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污染免疫成为传奇调查员》 1. 第 1 章 “那幅画上的东西,到底是不是闫诚呢?” 顾柯漫步在哥市繁华的市中心街头,一边和闫诚十指相扣,一边思考着。 他刚刚结束了和心理医生的又一次无效交流。 众所周知,在北美这片养宠物都要上税的土地上,和心理医生“话疗”是一件很烧钱的事情。 而对于顾柯这样需要“勤工俭学”的公派留学生来说,这样的花销显然是令他相当肉疼的。 不过还好,身为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的传奇调查员,他每月有两次免费的心理治疗机会,还能在和局里有合作关系的霍普金斯大学心理诊疗所的医生中随意挑选,待遇可谓是相当不错。 刨去刚入职培训的那一年,顾柯已经干了七年调查员。 据传说,五年前,他曾直面古神,并身心健全地带回珍贵资料,为对精神污染的研究做出了巨大贡献。 而他本人也因此晋升为传奇调查员,成为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活着的传奇”。 按理说,传奇调查员的精神状态大多不稳定,但顾柯却是个例外。 这是因为他有着各类污染全部免疫的特殊机制“锁san”——无论怎样测试,顾柯的san值永远为0,且在接触污染源后也不会产生任何物理变化。 根据人类在浅薄的历史中积累出来的经验,san值清零后的人类最轻也会心智失常,变成精神病,通常都会沦为食尸鬼之类的低级污染物。 然而san值常年为0的顾柯既没有心智失常,也没有变成食尸鬼、邪神傀儡之类的异常生物,填写的心理量表反应出来的心理健康程度也远高于哥市博士生的平均水平——除了对军事化管理有轻度的创伤性应激障碍之外,他甚至没有什么严重的心理问题。 他定期做心理咨询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免费的员工福利,不能浪费。 遗憾的是,这种健康的心理状态如今已不复存在。 最近顾柯确实对专业的心理咨询产生了需求——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个人的情感问题。 也许是读了五年博士对精神的摧残过于严重,又或许是连续七年的一线调查员生活造成了精神污染,最近在和身旁温柔帅气的男友进行深入的情感交流时,顾柯经常闻到一些……与那些他在工作中处理的污染物相似的怪味,感到一阵恶寒,然后忍不住呕吐。 你知道的,在这种场合呕吐,是对男人自尊心的极大挑战。 即使是闫诚这样相当知情达理、温柔体贴的男性,也很难说自己对伴侣在自己身下时呕吐毫无意见。 更不用说顾柯最近呕吐的频率……有些过于高了,甚至在浅层交流的时候也有发作的征兆。 要不是确定自己的生理性别是彻底的男性,也没有被污染物寄生的可能性,顾柯就该用验孕棒测测自己是不是意外怀孕了。 嗯,以他们的夫夫生活频率,但凡自己有那样的能力,恐怕如今都满地孩子乱跑了。 幸好自己是彻底的男性,而且有着污染免疫的体质,无法得到那些有着孕育权能的污染物的“宠爱”,否则……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三个街区外那名生养了一支足球队的孩子的俄裔“英雄母亲”的样子。 虽然这或许有助于闫诚那位坚信“多子多福”的老父亲接纳自己,但自己并不需要那种旧华国保守思想扎根的老古董的认可,更不稀罕用身体健康换取那点少得可怜的财产继承权。 ……好吧,说实话,应该说是多得吓人的财产继承权。 但无所谓,闫诚是那个老家伙唯一的儿子。 按照那老家伙的观念,只有男性才有继承权。 换句话说,即使闫父一直对闫诚喜欢同性、还拒绝代孕耿耿于怀,他最后还是会捏着鼻子把财产留给闫诚。 而闫诚的东西就是顾柯的东西,他们对这些身外之物从来不做区分。 所以顾柯对闫父声称要“赠予”自己的巨额财产并不感冒。 当然,顾柯并不图闫诚的钱。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顾柯只知道闫诚家境还不错,对于他家在北美的政商两界高得吓人的地位毫无了解。 当时他的人生规划还是,平稳从大学毕业,然后回家找份有编制的工作,继承外公外婆的裁缝手艺,下班之后帮年岁渐长的二老分担工作压力呢。 更何况,闫诚的身份确实有些离奇了——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华国人都不会猜想自己一路从公立小学读到公立高中和公立大学的同学会是华国富豪和犹太财团联姻的结晶。 好在,来了北美之后,一系列稀奇古怪、光怪陆离的事情推着顾柯走,让他完全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纠结闫诚的身份这种小问题。 这本该引起信任危机、支票打脸、阶级差距等一系列烂俗情节的身份问题,连争吵都没有引发,很快就过去了。 只有每年圣诞节,被邀请到闫诚父母散落在北美各地的、大大小小的城堡里吃中餐时,顾柯才会直面这并不美妙的金钱鸿沟。 长期负责顾柯心理咨询的医生相当有名,毕业于密大隔壁街区的霍普金斯大学中北美顶尖的医学院,业务能力相当出色。 然而即使是对这样优秀的医生来说,处理一个说话含蓄、擅长隐瞒病情的患者无来由的夫夫生活问题,还是有些困难的。 好在能成为传奇调查员的心理医生,这名医生也并非善类,在提供心理治疗服务之外,也与特殊案件调查局有着深度的合作,知道那些顾柯因为保密协议不能说出口的隐情。 基于对污染物的了解,医生也曾提出过怀疑,闫诚,也就是与顾柯相识二十余年、交往十四年的男朋友,可能是污染物或者污染源。 这样就能解释,精神层面一切正常的顾柯,为什么会在近距离接触男朋友的时候,从他身上闻到污染物的味道。 怪物披上人皮、混入人群的案件并不罕见,光是顾柯亲自接手处理的就将近百起。 但真 要说身旁这位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家伙是怪物,他又不敢,或者说不能相信。 因此在过去的每一次咨询中,他都坚决地否定了医生的猜想。 “我知道,我知道,这对家属来说确实非常难以接受,但对调查员来说,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也许下次来咨询的时候,可以考虑把你的男朋友带上?” “我想,我们可以在不引起他的警惕的前提下,为他做一些小小的检查。” 口罩下,医生的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按照程序,他应该突破保密原则,第一时间把一线调查员身边人员疑似被污染物替代的怀疑上报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 不过像他这样优秀的医生总会有着自己特殊的考量,他并没有按常规流程行事,而只是在私下单独将情况告诉了局长。 考虑到闫诚显赫的背景和特殊的身份,在无实锤证据的情况下,局长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行动。 这也就是闫诚至今都没有被带进调查局做“检查”的原因。 而顾柯也不希望自己工作中产生的负面情绪影响到闫诚,更不希望自己无端的怀疑打扰到闫诚,因此并没有听取医生的建议,只是一味地寻找让自己不会再吐出来的方法。 然而在最近一次调查工作后,顾柯却不得不认真思考闫诚就是污染物的可能性了。 这次的调查工作很简单,就是去一座深山中酒店,调查其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异常能量,以及三波军方士兵、四名普通调查员意外失踪的问题。 除了被废弃五十年、积灰颇深之外,这座酒店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顾柯和同事跑了一趟,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也没有找到失踪的人,只能无功而返。 唯一诡异的就是,酒店大厅里挂着的一幅油画。 画中的人,和闫诚,也就是他今年才刚满三十岁的男朋友,长得一模一样。 他首先怀疑的就是自己遇到了精神污染,或者被污染物拖入了有致幻效果的污染域。 是的,虽然顾柯有着污染免疫的特殊体质,但他却能看到污染物,也能进入污染域 然而遗憾的是,用专业仪器的检测证明,这幅画就是客观存在的,也没有被污染。 可要说这是闫诚的老钱祖父或外祖父留下的画像,却又不合常理。 作为少见的华国人和犹太裔混血,闫诚的长相总体跟了父亲,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 骨相和眼睛则跟了母亲。 高挺的鼻梁、立体的面部轮廓、深邃的眼窝,还有一双沉静的蓝色眼睛,让顾柯深切地体会到“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这句话的含义。 然而这也意味着,闫诚的祖父和外祖父,分别是没有犹太裔特征的华国人和没有华国特征的犹太人,不可能与闫诚的外貌如此相似。 那被污染域覆盖的酒店里有闫诚的画像就意味着…… 顾柯强迫自己不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2. 第 2 章 他不敢去赌那个可能性。 万一闫诚就是隐藏得很好的污染源,甚至是那种被创造出来的邪神呢? 自己二十多年的感情,总不能这样草草结尾吧? 说到底,调查员只是自己为了从密大顺利毕业被迫兼任的一份工作,虽说自己并不反感,甚至逐渐能够从中获得一定的成就感,但并不值得搭上自己的幸福生活。 身为一个续签证都废了老大劲的外国留学生,他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为了北美的安危操心。 如果是在二十岁刚出头的那个,嫉恶如仇的年纪,顾柯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为了绝对多数人的安危牺牲自己的幸福。 然而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被反复打磨抛光后的他,选择给出截然相反的答案。 自己和闫诚今年都三十岁了,感情依旧很好。 相比之下,即使是在国内能合法领证、被社会主流认可且鼓励的异性恋夫妇,到了同样的岁数,大多也只是在搭伙过日子罢了。 很多人即使知道了另一半出轨,也会为了孩子或体面,选择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自己的男朋友又帅气,又多金,还温柔体贴,对自己数十年年如一日的忠诚,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还有什么必要去纠结他是不是人类呢? 放过他吧,放过他吧…… 内心一个声音不断呼喊,如同恶魔的低语。 放过他,不也是放过你自己吗? 另一个声音也没有给出什么符合正义标准的意见。 顾柯将手指插进闫诚的手指之间,将原本简单的握手,转变为十指紧紧相扣。 和北美普遍的大块头肌肉男不同,有着一半华国血统的闫诚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具体表现在生活中,就是他的肌肉不发力的时候,手感相当不错,发力的时候,又坚实而温热。 修长的手指也比北美肌肉男过分粗大的指节实用得多,在开拓工作中表现得尤其出色。 顾柯自己的身材就略显单薄。 靠着研一被拉去特训和这些年兼职调查员的运动量,顾柯不算瘦弱,但也并没有像闫诚那样能把男朋友打横抱起的力量。 “怎么了?” 突然被顾柯热情地牵住手,闫诚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你……有没有……” 不要打破平衡,不要打破平衡,难道你想要失去他吗? 脑内的声音越来越大,不知不觉中已经盖过了街边嘈杂的车流声和人声,占据了顾柯的意识。 顾柯很清楚,这不是污染,而是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的人呢? 但他竟然觉得这样也不坏。 “……算了,没什么。” 顾柯转过身,踮起脚尖,在闫诚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想我?” “那当然是很想你的啦。” 虽然昨天晚上已经充分用行动抒发了思念之情,但在顾柯出外勤的这段时间里,闫诚确实很思念他,甚至差一点就要抑制不住冲动,跑去打扰他的工作了。 好在三十年的人类社会生活经验让闫诚明白了这么做的后果,所以他成功抑制住了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冲动,只是远远地看了顾柯一眼,并没有做多余的动作。 被调查局发现这种事情还是太过麻烦了,闫诚不想再经历一次。 “不亲我一下吗?” 顾柯对闫诚的反应感到疑惑。 闫诚不应该抓紧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和自己亲近吗? 闫诚摇了摇头。 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抵上顾柯的唇,坏心地按在昨晚留下的伤口处,产生了一阵刺痛。 “嘶,你干嘛?” “再问的话,我们可就要换个地方吃晚饭了哦。” “……” 顾柯这才意识到,抛开闫诚可能是污染物的假设,自己刚才所做的一切,和引火好像没什么区别。 “好的,我并不想继续昨天的活动。往前走吧,还有多远?” “很快就到了,500米。” 路过一个地铁口,一个流浪汉不合时宜地从里面冒了出来。 他披着一块散发着难闻恶臭味的破布,佝偻着背,像一个没有被日本二次元改造过的骷髅怪——也许不久就会变成一具真正的骷髅,也未可知。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药物滥用,也许是患有精神疾病,他只是看了闫诚一眼,就发了疯,两手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掐住自己的脖子。 这种事情并不多见,但也不算少,尤其是在哥市经济愈发困难、又不举办大型活动的最近。 因此闫诚连眉都没有皱一下,淡漠地拉着顾柯快速绕开这疯疯癫癫的流浪汉。 奇怪的是,见闫诚没有停留,流浪汉似乎陷入了更深的绝望,手上的力量不断加强、双手继续收紧。 “哐当——” 流浪汉倒了下去,撞翻了街角的垃圾桶。 一盒破损腐烂的鸡蛋掉在了地上,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开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如果换一个财政状况不佳的人,或者还保留了那么一点良知的人,都会找人或者报警处理这具可怜的无主尸体。 但很遗憾,冷血资本家和陷入情感危机的调查员显然没有这样多余的好心。 可这一幕却让顾柯无端联想到了那副画,那副诡异的、让他感到恐惧的画。 顾柯从多年的调查员生涯获得的东西不多,对危险敏锐的感知能力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流浪汉的死亡,与他身旁皱着眉头匆匆向前的闫诚存在着危险的关联。 而过往的经验证明,他的这种经验多半是正确的。 最近一次产生这样强烈的预感,还是有个污染源在不知不觉中转移到了顾柯同事的身上,想要用物理手段解决他这个不受污染影响的讨厌家伙。 要不是提前感知到了危险,他现在就不该走在去吃饭的路上,而是会躺在调查局医院的重症病床上了。 然而这流浪汉既没有上前攻击闫诚,也没有高呼“某某神明万岁之类的口号”,他只是看了闫诚一眼… … 要是看闫诚一眼就能让人发疯的话,那自己这种天天近距离盯着闫诚的脸、一看就是十几年的人,估计早就被关进精神病院治疗了。 ……也许我现在就在精神病院里,留学期间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脑中的幻想,也说不定呢? 哈哈,开个玩笑,这必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也反应出顾柯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遥想当年,在华国读书生活的时候,顾柯从来都是标准的好学生,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不烫头,学习成绩好还身心健全的那种。 但是现在,被北美社会这个大染缸和调查员这份工作联合绞杀,他似乎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头发因为不明原因逐渐变成白色,眼睛同样从干净的纯黑色变成妖冶的暗血红色,做了不知多少项检查,一无所获,连一点污染值都没有测出来。 原本干净利落的短发为了任务需要留长,如今已经过腰。 不定时不定点的工作则需要他游走在人与非人的界限边缘,甚至深入人类文明不可触及之地探访,这对他的心灵产生极大的挑战。 虽然靠着强大的自我保护机制,顾柯封闭了自己对闫诚之外的同类的情感,也能用应试技巧应付调查局固定的心理量表。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在逐渐变得不像自己。 在压力特别大的时候,他甚至会产生一丝念头,要不要学着局里其他调查员那样,来一根释放压力。 但在北美生活这么多年,不抽很容易被人加料的烟,不喝离开自己视线的饮品,不碰来源不明的食物,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开玩笑,他可是博士毕业后就要回华国努力吃公家饭的人,怎么能在混乱腐朽、怪物横行的北美沾上不该碰的东西呢? 更不用说,还有自己那些致力于增加混乱度的调查局同事们了…… 在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工作多年,他深知自己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善茬。 看起来和蔼可亲、喜欢在周一发自己做的烤黄油饼干的大婶,实际上是三代混血狼人。每到月圆之夜,都会把自己同为狼人的老公打成猪头。 看起来温文尔雅、幽默风趣的老派绅士,实则是狙击的三任总统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吸血鬼。 平日里智商掉线、疑似喝的铅水过多、与弱智无异的大块头,实则是脑子被掏空、仅凭术式存活的天才炼金术师,据说已经过了三百岁生日。 别看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他们各个表现出和善可亲的模样,一旦产生利益冲突,恐怕都不知道怎么被他们玩死。 再加上据自己的监视官说,自己已经连续七年成为“特殊案件调查局最想被拥抱的男人排行榜第一名”了。 要不是自己没有任何可以下手的不良嗜好,恐怕早就被人“无意”捡尸,清白不在了。 ……好吧,用于放松的不良嗜好其实还是有的。 一个是正和自己牵着手的这位,另一个就是家里占了一正面墙的游戏卡带。 “你以前,有找人定制过油画吗?” 终于,他还是问出了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3. 第 3 章 “好像是有过的。” “小时候家里带着我让人一起画了几幅,好像和家族的传统有一定的关联。” “不过后来八岁去华国读书之后,就没有再定制过了。”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闫诚有些惊讶,顾柯从来不在意人类上层社会创设出的繁文缛节,更是对二次元之外的其他艺术表现形式毫无兴趣,这次竟然主动提问自己有没有定制过油画。 难道……顾柯是希望在他们的婚礼上找个画家现场画画吗?难得这么有情趣。 “是这样的,我这次出差,在酒店里看到了一幅油画,画面上有个人……很像你……” 顾柯不自觉地攥紧了闫诚的手,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问他,和污染物有没有关系。 只要闫诚说一句“没关系”,自己就愿意无条件地相信他。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问题还没有说完,一阵剧痛就从大脑深处蔓延到全身,不出三秒钟,他就因为疼痛难耐而昏了过去。 意识被拖拽进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顾柯“看到”前方有一红一蓝两个发光体。 红色的发光体小小的,龟缩在一旁,蓝的则更大一些,占据了视觉的中心。 莫名觉得红色发光体更亲近,他伸手触碰了红色的那一个,但因为两者联结过于紧密,却也不可避免地擦到了蓝色的边。 在触碰的一瞬间,红色发光体融入了顾柯的身体,消失不见。 而蓝色发光体则变亮变强,发出一片漫无边际的蓝光,发疯了似地往顾柯身上所有的孔洞钻,从眼睛到耳道再到毛孔,无孔不入,甚至想在顾柯的身上钻出个洞来强行进入,似乎是在表达没有被顾柯选择的不满。 顾柯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用高压水枪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就受到了永久性不可逆损伤。 嘶,我不是刚刚参加完本科毕业典礼、进入轻松愉快的暑假吗,这是在哪里,怎么一片蓝光? 然后顾柯就在一片懵懂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十分钟后------ “顾柯,顾柯?能听见我说话吗?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诊室的沙发上,感受到顾柯微微动作,闫诚急切地问道。 顾柯一睁眼,就受到来自闫诚的高颜值突脸攻击,差点出现生理反应。 只是,闫诚面相怎么变得成熟凌厉了不少,大学期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也消失殆尽,肤色也黑了一个度,像是……刚刚从海滩度假回来一样?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枕在闫诚的大腿上,姿势……相当尴尬。 “这里是?” 借着闫诚的力量坐起来,看到完全陌生的天花板、室内陈设和窗外环境,顾柯发出疑问。 “怎么全是英文?我们这是到哪来了?” “嗯?” 闫诚对顾柯的提问感到疑惑。 “我们不是刚刚参加完毕业典礼,正准备去你家好好放松一下的吗?出什么事情了?” 记忆全面回退到对污染一无所知的普通大四毕业生时期,顾柯并不明白梦境的重要性,只当刚才的那一片蓝光是自己幻想的产物,不仅没有向闫诚提起,还立刻就将它抛之脑后。 闫诚伸手,摸了摸顾柯的额头,感受了一下温度。 “没有发烧啊……”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 “医生,他这是失忆了吗?” 闫诚转身,真诚地向刚刚换好工作服,用英语向从里间走出来的医生发问。 他们来的时间很不巧,这位负责顾柯心理治疗的医生正换上了一身华丽丽的西装,准备下班,和爱人共赴晚宴。 因此收到顾柯在治疗后不久突然昏迷的消息后,他只来得及匆匆脱下西装外套,披上调查局合作医护人员工作时统一的白大褂,没来及解开胸前复杂的温莎结,也没有换下休闲风的内衬,就这样穿着奇怪的混搭,守在一旁。 “什么,你失忆了?那可真是很不幸啊。” 医生嘴上说着unfortunate(不幸),嘴角却没能完全压住,似乎是在微笑。 失忆好啊,失忆好啊,失忆了的传奇调查员是块宝啊。 “对我还有印象吗?” 顾柯诚实地摇了摇头。 虽然这样说是在侮辱医生的职业道德,但他感觉眼前这位连白大褂都没穿好的医生,在对自己失忆这件事情……幸灾乐祸?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叫弗朗兹·弗里德里希·霍普金斯,你的专属心理医生,七年来一直负责你的心理健康保持和精神状态观测,很高兴重新认识你。” 医生绕到顾柯和闫诚所在的沙发前,面带微笑地鞠了一躬,动作优雅,仿佛上世纪黑白电影中在女士面前表现自己的绅士。 可惜坐在他面前的两人,一个不懂得当代西方礼节,只把这夸张的表现当做平常礼节,另一个与医生处在相似的生态位,并不想看到这样浮夸的开屏动作,同时还认为这位医生黄绿色的眼睛带着一丝非人的无机质感,与这种配色本该散发出的蓬勃生命力截然相反,令人生厌。 “额,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医生,或者霍普金斯博士。过去你一直使用前一种称呼。” “那么医生,你对我的症状有什么头绪吗?” 顾柯意外地发现自己能够毫无障碍地用英文和医生交流。 自己的英语口语有这么流利吗?明明考完语言水平认证考试后有小半年没用英语和人沟通了啊…… 霍普金斯医生撩了撩披在肩上的红色长发,思索了片刻,回答道: “这段时间,你和我的谈话内容,主要围绕你在感情生活和亲密接触过程中,不可控制地产生呕吐反应这一问题展开。” “在治疗的过程中,我主要扮演倾听者的角色,也就是以了解情况、收集信息为主,并没有对你进行认知干预。” “不过目前为止,我们在困扰你的问题上进展缓慢,并没有得到多少有价值的信息。” “而你此前一直不愿意带这个问 题的另一半,也就是你的男朋友来见我,一起参与治疗。” “所以请原谅我冒昧问一下,身旁的这位和你举止亲密的先生,就是你描述中那位,和你感情很好的男朋友吗?” 顾柯有些迟疑,他现在非常迷茫,连今年是哪一年、自己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 从医生的名字上判断,他应该是个德国人。 但如果是在德国的话,周围不可能全是英文字母,他们也不太可能这样自然地用英语交流。 听医生的口音,发音更偏向美式,可能是德裔美国人,也许自己和闫诚还在美国读书? 在这样的大前提下,闫诚又出现在自己的身边,还让自己把他的大腿当成膝枕,那他们感情应该挺不错的? “我是顾柯的男朋友,闫诚,更准确来说,是顾柯的丈夫。请问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吗?” 闫诚对医生的暗中的阴阳怪气很不感冒,自己在进门的时候,明明已经做过自我介绍了,现在却要当着一无所知的顾柯再问一遍,不就是在刻意刁难顾柯吗。 得到闫诚肯定的答案,顾柯松了一口气。 要是一觉醒来,在异国他乡,被前男友救了,那可就尴尬了。 不过…… “我们竟然结婚了吗?今年是几几年了,同性恋婚姻已经合法化了?” “现在是2026年,华国还没有,北美这边已经合法化了。” “不过我们都是华国国籍,所以并没有在这里领证,只是办了婚礼。”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还有很多其他婚礼现场的照片,你要想看的话,我们可以回家慢慢看。” 闫诚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给顾柯看屏保。 图片中,不知为什么留了白色长发的自己穿着一身白西装,被身着同款黑西装的闫诚打横抱起。 画面中的自己紧紧勾着闫诚的脖子,像网络上晒出来的婚礼图片中的新娘一样,露出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就是这笑容似乎有点太标准了,不太像自己能露出来的。 莫非人在婚礼上会触发什么底层代码,从而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顾柯没有结过婚,并不清楚婚礼是什么样的,只能点点头。 “所以我到底为什么会失忆呢?” 虽然还有很多其他疑问,但失忆显然是目前最关键的问题。 “我认为顾调查员的失忆和与我的谈话关系不大,能否请闫先生描述一下,顾调查员离开我们所后的十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刚离开这栋大楼,我就牵起了他的手,和他一起朝两条街外的餐厅走去。” “路上他问我,有没有找人定制过油画,我如实回答了他,只在小时候定制过。” “然后他就告诉我,他这次出差,在酒店里的一幅油画上看到了一个很像我的人。” “之后他就毫无征兆地突然昏了过去,还好我们原本靠得近,我接住了他,否则就要摔倒地上去了。” “再往后的事情,医生你就都知道了。” 4. 第 4 章 “哦对了,还有一个细节。” “在他开口问我有没有找人定制过油画之前,有一个流浪汉大概是因为药物滥用,自己把自己掐死在了路边。” “我们当时恰好路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拉着他走得快了一些。” “顾柯心地善良,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目睹了这件事,受到了刺激?” 闫诚说话的语气很真诚,但是内容并不友善,尤其是对重返清澈大学生状态的顾柯来说。 “什么叫‘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拉着我走得快了一点’,这……对吗?” “虽然现在我已经不记得这位流浪汉了,但我们难道不应该向这位可怜人伸出援手,帮助他渡过难关吗?怎么会……为了避免麻烦而走开呢?” 顾柯可不知道闫诚是这样冷血的人,高中时期的助人为乐就不说了,大学的时候,他们还一同救助过校园内的流浪猫,成立了校级组织,自费带流浪猫做体检、做绝育,安排专人定时定点给它们喂食、喂水,甚至发动关系,在校内举办科普活动,普及不能随便给猫猫投喂乱七八糟的零食等知识。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顾柯并没有想要任何回报,他也就自然以为闫诚和自己想得一样。 只是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获得公费出国留学的机会后,这些有爱心的行动成了申请书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帮助他们俩通过北美大学严苛多面向的资料审核。 难道说闫诚当时和自己一起做这些事情,只是为了升学,而没有一点善良友爱的成分在吗? “啊,我倒觉得,闫先生的选择相当明智。” 得到好消息的医生有些过于兴奋,一改往常沉默寡言的样子,抢在闫诚回答之前,帮他解释。 “顾调查员你暂时失去了在这里生活的记忆,不了解情况,也是正常。” “就让我来为你提供一些必要的信息吧。” “在这座城市里,流浪汉就像讨厌的蟑螂一样,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你既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更不知道他们想要去往何方。”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在最近这样一个基层政治极化、两国关系紧张的局面下,身为特征明显的华国留学生,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当然,我们这样的本国人,通常也不会同这些流浪汉们打交道。” “每个有基本常识的人都知道,80年代后,就不再有沦为流浪汉后还能翻身的人了。” “谁会愿意将大量心血投入到一个非亲非故、注定会加速走向消亡的人呢?” “所以除了那些好心无处安放的慈善家、不得不做面子工程的政府,和需要展示‘圣迹’的教会外,几乎没什么人会对这些可怜的、流落街头的人们伸出援手。” 医生似乎还有更多的观点,但他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紧急停止了演说。 “想不到医生您对政治和社会都挺关心。” 闫诚对医生滔滔不绝的演讲不置可否。 不过他明面上正在霍普金斯大学攻读国际关系博士学位,面对这种问题,还是应该发表一下看法。 “那可不敢当,只是出于工作需要,略通一二罢了。” 意识到自己一兴奋就喜欢多说话的老毛病又犯了,医生微笑着摇了摇头。 哎呀,待会又要受到批评了呢。 不过自己可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批评,而放弃天赐的良机,这不符合医生的职业道德。 于是他淡定地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了一份预先拟制的格式条款协议,笑眯眯地将它递给顾柯,询问他的意见: “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签署这份协议呢。”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你的病因是什么,但这种突发的失忆症状在调查员身上非常少见。” “而我手上呢,又恰好有一个相关的研究课题。” “放心,绝对会给到一个令你满意的报酬,不会低于你在调查局的工资哦。” “而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正常检查之外,多给我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数据哦~” 顾柯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自己目前的工资是多少,对调查局也毫无认知,但这医生说话的语气过于刻意,还带着异常的兴奋,让他下意识觉得配合研究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他伸出手,犹豫到底要不要接这份协议的时候,闫诚出手了。 他接过协议,只是浅浅扫了第一页一眼,看到“允许在检查过程中采集少量生物样本”这一条,就干脆利落地将其撕毁。 “这种东西,你也好意思拿出来?” 闫诚的语气冰冷,脸也沉了下来,顾柯从来没有见他露出这么生气的表情。 “冤枉啊,这份协议里的每一条,都是遵守医师职业道德的。” 医生下意识就开始为自己辩解。 “难道是我给出的条件不够丰厚吗?” 医生察觉到了闫诚的愤怒,但对此感到疑惑。 “哦,我想起来了,你很有钱。那确实不应该用金钱侮辱你。” “我很抱歉,但我无意冒犯您,富有的先生。” “让我想想,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报酬呢?不会被子弹穿透的贴身无感防弹衣、能够瞬间传送的时空机器,还是……也许会有作用的青春永驻水?” 他的语气又变得轻柔了起来,但与其说像是对情人的絮语,不如说是魔鬼在签订契约前的诱惑。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眼前这家伙真的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而不是神棍、精神病或者诈骗犯吗? 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顾柯对医生神神叨叨的表现有些不满。 比起素未谋面的外国医生,还是相处多年的闫诚更可靠,既然闫诚说这医生给出的协议毫无诚意,那自己还是相信闫诚的好。 反正听医生的意思,自己在公派留学的奖学金和经费之外,还有一笔“在调查局的工资”。 既然是能够被拿出来比较的工资,那应该不会太少,也就是说,自己应该并不缺钱,没有出卖 自己的生理数据换钱的必要。 “既然我的……伴侣不同意,那么就算了吧。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我听他的。” 顾柯给出了自己的回复,令闫诚满意。 “哦,好吧,那很遗憾了。” 对于顾柯的回答,医生有些小小地失望,不过介于先前他已经被顾柯拒绝了很多次,所以这一次不算特别意外。 因此他还在试图继续争取自己的主治医生地位。 “如果你愿意做进一步的检查,也可以来第45街区的霍普金斯实验室找我,你一定能在那里找到我的。” “不管怎么说,我总归是哥市最顶尖的脑科学家,你们也希望自己能接受最好的治疗吧?” “那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可惜的是,闫诚没有给顾柯作出任何承诺的机会,揽着顾柯就往门外走,只给医生留下一对成双成对的背影。 吸取了前不久citywalk出现意外的经验教训,这一次闫诚没有再带着顾柯步行,而是叫守在饭店的助理把那辆曾经得到过顾柯称赞的阿斯顿马丁超跑开过来,乘车去餐厅。 “我们还要去找别的医生吗?” 没能认出车的品牌,只觉得闫诚的新车很酷,顾柯无知无觉地坐上少见的三座跑车,只觉得这车的座位不甚舒适,并且还在为自己的失忆问题感到困扰。 不知为什么,顾柯觉得闫诚对自己失忆的态度有些奇怪。 正常人遇到爱人突然失去了八年相处的记忆,会像闫诚这么淡定吗? “当然,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先去吃个晚饭。” “晚饭后,我再带你去信得过的私人医生那里做个检查。” “好吧。” 从心理诊疗所到闫诚预订的餐厅的路程并不远,顾柯也从未有过晕车的症状,但不知为何,在这段短短的路程中,顾柯竟又昏睡了过去。 刚刚在室内,有偏黄的暖光灯照射,没有体现出来。 现在到了室外,在自然光下一看,闫诚才发现顾柯的脸色白的吓人,唇色也只剩几分微红,而且正在飞速褪去。 他熟练地从外套内袋中掏出一块齁甜齁甜的白巧克力,撕开包装,侧身塞进顾柯的嘴里。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被迫吞咽下一块白巧克力,补充了大量糖分后,顾柯的低血糖症状依旧没有缓解,唇色更是由红变紫,正在由紫变黑。 更诡异的是,他那洁白美丽的长发,竟然在从发尾开始变回黑色,并且不断向上蔓延。 ……看来不是因为低血糖啊。 这下坏了。 眼见情况危机,闫诚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咬破自己的舌尖,将血液含在嘴里,就吻了上去,小口小口地将自己的血液混合着津液渡给昏迷不醒的顾柯,并再次强迫他吞咽,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 真是完全不管助理的死活呢。 好在助理拿的工资够高,也算是见多识广,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平平稳稳地将车停在了餐厅门前。 5. 第 5 章 “话说,我们这样吃饭,真的好吗?” “是不是有些不符合用餐礼节?”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体感那么糟糕的汽车后座上睡着,总之醒来时,顾柯就已经被闫诚抱到餐厅的沙发上了。 这家高级餐厅有着自己的坚持,原则上,并不会给客人提供舒适柔软的沙发,而只会通过强制所有人坐在坚硬硌人的木质椅子上,从而凸显格调、体现历史氛围、以及最重要的,节省运营成本。 然而大老板抱着昏睡不醒的爱人光顾,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别说舒适的软沙发,就是想搬一张床到餐桌前,餐厅的经理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因此现在的场面是,餐厅最中央、最尊贵的位置上,一个美丽而病弱的白发美男,半倚半靠在黑发帅哥的身上,一口一口地接受着他的投喂,还分神翻看自己的婚礼图片,时不时发出两句点评。 平时经常暗搓搓将其他族裔的客人安排到偏远位置的服务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对光彩夺目的黄种男人,精准地摧毁了他平时引以为傲的每一条用餐礼仪,其中一个还毫无自觉。 更可恨的是,他还要摆出灿烂的笑脸,为他们继续服务,甚至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不满。 哪怕是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哼,只要是让这对尊贵的客人感到不悦,自己都随时可能失去这份高薪的工作。 如果自己还是个一穷二白的单身汉,他一定会坚持自己心中的正义,教教这对狗男男,什么才是真正的餐桌礼节。 可惜他现在已经是两个女儿的父亲,身上还背着高额的房贷和信用卡欠款,绝对不能被辞退。 因此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 餐厅经理想得则比服务生更深一层,他对老爷们打破规矩的要求早就见惯不怪、习以为常,甚至反过来感谢闫诚的体贴大方,在预定的时候直接包了全场,周围的木椅子上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要是被其他饱受硌屁股椅子困扰的客人看到了他们无视餐厅规则的这一幕,必然会对这家餐厅的声誉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 这才会真正影响到经理的工作。 感谢东方人的内敛,没有向他人炫耀自己特权的癖好。 要是换了那种不守规矩的黑人老爷,或者那些喜欢拖家带口、热热闹闹地动用特权的印度裔老爷,可就要麻烦多了。 “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我不记得你在大学时期是这样客气的性格啊?” 闫诚非但没有向顾柯介绍西方的餐饮礼仪,反而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没关系,这家店是我的产业,不会有人敢偷拍的,更不会流传出有损你我形象的讯息。” “而且——” 闫诚话风一转,冷冷地瞥了低头上菜的白人男性服务生一眼,轻飘飘地说: “现在,制定规则的权力在我们手上。” “这样一来,就更没有必要遵守他们华而不实的规矩了,不是吗?” “那为什么不用筷子吃饭呢?” 初来乍到的顾柯不懂得情况,他的本意其实是他们俩这样吃饭有些过于亲密、不符合华国的用餐礼仪。 结果却听到闫诚发表这番表面上描述用餐礼仪,实际上意指国际事务的言论。 ……明明他才是有着一半西方血统的家伙吧,怎么表现得比自己的华国自信心和自豪感还要强啊? 好吧,也许自己亲爱的男朋友在北美的学校中继续学习国际关系的过程中,对本学科的理论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不过身为一个百分之百的华国人,顾柯也确实认可闫诚所说的话。 所以他自然地顺着闫诚的思路,提出了应该使用筷子的主张。 咳咳,主要也是因为自己更喜欢用筷子吃饭,刀叉什么的,虽然有这些年在北美生活留下的肌肉记忆,但终归不如筷子来的顺手。 听到这话,闫诚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主意可真有意思。 “是,你说得对,既然都重新制定规则了,是应该按照我们的习惯来。” “我们确实应该用筷子。” 闫诚招来了侍候在一旁的经理,要求他提供两双筷子。 …… “好的,您稍等。” 其实闫诚也没有他话语中那样热爱华国,他在18岁时选择华国国籍的唯一原因,就是顾柯是华国人,并且计划将来回到华国工作生活。 说实话,他的家国意识都相当淡薄,或者更准确来说,他对这些人类构造出来的概念毫无兴趣。 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和顾柯结合,成为永远不会分离的家人。 这样想着,他继续向失去记忆的顾柯介绍他们的婚礼照片。 …… 与此同时,半个街区外的宴会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每一张宴会桌上都铺满华美的绸缎和丝绒,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政商两界的精英,和被邀请而来的社会名流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 若是在几年前,或许不能直接用生理性别简单地为这些人做出划分,但现在是保守党如日中天的时候,多元的性别议题不再像先前那样得到广泛支持。 因此,可以简单地将宴会中的人们划分成两类,穿着西装的男士们,和穿着点缀了丝绸、珠宝和蕾丝边的华丽礼服的女士们。 他们交谈、对饮、在音乐的节奏下一起舞蹈,看起来轻松而欢快,实则暗流涌动。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两个气质出众、风度翩翩的男人交换了一个拥抱,各自端起一杯香槟,闲谈了起来。 “怎么了?今天这么开心。” 察觉到医生的嘴角比平时上扬了两个度,在感知医生情绪这件事上经验丰富的男人主动出声询问。 “开心?哦,确实。” “你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我们亲爱的传奇调查员小朋友,失,忆,啦!” 趁着没有人注意他们,霍普金斯医生畅快地发表着自己的感想,语气轻松而上扬。 “至于这么开心吗,我亲爱的弗朗兹?” 额前有一抹天蓝色挑染的白发绅士挑了挑眉,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哦,哦,谢尔盖,我的局长大人,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霍普金斯医生挤出一个夸张的 表情,以表示自己的惊讶。 “不要说笑了,弗朗兹,我们早就过了为一点小事争风吃醋的年纪了。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沃罗诺夫,也就是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局长,重重地将酒杯放在一旁的窗台上,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批评”霍普金斯医生。 医生也不反驳,只是上前两步,将自己的酒杯挨着局长的那杯放下,身若无骨地贴在局长的身上,用中指抵上他的唇,凑到他的耳边,一边喷洒温热的鼻息,一边换上诱惑的声线说: “晚上,看你表现哦~” 没想到的是,局长反扣住了医生打算向下,在腰间胡作非为的手,将一边的骨传导耳机摘下,温柔地挂在医生的耳廓上。 里面播放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正是医生诱惑失忆的顾柯签字失败的录音。 “切,真是不解风情。” 在录音内容被播放的瞬间,医生立刻就收回了难得的热情,退到了比原来的站位更远的地方。 而在听完自己失败全过程的录音后,他向谢尔盖发出了不满的控诉。 倒不是对局长在自己的身上或办公室里放监听器有意见,他只是……不愿意再次被爱人看到自己失败而狼狈的一面。 “哪里,我只是在提醒你,亲爱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总该对除了我之外的人多一些耐心。” 谢尔盖局长的脾气向来很好,对于自己的爱人更是毫无底线可言。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弗朗兹的耐心不仅是毫无增长,甚至客观公正地评估,可以说是大踏步地退步,这实在是让谢尔盖感到担忧。 虽然这样充满孩子气的、异常可爱的、不愿意长大的表现,或许有助于自己的爱人抵抗漫长岁月的侵蚀,但在如今这样的多事之秋,他还是希望弗朗兹能多一点心眼。 也不是奢望弗朗兹这个天天和死人打交道的医生在情商上能发生质的飞跃,主要是希望他能稍稍控制一下那过剩的表演欲——有什么话和自己说就差不多了,不能抓个潜在实验体就开始畅聊——万一他们出去说些不该说的话,那影响多不好啊。 “我对他还没有耐心吗?” “我都给他当了七年的心理医生了,他竟然连我的这么一点小小的请求都不答应!” “难道,你竟要为他说话吗?” 这回,医生的语气中充满了委屈,丝毫不作伪。 “是啊。相比之下,我就慷慨多了。” 局长叹了一口气,从善如流地给医生顺毛。 “确实。” 医生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了,如此配合我的实验对象,还是只有你一个。” “所以,可以看在我如此配合你的份上,在外面少说两句吗?” 以局长的财富和地位,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这么求人了。 但对着吃软不吃硬的医生,他还是很乐意用一些言语上的退步,换取行动上的配合的。 “好吧,好吧。但到了必要的时候,你也要像过去一样支持我。” “放心,我当然会站在你这一边。” 6. 第 6 章 随意地享用完一顿丰盛而美味的晚餐后,顾柯在闫诚的带领下,去“信得过”的医生那里做了全套的脑检查。 结果显示,他的大脑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问题。 “可能是心因性失忆症?这就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了,也许您应该带这位先生去专业的心理治疗师那里看看。” 这位医生给出了一条中规中矩而毫无用处的建议。 好吧,好吧,大晚上的,本就是动用超能力让人家加班工作,查不出结果,也就只能先回家的。 别的不说,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顾柯自己也已经相当疲惫。 于是他就坐上了那不甚舒适的阿斯顿马丁,任由闫诚将他带回家。 晚餐的时候,顾柯已经在闫诚的讲解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们婚礼照片,因此他自然地认为他们住在一起。 “话说,你没有别的车吗,为什么要坐这么不舒服的车出行?” 助理已经被闫诚主动放走了,而显然不能让失去记忆的顾柯驾驶,因此开车的任务就落在了闫诚身上。 “啊,上次你夸这辆车帅,问我为什么一直把它停在车库里不动,所以今天就想开出来带你体验一下。” “没想到你就……” 看来他们确实住在一起。 而且听闫诚说话的口气,他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富有? “对不起,我想我不是故意要失忆的。” 遇上这种事情,也是没有办法,想必闫诚心里并不好受。 也不知道“调查员”这份工作到底要做什么,竟然还会引起失忆,为了安全考虑,自己还是找个机会把这份工作辞了吧。 “哪里的话,这怎么能怪你呢?你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不比为此感到自责,我早就对你承诺过了,无论顺境或是逆境,无论富裕或是贫穷,无论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将永远爱你、珍惜你、忠实与你,直到永永远远。” “就算这段共处的记忆找不回来,我们的感情也是当然不变的。” “只要你愿意和我继续创造新的回忆就好。” “你觉得呢,亲爱的?” “嗯,我当然愿意。” 几年之后,闫诚竟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吗? 顾柯对闫诚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说话充满人机感、需要通过自己才能和同学正常交流的时期。 也不知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闫诚的语言艺术像是坐上了火箭一样,飞速提高。 难道是来到北美之后,跟着闫父做生意锻炼出来的? 就是这情话是在有些太中听了,顾柯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耳朵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也不排除闫诚原本就有这样的功能,只是自己所在的时期还没有开发出来。 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位于哥市第四十六街区的高档公寓。 在停满豪车的地下车库一层停好车,闫诚带着顾柯走到电梯厅。 由于历史的原因,哥市室内通用偏暖的黄色灯光。 即使是在这样的高档住宅小区中,也不例外。 在这样的深夜里,偏黄偏暖的灯光自然就显得有些昏暗,容易让人在迷迷糊糊中,陷入无忧的安眠。 一些都市怪谈和传说故事就诞生于这样半梦半醒的环境之中,从上个世纪一直延续至今。 不过受到在华国的生活养成的习惯的影响,闫诚在装修时选择了在本地价格虚高的三色灯——毕竟钱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个数字,那当然是以自己的喜好为先了。 所以闫诚家的灯光还是相当明亮的。 一进门,顾柯就在玄关处看到两双情侣款式的拖鞋,放在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继续往里走,又发现了更多成双成对物品,从空调毯到漱口杯,都是他和闫诚喜欢的配色——一黄一绿,或者一黑一白。 最令顾柯感到眼前一亮的,就是客厅电视后面,摆放得满满当当的一面游戏卡带墙。 在华国读初高中的时候,因为学业繁忙,玩游戏就变成了非常宝贵的娱乐活动。 上了大学之后,虽然课业还算轻松,但丰富多彩的课余活动又占据了很多时间,所以沉浸式享受游戏的机会也不算多。 没想到来留学之后,反倒玩了这么多款游戏。 顾柯上前观察了一下,其中大部分卡带,都是双人游戏。 这样看来,自己和闫诚在北美的同居生活,应该说是相当不错了。 闫诚本该主动帮助顾柯熟悉环境,但想起现在的顾柯只有大四毕业时的记忆,还没有后来那么开放,于是抢先独自回到房间,把原本准备今晚尝试的小玩具,和有特殊工艺和口味的避孕套收了起来,以免失忆的顾柯看到了,觉得不好意思。 顾柯原本以为,自己这白色的长发,是留学之后染的。 可是到了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自己观察了发根,却发现新长出来的头发也是白色的。 更奇怪的是,凑近了看,自己的瞳色竟然变成了暗血红色,而且并没有使用美瞳的迹象。 难道在自己没有记忆的这几年里,世界科技大发展,人可以自由地决定自己的外貌了吗? 顾柯掏出手机,想要查一查,结果发现自己的手机密码都变了,还关闭了指纹解锁功能,只能无奈去房间里找闫诚。 “你知道我的手机密码是多少吗?等等,你手上拿的是——” 看见闫诚面前一堆镭射外包装、标着大大数字的盒子,顾柯的脸腾就红了。 虽然在他的记忆力,确实有在毕业之后和闫诚过一段荒唐日子的想法,但……这也太多了吧。 仔细看一眼外包装上的英文单词,花样还挺多的,口味也不少,都是自己喜欢的味道…… “你现在的密码换成了我的生日。我手上的东西嘛,原本是今天晚上要用的,但既然你出了点问题,就算了。” 闫诚已经收拾好了小玩具,正在把避孕套整理归类,放回到柜子里。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他立刻转过头来。 果不其然,看到了顾柯青涩而害羞的表情。 你别说,上次见到这样的表现,已经是很久之前了,还怪让人怀念的呢。 “哦哦,好的。” 顾柯觉得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然后迅速逃离这个事发之地。 出于对顾柯自尊心的尊重,闫诚没有大笑出声,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并把顾柯方才的表情深深刻入脑内。 成功解锁手机,查了一下,发现染发和美瞳技术并没有跨越式的突破。 那就很奇怪了。 自己总不能是得了白化病,命不久矣了吧? 盯着点灯看了十几秒,也没觉得眼睛很难受,并没有畏光的表现,也不像 是白化病。 算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不差这一件。 今天已经很累了,先睡觉吧。 这样想着,顾柯在闫诚的帮助下洗漱,然后上床和闫诚睡了一个素觉。 第二天一早,闫诚提议,去密大逛一圈或许能帮助顾柯恢复失去的记忆。 再加上今早顾柯在手机上收到了一份邮件,来自“博导”,内容是让他带着定稿的论文来一趟办公室。 “你知道我的论文在哪里吗,我导师说要我带着定稿的论文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啊,这就有些麻烦了。” 听到这话,闫诚摇了摇头。 他倒是知道顾柯最近在忙博士毕业论文相关的事情,在工作的间隙,还要抽出时间按照专家建议继续修改论文。 没想到这么快就定稿了,真不愧是自己聪明又迷人的顾柯。 还好自己机智,早早地让人把顾柯的随身物品转移到家中,又专门吩咐人制造出自然的生活痕迹。 “你的笔记本在书房里,密码和以前一样。” “你的导师就是你来读硕士时联系的那位德高望重的德裔教授,你现在对他印象应该挺深刻的,我就不多介绍了。” “讲一些纸面上看不到的信息吧。不出意外的话,他过两年就要退休了,你是他手下的最后一名博士,所以他对你的要求偏严格一些。” “不过他人还是很不错的,待会我和你一起去和他说明一下情况,你的毕业答辩说不定还能放的宽松一点。” “比如把那个因为独自带娃而脾气暴躁的海因里希教授换掉,省得他在你答辩过程中挑刺骂你。” 顾柯没有见过这个海因里希教授,不过在选择导师的过程中,他也在密大官网上看到过这个人。 在顾柯收集到的信息中,他的研究方向是炼金术的文化意义,在人类学中属于边缘交叉领域,不过其本身的学术成果还是相当不错的,年纪轻轻就在密大成为了副教授。 不过据网传,这名教授的作风非常有问题,除了学生,来者不拒,男女皆收,所以顾柯第一轮就把他排除了。 带上笔记本电脑,跟着闫诚来到同在第四十六街区的密大校区,顾柯觉得有些神奇。 “这个国家建国好像才两百五十年吧,密大校园竟然显得这么古老,莫非是特意做旧了?” “那倒不是,只是因为密大作为文科类院校,拿到的财政拨款不够多,没钱修缮而已。” 闫诚说话还是相当直接的。 “……” 顾柯没有再问下去。 他知道,那只会让密大更加丢脸。 轻车熟路地进入顾柯所在院系教师的办公楼,闫诚把顾柯带到他导师的办公室。 果然,就像闫诚说得那样,这位德裔小老头虽然人长得严肃了点,但人还是很不错的。 听说顾柯因为意外失去了读研究生以来的记忆,立刻就向他投来了关切而担忧的目光,并主动提出让顾柯休假一段时间,专心休养,看看能否找到恢复记忆的办法。 就在顾柯接受了导师的好意,和闫诚在密大校园内漫无目的地游荡,以试图想起点什么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 “喂,是顾柯吗?我是你的监视官,有新任务需要你,现在立刻来局里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知性的女声。 7. 第 7 章 “对了,局长还说,在这次任务之前,要先见你一面。” “直接去局长办公室就好,这两天局长都在总部。” “额……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谁?” 顾柯能听懂对面的话,但也只是能听懂,并不能理解其内涵。 “什么情况,才休了两天假吧,顾柯你脑子坏了?” 女声变得有些尖锐,语气也变得不友善起来,不知是因为脾气不好,还是生活不顺。 “嗯,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失忆了。” 硬要说的话,自己现在的情况算是“脑子坏了”的一种,因此顾柯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心平气和地接下了对面的话。 “我现在完全不记得和‘调查员’相关的事情,也不知道你说的‘局里’和‘总部’是哪里,所以可能没法按照你的要求做事。” “什么?!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人通知我,还让我一无所知地来给你派任务?” 监视官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我真的服了,医疗和后勤的人除了贪污腐败之外到底在不在干活,你可是传奇调查员!局里一共也没出过几个!” “不好意思,稍等,我去找人问一下情况。” 说完,对面的监视官就匆匆地挂断电话,只留给顾柯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 顾柯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是该说所谓“总局”是草台班子,办事不靠谱呢,还是该夸赞监视官雷厉风行呢? ……虽然他也不知道监视官是干什么的就是了。 “你对这个调查员的工作有了解吗?” 没能从搜索引擎上找到任何相关信息,手机上的可疑app又因为忘记密码而无法登陆,顾柯只能向最亲近的人求助。 一向见多识广的闫诚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你是作为密大的特殊人才,被北美政府特聘进入了特殊案件调查局,担任调查员的职位。” “时不时就要出外勤,工作报酬和相关待遇都很不错,每年还能折算成密大的学分,但是工作内容全部保密,我一点都不知道,只能从你身体上新增的伤口推断出有一定的危险性。” “好吧,那你认为,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如果是从你伴侣的角度,我当然建议你不要继续从事这份危险的工作。” 闫诚露出了担忧的神情,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如果从尽快找回记忆的角度出发,继续做和过去相同的事情,或许有利于找回记忆。” “所以,我想还是应该由你自己做出决定。” “不管你选择怎样,我都是你坚实的后盾,遇上任何问题,你都可以放心依靠我。” 就在闫诚说这话的同时,一阵异常的风平地而生,拂过两旁有些掉色的红色砖墙上,幽绿色的爬山虎,发出“沙沙”的律动声,好像蚕在啃食桑叶,又像人类认知之外的生物突然降临。 顾柯对此毫无察觉,只觉得这北美的盛夏三伏天莫名有些凉。 不过他下意识将其归因于附近教学楼没有关门,空调冷气溢了出来,而没有朝别的方向发散。 再加上闫诚的话过于贴心,让他非常感动,所以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的人身安全当然是在第一位的。先去和那个局长聊聊吧,如果不靠谱的话,我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辞职。” 此时的顾柯并不知道调查员工作的特殊性,还天真地认为自己有退出的自主权。 “行,特殊案件调查局在第四十四街区,离这里不远,我带你去吧,顺便熟悉一下周围环境。” “好。” 虽然顾柯才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学生,但即使是在他尚未失忆的时候,他对周边的熟悉程度也远没有闫诚高。 说来也巧,闫诚当初选择研究生院校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中了霍普金斯大学的国际关系专业。 而霍普金斯大学恰好就坐落于哥市第四十五街区,与因为政策原因从偏远乡镇搬迁而来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毗邻,又紧挨着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 因此他们在哥市的房子,也很自然地买在了这片工作、学习都相当方便的区域。 从事后的视角推测,很难说闫诚做出这个决定,是出于专业考量,还是单纯为了和顾柯同居。 