这个时代的最高统治者一起吃饭,谈论国家大事;可她呢? 在外人看来她能来到这里,能跪在地上见到皇后就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他是皇亲国戚,是天子重臣。哪怕平日他再怎么平易近人、温文尔雅,他终究和她是不一样的……或者说这里的太多人都和她不一样,他们都比她“尊贵”。 想开点,皇后可是赏了一百两银子呢! 她侧身掀开锦匣想让自己开心点,可嘴角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扬不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哒哒声,让她的心绪更乱了。 她想回家了…… 这里真是个讨厌的地方…… —— 回到庄子,楚晞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狄司业?”她有些不敢认。 眼前的狄崇礼一身粗布衣衫,身上满是泥点,脸上也沾着灰,和平日里斯文庄重的模样大相径庭。看见楚晞,他有些窘迫地苦笑:“叫典籍见笑了。” 楚晞也笑了:“哪有,倒是难得见狄司业这般模样,叫人觉得亲切不少。” 狄崇礼这次是奉了沈文渊的令来看看监生们的情况,算算日子他们也快结束了,肯定是要验一验成效的。下午的时候,狄崇礼特意和学子们一起下了田,原本以为是很简单的活计,没想到搞得自己狼狈不堪。 “果然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一段日子不见,狄崇礼居然也学会调侃了。 楚晞笑着宽慰他:“术业有专攻,狄大人可是国之栋梁。” 为了迎接狄崇礼的到来,膳房特意备下了一桌酒菜,楚晞和路洺还有几个百夫长一同作陪。楚晞刻意忽略了路洺特意空下来的那个位置,但狄崇礼不知,还是问了出来:“顾将军可是军中事务繁忙?” “将军一早便进宫了。” “他被皇上皇后留下用饭了。” 楚晞和路洺的声音一同响起,明明是在说同一件事,可内里的含义细品之下却不尽相同。楚晞做贼心虚,不想让旁人察觉,赶紧站起来敬了狄崇礼一杯。 听见顾衍之不在,狄崇礼不自觉地眉宇舒展了许多,这些天他呆在国子监总觉得冷情,此刻看见楚晞才感觉充实了不少。见她过来敬酒,他也赶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军中的酒烈,楚晞一杯酒下肚就有些上头,可偏巧那几个百夫长都是性情中人,这些天和楚晞相处也对她感官颇佳,敬完狄崇礼后都过来和她喝酒。 她不想拂了人家面子,勉强喝了两杯后就忍不住摆摆手表示拒绝。那边的狄崇礼见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可几个百夫长正在兴头上,让他根本脱不开身。 —— 楚晞的意识还算清醒,她拒绝了路洺派人送她回房的提议,一个人慢慢往院子外走。 走着走着,她觉得胃里愈发难受,最后忍不住找了个角落吐了起来:“呕——” 她浑身都是酒臭味,嘴巴里又酸又苦,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个水缸,她想也没想就要捧水来漱口,可夜风一吹她的酒意又上来了,整个人眼看着就要跌进去,一只手及时出现提住了她的衣领。 楚晞的脸堪堪停在水面上。 她想要往前凑一凑却动弹不得,缓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提在手里了。 “不想要你的小命了,是不是?”低沉的声音下藏着一抹愠怒,楚晞等被放下来后才看见这人的脸。 清隽如绘的眉目,挺直的鼻梁,微抿着的薄唇,月色下的容色愈发出众,恍若画中谪仙,只是那高高蹙起的眉头为这张脸添了几分生气,显得生动起来。 楚晞看见谪仙抿着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全化作一声轻叹:“我送你回去。” 楚晞心头一震,终于认出来人,她下意识地往后一退,避开了顾衍之伸过来的手。 “不用!” 一句毫不犹豫的拒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短暂地打破了平静后,又迅速平复下来,只是水面上到底泛起了涟漪。 “……不要闹。”顾衍之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细品还有一丝宠溺,他敏锐地察觉到楚晞的异常,却不想在此刻计较。 直觉告诉他,不要探究下去。 可楚晞的脑子在酒精的作用下一半清醒一 半糊涂,导致她比往常都要大胆。 “我没有闹。”她一个踉跄,在顾衍之的动作前扶住了水缸,瞪着他道。 “顾衍之,”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到底想干什么?” 有些话一旦打开就再难停下,楚晞不管顾衍之是否回应,一味地将心中所想说出: “你对我这么好……你对陆一逸、路洺会这样吗?” “不管你到底怎么想的……我都不会陪你发疯的。你是皇亲国戚……你说了你会进宫的,我以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今天这种感觉……你们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想回家……” “就算手写教案……就算连续赛十场课……当三十年班主任——这个还是算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回家!” 她絮絮叨叨说着,一开始还思路清晰,可越到后面,许是情绪上来了或者是酒劲儿上来了,她颠三倒四地说着些没头没尾的话,顾衍之听不懂,但还是试图安抚她:“好,我带你回家,等过几天就带你去看看。” “不是!”楚晞尖叫一声,“这里没我家,不是!” 话没说完她就一个踉跄,在脑袋撞到地面之前被顾衍之稳稳接住。楚晞咕哝了一声,头靠在他胸前拱了拱,许是没觉得有危险,她双手扒着他的脖子睡了过去。 “唉……”顾衍之难得头疼地捏了捏山根,“总算消停了,小祖宗。” “不许说话!安静!”楚晞突然大喊一声,可眼睛还是闭着的,显然在做梦,“认真听讲!” 她嘟哝了一声,再次失去了意识。 “……” 这一次,顾衍之抱着人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确认她已经彻底睡过去后,才终于弯下身将人打横抱起。 他的脚步平缓,手臂也很稳,楚晞趴在他的胸前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颠簸。一路走到楚晞的房间,顾衍之将人轻轻放在了床上,又耐心地帮她把鞋袜褪下。 白皙小巧的脚掌没比他的手掌大多少,顾衍之比划了一下,沉思着看向床上的人。 其实想要验证猜测很简单,现在就是个极佳的机会,反正无论他是男是女,他都不会放开他的手…… 既然早晚都是他的,那…… 他缓缓伸出手。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难道正人君子的面具戴久了就忘了自己的本性了吗? 不择手段,心思深沉……既然有最便捷的方法他为什么不用呢? “子珩……” 她梦中的一句极轻的呢喃让他的手停了下来,他那即将碰到她领口的手。 顾衍之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仿佛成了雕塑。 良久,他才终于回神。 “呵。” 顾衍之低头自嘲般笑了一声,眼神里带上几分苦涩。 情之一字当真是碰不得,他也变得不像他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她的面容平静得像白玉一般美好。 男子看了许久,最终轻轻在少女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接着缓缓起身离开了、 44. 第 44 章 楚晞睁开眼,揉了揉迷蒙的双眼后又猛地怔住。 昨晚的一些记忆浮现在脑海,她猛地坐起身,一边检查自己的衣着,一边心里忐忑地回忆着。 我昨晚应该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应该还好…… 她安慰自己,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一点一滴,好在她一直记得底线,没有吐露什么要紧的事—— “你对我这么好……你对陆一逸、路洺会这样吗?” 啊啊啊啊—— 这还不够要紧吗?! 她努力保持冷静,想要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可有些画面总是不由自主地冒出来,更要命的是,随着一声开门声,那画面中的另一个主角居然出现在了面前。 顾衍之端着碗醒酒汤来到她的面前:“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楚晞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顾衍之将汤碗递到她面前,面色平静如常:“把它喝了。” “我……”楚晞简直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怔愣着接过后也只是捧在手里,让顾衍之颇为无奈。 “不想喝?还是——”他看着她突然一笑,“需要我喂你?” “不用!”楚晞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我喝!我喝。”她吨吨吨地将碗里的醒酒汤一饮而尽,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着顾衍之的神色,见他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便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没事没事,或许是我想多了,人家应该就是兄弟之情嘛,幸好昨晚没把女扮男装的事情说出来…… “今年的观学大典,皇上有意让我带领南下,你想不想随行?”顾衍之陡然转了个话题,让楚晞一愣。 见她一脸的不解,顾衍之便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原来自先皇起,朝廷每隔三年都会进行南北士林观学大典,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学校交流活动,只不过以往都是其他书院的学子进京学习,这次皇帝想让顾衍之选一批人带着南下观学。 “恰好你救了三皇子,皇上那里也对你有了印象,若你想去,我便叫人加上你的名字。”明明是极为正经的一句话,可楚晞的脑中莫名想偏了—— “你——昨天在忙这个呀?”她吞吞吐吐地问,话刚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顾衍之何等聪慧?他先是一愣,继而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嗯,所以昨日无暇去皇后宫中。” 楚晞心中尴尬,可机不可失,她尽量装作不经意地闲聊般道:“那也没关系啊,反正皇后娘娘和皇上一起用膳,你肯定见到了。” 还有个漂亮的千金小姐。她默默补了一句。 顾衍之眼中荡起层层笑意:“谁说我和陛下、娘娘一起用膳了?” 等到楚晞略带惊讶地看过来,他才继续慢悠悠道:“南下观学要忙,难道北狄细作的事情就不要紧了吗?我在外忙活了一下午,连午膳都没用。” 楚晞呼吸一滞。 “何况——”他拉长了嗓音,眉目间满是愉悦,“我一向不喜欢‘鸿门宴’。” 对上他略带调侃的眼神,仿佛已经洞察到她的言下之意,楚晞只觉得一股热意直窜上耳朵,她赶忙低下头,手指无意地绞着身上薄被。 “什么‘鸿门宴’,你这话可不要在外面乱说。” “哦?想拿捏我的婚事,难道还不是?”气氛恰好,顾衍之越说越直白,“若要成亲,自然是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你觉得呢?”他戏谑的语气里藏着两分认真。 楚晞已经不敢抬头,她总感觉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事情要不受控制。有些事只要不戳破,她就能一直装傻。 “我不知道……对了,南下的话,我,我不太想去……”她思忖了半天,犹豫着说出了口。 顾衍之笑意一敛:“为何?”他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索性单刀直入,“因为我吗?” “没有!”楚晞哪敢承认,结结巴巴找着借口,“我是觉得……万一我晕船怎么办,你们有要事在身——” “随行的有医官,何况水路不通还有陆路。”顾衍之不给她婉拒的理由。 “那……我只是一个小小典籍,这么宝贵的机会实在担不起,还是——” “几次从京兆府的公堂上全身而退,又在监生中颇有威望,何况三皇子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顾衍之一挑眉,“你若担不起,还有谁担得起?” “……我在京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实在是腾不开手——” “何事?是要‘手写教案’,还是‘赛课’?”在她惊恐的眼神中,顾衍之的脸缓缓凑近,声音几乎就在耳畔,“亦或者——” “你要做什么劳什子‘班主任’?” ?!!! 救!命!啊! 他为什么会知道?难道昨晚没暴露女扮男装,却把穿越的事情和他说了? 楚晞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张了张嘴可半天都没发出音。 “我倒是挺好奇的,这些稀奇古怪的词是什么意思?”顾衍之看着她被将了一军的样子,心里发笑,被她躲着的怒火也消了些。 “你好像有很多秘密。”他替她将凌乱的发丝挂在耳后。 “我……”楚晞急得快要哭出来,双手将被面绞得皱成一团,顾衍之见状也不忍再逼她。 他按住她慌乱的手,带着几分认真的样子看着她:“罢了,不想说就不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终究是不会害你的。” “……”楚晞咬唇不语。 顾衍之缓缓站起身:“机会难得,你不要赌气。”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毛茸茸的触感让他舍不得离开,但又不想再叫她紧张,只能笑笑离开了。 直到房门关闭,楚晞才回过神,她蜷缩起身体,双手捂住双眼,“哎呦”一声倒在床上。 这下可怎么办啊? —— 再怎么别扭,她也明白孰轻孰重,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面前,她没有拒绝的理由。还好让她比较欣慰的是,陆一逸与高承武都在,沈安也因为成绩优异而被选中,想必这一路不会冷清。 只是没想到三皇子居然也跟了过来,天知道楚晞上船后看见一身便服的三皇子有多惊讶,她下意识地以为这小孩又是偷跑出来的,差点就要喊人,幸好对方赶紧拉住了她,低声解释:“小声点!我现在是奉父皇之命南下,你就叫我陈公子 就行。” “殿……陈公子,你真的是得了皇上的命令?”不会在诓人吧? 三皇子有些跳脚:“当然了,我外祖家就在檀陵,青梧书院的山长就是我外祖父!” 楚晞这才信了。 这次他们一行总共有三十人,乘坐一艘大船南下,一开始楚晞还在兴奋,和陆一逸他们跑到甲板上看风景,可才过了半天不到,一股恶心头晕的感觉就涌了上来,显然是晕船了。 躺在船舱里,楚晞头晕目眩,突然肠道里一阵反胃,她慌乱起身趴在床边,幸好沈安手疾眼快拿了个木桶过来,不然这屋里的味道就彻底散不去了。 “要不要再含一片姜?”沈安端来小碟,楚晞摆摆手,她现在不仅一点儿没有缓解,嘴里还满是生姜味! 沈安着急地拍了拍她的背,又看看门外:“眼下大夫都在三……陈公子那边,我去喊他们!” 他刚出门,江面就打来一个浪头,船身猛地抖动,一阵恶心再次用了上来,较之前更甚,楚晞赶紧去捞木桶,可已经来不及了,哪怕努力闭着嘴,还是难免吐出了些,弄得前襟一片狼藉。 怎么办……楚晞不想弄脏被子,可她头晕到根本起不来身,地板上也弄上了些许,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啊。 偏巧这时狄崇礼走了进来,让楚晞更加尴尬了。 “我听说你不舒服?”狄崇礼一走进来就闻到了异味,他看了看地上的木桶,又看见她前襟上的污秽,良好的教养让他不能做出捂鼻子的动作,可蹙起的眉头和眼神中的不自然还是暴露了想法。 楚晞赶紧往被子里缩了缩,脸上一片火辣辣。 “我去叫人来收拾。”他说着就要出去,楚晞赶紧喊住他。 “不用!” “不需要。”一同响起的,还有顾衍之的声音。他径直走进来,看见楚晞脸色难看又窘迫的样子,直接就要伸手去抱,“我带你换个房间。” “不用!”楚晞赶忙侧身躲开他的手,声如细纹解释,“我身上脏……” 躲闪之间,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散落下几缕,恰巧黏在了前襟,楚晞刚想拨开,可又怕弄脏了其他头发,加上顾衍之和狄崇礼两个男人杵在房间里,她低着头耳朵滚烫:“你们都先出去吧……” 顾衍之直接脱下了外衣裹在她身上,将她整个抱起,楚晞吓了一跳,刚要挣扎,顾衍之的手臂就紧了紧:“别动。” 他没看狄崇礼一眼,直接将楚晞抱到了自己的房间,刚把人放到床上,楚晞就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身上脏,别弄脏了床……” “弄脏了再洗就好,你的身体最重要。” 他将房间内的窗户打开,凉爽的江风吹来,让楚晞觉得舒服不少,但想到自己房间里的地板,她还是挣扎着要起身:“不行,我得收拾了,要不然太丢人了。” 顾衍之按住她:“让杂役来就行。” “不行……”楚晞窘迫地摇摇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而且我总得去拿件衣服换啊……” 顾衍之看了她一会儿,任命般叹了口气:“在这儿等着,不然我就告诉所有人。”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45. 第 45 章 不得不说顾衍之是个很懂分寸的人,他送来衣服后让楚晞自己在房间里休息,又直接吩咐下去,把两人的房间对调。他原本的房间位于船舱中部,不易颠簸,且窗户开得很大通风极好,渐渐的楚晞晕船的症状就好了很多。 更重要的是,她弄得那一摊狼藉居然是顾衍之亲自打扫的。 “你是不知道我看见这一幕有多惊讶。”陆一逸找了半天才知道楚晞换了房间,“子珩哥应该从没有干过这种事。” 楚晞心情复杂,顾衍之对她和旁人的差别实在是大,她再怎么样想逃避也不得不承认这点,而且她敏锐地发现——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她盯着陆一逸,直接问道。 陆一逸心虚地避开眼:“没,没有啊,就是和你说一下,让你知道表哥对你挺好的。” “真的只是这样?”楚晞眯了眯眼凑近,陆一逸赶紧坐了起来。 “我,我还有事,先走啦!” 瞧他一脸躲闪的样子,楚晞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想想自己也真是笨,居然连陆一逸都比自己先发觉顾衍之的心思,真是…… 那边的陆一逸也是纠结万分,虽然林典籍对自己很好,可架不住表哥的气势太盛,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做到的,就没有失手的。而且根据他最近的观察,林典籍对表哥也是蛮亲近的嘛……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和表哥有一样的心思了。 —— 晕船的人不算少,但好在顾衍之早就考虑到了这点,让随行的大夫做好了准备。五天后,众人终于抵达了檀陵。渡口上,青梧书院的山长陈清樾已经带了一众人手在此迎接。 “老朽见过顾大人、狄大人。” 陈清樾早就得到了消息,他的目光略过伪装成寻常人的三皇子,向顾衍之和狄崇礼行了一礼:“这次怎么没见沈大人?” “路途颠簸,皇上顾念沈大人年事已高,故免他舟车劳顿之扰。” 陈清樾虽然是一介草民,但贵为国丈,陈家又有不少人在朝为官,所以众人待他极为客气。这次观学明面上是南北士林交流,但大家也都明白,皇帝有意提前考察发掘贤才,等科举之后委以重任。 陈清樾将身边的几个的得意门生一一介绍,其中一个回以爽朗一笑,朝顾衍之等人道:“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顾大人、狄大人远道而来,我等不胜荣幸。” ?! 楚晞惊讶地看向他,可对方面露倨傲,一旁的人已经开始小声夸奖: “不愧是傅大才子,真是出口成章。” “难怪人家得陈山长赏识。” 陈清樾抚了抚须,面露赞赏地向他们介绍:“这是老朽的门生傅文正,这孩子在作文写诗上颇有天赋,还望顾大人和狄大人多多指点。” 傅文正面露一丝得意,但嘴上说着谦虚的话:“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久闻顾将军征战沙场从无败绩,文正着实佩服。” “傅公子过奖。”顾衍之神色淡淡。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狄大人才高八斗,乃我等楷模。” “傅公子言重了。”狄崇礼的眉头皱了一下,但随即平复下去。 楚晞终于忍不住出声:“傅公子,狄大人是才高八斗,可你不能欺负沈大人不在,就说他是‘老凤’啊。” “啊?”傅文正一愣。 见楚晞点了出来,狄崇礼也直接回应:“林典籍说得对,在下不过略通些诗书,岂敢与前辈大儒们相提并论。” 傅文正有些慌乱,好在陈清樾及时为他解围:“文正这孩子一向稳妥,今日应该是见了两位大人心中激动,言语不当之处望二位大人海涵。这位公子是——” “这是林舒林典籍,此番跟来乃是得了圣意。”顾衍之替楚晞开口。 陈清樾面露惊讶:“林公子如此年轻,竟然能得陛下赏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几人客套着向前走去,巧妙地将傅文正的失言揭了过去,他跟在陈清樾身旁,脸上依旧是谦虚的笑,可看向前面的楚晞,心里已经骂开了花:“神气什么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高门子弟,原来就是个典籍,我呸!” 傅文正原本是现代的一个普通社畜,没想到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朝代,好在他上学时背了点必备古诗文,又得了些机缘,他自觉这不就是他做学生时看的那些龙傲天里的情节吗?虽然很多文句都不太理解,但他凭借自己的手段,将后世的诗文一一搬运,倒也在檀陵混了个大才子的名号,并得到了陈清樾的赏识,进入青梧书院学习。 这回南北观学更是让他坚信自己就是天命之子,不然为什么京城会来人?只要得到了京城高官们的赏识,他将来肯定能做高官发大财,迎娶一众白富美! 可刚开了个头就被那个叫林舒的小子破坏了! 傅文正在心里默默骂了楚晞几十遍,丝毫不觉得是自己的错,“这么多人,我肯定要先出动出击,让这些人都对我有个印象,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些大官儿表面上不显,心里说不定听了有多得意!” 他私底下一副“老子最大最聪明”的样子,可面上站在陈清樾身侧依旧谦卑礼貌,没人知道他心里正在幻想着自己中状元,做高官,迎娶一众白富美,作威作福的画面。 —— 楚晞并不全盘否定文抄公,但一味地剽窃前人的智慧当做自己的才华,并以此为荣就很招人嫌了。 当晚,陈清樾特意宴请顾衍之等人,楚晞也在邀请之列,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酒桌上傅文正对顾衍之极尽奉承之道。 楚晞偷偷翻了个白眼,被傅文正抓到,对方当即冲她举了举酒杯:“林大人,听说你在国子监得沈大人器重,学生敬你一杯。” “不敢当,我就是个小小典籍,连品阶都没有,哪能担得起一声‘大人’?”

楚晞的回答正中傅文正下怀,他赶紧做出一副失言的表情,像是在试图找补:“那林典籍一定是才学出众、才高八斗,所以才这么受器重咯?” 这下楚晞确定这人肯定是和自己过不去了,她扯着嘴角笑了笑:“不敢当,我这个人吧,你让我死记硬背些妙文佳作还行,要是真让我自己写呀,我只能把别人的照抄过来,可这是万万不能干的。” “真说起来,这和小偷有什么区别?” 傅文正笑容一滞。 陈清樾也是当世大儒,爱惜人才的同时也反感那些投机取巧的人,闻言立刻表示赞同:“是啊,才学姑且不论,做人须以诚立身。”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副打趣的口吻:“先前还有人说文正是抄袭他人的诗作,叫什么名字来着……对,李白!”他笑着看向楚晞,“老夫派人寻遍了檀陵,又问遍了身边朋友,从未听说过当世有个叫‘李白’的才子。” 听见这话,楚晞险些打翻了酒杯,幸好顾衍之眼疾手快。她顾不得其他,赶紧追问:“那说这话的人他现在在哪儿?” 陈清樾有些疑惑,傅文正连忙插话:“林典籍问个干什么?不就是个污蔑人的骗子而已。” 楚晞笑了笑,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我只是觉得这人真可笑,编也不编个真有其人的名字。” 陈清樾点点头:“所以老夫一开始也将信将疑,直到文正为了自证清白,让人将他关在房内,由老夫亲自出题,写出了一篇佳作,这才断定那人是污蔑。” 一直一言不发的狄崇礼突然开口:“是什么样的文章?本官也想拜读一番。” 陈清樾本就有意让门下弟子露脸,听见这话当即就叫人取了过来,一边当着众人的面将傅文正的“墨宝”打开,一边替他辩解:“文正自幼家贫,所以字写得丑了些,好在有老夫监督,如今也算是大有改善,这是老夫让他前几日重新临摹了一遍。” 裱好的纸张上赫然是一行行歪七扭八的字,如果这都是苦练的结果,可想而知先前写得有多糟糕。而文章的题目则是《黄州快哉亭记》。 楚晞:“……” 当心苏东坡晚上来找你! 她故作惊讶地指着那卷轴问:“黄州?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还有这‘西陵’、‘赤壁’又是哪里?” 陈清樾赞赏地看了傅文正一眼:“这就是文正作文的精妙之处了,他梦里常见稀奇古怪之事,身处不知何地,醒来总有恍如隔世之感,所以写下的文章也风格各异。” 楚晞嘴角抽了抽:“……那还真是神奇啊。” 狄崇礼已经将这篇文章悉数看完:“‘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此句甚妙啊。” 楚晞见他感兴趣,特意凑近了些,装出一副好奇请教的样子:“连狄大人都觉得他写得好吗?那看来是真的不错了。” 她话音刚落,身侧的顾衍之便抬头看了过来。 46. 第 46 章 楚晞毫无察觉,一味地盯着狄崇礼,满脸崇拜。 狄崇礼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照了她的意思,说道:“心中坦荡,不因外界境遇荣辱而伤害自身本性,如此无论身处何处都能自在豁达,这样的心胸着实让狄某佩服,只是——” “只是什么?”楚晞看着他追问。 “只是我看傅公子年少,这话倒像是在宦海沉浮,饱经风霜之人所写。”狄崇礼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待,直言不讳地就把怪异之处说出来了。 傅文正也不是个傻子,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不瞒您说,我自小家境贫困,受人白眼,所以想得多些。” 这话一出,狄崇礼也不好再揪着人家的痛处继续说,楚晞也不想引起傅文正的怀疑,一顿饭下来吃得心不在焉。 晚上,楚晞回到驿馆刚要回房,一个人影突然靠近,定睛一看原来是顾衍之。 “……顾大人。”她想了半天,在外到底叫不出“子珩”两个字。 夜色下,顾衍之面无表情:“你今日为何那般?” 楚晞惊讶地瞪大了眼。 “你在船上兴致缺缺,但一下船就似乎对傅文正很感兴趣。”虽然他并不认为她是对傅文正有什么情愫,可心上人的目光一直黏在另一人身上,终究是让人不舒服。何况她还那般看着狄崇礼。 “你似乎很欣赏舞文弄墨之人?”他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楚晞的脑子还在思索傅文正抄袭的事,根本反应不过来:“啊?”她眨眨眼,“有文采的人当然值得欣赏。”可前提是有真才实学,而不是投机取巧。 不知为何,她感觉顾衍之的脸色变得更沉了,对方扭开头,看着一旁月色下的一丛修竹:“陈清樾有意将孙女嫁给傅文正,却被他拒绝了。” “什么?!”前半句让楚晞心都提了起来,但听见后半句她松了口气。 顾衍之转过头盯着她,像是不肯放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陈清樾说,傅文正以‘前途未知,不敢耽误小姐’为由婉拒了他的好意,可我总觉得,他并非如此谦逊之人。”多年的沙场征战让他早已练就了一双识人的慧眼,傅文正此人才学先不论,野心是肯定有的。 楚晞冷笑一声:“他怕不是看不上陈家,想攀更高的枝吧。”这话一出,她就后悔地咬了下舌头,她现在没凭没据地说一个大才子,顾衍之不会觉得她嫉妒人家吧? 与想象不同的是,顾衍之丝毫没有生气,反而是眉头舒展,像很愉悦的样子:“所以此人不可深交。” 楚晞点点头,他有这个意识就好,本来她还担心傅文正巴结上他。 夜风习习,吹散了满心忧愁,月色下的顾衍之再次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在他满是笑意的眼神中,楚晞脸颊隐隐发烫,她赶紧找了个借口打算回房:“时间不早了,听说明日是讲经,也不知是那些大儒名家来,还是早些休息养精蓄锐吧。” 顾衍之的语气藏着一分微不可查的得意:“是啊,明天你就知道了。” 这次观学对于檀陵是场盛事,陈清樾特意邀请了不少名家好友到场。可会做学问是一回事,能不能把学问讲好就是另一回事了。 楚晞原本还很期待,可连续听了三场之后就蔫了。 有种梦回大学水课的感觉。 可大学时期好歹还有手机可以玩,现在的场面只能忍着,听上面的老先生们讲些之乎者也的东西。楚晞偷偷观察四周,发现自己不是个例,但看见傅文正同样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她瞬间就转移了注意,死死盯着对方。 傅文正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楚晞盯上了,心里还在咒骂着台上的师长:“这老头讲讲讲,讲个没完了?是明天赶着投胎,今天说个不停?” 他环顾四周,见不少人也是强忍困意,心里舒服了许多,可看见一些人认真听讲的模样,他又暗自唾骂人家:“装什么装?一群装货!” “反正后面你们就得知道我的厉害了,都是给老子做陪衬的,再努力有什么用?我才是天选之子!”傅文正得意地想着。 楚晞还在思索傅文正的异常,突然感觉四周安静了下来,紧接着陆一逸戳了戳她:“……表哥叫你呢!” “嗯?”楚晞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上面讲授的人换成了顾衍之。 昨晚还在和她随性谈笑的人,如今端坐于高台之上发问,她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顾衍之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长治久安之道,究竟以文治为先,还是以武备为重?” 楚晞原本就昏昏欲睡,如今突然在众目睽睽下被叫起来,脑子还在理解着他的意思:“文治……武备……” 经过昨天的事,傅文正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样子,忍不住出言嘲讽:“林典籍博学多才,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 楚晞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恶意?闻言也反击道:“高才满座,我一个小小典籍怎么敢班门弄斧。”她瞥了他一眼,“既然傅公子急着说,那就请你先来谈谈吧。” 傅文正本想让楚晞丢人,却不想对方居然把自己推了出去,他赶紧推辞说:“顾大人问的是你,又不是问我,还是林典籍你来说吧。” 楚晞正想试试他的本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心里突然有了猜测,只是还需要验证。好在台上的人应该会给自己这个面子:“顾大人,草民想先听听傅公子高见,不知可否?” 顾衍之自然不会拂了她的面子:“傅公子,请。” 傅文正怎么也想不到会把自己绕进去,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来没有认真读过书,好在昨晚他在自家地窖里呆了半天,早就做好了准备。 “这个……”见全场人都朝自己看过来,傅文正慌慌张张背起了准备的诗文,磕磕绊绊道,“国君好仁……天下无敌…… 善阵善战,皆为大罪……若人主广推礼乐教化,使海内归心,边境之争何自生哉?” 此话一出,楚晞瞬间抓住了疑点:“傅公子的意思是,治理天下全然依仗文德咯?”不等他回答,她便转向上方的顾衍之,郑重地行了一礼,“难怪今日是顾大人授业,原来平日将军驻守边境靠的都是念经推文,真是厉害。” 她一副惊叹的口吻惹得下面一阵低声轻笑,顾衍之眼底泛起笑意,语气温和:“林典籍说笑了,边境屡遭寇袭,若无精锐士卒、坚利器械,仅凭礼乐教化,何以阻敌?” “原来是这样。”楚晞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看向傅文正的眼神中带着轻蔑,这让傅文正再次不服。 其实刚才读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对了,台上的人是武将出身,他怎么能说要文治呢?赶紧将昨晚背颂的文章大致想了一遍,他眼前一亮。 “顾大人!刚刚是学生说错了!其实教化可兴盛世,却难以抵挡弯道铁骑,欲求长久安定,必先强固武备,抵御外患才是。” 楚晞揣着手,语气凉凉:“哦?傅公子这是又觉得要重武备了?” 傅文正不理会她,只是朝上面的顾衍之拱手道:“方才是学生唐突,一时没想清楚,才会口不择言。” 他自觉这话圆得不错,巧妙地拍上了顾衍之的马屁,殊不知他这一通表现让众人都对他有了新的看法。 本来嘛,策辩策辩,重要的也不是结果,而是这个辩的过程,他们在这里争得不相上下,可最终还是朝廷说了算。你要是坚持文治自然不算错,可一看顾衍之的身份就立刻改口,这就有些失了文人风骨了。 楚晞是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看来这人比自己预想的还没脑子,至于他从哪儿知道这么多他根本不理解的诗文…… “林典籍以为如何?”