但结果确实是好的,比如现在,他就能轻车熟路地送顾柯去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总部。 与一般的政府部门不同,特殊案件调查局介于FBI、CIA之类的情报机构和军警部门之间,属于一个三权都干涉不到的离奇真空地带。 由于每次换届选举后,局长都会带着局里已经收编的非人生物组团去给总统、副总统、以及新上任的国会老爷们送温暖,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即使政务官们并不清楚这个每年拿着上百亿财政补贴的部门具体在做什么,但也从没有擅自停过这个部门的经费。 而常任的事务官则有着稳定的内部信息传承渠道,对于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工作内容,隐约知道些什么。 但他们只需要按时将财政拨款打到对应的账户上就好了,并不需要像政务官那样考虑工作带来的后果和影响。 唯一的一次意外,就是现任总统前不久组建的政府效率部。 在某位对北美政府深层运作逻辑不屑一顾的科技新贵的带领下,该部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财政预算削减改革。 而表面上只吃空饷、毫无产出的特殊案件调查局,自然在削减预算的行动中首当其冲。 好在,时至今日,调查局的调查员仍旧保持着丰富的生物多样性。 伟大的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沃罗诺夫局长,带着狼人、吸血鬼和炼金术士等一众调查员同志,亲自上门给这位不信鬼神的科技新贵送去温暖,成功保住了调查局那勉强能够维持运转的经费,避免了局长动用私账给调查员发放工资的惨剧。 是的,我们伟大的谢尔盖局长,秉持着不给政府添麻烦的理念,从不多拿群众一针一线,自建国以来,一直按照最低限度申请经费,甚至还会在政府财政困难的 时候,主动使用私账补贴员工。 ……以上这段话纯属虚构,不然你觉得谢尔盖局长私人账户上那么多个零是从哪里来的呢? 总不能是靠着两百多年的工资和利息一点点攒下来的吧。 好吧,好吧,和政府里的那些废物老爷相比,沃罗诺夫老爷的能力就像他那帅气的面庞一样,是相当不错的。 他并没有贪污腐败,只是凭借自身超强的投资眼光和战略分析思路,将特殊案件调查局账户内的资金翻了许多倍,并从中支取一个非常合理的部分,作为自己辛勤工作的报酬罢了。 出于隐蔽的需要,特殊案件调查局门口并没有像其他政府部门一样,在门口挂一块大大的牌子,也没有高大宏伟、凸显威严的建筑,仅仅只有一栋平平无奇的办公大楼。 甚至走近一看,一楼大门外的玻璃遮雨棚上,有的玻璃掉了,有的玻璃碎了,只有少数玻璃还完整,但也因为多年的风吹日晒,清透不再,变得又黄又暗,边缘还沾染着零星的暗红色斑点,乍一看上去像是血迹,理性分析的话,大概是铁锈。 闫诚不是调查员,没有录入人脸系统,无法跟随顾柯进入电梯厅,因此只能在一楼办公大厅的沙发上等候。 根据都市传说,这栋大楼里有不少非人生物,但一楼大厅里并没有特别奇怪的人。 偶尔有几个带着深黑色或纯白色兜帽的家伙,步履匆匆地穿过大厅,离开办公大楼,或者进入电梯厅,又很快消失不见,略显突兀,但并不引人怀疑。 其实也无需戴着兜帽,在今天这样一个互联网时代,只要保持网络通常,一楼大厅中等待的人们就基本都不会抬头。 哪怕是闫诚这样的富家子弟,也不例外。 能够通过一部小小的手机,威胁远在西亚的商业合作伙伴,实在是一件美事啊。 询问得知,局长办公室在最高层,也就是12层。 顾柯刷脸通过检验,进入暗沉沉的电梯厅。 神奇的是,在工作日的中午,这么大一栋办公楼里,竟无一人和顾柯一起进入电梯厅。 明明自己进来之前,看到里面有不少人的,难道他们都乘同一趟电梯离开了吗? 这也有点太巧了吧。 顾柯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有着明确的目的地,身上还背着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任务,所以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 可在听到电梯“叮咚”的到达声音之后,顾柯突然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沉下心来仔细分辨,四周好像有“悉悉索索”的细微响动声,像是甲壳类虫子集聚时,壳与壳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又像大量蟋蟀的声音穿透隔音墙,强行传入耳内的动静。 与此同时,他还产生了一种被人注视的不适感。 因为从小父母就不在身边,顾柯对他人的注视异常敏感,哪怕不用眼睛看,也能分辨出视线的来源。 可奇怪的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在从四面八方被人打量,就像博物馆正中央最受欢迎的展品一样,根本无法判断目光的源头。 8. 第 8 章 与大楼普通老旧的外表不同,电梯上行的速度很快,十几秒的时间,就从一楼到达十二楼。 顾柯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以一个比平时更快的频率。 他保持着紧张,靠在离电梯按钮最近的一角,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的危险。 然而他预想中的危机并没有到来,电梯平稳地停在了第十二层。 又是“叮”的一声响,四周似有若无的视线瞬间消失,肩头无形的压力也消失不见。 电梯门开了,明亮的灯光跟着充足的冷气进入电梯,让人身心舒畅。 顾柯简单观察,这一层的室内装修相当精致,灯光的颜色介于冷暖之间,既满足了照明需要,又不至于让人昏昏欲睡。 正对着电梯门的是一副画,描绘着黎明时的星空。 画面中,墨绿色的群山后,天空泛起灰白,又混合着镶嵌了金边的玫瑰色光晕,红日正在努力越过群山,用温暖的阳光驱散长夜的寒冷。 这本该是一副宁静祥和的画面,但顾柯却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异常的气息。 他不受控制地走上前,想要伸手触碰那幅画。 就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将要触碰到画面时,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硬生生拦下了他的动作。 “这位调查员,你没有看过调查员手册吗?请不要随便触碰总局第十二层的物品,这应该是常识吧。” 顾柯这才从恍惚的状态中醒来。 转头看向身侧,帮助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看眼角的细纹,比自己应该要大上几岁。 顾柯身高178厘米,在华国人中算是中等偏高,来人却比他要高上整整一个头,目测在一米九以上。 即使是在金发、红发、绿发、蓝发都很常见的哥市,边上这位的发型和发色都相当罕见。 他的脸轮廓清晰,棱角分明,像是西方经典的雕塑作品,额头饱满宽阔,像是冬季的东欧平原一样平坦而白皙,没有任何瑕疵。 深邃的眼窝中,藏着一双天蓝色的眼睛,瞳孔比闫诚要浅一点,对比不甚鲜明,在顾柯看来,不如闫诚的眼睛漂亮。 他梳着成功人士常见的背头,但发色却是白色,右半边还有一抹蓝色的挑染,比瞳色要深上一个度,很好地弥补了眼睛颜色区分不够鲜明的缺陷。 至于身材,隔着调查局深黑色的风衣外套,只能看出他骨架宽大,肩膀和手臂结实有力,腹部也没有多余的赘肉,似乎力量十足。 搭在顾柯肩上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镶嵌着许多小块红色石料的机械手表,既像水晶,又像钻石,在光线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的,非常美丽。 “您是?” 能呆在局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又这么有气质,想必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自以为初来乍到的顾柯下意识采用了敬称。 “别那么紧张,我们见过很多次了。” 来人天生带着点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亲切友好的笑容,自然地收回搭在顾柯肩上的手。 “听说你失忆的消息,我深感抱歉。”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沃罗诺夫,是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局长,也是你目前职位上的直属领导。” “你可以叫我局长,或者沃罗诺夫局长。” “不过最好不要为了拉近关系而叫我谢尔盖——如果你半夜不想做噩梦的话。” “您好,沃罗诺夫局长。” 没想到传说中的局长,竟然这么年轻。 听名字,还是在北美社会中不占优势的俄裔,和顾柯印象中那种年过半载的老白男截然不同,这让他差点没反应过来。 “好了,介绍的环节就到这里吧。跟我来,正好有些事情要和你谈一谈。” 局长摆了摆手,示意顾柯跟上自己。 在这种生人地不熟、又危机四伏的情况下,顾柯只好跟上局长的步伐,亦步亦趋地向前走。 好在有伤害性的装饰品似乎只有这一幅画,通往局长办公室的道路上并没有其他古怪的摆设,只有从特殊案件调查局建立以来的各类荣誉,和按年份排列的调查员大合照。 最早的一张标注的时间是十九世纪中叶,差不多是照相机刚发明不久后,再往前的就不是合照,而是请画师画出来的人物速写图。 因为局长的前进速度比较快,所以顾柯没有时间仔细观察这些图片和照片,也就没有发现,在所有的这些照片中,有那么两个人,自始至终都在场…… “不用客气,挑喜欢的位置坐就好。” 和年轻的外表相似,沃罗诺夫局长并没有表现出老爷们通常会有的官架子,甚至主动为顾柯倒了一杯红茶,温度刚好适合入口。 “你不用太紧张,这次在任务前叫你过来,主要是听说你昨天做完心理治疗之后,在街头失忆了,想要了解一下情况。” 说到这里,局长似乎有些口干,停下来抿了一口茶,动作优雅,比起当代北美政客们为了外在形象而学习的动作,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某种贵族礼仪。 “先确认一下,你目前保留的记忆,大概还剩下哪些呢?” 顾柯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很抱歉,我现在对来到北美之后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能感觉到的,就是我的英语语言能力似乎有了很大的提高,以及我的身体素质似乎比大学毕业时好上了一些。” “嗯,嗯,对的。” “你在刚入职的那年,因为身体素质太差,加入了我们调查局和军方合作的实战训练项目,所以和来时相比,身体素质提升了不少。” 在顾柯回答的过程中,局长从衣袋中掏出一副除了没有鼻托之外、外表平平无奇的眼镜,轻松地架在高挺的鼻梁骨上,开始自动记录局长和顾柯的对话。 不过出于习惯和对传奇调查员的尊重,局长还是拿出了他记录重要事项的笔和本子,一边和顾柯交流,一边记录重点 。 “然后,对于所谓特殊案件调查局,和我目前担任的这个调查员的职务,我也一无所知。” “对了,还有刚才给我打电话的监视官,她又是做什么的?” 也许是顾柯这一连串的问题相对抽象,局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站起身,在正对着顾柯的墙壁上敲了两下,让一块投影幕布从上方缓缓降下。 “这些问题单独解释,都有些复杂。来重温一下新人入职时的短片吧,能够帮你找回对我们北美调查局、调查员和监视官的基础认识。” “至于更深入的认识,你可以在往后的实践中感受。” 不知是背后有什么智能程序辅助,还是存在着超乎顾柯认知的生物帮忙,又或者是纯粹有个人呆在室内监控的后面,远程为局长提供服务,总之,局长话音刚落,投影仪就自动运转了起来,播放起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的新人入职培训短片。 说是短片,实际上却有整整二十分钟。 简单概括一下,特殊案件调查局,是人类在走上近代化、科技化发展道路后,为了应对那些会对扰乱正常社会秩序的、涉及人类难以理解的未知能量和未知生物造成的异常事件,而逐渐发展建立起来的专门部门。 因为各国历史、文化、政策等环境不同,每个国家的特殊案件调查局都有其特殊之处。 比如华国的特殊案件调查局就以其历史悠久著称,因为其基本继承了封建社会时建立起的钦天监和遍布全国的道观网络,所以在规模、建设速度和治理效果上都遥遥领先。 而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处则是在250年前建国时同步建立的。 对于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们来说,如今被认为是“污染”的异常现象,反而是他们信仰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外来殖民者到来以前,这片土地上的没有记载、不可描述、不可遇见的异常现象相当普遍。 甚至可以说,原住民们普遍相信,“祂们”与自己的族群是友好的共生关系——给“祂们”想要的祭品,“祂们”就能回报更好的收成、更多的新生儿、更强壮的青年。 而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原住民的这种观点并没有问题。 至少在抗击外来殖民者这件事上,所谓“污染源”和“邪神”的力量,确实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因此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表面上的职责就是配合建国初期的北美政府向西部扩张,破解这片土地上原住民与神秘力量沟通的秘密,以及管理本土及外来的特殊生物,包括但不限于狼人、吸血鬼和骷髅,处理因污染而产生的事故,维护社会稳定。 当然,上面的总结是顾柯从自己的视角做出的。 原培训短片当然是站在北美政府的立场,赞扬特殊案件调查局为北美的统一和社会治理,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调查员则是调查局的一线主力,从上到下共分为传奇、A级、B级、C级、D级、F级,工资也随职级递减。 9. 第 9 章 至于监视官,根据短片内容,监视官是与前往污染现场的调查员保持联络、通过远程交流维持调查员san值的特殊文职人员。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监视官的信息严格保密,与调查员之间相互不认识。 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一旦污染值超过80%,系统就会自动切断调查员与监视官之间的录音录像,以保证监视官的人身安全。 “为什么是保证监视官的人身安全,调查员就不管了吗?” 对80%的污染值毫无概念的顾柯天真地问出了一个相当残忍的问题。 好在,局长也不是那种正义感十足的热血战士。 他并没有因为顾柯无意中提出的地狱问题而生气,反而笑盈盈地回答: “如果其他调查员也能像你一样,完完整整、平平安安、正正常常地从污染值高于80%的区域回来,并继续勤勤恳恳地工作,那我当然会热烈欢迎。” “但很可惜,50%进入高污染区域的调查员都失去了音讯,30%被确认死亡,而回来的人里,一半身体残疾,一半精神失常,总之,几乎没有人能够继续工作,还会给我们局本就紧张的财政增添一笔人道主义医疗负担。” “而监视官就不同了,除了令人讨厌的远程精神类污染,和污染浓度超过80%的情况下,产生的异常辐射外,监视官的工作不会有多大危险。” “因此监视官大多是没有特殊之处的普通人,当然要优先保证他们的安全了。” “当然,风险和收益是正相关的,监视官的工资和调查员自然不能比较,不过这与你的关系就不大了。” 身居高位多年,又是保密部门的一把手,局长不得不发表讲话的场合其实很少。 再加上有狼人、吸血鬼轮流上门的小连招,他也很少需要向政客们说明部门具体情况。 因此除了爱人弗朗兹之外,他很少对人说这么多话。 要不是为了取得顾柯的信任,提高顾柯对自己的好感度,他才不会做出这么具体详尽的解释呢。 可惜,顾柯只觉得他的话又多又长,像极喜欢发表长篇大论的学校领导。 丝毫没有意识到局长对自己的特殊照顾。 “你刚刚提到,希望其他人能够像我一样。” “请问我有什么特殊之处吗?为什么我可以进入高污染区而平安回来呢?”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 顾柯本以为局长能够解答自己的疑惑,结果局长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明白具体情况。 “目前我们对你的定性是,‘因为san值本身为0,导致对所有类型的污染全部免疫,不会受到污染源影响’,借用一个医学术语,你近似于拥有污染免疫的体质。” “那你不是对我的情况很清楚吗?” 顾柯有些不理解了。 “哦,以上就是调查局对你的能力的全部认识。” “换句话说,我们完全不知道,你的能力是从何而来,有何原理,又有怎样的代价。” 看局长的表情,他似乎对此深感遗憾。 这个表情,怎么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顾柯立刻就联想到昨天因为自己拒签实验参与协议,而深表遗憾的研究型心理医生。 虽然他们的面部表情真的很像,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不能算是无端联想。 但位高权重的局长和普通的心理医生又会有什么联系呢? 最多也不过是在医生的入职申请上签个名字吧? 大概只是巧合吧。 这样想着,顾柯没有继续在这个细节上纠结。 “那我会有危险吗?” 他选择优先提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理论上来说,不论是污染源,还是污染物,都无法通过污染的方式对你造成影响。” “但污染免疫,并不意味着物理伤害免疫,所以有些能够作用于现实的污染物,或者污染源,以及路过的普通人类,都能够伤害到你。” “危险程度嘛,和哥市基层一线的警察应该差不多?” “不过我们局里的待遇还是相当好的。” “尤其是你,没有硬性的工作指标,只要在需要你的时候随时响应就好。” “啊?哦。” 一天班都没有上过的顾柯并不觉得这算什么优待。 作为一名人类学博士生,自己的日常不应该是窝在办公室和家里看文献写论文,偶尔去偏远的地区或部落深入调研吗? 要上一线和什么污染物打打杀杀,一点都不正常好吧! “好了,说了这么多闲话,相信你对我们调查局已经有足够充分的认识了。” 趁着顾柯反应的时间,局长又抿了两口茶。 “考虑到你失忆的特殊情况,最近会给你派几个相对简单的任务,以评估你目前的任务执行能力。” “哦,对了,根据你的心理医生给出的宝贵建议,我们会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挑选过去和你有一定关联的区域发生的案件,以帮助你尽快恢复记忆。” “但我也要给你打个预防针,如果有突发的特殊任务,而且除你之外无人能处理的话,那就不得不让你在对污染知之甚少的情况下出任务了。” “我代表全体调查员向您表示崇高的敬意,感谢您这些年来为维护北美治安、处理高级污染物做出的贡献。” 局长刻意在最后一句话中换上了敬称,光从语气判断,似乎挺真情实感的。 顾柯原本想直说自己要辞职的,被局长这么一捧,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含蓄地点了点头,提出自己要听一下任务详情,再做判断。 “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目前有一个班次的地铁上出现了污染源,而该列车属于24小时环行列组,正在绕着哥市一圈一圈地转。” “也就是说,污染会随着地铁运行,传播到哥市各地,造成比较大的社会影响。” “因此需要我们调查局尽快出面处理。” “而我们目前的技术,难以将混迹在人群中的污染源与被污染的普通人区分开来。” “从保密性原则和安全性原则出发,又不能派大量普通调查员去地铁车厢里挨个检测。 ” “主要是这样做,容易被敏感的人拍成小视频。发到网上的话,政治影响不好。” “所以这个任务需要你的协助,在人群中找到污染源的位置,并尽可能不引起群众的恐慌。” “最好是不要伤害到乘客,但是真的伤害了,也没关系。” “我们调查局和警察不一样,不怕法院和媒体的。” 不知为何,顾柯竟从局长的最后一句话中品出了一丝骄傲? 不过也是,在这个标榜程序正义和三权分立的国家中,领导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机构,确实值得骄傲。 只是就这样把违规问题大大方方地暴露给外国留学生,真的好吗。 “根据目前现场反馈回来的情报,污染源大概会在最后一截车厢,为了方便进入,我调了一名A级的黑人调查员协助你。” “请放心,他和你是校友,相当懂得礼仪,业务能力也很好,你可以充分信任他。” 顾柯点了点头。 他不是种族主义者,过去也没有和黑人打过交道,不过在大学校园里曾遇到过一些黑人同学,整体印象不好不坏。 “我有拒绝的权力吗?” 虽然没打算拒绝,但想起原本要辞去这份工作的决定,顾柯还是问了一句。 “那当然是有的。” “不过拒绝的话,你硕博连读的毕业证也会一起拒绝你呢。” 局长的回答温柔而坚定,主要是坚定。 “……” 顾柯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有道是强龙难压地头蛇。 现在这情况,自己算不上外来的强龙,局长却是在本地权势滔天的当权者。 而且自己的家庭和情感状况,在对方眼中,估计是完全透明的。 已知,这个调查局里有狼人、吸血鬼和炼金术师,还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别的稀奇古怪的生物或人类。 万一自己不干了,局长派几个吸血鬼和狼人咬闫诚怎么办? 另一方面,自己却对局长的信息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就算蓄意报复,也找不准痛点。 总之,还是不要轻易招惹局长来的好。 “好吧,我愿意接下这个任务,但希望你们能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那当然了,你可是我们宝贝的传奇调查员。” “单纯从价值的层面比较,这个任务中涉及的所有人,都比不上你的一滴血。” 局长的语气理所当然,他似乎认为,这是对顾柯极强的肯定。 “那我就放心了。” 其实局长的回答,让顾柯更加不安了。 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社会主义好青年,这种用价值衡量生命的逻辑从根上就让他感到不适。 但还是那句话,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身处北美大陆,还是在哥市这种,资本主义大本营的城市,对方肯出于价值考量,给出保证自己安全的承诺,就已经算是可遇不可求了。 对自身价值还没有明确认识的顾柯就这样轻易地接受了局长给出的答案。 10. 第 10 章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你的监视官。” 带上局长递来的工作用耳机,顾柯听到了先前电话中的那个知性女声。 “既然局长认为你有在失忆状态下执行任务的能力,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目前情况紧急,你先到离总部最近的地铁口,去6号线的站台,走到最接近车厢尾部的位置,A级调查员乔纳森会在那里接应你。” “其他情况我们路上再说。” “哦哦,好的。” 也许是在大领导面前的缘故,监视官女士的语气和先前截然不同,剔除了所有随意的成分,只剩下干练和严肃。 这还是顾柯第一次参加工作,虽然自愿的程度有限,但工作就是工作,确实不会在意你的主观意愿。 所以他拘谨地向局长挥了挥手,就走出了局长办公室,迅速原路返回跑到电梯门口,没有看那幅可疑的画一眼。 借着等电梯和电梯运行的时间,顾柯给闫诚发了条消息,简单说了下目前的情况,以及自己没能成功辞职的坏消息。 顾柯不清楚任务流程,但这种到茫茫人海里捞人的任务,肯定要花上不少时间,因此他又补了条消息,让闫诚不用在调查局大厅里等他,先回家休息。 闫诚对顾柯没能成功辞职的事情深表遗憾。 不过他下午恰好有个应酬,原本是打算推掉的。 但既然顾柯要出任务,还主动让自己先回去的话,那去一下也无妨——在人类社会中生活,总是要工作的——总不能真靠着老婆养家吧? 也许是性格使然,也许是考虑到顾柯失忆了,对哥市一无所知,在顾柯赶路的时候,监视官的嘴也没有停着,一直在给顾柯补充任务相关信息。 哥市是世界上最早修建地铁的几个城市之一,地下的铁路系统四通八达,规模庞大。 但因为市政规划的变化,有不少站点现在已经被废弃,再加上每隔十年左右一次的经济危机中,不少拥有地铁线路的公司倒闭,被其他公司收购,过程中记载着地铁信息的图纸大量丢失,所以哥市地下不仅有着大量废弃的地铁站台和通道,就连地铁线路本身也难以搞清。 市政府显然不愿意花钱为这些私人公司兜底。 一是没这个必要,有决策权的政府官员们几乎不会乘坐地铁;二是没这个动力,整合地铁线路并不会给民众带来多大的好处,还要耗费不少的人力物力,远不如花钱建立一些猫猫狗狗和药物滥用者的收容站来得实在,更能转化成肉眼可见的选票。 不过完全放任这些废弃通道不管,也是不行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前,地铁列车的班次还没有现在这么紧密,有不少无家可归者会趁着列车运行的间隙,从地铁站台走上轨道,找到废弃的洞穴,将那混合大麻叶味、腐烂物的发酵味和不流通的黑暗洞穴,当做自己的家,在这里出生、繁衍、死亡。 当然,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不知从哪儿挖到了一桶金,带着全家人搬出废弃的地铁隧道,重新回归到秩序井然的生活中去。 可惜因为可怕的“鼠人”的出现,哥市市政府不得不出手清理这些聚居在城市地下管网的流浪者。 在经过漫长的追逐战和拉扯后,最终,名校毕业的市政府雇员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那就是增加地铁线路中行驶的列车数量,缩短班次,每隔10分钟就有一班,同时要求地铁运营公司24小时运营铁路,并且动用行政手段,封死了散落在城市各处的大大小小的废弃地铁站台,保证流浪汉们没法在列车与列车之间的间隔时间跑回到废弃的地铁通道中去。 一些人死了之后,也就没有人再把废弃地铁通道当成家。 所以如今二十多年过去,除了少数不要命的跑酷爱好者,和灵异向、都市传说向探秘博主,还会冒着生命危险探索这些充满了腐烂物、细菌病毒和老鼠、人类残骸的城市洞窟外,几乎没有人会再进入这里。 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的…… “不知道这些信息有没有用,万一遇上精神类污染源的话,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监视官女士了解的情况并不比调查员多,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些许担忧。 之前她辅助顾柯处理的大多是高级污染源,经常伴随精神污染,因此相关背景资料越详细,越能帮助顾柯更快找出锁定污染源的思路。 虽然这次任务的等级降低了,但既然派出了顾柯,那还是谨慎些的好。 “额,地铁口在哪里,6号线又在哪里?” 顾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走出调查局大门,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哥市的地理状况一无所知,而地铁口也不在肉眼可见的地面上。 于是他杵在门口,一边听监视官讲话,一边捣鼓了一会儿手机,试图找到导航软件,结果却失败了。 “……” 耳机那头传来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算了,顾柯这个传奇调查员没失忆之前,也不太听自己整理的背景资料,最后都平安归来了。 这次,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出调查局的门右转直走,过一个红绿灯后立刻左转,再往前走个几十米就到6号线的地铁口了。” 监视官做了两个深呼吸,调整好心情,从善如流地给顾柯指路,然后开始讲目前的情况。 “乔纳森现在正带着仪器,在地铁站内检测污染浓度。” “目前站内情况还不错,污染浓度低于20%,对普通人造成的影响不大,可以解释成站内空气不流通导致的幻觉。” “对了,提前告诉你一声。” “地铁的最后一节车厢基本都是在帮派之间夹缝求生的买叶子和精神类药物的小贩,还有个体经营的男男女女,非常混乱。” “你现在的学生气息太明显了,再加上这么典型的东亚人长相,待会儿靠近的时候,躲到乔纳森的后面,尽量别引起他们的注意,不然容易惹上麻烦。” “好的。” 顾柯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但是这个地铁站该怎么进去呢?” < p>他找到了地铁口,进入了地铁站,却被卡在了进站的闸机口外。 “你一个博士生,怎么连地铁怎么坐都不知道?” “亲爱的传奇调查员,你是在开玩笑吗,这可一点都不幽默啊!” 监视官终于忍不住吐槽了起来。 “哪怕没有在北美的记忆,你在华国难道就没有坐过地铁吗?” “前年我去华国旅游,看到你们那边的地铁比我们这发达啊。” 顾柯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家住的离学校很近,一般都是步行或者骑自行车去上学。去远一点的地方话,就直接乘汽车去了,没有坐地铁的需要。” “……好吧。” 出身贫寒,至今仍要每天乘地铁通勤,以积攒工资、偿还学贷的监视官心里苦的很。 “你用的是水果手机对吧?直接在闸机感应区刷一下手机钱包就好。” 秉持着专业的工作态度,她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而是直接干脆利落地给出了有效的解决方法。 虽然记忆退回了本科生时期,但生活相关的常识还是有的。 按照监视官的友情指导,顾柯成功通过闸机,真正进入地铁站。 这个站点恰好只有六号线,所以省去了找线路的麻烦。 刚刚一进入地铁站,顾柯就觉得空气有些不妙。 正式往里走到站台,他才发现,空气中弥漫着的气味远不是最大的问题。 站内的地面就像几十年没有打扫过一样,肉眼看上去像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却是硬邦邦的,污渍依然渗入地面,和看不出原本材质的地砖融为一体。 不仅是支撑柱和墙角,就连正常走路的地方,被嚼过的口香糖黏块也随处可见,有的还没有完全褪色,红/绿/蓝/紫/黄里混着灰,有的已经历过千锤百炼,只剩下纯粹的黑、白、灰。 地砖缝之间还有一些可疑的棕黄色液体和粘液。 从小生活在相当干净的环境中,顾柯从来没有见过这场面——即使是他家胡同附近的垃圾站,也没有这么脏乱差的。 在试图避开口香糖残渣失败后,他选择了自暴自弃。 还是回家洗鞋子吧,洗不干净就换双新鞋子。 因为不是通勤时间,站台上的人不算多,以黑、白两种肤色的人为主,偶尔会有一两个形单影孤的黄种人,顾柯也看不出是东亚哪国的。 有个穿着时尚的中年男人,靠在墙边拉小提琴,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钢碗,还夹着长长的落地式手机支架,似乎正在进行网络直播。 但不知是这人的演奏水平有限,还是受到站内污染的影响,他演奏出来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是木工在锯木头,又像是人临死之前发出的低吟,总之,很难被评价为乐曲。 “伙计,你可算来了!这里的情况很不对劲啊。” 就在顾柯顺着站台数字往里走的时候,一个皮肤黝黑、身穿精致的黑色西装,手持一个长相奇怪的长条形仪器的黑人迎了上来,朝顾柯做出了一个标志的露白牙的笑容。 11. 第 11 章 乔纳森·斯特林,今年37岁,黑人,A级调查员,毕业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拥有净化污染的特殊能力,是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不可多得的人才。 自从18岁在大学入学考试中被检测出污染净化能力,被密大免学费特别录取、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特别录用之后,乔纳森就再也没有和C级污染源打过交道了。 没办法,A级调查员本就是稀缺资源,污染净化师更是百万里挑一,一个有污染净化能力的A级调查员会有多么抢手,是不言而喻的。 因此突然接到一个评级为C的普通任务,乔纳森是十分惊讶的。 怎么会让自己去做一个C级任务,还是以辅助者的身份呢? 不过看了看合作者的名字,是与他多次合作过的S级调查员顾柯,乔纳森瞬间就释怀了。 也许是这个任务有什么特殊危险性吧,所以需要自己为大佬提供帮助。 乔纳森对自己的工作单位是相当满意的。 其他政府部门会因为政治浪潮的变化起起伏伏,但管理局一直在这里,按照能力和功劳给员工评级,从来都不会受到影响。 而神秘且年轻的局长似乎并没有家庭,也没有裙带关系,作风清廉,是难得的、有良心有抱负、还对自己人好的老爷。 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私下里,虽然也存在着“局长并不是人类”这样的传言,但只要赏罚分明、按时发工资、不搞种族歧视,局长是不是人类,和他乔纳森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调查局里本来就有不少非人生物,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至少局长伪装得很好,完全学会了人类的礼貌,不是吗? 经常被一些活了几百年的吸血鬼开棉花种植相关玩笑的乔纳森如是想到。 总之他有理由相信,局长既然专门把这个任务指派给自己和传奇调查员,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之处。 “啊,你好,你好。” “我是顾柯,很高兴认识你。” 这还是顾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和黑人交流合作,不免感觉有些新奇。 为了避免无心冒犯,他也学着乔纳森的做法,礼貌地回给了他一个腼腆的笑容。 乔纳森觉得今天的顾柯有些奇怪。 这位传奇调查员不是一向沉默寡言,不喜欢和同事交流的吗,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而且顾柯之前的气质一直冷冷的,让人不敢接近,这次怎么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他本想问问顾柯什么情况,但耳边传来监视官的声音,让他不要多问,专心执行任务。 因为监视官有着在调查员违规的情况下扣减调查员绩效的权力,要养妻子和三个孩子,还贷款买了一套大房子的乔纳森只好收起多余的好奇心,专注于任务本身。 “刚刚开过了一班地铁,污染浓度在5%~10%之间波动,应该是受到了通道内残留的污染影响。” “根据数据中心给出的结果,目标污染源应该在下一班地铁上,那班次地铁的污染值最高。” “目前本站点的污染值也在逐渐上升,估计很快就要突破安全界限,有些对污染敏感的个体已经开始受到影响。” “传奇调查员,你有什么想法吗?” 在过去的合作中,顾柯虽然沉默寡言,但总能找到其他调查员想不到的思考角度,这给乔纳森留下了很深刻的影响。 因此在和顾柯合作的时候,乔纳森每分享完一次情报,总会下意识地询问顾柯的意见。 顾柯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连污染值的安全界限都不知道,哪里能看出什么问题。 “我目前还没什么特殊的想法。” 听到这话,乔纳森才暂时放松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在和污染相关的问题上,相信传奇调查员的判断,总是没有错的。 “那我就继续检测污染浓度,我们一起朝最后一节车厢的位置走,这样地铁一到站,我们就能上车寻找污染源了。” 顾柯点头,表示同意。 他其实也想再说点什么,但确实和乔纳森不熟,也怕说多了露怯,就只好保持沉默。 这反倒让他变回了乔纳森记忆中“靠谱”的样子,更加安心了。 “地铁还有五秒到站,请做好准备。” 两位调查员耳边同时传来监视官的提示声。 伴随着浑浊的气流和滚烫的热浪,一辆早已失去金属光泽的列车减速驶入站台,最后一截车厢正好停在了顾柯和乔纳森的面前。 出于某种默契,此时来乘地铁的普通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更靠前的、等候的人更多的车厢,而没有走到只有顾柯和乔纳森两个怪人的最后一截车厢。 “记得跟在乔纳森的身后。” 耳机里传来女监视官带着点担忧的声音。 乔纳森对乘坐地铁的潜规则也有所了解,知道那些只看的明白外表的家伙,很可能把顾柯当成好欺负的对象,因此主动走在了前面。 顾柯从善如流地往他高大的身后一躲,尽可能在上车的时候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最后一节车厢的环境果然像监视官所说的那样恶劣,一进车厢,一股油腻酸臭、混杂着植物和泥土气息的味道直冲顾柯的鼻黏膜,让他差点没吐出来。 抬眼一看,几个年轻男人在前半截车厢,围在一个敞开的小麻袋周围,手里拿着点燃的七角或五角的叶子。 他们的边上还有几个大麻袋,对北美社会现状毫无了解的顾柯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但乔纳森一眼就看出其中装的是某些违禁药品。 后一半车厢则有一些女人,她们穿着暴露,或坐或站,被一个眼神凶狠、左脸上有着一道长长的肉色疤痕的肌肉男看管着。 看到乔纳森和顾柯这两个年轻男人上车,纷纷自觉或被迫地搔首弄姿起来。 在她们的后面,还有一个奇怪的女人,穿得比她们还要破烂一些,和她们隔了三两个人的距离,木木地坐在最靠后的位置上,对两个新乘客的到来毫无反应。 自进入车厢以来,乔纳森手上的污染检测仪就一直在震动,不停地发出 环境高污染值的警报。 他往前半截车厢走了两步,警报频率降低了。 又往后半截车厢走了两步,震动一下子加快了不少。 这样情况就很明晰了。 “在后面。” 乔纳森回头,压低声音对顾柯说。 “白妞50刀,黑妞40刀,不戴套两倍。” 见乔纳森和顾柯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看管那群女人的肌肉男走到了车厢当中,横挡在他们面前,伸手示意他们先交钱。 看着比乔纳森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壮汉,顾柯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真的要和这种人起正面冲突吗…… 根据局长的介绍,自己的特殊能力只对污染物有用,面对现实世界的物理攻击,还是普通人一个。 可花钱消灾的话,自己身上又没有带现金,也不会用北美这边的支付软件。 就在顾柯踌躇不前的时候,乔纳森已经上前,熟练地掏出手机,要求肌肉男出示收款码。 “zfb到账,560元——” 在异国他乡听到这熟悉的声响,顾柯觉得有些荒谬。 自己最近经历的这一切不会都是一个荒诞的梦境吧,不然北美帮派的人怎么可能使用华国的支付软件收款呢? 另一头,通过摄像头看到顾柯似绷非绷、欲绷难绷的表情,好心的监视官选择及时为他答疑解惑。 “华国和北美最近的国际关系不好,用华国支付软件可以完美避税,还能和那些卖物美价廉的华国商品,但只收华国货币的小贩交易,所以哥市各大帮派现在都与时俱进,支持zfb交易了。” “……” 这套逻辑实在是太合理了,以至于顾柯完全无法反驳。 看来自己也不太可能正身处于梦境之中了,因为在正常情况下,人是不可能梦到超越自己认知边界、却又完全符合现实逻辑的新知识的。 “我们要一个人,先付这些,选中了之后再加钱。” 乔纳森生长在被帮派控制的黑人社区,对这些事情早就轻车熟路——如果他不是很有读书的天赋,又在读书途中被发现有当调查员的特殊才能的话,他现在的工作应该和这位看管妇女的大兄弟没什么差别。 肌肉男点头表示同意,走到一旁,为他们两人让开了路。 无视那些女人直白的勾引,乔纳森用检测仪按顺序扫描每个人身上的污染浓度,心中眼中只有对污染源的渴望。 顾柯则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他现在和闫诚也做过不少次了,对这些陌生女人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但在公共场合看到女人袒胸露乳,对他这样接受保守教育的人来说,还是相当震撼的。 “我去,还没靠近就有60%的污染浓度了吗?” 测完右手边一排女人,乔纳森小心地靠近车厢最后一眼看上去就有问题的、疑似被孤立的那个女人。 还没突破安全距离,他和仪器就同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顾柯,要不你先去观察一下她的状况?” 12. 第 12 章 不清楚这次的污染源有多强的传染性,出于保险起见,乔纳森没敢直接上前净化,而是建议像往常一样,由顾柯先上前探明情况。 然而顾柯却不再是昨日的顾柯了,对于自身的能力和环境的危险,他都没有认识。 好在华国乖学生的基因恰到好处地发挥了作用。 哪怕心中忐忑不安,在听到乔纳森的话之后,顾柯下意识地照做,走上前,查看那名女子的情况。 这个女人头发蓬松,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的样子。 脸上倒是白嫩得很,充满着胶原蛋白,像是羊脂玉一样光滑水润。 她上身穿着宽松而破旧的粉色衬衫,因为怀孕和肥胖的双重缘故,撑的很足,随时有这撕裂的风险,下身穿着加大码的长裤,和衬衫同样破旧。 脚上则穿了一双磨损严重的凉鞋,鞋跟与鞋面的连接极其脆弱,遭路人踩一脚,恐怕就要脱落。 身上的所有布料都长满了青白交加的霉菌,有的地方还透着些橘黄橙红,像极了夏天在高温环境下变质了的肉汤。 可她的皮肤却和灰败破碎的衣物截然不同,白里透着粉,尤其是裸露在外的胳膊和手,比顾柯学校里那些出生富裕家庭的女同学还要白嫩上几分。 难道这就是白种人的生理特征? 顾柯有些拿捏不准。 之前他和顾柯在密大乱逛的时候,倒是遇到过不少北美的女同学。 但是因为学校里的白人姑娘之间流行美黑,现在又正值北半球暑期,她们平均都去阳光海滩晒黑了两个度,失去了华国人理解中的“白人特征”。 所以顾柯对于“正常的白人肤色是什么样的”,并没有清晰的认知。 她独自一人,坐在地铁车厢的最后,毫不在意地依靠在污浊不堪的椅背上,直勾勾地看向后方,透过玻璃望向那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入的、黑暗而深邃的地铁隧道。 发现两个男人靠近她,她又转过身来,和前面的那些女人一样,下意识地对他们露出讨好的笑容。 按理说,这样一个肤白如玉、年轻貌美的女人,应该很受欢迎。 虽然她大大的肚子将她的美貌打了不少折扣,但在一些有着奇怪癖好的客人那里,这反倒是一个特殊的加分项。 不过首先,顾柯不是欧洲人,而是gay,对女性不感兴趣。 其次……好像也不需要其次了。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这么几年调查工作留下的肌肉记忆还在发挥着作用。 顾柯能够明显地感知到,这女人身上有着浓重的诡异气息,一边吸引着人靠近,一边又好像在震慑着什么。 为了更加仔细地观察她,顾柯又凑近了一些。 结果却发现她双目无神,连瞳孔似乎都没有焦点…… 等等,她的瞳孔已经不是没有焦点的问题了,而是已经扩散到边界不清、血丝沉淀的程度。 这样的人还可能活着吗,还可能做出动作吗? 当然不可能。 哪怕失去了几年来和死人打交道的记忆,顾柯也能凭常识判断出,瞳孔扩散到这个程度的人,应该死了一段时间了。 可是她为什么还能好端端地坐着,面色红润,甚至下意识地讨好路过的男人呢? 意识到问题所在,顾柯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不要害怕——你不会有事——的——” “戳一——下,看看她的皮肤状态——” 受到高浓度污染的影响,监视官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 不过耳边还有监视官的声音,就意味着污染浓度还没有超过80%,算是个好消息。 和记忆被清空的顾柯不同,认真负责的女监视官从上岗前就开始恶补和原本的专业毫不相关的法医学知识,如今已经是第八个年头。 在不知多少次隔着屏幕直面各种状态的人类或非人类尸体之后,她已经形成了一套虽然狂野但足够实用的野路子尸检方案。 顾柯眨了眨眼睛,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听话照做。 他又凑了上去,伸出最修长的右手中指,轻轻地点在了女人白嫩的脸颊上。 预想中脸一戳就破的恐怖场景并没有发生。 顾柯长出一口气,刚想把手指收回来,就感受到了不对劲。 她的面部肌肉……怎么在蠕动? “咕叽,咕叽” 是粘液流动的声音。 顾柯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仅仅一层皮肤相隔的空间里,略带凉意的粉白色肉虫群正在蠕动,不断分泌出粘液,以维持这具躯体的皮肤弹性,并操纵着她吸引更多鲜活美味的新鲜人类靠近。 从个体的角度,这些蠕虫只有生存的本能,似乎并不知道进食、排泄和繁衍之外的事情。 然而观测它们的群体行动,却又有着不亚于当前人类的智慧——它们聪明而默契地保留了这个女人的大脑和脊髓,毫不吝啬地为她的神经系统提供着养分,让她还有意识、还能思考、还以为自己活着,从而获取更多的食物。 正是这些蠕虫的存在,维持着这具早已失去生命活力的躯体的运转。 一股浓郁咸腥的气味突破车厢内固有的大麻味和经久不散的臭味,冲入顾柯的鼻腔。 联想到这些虫子的食物来源,一阵强烈的呕吐欲从胃的最深处一路向上翻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顾柯已经消化完毕,目前腹内空空,没有什么能够呕吐出来的内容物。 “她的皮肤下面全是虫子……” 顾柯收回了手,强忍着恶心,掏出纸巾擦了擦那根受到惊吓的中指。 总感觉有虫子在那根触碰了女人的中指上爬…… 可是肉眼看上去,中指上并没有足以产生那份凉意大小的蠕虫,不,应该说自己的中指上什么也没有。 “能定位到污染源在身体的哪个部分吗?” 乔纳森也感觉有些不妙。 在被顾柯一句话点破之后,这些虫子似乎有些恼羞成怒,扩大了污染的范围,导致安全距离外的他也受到了影响。 这次的污染中应该伴随着一定的精神污染,遭受精神污染的时 间越长,任务结束后越难恢复,条件允许的话,最好能够速战速决。 “用污染检测仪——扫描——她的身体,数值最高——就是——核心。” 顾柯所在位置的污染浓度已经上升至临界点,和监视官的信号通路处于随时可能被切断的状态,信号也是格外不好。 好在调查员外勤用的污染检测仪设计得相当人性化,或者应该说,为了方便大量并未接受过当代教育的非人类调查员使用,设计得相当白痴化。 只要按下开关,对准要检测的区域,就能得到想要的数值。 顾柯咬紧牙关,再次凑了上去。 头部,60% 颈部64% 充满着蠕动的蛆虫的胸部,71% 凸起的、曾经孕育着新生命的腹部,93% 完全由活动的软体生物联结而成,“粗壮结实”的腿部,72% …… 那么情况就很明显了。 “腹部的污染值最高。” “怎么办,带回局里,找医生给她剖开?” 顾柯有些发愁,他对处理污染物毫无经验,哪怕锁定了污染源的位置,也还是束手无策。 “太麻烦了。” 乔纳森摇了摇头,惊讶于传奇调查员今天居然这么好心。 “这个女人没有特别的身份,不需要特殊保护。” “直接按正常流程,就地处理了吧。” “啊?” 顾柯不知道什么是正常流程,但“就地处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 做出决定之后,乔纳森走上前,突破了安全距离。 他把双手同时放在孕妇的肚子上,运转起净化的能力,试图在不破坏形体、不碰到虫子的情况下,净化其中的污染。 是的,乔纳森的能力虽然被归类为“净化”,但其本质是通过他体内特殊的回路吸收污染,将其转化为能量,可以算是一种变相的“进食”。 不管怎么说,对于一个还保留着珍贵的同理心的人类来说,“吃”以自己同类的血肉为食的虫子,还是太过超前了一些。 因此乔纳森想要尽可能只进化污染,而把这些令人生理性不适的虫子交给后勤处理。 “不要动——我的孩子!国籍——” 出乎意料的是,在意识到乔纳森试图清除她腹部的污染源时,这个女人竟然顽强地用她那早已失去弹性、仅靠蠕虫分泌物存在的声带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哀嚎,如同从地狱中传回的叫声。 乔纳森一脸无语。 如果只有前半句话,他还会感叹一下母爱的伟大。 但添上了后半句,就变成随处可见的“非法移民为了获得北美国籍而生孩子”的俗套故事了。 “你这个状态,就算生了孩子下来,也活不到靠孩子拿国籍的那一天。” “而且,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的肚子里并没有孩子。” 收了钱的肌肉男一直没有出声,只是疑惑地看着这两个怪人用仪器在那个女人身上扫来扫去,又转而上手摸她的肚子。 13. 第 13 章 其实,这个坐在列车最末尾的女人并不在他们帮派管辖的范围内。 但她来得比他们帮派早,走得比他们帮派晚,每天都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窗外,也不抢他们帮派手下女人的生意。 因此,出于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奇怪心理,肌肉男并没有管她,只是让他们帮派的女人离那个奇怪的女人远点。 所以看到这两个奇怪的客人付了自己钱,却去玩那个不属于自己帮派的女人,肌肉男也没有阻止。 “国——籍——” 原本一直没有反应的女人,在听了乔纳森那番话之后,像是触发了关键词的机器一样,用那已然濒临断裂的声带反复不断地嘟囔着这个词语。 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眶中流淌了出来,但观察其流动速度,乔纳森倾向于认为那是蠕虫分泌出来的粘液。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北美国籍产生执念的呢? 是在一河之隔的故乡看着母亲被陌生男人欺凌的那个早晨,还是一家人满怀希望踏上偷越边境的旅程的夜晚,抑或是父亲笑着抚摸她的肚子,告诉她可以靠着孩子获得国籍的黄昏。 然而母亲在越过边境前就因为美貌被安排他们偷渡的蛇头扣押,弟弟则在渡河的过程中被湍急的水流卷走,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父亲,也因为在帮派打架中,被人打断了腿,没钱治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腿腐败生蛆。 哪怕她在工作之余,每天去大街上出卖自己的身体,也没能赚到足以将父亲送到医院治疗的钱。 唯一的好消息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做出的牺牲,换来了腹中日渐长大的胎儿。 虽然不知道孩子的另一半基因来源于谁,但她和日渐虚弱父亲都由衷地为这个即将诞生的小生命感到高兴。 父亲还曾躺在那勉强遮风挡雨的小屋里,畅想过孩子出生后,他们父女俩凭借和孩子的血缘关系,获得了北美国籍,利用国民医保,治好父亲的腿伤和自己染上的怪病,然后找到正常体面的工作,在北美真正扎下根的美好图景。 但是六个月之后,自己的肚子就不再变大了,孩子也没有了动静。 屋漏偏逢连夜雨,寄生在父亲烂腿上的蛆虫也不再满足于啃食腐肉,开始一点一点向上蚕食父亲本就瘦骨嶙峋的身躯。 即使他们俩不停地用手挑出那些坏虫子,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寄生在父亲身上的蠕虫仿佛无穷无尽,永远也去不尽。 父亲终于忍受不住,不愿意再拖累女儿。 他开始呼叫神明,乞求祂们的垂怜。 仁慈善良的神明也确实做出了回应。 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将父亲带去了天堂,那里没有疾病、没有寒冷、没有人世间的一切苦难。 徒留自己在这糟糕的世界继续挣扎。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知道有很多很多的男人,被自己,或是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吃掉了,成为了腹内孩子的养分。 吃吧吃吧,只要孩子能继续长大,能够顺利诞生,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介意的。 可今天却出现了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可恶的人,既否认了她通过孩子获得国籍的可能性,又否认了孩子的存在。 你说气人不气人? 反正她是非常生气的。 为了表达愤怒,她想要站起来,用小时候朝坏男人们扔石子的力气,攻击这个对自己恶语相向的男人。 可是,自己为什么站不起来了呢…… 她的身体,她唯一能够支配的身体,为什么不受自己控制了呢? 难道,这个男人说的话,竟然是真的吗? 那么,自己腹部供养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意识到自己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女人的精神彻底崩溃。 失去了精神信号的束缚,本就是各自为政的虫子们断开了彼此之间的联结,不再有规律地蠕动。 不出三秒,原本皮肤粉嫩的女人变成了一具空壳,白花花、粘糊糊的虫子向暴雨后的瀑布一样从女人的体内涌出,散落一地,堆出了一定的体积。 它们还在不断地蠕动,争抢最后的脑花。 “哦,我的天哪!” 乔纳森最不希望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忍着恶臭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下好了,污染源和这些可恶的虫子混在了一起,他将被迫吸收这些虫子。 顾柯也被突然出现在脚边的虫子吓了一跳。 好在他全身上下的衣物、鞋袜都曾拿到调查局由专人加固,用特殊手段增强保护,不会被这些小小的虫子咬破。 但踩在软乎乎的虫子堆里,总是让人觉得生理不适。 因此在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的情况下,顾柯还是站到了座位上,从物理层面隔绝了和蠕虫接触的可能性。 另一边,目睹了这一切的肌肉男和被帮派控制的女人们,也全都站上了座位,深怕被这些在地面上蛄蛹的虫子缠上,和那个古怪的女人落得同样的下场。 聚集在前半截车厢的年轻男人们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们还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世界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甚至把因为被污染而提高的灵识当成用叶子沟通神明的征兆。 多亏了乔纳森这些年净化的污染物数量足够多,练就了快速进化低级污染物的本领,而这些虫子也非常配合地趴在地上,没有蹦来蹦去。 只用了短短的三分钟,乔纳森就成功将地上的虫子消灭干净。 “呼,这可真是一件坏差事。” “我想,一周之内,我是不会再吃任何白色的东西了。” 乔纳森擦了擦黑亮的额角冒出的热汗,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话说伙计,你还有什么感觉吗?” 这次任务完成的有些过于顺利了,甚至没有任何一点波折,自己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后勤清洁工人一样打扫了一下卫生,竟然就结束了,似乎完全没有出动传奇调查员的必要。 乔纳森还是有些莫名的忧虑。 顾柯完全没有特殊的感觉,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可真是奇怪了,派你来做这样低级的任务做什么呢?” 突然灵光一闪,乔纳森小心 地摘掉了自己的耳机,凑到顾柯耳边,压低了声音问: “伙计,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他一边说话,一边用右手食指指了指上方。 即使失去了被社会浸染的记忆,在华国长大的顾柯也立刻就明白,乔纳森是在问自己有没有得罪上面的领导。 没想到北美这边也存在这种事情?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啊。 不过据目前的信息推断,比起自己得罪了人,自己被派来做低级任务,更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失忆了,工作能力下降了,调查局的局长不放心让自己做高难度的任务…… 但自己和乔纳森也不熟,肯定不能把失忆的事情告诉他。 于是在乔纳森的眼里,就是顾柯沉默良久,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作为一个预期寿命远超同种人的黑人,乔纳森有着出了名的好脾气。 所以他并没有立刻为顾柯遭受的“不公对待”抱打不平,而是用包含同情的眼神默默给予顾柯鼓励,希望他不要因此一蹶不振。 恰好地铁到站,再往前开就是治安不那么好的街区了。 乔纳森用仪器扫了一圈,车厢内的污染浓度正在缓慢下降,在污染源被清理之后,已经回落到了哥市的正常水平。 他掏出和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有长期合作的霍普金斯实验室研制的“坏记忆清除水”,朝着呆呆地站在地铁椅子上的肌肉男和女人们喷了几下,保险起见,又给前半截车厢那些神志不清的男人喷了几下,快速消除了他们和污染相关的记忆。 担心遇上那些不要命的帮派分子,他带着顾柯火速下了地铁。 “为什么不坐地铁回调查局呢?” 顾柯觉得有些奇怪。 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哪怕没有认真听,也还是记得自己的监视官说过,六号线是环线来着。 按照正常逻辑,不应该一路直接坐回调查局吗? 乔纳森无奈扶额。 好吧,好吧,传奇调查员的工资足够高,没有这种坐地铁的常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前面的站点有很多无业游民,像你这样看上去好说话的华国人,很容易受欺负,所以我们还是在这里转而乘车来的好。” 顾柯觉得,有着178厘米身高的自己,再怎么也算不上“容易受欺负”。 但想了想刚才遇到的那个,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有着一身结实肌肉的壮汉,他又不得不支持乔纳森的观点了。 到了地上,乔纳森叫来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 上车之后,许久没有出声的耳机里终于传来女监视官的声音。 “好奇怪啊,这次的污染物见了你,怎么没有往远处跑呢?” “按照之前的经验,污染物不是都会自动远离你的吗?” “难道是蠕虫的脑子太小,没有危险感知能力?” “但也不应该啊,之前遇到的其他虫子也会主动躲避你……” “还是说失忆也会导致能力下降?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幸运儿的能力是不会消失的呢。” 14. 第 14 章 “这我就不清楚了。” 顾柯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让“污染物绕着走”的特长,更不知道今天的虫子为什么不怕自己。 ……反正自己是挺怕虫子的,希望在顺利拿到毕业证之前,不要再遇到虫子了。 “说的也是,你现在什么也不知道,和你商量也是对牛弹琴。” “你之前从没有出过这么低等级的任务,可能是低级污染物没有灵智的缘故吧。” 女监视官显然富有好奇心和探索精神,还在纠结顾柯能力失效的原因。 而顾柯只能乖乖听着,试图从中搜集一些有用的信息。 “……算了算了,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来操心吧,我们这些执行层面的小喽啰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又列举了几种可能性,意识到自己没有能力独立找出真正答案,女监视官总算放弃了对着状况外的顾柯唠叨。 “对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妙,照例提醒你一下。” “身为传奇调查员,你每个月有两次免费的心理咨询机会,可以在哥顿市最好的心理咨询师中任意挑选哦。” “过去一直是霍普金斯医生在负责你的心理治疗,我认为,他还是非常可靠的,你可以继续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 “当然,如果你想尝试新的心理医生的话,也没有任何问题。” “没什么事的话,这次任务就算结束了。” 因为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快,顾柯和乔纳森在地铁上并没有停留多久,所以自然没有到离调查局很远的地方。 现在又是工作时间,哥市狭窄的道路不像上下班高峰时那样拥堵。 监视官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顾柯和乔纳森乘坐的车辆就开到了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总部门口。 这时候,顾柯才想起自己忘记给闫诚发消息,让闫诚来接自己了。 他本以为调查任务会耗费不少时间,所以让男朋友先回去休息。 没想到一会儿就好了。 早知道就不让闫诚回去了…… 在闫诚多年来潜移默化的影响下,顾柯倒是没有麻烦闫诚的自觉。 在顾柯的认知里,闫诚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出现,是一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在他一边敲打着手机屏幕上的26键键盘,一边放松地在安全区下车时,变故突然就发生了。 一道血色的身影以人类肉眼难以捕捉到的速度闪电般移动到顾柯身后,露出尖锐的犬齿,对准他脆弱的颈动脉,就咬了下去。 让时间回到二十分钟前。 顾柯和乔纳森正在离调查局最近的六号线地铁站台交流信息。 因为失业,已经十天没有喝上专卖血袋的达米安也恰好出现在了这里。 