顾衍之的话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楚晞赶忙调整好表情,微微一笑:“武备是守土之屏障,文德是安民之根本,二者不可偏废。若无甲兵御敌,教化无从施行;只恃刀兵强权,民心难以长久归附。治国当因时权衡,外固边防,内修德政,偏执任何一端,都算不上万全之策。” 她一说完,不少人都露出了赞许之色。 说实在的,他们这些文人再怎么推崇文法,也不得不承认真打起来还是需要用兵的,何况圣眷正浓的顾世子在此,说什么也得给个面子。瞧瞧人家林典籍多会说话,同样是文武兼备,人家说的就听上去那么舒服呢? 堂堂檀陵才子,竟然连国子监一个小小典籍都比不上吗? 盛京的学子们面露得意,而檀陵的则心有不甘,看向傅文正的眼神也带着两分不满。 傅文正还以为是自己表现太好,被人嫉妒呢。 他高傲地朝楚晞昂了昂下巴。 “……”没文化不可怕,怕的就是没文化装文化。 楚晞怜悯地看着蠢而不自知的傅文正。 47. 第 47 章 第一天的观学大典一结束,傅文正拒绝了同窗的邀约,匆匆回到家中地窖,刚进去便是一句破口大骂:“你押得都是些什么题?你知不知道差点就让我出了丑!” 被他大骂的那人蓬头垢面,坐在一张木桌旁缓缓转过身,随着他的动作,屋里响起“哗啦哗啦”的铁链声:“怎么?难道我没猜中?” 不等傅文正回答,陈纶冷笑一声:“那也是你学问不够,我早和你说过,书还是得自己读,一直照抄别人的,早晚会露馅。” “少废话!明儿还有一场,你快点想想会出什么题!再有差误,看我怎么折腾你。”傅文正卸下了白日里的礼貌谦逊,贪婪凶恶的嘴脸暴露无遗,“哼,好在今天我灵机一动圆过去了,不然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 想起楚晞那略带鄙夷的眼神,他心里的怒火愈发旺盛,直接将手里的食盒狠狠砸在桌上,也不管里面本就简陋的汤水是否会洒,恶狠狠地警告着陈纶:“给我乖乖想,不能再叫人抓住错,要不然……哼哼!” 陈纶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眼睛一转,状似无意地说:“你总得把今天的情况和我说说,不然我怎么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傅文正一想也是这个理,索性将楚晞一行人到来后的种种都说了一遍,对楚晞极尽挖苦辱骂之词,陈纶早就习惯了他的狭隘和粗俗,倒是没有惊讶,可他越听越是惊讶,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缓缓在脑中浮现。 他按下心里的激动,像往常一样语气冷淡地回应:“知道了。”心里却慢慢有了个主意。 —— 经过几次交际,楚晞对傅文正这个人也有了些了解。此人大概和她一样是个穿越者,可他不仅用挪用别人的文章诗词为自己谋取声明,还心胸狭隘,锱铢必较。 更让她觉得诡异的是,这个人给她一种有点儿文化,但又懂得不多的感觉。 总觉得那些被他挪用的文章,他好像都不怎么了解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该怎么揭穿他,又不暴露自己呢?楚晞有些苦恼。 偏巧高承武要在檀陵的酒楼请客,邀请楚晞过去凑个热闹,她想着左右也是无聊,便答应了下来,等到了才发现不仅是国子监的学生,还有几个青梧书院的人,看来高大少爷在哪儿都能吃得开。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三皇子居然也在。 也对,虽然他隐瞒了身份,可高承武这几个顶级二世祖是认得他的,这种场合怎么好意思不喊皇子呢? 一行人在雅间里品菜喝酒,谈天说地,一时倒是气氛融洽,楚晞刚放松下来,就听见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她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趁着酒劲儿贴在了墙上,这一听不要紧,原来是傅文正和几个同窗也来了,还喊了个琵琶女唱曲助兴。 她对这人观感实在不好,正想扭身的时候,就听见傅文正和人低声谈论着琵琶女的身材。 “这小腰细的,啧啧啧,把玩在手里肯定是绝品。” “文正兄说的是啊,就是这脸遮着,不知道长得怎么样?” “诶,女人嘛,只要身材好,脸不算丑就行,其实到时候……都一样。” 伴随着几声猥琐的笑,这些话传到了楚晞耳中。她气得攥紧了拳头,心里暗自决定一定要将这个混蛋戳穿! “你这是什么表情?” 突然,一旁传来三皇子的声音,楚晞正想糊弄过去免得脏了小孩子的耳朵,可他已经好奇地贴了过去,越听脸色越差劲。 这是怎么了?楚晞赶紧重新趴到墙上,原来是这傅文正喝酒上了头,居然点评起陈家的事。 “……这女人嘛,你得看你要她是为了啥,你要是娶妻,这脸和身材不重要,要是纳妾,就得看看她能不能让爷们高兴,食髓知味了……” “文正兄果然聪明,难怪陈山长都想把孙女嫁给你。” 傅文正对这番马屁很受用:“哼,陈家的孙女……光会和我聊什么诗词歌赋、人生哲学,要多无趣有多无趣……将来老子可是要飞黄腾达的,要什么样的白富美没有?!” “纳,纳妾她都排不上……还不如这琵琶女‘波涛汹涌’嘿嘿嘿……” 隔壁的言辞越来越猥琐,楚晞听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冲进去暴打他们一顿。她还没来得及行动,就感觉眼前一花,原来是三皇子冲了出去。 “喂——” 楚晞的呼喊声被他抛之脑后,他一脚踹开隔壁雅间的门,火冒三丈地扫视了房内一眼,锁定了目标后就一个健步冲过去朝傅文正的脸上狠狠砸了一拳! 十岁的少年身量还不高,像个炮弹一样弹射过来,傅文正还没反应过来就面颊一疼,他酒劲儿上来了,又瞧着这小孩不是那天的几个豪门贵子,立刻怒上心头,朝着三皇子就是一脚。 楚晞赶来时正看见小孩子被踢倒在地,那傅文正还不解气,抬高了脚还要踩下去。 楚晞怎么可能让他在自己面前打孩子?! “傅文正!” 她大吼一声冲过去推开他,焦急地查看地上三皇子的情况:“你怎么样?哪里伤到了?” 三皇子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捂着肚子坐起来:“我要宰了他!”说着还要上前,楚晞刚把他拦下来,那边的傅文正一听又是一脚踹来,楚晞赶紧把三皇子护在怀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老子打死你!”傅文正看见楚晞更是来劲,好在高承武几个人及时赶到,上前拦住他。 “你干什么?”高承武见楚晞挨打,挥拳就砸了过去,傅文正身边的几个二世祖也脑袋一热,朝着高承武就打了过去,陆一逸几个人也管不了其他,纷纷上去帮忙,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够了!”楚晞有心阻止,可少年人的脾气大,又都喝了点酒,压根没人听她的。 傅文正这边又要和三皇子纠缠,楚晞怎么敢让这金疙瘩受伤?她护着人的时候又挨了傅文正一下,这下她的脾气也上来了,和三皇子一起上前冲着对方就是一顿打,也不管身上有没有挂彩,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叫这个抄袭惯犯,又侮辱女性的装货去死吧! 食屎啦你!jpg. 她挥舞着两个拳头朝傅文正打过去,又趁着三皇子拽着他的手,冲过去朝他的胳 膊就是一口!傅文正疼得大叫一声朝她打过来,三皇子用头一顶,两人双双摔倒在地,见对方扣着小孩子的脖子就要把人的脑袋往地上磕,楚晞顾不得其他,飞起一脚就朝傅文正身上最脆弱的地方踢过去! “啊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惨叫在厢房里响起,楚晞还想乘胜追击,却被背后的人按住了肩膀: “住手,别打了。” 她已经打上了头,压根没听出是谁,只觉得这是要帮傅文正的人,干脆转身也是一脚踹过去,却被对方一把扣住了脚踝。 嗯? 楚晞保持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迷迷糊糊地甩了甩脑袋,睁大了眼睛努力分辨眼前的人。 顾衍之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手里白皙细腻的触感,继而抬眼看过来。 雅间内的其他人已经被巡捕们制止,眼下只有三皇子还追着惨叫的傅文正打。 在惨绝人寰的喊叫声中,楚晞的一只脚正悬在一个微妙的高度,离眼前人的某个部位不过一掌距离。 顾衍之淡然的面容上,眼神流露出微妙的意味。 楚晞顿时酒醒,痛心疾首地捂住了脸。 天啊,请告诉她这是在做梦吧! —— 不到一个时辰,国子监和青梧书院的学子在酒楼斗殴一事就传遍了整个檀陵城,一个是朝廷有名的学府,一个也是名满天下的本地书院,到底是什么事儿能让这群前途坦荡的读书人大打出手成为了当下百姓热议的话题。 官府有心想压下去,可根本是于事无补,顾衍之听罢只是说了句“知道了”就没再表态,接着看向屋里还在装醉的某个人。 楚晞躺在塌上,双眼紧紧闭着不肯睁开。听见顾衍之关门缓缓走近的动静,她一动也不敢动,浑身僵硬地挺着。 “别睡了,起来了。” 低沉的嗓音响起,楚晞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屋里响起一声轻笑,顾衍之站在塌前缓缓低下身子:“真的醉过去了?”他一只手撑在她的枕边,楚晞能感受到自己里侧的头微微倾斜。 “罢了,看来是真睡得不省人事了。”听见这话,她刚松了口气,可下一刻顾衍之又说,“这么睡可不舒服,得把衣服换了。”说着就把手放到了她的腰带处。 “哎呀,我头好疼哦……”楚晞赶紧“醒”了过来,推开他的手坐起来。 顾衍之也不直接戳穿,抱臂倚在塌前似笑非笑:“这么快就醒了?” 对上他带着调侃的眼神,楚晞硬着头皮演下去:“是啊,刚刚还觉得昏昏沉沉,现在好多了。” 说完,她觉得这话有些不可信,又找补了一句:“其实现在还是很不舒服,看什么都还重影,脑子也不清楚!” 顾衍之笑着看着她,直到把人看得心虚地低下了头,才慢悠悠地说:“你要是再不醒,可就任凭那傅文正颠倒黑白了。” “什么?!”听见这话楚晞当即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连先前的不好意思地抛之脑后,她一骨碌从塌上下来,“他在哪儿?!” “快带我过去和那混蛋对峙!” 48. 第 48 章 提起在酒楼里发生的冲突,楚晞是腰也不酸了,头也不疼了,一副恨不得立刻上场与傅文正大战三百回合的模样。 路上,顾衍之简单说了下对方的伤势——她那一脚用力十足,直接废了他一侧。 大夫说虽然不影响有子嗣吧……但到底是隐晦的残废了。 楚晞听了只是冷笑一声道怎么没彻底废了他。 得知噩耗的傅文正如遭雷劈,此刻正向陈清樾和知府哭诉,要求严惩那几个罪魁祸首。 “学生虽然出身不好,可到底是个男人,平白无故受此奇耻大辱,您一定要替我讨回公道!” 三皇子站在一旁脸色难看,他虽然才十岁,可也知道事关表姐闺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只是一味地梗着脖子叫嚣: “反正就是他不对,他该打!”看着简直像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除了他,还有那林舒!他仗着自己是国子监的人,就敢这样光天化日、平白无故地行凶伤人,知府大人,你必须要严惩他!”傅文正早就看楚晞不爽了,眼下更是被愤怒冲击得理智全无。 他怎么能残废?! 他将来可是要走上人生巅峰,拥有荣华富贵和一堆如花美眷的人,他怎么能残废?! 傅文正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楚晞撕碎! “打得就是你!听说你才废了一侧?真是可惜!”楚晞快步走进来,朝知府和陈清樾行了个礼后,抱拳冷笑着挑衅道。 “你——”傅文正还有最后一丝理智,知道自己现在还是个大才子人设,可看见楚晞得意的样子,他也不顾身下的疼痛,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冲到楚晞面前挥拳,被顾衍之拦下。 楚晞被他无耻的样子恶心到了,懒得再和他废话,直接朝府尹和陈清樾抱拳道:“大人,山长,草民绝不是惹是生非之人,这位‘小陈公子’也不是无理取闹,实在是傅文正他欺人太甚。” 接下来楚晞便将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点评琵琶女身材,又发表的一番“妻妾论”给完完整整讲了出来,本来三皇子还在担心是否会影响表姐声誉,楚晞早就考虑到了这点,直接将他说陈家小姐无趣的部分省去,把他自私猥琐的一面彻底暴露。 “这傅文正还说什么‘将来飞黄腾达,有的是如花美眷任他挑选’,”她盯着傅文正面露讥诮,“傅公子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正妻给你带来方便,妾室就满足你的私欲,天下的女子在你眼中到底是什么?” 她一番话讲得慷慨激昂,然而傅文正这样的人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冷笑一声:“这天底下本来就是男人顶天立地,女人在后院相夫教子就行,你看谁家不是这样?” “就是!”和傅文正喝酒的那人跟着帮腔,“女子就是女子,男子顶天立地,说她们两句怎么了?你又不是女人,在这里急什么?”他说着上下打量楚晞一番,“瞧你这娘们唧唧的样子,怪不得替女人说话!” 他这话本来是想奚落挖苦楚晞,让她羞愧,可没想到对方听了丝毫没有被羞辱到的样子,反而燃起更盛的怒火:“你说什么?!” “口口声声看不起女人,难道你们不是女人生养的?难道你们就没有个姐姐妹妹?” “一边说男人顶天立地,一边又享受女人带来的权力和快乐,如果这就是男人,那我宁可不当这个男人!” 不等傅文正再大放厥词,她又继续说:“谁给你的权力让你把女人看成器物,按照用途划分三六九等的?” “贵女被你吸干家族势力,寻常女子就被你评头论足,你也不看看自己是几斤几两?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装了什么样的污秽,才能天天盯着人家的身子看!” 她这连珠炮般的一番话说得人哑口无言,可傅文正还是气不过:“那女人本来就是卖唱的,要是不想被看,那就别卖!” 楚晞不甘示弱:“没有你们这些狗男人,哪来的女子愿意做个卖唱女?!” “胡说八道!” “再胡说八道也比你强!” “够了!”陈清樾一声高呵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他如今虽无官职,可名声在外,又是国丈,府尹一向对他尊敬有加,见他生气,赶紧就要呵斥楚晞,然而陈清樾阻拦了他。 “林典籍字字珠玑,府尹大人这是做什么?” “啊这——”府尹有些惊讶,明明傅文正才是陈清樾的学生,难道他不打算护着吗? 陈清樾瞥了他一眼,随后眼带失望地看着傅文正,一巴掌拍在桌上:“哼,算老夫看走了眼,居然看重行径如此卑劣之人!” “幸好幸好,你傅文正看不上我们陈家,不然——哼!” “老师,学生不是——”傅文正仗着楚晞几人不敢将自己评价陈家小姐的事情抖出来,以为这事儿不过小事,可刚才陈清樾那一眼分明就是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 怎么会这样?!他脑子一片混乱,刚才还嚣张的气焰此时全无。 顾衍之冷眼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楚晞身上。 少年的脸庞还带着余怒未消的红晕,听见陈清樾对傅文正的点评,几乎要拍手称快:“就是!你这样的人少来祸害别人家好姑娘!” 傅文正还想辩驳,然而陈清樾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三皇子见外祖父手都在抖,赶紧上前扶住他,小声唤道:“外祖……” 陈清樾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我晓得你今日是气急了……你是个好孩子。” 陈清樾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气节,他原以为傅文正是个人品清贵又有才华的人,想把孙女嫁给他也是存了提携的心思。可主动愿意提携是一回事,天天想着攀龙附凤,拜高踩低就是另一回事了。 “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叫我老师。”陈清樾摆了摆手。 失去了陈清樾的支持,傅文正如遭雷劈:“老师,我就是喝多了胡说的!” “胡说?我叫你胡 说!” 耳房突然传来一道女声,下一刻就冲出来一个少女,在所有人都没回过神的时候朝傅文正的脸上就是一巴掌! “啪!” 傅文正的脸上赫然是个娇小的巴掌印! 少女犹嫌不够,又朝另一边挥掌—— “啪!” “我叫你看不起女人!” 少女一边打一边骂,陈清樾实在看不下去赶紧上前阻拦:“安儿,够了!” 被祖父拦着,陈安瑶不得不停了手,见陈清樾气得胸口起伏不止,她赶紧帮他拍了拍:“爷爷,您可别为了这种烂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安瑶——”傅文正一脸的见了鬼,“你……你怎么会……你之前不是很温柔的?” “都是装的。”陈安瑶翻了白眼,“爷爷说你是个会读书的君子,正好我不爱读书,就想找个爱读的夫君。” 她不屑地看着傅文正:“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本小姐才不会背那么多书来见你,真是浪费时间!” “噗嗤!”楚晞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这让陈舒瑶看了过来。少女睁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刚要说话就被祖父拦下了,想来说怕她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行了,老夫累了,”陈清樾摆摆手,看向府尹,“今日安瑶之事还请大人保密。” “自然,自然。”府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谁都没想到这书香门第的小姐居然这么泼辣。不过知道了陈清樾的态度,他对这场争执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傅公子,这人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别怪别人教训了。”谁家没个闺女?府尹心想,要是他家女婿敢这么想,他非打断他腿不可! 一场闹剧终究是以傅文正的满盘皆输落幕,楚晞将人揍了个痛快不说,还分毫惩罚都没领,这让那些原本觉得傅文正倒霉的人也不敢再说什么。 陈清樾到底是惜才,虽然不再认他做自己的学生,可也没把他赶出青梧书院,也没说要取消他参加观学的资格。所以第二天见他一脸身残志坚的准时出现,楚晞不由地感叹:“别的不说,他这脸皮是真的厚。” “哼!他被外祖厌弃,眼下是他唯一的机会,就是打断了腿也会爬过来。”三皇子坐在她身边不屑地哼了一声。 今日的内容是要诸学子围绕一个中心做篇文章,再由几位师长点评,选出几篇佳作展示。傅文正昨天刚刚得罪了陈清樾,众人都以为今天他来也是白来,不想最后选出的文里居然有他一个,这让楚晞有些无言以为,不知是该为陈清樾的秉公无私感到敬佩,还是为他的惜才觉得他迂腐。 傅文正显然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见自己入选顿时得意起来,显然没觉得这是陈清樾宽容大度。等到今日的观学结束,他朝那些想看自己笑话的同窗冷笑,随后便离开了。 楚晞寻来他的文章细细看了一遍,终于发现不对,看着傅文正就要离开,她思索再三还是跟了上去。 49. 第 49 章 傅文正一路走得很快,除了路过市集买了简易的吃食外就没有停过,楚晞小心翼翼地尾随着,眼看着对方走进了一座简陋的小院。 不对劲……他今天也算是扳回一成,而且瞧他平日的做派也不像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怎么会这样匆匆解决晚饭? 楚晞绕到后墙,好不容易借助一棵树爬了上去,就险些被刚走出屋子的傅文正瞧个正着,她赶紧往下一躲,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慢慢抬起头。 只见傅文正掀起院中一块木板,提着食盒走了下去。 “喂!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楚晞差点从墙上跌下,还好她扶住了墙头,转身看去居然是陈安瑶。 她穿着一件侍女的衣服,头发也扎成简单的样式,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修饰,可嫩白细腻的皮肤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模样。 瞧着对方漏洞百出的伪装,楚晞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没有动静的院子,思索再三她从墙头跳了下来。 “陈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楚晞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疑惑。 这女孩前两天刚打了傅文正,和他决裂,现在却又乔装打扮出现在他家门口……该不会又被人花言巧语哄回去了吧? 她心里刚浮现出不妙,陈安瑶的话就打消了她的念头:“我来找他算账!” 她哼唧了两声,楚晞疑惑:“算什么账?说到底你们不是没定亲吗?”按照后世的说法,最多算是相亲见了几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这姑娘有必要穷追不舍吗? 陈安瑶眼珠转了转,显然不想和她说实话:“没有……对了,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我先问你的!”她突然想起刚刚看见的一幕,上下打量着楚晞,“你应该……和他关系不怎么样吧?来找他干什么?” 楚晞叹了口气,顾忌着院子里的傅文正,担心他随时会从地窖里出来,万一听见动静就不妙了,她压低声音找了个借口,可却低估了陈安瑶的脑子,她虽然泼辣冲动,可脑子不傻,一下就察觉到不对劲,非要楚晞说出个一二。 楚晞无奈,只得揉了揉额头:“陈姑娘,你要是再不回去,我可要和陈山长说说了。” “别——”陈安瑶赶紧阻止,瞧楚晞态度坚决,她咬了咬嘴唇,声如细蚊地说出了实情。 她自小就不爱读书,对大才子什么的很是崇拜,在和傅文正见面前特意准备了一本家中珍藏的古籍作为见面礼。虽然后面两人没成,可她对这人也没什么意见,直到前两天发现傅文正恶心人的一面,她一时冲动打了他一巴掌。事后越想越气,忍不住就偷跑出来想把书拿回去。 看着这姑娘气愤单纯的眼神,楚晞倍感无语:“这事你和陈山长说一声不就行了?何必自己过来?”傅文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伤害了她,后悔就来不及了。 陈安瑶嘟囔道:“……那可是爷爷送爹的生辰礼,我怎么敢说送人了啊……” 楚晞简直被这她的任性打败了,刚要开口劝她,就听见院门打开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赶紧拽着陈安瑶躲到了树后,看着傅文正理了理衣衫走出了家门。 奇怪了,他才提着饭菜进了地窖,怎么就出门了?难道说…… 不顾陈安瑶的发问,她再次爬上墙,盯着盖在地窖入口的那块木板思索着。 “喂!我问你话呢?你来这里干什么?”下面的陈安瑶见她不理自己,有些生气。楚晞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子,又看了看傅文正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个大胆的主意。 —— 不见天日的地窖里,一道瘦弱的人影借着昏暗的灯光,正端着碗将饭菜往嘴里送,由于手腕上铁链的缘故,他的动作缓慢。 突然!他浑身一愣,屏住呼吸,放下碗朝头顶看去。 地窖的门被慢慢打开,来人显然不大熟练,在门口观察了半天都没有走下来,只有一道影子从外面投射进来,拉长在楼梯上。 陈纶赶忙出声:“谁?” 见那影子一抖,像是被吓到了,他哑着嗓子道:“我被傅文正一直关在这里,你是来救我的吗?” 听见漆黑的地窖里突然传来人声,楚晞吓得差点叫出来,可随即就听见对方的呼救,她犹豫再三,看了看门外陈安瑶的方位,还是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进鼻尖,她忍不住抬手挥了挥,随后屈起手指抵在了鼻尖,小心翼翼地往里看去,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正站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 饶是做足了准备,可此情此景任谁都会吓一大跳,楚晞努力平复着胸口扑通扑通的心跳向前走了两步,谨慎地观察着眼前的人。 陈纶任由她打量,还特意将被束缚的双手举了举,等到楚晞眼中的警惕稍退,才慢慢开口,谁知他张口就是一个惊雷:“你也是穿越来的?” 听到这话,楚晞稍微平复的心跳再次加速,她忍不住庆幸下来的是自己,要是刚刚真的如陈安瑶要求的那样,只怕她苦守的秘密就得暴露了。 想到这儿,她忍住兴奋点点头:“是,我看到了傅文正文章里的秘密,所以你也是吗?” 时间紧迫,虽然有陈安瑶在外面守着,可傅文正随时会回来,两人长话短说,楚晞终于搞懂了一切。 原来傅文正和眼前这个叫陈纶的人都和她一样是穿越而来的。陈纶前世对古典文学很喜欢,来到这里之后撞见了傅文正挪用李白文章一事,他气不过就当场揭发了,可傅文正心思歹毒,不仅躲过了质疑,还趁他不备将他打昏绑到了这地牢里,让他做自己的代笔。 可怜陈纶在这地牢里待了大半年,直到前一段听到傅文正提起楚晞针对自己一事,他意识到可能也是穿越人士,这才在文章中留下藏头句,表明身份。 楚晞对他的遭遇深感同情,原先她以为傅文正只是个油腻自大的抄袭男,没想到背地里心思这么恶毒。 她看着陈纶手上的铁链眉头紧皱:“那现在……钥匙在哪里?”不等他 回答,她瞬间反应过来,“不对,你等着,我去找人过来,这样傅文正就跑不了了,我马上找人来救你!” 陈纶刚要说话,头顶地窖的木板就传来声响,楚晞一愣,在他的示意下匆忙藏到了地窖内的一口大缸后面。 她这边刚藏好,傅文正就一脸自得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了一壶酒,看见陈纶站在一边沉默不语,他嗤笑一声将酒放在桌上。 酒壶和木桌触碰,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陈纶抬眼看过去,傅文正不屑地抬了抬下巴:“赏你的。” 言语间满是居高临下。 “……多谢。”陈纶静默一瞬,还是老实地将酒拿起,给自己倒了一杯。辣酒入喉,他发出一声喟叹,傅文正见状更是得意。 “只要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写,待我中了状元,重重有赏!”傅文正得意地踹了踹陈纶的小腿,眉宇间满是轻蔑,看得楚晞双拳紧攥。 可她不能发出一点儿声响,只能盼着他赶紧走。她焦急地偷瞄傅文正,可对方一点儿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像是兴致上来了,和陈纶吹嘘着自己将来出人头地后的日子。 这人似乎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大才子的人设完全是依靠别人才得到的……居然真的以为是自己的才华。 楚晞越听越觉得此人无耻,然而接下来傅文正的话却叫她心跳到了嗓子眼。 “那是什么?怎么回事?”他说着就站起身,要朝这边走来。 陈纶赶紧跟着起身阻拦:“没什么,你不是明天还要观学吗?早些回去歇着吧。” “不对!”傅文正压根不把陈纶放在眼里,他盯着墙上奇怪的影子,思索了半天朝大缸这边走来,楚晞自知要暴露,趁着人刚靠近,趁其不备站起身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她一把将傅文正推开,迈开步就想往楼梯跑,可无奈男女力气差异大,傅文正只晃了下身体就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拽住了楚晞的胳膊:“是你啊!” 他说着脸上浮现出愤怒:“老子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送上门了!” 看着傅文正打量着自己,又扭头看了看陈纶,眼珠不停转动的样子,楚晞知道自己决不能落在他手里,她拼命地挣扎,与傅文正厮打在一起,陈纶有心帮忙可奈何铁链束缚了他的活动空间,只能干看着着急。 好在两人厮打的时候傅文正无意往后退了两步,被陈纶抓住时机揽住了脖子。 “快走!”陈纶拼命阻拦着傅文正,可他被困了太久,身子早就孱弱不堪,傅文正奋力挣脱了几下就摆脱了束缚,他回身一脚将人踹翻,就朝楚晞追了过来, 楚晞知道自己必须逃出去才能让两人都得救,她刚要跑上楼梯,可脚下突然踩到什么东西,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失去意识前的一刻,她只能暗自祈祷外面的陈安瑶机灵些,能找人来救她。 子珩……子珩应该能察觉到不对吧? 她祈祷着,失去了知觉。 50. 第 50 章 胸口很闷,鼻尖传来甜腻的气味让人昏昏欲睡,脖颈出还隐隐有灼热的气息扑过来,楚晞挣扎着掀开眼皮,入目就是陈安瑶那张熟睡的脸。 ? 她有些迟钝地向后扬了扬头,又把人往外推了推。 脑子昏昏沉沉,楚晞慢吞吞地坐起来,揉着传来阵阵钝痛的额角,努力回忆着睡前的事情。 傅文正……地窖……铁链! 她猛地睁大了双眼,慌忙检查自己和陈安瑶的身体,发现两人居然毫发无伤。 这就奇怪了……她们发现了傅文正最见不得人的秘密,对方就这么放过她们了吗? 楚晞下床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内只有木床、木桌、粗瓷茶盏与木盆架,青布窗帘微微晃动,门外传来伙计吆喝与客人谈笑的声响。她扫过简陋的陈设,心里立刻明白,自己身在客栈。 视线落在床脚不起眼处的一个小香炉上,袅袅白烟徐徐升起,飘散。 楚晞刚要走过去查看,床上传来一声嘤咛,是陈安瑶醒了。两个人四目相对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骚动,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交谈声逐渐逼近,楚晞思绪一闪,突然明白了傅文正的企图! “你——” “嘘!”楚晞捂住她的嘴,压低了声音,“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可如果让外人撞见,你觉得会怎么样?” 陈安瑶脸色瞬间大变,然而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直到门扉被敲响,小二的声音响起: “客官,您睡醒了吗?您这家里人来找了。” —— 门外陈家夫人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就对贴身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上前一步轻轻敲了敲门:“小姐,夫人来找您了,您再赌气也不能不见夫人呐。”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陈安瑶的声音有些紧张:“知道了,我马上就好!” 听见女儿的嗓音,陈夫人松了口气,朝一旁的傅文正和善地笑了笑:“有劳傅公子了,要不是你,还真不知道这丫头跑去哪儿了。” “夫人客气了,陈小姐年纪小贪玩,我也是见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这才把她送到客栈。”傅文正的眼中藏着两分阴险和得意,“这要是遇见什么坏人,可就不好了。” 他这话说的不大好听,陈夫人莫名觉得刺耳,可碍于礼节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看了看天色,朝他道谢:“今日多谢傅公子,既然安瑶已经找到了,就不耽误公子的时间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陈夫人的意思,可傅文正偏要做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不急,我和陈小姐也算是相识一场,等看她安然出来我就放心了。” 他这样说,陈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可女儿那边又耽搁了太久,她忍不住再次催促。 “来了来了,娘亲。”门开了条缝,一身男装的陈安瑶从里面溜了出来,面色苍白中带着两分紧张不安。 陈夫人将人揽到自己面前,细细打量着女儿:“你这是什么打扮?一声不吭就偷跑出去,要不是傅公子——”想起傅文正说在路上撞见女儿昏倒的事情,陈夫人就一阵后怕,拉着女儿嘘寒问暖了半天。 陈安瑶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反驳。 傅文正见她这样,知道自己的计谋成了,他压制着心中的得意看向房门,突然大叫了一声:“什么人?!”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陈夫人莫名其妙正要发问,屋里就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匆忙间撞到了什么东西的动静。 这一声让陈家人措手不及,傅文正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陈安瑶赶忙哆哆嗦嗦地含糊其辞:“没有!没有人……” “陈小姐这是在怕什么?”傅文正上前一步想要推开房门,可陈安瑶冲过去挡在他面前阻止了他的动作。 看这阵仗,陈夫人脑中突然有了个不妙的猜测,她一脚一软,险险在嬷嬷的搀扶下稳住了身子,为女儿打掩护:“傅公子,既然安瑶已经平安无事,就不多耽误你的时间了。” “公子请吧。”这是明显的逐客令。 傅文正来这一遭就是要看好戏,事已至此就差临门一脚,怎么可能让人逃过去?想到眼前“奸情”被揭发后,这看不起自己的两人身败名裂的下场,他早已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夫人此言差矣,我可是把陈小姐当做妹妹,这妹妹的事情怎么能马虎?” 说完他就趁陈家人不备,猛然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窗户大开着,空气中残留些许甜腻的气味,床幔内似乎有什么动静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谁!” 