为了偿还超高利率的生活贷款,昨天,达米安就忍痛把陪伴自己八十余年的爱车折价卖给了一个眯眯眼的老爷车收藏爱好者。 所以今天他只能久违地选择乘坐地铁出行。 上一次坐地铁究竟是哪一年呢? 达米安还记得,当时那个有着弯曲的月台、拱形的天花板、彩色玻璃天窗和吊灯的美丽的市政厅站尚未被废弃,自己只要往那个装满了暖黄色灯光的圆形大厅一站,就会有络绎不绝的俊男美女被人群挤到自己身边。 当时的自己可不需要苦哈哈地出来上班工作,每天只要按心情挑选一个少爷小姐,与他们进行一些有益身心健康的运动,就能得到鲜美的血液和源源不断的财富。 可惜时过境迁,该死的调查局和更上层的吸血鬼达成了共识,加强了对吸血鬼的管理。 导致它们这些底层吸血鬼不得通过劳动赚钱,花来源合法的钱买血袋,过上了从未有过的、积极阳光、健康向上的生活。 说到底,那些贵族吸血鬼自己不也过着阴暗见不得光的生活吗,凭什么要把它们赶到燃烧着的、灼热的、痛苦的阳光下啊! 底层夜行性动物的习性就不是习性了吗,底层血族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这样想着,它忿忿不平地混入人群中,准备做地铁回家。 要不是房子买的早,以自己现在的财政状况,恐怕只能搬去贫民窟住吧…… 或者也可以去底层吸血鬼集聚的场所,再不济,也能找到一根让它倒挂着睡觉的树枝。 突然,一股奇异的香味从远处飘来,被达米安比狗还要灵敏的鼻子精准地捕捉到。 是富有能量的稀有血液! 达米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富集了这么多能量的血液,只要轻轻嗦上一口,自己作为吸血鬼的等级就能大大提高,不说成为本地区的吸血鬼大公,至少也能混上个贵族的头衔。 这样能够轻轻松松改变命运、翻身成为贵族吸血鬼的机会可不多见,至少在达米安长达百年的吸血鬼生涯中,还是第一次遇上。 绝对不能错过。 “血液,新鲜美味的血液——充满力量的血液——改变这该死的现状的血液——”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它在心中焦急地尖叫着,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自己激动的心情将宝贵血液的携带者吓跑。 这一次,自己一定要抓住机会。 朝着香味最浓的区域前进,达米安很快就锁定了那个跟在黑人身后的典型东亚人。 还是个爱干净的东亚人,那可真是太棒了。 熟知各个人种特性的达米安差点忍不住欢呼。 在所有人种中,爱干净的年轻东亚人的血是人肉味最淡的,也是口感最好的。 吸血鬼过于敏锐的嗅觉在进食的时候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追捕猎物的时候,这样的嗅觉能够帮助它们从茫茫人海中锁定目标,提高进食的效率。 然而在进食的时候,又使它们能够轻易分辨出自带香味的除臭剂遮盖之下,人肉原本的酸臭味。 所以在达米安年轻的时候,它总会在服务完白人少爷小姐们后,到附近的华人聚居区花钱挑一个精壮的年轻华人,换换口味,以保持自己对新鲜血液的喜爱。 后来食用血袋制度推广,对吸血鬼的管理也变严,新鲜的血液逐渐变成上层吸血鬼才有资格享用 的珍馐。 像它这样的底层小可怜,自然就没有了精挑细选食物的机会。 维持它对血液热爱的,除了进食本能,就是送来血袋中越来越复杂先进的化学添加剂——来源于提供血液的人类滥用的精神类药物残留。 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十年过去,撞大运遇上的,还是华国人。 也许自己天生就和华国有缘,等变成贵族之后,就去华国旅游吧。 达米安如是规划着。 就在它迅速走上前,想要从这个香气四溢的华国人身后,偷偷咬他一口的时候,顾柯恰好跟着乔纳森上了刚到站的地铁。 身为吸血鬼,达米安并不在意哥市人坐地铁的规矩——惹不起帮派分子,它还是躲得起的,只要变成小蝙蝠往角落里一挂,谁也不会注意到它。 但这一截车厢却给它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以至于它没敢跟着宝贵血液的携带者一起上车,而是选择偷偷变成蝙蝠,挂在地铁的顶上,蹲守这个华国人出站。 这一蹲就是好久,主要是这个地铁站内部的风味道实在难闻,让达米安好悬没昏过去。 好在没过多久,华国人就出了车厢,回到站台上。 达米安本想在他刚下车时就上去吸他的血,结果因为运动感知系统出错,没能成功起飞,也没能立刻变回人形,只能趴在站台的缝隙干瞪眼。 多亏了灵敏的嗅觉,恢复之后,它成功顺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找到了目标。 可是这华国人怎么要进特殊案件调查局啊! 一旦进了调查局的大门,自己就没有机会吸血了! 不行,绝对不能白白错过这样的良机。 于是它完全不计后果地在调查局门口现身,一口咬在顾柯的后颈处。 咦?香喷喷的人血为什么没有喷涌出来?自己下嘴的位置没有出错啊? 尖锐的犬齿并没有接触到温热鲜美的血液,而是被硬生生……崩断了? 达米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牙齿竟然会被一个人类的皮肤崩断…… 它握着被崩断的两颗犬齿,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起顾柯。 这人身上既没有长着龙鳞,也没有钢铁化改造,白皙而温热的皮肤下,青紫交加的血管清晰可见,血液正在心脏有力地驱动下,不断流过这些血管,为眼前人全身各处的器官提供养分。 没问题啊,这再怎么看,也是一个普普通通、非常美味的人类。 再试试看吧。 就在达米安准备使用自己许久未动用的、远超人类的臂力看看能不能伤到顾柯时,它突然发现自己如同被锁定的文档一样,动弹不得。 一种来自远古的、生命最初的恐惧席卷达米安的内心,无法感知,无法判断来源,无法得知目的,但却比被高等血族的威压造成的影响更强烈。 什……么…… 还没等达米安想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它就被迫变成了一只长着黑色翅膀、血色眼睛的小蝙蝠,紧接着,又变成了一具干枯的蝙蝠干,和两颗尖锐的犬齿一起,“啪叽”一声,掉落在顾柯身后的地面上。 15. 第 15 章 三十公里外,哥市中心最高的摩天大楼顶端,金碧辉煌,觥筹交错,纸醉金迷的场景下。 闫诚原本将左手随意地靠在柔软丝滑的沙发上,右手颇有规律地晃动着盛满红酒的高脚杯,毫不见外地享受着舒适的环境和世界一流钢琴家的演奏,悠闲地完全不像身处于一场俗套的商业应酬。 突然,感觉到远处的异样,他眯起眼睛,停下了晃动高脚杯的动作,把酒杯重重地放在了面前的小茶几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吵的一旁的吸血鬼大公不顾礼节和形象地捂住了耳朵。 “你的族人,伤到了我爱人。” 他瞳孔颜色变深,从原本澄澈透亮的蓝,变成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蓝,同时将一般人难以承受的压力放在了一旁的吸血鬼大公身上。 “哈,这是……干什么……” 哪怕是吸血鬼大公,在这种超越地球生物理解的重压之下,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我已经将它消灭了,看在合作关系的份上,告知你一声。” 闫诚冷冷地说出一句远低于他36.7℃体温的话。 大公被迫低下头,面部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但立刻又挤出了讨好的笑容。 作为这个星球上与人类相对的暗面的影子,掌控这颗星球贸易网络上千年的吸血鬼贵族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这般屈辱的对待了。 不过从力量强度判断,明显不是人类。 因此吸血鬼大公并没有产生那种“被自己圈养的家畜爬上头”的屈辱感,看清楚自己打不过闫诚的局面之后,就没有再反抗。 见吸血鬼大公没什么异样的反应,闫诚才慢慢收回了压力。 毕竟犯错的吸血鬼已经为它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连坐到和它八竿子打不着的哥市吸血鬼大公身上,多少有些不够文明了。 自己可是国际关系专业的博士生呢,怎么能在这种小事上违背原则呢? 想到这里,闫诚换上了和善的笑容,动用无形的力量“帮助”面前的吸血鬼大公抬起头,反问: “你不会介意吧,斯塔菲斯?” 斯塔菲斯还能说什么,它很想不顾大公形象,当场变回蝙蝠飞走,可这显然是做不到的。 “一个小小的低级血族罢了,无足轻重。” “我只希望它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合作。” 它谦卑地向闫诚深深鞠了一躬,不过因为头被闫诚的力量控制,无法低下,显得有些滑稽。 “哼,下不为例。” 看在长期稳定的合作,或者应该说是利益输送关系,闫诚站起身,拍了拍手,撤去对斯塔菲斯的控制。 “好了,我要去接我的爱人了,今天的商谈就到此为止吧。” “看好你的手下,再有下一次,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回到事故发生现场。 由于整个过程仅仅发生在三秒之内,等顾柯察觉到不对,转过来看向身后的时候,贫穷可怜的吸血鬼达米安在这个世界上所剩下的,就只有两颗断裂的尖牙和一具干瘪的蝙蝠干了。 “太奇怪了,上次吸血鬼伤调查员事件已经是一个世纪以前了,今天竟然差点又发生了!” “简直是不可思议!” 耳机里传来女监视官尖锐的爆鸣声。 “我说……能不能先保障一下我的生命安全……” 顾柯弱弱地举手,吐槽道。 对于他这样生活在和平国度、刚刚得知污染和传说中的非人类智慧生物存在的普通人来说,突然被吸血鬼咬脖子带来的惊吓,可以说是仅次于被狙击手锁定狙击了。 而自己的监视官却好像默认自己有着超乎常人的大心脏,完全没有对自己的安全表示担忧。 “哦哦,你说得对,赶紧进到调查局里面,那里绝对是安全的。” 因为过去和顾柯的合作过于顺利,监视官还没有及时找回带新人调查员的自觉。 从她的表现来看,很难说她每次为了顾柯的任务动用权限搜集资料,究竟是为了顾柯好,还是纯粹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呢。 顾柯无语地往前走,没有去管身后的蝙蝠干和尖牙。 在他前面的乔纳森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还礼貌地打开了门,示意顾柯先进去。 调查员等级不如顾柯、又精通人情世故的乔纳森主动揽下了填写任务总结的工作,和顾柯说了一声后,独自去办公室敲键盘录入信息了。 而顾柯则发出了那条被意外打断的消息,叫闫诚来接自己。 看着大厅里的陌生人来来往往,还时不时有人朝自己点头示意,顾柯挂上了礼貌的微笑,但还是觉得有些尴尬,索性缩到了一楼大厅中背对着人流的沙发, “我刚刚去核实了一下数据,上次有吸血鬼主动攻击调查员,确实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 “当时被攻击的是一名普通调查员,纯粹是时运不济,误入了饿坏的吸血鬼领地,才被当成临时血包的。” “所以为什么会有吸血鬼突然袭击你呢?” “真是奇怪……你有没有思路或者线索,能不能告诉我一下,不然我接下来几天可就要遭殃了。” 说完这话,女监视官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为了她已经预料到的、不可避免的加班的命运。 “没有,我还想问问你呢。” 顾柯诚实地摇了摇头。 摇完头,他才意识到,这两天自己摇头的频率似乎有些过高了。 ……唉,生活不易,小顾叹息。 说到底,为什么世界上还有吸血鬼啊,污染啊这种东西啊喂,不应该都是传说和故事中的存在吗,自己在8岁的时候没有收到猫头鹰叼来的魔法学校入学信、18岁的时候也没有收到来自北美屠龙大学的面试邀请,为什么28岁以后反到要面对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啊! 难怪自己本科时会看到那种内容比还夸张的人类学专业书籍呢,原来北美这边的同行真的在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啊! “行吧,你这两天减少出门,局里虽然重视你,但在查明情况之前,也没办法完全保证你的安全。” “非要出门的话,一定要带上你对象。” “有任何心理问题,请一定要找医生疏导,可千万不能讳病忌医啊!” “我要去找线索了,等出结果了再联系 你。” 监视官的行事风格还是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给出一连串叮咛之后,立刻就挂断了电话。 顾柯发自内心对她这样的女强人感到敬佩。 如果自己的母亲还在世的话,可能就是像她这样的类型吧。 说来也巧,他的父母是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攻读人类学博士时相识相知,回国任教前后有的他。 时光荏苒,一转眼自己竟也成了密大的在读博士。 即便是顾柯这样随遇而安的性格,也不得不感叹上一句造化弄人。 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会警遵姥姥和姥爷的叮咛,不可能去南极科考的…… 玩了一会儿手机,顾柯发现自己如今的人际关系简单到可怕——半工作半社交性质的某软件里,经常聊天的只有闫诚、姥姥、姥爷、博导,还有一个叫做“陈宁”的人,标注是华夏交通大学+密大同级硕博生。 真奇怪,难道自己来到北美之后,性格变得内向了? 还是说北美这边通用的社交软件不是这个? 自己竟然没有新交什么朋友吗? 完全没有想到还有一种“因为工作学业太忙,导致完全没有时间维护正常人际关系”的可能性。 有钱如闫诚,面对哥市从根上就烂透了的交通规划,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开车来接人。 多亏了当年做城市规划的时候,局长为了方便,给设计师塞了不少钱,特殊案件调查局和市中心之间有一条直达的道路。 否则闫诚还要忍受无数个拐弯和拐弯后重新计算的红绿灯时长,那后果恐怕将会是灾难级别的。 【我到门口了】 闫诚终于发来了消息。 顾柯没有多做停留,用最快地速度回到最熟悉亲近的人身旁。 虽然顾柯什么都没说,但上了闫诚的车之后,他整个人才真正放松下来。 闫诚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可他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目前却不能在顾柯面前表现,只能默默给予支持——也就是换了一辆舒适的、平稳的豪车来接顾柯回家。 “虽然不知道你今天在工作中遇到了什么,但在外请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强硬一些,不要被外面的人伤害。” “好嘛,亲爱的?” 将新鲜出炉的饭菜端上桌,闫诚走到顾柯面前,俯下身戳了戳顾柯脸颊上可爱的小酒窝,柔声说。 被他这么一打岔,原本沉着脸,正在利用碎片时间梳理今天遇到的事情,想起那些虫子,又觉得一阵恶心的顾柯,顿时觉得心里暖暖的。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哪怕不知道自己今天经历了什么,自己的男朋友也看出了自己的情绪,并用自己非常能接受的方式对自己进行柔性劝导。 真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啊。 都说男人不可能同时做到深情专一、赚钱养家、貌美如花和擅长提供情绪价值。 如果是他家闫诚的话,似乎都能做到呢。 “嗯。” 顾柯红着脸,点了点头,产生了强烈的恋爱满足感。 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闫诚准备的饭菜,疑似有些过于营养丰富了。 16. 第 16 章 夜晚,哥市中心地带灯火通明。 和北美其他城市不同,哥市因为其特殊的政治和经济地位,在环线之内,并没有帮派出没,而是完全在政府的掌控之中。 除了偶发的、通常是针对政要的枪击事件外,哥市的市区是一片非常和平安宁的乐土。 正因如此,夜晚的哥市格外喧闹,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周五的夜晚。 年轻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漫步在街头,遇上有特色的小店或酒吧,便会一下子钻进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上了些年纪的人们对这样热闹的活动敬谢不敏,他们早早地盖上毯子,躺在床上或者沙发上,在电视机数百年如一日的欢笑背景音、和窗外终日不绝的车流声中混混入睡。 当然,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曾是城市喧嚣声的一部分。 只有那片作为绿地保留的中心公园,永远地保留着一份宝贵的漆黑和宁静。 昔日,这里曾是哥市发展成为城市之前,原住民部落拼死守护的最后一片村庄。 如今,却成了这现代化都市中难得的静音绿地。 可谁说树林就没有自己的声音呢? 人类的感知范围之外,曾经接受原住民供奉、与原住民“互利共生”的阴影们也遵循着那自远古时便就存在存在的旋律,交谈、起舞、纠缠,产生出层层叠叠的精神污染,将误入的、灵视足够高的人类引入另一个喧闹混乱的世界。 在如此富有节奏的规律运动中,休假中的顾柯主动向闫诚发出邀请,开启了一场符合哥市“混沌核心”之名的运动,正在温软的大床上不受控制地浮浮沉沉。 一只小狗在街头奔跑。 今天早上,它趁着垃圾车来运垃圾的机会,混在垃圾堆里跑上了车,成功逃出了它的主人所居住的、那足足占了7.2公顷地面的巨大宅邸。 它是由人类精心选育出来的品种犬,不仅长相端正、身体健康,而且还继承了母亲美貌的皮毛和父亲小巧的脸型,所以自出生以来,就生活在人类的精心照料之下,一点苦也没有吃过,过着和它的品种名相称的“贵妇”生活。 可笼中的鸟儿总是向往着飞翔,圈养的贵妇犬也想要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因此,它宁愿忍受垃圾的脏臭,也要跑出宅邸。 但从小衣食无忧的贵妇犬哪里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只有鸟儿和自由,还有饥饿和坏人。 和整车的垃圾一起,被倒在环线之外的一处垃圾场,贵妇犬稍稍感到有些不安。 不过来到新地方的喜悦战胜了一切,它优雅而欢快地摇动着自己的尾巴,跑到垃圾场附近的街区观察了一圈。 这片垃圾场周围,一面是监狱的高墙,一面是废弃的商场,另外两面则是一个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黑人社区——可以说是完全被帮派控制,普通警察根本不会来巡逻,只有IRS(国家税务机关)还会进入。 小狗当然不知道这些,它只是觉得奇怪,外面的人和主人的颜色怎么完全不一样,全都黑黑的? 它更没有意识到的是,原本雪白又高贵的自己,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脏兮兮、臭烘烘的小狗。 过了一会儿,小狗感觉到了饥饿。 循着动物的本能,它开始觅食。 它找啊找啊,找啊找啊,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入口的食物。 这是当然的,平日里送到它嘴边的,都是女主人精心准备的狗饭,在营养均衡的同时,也有着鲜艳的色泽,和垃圾场勉强能够找到的、混杂着垃圾臭味的过期袋装狗粮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所以它已经失去了识别出能够入口的食物的能力。 而附近的社区也当然不会有好心人给这条来路不明的狗送食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在为自己今天吃什么而发愁,少数有余粮的,也只会喂给社区里散养的狗和猫。 直到银色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中央,它还是没有找到任何食物。 此时的小狗已经完全没了初次离家的兴奋劲,它甚至开始怀念起自己的主人。 虽然女主人的脾气不好,时不时会把自己按进水里,不允许自己到宅邸外面,还要揪自己的毛,但在主人家里,自己不仅有好吃的食物,还有凉爽的冷气。 不像现在,又饿又热,简直快要晕过去了。 贵妇犬绝望地抬头,对着圆圆的月亮祈祷,主人能够快点找到自己。 忽然,它注意到月光下,不远处的垃圾山顶上,有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和它的主人肤色相同,却有着亮粉色头发的小女孩。 她独自一人,盘腿坐在垃圾山顶上的废旧沙发上,似乎是因为无聊,右手撑着下巴,左手不停地摆弄着一面小镜子,照照月光,又照照自己。 银白的月光打在她的发丝和裙摆上,为她增添了一丝圣洁的气息,好像从天堂刚刚降临人间的天使,颇具亲和力。 小狗看见女孩,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吸引力,“汪汪”叫了两声,不自觉地靠近垃圾山。 女孩来了兴致,轻盈地,从十多米高的垃圾山上跳了下来,完美地落在小狗面前,温柔地抚摸它因为一天的奔波而变得灰白相间的毛。 小狗被摸的很舒服,顺从地趴了下去,没过多久,就进入了美美的梦乡。 等到月亮沉下去,太阳开始从地平线下探出脑袋的时候,它才终于醒了过来。 可一醒来,小狗就发现了不对劲——自己睡在垃圾山顶上的沙发里,眼前是一面小镜子,身边却挤满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狗狗——不仅是长相相同,就连气味也毫无差别。 而先前的那个女孩却已经不见踪影。 “汪?” 它困惑地叫了一声。 ------分割线------ “传奇调查员你好,我是你的监视官。” 清晨,被电话铃声吵醒的顾柯迷迷糊糊地从床头摸来手机,听到了陌生而熟悉的女声。 因为保留下来的记忆恰到好处,顾柯主观上正处在“特别想和闫诚发生点什么”的时期。 现实世界中的历史也确实如此。 大四毕业的那个暑假,既没有生存压力,又没有学业压力的两个人整天厮混在一起,解锁了不少过去从未尝试过的体验。 闫诚对顾柯久违的热情显然是乐见其成。 送到嘴边的肉,是没有道理不吃的。 再加上最近发生的事情确实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需要做些什么来确认彼此的存在和情感。 结果就是,现在,顾柯的腰因为过度使用,格外酸痛。 “调查的结果出来了,那就是没有结果。” 监视官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顾柯没能绷住。 真是经典的文官套话。 “别误会,你身为传奇调查员的优先级并没有下降,可在调查局动用全部的手段寻找你被吸血鬼盯上的原因的情况下,除了你的血液似乎对吸血鬼有特殊的吸引力之外,我们没能得到任何有效信息。” “而那只试图咬你的吸血鬼也因为原因不明的基因链完全断裂,无法通过科技手段核对出真实身份。” “根据模糊的录像,它可能是一个叫做达米安的吸血鬼,刚失业不久,已经十天没有购买血袋。” “不排除是因为过于饥饿,冲动作案的可能性。” “所以,一大早打我电话,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虽然昨晚迷迷糊糊间,被闫诚喂了不少水,但因为声带使用过度,顾柯的声音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带着一股沙哑。 一听这声音,女监视官就大体明白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好吧,这几天传奇调查员也确实难得地接受了她的劝告,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休息,而没有四处乱跑不是吗? 都是成年人了,关在家里,有些娱乐方式也是正常。 “当然是有的。” 监视官认真起来,收起对顾柯私事无意义的好奇心,进入今天的正题。 “今天凌晨,我们接收到警局移转过来的报案,哥市市长夫人养的贵妇犬跑丢了,跑到了污染严重且没有监控的帮派区域,他们普通警察没办法处理。” “因为常年战斗的缘故,调查局的绝大多数调查员都没有小动物亲和力。” “而受到小动物欢迎的呢,则又实力太弱,无法深入污染区。” “再加上这片污染区常年受到帮派的控制,其他人进去容易惹上麻烦。” “所以综合评估下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上次任务的乔纳森和这个社区也有些渊源,依旧辅助你的任务。” 有小动物亲和力确实不假,不然他也不可能长期救助小猫。 但…… “为什么我进入帮派控制区,不容易惹上麻烦?” 顾柯十分不解。 “嗯,怎么说呢……” “刚成为调查员不久的时候,你的性格和现在差不多,在做调查任务的时候还是挺爱多管闲事的。” “有次出很危险的任务时,你顺手救了几个被卷进来的无辜路人,让原本注定要死的他们活了下来。” 17. 第 17 章 “其中之一呢,现在成了控制这次任务区域的帮派老大。” 监视官的语气十分平淡,似乎这种事对于顾柯来说平平无奇,不值得专门提起。 “你知道的,他们这些帮派分子别的不说,对于义气还是相当看中的。” “这些年来,他一直想找机会报答你对他的救命之恩,但因为你太过优秀,从事的领域又不是他一个地区帮派头目能够触及的,所以从没有找到过机会。” “不管怎么说,只要亮明身份,说明来意,他们至少不会为难你。” “那乔纳森又是怎么一回事?” “哦,他啊——” “他就是在这片黑人社区长大的。虽然买房结婚之后搬了出来,但也算是社区的一部分。” “先去调查局拿装备,这次要去的区域物理危险系数太高,你需要做好全套防护。” “可以先吃个早饭吗?” 长时间没有进食,顾柯有些饿,于是很自然地为自己争取。 “当然可以——如果你不怕待会儿恶心吐的话。” “不过,很遗憾地告诉你,这个点吃的只能叫早午饭了。” 监视官看了看时间,没有对顾柯的私生活发表评价。 不过考虑到乔纳森的感受,她还是追加了一句。 “请在十一点之前到调查局,现在我先让乔纳森提前午休一会儿。” 电话被挂断,顾柯勉勉强强从床上坐起来。 除了腰酸背痛之外,其他的痕迹都能被衣物遮掩。 闫诚向来体贴,除非顾柯自己坚持,从不会把清理工作留给顾柯。 因此房间内的空气也是相当清新,家具和物品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足以抚平强迫症患者大脑的每一寸褶皱。 闫诚竟然这么会做家务了吗? 自己不记得的七年时间里,男朋友,或者现在应该叫老公?变化相当大啊。 就是这物品的摆放逻辑和自己的习惯好像有些不同…… 不过也可能七年后自己的物品使用习惯也发生了变化。 无论如何,办完事之后还能耐心收拾好一切的,都算得上是好男人。 对自己选择的对象的眼光进行了全肯定,在满满幸福感的包围下,顾柯推开了房门,走到厨房,寻觅能够吃的东西。 双开门大冰箱上,贴满了游戏周边抽赏的冰箱贴,顾柯认识的只有一半经典的,另一半角色顾柯毫无影响,推测是在自己没有记忆的这七年里新出的。 一堆冰箱贴的中央,则是一叠厚厚的便签。 从侧面看,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蓝色的,三三两两的,没什么规律。 从正面看的第一张是蓝色的,上面是闫诚的字迹。 内容是告诉顾柯,自己今天白天有事,不能在家陪顾柯,不过晚饭前他会回来。 让顾柯且在家里不要走动,无聊的话可以打游戏,客厅里的卡带全都可以使用,千万不要尝试自己做饭。 早饭和中饭在冰箱保险的第二格里,只要放进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盘子放在洗碗机就好,不用顾柯操作。 车钥匙在玄关处的洞洞板上挂着,万一顾柯要出去的话,挑喜欢的就行,不过要记得给他发条消息。 落款是今天的日期。 这么仔细的关照更是让顾柯心里觉得暖暖的,刚认识闫诚的时候,闫诚可是整天板着脸、冷冰冰地试图冻死全班同学的弟弟,现在竟变得如此会照顾人,实在是出乎意料。 出于好奇,简单看了下面几张,顾柯总结出了一定的规律。 蓝色的便签都是闫诚留给自己的,内容大多是交代闫诚的动向,以及指导顾柯在闫诚不在家的时候吃什么。 红色的便签则是自己留给闫诚的,格式统一,内容单调,几乎全是“临时有事出差,去哪个地区,大约几天后回”。 最近的一张红色便签上写的内容就是,“临时出一个紧急任务,在斯达卡山脉,距离有些远,预计至少三天能回”。 不知为何,看到这张红色便签后,顾柯的左眼皮像是神经错乱了一般,突然开始狂跳不止。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张便签上的内容非常重要。 于是他选择给它拍了张照,再把便签们按照顺序黏回冰箱表面原来的位置。 在早饭和中饭中挑选了自己最喜欢吃的部分吃完,顾柯从玄关处挑选了最顺眼的一把车钥匙。 更准确地说,是挑选了配套挂件最可爱的车钥匙,开车来到了特殊案件调查局总部。 在导航的指引下,艰难地把车插进内部停车场狭窄的车位之间,顾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在北美的第一次驾驶。 多亏了住的地方离调查局总部不远,不然以自己的车技,多半是要麻烦闫诚跑保险公司的。 不过非要说的话,他感觉自己现在的驾车技术比大学时期还是有所长进的。 虽然没有记忆积累,但下意识地反应和肌肉记忆还是非常有用的,在来的路上,帮助顾柯三次与车祸擦肩而过,没有酿成惨剧。 和第一次来时被很多人暗戳戳地打量不同,今天顾柯一走进调查局大厅,就有一名身材修长的男性热情地为他带路。 他穿着精致漂亮、完美地展示出身材的白色蕾丝边衬衫,胸前系着足足分了三层的黑色领巾,也有着精细的蕾丝边。 “我是罗斯·路易斯,您忠实的追求者,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容许我为您带路。” 这人面色苍白,如同五百年没有见过阳光一般,比上次顾柯在地铁车厢里看到的、那个被蠕虫“顶号”的女人还要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主动摘下头顶的宽檐礼帽,放在胸前,露出整张脸。 一只脚后退半步,膝盖微屈,身体前倾,以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前的气势,恭恭敬敬地向顾柯行礼,恳请顾柯给他一个带路的机会。 不对,看他说话时露出的两颗尖锐犬齿,这应该是一名吸血鬼! “等等,你说你是我的追求者,这是什么意思?” 介于不久前才莫名被吸血鬼袭击,至今仍未查明情况,顾柯对吸血鬼充满了警惕。 但能出现在调查局内部,还自称是自己的追求者,应该不会有危险的吧? 应该……吧? “尊敬的传奇调查员先生,您是我们调查局的传奇,自然是我们调查局最强大的人,所以我就是您最忠实的追求者,我想这是无需解释的事情。” 罗斯·路易斯嘴角上扬,不知想到了什么,双手捧住脸颊,露 出了一个比霓虹动画中的娇羞少女还要娇俏的表情,似乎快要被溺死在无边无际的幸福之海中。 “只要您愿意答应我的追求,和我在一起,哪怕一见到明天的太阳,我就要化成泡沫,我也心甘情愿。” 看来这不仅是一个吸血鬼,还是一个精神病。 不要在这种时候使用小美人鱼的故事,这只会显得很诡异啊。 被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顾柯摇了摇头,拒绝了它的心意。 “感谢你的关心,但我是有丈夫的人,也是有道德的人,不会接受其他人的加入。请不要再来骚扰我了。” “什么!” 听到这话,罗斯·路易斯原本苍白的脸,突然变成了黑色——物理意义上的黑色。 黑灰色的毛像是喷了快速生长剂的小草一样,一茬一茬地从罗斯毫无血色的白皙皮肤中冒出来,很快就长到过腰的位置,还像有意识一样朝着顾柯所在的方向伸来,差点碰到顾柯的身体。 “我查过你的婚姻登记状况,一直都是未婚啊!” “我是有机会的!有机会的!” “整整七年了,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用正眼看我,难道不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的意思吗?” 为了躲避那奇怪的毛的追赶,顾柯蹭蹭蹭往后连退五六步。 听了罗斯的独白,他只觉得非常荒谬。 不是,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啊,竟然被这么个家伙纠缠了七年吗? 说到底,自己也不是很受欢迎的人吧。 为什么会有这种疯疯癫癫的疯狂追求者啊? 好在调查局总部大厅的安保足够靠谱,看到罗斯突然失控,还意图攻击顾柯,立刻就冲上来把它架走,送到隔壁医学实验室治疗了。 看着人被架走,顾柯才松了口气。 莫非自己失忆前曾经得罪过吸血鬼? 不然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两天一再被吸血鬼袭击的原因呢? “罗斯这孩子脑子有点问题。” 被刚才的骚乱吸引来的一个矮小瘦削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 “传奇调查员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以后不要给它眼神,它自然就安静了。” “您是?” 秉持着尊老爱幼的传统,顾柯没有忽视这位老人家,而是礼貌地询问。 不过介于她语气中对罗斯的包容,顾柯并没有凑近,以防这位老婆婆也是吸血鬼。 “我是这小子的养母。” “虽然它不是人类,但我依然像爱我的亲生孩子一样爱着它。” “可它对于力量太过痴迷了,在追逐力量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根本不愿意停下……” “再这样下去,它迟早会因此遭到报应的……” “您能不能帮帮我,劝劝这个孩子。” “它这么喜欢您,一定会听您的话的。” 顾柯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 他不忍心拒绝一名老人真诚的恳求,但也不愿意惹上莫名其妙的麻烦事。 于是他选择开辟出第三条道路——生硬地转化话题。 “额,那您在这里是干什么的呢?” 老婆婆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身前的小推车。 18. 第 18 章 里面是一整套的保洁工具,有明显使用痕迹,清洁剂的瓶身上还有一点残余的泡沫,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七彩光芒。 原来是保洁阿姨啊,那没事了。 根据顾柯在华国生活这么多年的浅薄经验,有能力的员工带着家属入职并不是一件新鲜事。 再加上刚才罗斯突然长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轻易就接受了“罗斯能力强大,带着养母入职”的设定。 因为父母在5岁时就因科考事故意外身亡,顾柯跟着姥姥和姥爷长大,周围居住的也多是年事已高的老街坊,从小就和老人们打交道。 所以在劝说老人这件事上,他还是很有经验的。 “我现在有任务在身,领导要我尽快出外勤,您孩子的事先放一放,等我回来。您看这样行吗?” 通常来说,这个岁数的老人家记性都不怎么样,还很容易有记忆混乱,把几件发生过或者没发生过的事情自由组合在一起,拼凑成符合自己心意的事情。 因此顾柯没有给出任何实际的承诺,只是开出了一张空头支票,从而换取一个金蝉脱壳的机会。 至于这张支票要不要兑现……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说不定到时候,老人家自己都不记得这回事了呢。 “好,好,您可真是个有善心的大好人。” “之前被我儿子追求的那些个人,他们个个都冷血得很呐!他们非但不劝劝我的儿子,还利用他的喜欢,让他全身都是伤!” “感谢主,感谢上帝,让您来拯救我的孩子。” 听到顾柯的回答,老婆婆脸上的皱纹都乐开了花,喜悦的泪水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喜悦的笑容就像信徒得到圣光沐浴一样。 顾柯却皱了皱眉头。 什么意思? 明明是这个老婆婆自己跑来讨要自己的帮助,就算事情办成了,头功也是自己和老婆婆。 怎么现在事情还没办成,就开始感谢上帝了? 这是不是有些不厚道和荒谬? 就在此时,顾柯的电话铃声响起。 接通之后,传出的是女监视官充满情绪的怒吼。 “传,奇,调,查,员,你在一楼大厅杵着干什么呢,赶紧上楼换装备和衣服!” “乔纳森都一觉睡醒了,你还没准备好,你自己想想这像不像话?” “要不是局长……算了,总之你快点上楼换衣服。” “电话别挂,我来告诉你穿哪些衣服。” 被监视官凶了一顿,按照顾柯以前的性格,肯定是要偷偷掉两滴委屈的小珍珠的。 可也许是如今这具经历了千锤百炼的□□的大脑结构已经发生了一定的变化,顾柯竟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产生,也没有自我怀疑,“嗯”了一声就向电梯厅走去。 “二楼,出门左转,第一个房间,门牌号000。” 也许是在电梯里呆的时间足够短,这一次,顾柯没有再听到那种“悉悉索索”的细微响动声,也没有被人注视的感觉,很顺利地就来到二楼。 与十二楼精致的装修风格不同,二楼走的是极简风——没有装饰画、吊灯或者弧形的吊顶,只有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和一间间用数字编号的小房间。 正对的电梯的也不是古怪的风景画,而是一个老式电话亭中才会出现的转盘式电话,似乎要刷卡才能使用。 从视觉上看,走廊的尽头接近于一个小小的黑点,再怎么也要有个一两千米吧…… 以调查局总部的面积,走廊真的能有这么长吗? 不过考虑到监视官正在气头上,顾柯自觉地把问题咽了回去,乖巧地按照监视官的指示出门左转。 果然,第一个房间门上就挂着000的挂牌。 奇怪的是,再往左一间房门上的挂牌却写着936,其他房间的门牌号也很随机,看不出规律。 “看一下猫眼,里面有虹膜认证系统,确认身份之后就能进去了。” 顾柯听话照做。 没有科幻电影中或红或蓝的激光,也没有恐怖片中的怪物突脸,只听得“咔擦”一声,房门向里弹开。 和这层走廊的风格相似,000号房间内部的陈设也相当简单。 正对着门的书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左右两边分别是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和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衣柜。 “衣服和防具是一体的,在衣柜里。” “先穿那件挂在边上的黑色紧身衣,再穿衣柜下面的白色连体丝袜,外面套上深紫色的那条工装裤,最后穿紧身衣边上挂着的那件深紫色风衣,有金色暗纹的那件。” 女监视官语气平平地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紧身衣就算了,电影电视中的超级英雄们好像都穿这个。 但工装裤里面为什么要套上白丝袜啊! 这要求怎么想也不对劲吧? “这真的能从物理层面保护我吗?” 怎么摸都只摸到一层薄薄的布料,顾柯不禁提出异议。 “当然可以。” “防护靠的是特殊材料,而不是厚度,不然你就该举着半米厚的铁盾去挡子弹了。” “至于白丝袜……那是用来防虫的,因为要去的区域卫生情况不佳,还要和动物亲密接触,小虫子很容易钻到人身上。” “放心,我们局里有专门负责色诱的魅魔,你这样珍贵的调查员是没有机会的。” 和顾柯相处多年,大概猜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监视官女士适当地补充了一句。 ……怎么感觉越描越黑了。 顾柯原本以为,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应该是和FBI或者CIA这些有特权的情报机构相似,总体上还是为了“正义”而运转的机构。 可现在看下来,怎么不光违法乱纪,还藏污纳垢啊? 自己真的在这种地方打了七年工吗? 自己之前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啊…… “好了,这次用的耳机和工具包后勤都放在书桌上了,自己戴上之后我们就出发。乔纳森已经在大厅等你了。” 总之自己已经上了贼船,在毕业之前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只能先做任务了。 顾柯挂上卫星传输信号的骨传导耳机,拎起桌上被包的严严实实、却又不算重的不明工具, 关门下楼。 和乔纳森顺利汇合,坐上为表示对本次任务的重视,而特别派出的专车。 上车后,乔纳森和负责开车的黑人小哥打了个招呼,两人似乎相当熟悉。 “顾柯,这里也没有外人,和兄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真得罪了上面啊?” 之前地铁的案件还能用“减小社会影响”来解释,这种寻狗的小事也要派传奇调查员出外勤…… 这和用金锄头种地有什么本质性的区别吗? 除了顾柯正在被系统性打压之外,乔纳森想不出任何解释的理由。 “没有。” 顾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是理解你的,什么也不用说了。” 乔纳森自己早年间就是因为背景问题,在博弈中落败,所以这么多年都还只是一线调查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被边缘化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要调查员评级不变,办案的绩效对工资的影响总是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而且你也还没有组建家庭,压力不大,正好趁机休息休息。” “你之前一直处理最难的事件,实在是辛苦。” “好好休息吧。” “相信很快就会有非你不可的事件,把你调回重点任务的。” “嗯。” 虽然乔纳森无师自通的厚黑学猜想很离谱,为了安慰顾柯所说的话并没有起到效果,但感受到他明显的善意,顾柯也不好拒绝。 “话说,监视官听到这些事情,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什么!你上车的时候没有把耳机暂时关掉吗?” 乔纳森的表情瞬间从同情转化为惊恐。 好在,负责顾柯的监视官女士无视了调查员们对于权力斗争的胡思乱想,又介绍起任务背景。 “虽然这次的事情相当无聊,但我资料都查了,你就听一下吧。” “说实话,今天这样的普通寻宠任务,一般来说,就算你是最佳人选,也不可能让你来做的。” “但……这不是哥市市长亲自来报警,丢的还是市长夫人的爱犬嘛。” “现在这一任市长是靠妻子家族的政治资源上位的,所以对妻子的要求向来有求必应。” “更为重要的是,这只丢失的贵妇犬也是市长和市长夫人树立爱宠人设,吸引哥市大量年轻人和动物保护群体投票的重要关键一环。” “它经常会出现在市长和市长夫人的视频平台账号中,算是本地最有名的‘动物明星’。” “要是被有心之人先发现了,恐怕事情的性质就要发生变化了。” “我们局长直接由总统任命,调查局也直属联邦管辖,理论上是不受哥市市长影响的。” “不过毕竟征用了人家的土地,局长和市长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因此最好还是要表现出对市长需求的重视。” “所以综合你最近的情况,和局里风险隔离的需要,就只能委屈你这名传奇调查员做一下这种寻狗的普通任务喽。” 似乎是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好笑,监视官停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愉悦的笑声,才接着说下去。 19. 第 19 章 “还有一个有趣的消息,目前负责跟进这件事的,是市长先生的情人——虽然名义上是他的秘书。” “局长的意思是,不要惹上无意义的麻烦。” “所以要是遇上对面来问进度的话,你态度稍微客气一点。” “他不是靠着妻子上位的吗,怎么在外面还有情人啊?” 虽然监视官女士的重点在于传授顾柯分析政治运行逻辑的方法,但顾柯反倒觉得八卦消息有趣得很。 “那你别管,他的妻子也养了不少小情人,对高官来说,也算正常吧。” “或者拿现在新潮的话来说,算是开放性婚姻。” “哦。” 记忆停留在大学时期,顾柯还是有着很高的道德标准的,他觉得这种事情不能算是正常。 至少也应该要谴责一下吧? 但监视官女士都这么说了,那可能是北美自有国情在此? 他作为一个外国人,也确实不好妄加评判。 “总之就是今天你要去救的那条狗对我们市长来说意义重大,明白了吗?” 别的不说,救小动物这种事情,顾柯还是很有信心的。 虽然大学期间主要做的是流浪猫救助,但偶尔遇到被主人弃养的狗狗,他也会想办法为狗狗找到靠谱的新主人,或者将狗狗送到流浪动物救助站,可以说是经验相当丰富了。 这条通向贫民区的路上车辆不多,窗外的建筑很快就从繁华走向衰败,楼层的高度也越来越矮,直至变成平房。 虽然这里被划为待处理的污染区,但因为几公里外就是哥市一个相当重要的中型港口,所以并没有做隔离,以保证其能够稳定为港口提供廉价的青壮年劳动力。 “我们应该先去和老大打个招呼。” 乔纳森突然开口后,顾柯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眉头紧锁了起来,看起来有些焦虑。 “不知道老大今天在做什么,发消息、打电话都不接……” 乔纳森从小就没了父母,靠着领居家黑人老婆婆的好心接济,活到了6岁。 6岁的时候,老婆婆去世了,乔纳森没能再遇到下一个好心人。 不过命运对他还是有一丝仁慈的。 为了混口饭吃加入本社区帮派后,乔纳森被发现很有读书的天赋,于是被作为帮派老大的白手套培养,白天像普通小孩一样在学校读书,夜晚替老大算那些见不得光的私账,也算是半工半读。 虽然后来帮派老大更迭频繁,但乔纳森一直感激帮派给了他一个读书的机会,始终和社区、帮派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还定期捐献绩效奖金作为帮派资助社区内小孩上学的资金。 对于现在这个身强体壮、正直勇敢的老大,乔纳森还是相当满意的,所以希望他控制帮派的时间能够长一些。 有一说一,和历任帮派老大相比,现任老大除了脑子不太好使、容易被人骗之外,好像还真没什么大的缺点。 也许这就是他命大的原因吧,在那种极端危险的情况下,都能遇上“恰好被出任务的传奇调查员顺手救回来”的好事。 “待会进入帮派控制范围之后,你不要主动和他们交流,有什么问题先和我沟通,我再转达给他们。” “我知道伙计你不是那种歧视别人的家伙,但我们社区对这方面特别敏感,有些话在局里能说,在这里就容易引起麻烦。” 顾柯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在选择学校的时候,顾柯就曾听学长学姐分享过这方面的信息。 有的夸赞北美的社会氛围非常好,提倡人人平等,严禁任何种族歧视的行为;也有的吐槽北美的人特别敏感,一点玩笑都开不起,说了“错话”轻则罚款,重则丧命,而且一定会社会性死亡。 因此哪怕没有人提醒,在外时,顾柯也都表现得十分谨慎,深怕自己的用语习惯无意识地冒犯到别人。 “这是任务目标的照片,我觉得还是相当好辨别的,毕竟我们这种社区里可不会有这种小型品种犬。” “可问题也在于此。” “这么小的狗,往纸箱子下面一钻,我们就很难找到了。” “更不用说我们社区很多人家里并没有门,它要是跑到了人家家里,我们就更没有理由进去找了。” “你有什么好的思路吗?我们想好了再下车。” 汽车已经靠边停下了,但乔纳森并没有急着下车,而是按住了顾柯去够门把手的手,问道。 “嗯……先下去转两圈、碰碰运气?说不定运气好,一下子就遇上了呢?” 顾柯眨了眨眼,隐隐透露出一股澄澈的质朴感。 “……” “算了,我们还是想想办法,找到老大之后,让他安排人手帮忙找狗狗吧。” 乔纳森叹了口气。 传奇调查员以前在高难度案件中的表现还是很靠谱的啊,怎么处理起普通任务就像缺了根筋一样。 不过想想也有道理,能够派出传奇调查员的任务,必然不可能是单纯的体力活。 所以顾柯对找狗没有思路也是正常的。 “让我想想,牧师也许会知道一些消息……我们先去教堂吧。” “教堂?这种社区也会有教堂吗?” “而且牧师为什么会知道帮派老大的消息?” 乔纳森说的每一个单词顾柯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就很令他费解了。 “难道牧师也是你们的人吗?” “那当然了。” 乔纳森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主的光辉照耀这世界的一切,所以一个社区再穷,也会有自己的教堂。” “可全国有那么多家教堂,教会也没有能力管这种社区小教堂的死活。想要生存下去,小教堂必须仰仗地方官员和豪绅们的资助。” “我们社区没有官员,也没有豪绅,只有为了生存下去而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所以最初的时候,我们社区的教堂是少见的、靠着社区居民自发捐赠运营的教堂。” “后来附近码头发展了起来,码头搬运行业催生出了本地的 帮派,把钱聚集了起来,帮派自然就成了社区教堂最大的捐助者。” “久而久之,教会上上下下也就都是我们的人了。” 说到这里,乔纳森还表现出了一丝由衷的喜悦。 在他看来,这就是帮派中的孤儿们又多了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能够靠知识改变道路,实在是一件大好事啊。 “好吧。” 顾柯不了解内情,也想不通教堂的必要性,但他选择尊重本地人的习惯。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一个上身套着宽大白衬衫、下身穿着黑色运动裤的黑人壮汉朝停在路边的这辆看上去很新的陌生汽车走来,面色不善,摩拳擦掌。 “哒——哒——哒——” 三声清脆的响声从车窗外传来,是壮汉在敲车窗。 乔纳森摇下车窗,打量了一下来人,很遗憾地发现这貌似是帮派外围的新成员,并不认识自己。 于是只好从内袋里掏出一包全新的烟,数了数,朝向来人,抽出了其中上排第七根烟,客客气气地递过去,并附上一句“Yadig”(“你明白吗?”的非正式俚语)。 接受到正确的身份暗号,壮汉只能接过乔纳森递来的烟,遗憾但礼貌地为这看上去是“肥羊”的车辆放行。 “最近经济形式不好,很多原本有正经工作的社区成员也纷纷失业,不得不加入帮派混口饭吃。” “你看,他们甚至都沦落到来路边打劫外来车辆的地步了,这放在经济好的年代,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乔纳森说这话时的语气之悲恸愤慨,顾柯只在华国讲述近代革命史的影片中见到过。 ……不过,到路边打劫外来车辆就一点都不值得谴责吗? 顾柯不清楚,经历过唯物主义教育的他直觉,乔纳森对于大环境的抱怨并不能改变现状,因此价值相当有限。 “这种事局长也有一部分的责任,要不是他……” 乔纳森的声音戛然而止。 “嗯?” “哈哈,要不是局长的审美太好,专门给我们调查局设计了标识,没有采用警察的标识,这些帮派分子就不敢来拦我们的车了。” “哦,原来是这样。” 顾柯知道乔纳森原本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个,乔纳森也知道顾柯知道自己话里有话,但是两个人配合默契,谁也没有拆穿谁。 “司机师傅,我们就先下车了。” “您先把车开到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停着吧。” “等任务结束了,我再打电话请您来接我们。” 没想出什么保护司机的好办法,又不可能把帮派内部的对接暗号交给局里的司机,乔纳森提出建议。 司机朝后视镜比了个OK的手势,什么也没说,目送两名调查员拎着装备离开,飞速驶离了这块是非之地。 方才乔纳森摇下车窗时传来的气味他当年熟悉的很,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刚下车,顾柯一抬头,就看到一旁的路灯上高高地挂着个圆圆的、白白的东西,隐约还透露出一丝红色。 20. 第 20 章 “这是什么?” 隐约看见那东西表面白色的东西正在蠕动,顾柯瞬间就联想起前阵子在地铁里见到的蠕虫。 “额……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乔纳森对这东西并不陌生,但也不算熟悉。 不过看到这个东西挂在社区的警示路灯上,他大概能猜到今天老大联系不上是因为什么了。 也不知道哪来的家伙,又来挑战现任老大的权威了。 一条人命就这么白白地葬送了,真是不值得啊…… “看到这条路尽头的彩窗了吗,那就是我们社区的教堂,我们快点进到教堂去找牧师吧。” 顺着乔纳森指的方向看过去,顾柯发现了在一众平房之中格外显眼的尖顶彩窗教堂。 跟着乔纳森朝教堂走去,路上遇到了不少和乔纳森打招呼的社区成员。 因为是白天,年轻人大多出去活动了,而天气又过于炎热,交不起电费的老年人只能搬出老旧的躺椅凳子,在阴影下纳凉,所以当他们突然从阴影中探出头来,用皱得像秋天的菊花一样的笑脸同乔纳森打招呼的时候,多少给顾柯带来了一点惊吓。 好在他对老年人的气味和长相并不陌生,并不会像第一次见到老人的孩童一样感到不解和恐惧。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教堂门口。 与他在国内遇到的玻璃彩窗教堂不同,这间教堂的“彩窗”不是五颜六色的透明玻璃组成的,而是由一块块彩色的石头堆叠而成。 方才远看没能发现,走近了一看,才发现竟是如此富有童趣的设计。 “竟然是用石头砌成的花窗,真有创意。” 虽然看不懂图案组成的宗教场景是什么意思,但顾柯还是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嗯。” 这还是乔纳森第一次听人真情实感地称赞他们社区教堂简陋的石制彩窗,他还真不知道能回些什么。 不用玻璃而用油漆上色的石头做彩窗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这间教堂建造的时候,他们社区普遍贫穷,连定制玻璃彩窗的钱都拿不出来。 于是在几个擅长街头涂鸦的小伙子的提议下,社区成员们一起捡来大小适中的石块,在用剩下来的油漆中滚上颜色,然后再按照那几个小伙子画出来的图案,拼成了这幅极具特色的“彩窗画”。 教堂内,牧师正在为一名奄奄一息的流浪汉做最后的关怀。 他的眼窝深陷,头发像枯草一样干黄,曲着身子,躺在教堂门边、专门用于临终关怀的软床垫上。 怀里紧紧锁着一条小狗狗,它的头被迫埋在流浪汉脏兮兮、湿漉漉的胸前,一股因长期不洗澡而产生出的怪味不断刺激着它的嗅觉系统,让它不停地挣扎,却又怎么也摆脱不了流浪汉死死扣住它的手臂。 见到乔纳森带着陌生人进入,原本蹲在流浪汉旁,一手抚摸着他的额头,一手触碰书本的封面,正在为他祈福的黑人牧师站起身,微笑着朝乔纳森挥挥手。 “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在沉睡的时候把狗狗抱得这么紧。” 失去了这些年在北美工作生活的经历,顾柯甚至看不出这名流浪汉命不久矣,还以为他双眼紧闭、蜷缩在床垫上,是在睡觉。 “可能他和狗狗的感情很深厚吧。” “不少小孩是在狗的保护下长大的,对狗有特殊的情感,也是正常的事情。” 乔纳森没有去纠正顾柯关于“睡眠”的说法,他以为这是华国人特有的委婉表达。 据说华国互联网上有两句广为流传的话,一句叫做“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另一句改换了德国诗人海涅的诗句,叫做“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也许用“沉睡”代指“死亡”,是华国人的习惯吧。 “有道理。” 想到一些抱着家养大型犬睡觉的同学,顾柯点了点头。 牧师却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具体的缘由。今早他抱着这只小狗,晕倒在教堂门外。” “发现他之后,我就把他带进来了。” “他的体温非常高,一直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中,但时不时发出惨叫声,并惊恐地喊着‘狗,好多好多狗!’,同时还不肯把怀里的小狗放出来。” “愿主能够保佑他,挺过疾病和苦难的折磨。” 听到牧师的解释,乔纳森察觉到了什么,蹲到流浪汉的身旁,戴上从工具包中翻找出来的隔绝污染的手套,使劲扒拉了几下流浪汉的手,观察他怀中小狗的样子。 “这个毛……有点像照片上的狗啊。” 眼尖如乔纳森,只是看到了流浪汉怀中小狗的毛,就找出了关键点。 他又从任务工具包的夹层中里翻出照片,拿在手上,和这条看不见全貌的狗狗仔细对比。 “嗯,除了有些脏之外,颜色真的很接近啊。” 见乔纳森率先找到了线索,顾柯也凑了过来。 “确实很像,要不我们试着把他的手臂掰开看看?” 顾柯不清楚流浪汉的身体状况,因此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乔纳森起身,转头看向牧师,询问牧师的意见。 “是您的工作任务吗?” 他们一进门,牧师就注意到乔纳森和跟着他的东亚人穿着调查局的制服,所以他并没有直接按照教义拒绝顾柯无理的要求。 “是的,是很重要的任务。” 乔纳森回答。 “是工作的话……那就没办法了。主会原谅你们的,请自便。” 牧师左手摸着精装书本的封面,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争得牧师的同意,顾柯也换上手套,和乔纳森一起,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流浪汉紧紧锁住的双臂掰开,挖出了被他闷得奄奄一息的小狗。 “果然是贵妇犬啊,那这应该就是我们的任务目标了。” 挖出来一看,这小狗和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虽然毛变脏了不少,但其他细节全都能对上,无疑就是这次的任务目标。 乔纳森又仔细对比了一下,以排除另一条很像的贵妇犬也恰好跑丢到这个社区的可能性。 “ 这两次的任务竟然都这么轻松,平时也是这样的吗?” 以为自己已经顺利完成本次任务,顾柯不禁发出感慨。 乔纳森不知道他失忆了,还以为是传奇调查员是在发表对低级任务的感想,也出声附和: “是啊,普通调查员做的任务就是这样鸡零狗碎,今天去找个丢失的物品,明天去救出迷失在污染区域的冒险爱好者什么的。” “不过这样的小任务才是大多数嘛,要是天天都有大任务的话,我们这些高级调查员可就要忙得不可开交了。” 事实上,在北美这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热土上,值得派出高级调查员、乃至传奇调查员的任务也是有不少的。 只是能够被人发现、上报,并移转给特殊案件调查局的案件只有十之五六,其中从分部移交到总部的更是少之又少。 总的来说,只有当某个区域的污染值高到在卫星监测系统中引起注意,或者污染事件危及重要人物时,才有可能从总部派A级以上的调查员出外勤。 因此,在这样“小事不知道,中事不用管,大事才动一动”的方针指导下,北美特别案件调查局高级调查员的工作不算非常繁忙,甚至时常能够在上一个任务结束、下一个任务还没到来的时候带薪休假。 但传奇调查员就是另一回事了。 反正在乔纳森的记忆中,从入职以来,除了法定公休假外,顾柯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他总是匆匆忙忙地从一个高危污染区赶到另一个高危污染区,路上还要见缝插针地完成教授布置的课程作业和学位论文。 局长也就是仗着自己有密大的股份,是校董会的重要成员,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薅”密大的学生来用,美曰其名,“与政府机关合作的社会实践课程”。 否则顾柯的必修学时百分之一百会有问题。 “所以我们只要带着这条狗回去就可以了吗?” 顾柯戴着手套,摸着怀中因缺氧而昏迷的小狗的毛问。 “是的——等等,你看外面走过来的是什么!” 乔纳森走到教堂门口,又看到一条脏兮兮的贵妇犬。 他立刻回过头,看了看顾柯怀中昏睡的小狗,低头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门外新出现的贵妇犬。 ……不对吧,这两条狗怎么看上去一模一样呢? “旺?” 门口的贵妇犬也闻到了和自己相同的气息,心生疑惑。 垃圾场那里也就算了,都跑了这么远了,怎么还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讨厌家伙呢? 自己只是从家里偷偷跑了出来,为什么会遇上这么可怕的事情啊! 现在整个区域都充满了自己的气味,完全无法顺着自己的气息找到来时的道路…… 呜呜呜,狗狗想要回家,狗狗想找妈妈。 “都给老子闪开,老子今天就要当着主的面,让这家伙明白背叛老子的后果!” 突然,一个戴着墨镜、一脸凶气的黑人壮汉大喝一声,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手上还拖着一个血色呼啦的黑瘦长条。 21. 第 21 章 “咦?乔纳森,你怎么在这里?” 罕见地在教堂里遇上了乔纳森,杰伦·约翰逊压下了心头的怒火,笑脸相迎。 “出任务,正好来了我们社区。您这是在?” “啊,说起来也是不巧,我正好在处理一些坏家伙。” 说完这话,杰伦粗壮有力的手臂肌肉发力,把身后的瘦瘦高高、满脸鲜血的黑人拎起来,又重重地扔到乔纳森面前。 “这小子,今天早上说搞到了瓶好酒,邀请我们核心成员一起聚会。” “结果是受码头上另一个帮派的指使,在里面偷偷掺了粉,要把我们的核心人员全都毁掉。” “你是知道的,我们帮派一向不碰这些东西,只做一些小生意,所以对这种东西也没什么防备能力。” “要不是乔丹养的小老鼠抢在所有人之前舔了一口,立刻就昏死了过去,我们这些人恐怕全都着了他的当!” 说着说着,杰伦心头的怒火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他抡起拳头,就要往背叛者的脸上砸。 “等等,顾柯还在呢,你注意点形象。” 刚才朝外走的时候,顾柯因为抱着小狗,走得慢了一点,所以落在乔纳森的后面。 杰伦拖着人往里走的样子吓到了顾柯,因此他停在了原地,没有继续向前。 杰伦也就没能发现自己的恩人也在场。 “什么?顾先生也在!” 已经很久没遇上顾柯的杰伦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他若无其事地发力,把身前快要不成人样的家伙又扔出了教堂,从洗得掉色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块黑布,擦掉了手上沾到的血,又从另一边口袋找来另一块布,仔仔细细把指缝里的血也擦净。 杰伦知道,自己这位来自华国的恩人不喜欢血腥暴力的场面,对他这样的帮派分子很不感冒。 所以从前他去见顾柯的时候,都会把自己好好收拾一番,换上出去谈生意时的西装皮鞋,用发蜡把卷毛压顺,再开手上最好的车。 可是今天自己却毫无准备,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掉色的牛仔裤,手上脸上还沾着血——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刚刚打出来的血。 “哈哈,哈哈,好巧啊。” 杰伦难得有些心虚,自己在恩人面前经营多年的人设,好像要崩塌了呢。 “这就是之前和你提过的,被你救过的帮派老大,叫杰伦·约翰逊。必要的话,你可以寻求他的帮助。” 许久没有出声的监视官女士注意到顾柯白下去的脸色,主动提醒。 “你好。” 看着一眼凶气的黑大汉朝自己走来,顾柯脑子里闪过了张飞、李逵等一众经典人物,摸狗的力气都不禁变重了几分。 能从被人扔到重度污染区等死的无名小辈,混成控制社区和港口的帮派老大,杰伦别的不说,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注意到顾柯略带僵硬的表情,杰伦猜测是自己先前的暴力行为引起了恩人的恐慌或者不满,也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不再贸然接近顾柯。 “乔丹,帮我把他拖出去,按规定处理。” 这么大一个叛徒放在眼前,既吓人又糟心。 因此杰伦招来跟在身后的乔丹,贴在他耳边轻声却又强势地要求。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使劲鼓起肱二头肌,撸起右边的袖子,将上面的纹身展示出来。 只见一个身体黄澄澄、眼睛绿油油的卡通形象出现在了黝黑反光的皮肤上,显得格外亮眼。 “我看网上说,这是你们国家的人都喜欢的龙,叫什么,NAILONG。” 杰伦一边说着,一边将右臂举高,让顾柯看得更清楚。 “你之前说我纹的骷髅头太凶了,还告诉我在你们的文化里,龙是帝王的象征,所以我就换成了这个。” “怎么样,你喜欢吗?” 如果是没有失忆的顾柯,看到这个被纹在肱二头肌上的大大的奶龙头,一定会放声大笑。 但因为记忆只到奶龙出现前一年,目前的顾柯并不认识奶龙,竟然觉得这个黄黄的小龙除了不怎么像龙之外,还怪可爱的。 “嗯,很可爱。” 至少比骷髅头可爱。 得到了顾柯的认同,感觉气氛缓和了一些,杰伦又爽朗地笑了起来。 他换了个方向,又撸起另一边的袖子,继续向顾柯展示。 “左边还有一个,我看网上的华国人说,是NAILONG的成年体,你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只见他左边的大臂外侧,和右边相对称的位置,也纹了一个黄色身体、绿色眼睛的……怪物。 顾柯不知道这个长条形的怪东西是什么,但他本能地不愿接受可爱的奶龙长大之后变成这个样子。 一旁的乔纳森终于看不下去了。 在密大读书的时候,交到了几个很不错的华国朋友,再加上课题需要,他还专门学习了基础华文,因此他的华文水平相当不错,能够和网络上的华国人没什么障碍地沟通。 所以他对“NAILONG”在华国网络上的定位,还是略知一二的。 面对杰伦老大这么明显的误解,竟然还能一本正经地回应,丝毫没有绷不住的迹象。 难怪人家是传奇调查员,而自己只有A级呢。 这样想着,乔纳森都快要说服自己了。 可听到杰伦老大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他终归没能忍住,出声纠正: “……那个,不是奶龙的成年体……那是奶条。” “哦,原来是NAITIAO啊,看来网友说的话也不全是真的。” 杰伦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他在这方面也不纠结,既然见多识广的乔纳森说这是奶条,那这就是奶条好了。 “嘿嘿,我这人没读过什么书,连NAILONG和NAITIAO都分不清楚,让大家看笑话了。” “来来来,顾先生您难得来我们社区,让您站着像什么样,快来这边坐。” 一方面是为了掩饰尴尬,另一方面也是发自真心,杰伦笨拙地模仿着记忆中小弟们的样子,侧身邀请顾柯在教堂的长椅上落座。

牧师非常识相地退到一旁,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趁现在,请他帮忙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其他相似的贵妇犬。” 监视官女士知道,按照顾柯的性格,他很难主动开口,因此找准时机,及时提醒。 被她这么一提醒,因为抱着昏迷的狗狗不方便落座的顾柯立刻问道: “坐就不必了,可以拜托你帮忙办一件事情吗?” “可以!当然可以!” “恩人您只管吩咐,凡事我能办到的,我都给你完完整整地办好!” 杰伦拍拍胸脯,结实的肌肉“砰砰”作响,表现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姿态。 事实上,自从被顾柯救下之后,杰伦·约翰逊一直在寻找回报他的机会。 他的大脑不小,却大多被肌肉占据,此前几次主动帮顾柯的帮,都不幸变成了帮倒忙。 这次终于等到恩人主动开口,杰伦当然要全力以赴地为他解决问题。 “是这样,我们在找一条长这样的狗。” “乔纳森,把照片给他看一下。” 乔纳森依言找出贵妇犬的照片,递给杰伦老大。 “但我们现在遇到了一个小问题,我怀里的这条狗狗,和门口的那条狗狗,都和我们要找的目标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顾柯的目光看向门外。 那条和自己怀中的狗狗非常相像的贵妇犬正站在教堂“彩窗”的阴影中,似乎是闻到了讨厌的气味,面色不善地朝着杰伦所在的方向呲牙。 哪怕没什么经验,顾柯也知道,当他们随便走走都能同时遇上两条一模一样的狗的时候,这片区域的贵妇犬数量大概率绝不止两条。 “我怀疑,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目标狗狗遇到了非自然事件。”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你和你的……朋友们,帮忙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相似的个体吗?” 顾柯原本想说手下,但看乔纳森和这位帮派老大的相处,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挺不错的,于是改用了更为妥善的“朋友”。 “行,我这就叫兄弟们把这样的狗都带过来。” 竟然是找狗这种小事,杰伦一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是只要出现在我们社区的,还是在我们控制范围内的全要?” 因为顾柯没有说明范围,杰伦又多问了一句。 “他们的控制区和污染域高度重合,让他们全带回来。” 耳机里又传来指示。 “如果全都要的话,会不会太麻烦了?” 这一次顾柯倒没有无脑听从监视官女士的指令,加入了自己的思考。 就是这思考的态度显得太客气了,换句话说,显得太弱势了,搞的乔纳森都有些不习惯。 ……这位来自华国的传奇调查员不是最擅长用命令的口吻说话了吗,难道最近不光被上级打压,还性情大变了? “不麻烦,这怎么能算麻烦呢?” 杰伦说话向来直接,所以他没像乔纳森那样品出什么不同寻常的点,只当是恩人对自己的能力不够信任。 22. 第 22 章 这一下就激起了杰伦无可救药的胜负欲。 不等顾柯再说些什么,杰伦就拿起手机,拨通了副手的号码,吩咐他安排所有空闲的帮派成员,立刻动手,在帮派的势力范围内找贵妇犬,并带到社区教堂来见自己,越快越好。 之前说了,因为经济形势不好,帮派内失业、无所事事的青壮年劳动力多得很。 再加上目前垃圾场附近的贵妇犬数量确实惊人得多,可以说是一找一个准。 一只,一只,又一只。 无所事事的帮派成员们接到了老大的命令,一个接一个地把长相相似的贵妇犬带到教堂里。 没过二十分钟,长相一模一样的贵妇犬们,就把教堂本就不甚宽敞的走道堆得水泄不通。 它们有的状态良好,神采奕奕、精神抖擞,似乎只要洗个澡,就能重回市长家当“助选明星”。 有的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萎靡不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刚开始,顾柯还有精力挨个查看刚被送来狗狗的情况。 可数量多到这种程度,别说是挨个查看了,就连数清数量都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那个,可以让后面的人先在外面等着吗,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很快就要被狗淹没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狗狗都和顾柯相当亲近。 除了怀里安然昏迷的那条之外,不少新来的、活力满满的狗狗都凑到了顾柯的身边。 好一点的跳上顾柯所在的长椅,用脏兮兮但是软绵绵的毛蹭他。 坏一点的则凑近顾柯的腿脚,暖烘烘湿漉漉的肉舌头使劲往顾柯的裤腿里舔。 好在这材质不明的裤脚收得够紧,没有让顾柯铭感的脚裸与这不知道该用单数还是复数的狗舌头亲密接触。 “快点,想办法处理一下这些狗狗吧……我快要不行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虽然离得不远,但教堂里的狗狗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发出的声音完全盖过了人声。 所以乔纳森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他说,想办法先安置一下这些狗狗,他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多亏了认真负责的监视官女士,顶着嘈杂的、足以将人的耳朵震聋的环境音,通过乔纳森的监视官,把顾柯的话传给了乔纳森。 乔纳森也是这么认为的。 事实上,当狗狗的数量超过10只的时候,他就通过手机联系上了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后勤部,让他们尽快掉有宠物运输资质的卡车过来。 然而遗憾的是,在哥市“爱宠人士”的不懈努力下,全市有资质运输宠物的车辆越来越少,更不用说运输量大的卡车了。 不过特殊案件调查局也不是那种刻板地遵守程序正义的联邦政府部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就连联邦宪法也不完全遵守。 因此在发现乔纳森的要求不可能实现后,后勤部门毫不犹豫地转向了效率路线——直接从最近的地方调来一批车辆,也不管是卡车还是面包车,能运狗就行。 与此同时,接到监视官移交线索的技术部门也出动了。 与时俱进的小区域调查专用无人机飞来,在这片许久没有官方力量造访的街区上空扫描,补充卫星未能完全采集到的地面数据。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监视官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进顾柯的耳内,在环境音的影响下略显失真,但因为通过固体传导的缘故,勉强能够分辨出内容。 “好消息吧。” 在今天之前,顾柯从来没有想过,毛绒绒的可爱小狗也能成为自己的烦恼。 华国古话说得对,“过犹不及”。 拥有一只小狗是可爱的,照顾两只小狗是幸福的。 同时照料一百只只小狗,还是一百只长得一模一样、混到一起就很难区分开来的小狗,能感受到的就只有抓狂和无奈了。 不管目标小狗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顾柯目前一心只想快点把它们打包送走。 一点也不想听到某处还有更多亟待搬运的贵妇犬之类的坏消息…… “好消息就是,后勤摇来的搬运队已经来了,正在努力清理教堂外围积压的狗狗。” “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恢复自由了。” “我的天哪,终于——那坏消息是?” “坏消息是,根据技术部门的反馈,你们走错地方了。” “这片常年处于低浓度污染状态的街区并不是污染源的所在地。” “很不幸,污染源的位置已经确定,就在隔壁的垃圾场。” “等会突围之后,要麻烦你和乔纳森跑一趟垃圾场了。” 监视官女士虽然出生普通,为了上私立名校还背了高额学贷,但终究是生长在有条件让孩子一路读还算不错的私立学校的家庭,因此她也没见过垃圾场的样子,只是充满了对其环境恶劣的想象。 “附近不是港口吗,怎么还有垃圾场?” 失去了在血泊里打滚的过往记忆,现在的顾柯只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是从小生活在京市长大的、家庭条件相当不错的学生。 除了吃完饭,和姥姥、姥爷出门遛弯时,顺带把垃圾丢到垃圾桶或者后来的垃圾分类站之外,顾柯从没有和垃圾打过交道。 但仅仅是这浅薄的接触,就让他在听到“要麻烦你跑一趟垃圾场”这句话时,仿佛闻到了一股经久不散的腐臭味。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问问乔纳森,他也许知道些什么。” 监视官并不对她没有提前搜集到的文字资料负责,或者更准确的说,为调查员提供详细的背景信息,本就不在监视官的职责范围内。 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和调查局长期合作的运输司机们非常擅长活物的搬运,甚至比加入帮派的那些搬运工还要专业,很快就从教堂外强行清出了一条道路。 被本质上是同一条狗组成的狗群围困的顾柯和乔纳森这才得以脱身。 将这边的体力活留给专业人士,两名调查员按照监视官的指示,向附近的垃圾场走去。 “先戴上这个。” 乔纳森摘 下手套,熟练地从工具包的夹层中找出特制口罩,多拿了一个,递给顾柯。 “垃圾场那边的气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在这种天气。” “我们还是提前戴上口罩的好。” “你很了解污染源所在的垃圾场吗?” “那倒不是。” 乔纳森诚实地摇了摇头。 没等顾柯深问,他就主动讲起了这垃圾场的来历。 “我们这里原本只是一个单纯的码头。” “大概是在我十岁左右的时候,也就是本世纪初左右。” “可能是因为哥市的产业升级,也可能是受到当时的国家政策影响,总之,哥市附近那些原本回收垃圾、填埋垃圾的工厂,全都在一个很短暂的时间内倒闭了。” “但你知道的,像哥市这样的大都市,每天生产出来的垃圾用‘成千上万’这个词语都难以概括,当然不能没有处理的办法。” “因此,把哥市的垃圾转运到其他州、其他国家的产业就这样发展了起来。” “而垃圾在运输出去之前,肯定需要一片临时堆放的集散地。” “很多像我们社区这样的,靠近港口,却又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地价很低的地方,就顺理成章地多出了一个个垃圾场。” “我当时是帮派照顾的孩子中难得的‘读书潜力股’,能够凭借优秀的成绩留在学校,一边上学一边替帮派在学校里做些小生意,所以没怎么亲自到垃圾场混过。” “不过我的很多兄弟他们常常泡在里面找‘宝贝’,因此我对社区附近的垃圾场还是有些了解的。” “只不过后来……” 乔纳森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后来怎么了?” 因为社会敏感度过低,未能察觉出乔纳森轻描淡写的话语下隐藏的悲哀,顾柯好奇地追问了下去。 “唉——只不过后来,似乎是因为垃圾场中存在污染的缘故,我那些爱翻垃圾的兄弟们大多没能健康地活到成年。” “也不知道是我们现在所处理的污染的问题,还是真的存在化学污染,可惜等到我有能力调查的时候,时间过去了太久,早已无从考证了啊……” 说完,乔纳森又是长叹一声,抬头望了望天空,又回头看了眼教堂门口的“彩窗”。 “说起来,这上面的部分颜色,还是用他们从垃圾场里翻出来的油漆补的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天真如顾柯,也读出了这件事背后的心酸和悲哀。 “话也不能这么说嘛,哪怕没有垃圾场,我们这种社区的小孩也很难活到成年的。” 给手下分配完任务,恰巧听到了乔纳森讲述自己兄弟死亡的部分,杰伦老大插嘴解释。 “帮派打架、不听话乱吃药、或者莫名其妙失踪什么的,都不算罕见。” “相比之下,生怪病死掉的,算是少数。” 你们两个不要波澜不惊地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啊。 听到乔纳森和杰伦一本正经地讨论起帮派内小孩活不过十八岁的原因,顾柯只觉得十分惊悚。 23. 第 23 章 就像食人族不会觉得吃掉同类的尸体有什么大不了的一样,生长在平均寿命不过二三十岁的社区的人,自然不会觉得早亡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其实也还好啦,不少孩子在过世之前都留下了自己的血脉。” “只不过他们的孩子大多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而他们的母亲也大多会在五年内改嫁,只有极少数的母亲愿意独自拉扯孩子,直到他们长大。” “你们华国人很喜欢的哲学家黑格尔曾说过,‘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我想,既然我们社区存在了这么多年,就说明这种生存模式也是有其可取之处的。” 乔纳森最终这样总结道。 很遗憾,由于个人能力相当突出,从18岁进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读书起,乔纳森就经常被派出去做任务,不像普通的文科类本科生那样有着大量的时间或思考。 所以他的哲学水平和社会学水平都相当有限,引用名人名言的做法和顾柯认知中,高中生写作文时的方式毫无区别。 老实说,除了意外、疾病和天灾,顾柯很难想象小孩子不能顺利长大的情况。 更可怕的是,从乔纳森的话语中传达出的讯息是,这样的悲剧正在这个社区中不停地发生着,一代又一代,循环往复,变成了一种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又切切实实存在的恐怖轮回。 而身处其中的人们,似乎对此早就见惯不怪、习以为常。 “那你呢,你的孩子以后还会回到这个社区吗?” 不知道说什么好,大概是想要听到一些不那么悲伤的故事,以抚慰自己听见苦难却无能为力的弱小心灵,顾柯主动问道。 “那当然不会了。” 诚然,乔纳森是个善良的、有担当的好人。 但这不意味着他会在有条件让自己的家人过上体面生活的情况下,硬生生把家人送回原来的生活环境,并美曰其名,“忆苦思甜”。 即使哪一天自己真的在任务中出了意外,特殊案件调查局的抚恤金也足够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衣食无忧地生活一辈子了。 是的,与北美的军队和其他政府部门不同,独立运行的特殊案件调查局甚至是一个保留着“人情味”的组织——没有严苛到只有少数幸运儿才能达成的工伤要求,也没有在办公区域外死亡不算殉职的神秘要求,反倒在调查员的待遇和赔偿方面认定方面相当大气——尤其是对B级以上的调查员。 虽然这种所谓的“优待”,源自局长过去养农奴时留下的习惯就是了。 “哦,那挺好的。” 在后半部分对话中,也许是听不懂,也许是听懂了之后装作听不懂,杰伦老大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跟着赶路。 交谈了一会儿,又沉默了一会儿,三个人很快就到了垃圾场所在的区域。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这座垃圾场和街区之间甚至连一道阻隔的墙都没有。 只有周边居民自发制作的“围栏”——有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金属市政围栏,也有用几块烂木板和大头钉做成的、歪歪扭扭的木栅栏。 当然,绝大多数区域都是敞开的,人们可以自由出入。 离社区最近的当然是社区内部生产出来的生活垃圾。 由于社区内食物匮乏的缘故,凡是还有一点食用可能性的食物,都不会被浪费。 因此能够从这个社区顺利“存活”的厨余垃圾,不用多加思考,就能想象出它们有着怎样令人类生理性不适的气味,以至于饥肠辘辘的孩子和味觉感知退化的老人都不愿把它们往嘴里送。 所以只是站在垃圾场外不远的街区,就能闻到从不远处飘散而来的气味。 要是少了口罩的阻挡,从未见过这种阵仗的顾柯恐怕会直接被酸臭味熏晕过去。 不久前哥市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因此放眼望去,垃圾场的低洼处还积着不少雨水。 不,“雨水”这个简单的词语并不能够准确地描述这些冲刷过垃圾堆,将垃圾堆中的泔水、油污、化工污染物和杂质全都汇集在一起的污水。 这种水的气味是难闻的,颜色是浑浊不清的脏黑,又因为混杂着菜油、汽油和润滑油,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五彩斑斓的光,光是远远地看着,就让人觉得生理性不适。 废弃的、破旧的家具,恶臭的、混杂的生活垃圾,屏幕碎裂的、失去了外壳的电子产品,以及来源不明的、种类未知的动物碎片,根据被运来的时间顺序,一层又一层地围在垃圾场中。 有的叠得高,成为了一座小小的垃圾山;有的叠得低,毫无艺术感地平摊在地,但因为数量足够多,还是堆出了相对于人类的身高来说,厚厚的一层。 一群黑色的乌鸦正在不远处一座较为低矮的垃圾山上挑拣腐肉,被来人的脚步声惊动,一边发出“嘎——嘎——嘎——”的叫声,试图驱赶来人,一边兴奋地盯着他们,不祥的、血红色的眼珠一眨不眨,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奇迹发生。 “杰伦老大,你没做防护,为了安全起见,就不要进来了。” 手中的污染检测仪发出警报,显然,垃圾场附近的污染值远高于社区,不适合未做防护的普通人进入。 “哎呀,和我还客气什么,我天天生活在这里,哪里需要什么防护。” 说着,杰伦就要抬脚跟顾柯他们一起进去。 “话不能这么说。” “我们这是在执行任务,不是来饭后散步,老大你没必要和我们抢工作。” 面对无知无畏的杰伦老大,乔纳森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这垃圾场只有你们进得了,我杰伦·约翰逊还进不了吗?” 话音未落,杰伦就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乔纳森,独自往前跑,也不知道是想证明什么。 “您先在这等一会儿吧,万一我们碰到什么问题,您在这看着,也好叫人来帮忙,不是吗?” 顾柯也觉得有些头疼,虽然他还不清楚污染对普通人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毫无防护地进入这样脏乱差、还有着不详征兆的垃圾场,肯定是能避免就避免。 “好吧,既然顾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留在这里吧。” 听到顾柯的话,杰伦硬生生刹住了脚,停了下来。 顾柯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目前和监视官的联系还很稳定,但就怕进入污染更严重的区域后断联。 这次的情况和之前不同,前方 很可能有大量宠物犬,顾柯污染免疫的能力恐怕很难发挥作用。 因此乔纳森从身上掏出半个手掌大的小型对讲机,递给杰伦。 “如果看到我们遇上了什么危险,你就按住这上面的按钮,呼叫救援。” “好。” 这点小事杰伦还是做得到的,不然他也就当不上帮派老大了。 “你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的空间收纳装备吗?” 经过两次任务的相处,顾柯对乔纳森的认知正在向“能够随时随地掏出各种需要物资的哆啦B梦”转变。(BLACK版哆啦A梦) “真没有,其实我们的制服口袋还是挺大的,下次你也可以试试看。” 此前顾柯从没有问过这种问题。 看来职场失意真的会改变人的性格啊。 艰难地翻过一片由食物残渣和垃圾就地降解之后形成的污泥地,前方出现了一座与众不同的垃圾山。 这座垃圾山的顶部平放着一个中等大小的废旧沙发,下方也多是一些柔软的、方便落脚的床垫、海绵,中间夹杂着一些废弃的电器,有冰箱、电视、洗衣机等,但都堆叠得相当有规律,与其说是垃圾山,不如说更像是当代行为艺术家塑造出来的艺术品。 “就是这里了。” 污染检测仪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提示这是附近污染值最高的点。 走近一些,一阵刺鼻的腐败味钻入鼻腔。 原来,这些远看还不错的家具和电器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狗屎。 其上还有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狗爪印,全都长得一模一样,推测是之前那些分散到社区各处的狗狗留下的。 “汪?汪呜——” 闻到了陌生人到来的气息,有气无力地趴在顶端沙发上的贵妇犬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叫声,似乎是在求助。 因为乔纳森的体重较重,而且没有顾柯那么招小动物喜欢,所以两人商议后,决定让顾柯先上去看看小狗的情况,乔纳森垫后。 艰难地踩着露出废弃电视机露出的一个角,顾柯站到垃圾山的最顶端。 果然,是那只顾柯已经见过许多面的贵妇犬。 小小的它窝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面崭新光滑、与周围的废弃物形成鲜明的镜子。 顾柯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它的后脑勺。 也许是因为上面沾满了自己的气息,也许是因为过于虚弱,它并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反抗,而是顺从地接受着顾柯的安抚。 也算是无知者无畏,或者可以说是仗着对污染免疫,无所顾忌。 他直接用另一只空闲的手举起了这古怪至极的镜子,在阳光下仔细端详了起来。 这还不是一面普通的玻璃镜子,而是用银色金属打磨而成的镜子,镜面非常光滑,把顾柯的脸反射得清清楚楚。 遗憾的是,顾柯至今还没能完全适应自己容貌大变的事实,所以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背面有一圈顾柯看不懂的精美花纹,中间刻着三行英语书写的小字。 【月光下的灵魂分成两半】 【最轻的一片比雪花轻吗?】 【结果属于特瑞法尔所有】 24. 第 24 章 “特瑞法尔又是什么?人名,还是地名?” 在密大学习到的所有知识都像水一样随着记忆的消失而流逝,以至于顾柯对于这在整个调查员系统内家喻户晓的名字都一无所知。 所以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向刚刚爬上来的乔纳森提问。 “特瑞法尔……怎么会是祂?” 还没等监视官有什么反应,一直以来都温和有礼的乔纳森抢先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无视垃圾堆上方空间狭窄的客观情况,双手插入头部微卷的短发,一边不停地抓挠头皮,一边焦急地来回踱步。 “怎么办怎么办,传说所有被特瑞法尔盯上的人,都会在最深的绝望和恐惧中死去。” “他们最亲密的家人和朋友,也都会在终日不散的阴霾之中逐渐心智失常,轻则被关入精神病院,重则变为那些黑暗中的怪物,成为特瑞法尔在人世间散播恐惧的道具,永远不得安宁。” “该死,真是倒霉,怎么就让我碰上了这种事情。” “呜呜呜,我那美丽迷人的妻子,我两个聪明可爱的女儿,我热情勇敢的儿子,没了我,你们可怎么办呀!” 他黝黑而坚毅的面容突然变得憔悴,阳光打在他结实而富有力量的肌肉上,却反而让它们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像是被什么还没学会操纵面部肌肉的怪物上身了一样诡异。 “不是,先等一等,所以‘特瑞法尔’到底是谁?” 顾柯还是一头雾水。 从乔纳森嘟囔的话中,他分析出“特瑞法尔”大概是一个人名,但乔纳森既没有用“他”,也没有用“她”,难道这是一个性别不明的人或者更为特殊的存在? “祂是人类绝望与恐惧的源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过后,乔纳森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脑袋磕在了爬上来时踩过的电视机角上,又滚了两圈,最后被那块积满灰尘和半干狗屎的床垫拦下。 这一切都发生地太过迅速,以至于顾柯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事从垃圾山上顺滑地滚了下去。 “乔纳森——”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关切的惊呼。 好在这条走失的贵妇犬饮食健康且均衡,棕褐色的粪便成型且柔软,既没有伤到乔纳森面部的皮肤,又与他黑色的皮肤相当明显地区分开来,不至于掉进去找不到人。 要是这条贵妇犬挑食只吃肉类的话,乔纳森的下场恐怕就没那么乐观了。 一是坚硬的小块粪便可能磕破他的面部皮肤,造成物理意义上的伤口感染。 二是黑色的粪便很难和他的皮肤区分开来,清理的时候很容易出现遗漏…… 好吧现在这样也不能算是什么好情况。 “哦天哪,真为乔纳森的遭遇感到难过!” 难得有一次没有被切断监控,却看到倒在粪堆中的乔纳森,监视官女士真诚地感到遗憾。 很可惜,虽然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工伤认定相当宽松,但只是单纯砸在了狗屎堆上面,没有造成严重的感染或者精神损伤的话,想要得到工伤赔偿还是相当困难的。 “话说你竟然不知道‘特瑞法尔’吗?” “不应该啊,就连我这样的非专业人士都对祂有所耳闻。” “难道你在人类学本科阶段竟然没有看到过和祂相关的资料?” 通过对顾柯面部表情的分析,确认他至今仍在状况外,监视官女士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确实没有。” “我在本科期间学习的是传统的人类学,并没有和污染相关的知识,更不可能了解到邪神相关的知识。” “老实说,就连所谓‘正神’的知识,我知道的也不算多。” 虽然顾柯如实回答了自己的认知水平,但他还是很想吐槽一句: 明明所有人都对一个名字闻风丧胆才更奇怪吧,为什么要把这种表现当成理所当然的反应啊! “难怪密大的人都说华国的本科教育水平不行,原来是教学体系都不一样啊,那就不奇怪了。” 顾柯的回答恰好解决了监视官女士长久以来的疑惑。 在她就读的学校中,华国留学生的学术水平相当不错,除了普遍读不懂空气、偶尔有一两个英语不好之外,总体上没什么问题。 可不远处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从本地学生到老师,都对来自华国留学生的水平感到担忧。 据密大的本地学生说,除了华夏交通大学的留学生外,其他华国大学的本科教育水平差到难以想象,他们培养出的学生连基本的学科概念都不懂。 现在看来,如果从一开始就学的不是一套体系,不懂基础概念也是正常的事情吧。 “根据我所知道的传说,‘特瑞法尔’是创造出人类一切恐惧的源泉,其本体不明,曾以各种不同的形象出现,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特征。” “唯一不变的就是,祂每次出现,都会给被祂注视的人类来带最深的绝望。” “纯真者被玷污,忠诚者被背叛,奉献者被践踏,守护者被遗忘……这些都是‘特瑞法尔’喜欢看到,或者应该说,导演的戏码。” “这和乔纳森一听到祂的名字就被吓成这样的关系是?” 即便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恶鬼,也做不到一亮出名号,就把一个成年壮汉吓倒吧…… “关系在于,越是恐惧祂的人类,在接触到祂的时候,越容易被祂的力量所控制。” 监视官女士也有些不确定。 毕竟她只是一个好奇心稍稍有些旺盛的普通文职人员,对获取到的信息背后的来源,以及更进一步的原理,并没有多少了解。 “可能是因为乔纳森对于‘特瑞法尔’更了解,所以反倒方便了‘特瑞法尔’力量的发挥?” “有道理,而我对‘特瑞法尔’一无所知,所以哪怕直接接触了祂留下来的镜子,也没有什么反应。” “不过从镜子上的文字本身分析,这面镜子的功能要在月光下才能被激活。” “所以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快点把狗狗带回去,在把镜子放到没有月光的地方安放吧。” 顾柯这样说着,也是这样做的。 他把镜子藏到制服的内袋,干脆利落地抱起沙发上虚弱的小狗,走下堆叠整齐的垃圾山。 “你还好吗?” 走下山,他低头,关切地询问乔纳森的情况,却又不 敢轻易上手移动看上去不怎么样的乔纳森。 乔纳森点了点头,为了防止狗屎进入口腔,没有说话。 “有骨折吗?” 乔纳森摇了摇头。 “能自己起来吗?” 乔纳森又点了点头,并努力蛄蛹了一下,却没能成功站起来。 怀中的狗狗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好奇地看了乔纳森一眼。 “需要我帮忙,或者叫援助吗?” 见乔纳森没能自己起来,顾柯有些担心。 众所周知,醉酒的人往往会否认自己喝过酒,骨折的人通常也感觉不到自己骨折了。 乔纳森还是摇了摇头。 于是局面就这样僵持了起来。 直到乔纳森第三次蛄蛹中成功凭借自身过硬的核心力量站起来,现场围观的一人一狗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先回局里?” 摸索出了和暂时不能说话的乔纳森交流的办法,顾柯将自己的话语调整成能够用点头和摇头回答的句式。 这次乔纳森却猛烈地摇起头来,似乎以这样的姿态回特殊案件调查局,能要了他的命一般。 “那你想要?” 【我去兄弟家先处理一下,有人问起的话,你就说我在做收尾工作就好。】 【你先把任务目标护送回去,不用等我。】 脑袋和电视机角发生了亲密接触,乔纳森的动作感知系统还没有完全恢复,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费了不少功夫才打出了两段话。 “行,那我先回去,你保重。”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自己沾了这么一身……狗屎,肯定也不愿意让其他同事看到。 再加上乔纳森就是本社区的人,先去信得过的兄弟家先清洗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顾柯没多想,立刻就答应了。 抱着全程表现得异常乖巧的狗狗回到调查局,在监视官的指导下,“第一次”独立跑完任务收尾的流程。 首先是将任务目标,也就是这只“离家出走”的贵妇犬和从社区一车车拉来的“复制体”或者“分裂体”按要求送到不远处的霍普金斯实验室——附近唯一有能力接受这么多动物的机构。 为了保险起见,在移交任务目标的时候,顾柯并没有把那面古怪的镜子一同转交。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一旦镜子和狗狗本体之间的距离超过三米,狗狗就会被一股神秘力量拉回到镜子边上。 多次尝试离开未果后,顾柯只得将这面古怪的镜子也留在实验室。 最终,同一名动物亲和力极强的女研究员抱走了狗狗和镜子,据说要送到Dr.霍普金斯那里,由他专门研究。 ……总感觉这个霍普金斯博士/医生有点熟悉。(Doctor有博士和医生两种含义) 是碰巧同姓,还是说就是之前那个想忽悠自己签坑人协议的可疑心理医生? 不被允许进入实验区域,顾柯只能带着疑惑离开。 到调查局换回自己的衣服、填好相关文件后,顾柯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在闫诚的精心照料下一点一点恢复精神状态。 一周之后,顾柯收到了来自霍普金斯实验室的报告。 25. 第 25 章 这条可怜的狗狗,在灵魂被多次分裂后,灵魂变得非常稀薄、脆弱不堪,难以承受灵魂融合或剥离手术的强度,只能和那面镜子绑定在一起生活。 根据医生的计算,那些灵魂份量较多的个体,预期寿命大约在三个月。 而那些灵魂份量较少的个体,很可惜,有些已经在医生的研究过程中不幸去世了。 【如果所有分裂出的个体都在的话,我还能考虑用一些有风险的手段将它们重新融合在一起。】 【但很可惜,有些心急的小狗已经抢先一步,离开了这个世界。】 【缺失了一角的灵魂是不可能重回圆满的,所以很遗憾,我对修复它的灵魂无能为力。】 【本体已经被我们送回市长家中,希望它能够在那里愉快地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一张夹在实验报告中的小纸条上写了四行花体英文。 但部分字母的写法有些怪异,不太像英文字母,与“霍普金斯”这个典型的英国人姓氏不符。 是的,在过去的一周中,顾柯跟着闫诚好好恶补了一番北美生活小常识。 讲到不同的姓氏对应的族裔背景时,“霍普金斯”被作为典型的英国姓氏列举了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最初凭借姓名将霍普金斯医生划为德国人的做法错得离谱。 可如果医生是英国人,或者英裔美国人的话,他的字母书写习惯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顾柯在字迹识别上不能说有多专业,但霍普金斯医生在字母A和G的写法上添加的线条过于显眼,是典型的德文字母写法,即便是只剩下本科知识的顾柯,也能够轻易分辨出来。 “还在纠结医生的身份问题?需要我去查一下吗?” 注意到顾柯盯着纸条的落款发愣,闫诚主动询问。 “也不是不可以……但还是先算了吧。” “为了我个人的好奇心,搜集他人的隐私信息,总归是不太好的。” 顾柯犹豫了一下,最终善良和理智战胜了好奇。 “行,那你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我们来打游戏吧!” “好。” 因为失去记忆的缘故,过去七年内发行的游戏对顾柯来说都新奇得很。 所以对闫诚发来的游戏邀请,他接受非常良好。 ——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是吗? “医生”没有告诉顾柯的是,他还用特殊手段处理了那面镜子,起到了暂时“封印”的效果。 根据他和市长的约定,等狗狗离世后,他将取回镜子继续研究。 而本体之外的其他复制体,则被安放在了霍普金斯实验室的动物饲养区,或将用它们特殊的生命状态为科学研究做出一点贡献。 唯一的问题就是,所有的狗狗都很讨厌“医生”,不仅一闻到医生的气味就叫个不停,还屡次试图咬医生。 “你还是这么不招小动物待见啊。” 听了医生的抱怨,局长笑眯眯的,显然是在幸灾乐祸。 “原因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医生没好气地怼了回去,一点面子都不给局长留。 “哈哈,确实,谁让我们是最完美的合作伙伴呢。” “只是合作伙伴吗?” “你想要叫主人的话,我也不介意。”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局长抬手,轻轻地用食指抵住医生的唇,故意将左手腕上冷冰冰的手表贴上他的脸颊,温情中透露出一阵凉意。 “我在灵魂相关的实验上的态度,尤其是你亲自参与的灵魂实验的态度,应该不需要再强调了吧。” 医生无辜地举起双手。 “冤枉啊,我可没有……” “不,霍夫曼,虽然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推开门、发现你的实验室里站着足足十个你的下午。” “那只是为了提高效率……” “对,效率,你的效率也是惊人的高啊。” “仅仅半个月,就建立起一套从灵魂切片到无主躯壳制造的产业链。” “要是我发现的再晚几天,你是不是就要拿着项目出去招商引资了?” 沃罗诺夫局长的声音越来越平,像是初冬的冰面,一碰就碎。 “……不,亲爱的,我必须要澄清一点。” “我从没有考虑过除你之外的投资人,真的。” 霍普金斯医生的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这就是投资人和爱人是同一个的坏处了。 他不仅会在生气的时候卡你的资金,还会在查账的时候吃醋。 “不用对我说这种话,它们并不会让我感到高兴,我也并不会因为个人情绪而放过你犯的错误。” 从农业资本家一步步转形成金融资本家,又抓住北美合众国建国的时机,摇身一变,成为“世界第一强国”的天使轮投资人,沃罗诺夫局长从来都不是能被一两句甜言蜜语哄住的人。 更不用说医生这样拙劣的哄骗——霍普金斯实验室的账本从成立之初到今天,一直都由谢尔盖掌管,他远比医生本人更清楚实验室每一笔资金的来源。 “话说,你今天抽了几根雪茄,怎么味道这么浓?” 找不出反驳局长的话,霍普金斯医生决定转移到自己绝对不会战败的领域。 可惜的是,他面对的是谈判桌上的老手,也是转移话题这种手法最权威的使用者。 “如果你能够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好好爱惜你自己的身体和生命的话,我哪里还要抽雪茄来释放压力。” 局长只用了一句话,就巧妙地把难题踢还回去。 “我知道,我知道。” “你又要说了,‘长生不老药只能让人长生,而不能让人不死,所以我们应该一直保持着对生命的敬畏’,对吗?” 医生的脸上充满了无奈。 明明自己才是一直在治病救人、一次次把眼前这家伙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啊,为什么要接受这个“风险偏好者”的说教啊。 “你明白就好。” 局长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多说无益,弗朗兹能把自己的话语记住,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希望他做危险实验的时候,能想起自己的叮嘱。 “换一个话题吧。” “你对‘特瑞法尔’有什么看法?” “传说中不老魔女的追求者,时而男,时而女,时而人类,时而动物,甚至可能以无机质和超出人类想象边界的形式出现。” “总的来说,是个很神秘的存在。” 霍普金斯医生的描述客观而理性,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慌。 “哈哈, 我还以为你会对祂制造恐惧的机制好奇呢。” 沃罗诺夫局长有些惊讶,根据他对弗朗兹的了解,他是不会错过这样一个研究“也许是神明”的存在的机会的。 “我当然对此感到好奇。” “但是,谢尔盖,你不是才提醒过我要注意自己的生命安全吗?” 弗朗兹耸了耸肩。 “根据对这条可怜的狗狗的研究,‘特瑞法尔’应该不是神明本身,而是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目前为止,我们的研究大多和神明和污染相关。” “对于神明之外的力量体系,除了偶尔履行医生的本职时收集到的零星数据之外,我并不比你这位‘官老爷’知道得更多。” “所以保险起见,我没有贸然行动。” “怎么,你难道对祂很感兴趣吗?” “你有需要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唔嗯——” 没等弗朗兹把话说完,谢尔盖就双手捧住他的脸,结结实实地吻了上来。 难得地,多半是因为做贼心虚,弗朗兹没有和他争夺这个吻的主导权,而是乖乖地接受着他在口腔内攻城略地。 直到因为过度地开发而感到恶心,才不轻不重地咬了咬谢尔盖的舌头,让他停下来缓一缓。 两周后,哥市地方电视台,播报了一则令许多哥市人民扼腕叹息的新闻: 【今天凌晨一点三十四分,哥市市长家的爱犬,我们亲爱的贝拉,在睡眠中突然停止了心跳,享年9周岁,相当于人类63岁。】 【为了纪念这位哥市人民永远的朋友,市长和市长夫人决定个人出资,在中央公园为它修建一座纯铜打造的雕塑,供喜爱它的市民们祭拜。】 【相信它善良的灵魂和英勇无畏的精神,将永远与哥市全体人民同在。】 “哎呀哎呀,明明距离最终的实验结果只差一步了,那个年轻人怎么这么坏心眼呢?” 漆黑一片的卧室中,电视机的冷光打在小女孩的脸上,给粉色的头发增添了一份光晕。 她翻过身,随意地将手中的巧克力豆向上一抛,却精准地落在了张开的小嘴里。 “真讨厌真讨厌真讨厌,那两个死男同一直在坏我的好事!” “明明大家都是做灵魂实验的,怎么就不能尊重一下同行的劳动成果呢?” “好生气好愤怒好心火!” “不行,特瑞法尔不能就这样忍气吞声,特瑞法尔要对等地报复回去!” 她用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力量将放在床头充电的电脑移动过来,手指在键盘上下翻飞。 “找到了。” 按下回车键后,沃罗诺夫局长本该保密的行程表出现在了她的屏幕上。 “让我看看,‘将携伴侣一同出席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董会议’……虽然时间上远了点,但是很好的时机啊。” “我决定了,我要给他们送一份和毁坏实验数据对等的大礼!” “嘻嘻,感到颤抖吧,感到恐惧吧,感到绝望吧!”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在床上快乐地滚来滚去——任由笔记本电脑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大约过去三分钟时间,她终于从幻想的、因给他人带来痛苦而产生的欢乐中停了下来,向上展开双手。 “毕竟,我可是给这个世界带来绝望的——特瑞法尔啊!” 26. 第 26 章 人类这种生物之所以不能得到长久的宁静,就是因为他们在闲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不自觉地开始思考,进而行动,因此重回忙碌。 给予他们过多的自由,而不加以限制,只会让绝大多数人类陷入无聊与空虚,在短暂的欢愉与高潮过后迅速腐败溃烂,在所谓的“贤者时间”中胡思乱想,走向虚无与颓废的深渊。 目前的顾柯正在经历这样一个过程。 和普通学生不同,他的闫诚没有学业的压力,也没有打卡上班的日程,完全能够任凭心意,将工作日改写为休息日。 放纵地运动和休息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即使有着“全新”有趣的电子游戏作为调节,也难免感到酸软和乏力。 是时候做点正事了。 顾柯这样想着,点开邮箱。 也巧,第一封邮件就来自他的博导。 点开来看了看内容,大致意思是,关于他失忆的事情,系内已经知道了,经过商讨决定,只要他能够正常进行答辩,无论恢复与否,都能够正常毕业。 所以理论上来说,顾柯只需要重新学习和他的毕业论文相关的知识,重新熟悉那些被编入他的博士论文中的案例,再从容地回答教授们的提问,就有机会顺利毕业了。 不过和闫诚之前说过的一样,自己的导师确实非常认真负责。 在告知他基本信息之外,还在邮件附件中传来了一个大大的压缩包。 打开来一看,是顾柯论文从最初到定稿的每一个版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还有他论文中涉及的参考文献、可供顾柯“复习”的相关资料等……目测至少有上面论文信息量的百倍。 邮件的最后还说,顾柯论文中不少涉密的案例,只能在学校和调查局的内网查询到,建议顾柯在有空的时候,到博导办公室的工位上查阅相关资料。 现在恰好就是这样一个空闲的时间。 于是顾柯放下电脑,转身走到主卧独立的衣帽间中。 主卧的衣帽间很大,又有人定期更换和维护,看上去井井有条。 左边一半的衣服尺码相对较大,以各大奢侈品牌的定制西装为主,也有手工定制的,但并不多,主要是闫诚出门参加商业活动穿。 右边一半的衣服则小了一号,除了几件游戏联名衬衫之外,几乎都没有品牌。 从特殊的针脚,可以判断出,这些衣服出自顾柯远在华国京市的姥姥、姥爷,满含他们对远赴大洋彼岸求学的外孙的爱。 考虑到密大与街区融为一体的开放式校园环境,和这两天哥市有些余热的天气,顾柯搭了一身方便散热的休闲装。 然后又从小冰箱中挑出一瓶遮盖性强、但相对温和的柑橘调香水,在后颈、手腕和腰部分别喷洒,掩盖住身上很像石楠花的气味。 这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如果有选择的话,顾柯其实并不喜欢使用香水。 但介于自己已经被另一个人的气息腌入味了,那么相比之下,用香水遮盖也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简单收拾完毕,他带着笔记本电脑,去学校见教授,为自己的毕业而努力。 给因为连日休假、积攒了大量等待批复的文件,而被秘书夺命连环call去签字的闫诚发了个消息,告诉他自己去学校找导师了,让他不要担心。 顾柯依旧是在一众他并不认识的豪车钥匙中,随机挑选了一把顺眼的宠幸。 顺着上次闫诚带他来的路,好吧,应该说是按照闫诚提供给他的地址,在导航的指引下,顾柯成功在建筑大同小异的第四十六街区中找到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人类学系办公楼。 应该说,顾柯今天来得非常巧——他恰好遇上了一改往日花花公子作风,深居简出、专心带女儿和搞研究的卡尔·冯·海因里希教授。 是的,与七年前相比,海因里希的生活和研究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您好。” 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顾柯略有些机械地向海因里希教授问好。 作为一个生活作风上保守和干净的人,他对海因里希教授的印象并不算好,对他的研究内容也没什么兴趣。 但既然在同一个系工作学习,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 “嗯。” 海因里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有无视顾柯。 反倒是跟在他身后,紧紧握着他的手的小姑娘朝顾柯露出了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举起另一只手中的粉色章鱼小玩偶,朝顾柯摇了摇,向他问好。 “好久不见呀大哥哥!” “今天陈宁姐姐也在,你要来我们办公室玩吗?” 小姑娘身高只堪堪到她父亲的腰间,正处于既懂事又乖巧的阶段,非常惹人怜爱。 对她口中的“陈宁”,顾柯还是有些印象的。 在留学申请的过程中,这位来自华夏交通大学的女生,曾通过人际关系网主动和顾柯联系,询问他是否有和其他华国派往密大的公费留学生合租的打算。 不过因为闫诚主动提出要来“陪读”,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隔壁霍普金斯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联系上了愿意接收的导师,顾柯也没有和他分居的打算,所以很快就告知陈宁自己“没有合租的计划”。 之后陈宁就没有和自己联系过了。 从这位小姑娘的语气推测,自己现在似乎和陈宁关系不错? 如果没有失忆这回事,在这样一个相对空闲的时间去拜访同学,也许会是一件美事。 可问题在于,自己现在失去的记忆太多,而且还失去了相当多的专业知识,和本专业的同学聊天,暴露的风险相当大啊…… 万一人家随口聊到一些简单的专业问题,自己接不上话,那不就尴尬了吗? 继承了父亲感知人类情感的能力,爱丽丝·冯·海因里希很轻易地看出顾柯的犹豫。 她轻松地从父亲紧紧攥住自己的大手挣脱出来,蹦蹦跳跳地来到顾柯面前,控制住力度,小心翼翼地,用对待易碎品的力度捧起顾 柯的手。 “来和我们玩嘛,爱丽丝也想哥哥了。” 被这么小、又这么可爱的小姑娘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恳求自己,顾柯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在记忆的深处,有那么一个比眼前的小姑娘还要小上几岁的男孩,也曾用这样的眼神恳请过他的父母…… 算了,总有办法遮掩过去的。 大不了就说自己外勤出多了,工作太忙了,在学业上退步了。 “好啊,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好耶!” 一旁,海因里希教授背光站立,他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碧绿澄澈的眼眸却在阴影中泛冷,算不上温柔。 听到顾柯应下了女儿的邀请,更是眉头紧锁,仿佛顾柯的拜访会给他带来很大的困扰一般。 但女儿想要和顾柯玩,海因里希也没有办法,只能默示同意。 海因里希知道,自己对这位幸运的华国留学生的情感并不健康。 就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轻浮讲师,变成如今这副像怨妇一样见不得相似处境的人生活幸福的、被嫉妒之情填满心脏的单身鳏夫。 也许这就是成为正教授“必要的代价”? 海因里希自嘲般地想到。 自己的触手怪先生死到哪里去了呢? 顾柯没有注意到的是,有着海因里希教授十倍可爱的爱丽丝小姐的影子,完全是她手中的粉红色小章鱼的放大版…… “教授好,爱丽丝好……顾柯,你怎么来了?欢迎欢迎!” 因为近些年文科衰弱,人类学的就业前景并不乐观,读研读博人数逐年递减,所以密大人类学系地广人稀,每一名博士生都有专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身为华国留学生的陈宁也不例外。 与绝大多数留学生不同,陈宁是带着华国特殊案件调查局的任务来留学的。 是的,学习并不是她的目的,“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观察顾柯的情况,并定期上报”才是她来密大上学的目的。 这也是她只看到海因里希教授长相帅气,就敢于选他作为自己的导师,而完全忽视海因里希教授在学术上与自己的研究课题毫不相关这一事实的原因。 没错,带着编制来留学,就是比需要为工作担忧的同龄人硬气。 最近她没怎么在学校里见到顾柯,恰好在为这个月的观察报告发愁。 以往她都要在deadline之前到处“抓”顾柯来着。 所以对于顾柯的来访,陈宁是相当高兴的。 “你好。” 顾柯礼貌地朝有着典型华国留学生形象的陈宁挥了挥手。 她有一头长长的黑发,但并没有披散,而是整齐地扎成了一个单马尾。 大大的圆形黑框眼镜下,是半永久性的黑眼圈,和她小巧的眼睛大小接近,控诉着身体主人时长熬夜且不健康的生活方式。 “姐姐好呀!这是爸爸给我买的新娃娃,可爱吗?” 27. 第 27 章 陈宁漂洋过海、来到密大,成为海因里希教授手下硕士生的时候,爱丽丝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年。 因此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陈宁都算是看着爱丽丝长大的,和小姑娘的关系自然是亲近得很。 “哇哦,好漂亮的小章鱼啊!” 陈宁熟练地换上哄小孩的语气,真诚地称赞。 不知道为什么,海因里希教授执着于给自己的女儿收集各种各样的章鱼周边,包括但不限于章鱼挂件、章鱼毛绒、印有章鱼图案的衣服…… 认识爱丽丝七年多,陈宁似乎从没有见过她身上完全没有章鱼元素的样子。 好在爱丽丝本身似乎也很喜欢章鱼,并不觉得这种来自于深海的、有着八条腕足的远古生物有什么可怕之处。 因此陈宁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坦然接受基因力量的强大。 “姐姐来考考你,这是你的第几个章鱼呀?” “唔……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爱丽丝掰着小小的手指,将它们与记忆中的章鱼们一一对应起来。 从巨大的、漆黑的章鱼形怪物,到尚未成形就永远成为自己一部分的、透明的兄弟姐妹们,再到后来卡尔爸爸送给自己的章鱼模型,爱丽丝拥有过太多太多的章鱼,实在算不清具体数量。 “爱丽丝的章鱼太多了,爱丽丝数不清楚……” “姐姐可以不要怪爱丽丝吗?” 小姑娘放弃了用手指计数,撅起小嘴,对着手指,可怜兮兮地朝陈宁眨眨眼。 “姐姐怎么会怪爱丽丝呢,都怪教授给你买了太多章鱼玩偶,对不对呀?” 进入陈宁的办公室以来,海因里希教授一直半靠在墙边,双手在胸前交叉,目光锁定陈宁的书架,试图通过“只凭书名回忆每本著作内容”的小游戏打发时间。 他知道,对正常的人类幼崽而言,必要的社交是很重要的。 因此他并没有打断陈宁和爱丽丝的友好互动。 但对见识过爱丽丝真正智能水平的他来说,直面这种“为了融入集体而装出符合年龄的表现”,还是令人有些胃痛的。 突然被陈宁点名,只让海因里希教授更觉得无语。 “冤枉啊,忍不住给心爱的女儿买毛绒玩偶,不应该是父爱的体现吗,不能怪我吧?” 他将交叉在胸前的双手举起,无奈又带着点宠溺地笑着说。 “不能怪爸爸。” 小爱丽丝也闪身挡在了陈宁和海因里希教授之间,试图用小小的身躯将她修长纤弱而美丽的父亲护至身后。 “好好好,是姐姐的不对。” “我们谁也不怪,等爱丽丝慢慢学会计数,可不可以呀?” 陈宁的本意当然不是责备单身带孩子的教授,不管怎么说,本质上,她也还是一个毕业与否大半掌握在教授手上的在读博士生,给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欺师灭祖。 因此她立刻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朝爱丽丝和海因里希教授鞠躬道歉。 “当然!爸爸是爱丽丝最好的爸爸!” “爱丽丝也想快快长大,变成被爸爸需要的存在!” 顾柯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互动,恍惚间以为自己重返幼儿园,正在围观幼师和小朋友的互动。 华夏交通大学真的是……人才辈出啊。 像陈宁这样,既有人类学天赋,又哄小孩的天赋和耐心的研究者,在当今这个节奏越来越快的学术界中,已经不多见了。 “你们也请坐。” 已经站了起来,陈宁就不好意思在导师还站着的时候,独自坐下了。 虽然海因里希教授并不在意这些,但这样做总归是有些不礼貌,结合当下的情景,还有给小孩子树立坏榜样的嫌疑。 她走到靠窗的沙发边,将茶几上倒扣着的一套茶具翻转过来,四个茶杯一字排开,相当有气势。 紧接着就是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烧水、热茶具、冲泡、沏茶,如同领域展开一般,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考虑到爱丽丝还是小朋友,陈宁选择的是温和的花茶,无需扇闻,就能感受到空气中的花香。 看来自己“人才辈出”的评价下的有些为时过早了…… 虽说顾柯在京市长大,但他们家只是最平凡的劳动人民,街坊领居喝的也都是普通的大碗茶、茉莉花碎茶,没有什么讲究。 像陈宁这样的茶艺展示,在顾柯有限的记忆中,还是第一次在私人场合见到。 不过陈宁似乎并没有在展示才艺的自觉,或者应该说,她只是在无意间向客人们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生活习惯。 因为有小孩在场,所以话题并没有朝着顾柯担忧的专业领域发展,而是继续着开始闲话家常的风格。 “话说顾柯,最近过得还好吗?X工作室新出的捉宠手游你有玩吗,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他们家页游的。” 说实话,七年前刚开始这份工作室,陈宁总觉得莫名其妙来关心不甚熟悉的男同学有些尴尬。 但混熟之后,她发现顾柯除了总是冷着脸之外,还是相当好相处的,远比她在国内实习时遇到的社区帮教对象好对付多了,也就逐渐放松。 在某种意义上,几年过后,两个人也算是能够共同回忆过去的朋友了。 这或许和性格、过往经历都有很大的关系。 和顾柯有钱有权、对名利场适应良好的对象不同,陈宁和顾柯都是相对内向的性格,共同参加过一次所谓的“华国留学生聚会”后,就不约而同地再也没有去过那种场合。 他们都认为,与其和那些凭借品牌标签、家世背景评价人的价值的留学生们为伍,不如多读几本专著——至少后者能够帮助你给导师留下一个勤奋好学的好印象。 当然,此时正在迅速看文件和签字的闫诚对此有着不同的看法。 他很乐意用“超绝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一点内幕消息和微不足道的资源逗弄这些热爱在薄冰上盖花哨宫殿的人们玩儿,就像顾柯那些喜欢斗蛐蛐玩的领居们一样。 偶尔,在顾柯出差、极度无聊的情况下,他甚至会“好心”地放出一些真正“好”的资源。 这样就能毫不费力地,欣赏到一出人类为了利益反目成仇、最终却发现所得到的远少于所失去的经典喜剧,真是让人百看 不厌。 而因为远离华国留学生圈子,顾柯和陈宁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啊,最近在忙毕业论文的事情,没怎么关注游戏方面的讯息。” X工作室出品的捉宠页游顾柯并不陌生,那是他小时候很喜欢玩的一款游戏。 没想到陈宁连这都知道,看来他们的关系确实相当不错。 “也对,以你的忙碌程度,确实没有闲暇关注新游戏。” 此事也在陈宁的意料之中。 她曾花重金从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员工手上购买顾柯的任务信息,其出外勤次数至多、地点之远、难度之高,都远超陈宁的想象。 “姐姐说的是什么游戏呀,爱丽丝可以玩吗?” 小孩子对游戏有着天然的兴趣,一听到“捉宠物游戏”的关键词,立刻就从无聊放空、昏昏欲睡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变得神采奕奕。 “不要给她玩手机游戏。” 就在陈宁掏出手机,准备同时向爱丽丝和顾柯安利新游戏的时候,一直沉默喝茶的海因里希教授发话了。 “我就看看姐姐嘛,我自己不玩,可不可以呢,最最亲爱的爸爸~” 爱丽丝显然在“萌”混过关这件事情上很有天赋,撒娇、卖萌、求抱抱的小连招无比丝滑,看得边上两个没有孩子的青年心都化了。 可惜她遇上的是铁石心肠的卡尔·冯·海因里希教授。 “不行。” “想玩游戏的话,家里有很多卡带。” 在育儿这件事情上,海因里希坚持着传统又现代的方式——爱丽丝只能在游戏机上玩经过父亲亲自体验,适合孩子玩的单机游戏,而不能自由地选择游戏。 “我就看一看,真的不可以嘛~” 爱丽丝还想再挣扎一下。 “不行。” 海因里希教授的回答依旧坚定。 “好吧。” 连续两次被拒绝,这在爱丽丝短暂的人生中是非常少见的事情。 因此她变得有些闷闷不乐,和原本就沉默寡言的海因里希教授坐在一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个洋娃娃。 “为了补偿你,姐姐请你吃小蛋糕,怎么样呀?” 无意间挑拨了导师和女儿的关系,陈宁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凉凉的。 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她立刻起身到一旁的小冰箱中,拿出了原计划作为下午茶的小蛋糕。 在爱丽丝点头之后,把最大的一块切给爱丽丝。 用余光看到导师的嘴角微扬,陈宁才松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做就蹭到了美味茶点,顾柯对此当然毫无意见。 