傅文正本来还担心人跑了,眼下的情况虽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捉奸在床,但只要在屋内把林舒抓住,任凭他再怎么狡辩都不可能翻盘了。 一个国子监的典籍与陈家小姐私会苟且,这样的人品就算他说出自己找人代笔的秘密,又有谁会相信呢? 不顾陈夫人的阻拦,傅文正兴奋地正要走上去掀开床幔,可有人比他早了一步。 一只白皙的手伸出,将阻碍视线的帘子抬起,接着一道纤细的人影从床上下来,朝陈夫人行了一礼:“夫人,奴婢照顾小姐不周,请夫人责罚。”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陈夫人观察着面前身着陈家婢女服侍却面容陌生的女子:“你……”事关女儿闺誉,她赶紧打了个圆场,“起来吧,回府再说。” 眼看人就要从自己面前离开,傅文正一个快步上去伸手挡在楚晞面前:“且慢!” “傅公子这是有什么事吗?”他三番四次地动作让陈夫人察觉到不对,可碍于情况不明也只能给对方台阶,“安瑶已经没事了,我们也要回府了。” 傅文正盯着面前的女子,对方一直低着头,有些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侧脸,让人看不清她的长相,可身上的衣服却将她的曲线勾勒出来,分明是个女子的身形,根本做不得假。 怎么回事?!林舒呢? 他死死盯着女子 ,半天才找回声音:“这位姑娘的衣服……不怎么合身啊……”他一边迈开步子围着她转了一圈,一边上下打量着她。 楚晞努力掐尖了声音,小声道:“奴婢的衣服就不劳公子操心了。” “你怎么知道陈小姐在这里?”傅文正一心想要达成目的,此刻也顾不得陈夫人越发阴沉的脸色。 “当然是本官让她来的。”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楚晞惊愕地朝外看去,正对上顾衍之漆黑的双眸。 她赶紧又垂下了头,用手将本就凌乱的头发又弄散了些。 顾衍之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接着迈步走了进来。 “顾大人。”陈夫人向他行了一礼,语气忐忑,“您这是……”她惊慌地不知所措,原本一个傅文正就够难对付了,现在又来一个顾衍之,这要是连他也发难,那安瑶的名声…… 一眼看穿陈夫人心中所想,顾衍之朝她安抚地笑了笑:“夫人莫怪,本官也是见陈小姐一人在外,所以才派了贴身的婢女过来照顾,不想这丫头偷懒,居然和小姐一起歇着了。” 他这话说得漏洞百出,傅文正正想质疑,可对上男人冰冷的眼神,瞬间就熄了火。 顾衍之不再看他一眼,只是走到浑身僵硬地女子面前,盯着她乌黑的发顶,冷声道:“过来。”说完就走出了屋子,楚晞偷瞄着他高大的背影,忐忑地跟了上去。 陈夫人这边拦住想要上去拉住楚晞的陈安瑶,带着一脸不安的女儿也走了出去。 傅文正留在原地脸色难看,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打算已经彻底落空,回头看看那张凌乱的床铺,他不明白林舒到底去哪儿了,也不知道顾衍之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眼下…… 不对! 他猛地回过神,想起自己藏在地窖的秘密,刚要拔腿往外跑,就被人一把推了回去。 来人的动作不算客气,甚至称得上粗鲁,傅文正心里正窝火,刚要张嘴骂过去,对方已经察觉到他的意图,一把将他的手臂折在背后。 “啊!” 路洺对他的惨叫视若无睹,只是吩咐手下人将他绑了带走。他扫视了一下屋内,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已经熄灭的香炉上。 —— 跟顾衍之回驿站的路上,楚晞一言不发地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她努力低着头希望顾衍之不要注意到自己。 都怪那个傅文正!要不是他来这一出,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尴尬的境地? 她不知道顾衍之是否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自己现在是主动坦白身份比较好,还是硬抗到底啊?形势所迫,说自己是男扮女装也不知道能不能混过去? 可说到底也是自己莽撞了,发现傅文正不对劲的时候就应该找人来,而不是以身犯险……不对!!! 想到还在地窖里的陈纶,她立刻把自己的纠结抛之脑后,一把抓住顾衍之的手臂:“地窖!陈纶还在傅文正家的地窖里关着!” 51. 第 51 章 在楚晞说完这句话后,顾衍之敲了敲车壁,对外面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车内又恢复成了一片寂静。 楚晞依旧垂着头不敢有什么明显的举动,只是偶尔悄悄观察着身旁人。 顾衍之也不急于一时,任由她眼珠乱转地盘算。 回到驿站,顾衍之将她带到自己的书房,只丢下一句“在这儿等着”便离开了。 楚晞不知道他的意图,可眼下除了等也没什么办法,只盼着他派去的人能及时抓住傅文正,将陈纶救出。 她忐忑不安地坐在书房等候,日光透过窗棂落得满室明亮。 一阵微风卷进来,将书桌上堆叠的纸页吹得簌簌作响,四处翻动。担心卷宗被吹乱,楚晞连忙起身上前,打算把窗关上。 可她手还没搭上窗沿,视线无意落在桌面,摊开的几张纸张赫然映入眼帘。纸上一条条罗列,全是打探她身世的 过往的细碎旧事写得清清楚楚。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呼吸微微一滞。风还在拂动纸页,沙沙轻响,白日明亮的光线下,那些字迹分外刺目。她定定望着那叠文书,心骤然沉了下去。 “在看什么?”门口传来熟悉的嗓音。对上顾衍之的眼眸,楚晞顿时有些心虚,可转念又有些气愤:明明是他擅自侵犯他人隐私,她为什么要觉得心虚? “没什么,关窗户而已。”她嘟囔道。 顾衍之笑了一下,慢慢走近,当着她的面将那几页纸拿了起来,旁若无人地翻看。楚晞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氛围,忍不住出声:“傅文正呢?你抓住他了吗?还有他家地窖里的人,你们救出来了吗?” 她语气急切,顾衍之听了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视线落到她的面容上:“当然。不过不急,在此之前还需要你为我解答一二。” 不等楚晞开口,顾衍之继续道:“你怎么会被傅文正算计?” 楚晞一怔,眼神散乱地看向桌面:“我……我总觉得这个人名不副实,所以就跟着他,没想到发现了他的秘密。” 顾衍之点点头:“早不跟,晚不跟……偏偏是昨天,昨天有什么事引起你的注意?” 楚晞心里一紧,面上还必须保持镇定:“没有什么啊,这都是巧合啦。” “巧合……”顾衍之重复道,突然冲她丢下一记惊雷:“‘我是穿越者’。” !!! 楚晞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脑子像是被浆糊糊了一样无法思考。他是穿越者?顾衍之也是穿越来的吗?他怎么…… 顾衍之将她震惊到说不出话的神色收入眼中,继续说道:“他昨天传递的信息,就是这个,对吧?” ??? 楚晞不明所以,脑子还是一片混乱。 顾衍之不给她思考的机会:“你看见他藏在文中的信息,于是就跟踪傅文正……”他突然绽开一抹笑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所以什么是‘穿越者’?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楚晞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眼看着顾衍之将那篇由陈纶创作,傅文正誊写的文章拿出来,用笔圈出里面的藏头句,然后摆在她面前。 “我……我怎么知道啊。”她的声音很弱,不敢和他对视,只能接过那张纸,装作好奇的样子,“真的呀,你要不说,我还看不出来居然有这句话,或许就是巧合吧?” 楚晞盯着这纸不敢抬头,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只要她不承认,这件事根本无从查证,谁会想到这么天马行空的事情?没关系的。 看见她的睫毛不停上下扇动,顾衍之心里觉得好笑。将那纸张从她手里抽出,他乘胜追击:“既然不想说,那就回答我另一个问题。” “国子监人人都认定你是吕松年的远方表亲,可我派去的人查证,吕家并没有一门姓林的亲戚,在你来国子监之前也并没有一个叫林舒的人,”顾衍之看着她眼底的慌乱,感受到她急促的气息,“你究竟是谁?” 楚晞讪笑着:“顾大人这话真叫人一头雾水,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要查我?自打我来到国子监,哪天不是兢兢业业的?我也从未做过什么有损国子监声誉的事情。你这样莫名其妙地调查,真是叫人伤心。” 顾衍之眯了眯眼:“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楚晞抿着唇。 “就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索性倒打一耙的样子。”顾衍之淡淡道。 多说多错,楚晞知道在这个人面前自己占不了便宜,干脆闭上了嘴。 她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顾衍之也不着急,从袖口掏出一块手帕,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展露出来:“这是路洺在客栈香炉里找到的,想来就是傅文正意图借助此物让你和陈安瑶发生苟且。” “里面的一味药是专治男子隐秘之症的,可若是剂量增加,便会过之不及。” “可我比较好奇的是,此药只对男子有效,你和陈安瑶在屋里待了那么久,为何一点儿都没受影响?” 顾衍之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接着又凑得很近在她耳畔道:“莫非……你不是男子?” “……你这是什么话?!也太侮辱人了吧!”楚晞蹭的一下往旁边一闪,大声地反驳着,可眼神散乱地瞟向屋内,又瞪向顾衍之。 她的眼神有些躲闪,可又逼着自己不能退缩:“都是男人,不能开这种玩笑……” “男人?”见她事已至此还要嘴硬,顾衍之索性道,“既然这样,不如让大夫为你检查一二,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也免得我担心你。” “不用了!”楚晞下意识地拒绝,可对上他戏谑的眼神,她明白这人是在调笑自己,心里怕不是早就有了答案。 想到这儿,她试探着说:“我要是说……我是天生残缺的男子……你信吗?” 回答她的是顾衍之似笑非笑的神色。 很好,他不信。 不知是不是有了穿越这个秘密作对比,此刻女扮男装被戳穿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个鬼咧! 他本来就对她有所企图,现在知道她是女子,那不更得…… 像是知道楚晞心中所想,顾衍之发出一声轻笑,为她将一缕凌乱的发丝捋顺:“你是女子,我很高兴;若不是,也没关系。” 左右他要的是这个人。 楚晞莫名听懂了他的意思,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这近乎告白的话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哪怕早就隐隐察觉到他的心意,也比不上此刻听他亲口讲说来得震撼。 “我只是一个平民老百姓,胸无大志,就想过个普通平凡的日子。”楚晞避开他灼热的眼神。 “嗯,我也想。”顾衍之点点头,对她话里的婉拒视若无睹,他一向有耐心,并不急于求成。 “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好好歇着。”第一次见她女子的打扮,乌黑的头发柔顺的散在背后,明明耳朵都红了却还要强装作冷硬的模样,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想到刚碰到她就发出了一声痛呼: “哎呦!” “……怎么了?”他心头一紧,赶紧查看她的头顶,发现了一个红肿的鼓包。 “都怪那个傅文正,要不是突然窜出来追我,我怎么能踩到酒杯摔倒的!”楚晞咬牙切齿,说起来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暴露了自己女子的身份。 “……”顾衍之细细检查了一番,看着她对自己的伤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再次叹息情这一字真是碰不得,他自尸山血海中存活下来,不知见过多少骇人的伤口,若是放在自己身上,无论多严重的伤都不放在心上。可偏偏是她,被碰了一下磕了一下,他都被牵连着心神。 想到这儿,他又长叹了口气,捧起她的脸颊,两人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楚晞有些慌乱。 “小祖宗,你乖一点好不好,不要总是受伤。”他的嗓音带着些无奈和宠溺,惹得她脸颊越来越烫。 “我……”楚晞第一次遇见这阵仗,偏偏他的手掌就贴着她的脸蛋,他肯定能察觉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烫! “嗯?”顾衍之固执地等待着她的回答,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羞涩,“你要是再这么莽撞,我只能派人时刻跟着你了,你应该不想吧?” “不想不想!”楚晞立刻忘记了害羞,赶快反驳道。 开什么玩笑,被人整天跟着,那她还有隐私可言吗?! 顾衍之依旧没有动弹,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近在咫尺。楚晞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以后不莽撞,有什么事儿都找你,行了吧?” 她只想让他赶紧松开自己,一通下意识地哄骗却正好取悦了他。听到她气哄哄地说“什么事儿都找你”,言语间没有半分见外的样子,顾衍之的眼中浮现几分愉悦。 他松开了手:“一会儿我让大夫再给你上些药,你乖乖回房间休息。”说完他便离开了。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楚晞只觉得心里乱了一地。 52. 第 52 章 被顾衍之知晓自己女扮男装、被他隐隐察觉穿越的秘密、被顾衍之告白,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楚晞反而有种债多不愁的感觉。 嗯……冷静点,穿越的事只要她咬死不认,谁也没有证据;女扮男装嘛……既然顾衍之喜欢她,那大概会帮她隐瞒……不对,他要是认真的,迟早会让她恢复女子身份,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顾衍之和她告白这件事。 楚晞心里一团乱麻,前世今生她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未经风月的人就算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也下意识地选择假装不知。 逃避可耻,但没办法它确实有用啊。 将注意力从情情爱爱上挪开,其他事情的发展异常顺利。顾衍之的人及时扣下傅文正,又把陈纶从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救了出来,再加上她和陈安瑶的证词,傅文正辩无可辩。 名满檀陵的大才子居然是假的,不仅如此还恶毒地囚禁别人,陷害他人,这让众人都接受不了。 说句不太恰当的话,如果是其他作奸犯科之人,他做的恶事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家身上,那旁人虽然义愤填膺,可也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姿态;傅文正这次可不同,那些被他欺骗,甚至打压过的同窗就不必多说了,寻常百姓家也常常以他为榜样去激励自家孩子,可现在你和他说这人是个骗子?所有人都生出几分被欺骗愚弄的愤怒。 墙倒众人推,再加上傅文正此人本就张扬,私底下也做过不少拉帮结派、收受钱财的事,所以眼下来检举揭发的人也是一波又一波。 在等着结果的这几天,楚晞去探望了陈纶。长期的囚禁让他骨瘦如柴,可见到同样是异世而来的楚晞,还是让他精神振奋起来。先前在地窖里时间有限,眼下两人终于有空好好聊聊了。 一聊才知道两人居然是同行,陈纶也是个老师。 “都说上辈子杀人,这辈子教语文,我这上上辈子到底造了多大孽,连穿越了都能遇上傅文正这样的人。”陈纶苦笑。 楚晞也同情地看着他,比起他,自己虽然也是多灾多难,但至少没有到了差点饿死的地步。 提及日后的打算,陈纶表示陈清樾很欣赏他,有意让他在书院做个诗词先生。至于先前在傅文正逼迫下挪用的名家诗作,他打算借口说是曾经得到过一本古籍,眼下已经遗失。 “若是陈山长不信,我也可以作人证,”楚晞赞同他的想法,“毕竟蝴蝶效应,要是因为咱们的举动影响了后世,那可是千古罪人。” 只能庆幸傅文正是个草包,脑子里没什么造导弹飞艇的知识,不然以他的人品,绝对要出大事。 两个文科生相视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真不知他怎么想的,拿人家古人当傻子。”提起傅文正,陈纶的脸色很是难看。 科举哪里是他傅文正想的那么简单?没有犀利的洞察力,没有独到的见解思考,没有治世的才能,就光凭几篇文辞华美的文章,哪里能取得名次?最多也就是去翰林院做个小官罢了。 真以为人家古代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 马甲几乎要被古代人揭完的楚晞深以为然。 那边的傅文正知道自己这次在劫难逃,在牢狱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高喊自己是后世的人,知道许多东西,可当人提审他的时候,他脑子空空又说不出什么。 问他景朝国运的发展,他结结巴巴说什么架空,不知道; 问他有什么后世的发明或者见解,他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问他还知道些什么有用的东西,他哼哼唧唧讲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 如此一来,众人只当他是为了逃避罪责而胡言乱语。随后,官府判了他个几日后问斩的结果,楚晞本来还觉得太重,可翻了翻律法,又想了想这人干的那些事,也只能道一声自作自受了。 没有人知道,在傅文正被行刑的前一天夜晚,一道人影来到了大牢,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快被吓到魂飞魄散的傅文正。 “救我……”傅文正如溺水之人,杀头在即什么也管不了了,只能试图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 “回答我几个问题,可以考虑不让你曝尸荒野。”顾衍之语气无情。 傅文正:“你要保证我不死,不然我什么都不说。” “哦?”听见这话,顾衍之毫不意外,他缓缓蹲下身,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鼻而来。他面色不改,只是目光触及傅文正身下的污渍时流露出几分嘲讽。 “你既说自己来自后世,那你怕不怕魂飞魄散?”简单一句话便击溃了傅文正所有的理智。 夜色正浓,晚风卷过树枝发出沙沙声,掩盖了所有不愿为人知晓的一切。 得到了答案的顾衍之乘着月色走出阴暗的大牢,如月下谪仙,无人洞察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 随着傅文正迎来自己的结局,国子监众人也要动身离开了。临行前顾衍之特意与陈清樾来了场密谈,算是完成了皇帝交待的任务。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等到国子监众人离开后,陈清樾大发雷霆,将族里几个不安分的收拾了一顿,打发出陈家的权力中心,族中长老不明所以有心来劝,只得到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则生祸”。 这一切都是楚晞所不知道的。离开檀陵后,他们继续赶路来到了菱川,和有陈氏一族底蕴的檀陵不同,菱川虽也出了一些久负盛名的学子,可此地向来以苦读用功著称,简而言之就是天赋不够努力来凑。 这一点从众人刚踏上菱川就可以看出。在知府和山长迎接之际,楚晞看见后面站着的学子们匆忙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袖子,从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他们脸上明显背诵的神色不难猜出,那是他们的功课。 来到书院,随处可见的张贴在墙上的名词佳作也让国子监的人开了眼。 “我方才去如厕,你们敢信,他们丧心病狂到连里面都贴满了,而且还真有人在如厕时背书!”高承武满脸崩溃,作为一个对读书不怎么感兴趣的人,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是啊,我刚才打了个喷嚏,居然有人让我小点声,打 扰他用功了。”陆一逸难得附和高承武的观点。 瞧着这两像是失去了水分的小白菜一样,楚晞挑了下眉:“可是狄大人貌似对这里很欣赏,还想学习一二在国子监施行。” “绝对不要!”陆高两人异口同声。 楚晞忍俊不禁,她也觉得这整个菱川的氛围有些夸张了。就从方才走到街上,小商贩们看见书生打扮的人都会放低了吆喝声,为他们让道来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在这儿绝不是虚话。 几人趁着休息的时候出来走走,没想到刚走到护城河边,就听见远处传来呼喊声: “站住!” “不许跑!” “想死是不是?!” 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大喊着的人。眼看着就要被追上,那人心一横竟然直接往河里跳去! “喂!” 来不及阻止,几人只见那身影在河水中起起伏伏,显然是不会游泳,可追他的几个彪形大汉却止了步,在岸上笑着指指点点。 陆一逸一边往这边跑,一边生气地冲他们大喊:“你们愣着干什么?没看见人要出事了吗?” 那几人见有人来了,只能稍稍收敛了些,其中一人跳下去将人捞了上来。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穿着一件粗糙的布衣,脸上青青紫紫,眼下已经昏了过去。大汉朝他的肚子上使劲按了几下,他幽幽转醒,可睁眼的一瞬间就发出一声尖叫,他起身再次想跑,被大汉一把推倒在地。 “放开我,我不要回去……”少年惊恐地大叫着,可几个大汉不顾他的状态,扛着人就要走。 楚晞赶紧出声阻拦:“你们是什么人?没看见他不愿意和你们走吗?” 听到有人帮自己,少年赶紧求救:“救命啊!他们是劳远堂的!他们会打死我的!” 大汉一巴掌打到少年头上,痛得少年立刻噤了声,他上下打量了楚晞几人一番,语气很不耐:“我警告你们,不要乱管闲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们到底是谁?”楚晞拦在他们面前,“你们要把他带去哪儿?” “哼,小子,老子劝你识相,要不然连你们一起收拾!” 几人丝毫不把楚晞他们放在眼里,见他们还想阻拦,竟然上前推搡起来,幸好陆一逸会点功夫,这才没有吃亏。 然而对方确实人多势众,他们根本讨不了好,好在他们见陆高二人衣着不凡,有所顾忌,倒也没再动手,只是临走前朝他们的方向吐了口水,又比了个龌龊的手势。 被扛着的少年偷偷抬头,朝他们张了张嘴。 那口型分明是救命二字。 “唉,你们是外乡人吧?这劳远堂的事情我劝你们别插手。”在一旁瞧了半天的一个农人忍不住开口。 “劳远堂?那是什么东西?”楚晞赶紧问他。 “是个学堂,专门教那些混账,刚刚那个估计也是个难搞的,被他爹娘送进去教育,这老话说得好,棍棒底下出孝子嘛。” 53. 第 53 章 听农人一通解释,楚晞终于明白了这个所谓的劳远堂是个什么东西。 “凡心性顽劣者,入此堂,践山河之险,受风霜之苦,去骄奢恶习,方得重塑本心。” 表面上是苦心修行,宣称教化顽劣子弟,实则为禁锢惩戒之所。家中难管束的少年,被家人送入这里,他们被隔绝外界音信,不许私递书信,日日严苛训诫劳作,动辄施以责罚。意在磨尽少年锐气,逼其俯首顺从。外面人只以为这里善教顽徒,可里面的苦楚,鲜为人知。 这不就是后世那些不专业的行走学校吗?! 楚晞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碰上了古代版的行走学校,而且不知是不是受了当地风气影响,在提及学生被责打的时候,这些百姓居然没人觉得不对。 学习要吃苦不错,可枉顾人性就是不对的! 担心耽搁久了刚才那逃跑的少年会出事,楚晞赶紧回到了驿站,见到顾衍之将事情如实告知,可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一旁的知府打断:“那劳远堂在本地百姓心中颇有威望,经他们教授过的孩子大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我菱川学风严谨也离不开他们,林典籍说这话有失偏颇。” 楚晞没想到当地的父母官居然帮那些丧心病狂的人站台,想到那少年伤痕累累的身体,她面色一沉:“就算是管教学生,难道就可以不择手段了吗?是命重要还是所谓的功课成绩重要?” 知府笑笑:“身为学子连课业都做不好,那还能成什么大事?再说那些人里不乏顽劣之人,父母亲朋也对他们束手无策,劳远堂还算是帮了他们。” 楚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知府大人的意思是,只要不爱学习,只要不听家里人的话,就可以把人送进去肆意侮辱吗?” “是,我相信里面肯定有品性顽劣之人,可再恶劣也应该交给律法约束,而不是动用私刑!” “您作为父母官都觉得他们没错,也难怪百姓习以为常。” 楚晞这话说的夹枪带棒,知府挂不住面子刚要开口斥责,顾衍之发话:“好了林典籍,咱们初来乍到,自然不如王大人了解。” 一句话既给了当地父母官面子,又表明楚晞与自己关系亲近,知府自然没再敢说什么。等到他离开,楚晞终于忍不住对顾衍之抱怨:“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此地会有这样的存在了。” 有这样糊涂的官员支持,难怪那劳远堂的人光天化日有恃无恐。 顾衍之摇了摇头:“此事绝非一人之过,必须从长计议。” 楚晞还想再争辩几句,但看见他神色里分明是有了打算,便忍住了话头。 —— 两天后,劳远堂迎来了几个陌生面孔,楚晞一边跟着引路人,一边低声提醒身旁一脸别扭的人:“别乱动,跟紧些!” 先前商议的结果是要先调查清楚这劳远堂的罪证,否则就算清算了它,后续也会有其他机构像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至于如何取证……楚晞自告奋勇地打算加入卧底的阵营,可顾衍之不肯答应,本以为再无转圜的余地,没成想他们居然打听出这劳远堂还有专门管教女子的地方,这下楚晞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要么说无巧不成书呢,得亏她刚在顾衍之面前暴露了女扮男装的秘密。 然而为了她的安全考虑,顾衍之还做了一手打算—— “嘶——这裙子太长了!”险些摔倒的陆一逸两手提着两边的裙摆,秀美的脸颊上有些崩溃,反倒将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演出了几分活灵活现。 “我可都是为了保护你,不然我就和高承武他们一起了!”陆一逸不忘向楚晞卖个好。 说到男子那边,楚晞有些担心:“也不知三皇子他会不会受不了,万一……” “放心,有路洺在,而且子珩哥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陆一逸话音刚落,前面领路的婆子突然转头一声大吼:“安静点!”把两人吓了一跳。 接下来两人不敢再有交流,一路安静地跟着那老婆子走进了一间屋子,刚踏进去,房门便被陡然关上,细碎的阳光透过窗纸散进昏暗的屋里,反而平添了两分阴森。 屋里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她们眼神阴沉地打量着楚晞和陆一逸,言语轻蔑:“把衣服脱了。” !!! 两人对视一眼,楚晞赶紧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嫂子您说什么?” 为首的妇人语气不耐烦:“让你们把衣服脱了,劳远堂里不许带东西进去!” 楚晞还没出声,陆一逸已经崩溃:“不是,我们又不是小偷,你凭什么让我们脱衣服!” “少废话,小贱蹄子你脱不脱?”见陆一逸抗拒,那妇人不由分说就是一巴掌打过来,陆一逸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剩下的几个婆子见状也朝陆一逸围了过来。 楚晞生怕露馅,赶紧高声大喊着求饶,同时从怀里掏出几粒碎银子递给那些人:“婶子婶子!我妹妹她从小被宠坏了,您几位多担待!” 几个妇人见钱眼开,离得最近的那个不仅抢的最多,甚至变本加厉地不顾楚晞的抗拒,从她怀里将剩下的银钱也摸了出来。 “哼,看在你还算识相的份儿上,”妇人掂量着银子,眼里满是贪婪,她不屑地朝其他人努努嘴:“搜身!” 被几双粗糙的手在身上肆意摸来摸去,即使对方都是同性,楚晞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担心地看向陆一逸,生怕对方一个暴走让他们的任务结束。 陆一逸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想他一个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的纯洁少男,眼下被几个妇人肆意侮辱…… “啊!” 突入起来的尖叫吓了楚晞一跳,原来是有个婆子对陆一逸先前的反抗心怀怒火,趁机在这不听话的“丫头”屁股上大力拧了一把! “哼,胸平,屁股倒是挺翘,狐媚子!”妇人还不忘言语侮辱他。 “没事没事!被嫂子们打几下没事的!”楚晞生怕他爆发,赶紧一把拽过,语气轻柔又急促地哄着他。 “……”陆一逸咬着牙没有说话,妇人们见 他们还算乖巧,终于放了行。 两人两手空空地被领到了一间破屋子,两张硬邦邦的床上是两床灰扑扑的薄被。楚晞上前抖了抖,一股淡淡的霉味顿时扑面而来。 “……先将就一下吧,左右咱们不是来享福的。”没得到回应,楚晞扭过头,只见陆一逸一脸的悲愤,显然还没从刚刚的暴击里清醒。 “她竟然……她竟然敢——”从小没吃过大亏的小少爷连眼睛都红了,紧攥成拳的双手止不住颤抖,“我……我……” “可怜我的清白之躯……” “……”天知道楚晞用了多大力气才忍住到嘴边的笑。 怎么说呢……确实挺惨的,但也确实好笑。 楚晞努力让嘴角持平:“没事,你这是为正义做出牺牲,你表哥一定以你为荣!” 陆一逸:“……你心里是不是在笑?” “绝对没有!”楚晞冲着屋顶举起三根手指,“我以男人的尊严起誓,绝对没有笑话你!” 已经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如果暴露了那就太亏了,陆一逸忍住心里的羞愤,在警告楚晞绝对不能把这事往外说后,就及时调整了状态。他和楚晞一起将屋里可怜的几样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刚走出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 一个少女被人拽着头发拖了进来。 “小贱人!敢偷懒是不是?”先前拧了陆一逸的那个妇人拿着一个鸡毛掸子朝她身上打去。 “没有!我没有偷懒,我来葵水了不能沾凉水……”楚晞这才看见少女的身下泛出隐隐红痕,然而这并不能引起妇人的怜悯。 “我呸!老娘生孩子前还下地干活呢!你个贱人有什么矫情的!就是偷懒不想给老娘洗衣服!”妇人一边说着粗俗辱人的话语,一边毫不留情地往少女身上招呼着,少女吃痛却挣脱不得,只能无助地扭动身体,血渍混着尘土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陆一逸看不下去正想上前,被楚晞摇头阻拦:“再等等。”她低声道。 众目睽睽下,少女被妇人打得遍体鳞伤,那妇人见她冷汗直流,总算把心里的恶气出了,又吩咐人把她关进了柴房。 “都给老娘听清楚了,谁要是再敢偷懒,和她一个下场!”她叉着腰环视四周,众人赶紧低声回应,生怕回得晚了惹祸上身。 “今天不用给那小贱人送饭,好好饿饿她!”丢下这话,妇人气冲冲地离开了。 柴房里隐隐传出那少女的啜泣声,可没有人敢去查看,楚晞担心地望过去,却立刻被人抽了一鞭子:“快去干活!” “是……”忍住心里的愤怒,她和陆一逸一起被赶去了后院,满地乱堆的衣物如山一般摞在屋角,都是这些婆子和打手换下的脏衣,汗渍油污浸透布面,闷出一股酸馊难闻的浊气。刚一靠近,刺鼻的臭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汗腥与尘土的气息,呛得人几欲作呕。 楚晞忍住恶心将衣服浸泡在水里,耳边却传来一道颤抖的女声: “会死的……我们早晚会和她一样死在这里……” 54. 第 54 章 楚晞瞄了眼正在打盹的监工,凑近那女孩低声询问:“‘她’是谁?什么叫像她一样?” 女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惊呼一声被一旁的婆子抓住,一鞭子抽到了背上,她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强忍着泪水低下了头,楚晞见状也不再追问。 转眼便到了午膳时刻,这也是少年和少女们唯一可以碰面的机会。午膳时,男女都在同一个逼仄的饭堂,左边是少年,右边是少女,中间隔着一道矮墙,墙头摆着几摞空碗,正好挡住彼此的视线。空气里弥漫着粥的稀薄气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闷浊味道。 楚晞端着自己的碗刚坐下,矮墙那边忽然传来“哐当”一声,接着是碗摔碎的声音,然后有人在骂,有人在喊,几个监工同时往那边冲。 “又要自不量力了……”旁边一个女孩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有抬头看。 趁着混乱,楚晞连忙侧过身,借着碗沿的遮挡,低声问旁边那女孩:“你刚才说的‘像她一样’,是谁?” 女孩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筷子差点掉在地上。楚晞按住她的手:“我不是他们的人。” 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在发抖,但还没来得及说话,矮墙那边的骚乱已经向这边蔓延过来——有人在推搡,有人被拖走了,饭堂里的监工们被那边的动静引开了,中间出现了一个间隙。 就在那个间隙里,楚晞看到了矮墙那边的一道身影。 高承武挨着墙根蹲着,手里端着一只破碗,脸上带着点泥灰,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收敛了一大截,但那股傲气的劲儿还在。 他趁监工背过身去,飞快地朝这边扫了一眼,压着嗓门说了一句: “河边那小子没死,被关在后院柴房里,路洺和我去看过一眼——他身上全是伤,一条腿动不了,好像是跑的时候被打断的。” 他说完这句,监工已经转身了,他立刻低下头,整个人缩进蹲着的人堆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楚晞心跳仿佛停了一拍,然后她放下碗,冷静地用指节敲了两下碗沿——这是他们约定的“听到了,继续行动”的信号。高承武没有回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像普通人一样伸了个懒腰,然后起身,走向了打饭的队伍。 饭堂重新恢复了那种逼仄的安静。只有地上碎裂的碗片还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些什么。 那个跳河的少年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他们需要快一点。 午膳后,她们被赶到了后院。洗衣的活还没干完,监工又扔来几筐脏布,浸着汗和草汁,沉得压手。楚晞和那几个女孩蹲在水盆边,双手泡得发白起皱,指缝里全是搓下来的泥垢。来到这里之后,他们只有干不完的活儿,受不完的羞辱,稍不注意就会被打,这样的地方却能堂而皇之地存活于世,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被亲人送进来的。 楚晞朝陆一逸打了个手势,让他挡住自己的动作。旁边那个女孩一直没抬头,但她也没有再躲开。楚晞侧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你叫什么?” “小棠。”女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我叫程小棠。” “你在这里多久了?” “快一年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底下的动作没有停,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时候说话,“他们说我是‘不孝女’,我爹和后娘把我送进来的。” 楚晞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在水盆里翻了两下衣服,等旁边的监工走远了一些,才又开口:“你之前说‘会像她一样死在这里’——那个‘她’是谁?” 程小棠的手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是荷花。” “荷花?” “她叫荷花。”程小棠的眼眶开始泛红,但她没哭出声来,“比我早来三个月,身体一直不好,吃不饱,睡不好,还要干活。她不肯听话,夜里想跑,被抓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那段记忆还在压着她。 “那些人说她是‘不服管教’,把她按在地上打了一整个下午。打得她爬不起来了,又把她关在柴房里三天,不给吃的。” 楚晞攥紧了手里的湿衣服。 “后来……后来她应该死了。”程小棠的嘴唇在发抖,“他们说她回家了,可我半夜明明看见有两个男人把她抬出去,应该埋在村后头那片荒地里了。” 楚晞的呼吸变慢了。 “我看见了。”程小棠舔了舔嘴唇说,“我当时躲在茅房后面,我不敢出声,但我看见了。” 楚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荷花……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程小棠愣了一下,像是在想。然后她的视线忽然有了方向感,却没有抬起来:“有……她手腕上有一对银镯子,她说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一直戴着。”她说完这句,下意识地朝一个方向偏了偏目光。 楚晞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院子另一头,为首的妇人正叉着腰站在廊下,两只粗壮的胳膊露出袖口一截。她手里握着一根竹条,嘴上骂着人,然而她的左手手腕上却套着两只银镯子——那镯子太小了,扣在她粗壮的腕骨上紧得发亮,款式年轻,花纹细巧。 楚晞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低下头搓手里的衣服。 “她戴着那对镯子。”楚晞轻声说,语气很平。 程小棠“嗯”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楚晞就没有再问了。 她低下头,用力搓了几下衣服,水花溅到地上。风从后院的破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湿了的袖口贴在手臂上,传来一阵凉意。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这天,还会有别的什么发生。 入夜后,饭堂里只剩一盏油灯,火苗在灯盏里摇摇晃晃,照得整间屋子也昏黄发暗。 楚晞靠着墙根蹲着,手里搓着一件洗了半天的粗布衫,搓了很久也没搓完。她在等。陆一逸也忍住没说话,盆里的衣服搓了又搓,手指泡得发白。 旁边几个女孩也都蹲着,有的在补衣裳,有的在掰干馒头泡水,谁也没有 说话。不远处的门边坐着个监工婆子,正歪着脑袋打盹,嘴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鼾声。 楚晞放下手里的衣服,侧过身,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你们当中......有人想走吗?” 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恐和警惕。另一个人手里的馒头停了,但没有抬头。程小棠正坐在她侧面,听到这句话,手一抖,针扎进了指腹,却没出声。 楚晞没有等她们开口,继续说:“我知道荷花的事。我知道你们中有人看见了,有人害怕了。但害怕没有用,荷花已经死了,下一个可能会是别人。” 她停了停,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声音压低了一分:“外面有人能接应我们,但需要里面的人配合。不愿意的,继续待着,我不勉强。但愿意走的,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必须要听我安排。”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女孩开了口,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楚晞说。 “可出去了......还是要被送回来。”又有个女孩低声道。 “不会的!官府一定会管你们,相信我!”陆一逸一时激动,声音大了些,惹得门口的婆子惊醒后转头看了一眼,幸好她年纪大了没听清,只当他们凑在一起说闲话,训斥了几句又睡过去了。 程小棠低着头,手里的针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算我一个”。有人跟着点了头,有人还在犹豫,但楚晞没有再逼她们。她心里明白,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今晚能争取到的全部了。 她正要起身,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监工推门进来,在婆子耳边说了几句。婆子猛地睁开眼,脸色一沉:“什么?又有人闹事?” “是白日里那几个男娃里头的,”那人压着嗓音说,“有个小的,在柴房那边跟人动了手,被管事的扣下来了,说要关三天。” 楚晞的呼吸猛地一沉——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人多大?”婆子问。 “看着才十岁出头,脾气倒是大得很。” 楚晞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先关着再说,饿两顿就老实了,一个半大的小子,还能翻了天不成?”婆子打了个哈欠,挥挥手示意没事了。 楚晞靠在墙上,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她闭上眼睛,隔了几息,重新睁开时,目光已经沉了下来。 “小棠,”她压低声音,“原定明天的事,今晚就要动。” 小棠猛地抬头:“可外面……” “外面的人会配合。”楚晞说着转头和陆一逸交换了个眼神。 三皇子被关了,他们等不了明天。 她站起了身,朝着廊下的黑暗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和高承武那边联络,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55. 第 55 章 漆黑的屋子里,三皇子揉着自己胀痛的脸颊吸了口气。 这劳远堂内的水远比他想象中的深。不仅仅是这些监工和所谓的夫子欺辱人,就连学子内部也有搭伙结对的现象——明明都是被压榨侮辱的对象,可有的人甘愿去讨好那些挥鞭子的人,再帮着他们去欺压那些更底层的人。 若是换做以前的他,早就不管不顾地要派人过来将他们统统抓起来斩了,可经过这几天的切身经历,他也明白了这里的问题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所以在和监工起冲突的时候,他忍住了自己的皇子脾气,任由他们将自己关了进来。 黑暗中突然传来细微的呻/吟声,他吓了一跳,又觉得奇怪,抵不住好奇试探着寻了过去。 原来是那天跳河偷跑的那个人。此刻他躺在地上,全身的衣服皱巴巴,整个人散发着异味,显然那些人把他抓回来后就直接将人扔了进来。 三皇子见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身体蜷缩着抱住一条腿,他赶紧走到一旁低声喊道:“喂!你怎么样?” “疼......娘......我疼......” 这人意识模糊,豆大的汗珠夹杂眼泪滴在三皇子的手上,让他抑制不住心里的焦急,连忙跑到门口向外大喊:“来人呐,快来人!要出人命了!” 然而久久得不到回应,只有他使劲拍门将铁锁晃得哗啦哗啦的声响,显得格外无情。他咬着牙徒劳地踹了一脚门,又回到那人身旁,犹豫再三将那人的头从地上搬了起来:“喂你撑住,你不能死——马上顾大人就来救我们了,那些人我早晚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听再多传闻都比不上此刻亲眼看见的震撼,三皇子从未有过这样无助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肩上的重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在皇室的统治下居然还有这么可怕的地方。 门口突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下一刻有人趴在门上小声唤他:“三殿下!你在吗?” 三皇子颇为惊喜地站起身,忘了膝盖上躺着的人,听到对方脑袋砸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他抱歉地想转身去看,却又怕耽搁了时间,只能小跑着来到门口。 透过门缝,楚晞仔细打量着他的状况,还好,除了脸上的伤,这位小祖宗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你坚持住,最迟明晚我们就动手。” “这么慢?”三皇子语气着急。 楚晞以为他是受不了苦,赶忙解释:“现在情况不明,总要联络所有的学子和外面里应外合才行,不然要是有恶人跑了或者有人受伤就不好了。” “可再拖下去,我怕要出人命了!”三皇子满脸担心地往里看了看,向楚晞说明原因。他丝毫不提自己遭的罪,只是心忧那边身受重伤的少年能不能及时得到救治。 楚晞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作何解释,路洺见状将顾衍之的谋划和盘托出,几人简单交流了几句,便赶快散了。 —— 次日午膳,饭堂里比往常更安静。 粥的味道从灶台方向飘过来,稀薄得几乎闻不见。学子们低头扒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和墙外传来的风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压在头顶的阴云。 楚晞端着自己的碗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陆一逸在她斜对面,低着头,但耳朵是竖着的。程小棠坐在她旁边,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躲开。 他们在等。 等一个混乱开始的信号。那个信号不会由她发出,而是由路洺和高承武确认的时机——按照计划,他会在饭堂人流最密集的时候,主动制造一场足够让所有监工都被吸引过去的骚动。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矮墙那边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是碗摔碎的声音。然后是路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你推我干什么?”紧接着是高承武的怒吼:“你给老子把话说清楚!谁推你了?想打架是不是?!” 饭堂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几个监工同时起身往那边走,骂骂咧咧地推开挡路的人:“怎么回事?谁闹事?” 高承武已经站起来了,碗碎在脚边,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吃完的干馒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很大:“我好好吃饭,他自己撞过来往我身上倒!你还怪我?” 路洺也装出一副怒容,恶狠狠地骂了回去。两人眼神一对,他就被高承武揪住了衣领。 “打架是不是?我陪你!” 监工们怕他真的动手,一窝蜂地冲过去拉架,整个饭堂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连门边的婆子都撑着膝盖站起来探头张望。 就在那一瞬间,外面的风忽然变了。 一道低沉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山坡那边压过来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知道它含义的人听见—— 那是顾衍之的人在外面确认接应就绪的信号。 饭堂里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高承武那边的推搡已经快演变成打斗,几个监工正围着他骂骂咧咧,有人抄起棍子,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往外拖,却被路洺一脚踢翻。饭堂的门被撞得咣当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边——像他们平时被训练做的那样,把注意力转向“闹事的人”,看他们怎么被收拾,而不是自己碗里的粥。 楚晞没有等混乱平息,她站起来,推开椅子,声音不大,但正好能穿透那些嘈杂:“都别吃了。” 离她最近的几个人抬起了头。有人攥着碗的手在抖,有人还在用筷子扒拉最后几口稀粥,仿佛只要自己不动,那些事就与自己无关。但楚晞没有等她们回应,她已经迈开步子穿过饭堂,陆一逸跟在她身后,那些她昨晚确认过的目光这时也落在了她的方向。她们在看她,也在等她带路。 高承武还在那边喊:“你们看不出来吗?这些人根本不会放过你 们!荷花怎么死的,你们忘了?”他指向她被埋葬的方位,“你们想和她一样被关到死,然后随便一埋吗?” 饭堂里有人停下了动作。有人抬起头,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但也有人站起来了——不是楚晞认识的人,是另一个角落里的一个少年,他站起来的时候还带着满脸淤青,但他站起来了。 “她说得对!”他看了楚晞一眼,又转向饭堂里的其他人,“去年走的那个人,他们说过他受不了了,你们说他后来去哪了?”饭堂里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说:“被埋在山后头了……”紧接着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楚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饭堂里的这些人——有的低着头,有的在看她,有的还在犹豫,她的手按着桌沿,声音放低:“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如果今天不走,明天也会是同样的一天。后天也是。你们还想在这里待多久?你们还想等多少个荷花?” 看见有人一唱一和带头造反,几个婆子一边骂着一边就要去喊更多帮手过来,还有个气势汹汹的监工一脸戾气地要来收拾他们,被陆一逸冲过去一拳打翻在地。 “他们一点儿都不可怕,只要我们不怕他们!”陆一逸高举拳头喊道。 “我已经受够了……”一个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说出来,“我要出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附近的人都看着她。她旁边的女孩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有人在哭,有人咬着牙没有说话,有人站得最早却没有往前迈步,但他们都在看楚晞的方向——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有人拿着盛粥的碗往地上砸去,跟着高承武那边也传来碗碎的声音,有人把凳子踢翻了,饭堂里开始乱起来了。 几个在饭堂里的监工拿起手腕粗的木棒朝他们挥过去,试图像以往那边震慑人群,可这次却失效了,他刚碰到人,就有其他人从后面围攻过去,很快就把他们按在了地上殴打。 楚晞没有命令他们,没有挥手示意,她只是朝着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快跟上,趁着其他人还没来,我们往外跑。” 这次跟上的人比昨晚多多了,那些最后才站起来的学生低着头挤进了人群,像一直等着有人先动。她听到了身后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有人还在喊“快走”,有人在骂监工,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跑。 饭堂被甩在身后,监工们鼻青脸肿倒在地上,有的手脚已经扭曲——就像他们平时对待其他人那样。外面是灰白的天色,他们的路还没有到终点,但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众人正要往大门的方向冲去,可突然冲出来一群手持武器的壮汉,为首的是个并不眼生的少女,楚晞记得昨晚她劝说众人时,这人就在一旁时不时地搭话。 想不到她居然做了告密者。 “就是她们!她们带头闹事的!”她指着楚晞和陆一逸大声喊道。 56. 第 56 章 顾衍之做事一向大胆,从他敢答应三皇子进劳远堂便可见一斑。 皇帝让三皇子跟着他南下,也是存了历练的心思,顾衍之有把握能让他全须全尾的回来,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 然而,当楚晞提出要混进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绝了。 与成事的把握无关,他不愿意将心上人置于未知的境地。 可耐不住形势所迫,她又固执得紧,他只能让陆一逸乔装打扮跟在她身边。陆一逸的功夫是他亲自教的,对付几个莽夫还是绰绰有余。可凡事总有例外,她又是个胆大良善的性子,自打她混进去后,他这颗心就没能安定过。 所以在得到路洺的信号后,他马不停蹄地进行了部署,根据路洺传来的地图,派人将劳远堂的几个门都牢牢守住。 可纵使如此,还是有意外发生——有人告密,将楚晞他们的计划泄露给了那些人,导致原本万无一失的筹谋有了松动。 劳远堂能在当地肆意这么多年,除了当地的风俗崇尚棍棒教育之外,也和背后经营者的打理脱不开联系。所以,当知府在他意料之中的打着马虎眼的时候,顾衍之毫不犹豫地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三皇子深陷其中,若是出了事,尔等可担待得起?” 一句话将知府所有的退路锁死。可下一刻,就有急报传来,说是里面发生了骚乱,有人受了伤。 —— 楚晞拼命大喊着:“都不要怕,他们嚣张不了多久了!” 然而场面早已失控。面对气势汹汹的壮汉,刻在骨子里的惧怕再次发作,一些人本就是一时意气,眼下完全慌了神,哭喊着胡乱冲撞,将原本一致对外的队伍打散。 她声音刚落下,那十几个壮汉已经拨开人群,径直朝楚晞的方向逼了过来。告密的女子站在他们身后,指着楚晞喊:“就是她!那个新来的,主意全是她出的!” 为首的壮汉身材粗壮,手里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胆子不小,敢在劳远堂挑事?” 楚晞没有退,但也没有说话。她身后的几个女孩已经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往后退了两步,还有人蹲了下去,捂住耳朵不敢看。 但另一边,那个最先站起来的少年却没有退。他抄起身边一条长凳,挡在楚晞侧前方,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粗哑,但稳住了:“你们别过来!” 他身后又跟上来两个人,一个手里攥着碎碗片,一个什么都没拿,拳头攥得死死的。他们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后退。 饭堂里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人在往前,一半人在往后。有人豁出去了,有人还在犹豫,还有人已经哭了。 壮汉冷笑一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帮手立刻朝那少年围了过去。 “你们几个,一起上。” 话音未落,那少年已经被一棍扫翻在地,长凳脱手飞出,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另两个人也被踹倒,碎碗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更多的人开始往后退了。那些刚刚鼓起勇气站起来的人,在看到第一个人倒下之后,又缩了回去。 告密者见状,又指着楚晞喊:“抓住她!她是主谋!” 壮汉已经走到了楚晞面前。陆一逸从侧面冲上来,一脚踢开一个人的手腕,但另一个人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拖了两步,将他困在了原地。 远处的路洺见形势不妙正想往这边赶,可碍于三皇子与高承武的安危,根本无法脱身。 程小棠想拉起楚晞避开他们,却被一把推开,身体重重撞在了柱子上,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楚晞面前已经没有挡着的人了。壮汉伸手抓向她的肩膀,五指几乎已经触到她的衣料—— 顾衍之冲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心心念念的那人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又无助地看着四周混乱的场面,试图大喊些什么,可下一刻就被人抓住了肩膀,寒光凛凛的刀眼看就要朝她砍去。 一道劲风夹杂着呼啸的杀意直直打在刀面,壮汉虎口生疼,吃痛之下松了手,可还没等他抬头去寻来源,紧接着就是一声“噗嗤”! 温热的鲜红的液体喷溅在脸上,他只看见一支箭尾在眼前微微颤动,想要低头说话,可张口却是无声。 这时才传来剧痛——原来那支箭射在了他自己的喉咙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只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走来,周身明明笼罩着层层戾气,可眼神里染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那人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只是抬步踩在了他的脖颈。 “咔嚓!” 壮汉的意识彻底涣散,再无生气。 楚晞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人的尸首,脑子一片混乱。 耳畔似乎有人在大喊着什么,还有人在哭泣求饶的声音,她无暇顾及,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道人影覆盖下来,紧接着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倒向一个微凉的怀抱,耳朵紧贴着的地方还能感受到剧烈的起伏,有粗重的喘息从头顶传来,身体被一双臂膀死死箍住,种种迹象显示出那人的紧张和慌乱。 “......子珩?”她试探着对着他的胸膛唤了一声。 抱着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紧了又紧。 明明什么也没说,可她感受到他的情绪——后怕、担忧、珍惜...... 细细想来,她每次遇险都有他在,可从未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样,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跟着紧了起来,和他的一起交织成一片,清晰地传递出一个她再也无法逃避的信息—— 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上了他。 是的,她早就喜欢上他了。 “主子,所有贼人已被擒拿,一些学子受伤,已经送往医馆。” 路洺的声音响起,楚晞如梦初醒,赶紧推了推紧贴着的胸膛,见他没有反应,她有些着急:“子珩!” 顾衍之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手依旧抓着她的,扫视四周:“都带走。” 接着,他抓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举在胸前低下了头,有炽热的呼吸打在指节上,楚晞有些羞赧地缩了缩手指,顾衍之一愣,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一分失落:“一切有我,你先和他们去休息。路洺—— ”他看向下属,“让大夫来给他们看看。” 说完,他又朝她笑了笑,松开手离开了。 楚晞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可高承武几人已经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谈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所有人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听到几人嘈杂的吵闹声,楚晞的心境也逐渐平复。 她注意到三皇子有些落寞的神色,忍不住询问。 三皇子神色恹恹:“大夫说.....他应该是救不活了。” 他指的是和他一起被关禁闭的那个少年。自从河里被人捞起,他不仅着了凉,腿上还有伤,没有及时得到救治,眼下生命垂危。 楚晞不知道怎么安慰三皇子,只能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柔声道:“我相信他一定能化险为夷,放心吧。” 三皇子点点头。 可天不遂人愿,那个少年终究没能挺过去。他倒在罪恶覆灭的前夕,三皇子看着他消瘦惨白的面颊一言不发,垂在两侧的拳头微微颤抖。 少年的父母闻讯赶来,对着儿子的尸体泣不成声,三皇子本想疾言厉色地斥责他们的愚蠢,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声愤恨的冷哼。 在已经铸成的大错面前,在一对因失去孩子而痛心疾首的父母面前,再多的训斥又有什么用呢? 楚晞能做的只是轻轻抱了抱无助的小皇子,在他耳边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走之前知道害他的人都会罪有应得,他一定很欣慰。” 三皇子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才慢慢转身,朝外走去。楚晞没有拦他,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一直走到院子门口,他才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他叫小六,我后来才知道的。他说他爹娘送他进来的时候,跟他说‘等你改好了,就来接你’。”三皇子顿了一下,“他一直等着。等了一年多。” 楚晞没有接话。三皇子吸了一下鼻子,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我不在乎”的语气:“走吧。他们怎么办?”他说的“他们”是指少年的父母。楚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对夫妇还跪在门边,中年妇人正用衣袖替儿子擦去脸上的血痕,动作很轻。 楚晞想了想:“让他们带走,好生安葬。”三皇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当天晚上,劳远堂的管事、监工、打手都被押送去了知府衙门。王知府还想解释,路洺已经带人把卷宗和账册搬到了堂前。顾衍之没再跟他多话,只留下一句“该怎么做,你清楚”。王知府低着头,后背的汗湿透了官服。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学子被安排在驿馆暂住。楚晞挨个看过她们的情况,确认没有重伤才坐下来歇口气。陆一逸靠在她旁边的墙上,袖子卷到肘弯,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看上去是白天混战时蹭伤的。他对楚晞说:“你以后少干这种事”,楚晞刚想说什么,他就补了一句:“不然表哥会把我扔去边关的。”楚晞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有人推门进来了,是顾衍之。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陆一逸手背的伤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楚晞身上。“跟我来一下。”他说。 57. 第 57 章 楚晞起身跟着他出了门。 连廊里很安静,日光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错落成两行。顾衍之走了一段路停下,转身面对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先前太乱了,没来得及问你,有没有伤到?” 楚晞摇头:“没有。” 他没有立刻接话,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边缘——那有一小块干涸的血渍,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那伤口不是她的。他确认了,然后收回手,神色恢复如常。 “待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立刻启程回京。”他说。 楚晞点了点头。 “不要自责,若非你们及时发现,还不知会有多少人遭此毒手。”顾衍之淡声道。 楚晞倍感惊讶,他居然看出了她心中的不安。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她想起了昨日他冲进劳远堂救下自己的那一幕......她是喜欢眼前这个人的,而这个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心口涌现出一股冲动,她张口刚吐出一个字:“我......” “大人!”不远处顾衍之的下属出现,抱拳道,“那些百姓聚在衙门不肯带孩子离开,还说......” “说什么?”顾衍之神色淡然。 “说劳远堂帮他们管教逆子孽女,他们都是自愿送人过来的,官府不该治那些人的罪。” 两人对视一眼,朝衙门赶去。 —— 两人赶到衙门时,门口已经围了几十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翁、扛着锄头的庄稼汉,堵在衙门口,不吵不闹,但也不肯走。狄崇礼站在台阶上,正压低声音跟一个老人解释什么,但对方根本不听。 “大人,劳远堂是替我们管教孩子的!他们不听话,不打怎么办?” “就是!我家那小子,以前偷鸡摸狗,送进去半年,回来知道干活了!” “你们官府凭什么抓人?