又闲聊了一会儿,见自己导师从门口经过,顾柯先离开了一步,去找自己的导师询问涉密的案例的查看方法。 交流过后,顾柯学会了登入内网的方法,又初步明晰了短期内的学习目标,迅速切换到专业的学习状态。 接下来两周,他都忙着学习,过上了在家和博士生办公室两点一线的规律生活。 与此同时,密大所在的街区里,有这么一个刚刚被“男友”抛弃的心碎毕业生。 28. 第 28 章 周六晚,夜幕降临,酒吧所在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亮了起来,五光十色,吵眼得很。 在哥市喧闹而疯狂的环境中出生并长大的人们,早已适应了这样的景色,将它归位不可缺少的背景音,沉醉其中,合着那永不停息的车流声翩翩起舞,直至生命的尽头。 只有湾区以加班为荣的人们,还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在工位上继续为他人的增值而努力。 专心学习了一个白天的顾柯正躺在家中温软舒适的大床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闫诚提供的按摩服务;沃罗诺夫局长正在霍普金斯医生的强烈要求下,费劲地尝试将一颗血色的晶石纳入体内;海因里希家的地下室里,爱丽丝用黏液为召唤阵添上最后一笔,光芒闪烁,和往常一样,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往金发教授岌岌可危的精神上又压上了一根稻草…… 一个落魄的密大毕业生推开了酒吧的门。 三十分钟前,他撞见自己的男友,搂着一个前凸后翘的女人,走进了他住所对面的酒店。 好吧,坦诚地讲,这所谓的“男友”其实是他的金主。 交往不过是他单方面的美好幻想,或者说,让他自己接受被人包养现状的理由。 和那些为了金钱或名气求着人包养的人不同,他只是为了交高额的学费和书本费,而不得不暂时委屈一下自己的身体。 是的,虽然密大有和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的长期合作,能够让部分学生半工半读,在学生时代就获得稳定的工作和优渥的收入,但那只限于有潜力发展成B级以上调查员的优秀学生。 像他这样只有一点点天赋,勉强达到入学标准,天赋远没有成绩亮眼的学生,既得不到资源倾斜,又达不到调查局的入职标准。 于是他只得向其他处境相似的同学取经,用打零工、卖血、卖身……各种他过去所不齿的方式获取必要的金钱。 他并没有因为这些必要的牺牲而堕落,而是加倍地努力学习。 努力,努力,努力,他自以为比身边的所有人都要努力,试图用努力填平天赋的鸿沟。 可是,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吗? 不会的,在这个世界上,努力却毫无回报的事情,多了去了。 他的成绩增长不如预期,甚至在“努力而得不到回报”的排行榜里,也排不上名次。 因为这里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一所为了培养调查员和神秘学研究者,而专门迁移到哥市的大学。 在这里,一个人的天赋、传承、甚至是幸运值,远比他所付出的努力重要。 他怨恨这陈旧、腐朽、充满恶意的评价体系,认为自己的才能和努力得不到认可,全都是学校和社会的问题,完全没有想过,这或许是对于他的某种保护。 也许自己能尝试走学术路线呢? 在极端的绝望下,他想出了这样一条出路。 没有天赋不要紧,没有家学传承也不要紧,他可以凭借着优异的学术成果为自己开辟出一片天空。 可惜的是,在成功之前,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努力,也没有人会关注他的想法。 没有人。 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他的努力。 这就让他深陷无与伦比的孤独之中。 万幸,有成功的希望矗立在不远处,吸引着他一次次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尝试。 午夜梦回,或是委身与人时,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取得成功之后,那些原本看不起他的人会怎样翻找出他的努力,仔细咀嚼他过去的人生,试图从中总结出一些有益的经验。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这样不能获得最终的成功呢? 如果不能取得最终的成功,那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苦难、所作出的一切牺牲、所舍弃的宝贵的尊严,又有什么价值呢? 好在,他实质上的金主,自认为的“男友”给了他肯定——从精神上的认可到金钱上的支持。 这让他以为,自己是拥有着什么的,至少拥有着一个人的爱。 直到如今本科毕业,在经济下行的大环境下,找不到其他体面的工作,又没能满足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入职要求,甚至连留校继续读书的资格都没有,他才认识到,自己那没有成果的努力,确实只是自我感动,起不到一丁点儿实质性的作用。 但命运偏偏就喜欢向着本就痛苦的人开刀。 在这样的境遇下,命运还要将那人与他人在一起的画面赤裸裸地展示在他面前,将他内心仅有的一点,对于自身独特性的肯定也夺走,无情地摧毁他的一切。 于是他终于还是走向了自暴自弃的道路,在经历过了那么多的折磨、痛苦、与不甘之后,拥抱这座城市的混乱与无序,接受命运的重复与轮回。 在吧台喝到烂醉后,他抛弃仍会思考的、训练有素的大脑,用软绵绵的身体,慷慨地宴请所有愿意注视他的目光,就像他的母亲曾经做过的那样。 次日清晨,恐惧、痛苦、愤怒的泪水混杂着汗水,冲刷过晴朗的街道,瞬间蒸腾成为水汽,融入哥市永不停息的城市循环中,为雨岛效应的形成助力。 他大笑,毫无征兆地大笑,笑到不得不靠着墙、蜷缩起来,以保护岌岌可危的肺脏和脾脏。 “既然没有人在意我,那我就要让所有人体会和我一样的痛苦。” 笑容褪去,他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喃喃自语道。 在密大学到的知识不足以帮助他找到工作,用来报复别人,却是绰绰有余了。 于是,昏暗狭小的、并不属于他的房间里,鲜血绘制的召唤阵闪烁三次,他抱着那张来自四年前的录取通知书,以绝望的灵魂作为献祭品,试图吸引些什么。 充满戏剧效果,这孤注一掷的尝试,竟真的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在召唤成功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凭空消失,灵魂在人类无法想象的强烈痛苦中,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顷刻之间,整个四十六街区都被普通人无法感知的薄幕笼罩,所有触碰到这薄幕的密大人,从密大附小的孩子,到看管图书馆的、即 将退休的老教授,全都被拉入到另一个世界。 处于四十六街区的师生中,只有顾柯,因为一整天都没有出家门,也就是一整天都处于另一个更强大的领域,神奇地没有卷入其中。 可怜的陈宁没有任何防备,就被拉入了这个大型污染域。 上一秒她还在办公室里给爱丽丝讲故事,下一秒就一头雾水地坐在考场上。 咦,自己是谁来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考场看起来相当正式。 每个人都有一套独立的桌椅,前后左右的间隔在三米以上,杜绝了偷看他人答案作弊的可能性,少见的冷白色灯光使人脑清目明,非常适合答题。 考场非常大,以陈宁的视力,竟然看不到尽头。 只能看到纯白的墙壁向远处无限延伸,最终在视线的尽头缩小成一个黑点。 学校里有这么大的考场吗? 陈宁产生了一丝疑惑。 翻了翻桌上足足有八页的试卷,陈宁发现它们都很简单。 前六页题目,对于在校期间认真学习的华夏交通大学本科生来说,可以说都是基础常识题。 后面两页稍微有一点难度和开放性,但以自己的水平,还是能够轻松对付的。 最后一页的后半页,还有一道奇怪的主观题,叫做“谈谈你对天赋和努力的看法”。 不像是正经的考试题,而像是教授不想认真批改试卷时,出的送分题。 这样想着,陈宁顺着多年应试的惯性,拿起了笔。 咦,好像有点不对…… 自己不是都读到博士了吗,为什么还要参加大型考试? 博士资格考试难道不是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场大型考试了吗? 一股寒意从陈宁心底冒出。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意识到问题后,她仔细盯着周围的人看了一圈。 在持续不断的注释下,原本模糊朦胧的人形逐渐清晰了起来。 在她右手边的是一个留着金色双马尾的小姑娘,正安静地趴在桌子上,嘟囔着“饿”“爸爸”“不要”这几个单词。 爱丽丝。 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了她的意识中。 是啊,自己明明在办公室里给爱丽丝讲故事啊,怎么会突然坐在考场上,准备答题呢? 脑中那层迷迷糊糊的薄雾被穿透,更多的记忆从深层翻涌到表层,陈宁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各位亲~爱~的~密大同学们,老师们,可恶的权贵、学阀子弟们,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不是为了欢庆,不是为了哀悼,而是为了检验所有人的真实水平!】 【拿起面前的笔,调动你们那被香槟和肉汁浸透的头脑,用尽你们的毕生所学,填满眼前这张卷子吧!】 【友情提醒,只有高于六十分的人才能活下来哦~】 【嘻嘻,考试开始!】 就在陈宁想要开口,询问爱丽丝的情况时,一个古怪的电子音响起。 29. 第 29 章 没有音响,没有来源,直接灌入在场每一名“考生”的大脑。 坏了,是精神污染。 退居二线、过普通学生生活多年,陈宁对污染相关危机的感知能力有所下降,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受到了精神污染。 根据在华国的经验,一般的精神污染绝对不可能造成这样大规模的认知错乱。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这是一个大型精神污染域。 “爱丽丝,你还好吗?” 陈宁试图询问爱丽丝的情况,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一张一合。 “我没事,姐姐你放心就好啦。” 奇怪的是,爱丽丝却顺利地发出了声音,并传入陈宁的耳内。 “我们先答题吧,有什么等结束了再说。” 小姑娘的反应比陈宁更加淡定,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开始上学不久的小孩子。 陈宁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不过爱丽丝说得对,在这种有明确死亡条件的精神污染域中,前期确实应该按照其公布的规则行事。 等发现规律之后,才能寻找破解的方法。 因此她点了点头,表示对爱丽丝建议的赞同。 可爱丽丝真的能考过六十分吗? 陈宁对小姑娘的知识水平没有清晰的认识,但根据她对这个年纪小孩的认识,这套卷子对孩子们来说,还是相当有难度的。 要是导师的宝贝女儿在自己监管的时候出了问题…… 陈宁不禁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爱丽丝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怀着这样惴惴不安的心理,陈宁自己每写一页,就要侧头看看边上的爱丽丝的答题状态。 万幸,爱丽丝只是在陈宁面前装小孩,而不是真正的、完全的人类幼崽。 这些知识,在她诞生后不久,就被海因里希教授当成“人类社会基本常识”的一部分,传授给了她。 因此爱丽丝的答题速度比陈宁还要快上一些。 只是做到最后一题,爱丽丝难得地犹豫了起来。 谈谈我对天赋和努力的看法? 这有什么好谈的。 根据海因里希教授的观点,天赋和努力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 光有天赋而不努力,就是躺在金山银山上睡大觉,坐视自身价值贬值。 光有努力而没有天赋,相当于坚持用鹅卵石炼制黄金——不是说完全没有成功的希望,但也是希望渺茫。 只有既有天赋、又有努力的人,才有可能兑现天赋,创造出一番伟大的事业。 不过具体落实起来,还要考虑到家世背景、命运轨迹、幸运程度等等其他更为复杂的因素,只考虑天赋和努力两个因素,显然是不客观、不理性的。 “当然,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我们家族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召唤神明、侍奉神明,将神明留在人间,永远与我们同在。” 爱丽丝还记得,在这段谈话的最后,海因里希教授满怀希望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如果神明还在的话,感受到这样纯粹的、忠诚的信仰,一定会有所回应的吧…… 可惜无数次的尝试证明,即使利用了血脉相连的媒介,那接受着海因里希家族世代供奉的神明,依旧没有再度出现的打算。 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那么,天赋和努力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呢? 直到考试结束,面前的卷子凭空消失,爱丽丝都没能想明白。 因此她并没有作答这最后一道题。 幸好它只占了10分,而爱丽丝在前半部分几乎没有失分,所以她以一个不好不坏的分数,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第一场笔试。 也不是没有提前做完题目的人。 只有约三分之二被卷入的密大师生,像陈宁一样在考试结束前意识到问题。 还有三分之一的人,直到答完题、被一道白光传送离开,都在精神污染之下,没能意识到自己正在参加的考试有不对劲的地方。 没办法,对污染的感知能力会受到天赋、年龄、状态等多重因素的影响,即使是密大这样的半“职业学校”,也有没那么强的师生。 而意识到考试有问题,或者像陈宁一样,更进一步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大型污染域中的人,其实也没能获得什么优势。 受到污染域的影响,他们没法说话,身体则和所在的座位紧紧绑定,甚至无法从椅子上站起来。 一场考试下来,唯一获得的外部信息,就是交卷之后,会被一道白光笼罩,然后消失,生死不明。 所以从富有潜力的A级调查员,到非人类学生、教师,在场所有密大人都平等地经历了“答题-交卷-被传送走”的流程。 因为爱丽丝一直没有交卷,担心她情况的陈宁也跟着写到了最后一刻,把自己高中时写议论文、实习时写公文的全部经验都调动了起来,创作出一篇关于“天赋和努力”,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的端水大作。 不幸中的万幸,统一收卷后,爱丽丝和陈宁被白光传送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是一间普通至极的密大宿舍。 非要说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的话,就是特别的破。 众所周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为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培养人才,算是带有一定公立性质的大学。 所以和附近不怎么管学生生活的私立大学相比,密大还是努力在哥市这寸土寸金的大都市,为家境不那么好的学生们,提供一些廉价宿舍的。 比如这一间宿舍,就是陈宁所知道的,密大提供的学生宿舍中,最便宜,也是条件最差的一档。 再怎么说,陈宁也是有过一线处理污染物经验的。 虽然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华国的污染物远没有北美这边嚣张,几乎不可能形成如此大范围、影响如此之大的污染域。 但不论大小,一般性污染源形成的原因都是相通的。 在合作协议框架和紧迫的现实需要下,各国对于污染相关的研究大多共享,陈宁在推理和判断能力上,还是相当出色的。 结合与 整套试卷风格大相径庭的最后一道题、那古怪的电子音,以及还原度如此之高的最低档学生宿舍,陈宁心中有了一定的猜想。 ……不会是哪个密大学生学习学不出成绩,精神错乱,搞了献祭想要报复全校人员吧? 这种事情在密大的历史上曾发生过不止一次。 有的是毕业答辩没通过的博士生,有的是晋升无望的临聘教授,有的是期末挂科的本科生…… 但经过校董会的投票决议,校领导层认为,不能因为出现了这些极端个例,就限制相关知识在校内的传播和研究的自由。 是的,“为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培养人才”这一目的是具有两面性的。 一方面,这为密大提供了坚实的资金支持,并保留了极高的学术自由度。 可另一方面,接受特殊案件调查局资金支持,也意味着在许多问题上,要受到特殊案件调查局利益的影响。 比如说,密大至今没有接入现代化的科研伦理标准,在部分涉及献祭的实验中,对“以残忍方法最大化动物临死前的恐惧”这样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引起巨大负面舆论时,才象征性地出面干预,轻微惩处办事不小心的实验者。 又比如说,密大每年入学的学生中,不仅有相当数量的“种族优待生”,还有数量更多的“物种优待生”——包括但不限于,吸血鬼、狼人、魅魔等一系列高风险类人物种。 相比之下,极少数读书读到精神崩溃的人类学生,对密大造成的影响,可以说是非常有限了。 因此校方不进行管制,是很容易理解的。 不过能整出这么大的动静,在密大历史上,应该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至少在陈宁这个外国留学生所知道的校史中,并没有哪个学生折腾出这么大规模的污染域。 虽说这间宿舍在密大学生宿舍中是最破旧的,但其实也还算舒适。 这是一件四人寝,每人一张独立的小床,中间有张大大的木桌子。 这场“考试”的组织者似乎还有一些人类的道德观念,至少就陈宁所在的这间寝室来看,似乎是按照性别进行了宿舍分配。 小小的爱丽丝坐在最近的床上,双手握拳,低着头不说话,似乎十分不安。 陈宁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学生和白发老教授在对面的两个床位,也都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地打量着陈宁和爱丽丝。 “对现在的情况,你们有什么思绪吗?” 这种情况下,总要有人先开口说话,才能交流情报。 所以陈宁果断开口,主动出击。 但遗憾地是,大家都是被莫名其妙拉进考场、又一头雾水地送到这里,谁也不知道原因。 “咳咳,我在密大任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强迫考试。” “现在的人真是道德败坏,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的传统。” 老教授说话的速度很慢,但因为被强迫考试,还是被强迫考这么简单的试,非常不满,语气相当不满。 “话说小朋友,你会做那些题目吗?” 30. 第 30 章 “会呀,这些爸爸很早就教过我了!” 感受到老教授身上的善意,爱丽丝选择实话实说。 “哇,那你一定很聪明吧。” “你的爸爸是谁呢?” 因为年岁渐长、精力下降,老教授退休返聘之后,只进行一些基础的教学工作,比如给本科生上课、开讲座分享研究经验,和一线青年教师的接触不多,没能根据外貌特征推断出爱丽丝的父母。 “我的爸爸叫卡尔·冯·海因里希,是人类学教授。” “我叫爱丽丝·冯·海因里希,目前在密大附属的小学读书。” 说到和爸爸相关的事情,爱丽丝就来了兴致,激动了起来。 “哦,哦,原来是海因里希家的女孩啊,那就不奇怪了……” 一听到“海因里希”这个姓氏,老教授就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如果是在神明研究上有着数百年传承的海因里希家的孩子的话,这种难度的考试确实不算什么。 “不过卡尔竟然也有孩子了吗?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刚进入大学的年轻人呢……” “四十多年前,我还和卡尔的母亲一起上过学呢。” “她那么漂亮,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暗恋她的男生能从走廊的一头排到另一头。” “可惜她年纪轻轻就看上了个冷心冷情的血猎,那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唉,真是可惜。” 老教授流露出了一丝怀念,不知是在怀念那位英年早逝的母亲,还是在怀念自己的青春年华,也许二者兼有。 她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爱丽丝跟前,仔细端详了她一番。 “金色的头发,真像那个一心只想杀吸血鬼的男人……” “绿色的眼睛,倒是和她一样。” “不过,怎么看上去和卡尔一模一样,难道你的母亲也是金色头发、绿色眼睛吗?” 爱丽丝诚实地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从人类的视角来看,严格来说,卡尔是把她生出来的个体,应该算是她的母亲。 所以说自己的母亲是金色头发、绿色眼睛,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老教授也只是随口一问,表示关切,不是真要找出爱丽丝的母亲。 “叙旧就先到这里吧。” 其实陈宁很乐意听与自己导师过去相关的八卦,但考虑到其中必然夹杂着许多少儿不宜的内容,当着小爱丽丝的面说显然不合适,因此听两人聊得差不多,她及时出言打断。 “根据目前已知的信息,本次污染域似乎以考试为核心。” “能通过考试,就能存活下来;不能通过考试,据说会死亡。” “但我们目前也无法证明死亡的真实性,不过保险起见,在找到突破口之前,还是先按照规则行事比较好。” 在场的人都对陈宁的结论表示支持。 “我觉得,那些没考过六十分的人,应该确实是死掉了。” 爱丽丝平静地说道。 “这是怎么感觉出来的?” 陈宁好奇地问道。 如果是普通小孩说这种话,她不会这么在意。 但爱丽丝是海因里希教授的女儿,灵视比普通小孩高出一截,有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也并不奇怪。 “唔,你们没有听到他们的哭声吗?” 爱丽丝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头顶,疑惑地问。 “刚才在考场里我就听到了,离开考场之后,他们发出的声音变得更大了,很吵。” “所以刚才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变得安静了。” 所以刚出考场时,爱丽丝表现出不安,是因为耳边充满亡灵的低语吗…… 这对于一个小孩来说,确实有些超标了。 那“变得安静”是指……消散了?或者被吞噬了? 陈宁想了想,只觉得脊背发凉。 但作为靠谱的成年人,她必须要想办法解决问题,不说独自一人解决污染域,至少也要带着身边这些人逃出去。 想到这里,陈宁又回忆起考场上发生的事情。 她凑到爱丽丝耳边,轻声问道: “话说爱丽丝,你是怎么在考场上发出声音的呀?” “是教授教给你什么特殊的发声方法吗?” 方才考场上有那么多人,却一丝声响都没有,显然,绝大多数人都像自己一样,被强制封口了。 而如果爱丽丝有什么能够突破污染域控制的办法的话,说不定能成为她们逃出去的突破口。 爱丽丝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能说话。” “而且我感觉,我也可以站起来走动。” “但看姐姐你和周围的其他人都在乖乖答题,爸爸也说过,在考场里乱走是不好的,所以我就没有站起来。” 听了这样一番朴实无华、不可效仿的回答,陈宁不知道自己是该称赞爱丽丝的超绝天赋,还是该夸自己导师教子有方。 就在这样的僵局之下,一盆土豆泥出现在宿舍中间的桌子上,还有四把来自密大食堂的金属勺子。 “咕——咕——” 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学生的肚子发出不满地抗议声。 “那就先吃饭吧。” 经过一场生死攸关的大考,也确实应该好好吃饭。 但是这水煮土豆泥的水平是不是太差了点——怎么连盐都不放啊? ——————分割线—————— 时间回到周一早上,顾柯如往常一样推开家门,打算来学校继续学习。 闫诚今天依旧没什么事情,到下午才有一个不得不去的应酬。 所以在顾柯离开前,闫诚像往常一样,给了他一个热情地拥抱和温柔的吻。 短暂的缺氧过后,顾柯隐约从闫诚水蓝色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悲伤。 但这悲伤出现得毫无缘由——在这样幸福美好的生活中,怎么可能孕育出悲伤呢? 因此他没有细究,只当这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闫诚没睡醒。 谁知道,刚走近电梯,他就进入了一个神秘的空间。 周围是一片透明度极低的白雾,往前、往后、往左、往右、往上,五个方向都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脚下,是镜面质感的实体物,却又无法辨清材质。他跺了跺脚,听到清脆的回声。 莫非脚下的地面是空心的? 许久未曾调用的物理学常识让顾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在最近的频繁使用过程中,他对自己当前身体的肌肉力量有了更清晰直观的了解,因此他没有寻求外力,而是双腿微曲起跳,以脚跟落地,全身用力向下跺,将重力与自身力量叠加,试图直接打穿地面。 但遗憾的是,脚下的地面虽然有着镜面的质感,却不是易碎的镜子。 相反,它是极为坚硬的、单凭人力无法打破的材质。 顾柯不仅没能打穿地面,还被反作用力伤得生疼。 幸运的是,这次尝试并非完全无用。 至少为他在这个纯白的空间中,觅得了一个同伴。 “哦,终于有别的动静了。” 一个半生不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是刚见过不久的海因里希教授。 有科学研究表明,人在纯白、没有任何其他颜色和信息的房间呆久了,会感到极度无聊和精神痛苦,并进一步出现注意力涣散、焦虑、恐慌、幻觉等症状。 卡尔·冯·海因里希教授已经在这片纯粹的白雾中,独自一人,前行了足足一个小时。 好在他的人身精力过于曲折多样,单纯的感官折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所以在顾柯进入可见范围时,他并没有像普通人类那样喜极而泣,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以表示友好。 “你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一走进电梯,就到了这片白茫茫的空间。” 顾柯如实回答。 “我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昨天白天我在家做一些私人研究,一早就将女儿送到了在办公室学习的陈宁那里。” “没想到的是,昨天实验过程中出了一点意外,我不幸昏迷,今天早上才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就发现整个第四十六街区被污染域覆盖,爱丽丝、陈宁、你的导师和所有住在本街区的同事全部失联。” “上报特殊案件调查局之后,我担心女儿的情况,所以自己先开车过来看看情况。” “结果一进入第四十六街区,就被拉入了这片白雾中。” “没能搞清楚情况,我凭直觉一直向前走,结果就遇到了你。” 可能是为了寻找突破口,身处困境中,海因里希教授说的话反倒比平时多。 “你有没有感觉,这里有些冷?” 一阵阴嗖嗖的冷风吹过,顾柯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啊,确实。” “不过我本身体温偏低,对于温度的感知没有你们年轻人敏锐。” 海因里希教授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长袖衬衫的领口。 其实不用他专门强调,看他那比普通人快了一个季度的衣着,顾柯就能判断出这位教授畏寒体虚。 如果是有着完整记忆的顾柯,在被这种不正常的冷风拂面后,基本就能判断出问题所在了。 可惜现在的顾柯什么都不知道,在前两个任务中也没有和灵体正面接触,对污染的了解,也就比白纸好上那么一点点。 31. 第 31 章 海因里希教授就更不用提了。 他们家族世代研究的神明属于近似软体动物的系统,与亡灵搭不上边,他对此的了解只限于多年前本科时学到的通识知识。 再加上,从小就继承了巨额家族财产的他,从没有为金钱而发过愁。 也就没有了为赚快钱加入特殊案件调查局、或者参与一线任务的经历。 所以对被拉进污染域这种事情,他还是相当陌生的——虽然也不是没有过,但每个污染域都有自己的特性,在对自身极端友善的污染域里尝试一些突破人类生理极限的动作,显然不能增加海因里希教授应对污染物的经验。 就在两人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一声巨响从不远处传来。 因为白雾遮挡住了视线,他们无法用视觉判断发生了什么,只能竖起耳朵,试图调动起那因为农耕和城市生活而退化已久的听觉距离感知能力。 “咚——” 这声音来自较远一些的地方。 “咚——” 这声音比上一声大,离他们所在的位置更近了一些。 “咚——” 这一下正好落在了顾柯身后,堪堪和顾柯擦肩而过。 一根粗到看不清直径的圆柱体落在了地面上,它表面洁白而光滑,像极了城市建设时,临时堆放在路边的下水管道。 不过从其落地时结实而洪亮的声音来看,应该是实心的。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跑啊!” 海因里希教授多少还是有那么点生存经验的,判断出这玩意在由远及近地向他们所在的位置砸过来,立刻就反应出来要跑。 经他这么一提醒,顾柯才反应过来。 可惜的是,海因里希教授的方向感并不好,在这片白茫茫的大雾中,更是完全无法分辨出方向,找不到来时那条安全的路,只是抬腿就跑。 跑出没两步,两人就在前方发现了不对劲的东西。 和这片空间初始的纯白地面不同,走了两步,这边就出现了小半个黑色的弧形。 走近一看,这是一个直径超过视野范围的黑色圆圈,其中还有淡淡的白色纹路,组合起来……正是人类骨骼交叠在一起的样子。 曾在研究部落殉葬文化的书籍中看到过相关图片,顾柯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人类在瞬间被重物压扁时会出现的骨骼状态。 离他们最近的人似乎正抬着头,疑惑地看着什么,头骨的表情还原出来,大概是这样: O.o 但也正因如此,更让顾柯和海因里希感到恐惧。 在这个空间里,能够瞬间将人类压成这样的物体,很可能是刚才落在顾柯身后那个圆柱体的杰作。 可这里并没有其他人的动静……这些层层叠叠的、被压缩成“人饼”的,又是什么呢? “咚——” 又是一声巨响,距离不远不近。 “顾同学,你有什么办法吗,我的体力恐怕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咳咳……” 照理来说,有一半血猎基因的海因里希教授并不应该如此脆弱。 但再好的底子也架不住数十年如一日的熬夜,和年轻时的挥霍无度。 年近四十,他的心肺、肝肾以及肌肉机能,早就抢在脸部胶原蛋白流失之前,坏得差不多了。 如果能看到全景,顾柯或许还有机会开动聪明的脑子,总结出规律,想出点办法。 可现在除了抬起、又落下,默默将不知存在于何处的人类压扁的圆柱形异物之外,他对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赌一把吧,站到它走过的地方,赌它不会两次踩到同一个区域。” 人类在面对庞大到超出自身认知的巨物时,很容易失去理智。 理智一旦失去,人类所引以为傲的理性思考能力就不复存在。 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得出的结论就和掷骰子无异。 顾柯的san值不会因为外在环境、或者污染源接近而发生变化,一直是0。 换句话说,他在危机中的理性思考能力,和他平时的理性思考能力相同。 但可惜的是,没有知识、经验和记忆的武装,他的思考能力和绝大多数刚毕业的大学生相差无几——也就比一根刚成年的香蕉好上一点点。 “行,我们站上去。” 海因里希教授则是别无选择。 虽然他对外坚称海因里希家族有神明的庇佑,自己是“被选中之人”,但他的神明显然没有那么负责,从未有意给他留下过什么…… 因此从进入白雾,也就是污染域开始,海因里希教授的san值就在稳步下降,只不过没有佩戴监测仪器,所以没人知道。 思考的能力有限,海因里希教授甚至放弃了一直以来小心谨慎的行事风格,在顾柯之前站上了那块有白色人类痕迹残留的黑色圆形区域。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咚——” 响声变得接近,在空旷无边的纯白色空间里回荡,让人打心底里发毛。 顾柯也紧跟着海因里希教授的步伐,站了上去。 自己只能免疫污染,并不能免疫物理伤害,像这样的纯粹物理碾压,自己恐怕是躲不过去的。 是生是死,就看能不能赌赢了。 “咚——” 声响再次落在身边,万幸,是在他们方才停留的地方。 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顾柯碰巧赌对了规律,这个圆柱体似乎真的只会在它还未落下过的纯白区域落下,全然忽视了已经到达过的区域。 圆柱体抬起,再次在原本纯白的地面留下漆黑的圆形印记。 “咚——” 这一次的声音变远了不少。 暂时回到了安全状态,顾柯和海因里希教授好奇地走到他们所在的圆的边缘,观察圆柱体新创造出来的痕迹。 依旧是黑底,依旧是白线,依旧是一个个像极了人类残骸,或者应该说人类化石的白色图案。 “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刚才这里并没有人。” 顾柯有力地说道。 如果第一次还能说,在他们看不见的白雾中,有人遭遇了不幸。 那么这一次亲眼目睹几秒前的落脚地被砸,就带来了更大的谜团。 “理论上确实不该有 人。” 短时间内没有死亡风险的认知,让海因里希教授的san值稍稍回升,他又开始了思考。 “但这是建立在我们头顶空无一物的前提下。” 他抬头,指着纯白的天空问道。 “现在我们的可见距离应该不超过五米,怎么能知道‘天空’之中,到底有什么呢?” “有道理,不过这对解决我们当下困境的意义是?” 顾柯是个实际的人,在危机之中,要尽可能将有限的思考,集中在解决问题上。 “意义是,也许我们能够搞清楚这个空间的原理,这样才能想办法寻找出去的路。” 也许是太过疲惫,海因里希教授就地坐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卡尔·冯·海因里希的美貌具有普世性。 尤其是在整个世界除了他之外,只剩下黑白两色的时候。 白皙的皮肤、金色的长发、充满生机的碧绿的眼睛,再加上身处危机中,不可避免地爬上脸庞的惊魂未定,只要去掉眼角眉梢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就能立即出演湖边露营恐怖电影中的女主角。 即便是顾柯这样有着典型东方审美的留学生,也不得不承认海因里希教授的美貌具有一定的普世性。 只要是有着正常审美的人,都会被他的美貌所吸引。 海因里希家族真的没有魅魔血脉吗? 顾柯不禁心生疑惑。 通过最近这段时间的恶补,顾柯也有了一些和污染、非人类物种相关的常识。 “但这样很不切实际。” 摇了摇头,顾柯冷静下来,分析道。 “首先,我们两个手无寸铁、也没有辅助工具的人,没办法改变可见距离,连前后左右有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搞清楚天上有什么了。” “其次,我们是活着的人,是需要饮水、进食和睡眠的,也就是说,我们的时间非常有限,不可能先研究清楚这里发生的一切,再出去——那样我们只会在求知的途中渴死。” “最后,我们其实已经知道空中有什么了,不是吗?” “嗯?” 海因里希教授没能立刻明白最后一点。 似乎是在响应顾柯说的话,平地生出了又一阵阴嗖嗖的凉风。 “人形,没有体积,可以在空中飘浮,会造成寒冷……” “同时具备这些特征的,除了人类的灵体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答案。” “非常精彩的分析,不愧是所有在读学生中最优秀的存在。” 在称赞他人这件事上,海因里希教授向来大方。 就在他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音响起,噼里啪啦,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焊接钢管。 完全是出于恶意,操作者非但没有停止声音传播,反而提高了噪音的音量。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这坏心的操作者才关闭了噪音,以古怪的电子音说道。 【昨天,我们已经把最废物的废物淘汰掉了。】 【那么今天,我们就要真正开始筛选值得活下去的人才啦!】 【咦,竟然还有主动加入我们这场考试的新人?】 32. 第 32 章 【让我看看……原来是热爱考试的华国留学生,和一路顺风顺水的教授啊,还有我们密大的优秀毕业生,来自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官老爷。】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嘻嘻,确定了参与人数,那么,我们就开始今天的考试吧!】 古怪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同时传入纯白空间中的顾柯、海因里希教授、特殊案件调查局调查员,以及宿舍区所有被困考生的耳中。 一阵白光过后,所有人都出现在了一间图书馆的中央。 周围是一圈古朴的木质书架,经过十几任图书管理员日复一日地辛勤擦拭,被打磨到润泽如玉。 独特的、从某个小镇附近的深山中开采出来的花岗岩,制成了图书馆高级的花岗岩墙体,现在正以比原来大上十倍的大小出现,将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挑得更高,抬头望去,空旷到如同仰望星空,容易令人察觉到自身的渺小。 窗洞也随着墙体的变化而等比例放大,原本极窄、极深、只容儿童的脑袋穿过的窗洞,变大到足以供一名成年人站立。 不过其所在的位置也随之上升,恐怕要踩着两个人的肩膀才能爬上去。 凡是曾来校图书馆认真学习过的人,都能立刻反应出来,这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等比例放大后的样子。 不过凑近书架看看,就能发现原本分门别类整齐排列的书籍,被打乱至混乱无序、毫无规律。 也许是制作者认为用不到门,漆上红色防水油漆的黄铜大门并没有随着整个建筑物的变大而变大,保持着原本小巧精致、只够一人通过的样子,乖巧地镶嵌在巨大的花岗岩石块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喜感。 不知为何,窗洞虽然变大,照射进室内的光却不增反减。 距离地面更加遥远的水晶吊灯自然也靠不住,那本就微弱的灯光在空间的阻隔下,更加微不可察。 整个图书馆内的亮度,全依仗着人们脚下的、进入新世纪后重新安装的、嵌入地板的方形地灯,和书架侧面顶部,与分类标签紧挨着的壁灯。 【昨天的考试有些过于简单了,竟然只有三百个人不及格……】 【这实在是太超乎我的预期、太令我惊讶、太令我感到遗憾了。】 【没想到,在这样腐朽的体制之下,密大的教学还能取得如此成就……】 【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不可思议、腹内作痛、心里难受啊!】 在讲到昨天的“成果”时,这古怪的电子音竟表现出明显的失望。 如果他有实体的话,此刻大概正扶着额头摇头晃脑吧。 顾柯根据对反派的刻板印象,如此揣测。 他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昨天的考试是什么样子,但从电子音先前话语中,“值得活下去”的定语反推,那些没能及格的人似乎就是“不值得活下去”的人,也就是死人,或者将死之人。 莫非这就是方才那个空间中灵体的来源? 想了想那巨大的圆柱体一次压下来的灵体痕迹数量,好像没有这么少。 顾柯摇了摇头,中止了对上一个困境遗留问题的思考。 虽然顾柯现在没有多少当调查员的经验,但能够纯靠高考分数考进华国最顶尖的大学,除了投胎在首都之外,脑子好使、思路灵活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多年做应试数学题的经验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信息不够的情况下,很多问题在短时间内是得不到答案的。 因此他相当擅长及时止损。 也许是想要表达不满,也许是信号不好,古怪电子音的操作者又整出一段电流声,全场大部分人都不约而同地捂住耳朵。 可惜的是,这声音并不以空气为传播媒介。 捂住耳朵只能起到一点点心理上的安慰,完全没有起到任何防护作用。 只有几个听觉神经在污染事件中受到不可逆转障碍的调查员,因为从根本上无法接收信号,而逃过一劫。 一阵不短的折磨过后,电子音终于再次出现,回归正题。 【所以,今天,我们换一种新鲜的、有趣的测试方法!】 【每个人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作为今天上午学习的教材,不能更换。】 【下午两点开始,你们将重回昨天的考场,根据上午所学习的书本内容,回答一份量身定制的试卷。】 【依旧只有高于六十分的人才能活下来哦~】 【现在,考试开始!】 【依旧是友情提示,不能在考试中随意交谈,也不能随意离开考场哦~】 【没有人会想体验这样做的下场。】 “爸爸!” 不允许考生交谈的话语刚落下,远远地望到顾柯和海因里希教授,爱丽丝就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海因里希教授却真的受到了限制,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无法立刻回应女儿的热情呼喊。 “爱丽丝小姐?” 一旁的顾柯倒是没有受到限制,成功发出了声音。 见识过电子音对这片污染域控制力的密大师生们,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他们,都不禁为这两个公然违反规定的人捏了一把冷汗。 但可能是讲完考试规则和注意事项,就暂时下线的原因,古怪的电子音并没有响起,也没有对爱丽丝和顾柯做出什么惩罚。 爱丽丝自出生以来,从没有和海因里希教授分离这么久。 要不是陈宁姐姐一直陪在她的身旁,安抚她的情绪,哄她睡觉,她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寻找卡尔爸爸的心,变回原本的样子,撕开这个可恶的污染域了。 是的,从未有过对外实战经验的爱丽丝·冯·海因里希小姐对自己的力量自信十足。 但碍于爸爸多次警告她,不能在家之外的地方变出触手,所以她暂时没敢行动。 因此,看到爸爸站在远处后,她立刻就抓紧陈 宁的手,以寻常小女孩难以企及的力量,扒拉开人群,向海因里希教授和顾柯的所在地走来。 无辜而可怜的密大师生们一边为自己不能发出声音、而小女孩和顾柯却能够发出声音感到困惑,一边被爱丽丝无情地手抓得生疼,却连惨叫都发不出,生理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委屈汇合,化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爸爸,顾哥哥,你们没事吧?” 爱丽丝一把抱住海因里希教授,将脸埋在他微软的小腹,亲昵地蹭了蹭。 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海因里希教授只能微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抚摸爱丽丝和自己相同的金发,用温柔的动作给孩子安全感。 “没事,应该说是有惊无险。” “你们呢?据说你们昨天就被卷进这个污染域了,有遇到危险吗?” 即使过去曾因海因里希教授的花边传闻对其抱有一定偏见,但看着眼前海因里希父女团聚的温馨场景,顾柯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好像凭空生长出了更多的人性。 “没有,昨天的考试很简单,我和陈宁姐姐都轻松通过。” “只是控制这里的人不会做饭,昨天和今天吃的都是土豆泥,还都没有加盐,我从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食物!” 爱丽丝难得撅起小嘴,直白地表达自己对伙食的不满。 如此糟糕的伙食,爱丽丝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在她出生之前,海因里希教授就完成了从不会做饭的单身汉到家庭煮夫的转变。 因此小姑娘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遇到过这么难吃的食物——直到昨天被卷进污染域。 边上的人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但也都纷纷点头,表示对爱丽丝发言的赞同。 ……看来是真没遇到什么危险了。 听爱丽丝吐槽的重点完全落在食物上,顾柯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有一说一,他本人还是相当喜欢土豆泥的,还从没尝过能够被评价为“难吃”的土豆泥。 爱丽丝对它的评价如此之低,还得到了周围人的一直认同,让顾柯升起了一点好奇之心。 不过现在明显不是讨论吃什么的时候。 “每个人只能拿一本书,而且不能更换的话,我们最好尽快去挑一本相对简单的书。” 事实上,在电子音公布完今天的考试规则之后,绝大多数密大师生早已原地散开,走向最近的书架,开始寻找自己的“教材”。 要是能找到儿童绘本之类的简单书籍的话,肯定能大大提高自己的考试通过率。 绝大多数人都想到了这一点。 遗憾的是,规则的制定者也想到了这一点,并没有留下这样明显的漏洞。 宣布完规则之后,它贴心地为书架上被打乱的书籍添加了一模一样的外壳,让它们在大小、形状、材质上完全没有区别,人眼无法分辨。 是的,只是人眼无法分辨,某些并非人类的密大学生和教师还是能够透过整齐划一的外壳,看到些有效信息的。 33. 第 33 章 但这些政策性学生和教师依旧对人类保持着警惕心。 在一层看不见的隔阂的影响下,它们什么也没有透露给一旁的人类同学、同事,只是默默地挑选着相对简单的书。 “这样的话,好像只能盲抽一本赌赌运气了。” 顾柯从来都不是高风险偏好型的人,但面对这种不得不盲抽的时刻,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能够摸到盒子的话,我还能试着分辨里面有什么。” 看了看先跑到书架边的人的情况,这个“不能更换”的规则,似乎从拿起书的外壳时就生效了。 爱丽丝颇为遗憾地表示,自己的能力也没有用武之地。 “好吧,希望我们都能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 顾柯双手合十,像是一个真正虔诚的信徒一样,对着不知道在哪片星云遛弯的幸运女神祈祷。 “哇,哥哥你可真勇敢!” 听到顾柯的话,爱丽丝朝他竖起了大拇哥,表示敬佩。 “这有什么?” 顾柯只当这事一件平常的小事,和期末考之前在学校里找名人雕像“祈福”是一个性质。 “你既然敢在祈祷的时候不注明愿意支付的代价,这是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敢采取的行动!” 爱丽丝的语气中充满了佩服和羡慕,似乎觉得这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虽然不能说话,但听到爱丽丝的话、看到爱丽丝的神态,海因里希教授又胃疼了起来,忍不住当着外人的面,拍了拍爱丽丝的头,以示警告。 “哈哈,我只是图个安心。哪怕真的有幸运女神,祂也不可能注意到像我这样的小角色的。” 顾柯摇了摇头,只当这是爱丽丝弄不清幻想和现实边界、充满孩子气的表现。 “不是的。” 爱丽丝却认真地纠正顾柯。 “你不一样,幸运女神一直在注视你,祂会回应你的。” 海因里希教授又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这一回的力度加重了不少。 “好吧,卡尔爸爸不喜欢我说这种话。” 碧绿澄澈的眼睛在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深沉,再加上孩童天真无邪、充满稚气的眼神,仿佛能够看穿世间的一切秘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顾柯。 顾柯莫名有一点心虚。 ……自己从小到大那么多次向这个人那个神许愿,除了曾被人偷偷拿走了作为贡品的罐装牛奶和包装辣条、没能在考试后拿回来吃之外,还从来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后果吧? 陈宁没有掺和到这件事情中。 作为爱丽丝·冯·海因里希成长过程的半个见证者,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出教授的宝贝女儿有一些与众不同。 但既然海因里希教授坚持让爱丽丝以可怜的、普通的、从小就失去母亲的、天真纯洁无害的小女孩的形象活动,作为学生的陈宁自然不会深挖。 没办法,做污染研究的世家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秘密,摊开来细究这些问题对谁都不好,不如在数据来源、研究方法、后代培养这些问题上装装糊涂。 毕竟,只要有足够丰厚的研究成果作为回报,这些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细节”。 而且作为半个华国官方人员,陈宁也不能轻易干涉他国内政事务,不是吗? 至于顾柯,考虑到他对象的特殊身份,担心他会为向神明祈祷付出代价,就纯属是杞人忧天了。 因此陈宁完全不在意顾柯和爱丽丝之间的对话,一心一意地为自己选择教材。 考虑到6是她的幸运数字,陈宁特意选择了6号书架,第六排,从右往左数第六本书作为自己的教材。 此时,顾柯、爱丽丝和海因里希教授也结束了祈祷和关于祈祷的争论,从书架上抽出了属于自己的书。 不论平时多么理性,在这把生死攸关的盲抽中,每个人的心脏都比平日跳动地更快了一些。 颇具默契地凑在一起,三大一小四个人,同时抽出了书本。 爱丽丝得到了一本可爱的儿童绘本,非常符合她的年龄特征;海因里希教授得到了《软体动物分类图鉴-章鱼篇》,一本他读了不知道多少遍、早就烂熟于心的工具书;顾柯则得到了一本《30天教你学会基础汉语》,对于土生土长的华国人来说,毫无难度。 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量身定制”,让人很难不怀疑,其中是不是存在着暗箱操作。 只有可怜的陈宁,拿起“书本盲盒”时,她就觉得重量有些不对劲。 打开来一看,竟然是半个手掌厚的高等数学教材,还是和陈宁本身研究的方向毫不相关的那种。 ……救命,666不是自己的幸运数字吗,是谁想要暗害她? 陈宁感到不可置信,立刻就闭上了双目,希望自己睁开眼,能够从公寓舒适柔软的小床上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可惜的是,睁眼后,她看到的是那完全无法理解的标题…… 凭借所剩无几的数学知识,她连猜带蒙地推测,这是某个极为高深的数学定理的证明合集。 【为什么密大图书馆里还有这种东西啊……】 她绝望地想。 【我真的能学的会吗?】 哪怕不能说话,光是用眼神,陈宁就成功地将这股可怕的怨念传递给了附近的三个人。 “加油,你可是华夏交通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以你们学校数学教材的编写水平,我相信你一定能学会的!” 顾柯安慰似的拍了拍陈宁的肩膀,饱含对她不幸遭遇的同情。 陈宁也顾不上表情管理了,回给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虽然看不懂这本书的标题是什么意思,但陈宁姐姐最棒了,考试能力最强了,肯定能通过考试的!” 高等数学显然还没有走进爱丽丝小小的世界,她认识中的数学,还停留在算数的范围内。 无法理解陈宁恐惧的她走上前,握住陈宁的手,表示对她的信任和支持。 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逢考必过”的信念传递给陈宁。 陈宁 很想引用“数学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的名言,以简单打破爱丽丝天真的幻想。 可她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感受从手心流淌到心尖的暖流,接受小姑娘纯粹的善意。 好吧,她果然还是抵抗不住这样柔软的攻势。 “唔,实在不行的话,我们交换一下?” “反正我和顾哥哥说话也没有人管,说不定我们和别人交换教材也不会被发现?” 和她的父亲一样,爱丽丝颇具冒险精神,有着在星际间穿梭、开拓新区域的潜力。 陈宁摇了摇头。 抢小姑娘的绘本,而让刚上学不久的小姑娘学习高等数学…… 她陈宁就是学不会这本书、解不开数学题、要死在这个诡异的考场上,也绝对做不出这么丢脸的事情。 顾柯没有再出声,一边听着爱丽丝和陈宁交流,一边翻阅自己抽中的汉语教程。 海因里希教授则保持了他一贯的风格,眼疾手快地为陈宁抢到了一个座位,为她留出了能够坐着钻研数学的良好环境。 没办法,本科毕业以后,海因里希教授也很少和统计之外的数学领域打交道。 这就是当代学术分工体系难以避免的局限性了。 越是往上读,每个人作为个体所掌握的知识就越是专精,换句话说,也就越狭窄。 除了极少数精力充沛、富有野心、又天赋超群的幸运儿能够涉猎多个领域之外,绝大多数研究者都只局限在自己那狭窄的一亩三分地。 即使是像海因里希教授这样,从没有为学术资源和资金发过愁的学者,也只能熟知自己正在研究的领域。 因此作为陈宁的导师,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为她寻觅一个座位。 事已至此,陈宁也只能半死不活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当年入学华夏交通大学时,没有选择前途光明灿烂的“污染设备研究”,就是为了不用在数学领域深造。 没想到过去了那么多年,兜兜转转跨越了小半个地球,自己竟然还是没能逃过数学的魔爪。 这实在是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苦哈哈地打开书本,开始学习的陈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在顾柯祈福的时候,站得不远不近——刚好站在了祈福覆盖的范围之外,又会被祈福影响运气的位置上。 在陈宁坐下的同一时刻,和她在差不多时候、从同一个书架上抽书的人终于鼓足勇气,打开了自己抽到的书。 这名可怜的密大硕士生和陈宁一样,也恰好处在霉运圈的范围内。 很不幸地,他抽到的是比数学书还要恐怖的存在——传说中《死灵之书》,完整的副本。 作为一名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学生,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按理说,在接触到这本书的那一刻起,他就会被厄运产生,无法摆脱惨死的命运。 但喷涌而出的好奇心暂时胜过了恐惧。 他用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想要一睹这本传说中的书的内容。 34. 第 34 章 《死灵之书》是由疯狂的阿拉伯人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所著。 因为教会和当权者的禁令,这本书被禁止流通于世。 传说,如今只剩下五本《死灵之书》尚存于世,都被曾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其中可憎文字的看管者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存放在常人难以触及的地方。 一直有传闻说,作为整个北美与污染、神话、神秘学教育的绝对中心,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图书馆里,也隐匿着一本《死灵之书》。 然而除了校园论坛内,偶尔刷新出来的、声称自己找到《死灵之书》的消息外,他从没有真的在学校图书馆里见到过《死灵之书》。 皮革做成的封皮极为厚重,手摸上去非常有质感。 上面还有醒目可见的黄铜扣子,过去了不知多少年,依旧没有生锈,光彩熠熠,不符合常理。 书名和内容都是用拉丁文写成,与传说相同。 也巧,拉丁文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本科生的必修课,读到硕士阶段,已经能够顺畅地拉丁文原文了。 因此他并不需要向某位偶然购得《死灵之书》的前辈一样,寻求懂得拉丁文的朋友的帮助,只需要打开书本,就能开始。 与想象中的古籍不同,《死灵之书》在文本之外,还配有丰富的插图。 乍一看起来,和上上个世纪、上个世纪人类学学者出版的那些,通过满足城市读者对于“未知之地”高高在上的好奇心、猎奇心,赚取高额版税的“人类学”书籍相差无几。 不过仔细,他就明显意识到两者的不同之处。 《死灵之书》中记载的故事,不是那种人类学家在旅途中为了金钱而倾吐出的无病呻吟,而是一个真正亲眼目睹了难以理解的、恐怖至极的存在的人,试图在有限的时间内将自己所见到的怪异奇景记载下来而写成的。 显然,这位传说中的作者,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用文字和图画,或许还有点不为人知的手段,成功地将自己想要表达出的内容传递给了读者。 仅仅是了开头的两页,这位硕士生就觉得天旋地转。 脖子上长着的头颅受到来自书本的超强引力,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如同被恒星引力所捕获的小行星,将要一头扎进沸腾灼热的表面。 防止头首分离的本能让他改换了姿势,弯曲了脊椎,以头顶接触书本的表面。 这也在无意中让他从的状态脱离了出来,短暂获得了一个,能够大口大口喘气的机会。 然而他眼底和心中被《死灵之书》勾起的疯狂却并没有因为的中止而消减,反而愈发肆意地蔓延。 此时,他作为密大学生所引以为傲的理性已经所剩无几。 倘若没有被禁言,他必然会大喊大叫,用语言将自己所感受到了混沌、虚无与痛苦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因为这本《死灵之书》存在已久,在辗转多人之手的过程中,力量相比最初出现了相当程度的衰弱。 再加上它终究只是人类的造物,与污染域,尤其是与这种形成于召唤的污染域相比,实力悬殊,完全没有用更强的力量隔绝污染域影响的能力。 不像某些人,至今仍在毫无知觉地利用更古老的存在为其带来的便利,肆无忌惮地开口说话。 “什么情况?” 虽然图书馆内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能说话,但突然有人以头抢地,还是引起了小规模的骚乱。 听到奇怪的动静,原本站在陈宁桌边,无聊地翻阅《30天教你学会基础汉语》的顾柯抬头,好奇地问道。 “那里,有一股很可怕的力量,正在活跃。” 唯二能够说话的爱丽丝声音颤抖,揪住卡尔·冯·海因里希教授的衣角,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兴奋? 顾柯没有低下头仔细观察小姑娘的表情,仅从爱丽丝的语气中判断,还以为她受到了意外事件的惊吓,非常不安。 “你有灵视能力?” “唔,这么说也没问题啦。” “总之就是,那边的大哥哥情况很不妙呢,顾柯哥哥你最好不要靠近他……” 爱丽丝的话还没说完,《死灵之书》书页本身溢出的能量,就穿过皮肤和颅骨的阻隔,渗入这名硕士生的大脑。 接受了远超承受能力的能量,也就是调查局常说的“污染”,他脑内的组织不受控制地蠕动了起来,纷纷离开原本的位置。 绵软的脑花按照区块各自为政,顶脑拍击着顶骨,额叶向颞骨攻去,小脑则毫无规律地分散又聚拢,聚拢又分散…… 他只觉得脑内一阵剧痛,随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再也没有了复苏的可能。 诡异的是,虽然大脑不再正常运转、意识不复存在、双目也逐渐变得无神,他的身体却依旧保持着运动。 一摇一晃地,却又极其迅速,这具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操纵着的躯壳,竟然精准地辨别出了大门所在的方向,撞开门,走出图书馆,没入一片白雾。 人们只看到这人疯了似的跑出图书馆,在看不真切的白雾中消失不见。 《死灵之书》则被留在了原地,安静地、无辜地躺在地面上,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在此之前,顾柯从没有亲眼见证过正常人被污染异化的过程。 因此最初的半分钟里,他被生理性的恐惧震慑住了,没能立刻采取行动。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人已经冲进迷雾中,不见踪影。 “哐啷——” 响声过后,图书馆的大门自动关上。 谁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周围的人早在那人疯狂地以头触碰书本时,就已匆匆散开,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所以顾柯轻而易举地从陈宁的座位旁走到案发地,完全没有受到阻碍。 刚刚目睹了接触这本书的下场,顾柯没敢直接上手翻看,而是把自己手中薄薄的《30天教你学会基础汉语》卷成纸筒,戳了戳安静地躺在地上的《死灵之书》。 和密大 培养的本科生不同,顾柯的拉丁文水平非常差,可以说是半只脚踏在门槛上——连入门都没入门。 所以他完全看不懂“死灵之书”这样复杂的标题,也无法理解其中的内容。 “是《死灵之书》。” 不知不觉的,爱丽丝也跟了过来。 在拉丁文这方面,出生学术世家的孩子就是比普通学生有优势。 年龄不足顾柯三分之一的爱丽丝,在拉丁文上的水平却远超目前的顾柯。 “大哥哥,你是太累了吗,还是吓到了?怎么连这么简单的拉丁文都不认识了?” 技不如人也就算了,偏偏小姑娘还凑上前来,毫无自觉地给顾柯又补了一刀。 “嘿嘿。” 顾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也不能坦白失忆的事情,只能尬笑两声。 海因里希教授倒是知道顾柯失忆的事情。 但不会拉丁文就是不会,这反而让海因里希教授对华国人类学本科教育的印象又变差了几分。 我们真的要让一个连拉丁文都不会的学生通过密大人类学博士答辩吗…… 海因里希教授单手托腮,思索了起来。 并不知道自己的毕业证书正在慢慢变远的顾柯颇具技巧地用书本卷成的纸筒挑开了《死灵之书》厚实的皮革封面,看到了第一页的内容。 “嗯……更加看不懂了呢……” “爱丽丝,你能来帮我翻译一下吗?” 到底是怎样的内容,能让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精神失常,顾柯对此非常好奇。 没想到的是,爱丽丝摇了摇头,拒绝为顾柯提供帮助。 她伸出手,像是抚摸家养的小猫一样,温柔地合上被顾柯挑开的封面,又扣上金属搭扣,将《死灵之书》恢复到原初的样子,放回到一旁的书架上。 “它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不希望被我们翻阅。” “我想,还是尊重它的愿望比较好。” “嗯……也行吧。” 顾柯知道,北美有很多人会为了人类之外的其他存在的权益而奔走。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在动物权益保护者、植物权益保护者、生态系统权益保护者之外,还有书本权益保护者。 出国留学果然有助于开拓眼界啊…… 而且就算顾柯不乐意,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在爱丽丝将《死灵之书》放回书架的一瞬间,这本神秘的《死灵之书》就再次混入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图书馆的茫茫书海之中,无法与其他书区分。 不知再过多久,才会有下一个幸运儿,或者倒霉蛋,在图书馆中意外遇到它了…… “我觉得,我们不能就这样呆在图书馆里等待考试。” “既然抽到了完全不需要复习的书,那我们更应该想办法找突破口。” “否则像现在这样,考试的内容、方法、批改标准全由幕后者决定——如果电子音所说的,考试不通过就会死是真的话,那么我们的生命也就在这个幕后者的一念之间了。” 35. 第 35 章 顾柯没有什么处理污染域的经验,但根据前两次任务的经验,他明白,要想解除污染域,必须先找到污染源。 而在幕后者的操控下,被迫应对一场场考试,麻木地从一个地方传送到另一个地方,显然不利于破解污染域的最终目的——甚至无法让他们全都活着离开这里。 “而且像爱丽丝之前说的,这里提供的饭非常难吃,也不值得我们久留。” “吃”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可谓是相当重要,因此顾柯丝滑地将“伙食不好”列为要尽快离开的理由之一。 “那如果饭菜都很好吃的话,你会在污染域中停留更久的时间吗?” 爱丽丝的脑回路更是清奇,她没有想到很多公立学校的食堂提供的午餐和污染域内的土豆泥口味相似,也没有想到污染域中的食物来源,反而运用不完全正确的逻辑,推理了起来。 “咳咳,也不至于为了一口吃的留在污染域……” 反正顾柯自己应该是不会这么做的。 至于他的那些个吃货同胞……那就不好说了,似乎哪本无限流网络里的主角还真这样做过? 最后好像给关卡BOSS都吃穷了,然后被强行踢了出去。 “刚刚我翻了一遍,我抽到那本书里的知识,我全都会,继续复习也没什么意思。” “再加上我们俩能够不受限制地自由交流,似乎不在受控制的范围内。” “所以我自己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找找有没有线索,爱丽丝你跟着海因里希教授和陈宁在图书馆里复习,好不好呀?” 顾柯蹲下身,调整到和爱丽丝视线齐平的位置,认真地征求小姑娘的意见。 “不好。” 又是一个出乎顾柯意料的回答。 “爱丽丝也看完手上的绘本了,爱丽丝也要跟着哥哥一起出去玩。” 小女孩如祖母绿宝石一般美丽透亮的眼睛里亮起几道波纹,大有顾柯不答应,就要哭出来的架势。 但自己接下来不是要“出去玩”,而是要冒着危险去图书馆外寻找线索,因此顾柯坚定地摇了摇头,拒绝了爱丽丝想要一起冒险的请求。 他站起身,牵起爱丽丝的手,将不情不愿的小姑娘交到海因里希教授手上。 “爸爸,我想要和哥哥一起出去,可以吗?” 见顾柯态度坚决,完全把她当成小孩保护,爱丽丝没有多做无用的尝试,转而争取海因里希教授的同意。 更让顾柯感到意外的是,海因里希教授竟然点头同意了这个充满风险的请求。 “您是认真的吗?” “除了方才的圆柱体之外,白雾中很可能还有其他危险……带这么小的孩子出去,不合适吧?” 这岂止是不合适啊,都不符合劳动法和战争法吧? 后半句话顾柯只是在心里想了想,没有说出口。 毕竟,根据他最近对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史的恶补,他们学校和自己所在的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使用“有天赋的未成年人”从事工作并不是一件新鲜事。 最极端的情况,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董会中,某个家族因为意外事故,只剩下一名未成年人存活,于是那人就成了校董会的合法成员——还是真正参与决策的成员。 海因里希教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爸爸的意思是,对普通孩子来说,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我不一样,我不是一般的孩子。” 爱丽丝贴心地进行了翻译,还不忘补刀。 “而且,比起我,他更担心你的安危。” 听到这段话,陈宁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她知道爱丽丝有些不同于普通小孩的地方,但海因里希教授不是一直致力于隐瞒这一切吗? 怎么到顾柯面前,就跟见到“真命天子”的galgame女主一样,什么都坦白了啊? 还没等她用眼神和表情传达出自己的疑惑,她刚抬起来的头就被身旁的海因里希教授一把按了下去。 当了这么多年的师生,陈宁立刻就意识到,导师的意思是让自己专心学习,不要多管闲事。 呜呜呜,为什么只有自己抽到最难的内容啊…… 自己不是一路顺风顺水、工作轻松、学业顺利,除了找不到理想中的对象之外人生十全十美的幸运之人吗? 肯定是这个污染域和自己八字不合,反正不是自己的问题。 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幸运额度被用完了这样可怕的原因的! “让爱丽丝一个人跟我出去,真的可以吗?” 不清楚爱丽丝有什么特殊之处,顾柯还是有些疑虑。 海因里希教授又点了点头。 在他眼中,顾柯才是那个值得担心的对象。 是的,和最开始告诉顾柯的理由不同,海因里希教授并不是因为担心女儿的安全,而是担心女儿附近其他人的安全,才着急地闯进污染域。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可爱的女儿爱丽丝,才是这个污染域中最危险的存在。 一旦爱丽丝·冯·海因里希的身世被曝光,不光是海因里希教授自己会受到严厉的问责和惩罚,爱丽丝也绝对逃不过被抓进实验室、被那些狂热的“科学家”折磨的命运。 不管是作为孕育了这个孩子的母亲,还是作为社会属性上的父亲,卡尔·冯·海因里希都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毕竟,爱丽丝,自己的女儿,是祂……留给自己的全部的一切。 因此从重新在人前露面起,海因里希教授就用一套完美的“被抛夫弃子”的单身父亲的话术应对一切对爱丽丝来源的好奇,并且每次都在旁人问到关键细节时,用悲伤的表情和迷人的泪花应答,让对方不好意思继续盘问这样一个被伤透了心的美人。 但顾柯是不一样的。 从顾柯身上经年不断的气息可以判断出,这位传奇调查员也有着和自己相似的经历。 只要顾柯不希望自己身上的秘密被发现,他就绝不可能将爱丽丝的问题上报。 海因里希教授唯一的疑虑,就是目前失忆的顾柯是否对自己所面临的局面有着清晰的认知——他总觉顾柯最近的行为逻辑让人有些迷惑,不像是他所认识的那个能力超群的传奇调查员。 不过他也认同顾柯所说的话。 在污染域内停留的时间越久,san值下降得 就越厉害。 这一点在之前的白雾中,海因里希教授已经深有体会。 虽然目前图书馆内似乎是一片“安全区”,只要不像先前的倒霉蛋一样,直接触碰到《死灵之书》,san值就没有变化。 但这种安全显然是不可持续的。 要是几轮考试过后,存活下来的人数还是远超幕后操纵者预期的话,对方必然改动规则,想方设法降低存活之人的理智值。 此外,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显然承受不起在短时间内失去这么多师生,因此尽快解决这个污染域,确实是当务之急。 让爱丽丝跟顾柯一起出去探索,既能保证顾柯的安全,又能推动问题的解决,何乐而不为呢? “那好吧,你们也保重。” 顾柯对自己目前的实力也确实没什么信心。 别的不说,爱丽丝对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园内的地理分布远比自己熟悉,如果遇上了和先前一样的白雾,这一点将是至关重要的。 一大一小前后走出图书馆,并没有看到先前那个学生的踪影。 外面的雾比顾柯和海因里希先前遇到的淡上不少,附近的建筑都能看见,只是罩着一层淡淡的白色幕布,看不真切。 回头看看图书馆,并没有随着内部的变大而变大,与正常情况下大小相同——至少从视觉上看不出差别。 其他建筑也都相当正常。 地面上也没有诡异的黑圈,更没有人类被压扁的痕迹,远方也没有传来“咚——咚——”的巨响。 外面看起来还挺安全的。 唯一让人感到不安的,就是整个街区空无一人。 往日争抢食物的小动物也都消失不见,就连树上昼夜不息地鸣叫的昆虫也不见了踪影,寂静,或者应该说,死寂得吓人。 “这是文学系,据说主要负责从文学作品中寻找和神明相关的线索。” “爸爸以前经常带我来这里玩,不过最近两年没怎么来过,也许是觉得爱丽丝长大了,需要学习更加真实的知识。” “想要进去看看吗?我可以为你带路。” 喜欢开阔的空间似乎是孩子的天性,就连爱丽丝也不例外。 走出图书馆之后,爱丽丝的情绪肉眼可见得高涨了起来,走路的方式都改成了一蹦一跳,脚步轻快。 “可以,我们去看看,也许能有线索。” 最近几天,顾柯确实都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内。 但对于这座散落在整个四十六街区的大学,顾柯还没有形成确切的认识——准确来说,他只认识人类学系、图书馆和食堂,以及导师推荐的、味道不错的街边餐饮店。 在怀疑幕后之人与密大有关联的前提下,他本就打算由近及远地到各个院系调查。 爱丽丝提出要去最近的文学系,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他当然赞成。 图书馆内,见到传奇调查员和小姑娘推门离开后,两名混迹在人群中的调查员相互看了一眼,也跟了出去。 这次的污染域情况严重,一进入就断绝了和外界的通讯,让他们十分不安。 跟着传奇调查员走,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36. 第 36 章 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顾柯和爱丽丝这样的好运。 在完全踏出图书馆的那一刻,两名调查员就被白雾吞噬,凭空消失,连骨头的残渣或神经的碎屑都没有留下。 “刚才后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踏上文学系大楼前的台阶,顾柯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见到。 “唔,可能是有风吹过吧?爱丽丝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爱丽丝已经抢先一步,踏入了文学部的大门,两边发绳上一粉一蓝的小章鱼发饰微笑着,既俏皮又可爱。 “好吧,那可能是我多虑了。” 顾柯的环境感知能力虽然敏锐,但依旧在人类的范围内,没能完全察觉到身后几米外、一瞬间发生的悲剧。 但这也让他变得更加警惕。 他在不伤害书籍内容完整性的情况下,将《30天教你学会基础汉语》标有页码的一角撕下,退回去,均匀地将1-6页的页脚放在从图书馆到文学系大楼之间,作为路标。 “等会出来再看,如果有风,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经过的话,它们的位置会发生变化。” 顾柯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 “好呀。” 和人类学系相似,文学系的大楼也相当典雅。 上了年岁的砖石外墙百年如一日地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任由青苔和爬山虎覆盖其表面,似乎对伸入彼此之间缝隙的植物根系毫无怨言。 几年前由发迹学生捐赠新玻璃窗专门做了复古的款式,除了透光度更好、连接处尚未生锈之外,与上世纪初的老款玻璃窗毫无差别。 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毫无差别,实际上,这批玻璃窗的生产厂家,已经从哥市附近曾盛极一时的工业基地,变成了远在大洋彼岸的华国工厂。 原因也很简单,即使算上跨国运输费、易碎品的垫材和被多次提高的关税,华国工厂生产的仿古玻璃窗,依旧对哥市本地厂商有不容忽视的价格优势,甚至在质量上也更胜一筹。 文学系毕竟不是密大的核心院系,在经费上,自然是略逊一筹。 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完全是出于经济考量。 “这边是本科生上课的教室。” 爱丽丝指着左手边的几间房间,介绍道。 “这边是小会议室,上课的人很多,或者有小讲座,就会用这间。” 爱丽丝又指了指右边的房间。 “往下是大会议室,据说只有特别有名的教授回来,或者开年级会议,才会用到。” “楼上是研究生的教室,博士生、教授和行政人员的办公室。” “我们要进去看看吗?” 顾柯点了点头。 在一层白雾的笼罩下,透过新玻璃进入室内的自然光比正常情况下少上一些,因此文学系走廊内有些昏暗,搭配上个世纪风格的内部装饰,颇有些老旧胶卷电影的氛围感。 看到墙壁上的电灯开关,顾柯上前按了按,试图打开电灯。 然而反复几次,头顶的灯泡却毫无反应,甚至都没有短暂地亮起过。 也许是总电闸被关掉了?也可能是污染域在架构建筑的时候忘记了埋在地下的电线? 尝试无果,顾柯只得掏出手机,随时准备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明。 是的,顾柯对于手机的使用习惯也随着记忆一同倒退回了七年前。 那时手机的电池容量较小,续航没有现在这么长。 在没有携带移动电源的情况下,为了节省电量,只能减少看手机的频率,只在必要的时候使用。 因为不知道会在污染域内停留多久,顾柯还有意将使用手机的次数减得更少。 除了刚进来时查看了一下,发现没有信号外,就是现在举起手机,准备照明。 爱丽丝想继续带路,却被顾柯强硬地护至身后。 楼内看起来和外面的街道相同,都是一片死寂、了无生机的样子,但谁也说不准光线昏暗、房门紧闭的教室内藏着什么。 不管怎么说,顾柯都不可能让小姑娘走在自己前面。 “吱呀——” 伴随着颇具年代感的惨叫,木门在长着铁红色锈迹的联结处帮助下,实现了从紧闭到敞开的伟大飞跃。 脑内突然蹦出这么一句颇具荒诞讽刺剧色彩的话,顾柯只觉得不合时宜。 要不是知道自己的san值锁定是特性,而且也从未有过san值掉到负数的先例,顾柯肯定要开始担心自己的理智了。 失去了天花板上数排电灯的照明,平日里明亮整洁的教室显得有些暗沉。 好在原本会在这里学习的学生和教授们,不是被困在密大图书馆里,就是躺在床上享受意外获得的假期,此刻的教室里空无一人…… 不对,第一排最靠近讲台的那张书桌下,怎么有一道人类的影子? 明明所有座位上都空无一人,但顾柯却真切地看到,那是一个短发学生的影子。 是透明人?还是哪个学生的恶作剧? 顾柯无法确定。 可身处于污染域之中,日常中安全无害的东西,都可能被污染异化为可怕的东西,更不用说这种一眼看上去就问题不小的存在。 “你先呆在原地不要走动,我去看看情况。” 松开爱丽丝的手,顾柯打开手机光源,走上前,朝那影子所在的位置照了照。 强光打上来的一瞬间,原本无比正常的影子立刻拉长、伸展,变成足足有十个顾柯大小的巨物,盖住了前半个教室的地面,又顷刻间消失不见,好像从未存在过。 倘若顾柯像乔纳森一样谨慎,随身携带着小型污染检测仪,他就能听到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可惜他并没有这样的习惯,只能用视觉这一受到光学巨大干扰的感官,体会这影子的不同寻常。 “哇哦,速度好快的影子!” 爱丽丝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巨大而灵活的影子,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在这一点上,她和真正的、优秀的人类孩童的区别不大——都对陌生的、新奇的事物有着天然的探索欲。 不同的是,纯粹的人类孩童受到身体、心理以及家庭、社 会各种条件的限制,多半不能立刻满足他们的求知欲。 然而爱丽丝却有条件、也有能力做到——尤其是在海因里希教授不在场的情况下。 在顾柯走上前,探查那早已空无一物的座位时,爱丽丝同样藏在阴影中的触手,已经追着那影子跑到第四十六街区的尽头。 遗憾的是,就在爱丽丝强有力的腕足缠上它的前一刻,它毫不犹豫地跳入了第四十六街区外能见度极低的白雾中。 感受到隐藏在白雾中的庞然巨物,爱丽丝掂量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能力,乖巧地收回了触手。 换做是自己的父亲到来,应该能够轻松解决这家伙。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自己的父亲不知道在哪片星云睡大觉,哪怕知道自己的存在,多半也不会在意…… 所以在遇到打不过的对象时,爱丽丝的第一反应就是快跑,保命要紧。 幸运的是,这影子的撤退并没有惊醒那白雾中的可怕存在。 在祂的感知中,那不过是一粒被风吹过的沙砾,渺小到无需察觉。 对祂来说,就连先前那些,在他的移动过程中,被压扁的、失去了形体的人类,也不过是渺小的、不值得祂睁眼一看的存在罢了。 “真奇怪,它就这样逃跑了吗?” 没能在空气中摸到一个透明人,也没能再找到类似的、影子的迹象,顾柯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是啊,真是遗憾。” 忽略过程不讲,从结果上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因此爱丽丝心安理得地接话,一点都没有背着大人独自冒险的心虚。 反正她这么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要不被家长抓包,自己就还是乖巧听话、聪明懂事的可爱小姑娘。 “我们再去别的房间看看吧,也许能找到线索或者规律。” “它突然逃走,是畏光?还是受到了惊吓?” 一个突然出现、又立刻消失不见的影子显然提供不了多少线索,就连两个进入污染域就断联、没过多久就失去了生命体征的调查员都比不过——后者至少能证明,这个污染域足够危险。 “不知道,也可能是太过兴奋?” 爱丽丝认真地提出这种可能性。 她不清楚自己藏在阴影中的触手对那影子造成了多少影响——万一人家本来是打算变大吞掉顾柯,发现了自己的存在才落荒而逃的呢? “你说的也很有道理。” 顾柯右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我们确实不能用人类的惯常逻辑揣测污染物的想法,如果如果它们有想法的话。” 爱丽丝连着点了三次头,表示对顾柯这句话的强烈赞同。 “走,我们去下一间教室看看。” 顾柯依旧走在前面,走向下一间教室。 遗憾的是,别说是和破解污染域相关的线索,就连怪异的影子也没有再出现。 教室、会议室、办公室,文学系的所有地方都保持着它们原本的样子,就连博士生或干净整洁、或一团乱麻的桌边都被完整保留。 37. 第 37 章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在一台被切断了网络、靠着电池供电的笔记本电脑上,时间停留在了一天前。 身处污染域中,人类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一方面,当代人类引以为傲的机械和电子钟表,在污染域之中,都很容易失效,人们无法通过习惯的方式确认外部时间。 另一方面,污染域内部模拟出的日升日落,往往与现实存在差异,而人类倾向于本能地相信亲眼所见、亲身感知到的“真实”,忽视种种能推翻这种稳定性的迹象。 不过今天新进来的顾柯可以肯定地说,这台电脑的时间停在了昨天中午。 他的记忆、他失去了信号的手机,都能够证实这一点。 “这也许是昨天污染域形成的时间点?” 顾柯这样推测。 “唔,有可能。我和陈宁姐姐是吃完午饭之后,被抓进考场的。” 爱丽丝回忆了一下,给出了具体的时间。 “大概是12点到2点之间吧,不过当时陈宁姐姐在给我讲非常非常有趣的故事,我听得太入迷了,没有在意时间。” 这确实符合孩子的心智特征,电脑上静止的时间也恰好在这一范围之内。 顾柯点了点头,把这一信息记到手机的备忘录中。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调查局竟然没有在昨天晚上采取行动吗?” 突然想到,在白雾中遇到海因里希教授时,他好像说过,今早他发现事情不对劲之后,才“上报特殊案件调查局”。 按理说,第四十六街区可是哥市非常重要的交通要道,不可能一个晚上都没有人经过啊…… “唔,可能周末的时候,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叔叔阿姨们也在休假吧。” 在海因里希教授的保护下,爱丽丝对特殊案件调查局一点都不了解,只知道那是个可能会把自己抓进实验室研究的可怕机构。 这话一听就不靠谱。 与一般的政府部门不同,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的文职人员享受的是“可持续的双休制度”。 即,为了保证每天都有足够多的人员应对突发事件,按照严格的休假表,轮流休息。 所以理论上不可能出现有人上报却无人受理的情况。 “你和陈宁有遇到不是密大师生的外来人员吗?” 另一种可能就是,其他开车通过污染域的人,没能像海因里希教授一样,提前发现异常,而是照常行驶进入了污染域。 普通人误入污染域这么久……多半已经不幸遇难了吧…… “没有。” 爱丽丝肯定地摇了摇头。 “准确来说,在遇到你们之前,我们遇上的、能够确定身份的,只有一名密大老教授,和一名在校女学生。” 出于对自己能够提供情报过少的羞愧,爱丽丝又多解释了一句。 “昨天我们一进来就在考试,考完试就被关到打不开门的宿舍里,今天早上才起床没多久,就被传送到了图书馆……没有认识舍友之外的其他人的机会呀。” “嗯,我知道了。” 顾柯也只是问一问,当然不可能苛责一个刚开始读书的小姑娘。 他用温热手掌轻轻抚摸爱丽丝的头顶,拂过小姑娘柔顺的发顶,如同一位慈爱的母亲,在安慰自己受惊的幼儿。 “没关系,我们一定能找到出去的办法的。” 顾柯这样说着,也是这样相信着。 也许现在的自己比过去缺少了一点经验,但那又怎么样呢? 记忆固然重要,但自己还是自己,有记忆的自己能够处理一桩桩、一件件超出人类极限的污染事件,失去记忆的自己难道就一无所长了吗? 显然不是的。 不得不承认,前两次简单的任务,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顾柯对于调查员这份工作的看法。 最初被局长半强迫地推出去做任务时,他对自己的定位还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无辜学生”。 但监视官女士对自己的信任、乔纳森对自己的尊敬和关心、调查局其他人对自己的敬仰……都让他意识到,七年后的自己,不仅仅有着学生这一个身份。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身边的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那个“传奇调查员”,用看待传奇调查员的眼光看待自己,自己还可能做回那个平凡普通的人类学本科生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以他的智商,从一开始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只是他一时之间不想转变、不愿意转变罢了。 所以在闫诚指出“辞职不干”这种选择后,顾柯毫不犹豫地试图辞职,并且失败。 如今被动卷入污染事件,顾柯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 已知,北美的治安水平远不及华国国内,在华国十年难得一见的大型污染域,在北美,尤其是在哥市并不算罕见,自己只是上个学、上个班,都可能被卷入。 那么,放弃抵抗、依靠其他调查员救援的自己,和无知无觉地徘徊在太阳轨道附近、寄希望于自己不会被强大的恒星引力牵引、不会成为太阳的一部分的小行星有什么区别呢? 自信起来吧,坚强起来吧,像你无数出海讨生活的先辈和同胞们一样,勇敢起来吧。 睁开眼,直面这片机遇与挑战并存、黄金与鲜血同流的土地吧。 “好呀,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 除了那个令人恐惧的存在,爱丽丝并没有在这片污染域中感受到什么威胁。 不过感受到顾柯在安慰自己,她还是很贴心地给出了反应。 “继续往图书馆附近的建筑看看吧,如果能找到你们先前被困的宿舍就好了。” 手上的线索依旧相当有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时候顾柯就有点怀念起国内大学的封闭式校园了——别的不说,发生这种事件的话,只要挨栋搜查教学楼和宿舍就行了。 但在密大这种开放式校园里,就不得不进入路旁的商店、餐馆和民宅探查,更加费时费力。 整个街区依旧被白雾笼罩,顾柯总感觉这雾比他们刚从图书馆出来时又浓上了两分。 可见度也随之降低。 原本站在文学 部的门口,可以看清图书馆模糊的轮廓,现在却连那标志性的红色大门都无法看清。 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书页碎片,倒是和顾柯方才安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看来既没有人经过、也没有风吹过。” 顾柯这样分析。 “咦,那么刚刚影子逃走的时候也没有经过这里吗?” 爱丽丝对此感到疑惑。 根据她的经验,在不刻意隐藏的情况下,自己的影子是有体积的,会对所过区域产生极其细微的影响——类似于微风拂过——恰巧能够吹动薄纸片、小树叶,却又不易被人类察觉。 “影子只是从物体的表面经过,并不会影响到物体本身吧?” 至少在正常的物理世界中,顾柯所说的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规律。 “不过污染域里发生的事情,也很难说清楚。” “也许这个污染域并不承认影子的力量,又或许那道影子并没有经过门口?” “唔,也记下来吧,这说不定会是一条线索。” 爱丽丝的感知似乎相当敏锐,顾柯自己也对跑走的影子放心不下,因此他又将这条信息添在备忘录中。 通过对文学系的调查,他们得到了两条主要线索: 1、文学系教室里出现神秘的影子,疑似畏光,移动时不会对外界环境产生影响。 2、文学系打开着的笔记本电脑上静止的时间,结合爱丽丝的记忆,可以推断出,该污染域的形成时间大约在12点到2点之间。 这不能说是一无所获吧,也可以算是聊胜于无。 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中午还早,顾柯请爱丽丝为自己带路,先去最为熟悉的人类学系看一看。 为了防止迷失在迷雾中,顾柯一边走,一边隔着在比可视范围近一些的距离,扔带有页码的小纸片。 走到人类学系门口时,这本不算厚的《30天教你学会基础汉语》的页码已经被撕完,只剩下两面封皮,看起来颇具喜感。 见到熟悉的大门,没等顾柯说话,爱丽丝就走了上去,伸手开门。 “咦?这门怎么打不开?” 不光是打不开的问题,这人类学系大楼的门怎么摸上去软软的? 这触感太过神奇,爱丽丝还以为是自己没控制住,不自觉中在人前伸出了小触手,紧张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却只看到两只白皙干净的人类小手。 “我来试试看。” 顾柯还以为是小姑娘力气不够,推不开紧闭的大门。 可他一上手,也立刻发现了不对。 人类学系大楼的门明明是金属门啊,这摸上去的手感怎么和泡沫塑料差不多? 他往后退了两步,隔了一点距离观察眼前的建筑物。 带有历史色彩的红色砖墙、爬满外墙的爬山虎,看上去确实和原本的人类学系一模一样啊…… 真是奇怪,总不能是污染域为了节约资源,在复制的时候偷工减料,给人类学系大楼的门换了材质吧? 顾柯重新走到门前,半边耳朵贴在门上,用手敲了敲门。 38. 第 38 章 “砰——砰——” 结结实实的闷响声传回顾柯的耳朵,和儿时游玩的那种软塑料做的“城堡”柱子相似。 “这里面可能是实心的。” 顾柯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将全身的重量压在门上,试图用力量强行撞开门未果后,顾柯无奈地摇了摇头。 爱丽丝也在顾柯专心采用物理手段获取信息时,伸出一根影子状态的触手,从缝隙钻进人类学系大楼。 影子的视角非常有限,看出去的一切都是扁扁的、平平的,只有在追逐属于同一平面的存在,比如说追逐先前的影子时,才是好用的。 不过这一次情况特殊,整个人类学系内部都变成了实心的。 爱丽丝记忆中的教室、办公室、存放美味甜品和小蛋糕的小冰箱,全都被塑料做成的大小几何体替代——除了颜色被保留之外,与原本的形态毫不相关。 就连供空气流通和人员移动的空间都被奇怪的透明材质所替代。 真不知道这污染域的创造者是怎么想的。 当然,爱丽丝知道,更有可能的答案是,污染域的创造者根本没有想这么多,只是产生了“把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校园复制过来”的想法,然后就出现了这样古怪的复制品。 其中的过程和原理,“创造者”多半是一无所知的——否则其也就不会沦为污染源的“创造者”了。 但这样的隐情一旦说出口,必然会招致他人对于自己的怀疑。 因此爱丽丝在探查过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对顾柯结论的赞同,什么也没有多说。 她凭直觉猜测,这或许和那片白雾中,可怕的、有着圆柱形腿的庞然巨物有关。 “怎么了,不能进入人类学系,也让你感到失望了吗?” 顾柯回头,见爱丽丝咬着嘴唇,似乎很不开心, “污染域中的一切都是假的,等我们出去了,就能回到真的人类学系大楼了。” 在危险的环境中,小姑娘感到不安是很正常的。 顾柯并不觉得照顾爱丽丝的情绪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在困境中照顾好孩子的情绪,这是合格的成年人所应该做到的。 “嗯。” 爱丽丝主动握住顾柯的手,感受到一丝温暖。 虽然她知道,这份温暖的对象是人类幼崽,但既然自己有着一半的人类血统,那应该也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半份吧。 继续向前走,两人发现,不仅是人类学系大楼,那些他们所熟悉的餐馆、街边小店,全都是同样的实心塑料制成,除了外观看起来和原本一模一样之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也全都不可进入。 人类学系离第四十六街区的边界不远,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空间的尽头。 受到北美建国时国父留下来的城市规划影响,哥市核心街区的分界线全都是横平竖直、界限分明的。 第四十六街区就在这古老规划生效的范围内。 因此,这片污染域边界处的景象也就更加令人叹为观止。 浓郁的、纯白色的雾气与红绿相间的、高饱和度配色的街区被一道无形的巨幕分隔开来,界限清晰而分明,没有半点混杂的余地。 就连现任总统排除万难、耗费巨资,在边境线上修建的铁幕,也完全无法与这超乎人类能力范围的巨幕相提并论。 未知通常会带来恐惧,可站在这样一片纯洁无瑕的“云墙”之前,顾柯却率先被一种震撼性的美感所俘获。 托闫诚和京市良好教育的福,顾柯儿时因为父母不在身边而落下的美育进度在进入少年时代后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这当然没有让他得到以艺术为业的潜力,但也让他有了感受美的能力。 倘若是横躺着出现在山顶,眼前这片浓雾当然可以被划归到“自然之美”的范畴。 然而竖直着立在街区与街区的分界线上,却只能被视为某种非自然的、又不出自人工的奇迹景象了。 在顾柯休闲时看过的动画中,类似的云墙通常会出现在两种情景——一种是富有想象力的温馨童话故事,另一种是恐怖血腥的奇幻战斗故事。 前者中,云墙的背后,可能有着通向另一个幸福美好的童话世界的门,也可能有着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落,那里民风淳朴,与外面满是物质的世界截然相反。 后者中,云强的背后,则往往隐藏着人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怪物。 也许是破坏力惊人的使徒、也许是长得像恐龙的大怪兽、也许是长着萌物外表的坏东西…… 总之,主角团必须拼尽全力同它们战斗,才能守护世界的和平与稳定。 不对,想到哪里去了,这种幻想可不利于解决眼前的问题。 顾柯使劲捏了自己被闫诚养出来的脸颊肉一把,用物理手段拉回自己的注意力。 自己最初遇到海因里希教授的地方,会是眼前的这片白雾墙吗? 这样的话,现在脚下所踩的地面,也是薄薄的一层吗? 想到这里,顾柯原地跺了跺脚。 遗憾的是,并没有如先前一般的清脆回声传出,只有和正常在地面行走一样的脚步声。 这污染域总不能还像游戏一样,针对不同地区做地面质感优化吧? “是实心的。” 经过短暂的相处后,爱丽丝已经学会了抢答。 “好吧,那很遗憾了。” 顾柯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伸手触碰前方那白色的雾墙。 “嗷,好痛!” 没想到前方的雾墙竟是固态的,不对,应该说,在雾墙和街区之间,存在着一道透明的、却又无法穿过的“空气墙”。 没有控制力道,试图自然地用手指穿透雾墙的顾柯就这样品尝到了和直接用手指尖接正在下落的篮球一样的痛苦。 好在这具身体对“疼痛”这一知觉的阈值远超常人,顾柯只是叫了一声,没过几秒就恢复了原样。 “哈哈,真有意思。” 爱丽丝一边发出轻快的笑声,一边将脸贴上了伤害到顾柯的“空气墙”上。 “冰冰凉凉的,但既不是玻璃,又不是亚克 力,让人猜不出是什么材质呢……” 爱丽丝这样感叹着,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材料。 要是能够带一些回家,用来做鱼缸的话,那该有多好哇! 这样的话,自己就能足不出户地吃到各种美味的淡水鱼、咸水鱼了! “是啊,要是有这么高大的一面玻璃墙,那成本也够吓人的,显然不符合这片污染域连建筑物都不愿全部复刻的风格。” “话说你这么小年纪就知道亚克力了吗?” 顾柯有些惊讶。 “亚克力”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词汇,至少对于爱丽丝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他们多半会用“塑料”而不是“亚克力”来表达。 “我不是说过吗?卡尔爸爸已经教过我在人类社会生活的常识了!” 小女孩的外表是一把双刃剑,爱丽丝在享受着大人们对孩子的优待的同时,也不得不忍受这样莫名其妙出现的“哇,这你也知道!”的感叹。 这竟然也是“生活常识”的一部分吗,果然不能用平凡的认知揣度“超前学习”儿童的教材范围。 作为一个英语一般般的留学生,顾柯自己还是在备考语言考试的过程中,准备材料学相关题时才学会“亚克力”这个词汇的呢。 “好吧,既然不能往前走了,那我们是往回走,还是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能够进入的建筑呢?” 顾柯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还相当充裕。 “朝这边看看,我感觉前面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很像我和陈宁姐姐之前到过的地方……” 爱丽丝拉着顾柯,往右侧走了起来。 面包店、土耳其菜馆、书店、咖啡店,四次失败的尝试过后,他们终于发现了一扇可以被打开的、真正的门。 这栋建筑外部的墙砖和整个街区的风格统一,依旧是长满爬山虎的红色砖墙。 不过窗口开得更加密集,隐藏在砖红色空调外机罩下的空调外机数量更多,可以看出这是一栋住宅楼。 推门而入,顾柯按了按墙边的电灯开关,毫无反应。 看来室内依旧没有通电。 他只得认命地打开手电筒,照亮因为没多少自然光而显得昏暗的室内。 对于北美这个建国历史极为短暂的移民国家来说,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区内这些,和密大差不多时期建造的建筑都算得上是“历史文化遗产”。 因此第四十六街区的现代化改造相当困难——水电线路不能乱改、外墙翻新需要专业团队,就连装空调外机都要套上一个和外墙色系相同的壳子,以免破坏视觉上的统一性。 除了极少数卡在晋升为文物的时间点前,及时推倒重建的建筑之外,绝大多数建筑都忠实地保留着它们一百多年前建立时的外观。 这也就是顾柯和闫诚居住的高档公寓比哥市同档次的房子还要贵上不少的重要原因。 翻新的费时费力也就导致,第四十六街区内有不少建筑还保留这原汁原味的二十世纪初装修风格。 这里就是一处很典型的代表。 39. 第 39 章 经过将近一百年时间的冲刷,这栋住宅楼大厅蒙上了一层岁月的痕迹,落后于哥市的现代化发展,却又符合历史文化保护组织的心愿。 在数代密大学生的日日踩踏之中,原本精致光亮的大理石地板表面蒙上了一层磨砂质感。 墙角、吊顶上实木做成的装饰,在一代又一代辛勤工作的蚂蚁们的努力下,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如果是不远处经费充足的霍普金斯大学,必然早就将室内装修拆下重建,给学生们提供良好的、现代化的住宿环境。 可惜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经费实在有限,还有许多烧钱的项目正在进行中,覆盖不了贫困生宿舍的翻新经费,只能简单地换了一批进入新世纪后生产的灯泡,改变了一楼房间的布局,让它更符合当下年轻人们的生活需要。 至于居住的舒适度、墙壁内部繁殖的蟑螂、楼板之间活动的大老鼠……就都不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有限预算的覆盖范围之内了。 进门之后,首先看到的是客厅和宿舍管理人员值班室的奇怪拼凑。 左手边是玻璃封住的宿舍管理人员值班室,一整块上了些岁数的玻璃将值班室和主体空间分离,只在中间留了一个小口子,兼具通风换气和对外交流的功能。 大玻璃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公告。 最上面的那些不知存在了多久,纸张已经变得泛黄,看起来脆弱而易碎。 与顾柯视线齐平的一排,倒都是今年的新告示。 最近的一张公告上写着: 【毕业季已经到来,请今年毕业的同学们尽早找好新的住所,工作人员将于X年X月X日起清理毕业生宿舍,为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腾出空间。感谢您的配合,祝您前程似锦、毕业快乐!】 虽然顾柯没有多少住宿经历,但毕业这件事多少能引发他的一点共鸣。 想起远在大洋彼岸的母校、母校中的湖、母校中的塔、母校中的一草一木,还有母校中被自己救助过的可爱猫猫,顾柯心中一股暖流涌动。 七年过去了,当年那些猫猫过得还好吗?不出意外的话,都迈入老年了吧…… 等回国后,和闫诚回母校看看吧。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密大的人类学博士学位还能不能帮助自己回母校找份教职…… 反正北美这边,人类学的教职可谓是相当难找。 这样想着,顾柯不禁为自己的前途感到一丝担忧。 总不能毕业了就靠闫诚的好心资助生活吧? 转身看向另一边。 右手边则是一个开放式的公共客厅。 一套布艺沙发看上去有些老旧,但在工作人员的用心维护之下,还算整洁。 沙发两侧还有三套可以自由移动、组合的桌椅,方便需要小组讨论的学生使用。 翻找了一番,没发现什么重要的线索,又找不到进入值班室的钥匙,顾柯和爱丽丝朝着前方更昏暗的地方走去。 正前方是通向二楼的楼梯。 和教学楼常用的楼梯风格相似,左右两边各有上去的踏步,在中间的平台上汇合,再反转过来,通向二楼。 左边一扇门打开,是一间公用洗衣房。 两排洗衣机靠墙排列,比前不久阅兵时的北美军队还要整齐。 失去了电力供应之后,它们无神地直立在墙边,倒是和边工作边梦游的北美士兵颇有神似之处。 但还是有所不同的。 只要给这些公用洗衣机充足的电力和定期的保养,它们就能数十年如一日地为学生们洗去衣物上的污渍,给住在这样便宜宿舍的学生们一个基本的体面。 可每年以万亿为单位的军费给到北美的军队,却只会被议员老爷、军官大人们层层克扣,给到武器装备、基层军人的,完全不够他们维持基本的体面。 中间还有一排烘干机,同样整齐而无神。 在那些潮湿而阴郁的日子里,洗衣机们吐出来的衣物,就要交由它们处理,从而变回能够使用的样子。 顾柯用手机的光照了一圈,除了几粒老鼠屎和蟑螂的躯壳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现。 看到那碎的不成样子的蟑螂残渣,爱丽丝不禁往顾柯身后躲了躲。 理论上来讲,爱丽丝的血脉继承自她的父亲,属于地外生灵,和地球上的普通章鱼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不应该对蟑螂这种陆地上的小生物产生异样的感情。 但她就是一看到蟑螂就恶心。 也许是当年帮卡尔爸爸在家里抓蟑螂的时候,吞噬的蟑螂数量实在太多,如今再看到,难免有些反胃吧。 再推开右边一扇门。 很神奇的是,在这样一栋破败普通的住宅楼中,竟然还专门留出了一间台球室。 顾柯对此恰好有所研究。 准确来说,是顾柯在闫诚的引导下,恰好对此有所研究。 因此凑近一看,他就发现这张台球桌竟出乎意外地,相当专业。 台面平整,表面的台呢在手机的照射下色泽均匀,没有起球或坑洼。 缝隙中也没有不常用的台球桌上常见的积灰,显然是有懂行的人在长期精心保养。 外圈的胶条材质偏硬,估计是预算有限,但台呢和胶边接缝处却粘合得严丝合缝,显然是有人细心打理的结果。 也对,除了去特殊案件调查局当公职人员外,密大学生的一条重要出路,就是去哥市的各大“上流企业”应聘。 台球、网球、高尔夫球……这些“上流运动”,再怎么说也要会一样,才好在找工作的时候,和那些上流社会的高级面试官多一项共同话题。 只能说哥市的名校还是太多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作为一所古老的、不以市场化就业为学生培养目标的大学,竞争力相当堪忧啊…… 不过看在特殊案件调查局能为一半以上学生提供就业的份上,这样的缺点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就像警校生毕业后不当警察,怨不得学校一样。 密大学生毕业后不想从事污染治理、宗教、神秘学研究相关工作,也不应该怪 密大的平台不好。 不过非要抱怨的话,密大也无所谓就是了。 只要学生不要因为找不到工作,到社会上用在密大学习的知识,为特殊案件调查局增加工作量就好。 光是北美民间野路子出身的“神秘学研究者”整出来的污染事件,和吸血鬼、狼人等少数种族热出来的治安问题,就已经让调查局的工作量和基层警察局做一桌了。 要是再添上这些有知识有能力的待业密大毕业生……会发生什么,恐怕就连沃罗诺夫局长也不敢想象。 至少像顾柯这样的传奇调查员,恐怕是不可能再有“因为失忆所以暂时做简单任务、退居二线”的好日子了。 顾柯在台球室里转了一圈,搜罗来一袋台球,拎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走吧,我们上二楼看看。” “走这边。” 顾柯顺着惯性,从最近的右边楼梯往上走。 爱丽丝依旧更在他的身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左侧楼梯一眼。 她能感受到,左侧楼梯上潜藏着什么危险的存在。 只能说顾柯不愧是传奇调查员,实力真是非同一般。 她原本以为,这一路走来,能够平平安安,是因为这片污染域以考试为主, 但从这样一个小细节中,她看到了另一种更加合理的可能性——先前没怎么遇到危险,可能是顾柯身为传奇调查员的感知能力和自己差不多敏锐,能够提前规避风险。 爱丽丝看顾柯的眼神逐渐多出了一分景仰。 自己长大了也要变成这么厉害的调查员,或者教授! 其实顾柯真的没有多想,他只是选择了更近的路线而已…… 一百多年前的橡木楼梯早就磨损地面目全非,现在他们踩过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重建的。 样式参考最初的设计,但材料却换成了钢筋混凝土。 有希望陪伴这栋加固后的危楼再走向下一个世纪。 二楼的布局是中规中矩的学生宿舍。 一条狭窄的走廊横穿整个楼层,连接着楼梯和每一件宿舍。 考虑到这栋宿舍楼两边都紧挨着其他建筑物,即使开了窗户,也不会有光照进来,走廊的尽头被完全封死,分别挂了一幅风景油画。 这让顾柯一下子想起了特殊案件调查局十二层那幅吸引人类灵魂的古怪风景画。 ……还是先不要去看那两幅画好,这里可没有看上去很靠谱的局长拉住自己。 向右走了两步,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顾柯看到了一间狭窄的学生宿舍。 四张独立的小床围成月牙形,中间空着的地方,是一张相当大的木桌子、配套的木椅子,以及供人行走的过道。 房间的内饰相当破旧,油漆刷过的墙面和木板上满是油漆融化后又凝固形成的水滴状凸起,墙角有因为长期没有打扫,而挂下的蜘蛛网。 “这是我们昨天考完试之后呆的地方!” 从顾柯背后探出脑袋,爱丽丝一眼就认出了熟悉的房间布局。 40. 第 40 章 “竟然这么巧吗?” 顾柯有些意外。 “唔,也不能说就是我们昨天住的宿舍……” “准确一点说的话,我们昨天住的地方和这里的布局一模一样。” 爱丽丝想了想,给出了更加确切的描述。 “但从气味上判断的话,我们昨天住的应该不是这间宿舍。” “而且我和陈宁姐姐昨天住的地方,门是不能被从里面打开的。” “这间房间的门能从外面轻易打开,没道理不能从里面打开呀……” 顾柯点了点头。 “有道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不要关上门的好。” 他也没有盲目走进房间,而是继续站在门口,向爱丽丝了解情况。 “可以和哥哥详细说一下你们昨天考完试之后发生的事情吗?” 在图书馆内的讲述过于简略,很多细节都 “唔……昨天考完试,我和陈宁姐姐被传送到了同一间宿舍。” “然后我们就和宿舍里的另外两个人聊天。” “认识了一个慈祥的老奶奶,她也是密大的教授,认识卡尔爸爸和卡尔爸爸的妈妈,也知道卡尔爸爸的爸爸。” “还有一个姐姐,看起来比陈宁姐姐要年轻一些。她好像很累,也可能是很害怕,一直都没怎么说话。” “然后我们就吃了出现在桌子中间的土豆泥,真的非常非常难吃!爱丽丝以后再也不想吃这种又干又没味道的土豆泥了!” 爱丽丝的两次陈述最终怎么都拐到了土豆泥身上…… 听得出来污染域内的伙食很糟糕了。 “好好好,等出去之后,哥哥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那吃完饭又发生了什么呢?” 爱丽丝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了对手指,有些犹豫地开口说: “唔,用难吃的土豆泥填饱肚子之后,爱丽丝想要洗澡睡觉。” “但是你也看到了,这间宿舍里是没有浴室和卫生间的。” “陈宁姐姐就带着我们想办法开门,想去外面找卫生间。” “可是尝试了各种办法,这个门却像被设置了不能开门的程序一样,完全打不开。” “最后就只能……额,用室内的容器方便了……” “后面我们就各自上床睡觉了,早上醒来又吃了一顿难吃的土豆泥,之后就被传送到图书馆、遇上了爸爸和你。” 即使爱丽丝完全没有描述细节,只是简单概括发生了什么,人类大脑那发达的想象力和脑补能力,还是让顾柯产生了一些不甚美好的幻视和幻听。 这下他算是知道,国内网络不描写主角除了“小头”之外的生理反应的原因了。 要是在无限流爽文里突然插入一段主角寻找厕所未果之后就地解决的描写,相信绝大多数读者都会被雷的外焦里嫩,当场弃文的吧。 “好的,谢谢爱丽丝的配合,我了解了。” 这一整段陈述中透露出的关键信息,就是“宿舍房门不能从内部打开”,以及“污染域的设计者没有考虑到人类的身心健康”。 这两点放在污染域里,都不算什么新鲜的事情——对方的含人量都没剩多少了,不照顾普通人才是正常的。 不过坚持让被卷入的密大师生在密大条件最差的宿舍中休息,能从侧面反映出污染域的创造者对密大家庭困难学生的处境相当了解——激进一些推断,污染域的创造者或者控制者,应该就是密大的贫困学生。 将身份疑点记录下来,顾柯继续寻求爱丽丝的帮助。 “爱丽丝,你先站在门外,我进去看看宿舍内部的情况。” “这本书你先帮我拿一下。” 顾柯将手中的书递给爱丽丝,又多关照了一句。 “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你就跑回图书馆,可以吗?”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顾柯走进房间。 首先查看的是距离最近的桌子。 除了桌子表面有一层薄灰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 然后是样式相同,就连床单和枕套都一模一样的床。 可能是上一届学生刚刚搬走、而下一届学生还没有住进来的原因? 四张床铺都像刚刚被保洁人员整理好的样子,完全没有使用痕迹。 顾柯又掀开了每张床的床单和枕头,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就在顾柯拍了拍手,觉得搜查无果,想要走出房间的时候。 无窗的房间内,突然出现了一阵大风,从顾柯身后往前,朝着门的方向吹。 白色的长发被风卷起,几缕碎发扎到顾柯的眼睛,让他短暂地闭上了眼睛。 “吱呀——” 不妙的声音传来。 这风好像是冲着把自己关在房间内来的…… “爱丽丝!” 站在房间最深处的顾柯已经来不及走到门口了,他只能大喊一声,希望门口的爱丽丝能拦住门,不让门关上。 风吹起的时候,爱丽丝马尾和刘海也被吹了起来。 和地面几乎平行的双马尾对爱丽丝产生了巨大的拉力,拉着她向后倒去。 好在爱丽丝不是普通的人类小女孩,她立刻就反应了过来,顶着强风向前移动。 就在房门马上要被风吹到合拢的一瞬间,爱丽丝顶了上来,留出了一条缝隙。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突袭失败,强风,或者是强风背后的操纵者又加大了风力。 进过风洞的朋友们都知道,强大的风速之下,人很容易就会被吹跑。 因此强风一方面帮助着顾柯往门边走,另一方面却向门板施压,给爱丽丝增加了更多的负担。 哪怕是经过强化的□□,受限于体型和重量,也快要坚持不住了。 如果换做不熟悉的陌生人,爱丽丝本可以装成无能为力的普通小女孩,让陌生人为自己的莽撞行动负责。 但顾柯和自己的关系一向不错,而且卡尔爸爸还坚持让自己跟他出来,肯定是希望自己在有危险的时候保护他的。 没办法,为了不让顾柯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爱丽丝只能借着门板的遮挡,将隐藏在阴影中的触手全部放出。 人类大腿般粗的未成年粉色触手从小女孩纤细的背上、腰上、臀部破壳而出,遍布每一条触手内部的大小吸盘牢牢地吸在墙壁和地板上,因为发力而凸起,为爱丽丝提供了足够与强风抗衡的力量。 将门缝扩大到顾柯能够顺利钻出来、又看不到自己触手的大小,爱丽丝紧张地等待着。 只要能够在顾柯走出来的一瞬间,把触手全部藏回去 ,自己就不会暴露。 床上的被单、枕头全都被吹了起来。 枕头砸在两边的墙上,又掉在地上。 四条床单则像四只来自石炭纪的巨型蜻蜓,在狭小的空间中飘啊飘、飘啊飘。 就在顾柯好不容易越过碍事的桌子,走到门边时,一条被单看准时机,毫不留情地糊了顾柯一脸,让顾柯被迫罩上了将整个人都包裹住的“盖头”。 没能扒拉开床单,顾柯先撞上了门缝,成功走了出去。 “砰——” 失去了爱丽丝的支撑,房间门在风力的作用下关闭,发出了一声巨响。 爱丽丝也长出一口气。 趁着顾柯从被单中钻出来的两秒钟,她成功收回了触手,顺利变回了人畜无害的乖巧小女孩。 多亏了卡尔爸爸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特殊材料,她的衣服在被触手撑坏之后,能够瞬间恢复原样。 不然自己很难向顾柯解释,正面对着风的自己,衣服背后为什么会多出几个大洞。 “呼——呼——辛苦你了,爱丽丝。” “多亏有你撑着门,我才能跑出来。” “不然恐怕就要在房间内和风比试力量了……” 虽然从和闫诚的私人运动中顾柯感知到,自己现在的身体力量有了很大的提升。 但面对方才那样的大风,顾柯对自己并没有什么信心。 “不客气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爱丽丝摆了摆手,装作很轻松的样子。 过了两秒,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又换上楚楚可怜的表情,看着顾柯的眼睛说: “如果哥哥真的想感谢我的话,可以带我玩游戏吗?就是陈宁姐姐之前和你说的那个——不要告诉卡尔爸爸。” “这样不太好吧……” 顾柯无心挑拨海因里希教授和女儿之间的亲自关系。 万一带着人家小孩偷偷玩游戏,被家长发现的话,自己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而海因里希教授是有相当大的概率,要参与自己的博士毕业论文答辩的…… 要是给教授留下了这么不好的印象…… 顾柯尬笑了一声,大脑飞速运转,疯狂寻找有可行性的替代品。 终于,他想到陈宁曾说要请爱丽丝吃小蛋糕,而海因里希教授并没有说什么。 “哥哥带你出去吃甜品好吗?你想吃什么小蛋糕都可以。” “唔——” 一边是不知道什么样的游戏,一边是好吃的小蛋糕,爱丽丝犹豫了起来。 想起爸爸上次生气时落下的眼泪,爱丽丝还是妥协了。 “好吧,小蛋糕也不错。” “谢谢顾柯哥哥啦!” 在完全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规则、自己又触碰了什么禁忌的情况下,顾柯没敢继续冒险,带着爱丽丝,顺着原路回到了图书馆。 因为无法交流,图书馆内相当安静。 只有部分已经结束学习的人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两人相当顺利地找到还在看《软体动物分类图鉴-章鱼篇》、并且看得津津有味的海因里希教授和陈宁。 只见陈宁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到的黑笔,正在疯狂地演算,试图独立复现方才已经过一遍的推导思路。 41. 第 41 章 “我们回来了。” 看到陈宁沉浸在数学的世界中、无可自拔的样子,顾柯久违地想起那些和闫诚肩并着肩,与高中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搏斗的青春岁月。 不过污染域显然不是一个进行数学研究的好地方,因此他还是出声打断了陈宁的思路。 海因里希教授淡淡地点了点头,将欣慰的目光从书本转移到女儿身上。 可怜的陈宁则像是被道破了形状的恶鬼,又像是被女鬼吸尽了精气的穷书生,猛得抬起头,骨头还发出了一声“嘎达”的轻响声。 “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看着爱丽丝依偎到海因里希教授身旁,顾柯好奇地问道。 海因里希教授轻轻地摇了摇头。 陈宁却猛地窜了起来,又立刻做了回去,撕下一页只有章节标题的纸,在空白处“沙沙沙”地写了起来,速度之快,只看得见她手中黑笔的残影。 “这是我们收集到的情报,教授您先看。” 在等待陈宁书写的间隙,顾柯将手机解锁,调至备忘录,递给海因里希教授。 不得不承认,手机电池的续航能力在七年后有了非常大的长进,即使开了那么久的手电筒,也还剩75%的电量,让人非常安心。 凑到陈宁旁边,顾柯低头看她已经写好的内容。 【是啊,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嘻嘻嘻,小顾同学,你一定想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我做了什么吧?】 【这些都是我没能算出来的东西哦!】 写完这句话,陈宁带着点骄傲不像骄傲、沮丧不像沮丧的气势,一张一张、一页一页地将自己大段大段的失败演算过程翻给顾柯看。 还以为她要提供什么不得了的情报的顾柯: “……” 不应该啊,像陈宁这般优秀的华夏交通大学本科生,竟然这么快就被数学折磨疯了吗? 不过低头再仔细看了看那些公式,顾柯发现,自己其实也看不太懂。 ……最终还是,退化成了不懂数学的样子吗?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为了应试而提前学的那一点高等数学,终究不过是戏子面上涂抹的脂粉——弱不禁风、一擦就掉啊。 看到顾柯脸上浮现出的、如同见到了古战场一般的悲凉,陈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需要找个人分摊自己的痛苦。 爱丽丝太小了,体会不到其中辛酸;海因里希教授又不合适。 所以她攒足了怨念,只等着顾柯回来。 这种时候,她和顾柯就不是什么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庸俗关系了,而是同甘共苦、惺惺相惜、共同在海外艰苦奋斗的华国同志。 虽然面上怨气满满,但对于愿意冒着风险,去寻找线索的顾柯,陈宁其实是十分感激和敬佩的。 要是顾柯能够发挥出传奇调查员的实力,立刻破解了污染域的话,自己就不用考这个该死的高等数学了嘛~ 【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陈宁又写了一句。 “我们在文学系教室里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影子,疑似畏光,移动时不会对外界环境产生影响。” “结合目前的信息推断,该污染域的形成时间大约在昨日12点到2点之间。” “外面绝大多数建筑都是实心的,无法进入,目前能够进入的只有文学系和我们学校条件最差的一档宿舍。” “有理由怀疑,这片污染域的创造者是密大的贫困学生,但有待更详细的证据支持。” “另外,我在调查宿舍楼的时候,遇到了一阵无来由的强风,差点被关在宿舍房间内出不来。” “多亏爱丽丝顶住了门,我才成功跑了出来。” 想到这里,顾柯还是有一点后怕。 谁也不知道被关在宿舍里会发生什么。 好一点的话,等风停了,说不定能靠在外面的人开门出去。 坏一点的话,自己可能就直接被大风吹成人干了。 【?】 【爱丽丝顶住门吗,真的假的?】 陈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和她看到自己抽选到的教材时相似。 “当然是真的啊。” 老实说,脱离险境后回想起来,在那么强的风力,一个小女孩能顶住门,确实是一件伟大的壮举。 但顾柯并没有因此怀疑什么,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古老而神秘的学术世家的小孩,身上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辛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连狼人和吸血鬼都能在这所学校就读,存在“不那么正常”的人类算是很好接受的事情了。 退一万步来讲,也可能是爱丽丝提前学习了和“杠杆原理”相似的物理学小知识,找到了最佳发力点呢? 【好吧,我相信你。】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们并没有找到足以破解污染域的线索是吧?】 “确实,反而收获了更多谜团。” 【总之就是,在这场考试开始之前,没有逃出去的可能了吗?】 “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顾柯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抬手在陈宁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表示对她的深切同情。 “加油,相信你一定可以通过考试的!” 【那可真是谢谢你啊。】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浇灭,陈宁彻底认命了。 她低下头,翻回到刚才没算完的那一页,继续写了起来。 命,是这不公平的命运,将她推入这痛苦的深渊! 【室内突然起风确实很奇怪,我也从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 【但影子的话,可能是某种形式的分身,或者意识残留体。】 【畏光的类人型物种范围非常有限,吸血鬼、灵体、鼠人,这三个中选一样吧。】 见陈宁重新开始演算,海因里希教授将手机递还给顾柯。 他在顾柯记录的线索旁新建了一页备忘录,用来和顾柯文字交流。 “我觉得可以排除鼠人。” 顾柯的语气相当坚定。 鼠人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存在。 它们最初是普通人类,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被迫进入地下室、下水道这样阴暗潮湿的地方生活。 < p>据说是因为常年与老鼠为伴,或者受到了鼠源性污染,这些人的精神会逐渐向老鼠靠拢,视力下降、心智退化、饮食偏好向腐烂物转变…… 一段时间过后,这些人就会变成长着巨大的老鼠脑袋、人类躯干和老鼠爪子的怪物,也就是“鼠人”。 