又不是你们养孩子!” 楚晞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心里那股凉意又浮了上来。她知道他们不是真的不知道——他们只是选择不知道。那个妇人声音最大,手里还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看起来像是来凑热闹的,而不是来领人的。 楚晞走上前一步,看向那个妇人:“大姐,你知道劳远堂里是怎么管教孩子的吗?” 妇人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人家是正经学堂,能怎么管?不打不成器!我们小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就是说,你知道他们会动手。”楚晞说。 妇人噎了一下,别开了眼。 楚晞没有逼她,转向她身后的几个男人:“你们也知道,对吗?你们把孩子送进去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会挨打。你们只是觉得,只要没打死,就没事。” “那不是管教嘛!哪个孩子不挨打?”一个中年男人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但语气已经不如刚才理直气壮了。 楚晞盯着他:“管教和虐待,你分得清吗?管教是让孩子知道错了,虐待是让孩子觉得自己不该活着。你送人进去之前,有没有问过孩子愿不愿意?” 没有人回答她。 楚晞转向人群,声音抬高了一些:“你知道孩子在里面挨了几顿打,你知道他们被关在柴房里三天没有饭吃,你知道有人被打断了腿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你都知道。你只是觉得,只要没落到自己家头上,就还能忍。比起未知的风险,眼下的得利似乎更让你们心动。” 人群里有人别开了眼。 “但今天是荷花,是那个跳河的孩子。明天呢?后天呢?你怎么知道不会轮到你家?” 几个家长低下了头。但也有一个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硬:“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叫养孩子?我们村里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打两下怎么了?打出毛病也没见谁家孩子真出大事。” 他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程小棠从人群后方走出来,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后退。她走到那个说话的男人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你知道我被关在柴房里的时候想过什么吗?” 男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想死。”程小棠说,“我想过很多次。我被你送进来的时候,你说‘你听话了我就接你回去’。我听话了。但你为什么没有来?”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哭,只是攥紧了拳头。那个男人后退了一步,别开了眼。程小棠低下头,没有再看他。楚晞走上前一步,没有替她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 顾衍之看了一会儿场上的局面,侧过头低声吩咐了路洺几句。路洺领命离开,步伐很快。他回来时,带着几个士兵抬着一块门板,上面盖着一层白布。人群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门板在衙门前放下来,白布下隐约透出人形,瘦小,蜷曲。 顾衍之没有掀开布,他只是在人群的注视下说了一句:“这个孩子,是前几日从劳远堂后山里挖出来的。死因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没撑过去。你们说‘出不了大事’——那你们告诉我,什么算大事?” 他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一张枯瘦的脸,半张脸上还有未褪的淤青,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那个刚才还嘴硬的男人没有再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跟碰到身后的台阶,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这……这是意外……”一个老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颤颤巍巍的,“谁家管教孩子能保证不出意外?那都是命……” 楚晞看向他,没有责备,只是说:“命是孩子自己的命,不是你替他说‘这就是命’就算了的。你把它送进去,你就得替他担。” 那老汉没有再反驳,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p>楚晞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继续道:“孩子不是父母的物件。他疼了会哭,会怕,会不想回家。送进去之前,好好跟孩子说一句‘我希望你变好’,比送进那种地方更有用。劳远堂已经没了。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地方,你们还是会送过去,那这个孩子就白死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动摇了。他们看着孩子身上那些伤,知道那不是在任何一个家庭里会被承认的“管教失误”。但还有人不愿意走。 先前出声的男人上前想去拉程小棠,可程小棠往后退了一步,没有伸手。男人又上前一步,语气重了些:“爹来接你了,你还不走?” 程小棠只是往后缩了一下,眼神透着陌生和愤恨。她站在楚晞身后,像是找不到可以退的位置。她爹有些挂不住面子,正要张嘴骂她,但对上楚晞的目光,最终只是讪讪地收回了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不识好歹”,转身走了。 狄崇礼见状,眉头紧皱,他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贯的规矩:“程小棠,他终究是你父亲。孝道乃人伦之基,不可因一时愤懑而断。你且——” “啪。”程小棠抬起头,手还停在半空,落得很轻,是打在狄崇礼的颊侧,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狄崇礼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挡。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做。程小棠的嘴唇在发抖:“我没有爹。他把我送进去的那天,我就没有爹了。”她说完这句话,收回了手,转身退到了楚晞身后。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片刻就会后悔。 楚晞上前一步,替她挡住了那些视线,侧头对狄崇礼低声说了一句:“她不是不愿听你的话,是那些人拿‘孝’字当绳索,她已经被那条绳勒过一次了。她不想再被勒第二次。” 狄崇礼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开口劝她。他直起身,退开一步,把位置留给了楚晞。 程小棠还在发抖,但楚晞没有再追问她。她只是朝顾衍之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衍之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低声吩咐路洺:“带孩子们去驿馆安顿,给他们腾出专门的地方。暂时不让他们跟任何人走,等到他们愿意开口说话为止。”路洺领命,带着程小棠他们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人群开始散了。风从街口吹过来,裹着尘土和太阳晒过的干草气味,把白布的一角轻轻掀了一下。 楚晞伸手把它按了回去。 顾衍之走到她身侧,也看着那个方向:“不是所有人都会听进去的。” 楚晞没有回头:“我知道。但至少让他们看见。“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以后想送的时候,得先想一下今天。”顾衍之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她身边,也没有催促她离开。 微风卷起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亲密无间,似乎容不得任何旁的存在。 狄崇礼望着那两人相对而站的情景,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58. 第 58 章 劳远堂的事情解决起来远比想象中棘手,此案错综复杂,即使有三皇子和顾衍之在,也不能随意处置一众菱川一众官员,只能向京请旨等待音讯。 楚晞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安抚那些受伤的孩子,让他们能尽快恢复正常生活。陆一逸几人也没闲着,帮着楚晞打下手,几天下来不仅精疲力尽,更是对民生疾苦有了清晰的认知。 幸好付出是有收获的,经过他们的努力,不少人的创伤得到了缓解,至于剩下的,比如程小棠等人,只能慢慢留给时间。好在事情被揭露出来,就算一时的更改困难重重,可楚晞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看我连第一道坎儿都过不去。”高承武坐在台阶上,连日的忙碌让他早就忘记了挑剔,丝毫看不出往日里的养尊处优。 陆一逸点点头,想到在劳远堂的几日,不禁叹了口气:“先不说那些人心狠手辣,为人父母的怎么也能这么狠心?都到了这般田地,居然还在为那些恶人说话。” “他们哪里是为那些恶人说话,他们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楚晞瞧得明白。 三皇子闻言,顶着一张稚嫩的脸,神色严肃:“虎毒不食子,我若是做了父母,一定好好教导孩子,绝不会把他送到那种地方。” “没错!就算再调皮,关起门自己教训,不能过火!” “就是就是,我将来一定做个好爹!不像我爹那样严厉!” 少年人总是对未来充满期待,楚晞见他们越说越兴奋,不由得轻笑出声。高承武见她这样,突然收了声,趁着陆一逸和三皇子打闹,他悄悄凑到她身边,犹豫道:“林舒......你......” 楚晞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高承武忸怩道:“我都看见了......那天......” “那天?” “......你和顾世子......”高承武躲开她的眼神,“只有那些走投无路之人才会做......要是他以后娶妻生子,你怎么办......” “多少世家大族盯着他的后院,就算现在没人,将来也少不了......” 景朝民风虽然较前朝开放,可仍对龙阳之好视为登不上台面的事情,要是林舒真的脑子发热,不仅前途毁了,一旦顾衍之抽身,等待他的就是无尽的非议。 高承武可不想看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楚晞没想到这一向大大咧咧的人居然注意到了那天的事情,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心像是被温水泡着,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被他撇着嘴躲开。 “放心吧,我和顾大人只是兄弟情义......小孩子不要想太多。” 见高承武一脸的不信,楚晞也没再多说。 经过几天的冷静,再炽热的情感也不复当日的冲动,高承武的话不无道理,即使她是女子,可在这样一个年代将身家性命全然交付给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 即使他现在喜欢自己,可当岁月流逝,此时的真心是否能一成不变? 连高承武都明白的道理,她一个现代女性不应该晕头。 “我都知道,放心吧,我不会犯迷糊。”她喃喃道,不知是讲给高承武,还是在说服自己。 几人正交谈之际,王知府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到三皇子只匆忙行了个礼,不等他开口,就神色焦急地询问他们顾衍之在哪儿。 瞧他满脸大事不妙的表情,楚晞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顾大人一早便带人进了山,说是案子有了新进展。” “糟了糟了!”王知府手攥成拳,狠狠锤打自己的大腿,“这下只怕凶多吉少啊!” “到底怎么回事?”听他这么说,楚晞慌了神,一把抓住王知府的衣袖,“你快说!” 原来这劳远堂的水远比想象中的深,不仅牵扯着菱川的几个大家族,就连官员当中也有些深涉其中,眼下大厦将倾,便有人起了歹意,下了昏招——在圣旨到来前把人干掉不就死无对证了吗? 王知府虽然也收了贿赂,可到底脑子清楚,知道事情的利害关系,得到消息便往驿站赶,没想到顾衍之已经带人出发了。 “他们预计用火药炸山,装作是天灾,让顾大人有去无回啊!” 嗡的一声,楚晞脑中陡然炸开一片,四周的一切失去了声音,她死死抓着王知府的袖口,全身失去了感知。 直到陆一逸将人从她手里一把拽出,大吼着让他叫人进山,她才慢慢找回了知觉。 “进山.....对!进山!”楚晞回过神,声音沙哑,“我们快去救他!” 话音刚落,楚晞已经冲了出去。 陆一逸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高承武站起来想拦,可手伸到一半她已经跑出院门了。三皇子也要跟过去,被王知府拽住了胳膊:“三殿下不可!” 看着楚晞几人远去的身影,又抬头看看远处的群山,三皇子咬牙:“快!把所有人都叫过去!” 进山的路不好走,楚晞几乎是在跑,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四处滚落,她不看路,不躲树枝,只朝着那个方向冲。 身后有人喊她停下,她没有听。路洺从侧面追上来,伸手挡了一下她的去路,语气还算稳:“林典籍,山里情况不明——” 她绕过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记得他还在里面。 第二声闷响传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碎石从两侧山坡上滚下来,砸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楚晞脚下踩空了一瞬,她撑了一下地面又站起来。烟尘开始从前方翻涌过来,灰黄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裂开了。她加快了脚步,冲着那烟尘的源头跑去。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喊“不能再往前了”,她听见了,但没有停下来。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脚下踩着碎石,踩不稳,身体摇晃了一下。 楚晞匆忙扶住一棵树,树干还在微微颤动,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震动中恢复过来。然后她继续往 前走,绕过那棵树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一匹马被压在碎石下面,只露出一截脖颈和半张脸,眼睛还睁着,瞳孔却散开了。有一块尖锐的石头穿过了它的脖颈,血浸入土里,还没有完全干。它的鬃毛上沾满了灰和细碎的石屑。 楚晞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匹马,看了很久,久到陆一逸追上她,喘着气说了一句“你——”然后他看到了,声音也断了。 楚晞突然蹲下来,开始挖。她用手刨开那些碎石,刨开边缘的泥土,手掌被石片的棱角划破了,可她没有停下。 陆一逸蹲下来想帮她,她推开他的手,声音很哑:“你别碰。”然后继续挖。 她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挖,更不想挖到什么,但她没有办法停下来。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高承武也追上来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在挖那匹马,他没有说话。 路洺带着集结的人马也到了,他看了一眼那匹马,然后看了一眼楚晞,说了一句:“那匹马不是殿下的坐骑。” 楚晞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手上全是血和泥,指甲缝里嵌着碎石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路洺重复了一遍:“不是殿下的。殿下骑的是那匹黑马,这匹是——是高公子之前骑的那匹。” 高承武愣了一下,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是我的。” 楚晞把手从碎石里抽出来,撑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泥和血混在一起,指节在微微发抖。 山体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更远一些,像是从更深处发出来的。脚下的地面没有再震动。 楚晞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烟尘还在往上升,远处什么也看不清。 在她刚要抬步的时候,路洺及时扣住了她的肩:“不行,现在太危险了,你们留下,我带人进去。” “不......不行!”王知府此刻终于追了过来,听见路洺的话,他顾不得气喘吁吁的身体,连忙阻拦,“那边山势陡峭,现在过去无疑是送死......” “可子珩哥在那里,我们总不能不管吧?”陆一逸揪着自己的头发,崩溃大喊。 高承武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楚晞道:“顾世子武艺高强,他肯定没事的。” “这可是山崩!武艺再高强也是凶多吉少!”陆一逸拼命锤着自己的头,被高承武怒吼了一句“闭嘴”,两人争执起来。 “够了!” 眼见他们越吵越凶,楚晞大吼一声呵斥住两人。 望着那边滚落的山石和弥漫的烟尘,楚晞哽咽着看向路洺:“......我听你的,等一等再过去。” 事发突然,又要分出人手去揪出真凶,他们不能把其他人的性命置于不顾。 只盼着顾衍之吉人自有天相。 只要他好好的,她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59. 第 59 章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他们只能大致观望着,等山体稳定下来。过了一会儿,路洺率先带人进去探路。 他们出发后,楚晞就再也没有挪动过位置。 她站在那片碎石堆的边缘,目光一直钉着前方,烟尘还没有完全落定,灰蒙蒙地挂在山腰上,像一层拆不开的帐。她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了,爆炸声停了有一阵了,只剩下偶尔几块松动的碎石滚落下来的动静,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高承武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陆一逸蹲在路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知府在远处来回踱步,双手合十高高举在额头处,嘴里嘟囔着什么,楚晞没有仔细听。 她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只是站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口哨。 很短,很轻,像是从山壁那边传过来的,隔着几层岩石和碎石,几乎模糊得难以分辨。但楚晞听见了。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做出了回应——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陆一逸抬起头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开始小跑,踩着碎石和泥土,朝着那声口哨传来的方向跑去,她跑到碎石堆的边缘,翻过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踩到对面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她扶了一下地面又站起来。然后她看到路洺站在不远,正和一个浑身狼狈的衙差交谈着,见到楚晞这么快就赶来,路洺睁大了双眼,接着赶紧解释道:“世子没事,他们都躲在山洞里,知道我们会来寻,世子便派人出来探路。” 他指了指那个衙差。 楚晞冲到衙差面前:“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不等对方回答,她又问道,“他在哪儿?” 被她心急如焚的神色吓到,衙差仓促指了个方向,楚晞立刻甩下他们就往那儿跑。 山路本就难走,加上碎石当道,柔软的步履又不防滑,楚晞踉跄了几次都险险稳住身体才没有摔倒。路洺很快赶上来,想要扶着她,却被楚晞拒绝:“快!别管我,快去找子珩!”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顺着衙差指引的方向赶去,过了许久终于看到一个隐蔽的洞口。 “主子!” “世子殿下!” “顾大人啊!” 不同于旁人加快了脚步,楚晞顿了顿,慢慢靠近洞口。眼前的视线陡然一黑,她用力眨了眨眼,在死里逃生的人中寻找着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顾衍之。 他正靠在一块巨石旁边站着,身上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灰尘和血迹混在一起,但他站着,没有被埋住,也没有倒下。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被血浸透了,另一只手扶着一块石头,看起来有些勉强,但眼睛是睁着的,目光正落在她的方向。 楚晞站在原地,确认了他的存在。她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她朝他走了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臂,血已经浸透了袖子,沿着指尖滴落到地上。她伸出手,想要查看他的手臂,但又把手缩了回来。 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节上还沾着干涸的血和沙土,指腹被碎石划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受伤的,也不知道伤得有多重。她只是把手收了回来,然后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点哑:“你手怎么了?”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被石头砸了一下。没事。”他语气平淡,如此骇人的血迹被他说来竟像是脚滑摔了一跤般随意。 他的回答很短,也很简单,接着就将目光放在她满是伤口的手指上。 “没事,都是擦伤不打紧。”楚晞预判到他的心理,赶紧说。见他还是直直地盯着自己,她以为他不信,上前轻轻托起他的手臂,细细端详着,眉头紧皱,“还没有受伤?” 她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 顾衍之一怔,接着侧过头,朝山洞里的方向偏了一下:“我们提前进了山洞,大部分人都没受伤,只有几个人被碎石擦伤了,没有大碍。” “我是问你还有没有受伤?”楚晞以为他误会了,再次强调道,声音也不由得拔高。 顾衍之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被察觉的浅笑:“没有了,只有这处小伤。” 他顿了一下:“是我让他们进去的。当时听到声响,来不及撤了,先躲进去再说。” 他后面的人也陆续从洞口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灰,有人身上也有血迹,但都是表面伤,没有人失踪,没有人被埋住,也没有人失去意识。一个下属走到他身边,替他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确认骨头没有断,才松了口气。 那下属直起身,转向楚晞,像是解释道:“若不是殿下当机立断让大家进洞,只怕伤亡会更大。有几个弟兄没能及时跑进洞……”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剩下的都是殿下一个个拽进去的。” 楚晞听见顾衍之吩咐路洺一定要将那些人的尸首找到,入土为安。她突然想起其实他们来的路上不是没看见断肢残臂,只是她当时太过心焦,又或者她心底总有个念头在告诉她,那些都不是他,他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惨烈的死在这里? 他还没明白她的心意,要是他就这么没了,那...... 后怕如潮水般淹没了楚晞,她盯着还在和路洺交谈的顾衍之,眼神一瞬不瞬,生怕眼前人只是自己的幻想。 顾衍之自然没有忽视她的目光,刚刚死里逃生的惊险也比不过她方才跑进他视线时那一瞥。 就好像他是她的全世界一般。 顾衍之有种想把人拥入怀中的冲动,可到底是在人前,还有许多事需要他来主持大局。一行人赶紧下了山,大夫为他包扎了伤口,又吩咐道这几日不能用力不能沾水,楚晞在一旁一一记下,看上去比顾衍之本人还要认真。 白日剩下的时间,楚晞几乎没再见到顾衍之。 他包扎完伤口之后就没有停过。王知府那边等着他去问询,炸山的真凶还要审问,路洺带回来的伤兵需要安置,京里的折子也得赶在明早之前发出去。她几次路过他住的院子,都看到里面有人进进出出,门一直没有关紧过。 楚晞也没有特意去找他,担心耽误了大事。她只能在自己房间 里坐了一会儿,洗掉手上的泥和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大夫替她包好了手上的伤口,指腹裹着白布,握拳的时候有些紧,但不妨碍动作。 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低沉的说话声,那些声音也逐渐变远,变轻,最后只剩下夜风穿过屋檐的声响。 终于等到入夜,楚晞穿过走廊,朝他的院子走了过去。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听到里面有翻动纸张的声响,然后是笔搁下时与砚台碰撞的清脆声响。她等里面停顿下来,才抬手轻叩了两下门。顾衍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道门板,比平时低一些:“进来。” 楚晞推门进去。 顾衍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卷文书,灯盏的光只照亮他那一侧。衣袖还卷着,露出缠着绷带的小臂,绷带边缘有些磨损的痕迹。他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端着托盘的手指上,然后落回她脸上,没有说话。 楚晞把托盘放在桌角,上面是一碗粥、一碟小菜、两只馒头。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负伤的手,又看了看他:“吃饭了吗?” 他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 楚晞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粥碗挪到自己面前,拿起了勺子。 她舀了一勺,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然后举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动作,又看了看她,没有立刻接。 “我自己来。”他说。 “你的手不方便。”她没有收回手。沉默持续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然后又看向她。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举着那勺粥,等着他做决定。他垂了一下眼,然后微微前倾,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推辞。 楚晞看着他低头吃下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 他吃得很慢,但也没有停下来。偶尔在间隙中停顿片刻,像是在等她调整握勺的姿势,又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愿意继续喂他。 楚晞一直没停下来,直到整碗粥见了底,她又把馒头掰成小块递到他嘴边,他接过去了。他吃完最后一块的时候,把视线落在她包扎过的手指上:“你的手怎么样了?” “没事了。”她说。 顾衍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没事。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躲闪。 楚晞的心跳稍微快了一些,但声音还是平稳的:“等你忙完,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顾衍之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看着她:“现在说也可以。”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后退,只是看着他:“等你先忙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端起了空的托盘,“我等你。” 说完她就开始收拾东西,然后站起身打算出去。顾衍之垂下眼眸,手指紧了又松,像是在确认什么,直到她打了个招呼抬步走到门前,手指尚未碰到门板,他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等等!” 顾衍之一把将她拽住翻了个身,将人抵在门上,他眼神闪烁,凑近哑声道:“你这样......会让我误会你也有意于我。” 60. 第 60 章 灼热的气息打在额头,楚晞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 她闭了闭眼,心一横:“是,我是喜欢你。”她猛地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却硬邦邦的像石头,表白心意的话语硬是变成了威胁似的。 视线里的顾衍之却没想象中的喜悦,他微微蹙眉,背对着光使得他的眉眼愈发深邃:“是吗......”言辞流露出不信。 楚晞有些莫名,心头微堵,刚要开口质问,就听他低声呢喃,似是自语:“可你先前分明......为什么现在又......是因为今日......所以可怜我?” 他眉心微蹙,长睫遮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眸,平日温润的嗓音里染上几分委屈和怀疑,薄唇轻轻抿起,勾出一个向下的弧度,看得人心软。 一向运筹帷幄的人陡然露出这样的神色,任是再坚硬的百炼钢也要化作绕指柔,楚晞呼吸一滞,声音也跟着放柔:“没有没有!我喜欢你自然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任何旁的原因。” “可你先前——”他向前倾了倾身体,让两人的眼眸离得更近,楚晞几乎能感受到他睫毛的触感。 “我那是......”她面颊一红,然而顾衍之不肯给她逃避的机会。 “嗯?” “我那时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意嘛,毕竟我也没喜欢过旁人,只以为咱们是朋友。”楚晞躲开他的眼睛,脑子一片空白,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下一刻,有沙哑的笑声贴着耳侧响起: “噗嗤——” ? 她转头过,正抓住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看着这人眉宇间的愉悦,哪里有刚才的委屈和不安? 他分明是故意套话! 脑海里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崩断,热气夹杂怒气直冲天灵盖,楚晞伸手推了他一下:“你你你!你骗我!” 顾衍之轻轻抓住她手腕,细细摩挲:“是,可我只是想再听一遍。”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笑意,“以前我总对情爱之事嗤之以鼻,后来才明白两情相悦的不易。” “我只是想确认——”他飞快地在她的手指上落下一吻,“我心悦的女子也对我有情意。”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以至于楚晞的怒意也不由得消了,脸颊热得发烫,她想抽回手却不得,只好小声道:“......说起来,你也没有和我告白啊......”她突然一愣,看向他,“对啊,你还没有直白地和我说喜欢呢!” 先前他虽然多次流露出心意,可细细想来根本没有直接说明,要是这样算的话,她岂不是吃亏了?! 听见她忿忿不平的“指责”,顾衍之失笑:“没有吗?” “当然没有!”楚晞声音微微拔高,“你别想混淆视听。”她拿出一副审判的样子,就差把“你这个骗子”几个字说出来。 顾衍之点点头:“好,那我说。”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趴在耳边认真道:“我心悦你,我喜欢你,想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想和你日日在一起。” “不想再看你受伤难过,也不想让你受委屈,不然我会比你更难过。” “心之忧矣,子之无姝。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何用问遗君,双珠瑱瑁簪......” “好了好了!”听见他的情话跟不要钱似的一句句往外冒,楚晞脸颊越来越烫,终于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不要再说了......”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可她还是四处张望了一遍,低声道。 到底谁才是现代人啊,他说情话都不会不好意思的吗? 掌心下是他柔软的唇,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笑的弧度,正要往回缩,他居然抬手又握住了她的这只手,在她的掌心落下一吻,然后他抬起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的心,你收到了吗?” 楚晞指尖一颤,终于缩回了手。 “嗯。”她声如细蚊,不等他再有动作,她已经飞快地推开了门,脚步刚要迈出,她又是一滞,吸了口气后她猛地转身—— “啪叽!” 一个吻落在顾衍之的侧脸,她没想到会这么响亮,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楚晞语速飞快:“我先走了,你早些歇着!” 话音刚落她再次转身,却正对上陆一逸呆若木鸡的表情。 !!! —— “这次太后慈寿,北狄也要派人来,听我爹说,皇上派顾世子去迎接。”国子监的后院,高承武一脸兴奋地和楚晞说道。 楚晞举起茶壶,为他和陆一逸斟满:“是吗?看来皇上有意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其实这件事她早就听顾衍之提过了,只是不能为他们道也。 她神色自然地对上陆一逸偷瞄的眼神,冲他微微一笑,对方不出所料地呛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别过头咳嗽起来。 高承武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你怎么回事?成何体统。”他拿平日里祖父教训他的话来说陆一逸,然而对方却没像平时一样和他嚷嚷起来,反倒是低头收拾着残局。 他替陆一逸捡起被他打翻的茶杯,又给他续了满满一杯:“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跟丢了魂似的,该不会是……”他压低了声音,调笑着凑近陆一逸,“该不会是偷偷喜欢上谁家姑娘了?” 陆一逸差点跳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我没有!” “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我这是热的!” 楚晞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她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高承武没有继续追着陆一逸问,他转头看向楚晞,想起她刚刚提及顾衍之时的熟稔,语气也正经了几分:“其实顾衍之这个人吧,虽然年少有为,但人无完人,也不能太捧着他。不然,是肯定要被他坑的。” 他说得很认真,甚至带着几分着急,像是怕她真的脑子一热就往前冲了。 楚晞放下茶杯,正要开口, 陆一逸已经抢了话:“那也不能这么说!我表哥他不是那种人!” 高承武愣了一下:“我又没说你表哥是哪种人,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陆一逸噎住了,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我就是觉得……你背后说人坏话不好!” “谁背后说人坏话了?我这是关心林舒!”高承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今天吃错药了?” 楚晞端起茶壶,给陆一逸的空杯续了一杯,又给高承武满上,语气平淡:“好了好了,高少爷也是好心,陆公子也是好心,都是为我好,我记下了。” “你真的记下了?”高承武一脸不信,“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转头就又往顾世子那边跑了。” “这次真的记下了。”楚晞说得很诚恳。 陆一逸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她记下了!” 高承武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点头点的好像你跟她约定好了似的……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陆一逸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绝对没有!” 楚晞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远处:“今日天色真好啊。” 高承武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哪儿好了?” “我说的是心境。”楚晞放下茶杯,“行了,北狄使团的事自有顾大人他们操心,你们这些学子,该读书读书,该练兵练兵,别操太多心。”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他们摆了摆手:“我先走了,你们慢聊。”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朝陆一逸眨了眨眼睛,“陆公子,你茶洒了。” 陆一逸低头一看,刚才续满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倒了。他手忙脚乱地扶起茶杯时,高承武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你老实说——”高承武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陆一逸张了张嘴,最终绝望地捂住脸,“我真的只是……热的。”他说完这句话,把脸埋进了茶碗里。 而楚晞听着背后两人的对话,不禁又露出一个会意的笑。 想想这一趟南下他们都成长了不少,都会以各自的方式关心她,这是当初她初入国子监时所没想到的。而她也由一个小小的杂役变成了典籍,前几天皇帝下旨犒劳国子监众人时还将她提拔成了学录——虽然还是个芝麻大的小官,可到底是有了品级! 而留在国子监的人也都懂事了不少,其中最叫人惊讶的是秦厚生,自打摆脱了原生家庭的困扰后,他不仅在功课上进步很大,还做了课长,各位师长对他交口称赞。 这大概就是她最想看到的收获吧。 至于其他人......想到顾衍之,楚晞心里泛起层层蜜意,他就是她最大的意外之喜。 不过眼下太后的寿诞在即,不仅是北狄要来京庆贺,她想起顾衍之还提到自己远在北疆王府的母亲也会来京,这让她不由紧张起来。 子珩的母亲......应该是个温柔端庄的贵妇人吧? 61. 第 61 章 太后寿辰在即,国子监上下也比平日里忙碌了几分。众人洒扫的洒扫,张灯的张灯,连平日最懒散的那几个学子都被人拎着耳朵叮嘱了好几遍“太后寿辰,京城文武百官往来,国子监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差池”。 楚晞也很忙,但她忙得还算有条理。学录的差事比起典籍要琐碎得多,要管束监生、协调课业、巡查学舍、处理杂务,像是把国子监日常运转的那些细碎事都拢到了她手里。但楚晞做这些做得还算顺手,她总觉得那些事就像前世批改作业一样,看着多,一条条捋清楚也就理顺了。 顾衍之这段时日也忙。北狄使团将至,太后的寿宴排场不小,里里外外都要有人盯着。他隔三差五就要进宫议事,有时一连两日都不见人影。但他每隔一两日总会来一趟国子监,有时是借公务的名义过来说两句话,有时就只是路过时看她一眼,也不多停留,转身就走了。楚晞起初还会叫住他,后来慢慢也习惯了,远远瞧见那道身影停在廊下,便知道那是他来过一趟,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这天傍晚,楚晞巡查学舍,路过西侧院墙的时候,听到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放轻脚步绕过去,正看到两个监生蹲在墙根底下,背对着她,一个正伸手从墙头接过一只扁平的木匣,另一个在旁边压着嗓子催促:“快点快点,别让人瞧见了。” 墙那边隐约有人声回应了一句什么,然后脚步声远了。 楚晞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出声。 那个接木匣的监生蹲在地上,撬开匣盖一角往里看了一眼,又飞快合上,正要往怀里塞,另一个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过第二样东西——是一只鼓囊囊的布口袋,系着麻绳,袋子有些泛油光,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一点卤香和油脂的气味。 楚晞看了片刻,才突然开口:“里面是什么?” 两个监生同时僵住了。 接木匣的那个不由得手一抖,匣子“啪”地掉在地上,盖子弹开,露出几本装订粗糙的册子,封面上没有题字,但摊开的半页隐约露出一幅香艳图。 另一个也愣住了,布口袋还没来得及往怀里藏,敞开的口子里露出几只油纸包,裹着的像是卤肉、烧饼一类的东西,还冒着余温。 楚晞走近两步,蹲下来看了一眼木匣里的册子,又看了一眼那只布口袋。她没急着翻看,只是抬头看着那两个监生:“谁递进来的?” 两个监生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接木匣的才硬着头皮说:“就、就是墙外面的人......我们不认识,他放下来就走了。” “不认识你们也接?”楚晞问,她可没那么好糊弄。 “他说......他说是有人托他放这儿的,让我们收了就行,回头会有人找我们拿。”那监生越说声音越小。 “吃的呢?也是不认识的?” “那个......”另一个监生小声说,“那个是外面饭馆的伙计,他说做多了怕浪费,让我们帮忙分一分。”楚晞看了一眼那袋东西,油纸包的数量不少,足够好几个学生分着吃。 “这书和吃食,你们是自己留着看、自己留着吃,还是会分给其他人?” 两个监生都愣住了。接木匣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就我们自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垂着头说: “书......书是我们自己留着的,但吃的......分了几个人,不止我俩。” 楚晞没有再追问,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禁书你们自己收着看,已是违规。吃的你们分了其他同窗,那就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了。先说这吃的,国子监是苛待你们,让你们吃不饱吗?” 两人摇摇头。 “平日口口声声大丈夫建功立业,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口吃的都忍不住吗?” 两个监生都没有说话。 楚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又看了一眼那只布口袋:“书又是怎么回事?不要撒谎,不然我可要彻查了。” “是......就有我们给钱,外面给我们送......”那监生声音已经低到快听不清了。 “看你们这样子也知道此举不当,为什么要明知故犯?” 两个监生终于彻底不作声了。 楚晞站起身:“这书我来销毁,吃食你留着,自己吃了也好,分给同窗也好,但是最后一次。今晚的事,我不会记过。”她看着这两人,语气严肃,“念在你们二人平日表现不错的份儿,可不许辜负我的信任,不然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两个监生对视了一眼,像是没想到这样就算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捡起木匣和布口袋,快步朝学舍方向走去。 楚晞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才转身准备离开。她刚走两步,余光扫到远处廊柱旁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衣着不算显眼,但气度沉稳,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动声色的树。他年约三十出头,面容端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看惯了人的通透感。 他见楚晞注意到自己,也不回避,只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你是这里的夫子?”细听之下带着几分玩味与好奇。 楚晞暗中观察他:“不敢当,我是国子监学录,姓林。你是——” “林学录。”那人重复了一遍她的姓,笑了笑,却不答她的问题,“你方才处理那二人的方式,倒是有趣。” “谈不上有趣,”楚晞说,“只是觉得惩罚不是目的,他们能明白为什么不该做,比被罚了之后依然不知道为什么更重要。” 那人微微挑眉,像是有些意外:“你常这样教学生?” “我尽量。”楚晞说,“学生犯了错,该罚要罚,但罚完之后也得让他们知道怎么走回正路。只罚不教,他们下次还是会犯;只教不罚,他们未必会当真。两者都要有,分寸也要把握好。” 那人听了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咀嚼她的话:“那你觉得,若是有人犯了更大的错呢?” “那就要看是什么样的错了。涉及人命、伤及无辜的,绝不能姑息;但若是年少无知、意气用事,能拉回来的,还是尽量拉回来。”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话说得有点多,便笑了一下,“我就是随口一说,见笑了。” 那人却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轻声道:“随口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是个心思通透的。” 楚晞不太习惯被人这么认真地夸奖,正要寻个由头告辞,就听这人随口道:“我姓李,在朝为官,今日只是来寻沈大人聊聊。” “原来是李大人。”楚晞略一拱手,心里却在嘀咕。她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是顾衍之。他看到楚晞,又看到廊下那人,脚步顿了一下。 楚晞见了顾衍之,便抬手朝那人道:“李大人,我还有事先告辞了。”那人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开。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那头,顾衍之才走到廊下,在那人身侧站定,压低了声音:“陛下怎么来了?”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仍然落在楚晞离开的方向:“朕若不来,还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往国子监跑得这么勤,是为着什么。” 顾衍之没有接话,只是露出一个坦然的笑。 皇帝笑了一声,负手转身,朝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这人倒是不错。难怪你喜欢。” 顾衍之跟在他身侧,略略低头:“是,这便是臣心悦之人,若皇上肯成全,臣感激涕零。” 听见这话,皇帝敛了笑意,转头声音微沉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此时院子里只有他们君臣二人,顾衍之早就派人守好了门,他一撩衣摆跪在地上,背脊挺直:“臣所言句句属实,请皇上恩准。” 皇帝不言,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这位得力的臣子,一般人若是被君王这样看,早就汗流浃背连连讨饶了,可顾衍之垂着头,丝毫不为所动。 良久,皇帝终于开了口:“爱卿数年功绩,朕当厚赏,皇后有意将侄女嫁于你,依朕看来也不输为一段佳话。” 顾衍之抬头,一瞬不瞬地看着皇帝,语气恭敬却坚定:“臣今生今世只心系一人,只愿娶一人为妻,还望陛下体谅。” “哦?”皇帝拉长语气,“若朕不允呢?隐藏身份、女扮男装,朕还可以治她的罪。即使如此,你也不改心意?” 顾衍之没有丝毫退让的样子:“即使如此,臣也不会娶陈小姐。若陛下要治罪,就请念及君臣情谊,将臣与林舒一道治罪吧。”说完他朝皇帝郑重地叩首。 空气近乎凝滞,这对君臣都没再说话,看着顾衍之额头紧贴地面的恭敬模样,皇帝静默许久,然而地上的人丝毫没有改变心意的迹象。 须臾,皇帝叹了口气:“爱卿严重了,婚嫁之事自然要讲个你情我愿,既然你心意已决,朕自不会勉强。” 62. 第 62 章 顾衍之从地上起身时,衣摆上的灰还没有来得及拍去。 皇帝已经背着手往侧门走了两步,像是方才那番话只是闲谈,并没有什么分量。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顾衍之一眼:“起来吧,跪久了膝盖不疼?” 顾衍之这才拍了拍衣摆,跟了上去,脚步不急,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门外的侍卫已经远远退开了,廊下的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落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你倒是一点不怕朕真的治她的罪。”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随口提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顾衍之笑了笑:“怕还是怕的,只是怕也没用。陛下若是真想治罪,臣拦不住。但臣总得让陛下知道,臣不愿意。” 皇帝没有接话,走了一段路,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朕不是不知道你那个母亲。” 顾衍之的脚步没有停顿,但皇帝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他已经把话听进去了。 “前些日子太后寿宴的帖子送去北疆,她倒是回了封信来,问候皇后,又说这些年你在外奔波,也该成家了。”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她还特意提了陈家小姐的事,说若两家能成,也是一桩好事。” 顾衍之终于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她一向消息灵通,皇后那边的事,她自然比臣知道得早。”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皇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必臣跟她说。”顾衍之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若知道臣不愿意,自然会急。可她急也没用,她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臣娶谁,而是臣愿意娶一个她够不着的人。”他顿了顿,“她只怕恨不得陈小姐能嫁给臣的弟弟。” 皇帝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停了一会儿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倒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她也是。”顾衍之说,语气里没有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皇帝没有再追问,沉默着走了几步,在廊下停住了。有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淡淡的,在暮色中若有若无。 “皇后那边,朕会去说。”皇帝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真的在回应什么,“但朕只是不逼你娶她,不代表朕认了那个姓林的丫头。她自己能不能在国子监待下去,还得看她自己。” 顾衍之点了点头:“臣明白。”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了很久才确认这个年轻的权臣在某些事情上是真的不会回头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朝侧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面。 顾衍之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才收回了视线。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像是把方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才抬步往楚晞的院子走去。 楚晞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她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册子,是白日里记下的学舍巡查记录,上面几笔标注是明日要处理的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顾衍之走进来,放下手里的册子:“你送完人了?” 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来:“送完了。”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衣袍整齐,神色如常,像是刚去了一趟普通的应酬,而不是和皇帝在廊下站了许久。但楚晞还是看了他一眼:“你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顾衍之说,“就是闲聊了几句。” 楚晞没再追问,她了解他,他不想说的事情追问也不会说。她转回头继续翻那本册子,但翻了几页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对了,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你母亲这次也会来京?” 顾衍之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太后的寿辰她自然要来的。” “她什么时候到?” “大约三四日后。” 楚晞“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但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或紧张时会有的小动作,她自己可能没有察觉。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呀?我是说,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他伸手把她轻轻叩着纸页的手指按住了,语气很轻:“不用担心。” 楚晞抬起头,他还握着她的手指。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是我的母亲,不是你的债主。她来了,有我在。” 楚晞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一页册子:“你母亲喜欢什么?她这次来京待多久?”她觉得这话显得急切,又赶紧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我毕竟和你......所以我才对她在意些。” 洞悉到她的小心思,顾衍之只觉得心里像被打翻的蜜罐,明明先前提及此事时,她还一脸的不情愿,他知道她虽然答应了和自己在一起,但对两人的未来其实并没有太多信心,可眼下瞧她这么紧张的模样,他也不由得雀跃起来。 “你不用准备什么。”他说,“她来不来都不会改变什么。” “你怎么知道?”楚晞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就是知道。”顾衍之的语气很轻,但很笃定。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楚晞也没有再问。她只是低着头,翻了一页册子,又翻了一页。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灯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我到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合适?” 顾衍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抬头看向她:“素净一些就好,你穿什么都合适。” “油嘴滑舌。”楚晞忍住不让嘴角翘起太高,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将这几天的犹豫说了出来,“那我......你预备怎么介绍我?” 顾衍之略敛笑意,语气认真:“自然是我心悦之人。” 他说得太笃定,让楚晞的面颊又开始发烫,赶紧打趣道:“那我要是着男装去呢?” “那也无碍,正好免了旁的烦恼。”顾衍之意有所指地看着她,“酒大伤身,我可不想再见你喝醉了 。”楚晞明白他说的是那次皇后想将陈家小姐介绍给他,她心里难受就喝多了,在他面前一通胡言乱语。她一直以为他不明白,原来他早就洞察到了。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提起自己的母亲,子珩总归和平日不大一样,就好像......他并不喜欢自己的母亲,也不想和她见面一样。 怎么可能呢?看着身侧人一脸温柔地望着自己,楚晞压下了心头的疑惑。 也许,子珩就是个感情内敛的人......吧? —— 镇远王妃的车驾是在寿宴前五日进京的。队伍很张扬,浩浩荡荡十几辆马车前后缀着随侍,一路从北门入城,径直往镇远王府旧址去了。 楚晞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可她分明记得前一日顾衍之白日还去了皇宫议事,傍晚还来见了她——他根本没去迎接自己的母亲和弟弟! 马车在王府侧门停下来的时候,楚晞注意到顾衍之掀帘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息。他没有回头,但握着车帘的那只手在帘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松开。 楚晞跟在他身后下了车。她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没什么异样,但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那种“看起来如常”的样子,往往是他心里有事的时候。 她没说什么,只是跟在他身后。 王府内收拾得很齐整,石阶干净,廊下没有多余的杂物。引路的小厮低着头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怕走慢了会被什么追上。 楚晞还没来得及看清院里的布局,正厅里已经传出一道声音,隔着一道门帘,听不出是怒是怨,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快的压迫感。 “你还知道回来?你母妃进京两日,你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是不是我这做母亲的,不配让你这大将军亲自来接?” 楚晞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向顾衍之,他没有停步,但下颌道绷住的线条更紧了。他走到门帘前,掀开帘子时动作仍然不紧不慢,像是并不在意刚才那句话。 “母亲。”他跨进门内,语气平和,“公务缠身,迟了一日,并非有意怠慢。” 一个容色姝丽的贵妇人端坐在主位上,目光从顾衍之身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道还没有完全跨进来的人影上。她视线没有移开,声音带着审视:“这又是谁?怎么随便什么人都往府里带?”丝毫不介意这话是当着人家面说的。 楚晞走进门内,站定,朝王妃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民女见过王妃。我是国子监学录林舒的妹妹,今日是随世子来拜见王妃的。” “林舒的妹妹?”王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移开,语气不冷不热,“林舒这个人,我倒是听人提过。一个小小的学录,倒是在国子监里混得风生水起。怎么,他自己不来,换妹妹替他走动?” 她语气里的不屑不言而喻,楚晞有些生气,但看在顾衍之的面子上还想忍耐一下,她刚想把这话打趣地回过去,顾衍之已经拉住了她的手:“人已经见过了,母亲没事的话,我们这就走了。” 说完竟是连礼也不让楚晞行,就要带她离开。 “放肆!” 63. 第 63 章 一个白瓷茶盏摔在二人身后,茶水溅落一地,打湿了楚晞的裙摆。然而她却无心在意,而是眉头微蹙地看向身边人。 顾衍之伸臂将她揽到了一边,转身看向背后满脸怒容的女人:“母亲这是何意?” 那个被他称之为“母亲”的人毫不客气地指着他,厉声道:“你也知道我是你母亲?!”手指滑向楚晞的方向,“你带着这样出身卑贱的女子来气我,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这扎心的话听得楚晞一个外人都眉头一跳,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顾衍之的手,被骂的人却面色不变分毫,反而冲王妃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是吗?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让母亲失望了。” 他刚说完,厅外便冲进来一个年轻男人,张口就是指责:“大哥!你怎么能这样和母亲说话!” “宥儿!”见到心爱的小儿子,王妃立刻起了身,拉住他满脸笑意,“你不是去诗会了吗?” 顾宥之微微抬起下巴,看了眼一旁的亲大哥:“还不是听说大哥要来请安,儿子特来陪着娘。” “真是娘的好儿子,算为娘的没白疼你一场!” “那当然了,我和娘最亲嘛。” “也是,毕竟你大哥常年在外,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我看他连为娘是谁都忘了。” 和那边其乐融融的场景相比,顾衍之安静极了,见楚晞饱含担忧的神色,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蹙起的额角:“走吧,不说想尝尝珍肴坊的枣泥糕吗?” 楚晞看了眼那边母慈子孝的场面,又看着顾衍之未变分毫的面色,话到口边也到底是忍住了。可两人刚要离开,王妃傲慢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站住!我有说让你们走吗?” 顾宥之也转过身,一脸揶揄地走近:“大哥,母亲面前你居然如此失礼,难道回京几月,你已经将礼法都忘了?” 他生得与顾衍之有几分肖似,眉眼轮廓应该是承袭了顾家骨相,也是一副俊朗的皮囊。只是长年被母亲娇养,少了兄长那份沉敛风骨,眉目间浮着一层脂粉般的柔腻,显得肤色白皙得近乎虚浮。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楚晞总觉得他眼神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浮,眉宇间藏着被宠坏的骄纵,硬生生叫那副好相貌打了折扣,瞧着只觉得碍眼。 见王妃不仅没有呵斥小儿子的无礼,反而一脸赞许的表情,楚晞终于忍不住了。 “顾二公子,够了!” 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顾宥之的话,趁着他和王妃惊愕之际直接嘲讽道:“你口口声声礼法礼法,那我问你,长兄如父,你就是这样和你大哥说话的吗?” “你说什么?”顾宥之还没回过神,王妃已经气得手指发抖,“你是什么身份?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怎么没有身份?”楚晞毫不畏惧,理直气壮地看了眼顾衍之,“我是你大儿子的心上人,你身为母亲却这么偏心——明明子珩在外保家卫国,征战沙场,在王妃口中却成了不着家、不念亲娘的无情人;明明是你二儿子不敬兄长,你却视而不见,反而对这个目中无人的人百般包庇,我自要为子珩讨回公道!” 