它们的眼睛是灰色的,看不清物体,畏光,和老鼠一模一样。 它们还会携带并传播鼠疫、斑疹伤寒、钩体病等诸多病毒、细菌,给所到之处带来无穷无尽的病痛和苦难,直到所在地的人类死的死、逃的逃。 上世纪有大量贫民居住在哥市废弃地铁线路中的时候,哥市曾经出现过相当严重的鼠人问题。 后来,由哥市政府牵头,平日里争锋相对的特殊案件调查局和教会合作,排出大批精锐进入地铁,才将这些鼠人消灭干净。 所以现在哥市应该没有鼠人的存在了……吧? 顾柯稍微有那么一点迟疑。 刚刚醒来的时候,他会像信任自己国家的政府一样,相信北美政府给出的官方信息是准确的。 但经过现任总统“烽火戏诸侯”一般的发言洗礼过后,顾柯似乎很难完全相信北美政府信息的严肃性了。 “应该也不是吸血鬼,爱丽丝没有闻到蝙蝠的味道。” 爱丽丝放下手中的绘本,非常肯定地说。 “那就是灵体?” 顾柯对此完全没有研究。 除了知道特殊案件调查局里存在亡灵族员工之外,他对灵体相关的信息一无所知。 “爱丽丝觉得,非常有可能。” 爱丽丝从地上站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爱丽丝没能从那个影子上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和灵体的特征最接近。” 就在海因里希按开自己的手机,想要敲些什么的时候,古怪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哎呀,这么快就到了中午呢~】 【大家学习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熟练地运用知识的把握了?】 【嘻嘻,不管怎么样,都要到大家最期待的午饭环节了呢!】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不管是自己手上的书,还是书架上无人选择的书,全都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本该是一个整体的书架被无形的力量,按照边线,切割成长方形木料,一块一块,排着队飞在空中,好像交响乐团演奏时,在空中飘浮的音符。 拼合、重组,以图书馆的中心为圆心,成套的桌椅从空中落了下来。 这让顾柯无端联想到华国古装电视剧中,君王和臣子围成圈祭天的场面。 难道北美人也对圆形情有独钟吗? 遗憾的是,这样大费周章地将图书馆改成食堂之后,端上来的食物依旧相当没品——只是加了几颗青豆的土豆泥。 有的时候人在国外真的会非常无助,比如碰到整了这么大排场却只是发土豆泥的场面…… 但出去跑了一大圈,顾柯也确实饿了。 快速把食物塞到胃里,他转头征求边上三个人的意见。 “出去之后,我们一起去吃顿好的,就吃中餐怎么样?” 42. 第 42 章 “我请客,你们只要人来就好。” 陈宁像捣蒜一样,猛猛点头。 她可太想吃一口家乡的味道了。 如果是顾柯请客的话,一定能找到正宗的中餐馆吧。 这倒不是陈宁对顾柯的生活能力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出于对顾柯财力的信任。 别的不说,光是传奇调查员一年的工资,就够陈宁躺在家里吃一辈子的了。 跟顾柯吃一顿好吃的饭,既能抚慰自己麻木的胃口,也能疗愈自己受伤的心灵,何乐而不为呢? “哥哥,你忘记答应爱丽丝的小蛋糕了吗?” 爱丽丝却急了起来。 在她的认知里,人不会因为同一件事情,请别人吃两顿饭。 如果顾柯请大家一起吃中餐的话,自己的小蛋糕该怎么办呢? “哥哥也没说不带你去吃小蛋糕啊……想什么呢?” 顾柯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海因里希教授的面部表情,一边举起爱丽丝的手。 见海因里希教授没有皱眉,也没有表示反对,他才放心地用小拇指勾起爱丽丝又短又细的小拇指。 “哥哥现在和你拉勾,保证出去之后,带你去吃好吃的,甜品和中餐都有,行吗?” “好!” 爱丽丝这才心满意足地和顾柯拉勾。 ……难道自己平时对爱丽丝很不好吗?好像也没有克扣爱丽丝该有的食物啊。 看着自家乖女儿为了甜品和中餐,专门和顾柯约定,海因里希教授不禁陷入了沉思。 想了想平时按照软体动物食谱给爱丽丝准备的食物…… 好吧,也许自己确实在小零食上面有所欠缺。 小孩子嘛,喜欢吃甜的也正常。 【好了,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吃饱了。】 【下面,请大家有序进入考场,享受为你们每个人量身定制的试卷吧!】 【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肯定没有做过这样有针对性的卷子吧,痛哭流涕地感激我吧,嘻嘻~】 忽视了还有人没吃完的事实,电子音愉快地宣布考试开始。 又是一阵白光降临,将所有人一起传送回了昨天的考场。 虽然减去了一些“不合格”的人,但向考场两侧看,依旧望不到尽头。 考场布置和第一场考试相同,或者应该说,除了桌面上的试卷更换之外,什么都没有动。 【以各位的聪明才智,相信已经完全学会了上午书本中的内容吧?】 【因为有新同学们的加入,所以我再重申一下考试纪律,考试过程中,禁止讲话、禁止张望、禁止起立哦~】 【而且只有高于六十分的人才能活下来呢~】 【那么现在,拿起你们面前的笔,开始作答属于自己的试卷吧!】 顾柯本想通过考场环境推测自己在哪里。 但是这个大小的纯白空间,别说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没有,就连隔壁财大气粗的霍普金斯大学都不可能有。 ……看来是和最初那片白雾相似的污染域内部空间了。 不过也对,有这么多被卷进来的密大师生,除了几个特别大的国际会议中心之外,整个哥市恐怕都没有能够同时容纳这么多人做题的空间。 从之前没有复刻密大校区内“不重要的建筑”就能看出,这片污染域的资源没有想象中充沛,和顾柯在档案中看到的那些,能够轻轻松松复刻现实的污染域不同。 遗憾的是,在顾柯目前所接触到的资料中,还没有看到对污染域的成因、范围和污染来源进行的量化研究,也就无法从宏观层面对污染域建立系统性认识。 放下理论问题,顾柯开始自己的作答。 有一说一,这本该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惊心动魄的考试,每一道题目的每一分,都可能成为决定考生生死的关键。 然而看着【请分别为“妈,麻,马,骂”这四个汉字,标注汉语拼音】 【你在早上九点遇到领居王奶奶,你应该说:A.您还好吗?B.吃了吗?C.再见。】 这样毫无难度的题目,顾柯实在是紧张不起来。 这要是考不到六十分,都不用等污染域处理,顾柯自己就直接自刎归天、以告先祖之灵了。 相比之下,边上爱丽丝和海因里希教授的题目,就稍微有些难度了。 爱丽丝的题目出自她在图书馆中度过的绘本。 绘本的故事内容非常简单,可以说是在北美这边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讲的是小女孩被龙卷风连人带房子卷到神秘的国度,为了寻找回家的路,前往城市请求伟大的魔法师帮助,在路上遇到了一系列神奇的事情的故事。 这本该是一个普通寻常的童话故事,爱丽丝觉得,最多不过是考一考主人公在哪里遇到了什么事情这样的情节默写题。 但也不知道这个出题人是地摊文学看多了,还是阴谋论入脑。 非要往爱丽丝的卷子里加了一大堆“这个故事给了你什么启示”“这个故事是上世纪初创作的,请结合时代背景,分析其对所处时代的现实意义”……这样乱七八糟、不围绕故事本身的题目。 可怜的小爱丽丝只是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小女孩,让她做这些题目,实在是太为难了! 换个文学系或者历史系的来还差不多! 虽然没有到回答不上来的地步,但爱丽丝就是非常生气,觉得自己受到了针对,咬牙切齿地回答着问题。 海因里希教授的试卷就是纯粹的难了。 各种关于章鱼的冷门小知识,如果只是上午简单看了一遍的话,没有超忆症的普通人是绝对记不住的。 好在这就是海因里希教授的研究方向,这本书是他经常翻阅的参考书,而且他本人还有长期饲养大小章鱼和其他海洋生物的经验。 对他来说,这并不是新鲜的知识,而是早就存储在大脑中、能够闭着眼睛说出来的“常识”。 总之呢,三个幸运儿没过多久就答完题,交上了还算满意的答卷。 陈宁,则一手拿着笔“沙沙”地写个不停,完全不敢中断;另一手反反复复、上上下下地挠头皮,非常绝望。 数学这种东西,不会就是不会。 即使陈宁已经很努力地学习和准备了,但受限于过于短暂的学习时间,和与数学演算风马牛不相及的天赋点,她依旧回答地非常痛苦。 拼尽全力,到了收卷的时候,她还是只做了80分的题,而且绝对有错的。 自己英明一世、当了一辈子的小镇做题家,不会就这么载在这场考试里了吧? 这是白光降临时,陈宁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眼一睁一闭,她出现在了一间开阔的会议室里。 和北美政府议员开会的国会很像,这间会议室以一个大大的讲台为中心,背后是一个巨大的LED屏幕。 另外三面则是面向讲台、围成半圆形的一排排座位,逐层升高,最远的一排足足有五个陈宁高。 陈宁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是密大毕业论文答辩专用的一件大会议室。 别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的博士毕业论文答辩就将在这里举行。 很早就提前交卷出考场的顾柯、爱丽丝和海因里希教授坐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上——既在最高层,又能看清全场的情况,可以说是狙击的最佳点位之一。 就在陈宁挤进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的人群,想要走到顾柯身边的时候。 可恨的电子音又响了起来。 【真是遗憾啊……上一轮竟然只淘汰了五十个人。】 【是我出的题目太简单了,还是你们这些小强的生命力太顽强了呢,怎么会比第一天淘汰的人数还多呢,真是搞不懂……】 也许是想表示自己正在思考,电子音不再说人话,改而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电火花声。 虽然没有参与第一天的考试,但顾柯确实认可它说的“题目太简单”,并在心中建议对方提高一下汉语水平。 陈宁则爆发出了一阵在场无人能够听懂的沪市土话,从语气判断,大概是很愤怒。 【原本呢,我是该放你们回去休息的。】 【可这样考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你们每天都要消耗那么多资源,真是让我感到难受……】 【所以我想了想,今天必须再加一个面试的环节。】 【题目嘛,就在密大伟大的入学面试题里抽,怎么样~】 “既然你不希望看到我们活下来,为什么还要采用考试这样的形式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前排响起。 他已经是一把年纪的老人了,原本就没剩几年可活。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污染域的恶意再大,他也无所谓。 但这里还有这么多正值壮年的年轻学生和教授,如果不能找到出去的方法的话,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污染域中。 因此老人鼓起勇气,冒着生命危险,对试图改变原有规则的电子音提出质疑。 “是啊是啊,而且面试的话,不就纯凭主观打分了吗?这根本就不公平吧!” “你也没告诉我们离开的条件,这不是纯耍人吗?” “再聪明的人也架不住每天高强度考试吧?” 43. 第 43 章 密大的学生们也是有脑子的,他们明白,这样永无止境的考试,只会把人的意志拖垮。 再加上很多过去认识的、或者刚认识的同伴,没能出现在这里,恐怕是成了电子音口中的淘汰者。 乐观的人或许会抱有侥幸心理,一厢情愿地相信电子音口中的死亡或许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某种惩罚。 但绝大多数人还是生出了真实的恐慌。 有了第一个敢于反驳的人,质疑的声音接连不断,吵吵嚷嚷,将会议室变成了菜市场。 【安静!】 【这可是你们制定并维护的规则啊,怎么,裁判换成别人以后,心里就开始惶恐了吗?】 虽然这不符合常理,但顾柯从这电子音中品出了一阵怒气。 难道真的是遭受不公平对待然后黑化的密大学生? 【现在,你们的生命都掌握在我的手上,那么就要遵守我制定的游戏规则。】 【明白了吗?】 听到这样拒绝沟通的回答,原本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过顾柯倒是从电子音的反应中,发现了一个问题。 如果这电子音能够完全操控污染域的话,在被挑衅的时候,它应该直接降下惩罚。 按照逻辑,要起到威慑作用,能力再不济,也应该揪出一个带头的,杀鸡儆猴。 可它除了口头威胁外,什么都没有做。 就像在图书馆中那样。 虽然电子音声称不能离开图书馆,但他和爱丽丝真的离开了图书馆,也没有受到什么惩罚。 也就是说,它的权限可能局限在制定考试规则、组织考试、阅卷这些和考试相关事件,对于污染域内发生的其他事情,没有多少实际的影响力? 每片污染域的特性各有不同,顾柯不敢妄下定论。 【既然你们质疑我的公平性,那么我就让你们一起来看看面试的过程吧。】 【怎么样,这样可比你们那所谓公平公正、实则私下勾结的“双盲面试”公平多了吧?】 话音刚落,人群前方那个巨大的屏幕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突然亮起。 一个人形的黑色存在,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坐在一套高级的办公桌椅后。 区别于只是看起来肤色偏黑的黑人,它的全身都是纯粹的、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黑色。 肉眼看上去,既像是黑色线团编制而成,又像是一串黑洞连在一起,组成了这样一个怪异的存在。 只有像是儿童涂鸦中的太阳一样的两颗正红色的眼睛、和像是孩童折纸一样的嘴巴,给它增添了一丝区别于黑色的色彩——但又更显得诡异。 它张开嘴,吐出和电子音不同的,年轻人类男性的声音。 “我是面试官,你们将看到面试的全过程。” “我将根据上一轮考试的交卷时间,按照先后顺序,抽取考生。” “下面有请第一位考生。” 一阵眩目的白光过后,一个典型的白人小少爷出现在了黑色人形物对面的座椅上。 因为一天没有换洗的缘故,他身上量身定制的休闲西装有些微微发皱,少了一丝神气。 但持续多年的正反馈循环,为他建立起过分的自信,让他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能够保持自信和冷静。 “为什么选择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请你如实回答。” 这是一个很常规的问题。 “选择学校的原因?” 他先是用反问的语气重复了问题,展现出自己认真的态度,并积攒起气势。 “那当然是因为我对和神秘学相关的一切都非常感兴趣。” “每一个有着丰富想象力的人,都会好奇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着天使、恶魔、吸血鬼这些传说中的生物吧?”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能够为我提供研究它们的机会,比那些除了混文凭之外毫无意义的学校有趣多了,我当然愿意来这里就读了。” 似乎是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他把手搭在了椅子的把手上,指尖颇有节奏地敲击着把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屏幕外,少数混迹在人群中的吸血鬼对他将自己视作某种研究对象的态度非常不满,有的甚至在对着屏幕呲牙。 没办法,吸血鬼就是这样双重标准的物种。 一方面,将人类视作移动的血袋、豢养的家畜;另一方面,又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是高于其他物种的存在,不愿意当人类的研究对象。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要是有一天,复活的恐龙从人类手上夺回了所谓的“霸主”地位,建立起恐龙的研究所,把人类当成实验对象的话,人类也会感到愤怒吧。 幸好这个世界上没有西方传说中的那些天使和恶魔,要是让祂们听到人类这样看待祂们,多半会大发雷霆、降下惩罚的吧。 观察到吸血鬼们表情突变的顾柯在心中暗想。 “你的回答还算不错。” 白色的嘴从细长条拉成了月牙形,顾柯总感觉那里面会渗出些奇怪的东西,比如血液或者黑泥…… 但黑色的面试官似乎把自己的笑容当成一种表达对他人赞赏的方式,他乐呵呵地换上了一个更具有挑战性的问题。 “那么,对于本校学生高度依赖政府岗位的就业现状,你是如何看待的呢?” “嗯……” 他歪了歪头,思考的样子很认真。 虽然对学长学姐们的就业去向有所耳闻,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一问题。 没办法,对于没有继承权、却能每个月领到几万刀零花钱的小少爷来说,就业实在是一个过于遥远且无趣的话题。 不过既然在面试中遇到了这样的问题,那还是好好回答一下吧。 为了升学专门接受过面试培训的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首先,这是一个长期性的问题。” “没记错的话,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从建校以来,就高度依赖向政府输送对口人才这一就业路径,许多同学也都是奔着特殊案件调查局的高待遇报考本校的。” “因此对于能够顺利入职调查局的学 生们来说,这并不算是问题,至少不是一件坏事。” “其次,得到一个稳定、体面、收入不菲的政府岗位,本就是我国绝大多数普通家庭对子女的最高期望吧。” “据我所知,相当一部分同学对此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相当感激学校为他们提供了一条切实可行的上升路径。” “部分学生还对自己的运气抱有幻想,认为自己进入政府机关工作后,能够得到上司的青睐,步步高升。”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而且绝大多数有所成就的毕业生,在校期间就通过本校与调查局的合作项目提前开始了工作。”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政府部门的高度绑定,也为我校学生提供了不少实践的机会,有助于优秀的学生们将知识运用到实践中去。” “当然,也有不少人认为,大学和社区大学的区别就在于,大学的人才培养方案不能局限于帮助学生找到一份好工作,也要兼顾培养学生的社会责任感。” “像我校这样,与政府深度绑定的大学,很容易被这些人冠上‘政府的走狗’这样的称号。” “但我认为,和那些只会空喊口号、挑拨社会矛盾的大学相比,我校向特殊案件调查局为首的实务部门输送的人才,更有助于社会治理和提高国民的幸福水平。” “综合上面所说的,我认为,‘本校学生高度依赖政府岗位的就业现状’是客观存在的,但其正面影响显著,远大于负面影响。” “只要逐步完善其余学生的市场化就业渠道,该状况也就不再成为问题了。” “说得很好。”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对于那些没能进入调查局,也没能找到其他工作的学生,你有什么看法吗?” 面试官变得更加满意了,纯白的嘴从峨眉月变成上弦月,圆润饱满了不少,看上去有股莫名的喜感。 从小在夹缝中生存,非常会看人颜色的小少爷心中暗喜。 这次的面试官虽然长得难看了一些,但都露出这样的表情了,想必和以往的所有面试官一样,都对自己非常满意吧。 “那多半是因为他们本身不努力吧?” “在我们这样一个伟大的、充满机遇的国家中,只要愿意付出足够多的努力,总是会有所收获的。” “不说能够出人头地,在市场上找到一份工作,我想并不是难事。” 听了这话,面试官的笑容变得更加夸张了。 从饱满的上弦月,变大,变圆,最终变成了一轮大大的圆月,挂在黑漆漆的脸上,两颗红色的眼睛也变成了不详的伴星。 “如果事情真的像你描述的那样,只要努力就好的话,那该有多么美好哇!” 感叹一声,面试官毫无征兆地抬起细长的黑色尖爪,伸手抓住眼前人的脑袋。 “咔吧——” 是头骨碎裂的轻响。 粉嫩的、柔软的、流动的脑花,和鲜红的、腥气十足的鲜血一同流淌出来,在触碰到黑色尖爪的一瞬间,被面试官吸收。 44. 第 44 章 绝大部分的血液都被黑色的不明物质吸收,也有一小部分鲜血溅到了桌面上,又在重力的作用下滴落到没有影子存在的地面上。 可怜的学生还沉浸在自己将要成功脱逃的喜悦之中,当那黑爪覆上他脑袋时,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惊恐。 屏幕前的人却受到了十足的惊吓。 污染域中可没有保护现代人脆弱心理的电视分级和直播监管制度。 血腥而多汁的场面,完全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就被投放在会议室巨大的屏幕中。 在场的大多是有同情能力的人类,看到着同类遇害的情景,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双眼。 少数吸血鬼见到新鲜的血液,没忍住,舔了舔嘴角。 也有部分,正在逐渐偏离人类范围的神秘存在研究者,目不转睛地盯着黑爪畅饮鲜血、吸收人体组织的动作,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种贪婪混杂着喜悦的情绪,好像他们不是在围观同类的死亡,而是在见证一场精彩纷呈的科学实验。 顾柯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同类被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杀害。 刚看到那血色的场面时,他的大脑完全没有识别出发生了什么,只剩下一片空白。 大约三秒过后,他开始认识到刚才自己看到了什么。 哦,原来是有人的头被捏爆了啊…… 不对,什么叫“人的头被捏爆”? 这人之前和面试官不是聊得好好的吗…… 一旦开始思考,那些红白相间的画面,就在顾柯的脑内不停地翻滚了起来。 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捏爆了脑袋! 看着屏幕上像是被啃了一半的桃子一样,残缺不全的人类头颅,顾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当然感到了害怕。 哪怕打着“传奇调查员”的旗号,参与了两个污染案件,他的心智也还停留在大学刚毕业的状态。 不要说看到一个人被杀死在自己面前,就算是看到一只猫被杀死在自己面前,他也会本能地感到不适。 可害怕之余,还有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自他的胸腔中升起。 对考试不公平的义愤,对面试官玩弄考生心理的激愤,对同类被杀害的悲愤…… 各种相似却又不同的情绪集聚到一起,变成了纯粹的、爆裂的愤怒,经过有力地跳动着的心脏的传递,冲进大脑。 这不符合顾柯平时的行事风格。 但任何一个憧憬正义、心地善良的人,都不可能在目睹了这样的事情后,依旧保持冷静理智的中立状态。 他站了起来,暗红色的双眼从中心开始,朝着亮红色变化,像是陈旧的血迹上又覆盖上了一层新鲜的血液。 “不要让愤怒降低你的智慧……” 在鼓膜充血的状态下,周遭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可顾柯却清晰地听到了闫诚无奈而温柔的忠告。 似乎有一双结实可靠的双臂环抱着他,在他的背后轻拍,和儿时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夜晚相似。 陈宁站在顾柯身后的过道上,最初时就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晕血。 幸亏这奇形怪状的面试官“进食”时并没有声音,不然陈宁恐怕就要在一片漆黑之中,被咀嚼同类肢体的声音所困扰了。 海因里希教授和爱丽丝坐在一起,紧挨着顾柯。 他们俩对眼前的画面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海因里希教授是因为见得太多,实在是有些麻木。 爱丽丝则是因为天生的冷淡,她觉得人都是要死的,怎么死、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并不会对结果产生影响,所以完全没有为了他人的死亡感到悲伤的必要。 注意到顾柯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握拳,小臂青筋凸起,似乎是要为死者打抱不平,海因里希教授伸出手,拉了下顾柯的手腕。 “你还好吗?” 感受到手腕处的凉意,顾柯的感官重新落回现实。 “啊,我就是有点难受,没什么。” “理智值还稳定吗?” 海因里希教授知道顾柯san值锁定的特性,但情绪突然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像受到精神污染的表现了。 “没事,我只是有些激动。” 顾柯也觉得自己方才的状态很危险,尤其是在出现了幻听之后。 可san值不可能因为海因里希教授冰凉的手轻轻一拉,就回归到正常值。 所以自己刚才的症状肯定不是因为san值的变化。 那么又是因为什么呢? 顾柯不明白,脑中却浮现出今早出门时,闫诚那一闪而过的悲伤。 莫非闫诚知道些什么? 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顾柯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坐回了原位。 就在众人或恐惧、或愤怒、或不安、或不满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时,屏幕闪了闪。 面试官转移到了另一间,和最初的房间一模一样的房间。 画面纯白而洁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甚至让人生出了一丝温馨的幻觉。 那名只是说错了一句话,就惨遭毒手的学生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面试官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镜头前,诡异的脸贴上镜头,透过屏幕直勾勾地看向会议室内的人们。 “不好意思,刚才那位学生的回答太令人失望了。” “他的得分是” “0分” “这是故意杀人!” 会议室前排,有人高声呼喊。 可屏幕中的面试官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下面有请第二位考生。” 又是一阵眩目的白光,一个佝偻着背、带着厚重黑框眼镜、留着长刘海的男学生出现在了面试官对面的椅子上。 他抬头看了面试官一眼,就像被吓坏了的兔子一样,在椅子上缩成一团。 “你想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收获什么?” 面试官饶有兴致地审视了他一番,没有露出笑容,却抛出了一个相当友善的问题。 这名考生却只是一味地摇头。 “看在你这么谦虚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介绍一下你自己吧,简单的也可以。” 考生却还是摇头,仿佛开口说话,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情。 面试官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好吧,既然你坚持拒绝作答,那就相当于交白卷。” “0分。” 话音刚落,也许是觉得没有继续恐吓其他考生的必要,也许是对这名考生抱有某种奇怪的同情,也许是纯粹不想再收拾或者换房间,面试官没有采用第一次那样血腥的方式,而是改换了一种看起来更加温柔、体面的方法。 面试官将自己的身体延长、拉大,直至将这名考生整个包裹住,然后瞬间向内收缩。 从视觉上来看,就是一个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小黑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直到消失前的一刻,这名男学生还在不停地摇头。 他似乎以为,只要拒绝和外界的一切交流,就不会因为回答错误而被斩杀。 这才是理智值下降的典型表现。 看着自始至终都拒绝和外界交流的学生,顾柯这样想到。 面对面接触着这样一个人不人、影子不影子的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挺掉san的。 可如果是密大学生的话,除了做纯文学那样少数几个纯理论方向的师生外,一般都会和非同寻常的存在有过接触,按理说,不太可能只是看了面试官一眼,就吓到完全不能反抗。 莫非面试的房间真的存在大规模的精神污染? 从目前的面试情况来看,自己之前的猜测有一定的道理。 在考试的过程中,疑似和电子音是同一人的“面试官”对面试房间内的一切有着高度的控制能力。 但对于“面试”职能范围之外的区域,比如说候考的这间会议室,控制力似乎就弱了不少——这从其没有对会议室中人们的议论做出反应可以印证一二。 “下面有请第三位考生!” 白光过后,三位成年人同时惊恐地发现,身旁的爱丽丝消失不见,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不是说按照交卷先后顺序抽取考生的吗,怎么爱丽丝被最先抽走了?” 还没等海因里希教授说什么,后方的陈宁就提出了质疑。 海因里希教授倒是没有像普通的家长那样惊慌失措。 他双手交叉,淡定地看了看屏幕上爱丽丝的状态,没有发现异常,于是随意地回复: “这怪物的原话是,‘将根据上一轮考试的交卷时间,按照先后顺序,抽取考生’。” “其中,‘按照先后顺序’和‘抽取’,也可能是并列关系呢?” 听出教授一点也不急,还有心思玩文字游戏,陈宁没有再追问。 顾柯则紧张地盯着屏幕,为爱丽丝捏了一把汗。 他也和陈宁一样,认为面试是按照交卷顺序进行的,还打算等自己先进去面试后,给爱丽丝总结一些实用的面试小技巧呢。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也能被认定为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学生,想必是关系非常深厚吧?” 面试官咧开嘴,白色的弧线从一边眼角挂到另一边眼角,比第一场面试中的圆形笑容还要可怕。 “来吧,谈谈你对学术世家的看法。” 45. 第 45 章 听到这两句话,屏幕外,顾柯的心跳变得更快了。 在场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如果说面试官对于第一名考生抱有暗戳戳的恶意,对于第二名考生抱有隐约的同情的话,那么对于刚刚上场的爱丽丝,则是充满了明晃晃的恶意。 “学术世家?” 爱丽丝抬头,眯着眼,仔细打量起面试官,试图分析组成它身体的黑色物质的成分。 “怎么,你不知道学术世家是什么意思吗?” 面试官还以为爱丽丝是因为年纪太小,不理解“学术世家”这样有点难度的词语的意思。 “学术世家就是指,从爷爷奶奶到爸爸妈妈,再到孙子孙女,一家人都从事学术研究的家庭。” “小朋友,你们家是这样的吗?” 爱丽丝没能分析出眼前的“人”到底有什么成分,这让她感到十分沮丧。 但面试官都问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好再装成听不懂的样子,完全不理它。 因此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种可爱的声线,甜甜地说: “我没见过爷爷奶奶,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不过我的爸爸确实是做研究的教授,我以后也想像爸爸一样做研究……唔,应该算是学术家庭吧。” “……” 面对这样一番充满童趣的发言,不光是屏幕外的密大师生们,就连面试官也愣了愣。 虽然污染物没有道德,但面试官转变的时间不算长,曾经身为人类的自我意识也尚未完全泯灭。 它确实对那些抢走了自己机会的学术世家之人充满了仇恨,但要是向着这样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发泄的话,自己和那些欺负自己的坏人有什么区别呢? 此时它,完全将自己刚刚杀死了两个完全无法反抗的事实抛在脑后,沉浸在“要爱护幼小”的幻想中无法自拔。 “那么你觉得,一个家族的每一代人,不用经过努力,都能读好学校、得到好成绩、获得好工作,是合理的吗?” 爱丽丝觉得,这个问题奇怪得很,它假设的前提就是错误的。 以前的事情她不知道,至少就她的个人经历来说,自己长大之后,要想和卡尔爸爸一样当上教授,可是要付出非常非常多的努力的,完全不是这个面试官嘴上说的那样简单。 但如果按照它给出的前提和条件的话,那答案当然是…… “这样肯定不合理啊!” “那如果你是这个能够轻松学习生活工作的人,你还觉得它不合理吗?” 爱丽丝想了想,依旧摇了摇头。 “这样也是不对的。” “研究经费是有限的,如果只想轻松地生活的话,不应该利用家长的影响,占据教职,而应该把研究经费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可如果你是这套体系的既得利益者,你怎么可能反对它呢?” 它右爪撑着额头,白色的嘴和红色的眼睛都眯成小小的缝,非常困惑。 它翘起腿,整个身体朝后仰,发出“哐当哐当”的噪声,对有着敏锐听力的爱丽丝非常不友好。 要是没有人在屏幕外看着,爱丽丝早就伸出触手,用隔音效果超强的吸盘捂住耳朵了。 可惜她现在只能坐在座位上,忍受着对面传来的刺耳的声音。 大约过了半分钟,面试官总算理出了一点思路,变得豁然开朗,停止了摇椅子。 它又凑到了爱丽丝面前,满心怀疑地问: “你不会是揣度了我的想法,想要用假话骗我吧?” “这可不是一个好学生该有的行为哦。” “不是的,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爱丽丝的语气坚定。 “你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我的身上。我没有迎合讨好你的必要,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爱丽丝有些不耐烦。 自己好不容易表现得这么像小孩子,它还在用大人的思维质疑自己,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爱丽丝虽然没能分析出面试官的身体成分,但她也没从面试官身上感受到危险的气息。 显然,它能够杀死之前那两个人,只是因为他们是纯粹的人类,在污染物面前没有反抗能力而已。 换成爱丽丝的话,这个“进食”的关系就要颠倒过来了。 “好,那你敢在测谎仪的面前重新说一遍吗?” 面试官还是没能完全相信。 它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奇怪的白色小球,把它放在爱丽丝的面前。 “你把手放在上面,再重复一遍。如果你说的是假话,小球会变成红色。” 只要加上了足够多的限定词,即便是完全不赞同的观点,也能发自内心地、真诚地讲出来呢。 在海因里希教授的教导下,爱丽丝对这个道理有着深刻的体会。 她将手放在小球上,平静地回答: “我觉得没有能力、单纯靠家庭背景获占据教职,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小球的颜色完全没有变化,依旧是一片纯白。 “好吧,好吧,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客观证据摆在面前,无比相信测谎仪结果的面试官只能选择相信。 不想再费力地为难一个小女孩,面试官给出了评分。 “这位考生的成绩是80分。” “恭喜你,顺利通过了考试,先回宿舍休息吧。” 白光笼罩爱丽丝的全身,她消失了,却并没有回到会议室的原位,应该是如面试官所说,被传送到了宿舍吧。 顾柯和陈宁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俩并不知道爱丽丝有和面试官硬碰硬的能力,整个过程中,都在为爱丽丝的表现而紧张。 尤其是在面试官提出要对爱丽丝使用测谎仪时,他们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爱丽丝为了通过面试,顺着面试官的心意说话的事情暴露,被那怪物伤害…… 还好爱丽丝顺利地通过了考验。 之后又有四个男学生,三个女学生和一名在职教授被抽中,其中只有一半通过了面试。 下一个被抽中是海因里希教授。 “请向我介绍一下你自己。” 奇怪的是,先前对学术世家表现出强烈仇恨 的面试官,在面对海因里希教授这样的纯正世家出身的教授,竟然选择了一个相当简单的问题作为开场。 “我叫卡尔·冯·海因里希,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人类学系副教授。” “目前的研究方向为软体动物特性和相关污染物成因。” 他想了想,认为坐在对面的可能还是生物的存在,应该没有机会重新回到密大校园读书了,所以把通常会跟在自我介绍最后的“欢迎申请我的研究生和博士生”咽了回去。 黑色的头点了点,没有表现出什么倾向。 “只有这些吗?不讲讲你的兴趣爱好、家庭情况吗?” 海因里希教授摇了摇头。 “我所做的工作就是我的兴趣爱好。” “至于家庭状况,我并不是很想提起……” 他单手撑着下巴,嘴角向下,头微微下垂,绿色的眸子融进阴影中,深得像是要凝结出一颗充满生命力的宝石一样。 屏幕外,那些熟悉海因里希教授人生经历的学生和教授听到这话,不禁隔着屏幕对海因里希教授投去同情的目光。 据说海因里希教授在消失的那段时间里,独自一人照顾病弱的、孕育着他们爱情结晶的妻子。 然而天不遂人愿,在生下可爱的小姑娘爱丽丝之后,这位不知从何而来、长相有多么迷人、引得密大知名花花公子收心的病弱美人,最终还是撒手人寰,只留下可怜的海因里希教授独自抚养同样可怜的爱丽丝…… 被怪物问起这样的事情,海因里希教授想必会很难过吧,不想提起也是正常。 在场有不少教授和学生都是海因里希教授的爱慕者。 是的,哪怕海因里希教授已经有了女儿,但因为对外宣称丧偶的缘故,觊觎他的人却是不减反增——尤其是在海因里希教授刚刚回归工作岗位的时候。 试想一下,一名帅哥,年纪轻轻,条件优渥,留着及腰的金色长发,又刚刚丧偶,独自一人带着年幼的女儿…… 谁能够拒绝搬进他的家、为这样一个忧郁而脆弱的美人分担压力的请求呢? 可惜海因里希教授似乎是铁了心要为女儿营造良好的成长环境,拒绝了所有试图成为爱丽丝“继母/继父”的男男女女——包括那些曾经与他有过那么一段关系的人们。 对这些流言毫不知情的顾柯则对前方人群突然出现的躁动感到疑惑。 海因里希教授的回答明明很正常,为什么其他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呢? 猜到原因的陈宁无奈扶额。 虽说她也支持“三十六岁的男人是两倍的水灵”这句话啦,但当被觊觎的对象变成自己的博导,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 不过想到被年轻时的海因里希“用完就扔”的人足足能够绕中央公园围成一个大圈,陈宁 导师啊,这都是您应得的。 人终究要为年轻时的为所欲为付出代价…… 面试官和顾柯一样,并不知道有关海因里希教授的传言,但它也意识到对面的人并不想介绍自己的家庭情况。 “莫非,你的家庭存在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46. 第 46 章 这句话一出,海因里希教授终于严肃了起来。 不论是他自己,还是他的母亲和其他祖辈,凡是他知道的,都经不起任何严格的实验伦理审查。 更不用说他们家族为了实现家族夙愿,完全以“孕育出更能够召唤神明的后代”作为择偶、或者应该说是“育种”标准。 即便是在神人辈出的神秘学研究世家之中,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了。 他想了想,决定用自己刚刚的发现赌一把。 “你是莱顿吧,前不久刚刚通过毕业答辩的那个。” 面对面交流了一段时间,海因里希教授总觉得这怪物的声音非常熟悉。 浅浅回忆了一下,就把这声音和前不久毕业答辩上那个张扬的男生重合了起来。 在“莱顿”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面试官就切断了直播。 “发生什么了?屏幕怎么黑了!” 海因里希教授的爱慕者首先站了起来,随后是一些热心的学生和教授。 最紧张的还是陈宁。 在爱丽丝通过面试之后,陈宁坐到了教授边上的空位。 意识到海因里希教授很可能是为了规避家庭问题,当着污染物的面点明污染物生前的身份……陈宁的心头如同有一万匹野马同时飞奔而过。 “教授您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您对自己的战斗能力难道没有点数吗,怎么能和污染物硬碰硬呢?” “您的亲亲学生还等着您指导答辩呢……” 发完牢骚,也许是吸取了先前图书馆不相信幸运女神的教训,顾柯又听陈宁对着古今中外、各个国家各个教派的神明全都祈祷了一遍。 虽然海因里希教授的情况确实很危险,在博士快要毕业的时候失去导师的后果也非常严重,但像陈宁这样“广撒网”式地祈祷,各路神明真的不会在路上先打起来吗? 看着黑色的屏幕,顾柯也为海因里希教授感到紧张。 但他对海因里希教授不像陈宁那样熟悉,不知道海因里希教授在密大人类学系的教授中,属于战斗力非常堪忧的少部分。 他还以为海因里希教授和自己的博导一样,是那种表面上是文质彬彬、和蔼可亲的科研人员,实际上是战绩辉煌、从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二战老兵呢。 在切断直播的同时,恼羞成怒的面试官也关闭了面试室内的所有光源。 突然陷入一片黑暗,海因里希教授短暂失明了一瞬。 就在他眨了眨眼睛,想要适应黑暗环境的时候,两只尖锐的黑爪直奔他的颈动脉而来。 感受到脖子上冰冷的触感,海因里希教授轻笑了一下。 看来……自己还是赌输了啊。 方才他揭露面试官的名字,是在赌污染域对“面试”这个环节有着某种规则,面试官必须按照“面试”的逻辑行事,而不能仅凭自己的情绪行事。 如果顺利的话,在暴起攻击自己的瞬间,面试官应该受到污染域规则的惩罚,立刻被清除或者转移。 但现在面试官已经对自己出手了,却没有任何惩罚…… 那就说明自己完全赌错了,它先前遵守规则只是因为它想要“像样的面试”而已。 竟然要这样轻易地死在污染域中了吗…… 海因里希对自己的战斗能力有着清楚的认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打得过污染物的可能。 因此赌输了,就只剩下任污染物宰割这一种可能。 眼前这位对世家子弟抱有莫名恨意的学生,显然不可能热衷于开发他这具病弱躯体的其他用途。 那么死亡恐怕就是难以避免的了…… 于是他干脆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了呢,从自己的贪婪吓坏了神明,神明不告而别的那一天起…… 反正自己已经完成了使命,甚至还意外地将家族罪恶的血脉传递了下去,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呢。 不知道母亲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不是也有着和自己相似的经历呢? 可惜神明已经告诉他,人类在死亡之后,并不存在接纳灵魂的天堂或者地狱。 否则他还能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想想见到母亲之后,该和这个狠心抛下自己的女人说些什么。 要是能够再见到神明一次就好了,天知道他有多么渴望被神明那远比爱丽丝强壮有力的触手填满的感觉…… 但自己终究是凡人,能够成功召唤神明一次,大概就已经用光了一生的幸运吧。 思绪停留在这里,调出埋藏在记忆深处那些、被神明拥抱的美好感受,海因里希选择在幻想出来的幸福泡泡中迎接死亡。 诡异的是,几秒过去了,想象中温热的鲜血并没有从脖颈喷涌而出,心脏依旧在规律地跳动着,大脑也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晕眩,颈侧的血管仍然完好无损。 ? 难道自己已经死掉了吗? 因为对死亡的不可避免已经做过完美的推理和论证,海因里希教授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还活着的可能性。 海因里希教授纳闷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所有光源都被关闭,面试室里也没有窗户,所以整个房间内能够发光的,就只剩下面试官,或者应该说沦为污染物的莱顿同学一双红色的大眼睛和古怪的白色牙齿。 通过这会发光的几何图案,海因里希教授发现,原本戳到自己脖子的锋利黑爪已经收了回去,缩在黑色的躯干中,好像遭受了什么非人道的虐待。 “怎么,你不是要杀我灭口吗?” 自己都做好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准备,要是没有死掉的话,岂不是很丢脸。 听了这挑衅似的话语,面试官,也就是莱顿非常愤怒。 他瞬间移动到了海因里希身边,忍着痛,伸出纤细而有力的黑爪,像捧鲜花一样,捧起海因里希教授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拎起,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 有着丰富窒息经历的海因里希立刻就意识到这家伙手法的诡异之处。 按照常理,被人以能够将自己完全吊起来的力道掐起,自己肯定会产生窒息感。 发力的手指会深深嵌入他颈侧白皙的皮肤,在上面留下几天才能消退的红痕。 血管会在压力下狂跳不止,像是要破皮而出的线虫,令人讨厌。 喉管会随着力量的施加而不断收紧,直到空气彻底无法进入大脑,让人头晕目眩。 而海因里希则会在濒死感中两眼上翻,一边克制着痛苦,一边感受着身体本能地分泌出的过量多巴胺带来的快感。 然而这家伙却只是像拔萝卜一样,捧起自己的头,连带着举起了自己的身体,完全没有收拢黑爪,让自己窒息而亡的意思。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近在咫尺的白色弧线一开一合,远比其说出的内容更吓人。 在这样的状态下,海因里希当然说不出话。 他也在为这件事情感到疑惑。 是啊,自己不是应该已经死掉了吗,这家伙怎么还不下手呢? 在人类肉眼无法看到、污染物却能轻易感知的视觉波段内,自刚才尖锐的黑爪触碰到海因里希教授皮肤的一瞬间起,他的全身,由内而外地爆发出一种强大的、可怕的紫色火焰。 面试官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它作为污染物本能的恐惧,被这种火焰深深唤醒。 它的两只“手”都痛极了,就像它还是人类幼崽的时候,用稚嫩的双手触碰到火焰一样。 于是它本能地缩了回去。 它本就不甘心放弃,被挑衅了之后,更是下了决心要在这里弄死这个可恶的教授。 可即便它忍受着刻骨的剧痛,也无法在将教授捧起来之后,把“手”往里收紧一寸。 众所周知,在北美这个能够合法拥有很多武器的地方,真正想要杀人的人是不需要放狠话的。 一旦选择放狠话,就说明这人不敢下手,或者有其他目的。 变成污染物的莱顿显然不可能有灭口之外的其他复杂政治诉求——这对于一个污染物来说没有意义。 再结合它扭曲而不甘的表情,海因里希教授意识到,它可能受到了某种限制,不能直接伤害自己,只能采用这种诡异,但有可能引起血液循环障碍的方式慢慢折磨自己。 如果是污染域的机制在保护自己的话,应该不会让莱顿如此不甘心。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自己的身上有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在保护着他的存在。 会是你吗? 太久没有在脑内直接和他的神明交流,海因里希有些生疏地在脑内发问。 他的双眼因痛苦而生出泪水,眼神却充满希望。 如果是你的话,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理我,也不回来看我? 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得到期待已久的回应。 果然,这一切恐怕都只是自己在濒死前的幻想。 海因里希又再度陷入惯常的绝望。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巨大的“咚——” 似乎是从中得到某种指示,面试官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将海因里希教授扔在了地上。 “真没想到,哪怕实在伟大的神明的世界里,还是存在令人反胃的裙带关系。” 它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咬牙切齿地宣布,海因里希教授的得分是60分,然后立刻就把教授传送了出去。 下一个从座位上消失的,是顾柯。 47. 第 47 章 一进入面试室,顾柯首先就注意到,面试官是一个没有影子的存在。 送走海因里希教授后,面试官重又恢复了会议室中的直播。 本着在污染域中生死不明,就凶多吉少的悲观主义理论,即使没有在频幕上看到可疑的血迹,大部分海因里希教授的爱慕者都觉得他没能通过这次考试,露出悲伤的表情。 感情最为“真切”的,甚至当场哭了起来,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面试的考生。 看到下一个被抽到的是大名鼎鼎的优秀学生、密大与特殊案件调查局的重点培养对象、曾直面古神后依旧安然无恙的传奇调查员顾柯,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放松了下来。 不是说他们不关心顾柯…… 好吧,作为一个人际关系不那么好、却凭实力占据了大量资源的华国留学生,确实有不少眼红和嫉妒他的学生。 但抛开这些小小心眼的人,和隐藏的白人至上主义者之外,绝大多数学生和老师还是关心顾柯的。 别的不说,能和传奇调查员同时在校内就读,或者曾经给传奇调查员上过课,都是能拿出去和其他人、其他物种吹嘘的事情。 一想到多年以后,自己可以向孙子孙女说起,你的爷爷/奶奶在大学里虽然没有多少成就,但也和传奇调查员当过同学,不少人就打心底生出一股自豪感,对顾柯的敌意也就小了几分。 事实上,传奇调查员享受的待遇,完全是特殊案件调查局专门准备的。 即使没有顾柯的出现,这些资源和其他普通的调查员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所以“传奇调查员占据他人资源”本就是个伪命题。 不过顾柯以前不在意、也没空管这些事情,如今则对这些流言蜚语一无所知。 因为入学时间较晚,错过了顾柯在校内相对活跃的时期,再加上生活作风一般,又因为补觉和顾柯的几次经验分享擦肩而过,面试官并没有认出顾柯。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试官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华国留学生。 “华国人?怎么还长着红眼睛和白头发,真有意思,是因为加班多得了白血病吗?” 根据闫诚给他科普的北美生活小常识,顾柯知道,问在北美的中国人“加班吗?”是一种基于刻板印象的、很微小的冒犯。 但如果像面试官这样,加上对他本人外貌的攻击,以及对白血病这样严重的疾病的娱乐化、污名化,那就是很严重的事情了。 闫诚在介绍的时候说过,如果感受到了冒犯,不要害怕,要勇敢地指出来。 至少在哥市以大学为核心的街区里,人们还是保持着“不能种族歧视”的共识的。 据说在上一任总统任期内,这样严重的歧视,足以让一个辛勤工作的员工丢掉赖以谋生的工作,并且在档案中记上和歧视有关的标记,难以找到同层次的工作。 可这里是污染域,还是一个身前疑似高度保守排外的学生控制的污染域。 顾柯不是本地那些从小接受相关教育、政治正确已经像宗教信仰一样根深蒂固的青年热血学生,不可能做出和污染物进行口头辩论的傻事。 “嗯,之前确实很忙,不过最近还好,加班不算多。” 有爱丽丝被迫使用测谎仪的先例在前,顾柯顺着面试官的意思,说出了一句毫无破绽的实话。 这就是所谓的“正确的废话”——选取听众希望听到的事实,将它们拼贴、裁剪,你就能够在不说谎的大前提下,巧妙地讨好你的听众。 果然,面试官对顾柯接下了“加班”这个它喜爱的华国人标签感到满意,并误以为顾柯把它对加班带来的危害也一并承认。 “我就说你们国家的发展方式是不行的。” “怎么能够通过加班这种不断压榨本国人民的方式提高工作产出呢,看看你,年纪轻轻就得了白血病,实在是可惜啊……” 虽然但是,之前一直强迫我加班的不是我们华国人,而是你们北美政府…… 身为一个命苦的博士生,顾柯当然不支持加班文化。 不,应该说,全世界的劳动人民都讨厌加班。 如果对面坐着的不是黑漆漆的、有着红色眼睛和白色几何嘴巴的怪物,而是一个同样饱受过度劳动折磨的北美劳动人民的话,顾柯肯定乐意请对方喝点什么,然后坐下来好好聊聊“理想的工作和现实的差距”这样的话题。 然而现在对面坐着的不是朋友,而是刚刚残忍地夺走多名无辜校友姓名的污染物。 自己的首要目的是从对方的手里活下来,并尽快找出破解污染域的办法——减少伤亡,也是帮助这位可怜的莱顿先生解脱。 “是啊,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您能行行好,放我通过考试吗?” 作为教授的好学生、姥姥姥爷的好外孙、闫诚的亲亲男朋友,顾柯有限的生活经验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装弱卖萌,企图博得面试官的同情。 可因为愤怒和绝望下定决心召唤邪神的面试官哪里会被一个陌生华国留学生的卖惨所打动。 这样有违考试公平性的行为,不仅没能博得面试官的同情,反而激起了他心底强烈的愤怒。 “我刚才竟然差点被你骗过去,险些看错了你。” “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是通过卖惨和身份正确通过面试的坏东西!” “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可恶的留学生,和那些被供养着的蛀虫,像我们这样优秀的本土学生才失去了那么多入学机会和就业岗位!” “……不是,我们也是交了学费的啊,而且留学生的学费比你们本国人要高不少呢。” 顾柯对这套把一切问题都推到外国学生的理论非常反感。 不是因为他是被攻击的对象,而是因为这套理论既不能解决问题,又做不到逻辑自洽,只是纯粹的、情绪发泄的结果。 “别的就不说了,国际生名额的增加,并不意味着本土学生的入学名额。” “ 相反,绝大多数学校都会从国际生高昂的学费中抽取一部分作为对本土学生的补贴。” “应该说,你们能够在物价飞涨的今天依旧保持着相对低的学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我们这些国际生的存在。” “就连你们的现任总统不也在访问我国的时候说过,华国留学生是许多‘中低端大学’经费的重要来源如果没有这些华国留学生,许多大学将面临倒闭吗?” “不许再说了!” 比仇恨更可怕的,是就连仇恨都被证明是错误的。 被顾柯直白地点破理论漏洞,面试官相当愤怒,两只眼睛都变成火苗的形状。 它只是平等地讨厌一切抢走它机会的人,不管是留学生、富家子弟还是机器人、人工智能,也不管用哪一套理论。 它很想直接冲上来,像对待第一名考生一样,狠狠地捏爆顾柯的脑袋。 但它又不能真的对顾柯做什么。 从污染物的视角来看,顾柯整个人都被强大的神明气息所包裹,严严实实,找不出一丝缝隙。 只有那种毫无思考能力,只剩下进食本能的低级污染物,以及能够与神明正面对抗的其他神明,才敢挑战这样一个神明的重点关注对象。 它当然没有和神明一战的能力,却恰好还剩下一点脑子。 所以它根本不敢触碰顾柯,生怕引起那位强大神明的注意,更不要说故意给顾柯打低分了。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神明注视。 正常的神明注视,应该是像海因里希教授那样,遇到危险之后,才突然冒出来、伤害到自己的。 这位华国留学生身上的神明气息却源源不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能过看到神明气息的存在,这个人是“有主的”。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哪来的那么多关系户啊?” 它把两只尖锐的爪子插到黑乎乎的脑中,自顾自地搅和起来。 接连遇到两个令人讨厌,却又得到神明偏爱的“幸运儿”,它的心里真是郁闷死了。 这个世界真是腐朽溃烂到一定境界了。 就算以报复为目的,召唤邪神,想要对那些讨厌的、偷走了自己机会的坏东西下手,也还是会遇到各种无法下手的人。 “难道我这一辈子,真就只能作为少爷小姐们上升路上的垫脚石吗?” “真是好不甘心啊!” 早就不是血肉结构的脑子越来越痒,它不得不加重了搅和的力道,却把火苗形状的眼睛搅得颠倒了过来,白色的嘴跑到了后半面。 原本顾柯已经对面试官奇怪的长相、古怪的话语免疫了,但近距离看着它蹂躏自己的五官,或者应该说三官,还是有些无法适应。 “额,如果你没有别的问题的话,可以放我走吗?” 眼看着左边的眼睛就要掉到白色的嘴巴里,顾柯实在是不想再看下去了。 再多看一会儿的话,自己恐怕就要吐出来了,那多不礼貌啊。 48. 第 48 章 与还在和面试官讨价还价的顾柯不同,屏幕前的人在看到怪物不停地蹂躏自己后,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污染。 有和精神污染物打交道经验的人,比如陈宁,意识到面试官在做什么后,立刻就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因此受到的精神污染相对较轻。 没什么经验的人,完整地看到了手搅脑花、“眼睛”倒转、“眼睛”掉到“嘴巴”里的全过程,理智值一下子掉到警戒线边缘。 “奇怪,我的眼睛怎么痒痒呢?” “我也是,我的头皮也痒痒的。” 相邻两名学生的san值接连跌破60,一个开始疯狂地抓挠头皮,另一个直接把长美甲往眼睛里戳。 “嗷呜,好痛!” “我去,你怎么把眼珠子给抠出来了,赶紧塞回去啊。” “眼珠子还能塞回去吗?” “这是重点吗,快来帮忙!” 这边会议室一片兵荒马乱,那边面试室内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精神污染竟然对你也没有用吗?” 面试官本以为能看到顾柯精神失常、痛哭流涕着恳求自己不要继续的场面,结果顾柯却安然无恙地坐在对面,看起来快要无聊到打哈欠了。 自己竟然沦为了马戏表演的小丑,还是没法逗笑观众的那种。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面试官恨不得立刻把顾柯灭口。 可看了看顾柯周身不断渗出的可怕气息,它还是缩回了蠢蠢欲动的手。 原来刚才是在对自己施加精神污染啊,顾柯还以为是面试官精神失常了呢。 顾柯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他倒是很想再加上一句“你要杀就杀,不杀的话就快点放我走”。 但这样应该只会激怒污染物,不会对自己改善处境有任何帮助。 顾柯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神明的气息,他以为面试官之所以伤害不到自己,是因为面试官知道自己有污染免疫的特殊体质。 反正会议室里还有那么多人,能不能挨个面试、面试要花多少时间,都是面试官要考虑的事情,他这个被卷入的无辜考生只要专心等待自己的考试结果就好了。 “啊啊啊,果然还是看你这样的人很不爽!” 最终,被无视的羞辱感还是压倒了对未知神明力量的恐惧,它闪现到顾柯身前,伸出“双手”,想要扼住他纤细雪白的脖颈。 就在黑爪触碰到顾柯皮肤的一瞬间,还没等它用上力,纯蓝色的火焰就从爪尖燃起。 一眨眼的功夫,两只材质不明的尖锐黑爪,就被这诡异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连灰都没有剩下。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快到面试官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失去“双手”的疼痛,那火焰就一路烧到了它的躯干。 “嘻嘻,你烧了我也没用。”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面试官,只要污染源还在,这里就能出现千千万万个面试官,你是烧不完的……” 听到这挑衅的话语,蓝色的火焰像是有意识一样,被激怒了,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没等面试官说完下一句话,火焰就将它的嘴吞噬。 烧到最后一片黑色物质时,这蓝色的火苗似乎还有些依依不舍,对着顾柯的方向比了个……爱心? 这是正经火苗吗? 顾柯对此表示怀疑,并且从中感受到一种神秘的熟悉感。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个和污染、神秘学毫无关系的普通人类的脸摇了出去。 话说自己居然还有放火的功能,局长和自己谈话的时候也没说过这事啊…… 难道会放火在特殊案件调查局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他一刻也没有为危险源的消失感到悲伤,立刻就开始梳理刚收集到的信息。 虽然不知道面试官在变成污染物之前,有过怎样的经历。 但从它说的话分析,应该不过是遭受了些它认为“不公正”的对待——总之绝不足以作为滥杀无辜、报复社会的理由。 而且之前几次面试中,活下来的反倒以面试官所讨厌的、有一定背景的优等生为主。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有资源,有阅历,还接受过专门的面试培训,能够在紧急情况下保持镇定。 而家境贫寒、出身底层的学生,光是平衡学习和打工都相当吃力,自然没有锻炼口才和面试临场反应的时间。 所以这场临时增加的面试,除了加强面试官“能够掌握他人命运”的快感之外,完全没有好处。 也不知道都变成了污染物,还要坚持用分数筛选的意义是什么…… 他倾向于认为,这人的思维本来就离人类很远,在变成污染物之后就更让人难以理解了。 顾柯长叹一声,为大洋彼岸的做题家也深受“分数决定命运”的思想影响而感到叹息。 