王妃王妃的面色已经沉到了底。她扶着桌沿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没有再次摔出东西。 “心上人?”她冷笑了一声,目光从楚晞身上移到顾衍之的脸上,“她倒是会替自己挣名分。衍之,你听听她说的话——你就不觉得荒唐?” “不觉得。”顾衍之说。只有两个字,语气平平,但干脆利落。 王妃被噎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了一瞬,然后她直接转向楚晞,声音抬高了几分:“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我镇远王府的门,不会让你这样的人跨进来。你听清楚了,我说的是永远。” 楚晞没有退缩,她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没有变高,但也没有让步:“王妃,您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您自己听的?” 王妃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你说不会让我进门。”楚晞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没有在求你让我进门?我来,是因为你的儿子带我来的。他带我来,是因为他在意我。你觉得一句‘不让进门’就能让这件事结束,可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愿意吗?” 顾衍之没有开口,但握着楚晞的手没有松开。 王妃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脸色更难看了:“你是在教我怎么当母亲?” “我不是在教您当母亲。”楚晞说,“我是想让您看见——您今天的每句话,都在把您的儿子往外推。您说我不配进您的门,可您有没有想过,您儿子早就自己开了门,让我走进来了?” 顾宥之终于忍不住插话:“你放肆!你一个——” “二弟。”顾衍之的声音不高,但成功让他停住了。顾衍之转过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接话,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她说话的时候,你先听着。” 顾宥之被他这一句堵得面皮发紧,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顾衍之的眼神,又咽了回去。他转头对王妃说:“母亲,您看她这副样子,简直是要踩到我们头上来了!” “我没有踩谁的头。”楚晞接过话,“我只是不想让子珩被你们联手逼到墙角。他常年在外保家卫国,回到家里,连一句体己话都听不到,反而要听您说他‘不该生他’——您这话说出来,自己心里不难受吗?” “他碍于亲人情面不会反驳,可我看不惯!” 王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仍然按着桌沿,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用力了。 顾宥之还不肯罢休:“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母亲是长辈,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说教?” “我没有在说教。”楚晞看着他,“我在陈述事实。你母亲偏心你,你自己也清楚。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替你母亲撑腰,还是为了来看你大哥的笑话?” “我——” “你大哥十岁上战场,你在家里锦衣玉食。你在这里说他不懂礼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比你更懂什么 叫责任?” 顾宥之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能接上一句完整的话。 王妃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气急了:“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觉得你是个好的?” “我不需要你觉得我是好的。”楚晞说,“我需要你知道,你儿子选我,不是因为我哪里配不上他,而是因为他愿意。你可以不认我,因为我尊敬你是基于你是子珩的母亲,可你现在不像他的母亲。” 说完,她拉着顾衍之走了出去,背后再次传来杯盏掷地的破碎声。两人谁都没再回头,只是握着对方的手又紧了紧。 直到完全走出王府大门,顾衍之终于开口:“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楚晞理了理鬓角的发丝,满不在意地摇摇头:“没事的,左右我也是个外人,不在乎这些。” “外人?”听她这样说,顾衍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刚刚不还说要进我家门?怎么现在又是‘外人’了?” 楚晞面颊一红,随机又想起了什么,抬眼正视他道:“那你呢?” “嗯?”顾衍之不解。 “你把自己当成那个家的‘外人’还是‘内人’?” 直白又犀利的言辞让顾衍之一愣,脸上难得显露出两分迷茫,可旋即他就释然一笑:“你看出来了?”不等楚晞回答,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王府,“你还是这么敏感。”这么懂他的心。 觉察到他的豁达下的一丝低落,楚晞走上前搭住他的肩,她先前就想过,一向波澜不惊的顾衍之要是像寻常人一样露出不一样的神色会是什么样的场景,现在她得偿所愿却宁可没有见到。 向来能言善辩的人此刻在他面前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楚晞垂下眼眸,长睫微微颤抖着,顾衍之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他伸手揉了揉她的乌黑的发顶:“怎么?替我难过吗?” 楚晞抬起头不语,牙齿咬着唇,满脸愤愤不平。 这条街上没什么人,顾衍之忍不住将人揽进了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有清香溢入鼻翼,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笑得眉眼弯弯:“不用担心,我早就不是期待母亲垂爱的孩童,之所以隐而不发,也是情有可原。” 他像是看穿了楚晞的不解,继续道:“自古良将多不幸,我自然不能做个‘完人’,也好叫皇上放心。” “可逆真的不在意吗?”楚晞微微从他的胸前挣开,定定看着他道。 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顾衍之突然读懂了她小心翼翼的温柔。他无奈地一笑,像是终于缴械投降,再次将人拥入怀中,这次的力道比先前更大。 “好吧,你赢了,我是有一点点在意,到底是我的生身母亲,可那无伤大雅,尤其是有你在。” “以前我不理解为什么父亲生前如此宠爱蛮不讲理的母亲,直到如今才明白,情之一字本就不讲理。” “只是我比父亲幸运,我心爱的人本性纯善又心软,待别人好,待我更好。” 64. 第 64 章 镇远王府内发生的事并没有影响两人的关系,相反,楚晞觉得自己似乎更了解顾衍之了。她似乎透过如今强大的他,看到了那个曾经在父亲战死后临危受命,不再渴求母亲关怀的小小孩童。 而自从镇远王妃和小儿子来京后,顾衍之便以公务忙碌为由,索性住在了国子监,两人见面的频率也高了起来。 一开始楚晞还担心王妃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毕竟那天见面她也看得出她是个要面子的人,大儿子这么做几乎是将母子之间的矛盾摆在了明面,然而顾衍之却处理得游刃有余,楚晞也渐渐明白了他那天说的“皇帝会更放心”是什么意思。 这天一早,国子监里就热闹了起来。北狄使团今日入城,按礼制由顾衍之率人出城迎接。消息传得快,整个监里都在议论,陆一逸和高承武一大早就跑来敲她的门:“林舒!走不走?听说北狄这次来了个大皇子,还有个什么王爷的小儿子,肯定热闹!” 楚晞正在系外衣的带子,头也没抬:“你一个监生,去看北狄使团做什么?” “看热闹啊!”高承武理直气壮,“再说了,你就不想看看顾世子是怎么跟那些北狄人打交道的?机会难得!” 楚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确实想看看。 城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京兆府派了差役维持秩序,但架不住百姓好奇,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城门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楚晞和高承武、陆一逸几人挤在靠前的位置,远远看到城门洞那头有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北狄大皇子的仪仗,为首的是个骑着高大白马的年轻男人。即使骑着马也掩不住那高大健硕的身形,他五官深邃立体,眼窝微陷,一双褐眸亮得慑人,高鼻薄唇,肤色是风沙浸染的浅蜜色,身着一身皮毛镶边的衣袍。面对熙熙攘攘的景朝百姓,他神色倨傲,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确认这片土地的繁华与脆弱是否如传说中一致。 他看向前来迎接的顾衍之的眼神也透着敌意,楚晞不喜欢他的眼神。 “你看那个骑黑马的,”高承武压低声音凑过来,“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这一对比,连顾衍之都瞧着顺眼多了。” 看着在城门口端坐于马上,身姿挺拔的顾衍之,楚晞根本移不开眼睛:“不用比,顾世子的风姿本就是世人难极。” 回应她的是高承武的一脸嫌弃。 眼看着自己的仪仗离那个可恶的顾衍之越来越近,阿刺尔眼珠一转,扫过一旁数量众多的百姓们。突然他猛地一勒缰绳,双腿用力夹起马腹,马匹受惊后凄厉地嘶鸣了一声,高高举起前蹄,阿刺尔趁机一转马头,那厚重的马蹄就向一侧的百姓袭来! 众人一声惊呼,反应快的赶紧跑开,反应慢的则僵直了身体毫无反应。楚晞离得不远,看见一个孩子呆呆站在原地,那匹强壮的黑马似乎对他很感兴趣,马蹄夹杂着疾风就要向他袭来! 危机关头她一个健步冲上去,一把抱起那孩子侧倒在地,与此同时一枚暗器飞射过来,阿刺尔赶忙调转马身才堪堪让身下爱马躲袭击。 “咴——” 壮硕的骏马重重落下前蹄,扬起尘土纷纷,迷蒙间楚晞看见马上的人居高临下地看了地上的他们一眼,那眼神是掩不住的轻蔑与失望,似乎在为没看到他们血溅当场而可惜。 该死的混蛋!楚晞暗骂。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楚晞侧头看见顾衍之赶来,他端坐于马上,看了他们一眼,确认人无大碍后,又面无表情地看向阿刺尔:“王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如冰。 阿刺尔耸了耸肩,满是不在乎:“本王子的马可能不习惯你们景朝的土地,回去我就好好训导,顾世子别放在心上。” 他一脸嬉笑地看着顾衍之,仗着外邦来朝的身份,他就不信他敢当场办了他。 顾衍之身后的礼部官员一脸愤懑,他刚开口指责,就被阿刺尔一句“不是吧?你们景朝人心胸这么狭隘,真不如我们北狄人心胸开阔”给堵了回来。 可若是就这么算了,一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二则在百姓面前失了朝廷威严,真是棘手! 楚晞紧紧咬着牙,两腮鼓得生疼,愠怒的视线掠过得意的阿刺尔,扫到了他身下的黑马,顺着那黑马的视线又移到怀中小孩的手上。 嗯?她敏锐地注意到了异样。 顾衍之正要给这死性不改的阿刺尔一个教训,就见楚晞从地上站起了身,冲自己使了个眼色,他立即会意,对浑然不知的阿刺尔投去一个蔑视的眼神。 “顾衍之你——” 阿刺尔心里一凉,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他身下的马突然出乎意料地朝一个方向冲了出去,他一个踉跄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幸好他们北狄人个个是个马术好手,可纵使如此还是搞得狼狈不堪,后面的使臣也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原本整齐的队伍也被冲散,浑然没了先前的威严。 “你这个畜生,你干什么!”他脱口而出辱骂自己的爱马,终于将身形完全稳住,他拼命勒紧缰绳,却是徒劳无功,定眼看去,原来是个混小子拿了个糖人在勾着它。见自己望来,那景朝小子不仅不怕,还不知天高地厚地继续晃着手,惹得黑马拼命探头朝前,等快要舔到地时候,那小子又往回一缩,让黑马扑了个空! “哈哈,你们快看那蠢货!”那小子旁边的伙伴指着这一幕放声大笑。 听到陆一逸的话,楚晞灵光一闪,假作呵斥道:“怎么说话呢?就算王子殿下再失礼,可来者是客,你也不能这么骂他呀!” 四周的人一愣,继而爆发出哄笑。 高承武更是被他们这一唱一和逗得直拍大腿,险些背过气。 “哈哈哈哈哈,蠢货!蠢马!”他含含糊糊地大喊着,虽然手指的是马,可阿刺尔总觉得这家伙在说自己。 这一幕弄得北狄使团们脸色难看,几个大汉在阿刺尔的示意下一边大喊着“住嘴”,一边试图拔刀威胁,可他们刚有所动作就被顾衍之带来的士兵们按住,阿刺尔见状气急败坏:“顾衍之,你们景朝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 顾衍之笑着收回放在楚晞身上的视线,等百姓们都笑完了才不紧不慢道:“客?我景朝对客自然热情周到,可要是客人自取其辱,那我们也满足他。”说完他将手指放在嘴边,随着一声奇怪的声响发出,北狄使团的多数马匹突然伏下了身,惹得不少使臣滚落在地,一时间整个使团乱成一团。 阿刺尔赶忙高举右手示意众人稳住,接着惊疑地瞪大了眼,语带惊恐:“你怎么能控制我们的马?!” 顾衍之不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陛下已在宫里设宴,王子殿下还是尽快动身吧。” “......” 被他这一手打了个措手不及,眼下北狄人满脑子都是自家马匹能被人操控的惊悚,生怕对方还有后手,他们不敢再作闹,面上再不忿也只得乖乖听话。 等到他们再次起步,看着他们一众远去的背影,四周的百姓再次发出哄笑,夹杂着不绝于耳的议论。 听到大家对顾衍之的称赞,想到方才他离去时朝自己眨了眨眼,楚晞的心里泛起层层涟漪,一种异样的甜蜜涌上心头。 —— 当晚,皇帝在宫中设宴招待了阿刺尔一行人。宴毕,顾衍之回到国子监时,楚晞的屋里还点着灯,他想了想,闪到侧面敲了敲窗。 窗户从内被推开,一张白净的脸庞出现,楚晞散着头发,眼底有些惊喜。 顾衍之只觉得心头被轻轻一撞:“你要睡了吗?” 楚晞摇摇头,往后退了退,顾衍之立即翻身进去,合上了窗。 他刚从酒宴上下来,身上还带着酒气,楚晞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却只是捧在手心,嘴角噙着一抹笑盯着她。 她方才确实要睡了,所以只留了一盏灯,烛火昏昏,灯花发出一声噼啪,光晕将大半屋子浸在朦胧暗影里,可顾衍之的眸底却藏着烛火暖光,她只觉得那里亮得惊人。 楚晞受不了这样直白的注视,赶紧避开,垂着眼,下颌微微收紧:“你干嘛呀。”语调里带着抹不自知的娇俏。 这样子和白日里机智大胆的模样大相径庭,惹得顾衍之的心口愈发滚烫。怕吓到她,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乌木食盒。 他就像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这是?”楚晞看他一眼,接过来打开,里面竟然是一整串晶莹的紫葡萄。她小心翼翼地拎起来,只见这葡萄颗颗饱满,泛着玛瑙般的光泽,果皮映着屋内烛光,粒粒如珍珠,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清甜果香。 她打量着葡萄,又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惊喜。 “这是窖藏的紫琉葡萄,想着你应该爱吃。” 65. 第 65 章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品尝着葡萄。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迸开。平心而论,古代的水果再怎么新鲜可贵,也比不过现代的栽种技术,可顾衍之这份心意却让着葡萄变得无比珍贵。 楚晞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可也猜出这东西绝非凡品,顾衍之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宫里带出来了。对此顾衍之一脸坦然:“皇上自然知晓。”见楚晞有些怔愣,他笑着解释道:“林学录有大功于社稷,区区一碟葡萄,难道还不配吗?” 闻言楚晞心里一紧:“皇上知道今天的事了?”她有些紧张,身怀多重秘密,她可不想引起皇帝注意。 顾衍之洞察她心中所想:“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在。”他顺势接着问道,“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身份了吗?还有你的名字。”他想到有关于她的一切,而不是从无关的人那里得知,或者是靠自己推测。 “我......”楚晞神色一乱,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顾衍之意有所指,慌乱间竟来了一句“难道你没派人调查吗?” 顾衍之眸色沉沉,刚要开口,窗外就传来一道轻微的怪声,打破了屋内奇怪的氛围。见楚晞有些好奇地看向窗外,顾衍之淡声解释:“无碍,是别馆那里丑角要开唱了。” “别馆?”那不是安置北狄使团的地方吗? “阿刺尔此人虽然骁勇,可脑子一般。”顾衍之心情不佳,点评起敌人来也染上几分毒舌,“今日他怕是吓坏了,眼下总要把马匹处理了,顺便还能栽赃给无关之人,何乐不为?” “那怎么办?”楚晞脱口而出,可看到顾衍之一副运筹帷幄之中的样子,旋即就释然了。对了,这可是顾衍之,阿刺尔那种狂妄自大的人自然玩不过他。 顾衍之低头笑了笑,长睫遮住眼底的失落与苦涩,再抬起头他摘下一颗葡萄喂到她嘴边,面容也凑得很近:“有人说我足智多谋,也有人觉得我奸诈狡猾,可无论世人如何说——” 他突然停下来,半天没有言语,楚晞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他终于继续道:“我都不会把这些用在你身上。” !!! 楚晞感觉心里一酸,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句:“子珩,我......”她还是无法将穿越的秘密和盘托出。 顾衍之的眼中划过一抹失落,旋即就调整好情绪,直起身子:“好了,那边唱了这一出大戏,我总得捧个场,你早些歇着。” 说完他就要离开,还不忘笑着伸出一只手抚了抚她的面颊。 楚晞心里千回百转,终于在他转身时出声:“等等!”一个健步冲上去,她吧唧一口亲在他下巴上,“夜里风大,你记得添件衣服。还有,注意安全。” 她努力忍住羞涩,盯着他的眼睛:“不然我会担心......” 回应她的是顾衍之落在唇上的吻。 —— 一切正如顾衍之所料,阿刺尔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安——要是顾衍之能控制他们的马,那保不齐还有别的损招等着,这怎么可以?!于是他派亲信趁着夜黑风高在马厩放了把火,丝毫没有想过若是顾衍之真打算以此做文章,又怎么会在人前暴露? 于是顾衍之提前派人监视,将纵火的二人当场抓获,这下不仅栽赃景朝的计划落空,还给自己惹来麻烦。别馆的人恨不得敲锣打鼓告知天下,顾衍之到了之后更是借题发挥,把这事往北狄内政的方向引,反正大家都知道阿刺尔和他亲叔叔不合,要么这事是摄政王有意挑拨,要么是阿刺尔贼喊捉贼,总之与景朝无关。 针对那天的事,楚晞也曾好奇地询问过,顾衍之的回答则很颇有几分黑色幽默——他在北疆驻守时,曾见牧民用口哨声作为标志,提醒马匹注意狼群攻击,所以边境马匹听到这个声音就会下意识害怕,而阿刺尔此番来京定然要带上本国最好的马以示威严,据他所知北狄水草最佳之地临近边境,故有此一试。 想不到居然有这么好的效果,甚至让阿刺尔这个自大又多疑的人自乱阵脚,出了蠢招。 总之这件事的结果就是顾衍之借题发挥,以北狄内部或有细作为由,用景朝之马替换了北狄良马不说,还给别馆加强了一倍的守卫,保证使团所有人都在他“保护”之内。 听别馆的杂役说,阿刺尔当场一连摔了三个杯子,然而于事无补,谁叫他技不如人呢? —— 太后寿宴前的几日,京里格外热闹。北狄使团虽在上回城门口丢了脸面,可毕竟是外邦来客,朝廷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别馆里照样管吃管住,街面上也无人敢当面指摘他们什么。 但阿刺尔不这么想。 他已经憋了好几天的闷气——马被换成了景朝的劣马,别馆的守卫比他们自己的随从还多,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他堂堂北狄大皇子,何时受过这种待遇?所以他决定出门走走,不带随从,不走正街,只带着两个亲信在巷弄之间闲逛。 走到一处,他看到一家气派的酒楼门前停着几辆马车,挂着布帘,像是有人在这里宴客。他本不打算停留,可余光瞥见了门口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正是那天在城门口,那个抱着孩子倒在地上,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和另外两个毛头小子一唱一和、让他当众丢尽脸面的人。他当时看得分明,这人身上穿的衣服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却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劲头。他后来想找人算账,却发现这人已经没了踪影。 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碰到了。这就是他们景朝人说的什么冤家路窄吧! 阿刺尔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酒楼口,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帘子半敞,人影绰绰,隐隐有说笑的声音飘出来。他眯了眯眼,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楚晞今日确实出了门。 北狄使团入城那件事之后,高承武一直耿耿于怀没能 把阿刺尔嘲讽得更狠一些,非要拉大家出来吃饭,说要“好好庆贺”。他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举着筷子比划着那天阿刺尔从马上跌下来的狼狈相。 陆一逸也在,附和着说那个北狄大皇子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莽夫,被表哥三句话就堵得说不出话来。连沈安也难得被拖了出来,坐在楚晞旁边,端着茶杯安静地听他们说话。 “你可不知道,”高承武夹了一筷子酱牛肉,“那天要不是人多,我当场就能把那北狄人骂得下不来台。” 陆一逸翻了个白眼:“你连人家说的话都听不懂,还骂人呢。” “我骂人还用听懂他说话?” 楚晞笑着摇了摇头,感叹果然维持人设的唯一办法就是保持距离,随着相处的增多,这两人在他们面前是越来越不遮掩自己的憨憨本质了。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几个人的说笑声戛然而止——不是因为他们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个脚步声的主人已经站在了雅间的门口。 阿刺尔比那天在城门口时更随意一些,没穿那身皮毛镶边的朝服,只着一件深色短袍,腰间挂着弯刀,像是临时起意出来散心的样子。但他的目光没有散,进门之后就准确落在了楚晞身上,看得很稳。 “果然是你。” 楚晞放下筷子,没有起身:“是我。王子殿下也是来用膳的?” 阿刺尔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楚晞脸上移到她旁边坐着的几个人身上,然后回到她脸上。他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掌按在桌沿,力道沉得让桌面的碗碟震了一下。高承武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话,沈安已经先放下了杯子,站起身,挡在了楚晞和阿刺尔之间。 “这位客人,若是想用膳,楼下还有空位。”沈安的语气尽量客气。 阿刺尔根本没有看他,只是随手一拨,就把沈安推了个趔趄。沈安身体不稳,退了两步撞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晞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站起身:“沈安,你没事吧?” “没……”沈安摇了摇头,但他站直身体时,后脑已经隐隐泛红——刚才那一推,他没有完全躲开,墙壁磕破了头皮,血丝透过发丝渗了出来。 阿刺尔像是终于注意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你们景朝的男人,都是这种身板?” “我们景朝男儿如何,阿刺尔殿下在顾将军手下败了这么多次,应该最清楚不过。”楚晞毫不留情地嘲讽回去。 阿刺尔顿时变了脸色,可就当他们以为他要发火的时候,他反而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落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松开了桌沿,退后半步,像是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 “你果然很会说话。”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这种人,我见过。以为自己靠一张嘴就能让人退让,以为别人不跟你计较是因为你说的有道理。”他停了一下,“但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66. 第 66 章 阿刺尔那句话说完之后,就吩咐酒楼的伙计送了几坛酒进来,接着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拍了拍桌面,示意他们坐下,一副东道主的口吻:“都站着干什么?不是来吃饭的吗?坐。” 高承武和陆一逸没有动。沈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沾了血的帕子,也没有坐下。楚晞看了他一眼,先坐下了,然后其他人也慢慢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阿刺尔伸手把那坛酒捞了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拍开泥封。酒液倒进碗里,声音沉闷而刺耳。 他倒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手边,一碗推到桌中央,力道不重,但推过去之后他没有收回手,而是看着那碗酒在桌面上停稳:“我听说你们景朝人喝酒,都是先说一堆好听的话。今天不用那么麻烦,和我比个痛快,我就当先前的事没有发生。”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底的不妙。北狄地处北方寒冷地区,那里的人为了取暖,个个都是喝酒的一把好手,他们几个遇上阿刺尔,怕是讨不了好处。 楚晞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盘算什么。她正要开口婉拒,门口又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呦,这么热闹?看来我没来错地方。”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面容与顾衍之有几分相似,但周遭气质完全不同,此人正是楚晞几天前刚刚见过的顾宥之。他进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先看到阿刺尔,然后看到楚晞——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笑了一声:“这位想必就是林学录吧?真是久仰大名啊。” 楚晞知道他是在为之前自己女装入府发生冲突的事情找茬,觉得遇到了林晞的哥哥,打算出口恶气。 阿刺尔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谁?” 顾宥之自觉风流地拱手一笑:“想来这位就是阿刺尔殿下吧,在下顾宥之,是镇远王府的二公子。” “镇远王府......”阿刺尔思考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你是顾衍之的弟弟?” 顾宥之的笑僵在了脸上,从小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冠以顾衍之弟弟的名号,可眼下人身份尊贵他得罪不起,只能咬牙承认,“是,我是顾衍之弟弟。” 阿刺尔不待见顾衍之,更不会待见他弟弟,闻言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带不屑道:“你这副弱鸡模样,我还以为顾衍之弟弟能比其他人强点儿!”言下之意就是顾衍之虽然讨厌,但他勉强认可他实力,顾宥之可排不上号。 顾宥之本来就是来找楚晞的茬,他无意和阿刺尔起冲突,甚至还想帮着他欺负楚晞,可对方这番话正好踩中了他最大的痛脚,一时也顾不得楚晞:“阿刺尔殿下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 他一向被王妃宠溺惯了,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好,阿刺尔又是个自大傲慢看不起文人的主儿,两人竟然就这么你来我往争辩了起来。 楚晞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还趁机关心了一下沈安的伤势,又给他们三个添了茶水,等到两人说得口干舌燥之际,才慢悠悠地开口:“诶,来者是客,顾二公子多包涵嘛。”她甚至站起来拍了拍顾宥之的肩膀,这让阿刺尔更加坚信这群景朝人的的确确是一伙的。 “既然大家这么有缘,确实得喝杯酒。”楚晞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然后她忽然换了副表情,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阿刺尔殿下,干喝酒确实没意思。既然殿下不喜欢我们景朝人的客套,那我们换个玩法——就当是助助兴,消遣一下。” 阿刺尔挑了挑眉:“哦?什么玩法?” 楚晞伸手比划了一下:“很简单,我这里有一种游戏,叫‘石头剪刀布’,两个人同时出手,分出胜负。输的人嘛——”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碗,“要么喝一碗酒,要么回答对方一个问题,不能含糊,不能回避。殿下觉得如何?” 阿刺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耍什么阴谋诡计:“我为什么要玩你的游戏?” “殿下应该听过‘入乡随俗’这句话,”楚晞有些得意的笑了笑,“当然,如果您不敢,那就算了,我们是主人,你们是客人,主随客便。” 她特意调高了声音,惹得其他客人好奇地从门口探头进来查看,阿刺尔本就是个好面子的人,哪里受得了这般委屈?当即就应了下来。 接着楚晞又假意安慰起顾宥之:“俗话说长兄如父,又说虎父无犬子,二公子大才明眼人都看得见,又何必争论?”说完她就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嘟囔道,“唉,要是世子在就好了,肯定能把这北狄人喝得找不到北。” 顾宥之听得一股火窜上心头,当即表示自己不输顾衍之,楚晞趁机让他代表自己和阿刺尔对上。 她给他们讲解了石头剪刀布的玩法,为了公平起见,双方喝的酒都由对方来倒,以防造假。楚晞又趁机提议二人先试玩几把,没想到顾宥之虽然是个草包,但在游戏上蛮有天赋,楚晞心里暗自有了主意。趁着吩咐小二拿碗的功夫,她在对方耳边低语了两句,小二会意,看了看阿刺尔,点了点头。 片刻,小二重新端了酒碗进来。高承武和陆一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幸灾乐祸,楚晞扫了一眼,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第一轮,开始。” 顾宥之和阿刺尔你来我往地猜起拳来,整体上是顾宥之占上风,阿刺尔也赢了两回,双方都顾忌着彼此,默契地没有选择真心话。阿刺尔显然是喝酒的好手,几大碗下去面色不改,而顾宥之也是个纵情酒色的人,两碗下肚精神尚可。 但很快阿刺尔就察觉到下腹的酸胀,他有心去如厕,可一旁的陆一逸与高承武按照楚晞的吩咐状若无人地议论起来:“不是吧?不是吧?这就要去如厕,该不会是受不了想吐吧?” “看来这北狄人喝酒没多厉害啊?不是吧?不是吧?” 阴阳怪气的语气引来阿刺尔两个心腹的呵斥,可高陆两个公子哥压根不怕,反而变本加厉,阿刺尔只得一屁股坐下,打消了念头。 肚子越来越涨,他感觉自己再喝下去就要出丑,面对新一轮的败局,他赶 紧叫停了楚晞倒酒的动作:“够了,本殿下选真心话!” 楚晞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不等顾宥之开口,她直接发问:“听说北狄夏日受了旱灾,不知眼下情况如何?” 在阿刺尔尚未思索之际,她又站起身拱手道:“听闻贵国人一向崇拜太阳,这暖阳之下殿下一定会如实相告吧?” 阿刺尔正憋的难受,想也不想就回:“当然!本王子肯定不撒谎!”他正要回答,身边的亲信忽然拉住他的衣袖:“殿下!当心有诈!” 一句话拉回了阿刺尔的理智,他怎么可能实话实说?万一这些狡猾的景朝人趁虚而入了怎么办?那他这次来朝的目的不就泡汤了? 眼珠一转,阿刺尔冷哼一声:“哼,我北狄自有神明庇佑。” “哦......”楚晞拉长了嗓音,“看来情况不容乐观呐......”她满意地看到阿刺尔和亲信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此后的两轮阿刺尔和顾宥之打成了平手,阿刺尔不敢再选真心话,他倒是有心从顾宥之身上扳回一局,奈何对手是个草包,根本不懂朝堂之事,一番纠缠下来只能落个草草收场的结局。 看着他急匆匆去如厕的背影,楚晞笑得一脸得意。可转身看见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顾宥之,她又叹了口气。 “快点把你这二表哥送回去吧。”楚晞对陆一逸道。 —— 阿刺尔回到别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一路没有说话,直到走进内室才坐下来,目光沉沉地盯着一处没有聚焦的地方。心腹跟着进来,替他倒了杯热茶,可他刚缓解了腹中酸胀,眼下见到汤汤水水就头疼,便一把将杯子推开。 “那个林舒,”他忽然开口,“和顾宥之是什么关系?” 心腹愣了一下:“属下……不太清楚。” “不清楚就去查。”阿刺尔一掌拍在桌上,“顾宥之看他的眼神不对,他来酒楼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找那个姓林的麻烦。” 心腹领命退了出去。 两天后,消息传了回来。林舒是国子监的学录,官职不大,但在监内小有声望。更重要的是——顾衍之也在国子监任教,名义上是负责监生骑射,实际出入频繁。 阿刺尔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窗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笑了一声。 “难怪。”他说,“城门那天的事,肯定不是巧合。那个姓林的冲出来救人,顾衍之就顺水推舟——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他顿了顿,“整个局都是顾衍之布的,就是为了让我出丑!”他竟丝毫忘记那日是自己率先挑衅的。 越想越觉得说得通,阿刺尔站起身,走到窗边:“今天还让他试出我们北狄的情况,狡猾的景朝人。” “那殿下打算怎么做?” “国子监,国子监......” 他嘴里喃喃着,过了一会儿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是要我来贺寿吗?我来都来了,总得转转吧?” 67. 第 67 章 阿刺尔心里认定了林舒就是顾衍之安排的心腹,两人之间关系密切,不然为什么顾衍之一个世子天天往国子监跑?虽然真相离他猜测的有些距离,但也称得上歪打正着。 所以阿刺尔特意向皇帝提出自己想去国子监看看的时候,还特意挑衅般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虽然在阿刺尔的眼里,顾衍之是头等大敌,可在顾衍之那儿,他阿刺尔实在是排不上号。 楚晞对此倒是有些吃惊,顾衍之安慰她道:“无碍,你只需如常待他就行。” 如常?那就好办了。 楚晞正要给他安排住处,没想到顾衍之居然又进宫求了道旨意——将自己的弟弟也塞了进来,美其名曰受受熏陶。 王妃自然不满,大骂顾衍之是色迷心窍,就因为自己为难了他看上的女子,所以心狠手毒将弟弟送去给那女子的兄长磋磨。 可任凭她如何闹,圣旨已下,她总不能让儿子抗旨,无奈只能吩咐人打包了大包小包送顾宥之进国子监,然而在门口就被楚晞带人拦了下来。 王妃的马车在国子监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楚晞正站在门内等着。 她早就料到顾宥之进国子监的消息传回王府,王妃不可能坐得住。果不其然,马车还没停稳,帘子就被掀开了,王妃探出半边身子,脸色不算好看。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楚晞,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几个戒堂的伙计,冷笑了一声:“怎么,我送儿子入学,还要经过你一个学录同意?” 楚晞行了一礼,语气恭敬:“王妃言重了。只是国子监规矩,所有监生入学,随身行囊不得超过两件,仆从不得超过一人。王妃带来的这些东西——”她看了一眼马车后面那几口大箱子,“恐怕得请王妃先带回去了。” “放肆!”王妃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儿金尊玉贵,难道让他来国子监受苦不成?” 楚晞站在原地,没有退,也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等王妃把话说完。等到那阵怒气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才开口:“王妃心疼二公子,这是人之常情。但国子监的规矩,连皇上都是过目了的,若是二公子一入学就破了例,其他监生会怎么看?到时候受委屈的,怕是二公子自己。” 王妃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楚晞没有给她继续发难的机会:“二公子入国子监,是圣上的旨意。您若是觉得国子监的条件委屈了他,大可以进宫请一道旨意把人接回去。但圣旨没有收回之前,二公子就得按国子监的规矩来。” 王妃噎住了。她脸色变了又变,想发作,又找不到由头。她看了一眼那几口大箱子,又看了一眼楚晞,最终咬着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东西我带走。但若是我儿在国子监出了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楚晞微微颔首:“王妃放心,国子监的规矩对谁都一样。二公子若是安分守己,没有人会为难他。” 王妃深深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恼意,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上了马车。几口大箱子被卸下来,又被抬了回去,马车很快驶离了国子监的门口。 不远处,阿刺尔正站在廊下,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本来是来找楚晞问住处安排的,没想到撞上这么一出好戏。他看着王妃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又看了一眼顾宥之正站在门槛边对着楚晞挑三拣四。 阿刺尔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腹见状立刻询问,他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还以为这顾衍之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想到也是这出。” 心腹会意,压低声音道:“既然如此,殿下,那咱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只要把顾衍之搞下来,陛下一定会立您为王储的。” 想到自己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还有个心怀不轨的叔叔,阿刺尔心里一阵火气。他的父皇太糊涂昏庸又自大狂妄,北狄在他这几十年的治理下,根本没有打败景朝的可能,他想要靠功劳上位,只能走些旁门邪道。 如果他为北狄除掉景朝一员大将的话......阿刺尔的嘴角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 阿刺尔的到来在国子监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北狄大皇子进景朝最高学府当临读生,这事本身就够稀奇,更稀奇的是他本人对此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他走在学舍之间的甬道上,步伐不紧不慢,目光游刃有余地扫过那些偷偷看他的监生。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假装低头背书然后偷偷抬眼打量,还有人直接站在原地没动,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阿刺尔不仅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像是很享受这种瞩目。他路过一处廊下时,甚至还朝一个正盯着他看的监生微微抬起下巴,那监生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相比之下,顾宥之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他本以为进了国子监,顾衍之再怎么着也得照顾几分,毕竟是他亲弟弟。结果第一天他就发现,顾衍之根本没在国子监里露面,而他面前站着的只有林舒,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正低头核对他的名字。 “顾宥之。”楚晞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学舍在西院第三间,和另一名临读生同住。明日卯时正,演武场集合。” 顾宥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楚晞已经低头看下一份名册了。 接下来的几天,顾宥之过得浑浑噩噩。早晨他起不来,迟到两次;站队列的时候他脚酸,被罚多站半刻;写课业时他字迹潦草,被提醒了两回。他每次都想搬出“我是镇远王府的公子”来挡一挡,但楚晞根本不接招,只回了一句“二公子若是不服,我可以喊世子过来”。 这句话比什么惩罚都让他难受。 这天早上,顾宥之又迟到了。他推门走进讲堂的时候,楚晞正站在前面,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旁边的高承武和陆一逸位置靠窗,陆一逸习惯性地偏过脸去,不愿意和这位二表哥四目相对。 “二公子,”楚晞抬起头,语气没 有起伏,“辰时三刻的课,你如今巳时才到。已经第三次了。” 顾宥之正打算解释,可瞧见高承武正等着看好戏,旁边还有好几个同窗,面子挂不住,索性挺直了腰板:“我不过迟了一会儿,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再说了,我大哥是世子,也是这里的教习,你们不看僧面看佛面,通融一下怎么了?” 他一向最烦别人把自己和顾衍之相提并论,眼下为了面子,竟是也不管了。 楚晞没有生气,只是放下名册:“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 “你——”顾宥之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正要继续争辩,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早就等到了机会开口:“我倒觉得,顾二公子说的有道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阿刺尔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我说学录大人,我虽然刚来国子监没几天,但也看了不少。二公子也就是迟到了一会儿,你每次都罚他站、罚他抄、罚他跑圈,何必这么严格?” 讲堂里安静了片刻。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像是没见过阿刺尔替人说话。楚晞看着他,没有打断,等着他把话说完。 阿刺尔继续说:“在我们北狄,学东西讲究的是兴趣。你让他有兴趣了,他自然愿意来。你用罚逼他,他只会越来越不想来,还搞得他很累,那功课不就更学不进去了?” “就是!”听见有人站自己这边,顾宥之也顾不得和先前的龃龉,赶忙帮腔道。 楚晞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看阿刺尔,又看了看顾宥之,然后她慢慢放下手里的名册,语气平淡:“阿刺尔殿下说的有道理。那殿下觉得,该怎么让他‘有兴趣’?” 阿刺尔抛下一个问题却不解答:“那就是你们要考虑的事情了,反正现在我看见的是大家都挺累的,天天强调‘规矩规矩’,可科举又不考规矩,练舞又不是练规矩,天天把人拘在这里,脑子都僵了。” 他这番话一出,不少监生都点了点头,这位北狄王子平日里虽然一副看不起他们的样子,可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上。尤其是规矩无用论,在场的哪个人没多多少少受过约束? 听见人群中隐隐传来议论声,楚晞一声呵斥:“安静!” 讲堂内顿时安静,阿刺尔嘴角一翘:“你看,大家被你吓得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说。” 他的话音刚落,讲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监生低下了头,像是怕被点名,但更多的目光落在了楚晞身上,像是在等她怎么接这句话。高承武的眼神闪了闪,陆一逸偏过头,视线扫过阿刺尔,又收回来,落在楚晞的方向。 楚晞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讲堂前面,手里那本名册已经合上了。她看了阿刺尔一眼,又看了那些低着头的监生,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王子殿下说得对,光靠罚确实不一定能让人服气。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 68. 第 68 章 阿刺尔挑了挑眉:“赌什么?” “既然殿下说,规矩把人管得太死了,学不进去是因为没兴趣。那不如让监生们自己选——是跟着我按规矩来,还是跟着殿下,按你那套法子来。一个月为期,到月底考一次试,看看哪边学得更好。”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有什么默契正在酝酿成形。有人在交换视线,有人在思考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也有人在等着看阿刺尔是否会接受这个提议。 阿刺尔坐直了身体,像是在重新评估这句话的分量:“你是说,让他们自己选?” “对。规矩也好,兴趣也好,选哪边都行。一个月后,谁带出来的队伍考得好,谁赢。”楚晞说,“要是你赢了,以后这规矩怎么定,都听你的。但要是我赢了,殿下在国子监期间,也得守我的规矩——包括不许迟到,不许在讲堂上替别人顶撞学录。” 阿刺尔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看他的监生,又看了一眼楚晞,然后得意一笑:“好!一个月。输的人认栽。” 楚晞转回身,重新翻开那本名册,语气如常:“愿意按规矩来的,站到左边。愿意跟着阿刺尔殿下的,站到右边。无论选了哪边都不许更改。”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算不选我这边,一个月后我也不会记恨。” 阿刺尔嗤笑一声:“林学录这是觉得自己肯定能赢?” 楚晞没接茬,只是看着顾宥之毫不犹豫站在了阿刺尔一侧,紧接着几个监生也犹犹豫豫跟了过去,还时不时地打量着她的表情。 至于她这边......沈安率先站了过来,接着是高承武和几个平日里很守规矩的监生,让人意外的是,陆一逸居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高承武冲他嚷嚷,“你不会是想叛变吧?” “你才叛变呢?”陆一逸想也不想就回怼道,他看了眼正看热闹的顾宥之,像个老学究似的叹了口气,走到了楚晞身旁。 不是他和这位二表哥不亲近,而是这位表哥确实脑子不清楚。就算再怎么厌学,但凡还记得自家大哥与这位水火不容的关系,他也不该和北狄人站一块。他陆一逸就算再笨,也知道该跟谁走。 想起昨天父亲的叮嘱,陆一逸的两条眉毛都耸了下来。他爹都不能让自己妹妹明白是非,他又怎么可能让二表哥变好呢? 站队的最终结果比楚晞预想中的好,许是顾忌阿刺尔北狄皇子的身份,一些平日里屡屡受训的监生居然也站了过来。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一个月后见分晓了。”楚晞朝阿刺尔拱手道。 —— 这番动静自然没能瞒过皇宫。 山河殿内,皇帝正批着折子,顾衍之在一旁候着等旨意。批完几本之后,皇帝搁下朱笔,随口问了一句:“国子监那边,最近是不是挺热闹的?” 顾衍之没有犹豫:“陛下说的是北狄大皇子入学的事?” 皇帝笑了一声:“朕听说,他和那个姓林的学录打了个赌,国子监的监生分成两拨,一拨跟着阿刺尔,一拨跟着她。一个月后见分晓。这话传得比朕的圣旨还快。”他顿了一下,“你那个姓林的学录,胆子不小。拿国子监的规矩跟北狄大皇子打赌,也不怕输。” 顾衍之笑了笑:“她没想那么多。她就是觉得,与其让阿刺尔在暗地里拉拢人心,不如放到明面上来。至少这样,她能看见他会用什么招数。” 皇帝挑了挑眉:“所以她在拿自己做饵?” “这点她倒是没想过。”顾衍之说,“她只是看不惯有人在国子监的地盘上挑事。她在维护国子监的规矩而已。” 皇帝没接话,像是正在琢磨这话里的意思,然后他换了个角度:“那些人的家里,没人来找你?” “有几家。”顾衍之说,“听说自家儿子站到了北狄皇子那边,担心影响仕途。臣已经安抚过了,告诉他们这只是个赌约,陛下不会因此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倒是替朕把话都说了。” 顾衍之笑着接了一句:“臣只是不想让这件事变成陛下案头的麻烦。” 皇帝看着他:“那你呢?你怎么打算?” “臣不打算替她做什么。”顾衍之说,“臣只是帮她稳住那些监生家里的长辈,让他们不至于在孩子打赌的这一个月里,先替孩子认输。”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所以你其实什么都没做?” “臣只是帮她把场子腾开。”顾衍之说,“至于她怎么用那个场子,是她自己的事。她没跟臣要过任何帮忙,也没打算用臣的名号来压人。” 皇帝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朱笔,像是在批下一本折子,但批到一半又停住了:“既如此——沈爱卿如何说?” “沈大人听闻此事沉吟良久,然后才道了句‘也好’。”沈文渊虽然是个文人,可到底朝中起伏多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他怎么会不知? 那些监生是真无知也好,是家中对北狄有亲近之意也罢,如果日后向入朝为官,不能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皇帝不会因此真要了他们的命,可多少心里还是介意的。 皇宫里的对话国子监的人自是不知,所有人都对接下来为期一月的赌约兴致勃勃。 第二天,卯时刚过,东边的天色才透出一层鱼肚白,楚晞这边的人已经陆续到了讲堂。 沈安是第一个到的,手里抱着书册,在靠前的位置坐下来,翻开昨日博士留下的课业开始默读。高承武第二个到,打了个哈欠,但精神还算不错,看见楚晞站在门口核对名册,还主动打了个招呼。陆一逸是踩着点进来的,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边嚼边找座位。 楚晞点了点人数,比预想中的还齐整。她合上册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 。 日上三竿,阿刺尔那边的人才陆续出现在廊下。顾宥之走在最前面,眼下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衣带系得松松垮垮。他身后跟着几个监生,一个在揉眼睛,一个在打哈欠,还有个干脆靠着廊柱又眯了一会儿。 给他们授课的邓博士站在讲堂里,已经讲了两刻钟。他看见迟来的几个监生推门进来,既没有训斥,也没有停下来等他们,只是继续讲他的课。 那几个监生找了位置坐下,翻开书才发现根本跟不上进度。顾宥之听了两句就开始走神,伸手去戳旁边的同窗,对方正忙着记笔记,压根没空理他。 “急什么?”顾宥之压低声音,“回去慢慢看呗,反正博士讲过的书上也有。” 他旁边那个监生犹豫了一下,觉得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便放下了笔,但前面几排有人听到这句话,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抄。 散课后,阿刺尔那组有人坐不住了。一个瘦高个子的监生抱着书走到邓博士面前:“博士,方才那段经义,学生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您能不能——” “明日准时来,课上会讲。”邓博士收拾着讲义,头也没抬。 “可明日又是新课,学生怕跟不上。” “那就自己回去多看看。”邓博士收拾完毕,起身走了出去。 瘦高个站在原地看着博士的背影,半晌没说话。旁边有人安慰他:“没事,我昨日抄了笔记,回头借你看看。”他点点头,情绪稍微好了一些,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互相对笔记。 到了午膳时分,两拨人前后脚进了饭堂。 楚晞这边的人排到打饭口,膳堂的伙计照常给他们打饭,米饭盛得满满当当,配菜也有荤有素。 高承武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啃了一口酱鸭,对旁边的陆一逸嚷嚷:“今天的鸭子还不错,比昨天的嫩。” “你还可以再大声点。”陆一逸瞥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阿刺尔那边的人排到时,伙计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第一个打饭的监生看着碗里只有小半勺菜,愣了一下:“就这些?” “没了。”伙计把勺子往锅里一搁,“今天菜量就这么多,你们来得晚,只能将就。不过馒头管够,你们随便拿。” “可那边还有那么多——” “那边的量是按人数做的。你们这一拨今天早上没来报到,谁知道你们吃不吃午膳,膳堂就没算你们的份。”伙计耸了耸肩,“再说林学录那边的人卯时就到了,膳堂也得按规矩来不是?” “你怎么不说你们就是存心的?”顾宥之站在后面,把碗往台面上一搁,“我还不吃了。” “不吃拉倒。”伙计把碗收了回去,“省得我收拾。” 有人不满地看向楚晞:“林学录,这就过分了吧?我们只是打个赌,你何必让人这样为难我们?” “就是,饭都不给吃!你就是故意的!” 69. 第 69 章 楚晞不紧不慢地咽下了口中的米饭,将碗放下后才慢慢走了过来,她的视线扫过他们手中单调的菜色:“顾二公子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们口口声声说规矩没那么重要,既然如此,伙计们不按规矩给你们做饭又有什么问题?” “这能一样吗?他们不做饭那来饭堂干什么?” “那你们不读书来国子监干什么?”高承武不知什么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碗,上面是冒出来的油光锃亮的鸭肉。 顾宥之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被身后的阿刺尔按住了肩膀。 阿刺尔看了一眼那锅已经见底的菜,又看了一眼伙计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没有吭声,只是端着自己那份饭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饭是冷的,菜是咸的,米还是夹生的。他扒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顾宥之还站在原地跟伙计大眼瞪小眼,忽然笑了一声:“算了,二公子,坐。” 顾宥之愤愤地走过来坐下,把碗推得老远:“这什么饭?猪都不吃。” “先吃吧,回头咱们让人从外面买,反正不用理会规矩。”阿刺尔说。他想到了今年受灾后的北狄百姓,多少人活活饿死,这还没完全入冬,到时候恐怕会有更多人遭殃,到时候肯定会爆发内乱。 他的视线扫过面前这些愤愤不平的景朝人,握着筷子的手愈发攥紧。 一个监生低头扒着那碗夹生饭,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趴在桌上:“我忽然觉得……林学录那边的规矩,好像也没那么难忍。”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旁边的同窗小声嘀咕。 “我说的是‘没那么难忍’,又不是说我想回去。”那人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这赌打得太亏了。” 阿刺尔听着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抱怨,没有插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几张桌子,落在楚晞那边。那边的人正有说有笑地吃着饭,高承武不知道说了什么,陆一逸差点把汤喷出来,沈安在旁边递了张帕子。 阿刺尔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冷饭,拿起了筷子,又扒了一口。耳边依旧是顾宥之的抱怨声。 “闭嘴!”他一时没忍住低声吼了出来。 顾宥之一愣,接着眉头皱起:“你说什么?!”最近阿刺尔有意拉拢,顾宥之又是个本性骄纵的,骤然听见对方这么说,立刻反问道。他的声音有些高,楚晞那边的人闻声立刻望了过来。 想到自己的大计,阿刺尔嚼着嘴里的饭,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二公子别急,这些都是小事。” “要不我让人从外面送点吃的进来?” “这还差不多。”顾宥之抱着手臂看了眼阿刺尔,眼神扫过桌上的菜色,“让你的人快点!” “放心。”阿刺尔忍着心中不悦,吩咐手下去外面买来吃食。 顾宥之这才满意地起身:“让他们把饭给我送到寝舍去。”说完就离开了,桌上的饭丝毫未动。阿刺尔吃完自己这碗,抬手将那碗拿了过来,身边的亲信见状有些咬牙切齿:“大王子殿下,他们欺人太甚,要不要——” “不用。”阿刺尔看着顾宥之离开的背影,快速将饭扒拉进嘴里,“回头有他好看的。” 他话音刚落,饭堂那头传来一阵笑声。高承武正站着朝这边比划什么,陆一逸笑得趴在桌上,连沈安都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楚晞坐在他们中间,正用筷子的另一头点着高承武的碗,像是在说什么训斥的话,但自己也在笑。 阿刺尔收回视线,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站起身:“走了。” 他身后几桌的监生面面相觑,看看碗里的剩饭,又看看他的背影,最终还是放下筷子跟了上去。饭堂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楚晞那边偶尔传出的笑声和低声交谈。 第二天的课,阿刺尔那组的人又迟到了几个。授业的邓博士依旧没有等他们,下课铃响的时候,瘦高个子的笔记还停在上午第一页的中间。他合上书,看了看前面已经记满好几页的楚晞那组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纸面,把笔收进了袖子里。 又过了几日,两边的状态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最先撑不住的是阿刺尔那边几个普通人家出身的监生。 他们起初选这边,是觉得不用守规矩、不用早起、不用被罚,日子过得轻松。可几天下来,他们发现连最基本的吃饭都成了问题。饭堂的伙计对他们态度冷淡,打饭时不是剩菜就是冷饭,份量还少。 他们又不像那些公子哥可以天天从外面买吃的,只能忍着往下咽。饿着肚子听课,笔记记不进去,经义背不下来,几天下来人就瘦了一圈。 到了第四天早上,楚晞在讲堂门口核对名册时,发现有两个人从右边悄悄挪到了左边。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名册上找到了他们的名字,然后继续往下念。那两个监生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但坐下之后翻开书,反而松了口气。 然而阿刺尔这边的人见到他们“叛变”,瞬间怒火中烧,捏着拳头就想冲过来教训这两个叛徒,被楚晞一句“守不守规矩看的是兴趣,他们有志于此,你们怎么能勉强?”给堵回去了。 剩下的多是脾气暴躁、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他们起初还觉得挺爽,没人管着,想睡到几时睡到几时,想抄作业就抄作业。可几天过去,新鲜劲儿一过,慢慢就觉得有些无趣了。 更让他们难受的是,家里居然也像约好了一样,没一个人来问他们的状况。他们不知道,顾衍之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赌约期间,各家都不许介入,谁也不能替自家孩子说话。这些公子哥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一样被人晾着。 到底是受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的熏陶,就算有人组织去外面喝酒寻乐子,可心里总觉得没着没落,玩也玩不痛快。 楚晞这边,也有人一开始蠢蠢欲动。有几个人在课间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说那边不用早起、不用罚站,日子过得真舒坦,要不他们也过去算了。< /p>可这些人多数平日里自持自律,真让他们散漫着过,反而坐不住。再加上眼见着那边一天比一天乱,吃饭都成问题,心里那点羡慕也慢慢消了。有人低声说了句“那边看着轻松,其实遭罪”,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把心思收回来继续看书。 面对这样的情况,阿刺尔也是始料未及。他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眼下是为了讨好顾宥之,树立威信才会管他们,可他忘了这些人不是他的下属,也不是北狄的臣民,稍有不如意就来找他闹。 没人管着,没规矩压着,这些公子哥几天相处下来,摩擦越来越多。今天你嫌我起得晚吵了你,明天我嫌你东西乱放占了我的地方。几个人在学舍里吵起来,闹到差点动手,被其他监生拉开。阿刺尔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吵,手指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他想发作,可想到赌约,想到这些人是他自己选的,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回到学舍,坐在桌前,拿起那本翻了两页就再也没动过的书,翻开又合上。他身后那两个亲信没有吭声,但他们也看得出来,大皇子这几天的脾气比平时更沉。他不发火,但话更少了。傍晚时一个人走出去发泄,过了很久才回来。 真正让他压不住脾气的事,是发生在顾衍之来上骑射课那天。 骑射课是国子监所有监生一起上的,不分阵营。 演武场上,顾衍之照例先讲了骑射的基本要领,然后让人牵来几匹温顺的马,让监生们轮流练习。楚晞这边的人因为平日规矩守惯了,排队的排队,上马的上马,动作虽然生疏,但还算稳当。 阿刺尔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顾衍之在那里指导学生,目光一直没有移开。他早就想在国子监里会会他了。从进国子监第一天起他就想,但一直没找到机会。顾衍之除了上课,平时不怎么在国子监露面,和楚晞的接触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可阿刺尔不信。他觉得顾衍之把林舒安排在这个位置,一定有他的用意,而这些天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此刻顾衍之正站在马场边,看着一个监生歪歪扭扭地骑马绕圈,神情平静。阿刺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拨开人群,走到演武场正中央,朝顾衍之的方向朗声开口:“顾世子。”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排队的监生回过头来,骑在马上的也勒住了缰绳。顾衍之抬起头,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阿刺尔殿下。” “都说世子骑射无双,”阿刺尔抱着手臂,语气不轻不重,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不如趁今天这个机会,你我比一场。也算是给这些人开开眼界。” 他的挑衅是放在明面上的,却用“给这些人开开眼界”包了一层客气的壳。顾衍之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楚晞站在人群里,也听到了这句话。她看向顾衍之,等他决定。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马鞭,又抬头看了一眼阿刺尔,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殿下远道而来是客。主随客变,你想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