但要说同情随意杀人的污染物,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有那么多解决问题的办法,这名曾经的学生却选择了最极端的一条,也就是以恐怖的方式拉无辜的师生一起下水。 哪怕是出于高尚的、号召变革的目的,这样的手段也是让人绝对无法忍受的——这样只会葬送沟通的可能,推动事情朝着更加极端的方向发展,只能逞一时之快,而不会起到积极的影响。 就这样,在面试官当场死亡的情况下,面试不了了之。 不知道是受到重创还是纯粹无语,古怪的电子音也没有再出现。 只是默默地把所有滞留在会议室的人,和干坐在面试室的顾柯传送到重新分配的宿舍房间。 因为不知道顾柯还有反击的手段,陈宁的眼睛从闭上起,就没有再睁开过。 她敢用名誉担保,自己绝对不是因为学了一上午数学、又考了一下午数学,实在太累,所以睡了过去。 直到被白光笼罩,传送到宿舍,陈宁才睁开了眼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经过面试,自己就被传送回了宿舍。 但本着“能少考一场试,就少考一场试”的原则,陈宁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自己被放过的事实。 因为死了不少人,所以宿舍被重新分配。 幸运的是,爱丽丝又和陈 宁分配在了一起。 “呜呜呜,姐姐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爱丽丝了呢。” 看到小姑娘乖乖地坐在床上,安然无恙、毫发无伤,陈宁的心中充满了喜悦。 “也不知道教授的情况怎么样……一定会好好的吧。” 陈宁走上前,像抱洋娃娃一样,一把抱起爱丽丝,在她的脸上一顿猛亲。 爱丽丝一脸无语,又不好反抗,只能任凭陈宁在她的脸上胡作非为。 华国人不是都很含蓄的吗。 难道是在北美生活的时间长了、受到我们这边文化的缘故,陈宁姐姐也变得外向了吗…… “你在担心爸爸的情况吗,发生什么事情了?” 和陈宁近距离接触后,爱丽丝感受到从她的身上溢出的不安和焦虑。 “呜呜呜,教授面试到一半,好像是点出了怪物的真名,惹怒了怪物,它把直播掐断了。” “所以我们都不知道教授现在情况如何……” 另一边,顾柯恰好被分配到了海因里希教授所在的宿舍。 男生这边也是标准的四人寝。 因为之前差点被强风关在房间里的经历,顾柯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被报纸糊上的窗户。 不知道经受了怎样的刺激,海因里希教授面带诡异的、幸福的笑容,在被子筑成的巢穴中缩成一团,身体不住地发颤,像是处在不间断的干性高潮…… “教授,你还好吗?” 顾柯没敢上前随便拍海因里希教授,只是站在床尾远远地问。 另外两个舍友似乎还在消化精神污染的影响,双目呆滞、眼神空洞地站在原地,既不说话,也不活动。 听到熟悉的声音,海因里希教授从枕头中抬起头,看向顾柯。 “没,没什么,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他的声音不停地颤抖,激动和喜悦混杂的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中落下,看起来像两串断了线的珍珠。 碧绿的眼睛在泪水的滋润下,显得更加润泽,比经过千百年流水打磨的鹅卵石还要光滑。 顾柯只能感受到教授的喜悦,却没能猜出他喜悦的由来。 难道海因里希教授也受到了精神污染,或者进入了污染物编织的幻境? 否则的话,顾柯实在想不出,污染域内会发生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你不懂的,是啊,你们都不会懂的。” 对上顾柯茫然的眼神,海因里希教授摇着头,伸手捧起不停滴落下来的泪珠。 金色的睫毛就像是永不枯竭的幸运之泉,忽闪忽闪地坠下一滴又一滴的金色液滴,又在脱离本体的一瞬间变回普通透明的液体。 没过几秒,晶莹透亮的水珠就在海因里希教授的手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随着海因里希教授身体的轻微颤抖,温暖的灯光在小水洼的表面摇曳,像是湖中精灵。 教授不会是水做的吧…… 在顾柯有限的印象中,只有传说中的人鱼会这样生产珍珠 “非要说的话,我的胃现在确实有点痛……” 49. 第 49 章 说完这话,海因里希教授才像刚刚察觉到自己正在胃痛一样,倒掉了手中积聚的泪水,双手捂住腹部。 因为手上还沾着未干的泪水,触碰到干燥的衣物,难免将其打湿。 幸运的是,受到好心情的影响,这双原本冰冷的手,正难得地向外散发热量,刚好能够安抚抽搐的胃。 见海因里希教授眉头紧皱,又因为疼痛缩成一团,手边没有缓解胃痛的药,也没有应急食物的顾柯走上前,想要帮教授揉一揉,缓解一下疼痛。 “不要碰我……” 教授的反应却很激烈,软绵绵地拍开了顾柯伸过去的手。 “不好意思,我不习惯被别人触碰。” 海因里希教授明白,顾柯是出于好意,来帮助自己的。 但他现在完全不能接受外人的触碰,他担心自己的身体一旦被唤醒,会毫无理智地做出一些……出格的、对不起家人的事情。 “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从短暂的相处中,顾柯能看出教授有一定的洁癖。 但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都到了无法接受他人触碰的程度。 “您先休息,我去看看另外两个人的情况。” 另外两个舍友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两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人偶。 没敢直接伸手触碰,顾柯从床上拿起一个枕头,把枕头当成棒子,敲了敲两个人的脑壳。 遗憾的是,硬邦邦的枕头并没有唤醒他们的神智,反倒让他们直僵僵地倒了下去。 地面的空间本就狭窄,躺了两个人之后,更是难以通行。 顾柯又把枕头竖起来,戳了戳其中一个人的脸,依旧是毫无反应。 “这样都没有反应,不会真的被抽走了灵魂吧……” 这种植物人一样的状态让顾柯联想到最近看到的一个保密事件。 在那起事件中,大平原上生活着两百多个居民的小镇,因为噬魂特性污染物的出现,在一夜之间,所有人的灵魂全部被吞噬,只剩下两百多具没有意识、唯有本能生理反应的身体。 其中有一部分甚至吸引来了四处游荡的灵体寄居,从漂洋过海而来的中世纪骑士、到刚从子宫中分娩而出就死亡的婴儿…… 它们顶着现代人的身体,发出各种让人难以理解的音节,给附近的社会秩序带来了相当大的冲击…… 踮起脚尖,从两具躺倒的躯体中间跨过,顾柯走到门边,伸出手,按了按门把手。 没有反应。 他又双手撑在把手上,把全身的力气压上去,再次尝试开门。 依旧没有反应。 “果然出不去。” 一番操作无果后,顾柯又原路返回,走到窗边。 糊窗户的报纸年代久远,久经日晒,上面的油墨早已褪色,纸张也变得又脆又黄。 凑近自己观察了好一会儿,顾柯才大致判断出这几份报纸的时间,在十到二十年前。 身为“人傻钱多”的留学生,顾柯连密大正常的学生宿舍都没有住过,更没有留意过这样条件最差、最便宜的宿舍了。 因此他也不知道这些报纸是原本就在这里的,还是污染域为了遮挡什么,另加上去的。 为了观察外界的情况,他抬起头,从下往上吹了口气,希望能将这摇摇欲坠的报纸吹下来。 终于,古老的胶水总算是没有辜负顾柯的期待,像他预想中那样,轻轻一吹,就掉落了下来。 站起身,顾柯向窗外望去。 只看到一片漫无边际的白雾,浓稠、致密,毫不透光。 顾柯甚至无法通过窗外的建筑判断自己在哪里。 按理说,结合前面的经历,可以推断他们被传送到了那栋宿舍楼。 可整洁的室内环境和完全不像有人动过的床铺又与这一点相矛盾…… “咚——”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透过窗玻璃,传入室内。 顾柯推了推窗户,同样没能推动。 既无法在室内寻找线索,又无法向外突破,他只能拿出只剩60%电量的手机,开始整合现有的线索。 1、文学系教室里出现神秘的影子,疑似畏光,移动时不会对外界环境产生影响,疑似是灵体。 2、文学系打开着的笔记本电脑上静止的时间,结合爱丽丝的记忆,可以推断出,该污染域的形成时间大约在12点到2点之间。 3、绝大多数建筑都是实心的,无法进入,目前能够进入的只有文学系和校内条件最差的一档宿舍。 4、疑似存在更高层的、无法感知的意识操纵着污染域,制造出包括房间内突然出现的巨风等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将他们从“不该进入的区域”赶走。 5、污染域内的笔试相对严格规范,以60分作为及格标准,不满60分有死亡的风险;面试则有着很大的随机性和不确定性,还会受到被考生个人条件和状态的影响。不确定是否还有其他形式的考试出现。 6、面试官似乎是本校学生莱顿转化而来,和电子音有较深的关联或者合作,虽然目前已经被烧死,但根据其死前的发言,还可能出现其他面试官。 7、街区外的白雾中存在着巨大的圆柱形物体,在不停地移动,疑似能够碾碎灵体,应该也能造成物理伤害。 8、只有找到污染源才能够破解污染域,如果莱顿就是污染域的制造者的话,污染源应该会和他有关。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记录在手机中。 “我整理了目前收集到的线索,教授您看看还有没有补充的。” 见海因里希教授的面色好了一些,情绪也稳定了下来,顾柯将手机递给他。 “烧死?我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迅速浏览了顾柯记录的线索,将手机递还给顾柯,海因里希教授只对这一点感到疑惑。 即便是触碰到了他的神明留给他的保护,这堕落的学生也没有消失。 竟然有人能够烧死这怪物,莫非是调查局派进来的调查员? “啊,这个嘛……” 顾柯也不清楚具体原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好像能够被动释放出一种蓝色的火焰,一下子就把它给烧掉了,连灰都没有剩下。” ……这么说,也算是调查员发挥作用了。 就是和海因里希教授的设想有一定的出入。 “Iekingofthesweetcold north~” 《WhiteKnuckles》悠扬而空灵的旋律突然从手机中传出。 是顾柯的电话铃声。 这实在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 在这样覆盖了整个街区的大型污染域中,与外界交流的信号理所当然会被隔绝。 因此一进入这篇区域,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失去了信号,只能使用基础功能。 然而顾柯的手机屏幕上却真真切切的出现了标注为“老公”电话号码。 “喂?”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顾柯按下绿色按钮,接通了电话。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 声音清晰而熟悉,甚至毫无杂音。 对面确实是闫诚。 “学习刻苦是好事,但也不能不顾身体啊。” 虽然年纪比自己小,但也许是受到闫父的古板思想影像,闫诚远比顾柯注重养生。 早在高中时期,闫诚就经常对熬夜学习的顾柯说这样的话。 因此这么多年下来,顾柯都不用亲眼看,就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闫诚眉头微皱,带着点不满的表情。 “临时有任务,我现在不在学校。” 一方面是不想让闫诚担心,另一方面也是不方便向闫诚解释。 “家附近有什么情况吗?” 顾柯想了想,难得有确认外界情况的机会,又追加了一句。 “没有啊,就是今天走在路上的人比以往少了点,也许是换季的缘故?” 闫诚恰好坐在落地窗边,低头看了眼街景。 “怎么突然问这个,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啊……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问一下。” “好吧,那么今晚是住在外面了吗?” “嗯。” “明天能回来吗,还是说不能确定期限?” 因为顾柯的特殊地位,接到突发任务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所以闫诚这话问得很自然。 但进到顾柯耳中,难免多出一份“爱人夜不归宿、归期不定”的幽怨。 “抱歉,目前很难给出一个准确的时间。” “不过我会尽快回来的。” “好,注意安全。你现在记忆不全,做任务的时候不要太冒险,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好吗?” “嗯。” 被这样自然而关切的话语暖到,一丝红晕爬上顾柯的耳垂。 闫诚的声音温柔又好听,一如既往地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让顾柯只觉得安心,完全没有细想。 “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家应该是在第四十六街区内的?” 海因里希教授若有所思地拖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了顾柯一眼,带这些调侃的意味。 “是啊。” 顾柯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 “还记得我最初告诉你的吗?” “最晚在今天早上,整个第四十六街区都被白雾笼罩,所有进入的密大师生都会被卷入污染域。” “那么,这个声称自己正在你们家中,还能在通讯断绝的情况下,给你打电话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听海因里希教授这么一说,顾柯才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50. 第 50 章 “不会吧……” 察觉到海因里希教授隐隐有将闫诚和污染物关联在一起的一丝,顾柯下意识反驳。 “闫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而已,也不是我们密大的学生,而是霍普金斯大学的学生。” “如果这个污染域是针对密大师生的话,他不受影响也是很正常的。” “和污染什么的……应该没有关系吧。” 刚刚建立起这样的认知不久,顾柯这话说得相当没有底气。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失去记忆的这七年中,闫诚遇到过怎样的事情、发生了多少变化。 但他能够确定的是,闫诚身上确实出现了很多变化——从内向到外向,从疏离到体贴,就连做饭的水平也有了飞跃式的提高。 “你当然可以这样认为。” 为了自己的事业,海因里希教授时常和一些非人类生物打交道,久而久之,也多少听到了一些人类世界之外的传闻。 因此他对顾柯的伴侣,经常出现在其他物种都市传说中的闫诚,有着不同于常人的认识。 一个能和吸血鬼保持长期商业合作关系,并且从中不断获利,还从未受到暗杀的商人,要说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海因里希教授是不相信的。 但既然顾柯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那他还是点到为止的好。 再怎么说,这也是顾柯自己的感情问题。 “咦……我怎么躺在地上?这是哪里?” 终于,其中一个人从精神污染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晕乎乎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体感上一夜很快过去,次日清晨,半天没有出现的古怪电子音再次响起。 【非常遗憾啊,非常遗憾。】 【因为某些考生的过分行动,我们竟然失去了一名可亲可爱的面试官!】 【听到这样的消息,我感到非常、非常悲痛!】 【果然,你们就是一群残忍、暴虐、不把别人的性命当成一回事的坏种。】 【唉,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的考试还是要继续。】 【昨天不是有考生问,有没有离开这里,不用继续考试的办法嘛~】 【像我这样贴心的管理者,当然会回应你们内心最深切的渴望啦!】 【如果谁能够在今天的考试中取得90分以上的分数,就能被送到污染域之外哦~】 【不过友情提醒,今天的考试相当有难度,取得90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话音刚落,散落在各间宿舍的考生们再次被白光笼罩,陷入了短暂的失明状态。 睁开眼,顾柯发现自己正处在一间巨大的教堂。 教堂内部呈现拉丁十字形的布局,中间是长长的过道,两侧排列着整齐的黑胡桃木长椅,质感相当好,表面光滑润泽,一看就是经过多年的精心保养。 前上方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上面还雕有受难的耶稣。 下方本该是祭台、主教座位和唱诗班席位,现在却只有一张铺着白床单的铁架床……很像手术室中的手术台。 床上面似乎还放着一个木质的长条形物体,但因为距离过远,顾柯看不清细节。 床周围的地面上,树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几何体。 有的是圆滚滚的白球,有的是瘦长的黄色圆柱,还有高高的黑色长方体…… 抬头看,半圆形的穹顶高挑而空旷,上面镶嵌着真正的彩色玻璃,在能工巧匠的努力下,拼出经典的圣母、圣子画像,似乎是在讲述他们的生平小故事。 向后望去,洁白高耸的墙壁顶部,开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窗口,内嵌流光溢彩的圆形彩色玻璃窗,像是一朵美丽的十二瓣花,又像是一个制作精美的时钟。 每一片“花瓣”内,还分布这大大小小、颜色各不相同的小圆,为花窗又增添了别样的美感。 虽然不懂宗教教义和典故,但顾柯还是被这神气的视觉效果所震撼。 这才是顾柯印象中,教堂该有的样子。 虽然说先前黑人社区中,那个小而简单的社区教堂非常有人情味,但在顾柯这样不信教的留学生眼中,这样精美而庄重的大教堂,才更符合他们对于西方教堂的印象。 不过这样高大宏伟的教堂,也难免让人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整个教堂的布置,在庄严之外,也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压抑。 尤其是前方那正在受难的雕塑,让顾柯这个“无信者”怎么看都觉得诡异。 一个和昨天的面试官一模一样的黑雾人,凭空出现在了教堂中心,巨大十字架下的铁架床前。 “按照座位顺序,选取正确的几何体,把他们钉在十字架上。” “每个人有一分钟的时间,成功钉上去的数量越多,得分越高。” 它的这番话,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不是因为话语的内容,而是因为它的声音和昨天已经死去的莱顿一模一样,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它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漆黑的身体中摸出一把钉子,和一个小巧的铁锤。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黑爪伸向地面,选取了一个黑色的长方体。 它将长方体放在床上的木质十字架中央,把长长的钉子对准长方体的核心,然后用另一只手举起铁锤,对准钉子的尾部,用力地砸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的、尖锐的惨叫从长方体中传出,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鲜红色液体,将白色的床单染成血红。 顾柯心中一沉。 英语中复数的人和复数的物共用同一个代词,因此仅从黑雾人的话语中,他无法判断地上这些几何体是人还是纯粹的物。 但在听到几何体发出惨叫、看到几何体流出鲜血之后,谁都能意识到这绝不是普通的几何体。 往好了想,这些几何体,可能是动物变成的。 往坏了想的话,那恐怕就是……来源不明的人类,甚至是他们的同学、老师变成的了。 “就是这样简单。” “钉一个几何体上来,算十分,满六十分合格,满九十分就能够离开。” “请开始吧。” 黑雾人闪现到了第一排最右边的学生面前,头微微前倾,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p>就在被选中的那一刻,这名不幸的白人男生的视网膜上,出现了鲜红的数字60。 他咽了咽口水,迈开正不受控制地抖动个不停的腿,走到了床边。 十枚钉子和小铁锤安静地躺在木十字边上,床单已经变回了原来干净、整洁的样子,那个被黑雾人钉上去的黑色长方体也消失不见。 从他站到床边起,眼前的数字就从60开始,迅速往下掉。 59,58,57,56……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他也顾不上很多了,抓起脚边的几何体,就想往木十字上钉。 第一个黑色长方体很顺利地钉了上去,第二个黑色球体也钉了上去,两声惨叫让他的心中生出不安,床单更是被渗出的红色液体染红了一半。 44,43,42…… 眼前不断变小的数字容不得他多想。 可当他试图拿起第三个几何体,也就是一个白色球体的时候,它却像是被人用502胶水紧紧粘在地面上一样,一动不动。 38,37,36…… 剩下的时间越来越短,他果断放弃了白色球体,去拿边上的黄色正方体。 这个黄色正方体远比黑色的几何体重,但也能够勉强拿起来。 他费力地将黄色正方体抱了起来,放在十字架的尾端,毫不留情地钉了上去,无视那凄惨的声音和向外涌的液体。 还剩30秒。 他匆忙地找出两个黑色正方体,把它们钉在了十字架的中间。 还剩15秒。 10分一个几何体,那么自己还差一个才能及格。 说不上善良,但到底是信教的人。 在基督受难的十字架下面,以相似的方式杀害可能是同类的存在,他的心里相当不安。 因此在最后的十五秒中,他只是再钉了一个黑色的球,拿到及格的分数就好。 倒计时结束,眼前鲜红的0闪了闪,变成了绿色的60。 就在他放下小铁锤,放松下来,怀揣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往前走了两步时,绿色的60又闪了闪,掉成了鲜红的58。 “很遗憾,你拿错了一个几何体,因此还要另扣两分。” 这次的黑雾人没有像面试中的莱顿一样,对考生的不幸做出富有情感的点评,而是淡淡地宣布了对他的判决。 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走回原位的男生,就变成了一个白色的长方体,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就这样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个长方体,混在几何体堆中,毫无违和感。 长椅上的人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黑雾人就来到了下一名考生面前,依旧礼貌地“请”考生上台。 第一排右边的第二个是一名黑人女学生,见证了前一名学生的不幸遭遇,她因为惊恐而浑身发颤。 然而在黑雾人站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的视网膜上就出现了相同的鲜红色的数字60. “请。” 黑雾人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动作,看向她的眼神却变得有些不善。 51. 第 51 章 黑人女生在目光的压力下,被迫走了上去。 没有时间为变成几何体的男学生哀悼,顾柯、海因里希和陈宁紧张地看着前方发生的一切,试图从中寻找这场考试的规律。 他们坐在靠后的位置上。 按照目前的顺序,等轮到他们的时候,应该能够初步摸清规律……的吧? 顾柯对此无法完全确定。 从白人男学生能够轻松拿起黑色几何体,完全拿不起白色几何体,能够费力地拿起黄色几何体,而黑人女学生能够轻松拿起白色几何体,完全拿不起黑色几何体,能够费力地拿起黄色几何体的情况来看,这似乎和肤色、种族历史有关。 虽然目前表现出来的规律相当地狱,其背后的隐喻,或者应该说明喻,更是完全不能深想,但有规律总比没规律好。 只是在场的黄种人数量相当稀少,床边的黄色几何体数量也很少。 万一规则制定者对黄种人恶意特别大的话,黄种人能拿起的只有黄色几何体,那么他和陈宁想要通关就很有难度了…… 这并不是顾柯在杞人忧天。 在北美主体民族的刻板印象中,以华国人为代表的黄种人,就是对白人卑躬屈膝,看不起黑人但又惹不起黑人,只会骑在自己人头上作威作福的种族。 顾柯当然不这么认为。 但能设计出这种邪恶的考试的设计者,恐怕是深受这种基于刻板印象和经济利益的种族歧视思想影响。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与此同时,感官敏锐度远超人类的爱丽丝,发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 她悄悄派出自己的影子,让它们从教堂的门缝里溜了出去,潜入那间紧挨着教堂的、可以进入的住宅。 在爱丽丝的感知中,这间住宅的下方,有着异常的、强烈的能量波动。 香香的,是高品质食物的味道。 有限的记忆中,爱丽丝只在一家及其特殊的餐厅中闻到过这种味道。 但卡尔爸爸说,那家餐厅索要的报酬太过珍贵,他们不能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付出那么可怕的代价。 因此爱丽丝只是闻到过那种味道,却没有尝过。 里面到底有什么呢? 爱丽丝好奇地将藏在影子中的触手实体化,粉色的触手柔软却有力,轻松地推开了屋子的大门。 房间内部陈设很普通,比海因里希家祖宅还要简朴上十倍。 既没有装着各种海鲜的大鱼缸,也没有满满一面墙的科学书籍,更没有堆满了沙发的章鱼毛绒玩具。 香味是从下方传上来的。 触手在一楼巡视一圈,发现了这个事实。 原来这栋房子下面,还有一个相当大的地下室。 通向地下室的门上有锁,上面并没有插钥匙。 爱丽丝只得派出自己最细小的、也是最灵敏的触手,伸进门锁,捣鼓了一番。 “咔哒——” 门锁被成功打开。 没有灯光照明,也没有恐怖故事中那永不熄灭的蜡烛,地下室一片漆黑,如果是人类的眼睛,恐怕什么都看不见。 幸好,爱丽丝的触手不是靠视觉感知周边物体的。 它们在地下室转了一圈,很快就发现在地下室最靠北面的、最小的房间里,有一个人血绘制的召唤阵。 因为卡尔·冯·海因里希日复一日地在家中画召唤阵的缘故,爱丽丝对于各种奇奇怪怪的神明召唤阵都有一定了解。 前方这个召唤阵的水平相当糟糕,线条也并不流畅,明显是外行对着教程,或者初学者勉强画出来的。 不过使用的材料倒是纯粹,甚至是没有兑水的人血,看颜色的话,正处在从红褐色向褐色转变的过程中,应该刚绘制出来两三天。 但召唤阵本身是不会散发出迷人香气的,人类的血液对爱丽丝也没有特殊吸引力。 触手们又在不破坏召唤阵纹路的前提下,仔细寻找起香味的来源。 很快,它们在召唤阵的中间,发现了一个丝绸质感的本子。 本子上的香味最浓,能量也最高,它就是香味的来源了。 尚未成年的触手并不识字,本子在几根触手之间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保险起见,爱丽丝没有放任触手们当场把这个本子吞噬,而是让触手将本子卷到影子里,带回到她手上。 教堂里的灯光很亮,人也很多,触手当然不能直接出现。 爱丽丝看了一圈,发现侧面墙边的柜子很合适,而且离她也很近。 趁着大人们的注意力聚集在前方的机会,她悄悄溜到了侧边柜。 柜子里全是阴影,最小的触手轻松地从柜子里的阴影中钻出来,带着那本香气四溢的本子。 爱丽丝把手伸进柜子,拒绝了触手的亲近,拿出了本子。 灯光下,爱丽丝定睛一看,本子表面,用英文写着“欢迎来到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也许是为了彰显学校特色,下面还附有一行意义相同的拉丁文。 打开一看,丝绸外封内,是一张薄薄的纸。 这是一名叫“莱顿”的学生的密大本科录取通知书。 爱丽丝从没有听说过这名学生的名字,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学生。 他的录取通知书为什么会出现在召唤阵的中间,有着这么强的能量,还散发出如此诱人的香气呢? 爱丽丝的经验和她所掌握的信息,还不足以让她将发生的一切和手上的这本录取通知书联系起来。 于是她走到海因里希教授身旁,拉了拉他的袖子。 等海因里希教授低头,凑到爱丽丝脸边上,她才小声说: “爸爸,我在隔壁的地下室发现了这个。” 她将录取通知书在海因里希教授面前晃了晃,但考虑到爸爸的身体素质太差,直接触碰强能量体可能会有危险,没有递给海因里希教授。 “我们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海因里希教授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 “不知道。我感觉到有能量很强的物品,就去看了看,然后在一个闭合的神明召唤阵中央发现了这个。” 听到“能量很强” ,海因里希教授瞬间明白了爱丽丝没有直接把录取通知书递给自己的原因。 “既然能量很强的话,让顾柯打开来看看吧。” “在哪里发现的也告诉他,不用做具体解释。” “他问你详细情况的话,你就摇头,我想他是不会为难你的。” 教授摸了摸爱丽丝的头。 因为和陈宁住在一个宿舍的缘故,即使没有爸爸梳理,爱丽丝的双马尾也扎得又高又整齐。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这样扎头发对爱丽丝长大以后的发际线不友好。 不过考虑到她身上的另一半血统,这应该不会成为一个问题。 爱丽丝点了点头,走到不远处的顾柯身边,省略的过程,把“自己在召唤阵中发现了一本奇怪的录取通知书”的事情告诉顾柯,并且将录取通知书递给他。 “竟然是莱顿的录取通知书?” 果然,对污染免疫的顾柯在触碰到高能量,也就是高污染物体后,完全没有异常的反应。 他自然地打开录取通知书,在看清名字时,想到了很多可能性。 “你是在哪里找到它的?” “隔壁地下室。” 爱丽丝按照爸爸的叮嘱,简单地如实回答。 “又偷偷溜出去了?” 首先联系到昨天和爱丽丝溜出图书馆的经历,顾柯先入为主地推断。 “嗯。” 爱丽丝当然乐于见到这样的误会,她立刻点头肯定。 “召唤阵,录取通知书,面试官,莱顿……” 昨晚梳理过的线索,和爱丽丝新提供的信息结合在一起。 顾柯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这玩意不会是污染源吧?” “爱丽丝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爱丽丝摊开白净的小手,向顾柯示意自己一切安好。 顾柯合上录取通知书,将它举了起来,在灯光下仔细观察起来。 目光下移,他惊讶地发现,这本录取通知书的影子竟然是一个黑色的人影! 联想到面试官并没有影子的线索,以及昨天面试官着急时的发言,眼前的通知书和污染域有深度关联的可能性又提高了不少。 就在这观察和推断的时间内,台上又有一名考生因为没能钉足够多的“几何体”,变成了几何体中的一员。 眼看着变成几何体的人越来越多,而达到九十分的考生却没几个,顾柯做出了决定。 他打开封壳,抽出录取通知书的本体,毫不留情地将这张纸撕成两半。 这绝对不是一张正常的纸——在被撕裂的瞬间,它不仅发出了比台上被钉上木十字架的几何体还要大声的尖叫,还“咕叽咕叽”地冒出一大摊粘稠的黑色汁液,散发出强烈的、有机质腐烂的臭味。 上面原本英俊帅气的小伙照片,变成了白茫茫的一团。 被从中间撕成两半的名字,也瞬间褪去了颜色。 同一时间,原本微笑着欣赏着考生变成几何体的黑雾人、从未露面的电子音以及躲藏在白雾之中的黑影,也都消失不见。 52. 第 52 章 另一名华国留学生刚刚被黑雾人赶上考场。 他拼尽全力,克制住想要呕吐的生理反应,从地上抓起了一个黄球。 不知道是兄弟还是姐妹,总之对不住了。 在下回国之后,一定会按照标准流程,为你们进行全套超度的。 身为一名不用参与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外勤任务、只需要认真读书的普通留学生,他在华夏交通大学培养出的、本就不多的战斗能力,早就在读研读博的过程中退化殆尽。 所以他只能按照考试规则行事,寄希望于遵守规则,能够让他存活到救援到来的时刻。 就在他闭上双眼,举起小铁锤,要把黄球钉上十字架时,头顶的雕像突然“嘎吱”作响。 他睁开眼,惊讶地发现眼前鲜红的倒计时消失了。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朦胧,像是验光时逐渐变远的小房子。 散落在地面的几何体、手上拿着的钉子和锤子、不远处人们坐着的长椅、甚至是他们所在的教堂本身……全都变成了一颗颗夺目刺眼的白色光点,向着上方飞去。 笼罩整个街区的白雾也随之褪去。 真实的街道和建筑得以重见天日,与基于现实场景构建的空间合二为一。 原本坐在“教堂”中的人们,聚集在真实的教堂中。 原来,在顾柯撕裂污染源后,污染域与遥远的神明之间力量沟通的渠道切断,自然无法维持规模如此庞大的污染域,于是在短时间内便自然消散了。 即便聚集了这么多的优秀学生和教授学者,却依旧没有人能够说清他们离开的那个污染域的原理。 就连掌握了最多信息的顾柯,也对污染域的成因、运行原理、背后控制者、力量来源等一系列问题毫无所知。 “不管怎么说,污染域被解决了就好。” 不知什么时候,海因里希教授走到了顾柯身后。 他贴到顾柯耳边,压低声音关照顾柯: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在报告中提到爱丽丝,好吗?” “就当是为我这个独自带小孩的父亲减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换做海因里希教授的爱慕者,能够和他发生这样近距离的身体接触,多半会激动地睡不着觉。 顾柯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以是可以的,但教授你别凑得这么近……我是已经结婚的人了。” “那就多谢了。” 海因里希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退到一旁,牵起爱丽丝的手。 前面说过,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采用开放式的校园设计,学校的教学、办公楼分散在第四十六街区各处,与普通街区融为一体。 这间教堂恰好就是第四十六街区的唯一一栋属于教会所有的建筑。 “你……你们是什么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听到中殿巨大的噪声,一个身穿黑色罗马常服的教士从侧门走了进来。 从他的视角来看,一天前,因为隔壁令人讨厌的、培植异端的大学发生了什么事件,整个社区已经被管制了整整一天。 因此推开门,看见这么多人挤在中殿,教士感到十分诧异。 不巧的是,他走进来后,看到的第一名学生,就是和教会有着血海深仇的吸血鬼一族的成员。 刚成年不久的吸血鬼见到教士胸前挂着的银十字架,瞬间就出现了应激反应,对着教士亮出自己长长的尖牙。 “别这样,还在学校范围内呢,要动手去别的街区,别忘了签的入学协议。” 一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拦住情绪激动的小吸血鬼,心平气和地同教士说明情况。 …… 到底都是能上大学的精英,劫后余生的喜悦过后,意识到手机信号恢复的师生们纷纷和家人、校方联系。 检测到污染源能量散溢的特殊案件调查局也命令在第四十六街区各个路口维持秩序的调查员进入街区,寻找被卷入污染域的密大师生。 在校方和调查局的通力合作下,很快,清点人数的工作就完成了。 本次突发恶性污染域事件中,不幸失踪的密大师生足足有上百名。 多数遇难的是反应迟钝的老教授和优惠政策录取的学生,那些真正有能力的优秀学生,还是通过了几轮刁钻的考试,坚持到了污染域被破解的时候。 至于被莱顿所仇恨的那些,“没有能力的关系户们”,他们周末都在外面疯玩,没有几个留在第四十六街区的,可以说,这是一场彻底的打击错误。 两名被派入污染域进行调查的调查员也是生死不明,据目击者表示,他们离开污染域中的“图书馆”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传奇调查员您好,请问您对污染源有什么头绪吗?” 负责协调的A级调查员在人群中找到正在和闫诚电话报平安的顾柯。 他刚毕业不久,资历较浅,尚未和这位传奇调查员合作过,因此语气客气,说话小心翼翼。 “根据我在污染域中收集到的信息,这次污染域的形成,很可能和一名叫‘莱顿’的密大学生有关。” 简单和闫诚说了两句,表示自己不久就能回家,顾柯放下手机,回复身穿制服的调查员。 “莱顿?这是谁?” 听到顾柯说的话,不远处的海因里希教授、爱丽丝和陈宁异口同声地问道。 “咦?教授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呢,是你在面试中点出面试官的身份,说他叫莱顿的啊?” 爱丽丝不知道也就算了,在污染域中识别出莱顿身份的海因里希教授也不知道,就很奇怪了。 自己应该没有记错名字啊…… 顾柯能够肯定,自己之前听到的是莱顿,而不是莱特或者牛顿。 “莱顿……这虽然是一个常见的名字,但我确实没有教过叫这个名字的学生。” 海因里希教授摇了摇头,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对此相当确信。 “不会吧,这可是你在面试的时候当众说的啊,在场的人应该都能作证。” “对吧?” 顾柯看向附近的其他密大师生。 照理说,凡是看过海因里希教授面试“直播”的人,对于这出现之后立刻黑屏的名字,应该都又深刻的印象。 结果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脸茫然,对此毫无反应。 “没有吧。” “我从来没 有听说过莱顿这个名字。” “是啊,什么莱顿,没听说过。” ??? 莫非自己的记忆真的出问题了? 因为不久前刚刚出现不明原因的失忆,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记忆,面对这样只有自己拥有记忆的情况,顾柯不禁产生了自我怀疑。 见当事人无法得出统一的答案,A级调查员也犯了难。 他刚刚在随身笔记本上写下“莱顿”这个名字,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划掉。 从程序上来说,其他人都没有相关记忆,就可以初步认定一个事实。 可问题是,坚持“莱顿”存在的是传奇调查员顾柯——这一代唯一一个能够在多起污染事件中保留完整记忆的传奇调查员。 身为一名刚走上工作岗位不久、空有能力、缺乏经验的A级调查员,他完全不敢为这件事拍板,只能忠实地记下疑问。 “额,那您先再回忆一下?” “得到确定结果之后,您打电话给监视官,或者做这次事件报告的时候写进去就好。” “好,你先去忙吧。” 顾柯现在也迷糊得很。 什么情况?是除自己以外的人集体失忆了,还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觉得两件事发生的可能性差不多五五开,结合过往病史的话,自己出现幻觉的可能性也许还要高一点。 但记忆中海因里希教授叫出“莱顿”这个名字时,那名面试官破防的表情还历历在目。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因为突发事件,密大已经宣布本周一起全校休假,全体学生在第四十六街区外生活,不要返校。 搬回宿舍的日期和恢复教学日期都待定。 虽然特殊案件调查局中有少数人提出,为了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污染域进行调查和研究,要把所有被卷入的密大师生全部转移到特殊案件调查局的观察室内隔离,确认安全、得到全套有效信息之后,再放回家。 但一方面,特殊案件调查局是一个相当有人情味的组织——至少对于人类来说。 这样的毫无人性的作风,显然不符合特殊案件调查局对密大友好的形象。 另一方面,这次事件中受到波及的,也有不少调查局工作人员的亲友和老师。 他们当然不会同意用这样毫无人性的方式对待自己的亲友。 所以走了一遍san值和污染值检测的流程,数值回归正常水平的师生都被放回家,好好休息。 顾柯也不例外。 怀揣着对于“莱顿”存在与否的疑惑,他决定先回家。 以闫诚的性格和对自己的关心程度,恐怕每次自己出任务,都担心地睡不好觉吧。 大学的时候,闫诚为了和顾柯待在一起,不惜跨专业选修人类学系的课程。 不知道这种症状如今发展到了怎么的程度,自己这次突然不告而别,又不能和闫诚解释具体细节,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还有污染域中的那通电话,到底是不是闫诚给自己打的呢? 如果是的,那么闫诚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不是,那么和闫诚如此相像的,又是谁呢? 53. 第 53 章 不出顾柯所料,推开门,紧紧拥抱了一阵后,闫诚问的第一件事,就和顾柯的安全有关: “不能透露任务信息的话,可以告诉我最近这两天街区被封锁、密大师生都不能出入的原因吗?” “当然,我只是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 “啊……这件事嘛……” 在之前和调查员的交流中,顾柯知道,这次的污染域具有针对性,只有符合“密斯卡托尼科大学校学学生或老师”身份的人,才会看到第四十六街区的白雾、并在进入街区时被拉进污染域。 普通人则只会发现自己身边突然少了个人。 但污染域相关的信息对普通民众肯定是要保密的,哪怕是调查员家属,只要不在调查局工作,也不例外。 顾柯想了想,在忠实于事实的基础上,改换了通俗且不涉密的说法。 “简单来说,学校里发生了一起事件,针对我们学校学生和老师,性质非常恶劣。” “因为对外影响不好,对师生安全也有很大威胁,所以暂时封锁了校园,不让在外的师生返校。” “这和我的工作也有关系,所以被卷入事件之后,我就留下来解决问题了,算是临时有任务。” “那你之前还说自己不在学校……” 闫诚直勾勾地看着顾柯的眼睛,挑出他话语中的漏洞,让本就心虚的他有些发毛。 “所以这次不是工作,而是在上学的路上遇到危险了吗?” 没等顾柯再说些什么,闫诚又抱了上来,低头靠在顾柯的肩上,感受到他鲜活有力的心脏正在规律地跳动,并没有生命危险。 “以后还是让我送你上学吧,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的,哥哥。” “想不起来也是没关系的,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就这样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哪里都不去,好吗?” 面对这明显情绪化的表达,顾柯没有立刻回答,默默地环住闫诚的脖颈。 等闫诚的呼吸变得平静、情绪稳定下来一些,顾柯才回应: “虽然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肯定没有你想想中那么脆弱。” “你看,就算没有记忆,这几次任务我不都顺利完成并且回来了嘛。” “而且上学本身是没什么危险的,这次纯粹是运气不好,才遇上事情的,平时学校还是很安全的啦。” 闫诚嘴角向下弯了起来,水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脸色有一点难看。 “所以你既不想和我一直待在一起,也不愿意让我送你上学吗?” “当然不是了!” 对于闫诚这种不讲道理的说法,顾柯十分无奈。 “从情感上来讲,我当然希望和你在一起,也很乐意你接送我。” “但我们现在都要兼顾学业和工作,你还要管理公司,肯定比我要忙一些,不可能一直黏在一起。” “而且我们住得离学校这么近,我去上学只是几步路的事情,没有麻烦你的必要。” “怎么能叫麻烦我呢……我很乐意为哥哥服务的。” 闫诚对于顾柯客气的态度有些不满,这样说话显得多生分啊,他们本该是毫无隔阂的一个整体才对。 “好了好了,我先去洗澡,其他事待会儿再说。” 摸了摸闫诚的头,手被扎得有些刺痛,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问闫诚电话相关的事情,顾柯决定立刻去洗澡。 将近一天半没有洗澡,天气又不算凉快,他只觉得身上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好吧。” 没有阻拦的理由,闫诚松开了顾柯。 自由散漫、仿佛没有骨头一样,靠坐在沙发上,闫诚听着浴室中传出的水声,心里空空的。 理智上他知道,现在这样的生活,是建立在重重谎言之上的。 自己应该退回那个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在顾柯需要的时候温柔体贴,在不该出现的场合自觉回避的状态。 不去干预他的学业,不去插手他的工作,不去干扰他的人际关系,像一个真正知心的、对伴侣放心的、宽容地给伴侣留出私人空间的对象一样,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但……顾柯既然会失忆,就说明他对“闫诚”的身份已经产生了怀疑,或者应该说,对“闫诚”的真实身份有了猜测。 如果顾柯知晓了一切,他还会像如今一样爱自己吗? 闫诚不知道,也不敢赌顾柯的反应。 换位思考一下,假如是“哥哥”对自己做出那样的事情,又用这样的方式成为自己的伴侣,自己恐怕只会觉得“哥哥”虚伪又恶心。 可自己确实离不开哥哥,一点也不想再和哥哥分离了呢…… 生活了一段时间,顾柯对这间公寓的洗浴设施已经相当熟悉。 在顶喷下面快速冲了冲,又顺带着洗了个头,顾柯干脆地用毛巾擦干身体,擦了擦头发,随意地披上浴袍,就走了出去。 白色的长发半干半湿,被主人随意地挂在一侧,细小的水珠顺着发丝聚拢,滴落在线条分明的身上,一路向下滑落地面。 比起先前严格控制饮食、每天高强度运动的时期,在闫诚坚持不懈的投喂下,顾柯的肌肉表面多出了一层薄薄的脂肪——不影响视觉效果,却让手感好上了不止一倍。 从湿热的浴室中走出来,顾柯脸上带着一层薄红,意识也模模糊糊,本该有些吓人的红瞳表面也蒙上了一层水汽,多添了一份可爱。 当然,在闫诚的眼里,顾柯的眼睛向来是可爱的,这点和颜色无关。 经历了这么多事,还有莱顿的信息有待核实,顾柯其实相当疲惫。 因此,当闫诚找来毛巾和吹风机,无比自然地开始帮他弄干长发时,他坦然接受了这一切,把那通电话带来的疑点短暂放下。 糟心事已经够多了,至少在这个时刻,他们只是一对感情很好的普通夫夫。 闫诚的手纤长而有力,可以说是结合了东西方的有点,属于跨国婚姻的优秀结晶。 一只手在白色的长发间上下翻飞,热风顺从地臣服于它的控制者,将发丝上的水汽带走,留下顺滑而柔顺的质感。 虽 然从未开口承认过,但比起原本的黑发,闫诚确实更喜欢顾柯如今与他颜色相反的外貌——就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在为顾柯打理长发这件事上,闫诚已然轻车熟路。 不一会儿,顾柯就在温柔的动作和恰到好处的温度中,沉沉睡去。 闫诚继续为他吹干头发,然后将熟睡的人儿抱回房间,放在那更显肤白的黑色床单上。 沉睡中的顾柯呼吸规律,胸口小幅度地起起伏伏。 床很大,照顾到白色的长发舒展的需要,闫诚特意将枕头往下移了一些,让柔顺的白色长发得以披散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色昙花,洁白、温润,美丽而短暂。 人对于美丽的事物天然就有好感,更不用说这美丽的存在是他的爱人本身。 轻轻地,在顾柯的额头上,留下虔诚的一吻。 闫诚自觉地退出了主卧,将安静的空间留给顾柯。 睡美人固然可爱,但鲜活生动的哥哥才是他的目标。 休息好了,才能进行其他的活动。 顾柯再次醒来,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 在黑漆漆的室内睁开眼,顾柯有了一瞬的恍惚。 摸了摸发尾,不仅被完全吹干,还被梳理通顺,即使睡了一觉,还连一个发结都没有出现。 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顾柯揉了揉溢出的眼泪,打开灯,换了身休闲服。 “醒了?” 闫诚恰好端着刚出出炉的炖蛋从厨房走出来,看见顾柯漫步走过来,朝他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午饭没有吃,现在肯定饿了吧?” “嗯,多亏了有你在。” 顾柯真诚地感慨。 要是只有他一个人,肯定做不出这样一桌卖相极好的中餐。 说到中餐…… “对了,哥市有正宗的中餐吗?” “我答应了教授和陈宁,要请他们吃一顿正宗的中餐。” “那当然是有的,想吃什么菜系?” 从小在华国和北美两头跑的生活,让闫诚对于两国的饮食文化都有了深入的了解,也就更加喜爱华国菜的丰富和美味。 在哥市读书这么久,对于哥市真正的中餐馆,闫诚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嗯……有火锅店吗?” 顾柯想了想,选了自己最馋的。 “火锅吗?” “陈宁倒是可以,你教授年纪那么大了,吃火锅会不会有些太过……刺激?” 闫诚以为顾柯口中的教授是指顾柯的导师,难免心生疑惑。 “哦,不是我的导师,是海因里希教授,还有他的女儿。” 顾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 “海因里希教授?” 闫诚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顾柯和海因里希教授并不熟悉。 “在这次事件中,他们帮了我不少忙,所以说了要请他们尝尝好吃的中餐。” “对了,还要问问你,有没有适合小孩的甜品店,我还答应海因里希教授的女儿,要带她去吃小蛋糕。” 54. 第 54 章 “火锅的话,湾区那边有家正宗的川城火锅,带小孩的话,我们点鸳鸯锅就行。” “至于甜品……你不介意的话,直接到我名下的甜品店?” “最近流行低糖饮食,这个品牌的甜品都减了一半糖分,对于这边本土的孩子应该还好,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太甜……” 闫诚中肯地给出建议。 “好,那就麻烦你了。” “明天我去问问他们的时间,还要请你预定一下。” “小事,不必客气。先吃饭吧,给你多盛一点?” “嗯。” 顾柯点了点头。 吃了一天土豆泥,他对于正常食物的渴望已经达到了极点。 更不用说是闫诚亲自下厨、选用高端食材、精心烹饪的华国家常菜了——这可是留学生们花钱也很难买到的美味。 见今天顾柯吃饭格外有气势,闫诚也不收敛,不停地往他碗里夹他喜欢的菜,直到被顾柯阻止,才消停了下来。 “话说,你昨天是怎么打电话给我的?” “当时我的手机明明是在无信号状态,你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吗?” 饭后,顾柯一边和闫诚一起收拾碗筷,一边装作随意地提起这件事。 “不知道啊。之前你说给我们开通了专线,在哪里都能打通电话。” “具体用了什么技术手段我也不清楚,但之前你在无信号区域工作的时候,我都能联系上你。” 闫诚这话说得很坦然,仿佛这真的是顾柯失忆前的安排。 “原来是这样。” 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种能力。 顾柯见闫诚表现得非常自然,一点也不像说谎的样子,就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话。 看来特殊案件调查局局长的话也不能全信,或者应该说,局长掌握的信息也未必全面。 顾柯还以为自己只有“污染免疫”这一个能力,结果现在看来,还有“被动释放火焰”“维持通讯”这些能力,也不能说是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嘛。 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的能力似乎全是被动技能,不受到自己的控制,使用起来既要冒着风险,又不可控,远不像华国异能网络里描写得那样,能够随心所欲、任意操控。 整理完毕,两人照常玩了一会儿双人游戏。 随后便转战卧室,在闫诚的主导下,进行一些上午未能完成的活动。 第二天,也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事,也许是因为昨晚闫诚收了手,顾柯醒得格外早,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觉睡到中午。 闫诚倒是反常地没有早醒。 看着身旁人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和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一样,顾柯没忍住,伸手碰了碰闫诚的睫毛。 睡梦中的闫诚对熟悉气息的靠近毫无反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轻手轻脚地起床,顾柯换了套日常的衣服,热了热常备在冰箱中的、闫诚搭配好的新鲜早饭,照例在冰箱上给闫诚留了张便签,就去了办公室。 因为传奇调查员的身份,顾柯的权限相当之高,能够查阅绝大多数资料和文献,包括密大手收集汇总的全体学生信息。 然而,在系统里找了半天,他也没能找到叫“莱顿”的,符合“刚毕业不久”特征的学生。 其他“莱顿”要么是多年前的毕业生,如今分散在全国各地工作,没有返校作案的动机,要么是刚入学不久的新生,还没有制造如此大范围污染域的能力。 难道说,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里确实没有这么个人,他只是自己在污染域中幻想出来的? 面对切实的证据,顾柯自我怀疑了起来。 这对自己的心理治疗来说,绝对会是一个新的退展。 ……要不要去找心理医生,或者精神科医生看看呢? 可想起那个一直在试图劝自己签奇怪协议的心理医生,顾柯又有些发怵。 还是等回国了再说吧。 这里的医生看起来不太靠谱、也不太遵守医学伦理的样子…… 将莱顿的事情放到一边,顾柯来到陈宁的办公室,问了问海因里希教授的安排,确定了聚餐的时间。 将时间发给闫诚,顾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学习自己毕业论文涉及的知识…… 与此同时,密大校董会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此次事件的定性问题。 “这就是一起不幸造成众多师生身亡的恶性污染事件,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穿着优雅古典的孔雀绿色修身长裙,五官明艳大气,气势十足的淡紫色长发女士做出了这样的发言。 “确实,这样的恶性事件,自建校以来,也是少有。” 留着漂亮的金色短发,长着一双蓝眼睛的强壮男士理了理胸前的绿色圣带,嗓音低沉,带着深重的悲哀。 “你们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也该好好审核一下教材内容了。” “这样危险的召唤阵,不应该毫无限制地向学生们开放。” 作为教会的代表,他的发言继承了教会一贯的态度。 “但我认为,人类目前对污染相关的研究水平,还不足以区分哪些材料是有价值的,哪些材料是危险而无意义的,贸然限制研究范围,只会让我们的研究停滞不前,丧失对于东方那个大国的学术优势。” 沃罗诺夫局长,或者应该说是沃罗诺夫董事戴着银丝边眼镜,看似友善地眯着双眼。 “政府每年在我们学校投入这么多经费,总是要看到些成效的,不是吗?” “你还是这样看中投资回报比。” 淡紫色长发女士冷冷地嘲讽了一句。 她向来不喜欢这个将其他人的性命视为草芥,却又耗费大代价维持自己和合作对象生命的沃罗诺夫局长。 “哎呀,我只是从自己的视角,提出一点小小的意见。” 沃罗诺夫局长依旧嘴角带笑。 这样的话语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攻击,只能说是表达不满。 “来自政府的办学经费被削减,对我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坏处,不是吗?” “或者说,这样才更符合我的利益……” “好了,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就到此为止。” 坐在最前方的校长拍板,叫停了董事们充满了私人恩怨的讨论。 “这当然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但沃罗诺夫局长说得对,我们密大也不可能因噎废食。” “本周五对此次事件的遇难者举行追悼仪式,再划拨一笔专款安置他们的家属。” “至于事件调查的事情,就等沃罗诺夫局长你的消息了。” “大家觉得怎么样?” 诸位校董和校董代表又讨论了一会儿,谁也没能给出一个更好的方案,于是事情就这样草草定下。 在一个并非整点的特殊时刻,第四十六街区的钟被敲响了三次。 象征和平的白鸽从钟楼的顶端放飞,在蓝天下,形成了一片人工的白云。 每一只鸽子的腿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腿环,上面刻有在此次事件中失踪者的姓名。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全体在校师生都聚集在钟楼下,手持白色剑兰,表达对于失去的同学和老师的悼念。 顾柯也不例外。 不过在追悼仪式结束后,他并没能像其他师生一样各回各家,而是被一个电话叫到了特殊案件调查局。 监视官女士说,局长要单独召见他,结束后还要去二楼单独补一份关于此次事件的调查报告。 是的,虽然顾柯是被动卷入此次事件的,但身为调查员的他,还是需要交一份调查报告。 这一次坐电梯上楼,顾柯没有再感受到初次前来时那种,被很多人盯着、心跳加速的感觉。 也许上次产生那样的感觉,是因为在太紧张了? 顾柯没能想清楚。 不过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到达12层后,他完全没有去看挂在墙上的画,目不斜视地走向局长办公室。 “啊,你来了。” 办公室的门敞开,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局长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戴上那副细框银丝眼镜。 “局长好。” 估计今天多半是要讨论污染域相关的事情,顾柯表现得比第一次淡定多了。 “这边坐。” 见顾柯走进室内,沃罗诺夫局长站起身,示意他坐到沙发上。 “一段时间没见,你对现在的生活适应得怎么样了?” 也行是因为今天时间充裕,也许是对重要人才的特别关照,沃罗诺夫局长并没有直入主题,而是以闲聊开始。 “还不错,生活和学业都步入正轨,只是对于工作还不太了解。” 顾柯如实回答。 “介意我点燃一支雪茄吗?” 沃罗诺夫局长从西服口袋里掏出精致的古铜色打火机,在手中把玩,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最好不要,我不喜欢烟味。” 顾柯从小生活在无烟环境中,对烟味非常敏感。 “行,那就算了。” 沃罗诺夫局长面上依旧带笑,并没有因为顾柯的实话实说而产生负面情绪。 “需要开窗通风吗?” 想起医生在不久前,对于办公室内残留烟味的吐槽,他多问了顾柯一句。 “好。” 顾柯确实觉得房间内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不算浓,但确实不习惯,也就没有和局长客气。 55. 第 55 章 沃罗诺夫局长的手在空气中点了两下,办公室的窗户就自动打开。 “这么智能吗?” 顾柯现在的住所也换上了智能家居,因此顾柯知道现在物联网技术极大发展,人们能够通过语音、手机远程 但像局长这样,在空气中戳两下,就能控制窗户开关的技术,他还没有见过。 “啊,这个嘛……” “是还没有公开的新技术,运气好的话,不久后你也许能在市场上看到。” 不知为何,顾柯从局长的语气中,品出了一丝……自豪? 总不能是局长下班之后兼职发明家,自己捣鼓出了这么神奇的技术吧? 这种可能性太过离奇,饶是他想象力充沛,也想不出西装革履的局长跑进实验室倒腾机械的样子——虽然事实上,在家里倒腾机械发明对于北美人来说,是一件相当常见的事情。 “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这次误入大型污染域,感受如何?” 享受着顾柯疑惑的目光,沃罗诺夫局长将话题拉回正事。 “额……比较迷茫?” 顾柯想不出更准确的词语来概括自己的经历。 “迷茫……真是个不常见的评价啊。” “不过很巧,这和你早期出任务后给出的感想非常相似。” “多经历几次复杂的污染事件,你就会习惯这种感觉了。” 沃罗诺夫局长的嘴角依旧带着微笑,视线却从顾柯身上移开,飘向窗外,不知道在回忆些什么。 “主要是在污染域中遇到了很多怪事,但又弄不清它们背后的原理,所以就算误打误撞破坏了污染源,心里也还是很不踏实。” “这很正常。” “要是能够摸清污染域中发生的一切,那么你我也就不是人类,而是那如同神明一般的、不可企及的存在了。” 说这话的时候,局长的语调突然变得激昂。 比起秩序的守护者,这位局长怎么看起来更像神明的狂热信徒和盲目崇拜者呢…… 从他谈及神明时的态度,和眼中流转的光芒,顾柯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 “有查明是谁造成了这次事件吗?” “很遗憾,因为失踪的人数过多,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区内残留的召唤阵法也同样多,目前还在加急排查中。” “那么,有调查到一个名叫‘莱顿’的学生吗?” 局长摇了摇头。 “怎么了,这个学生很重要?” 顾柯有些焦躁地咬了咬嘴唇。 “我不能完全肯定,但他应该和污染域有着很强的关联。” “这次的污染域把考试分数作为生存条件,其中一轮考试的面试官就是这个‘莱顿’。” “但污染域消失之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有我还记得。” “我翻了学校档案,也没有找到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所以……” “嗯,我知道了,这又是一件不常见的事情。” 局长一边听着,一边掏出手机,将“莱顿”的名字发给直接负责此次事件的下属。 “只有你一个人记得的话,也许是其他人受到了污染域影响,把这件事忘了。” 对于传奇调查员们给出的意见,不管听起来多么荒诞,局长都会给到充分的重视。 这倒不是出于对强者的盲目崇拜,而是基于特殊案件调查局成立以来积攒的经验教训。 事实无数次证明,当你忽视一个能力超群的优秀一线员工给出的忠实建议时,你距离倒霉,也就不远了。 这还是顾柯在离开污染域后,第一次在“莱顿”的存在性问题上得到了肯定。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的话,我们或许还要好好感谢他。” “多亏了他好心选择了周末动手,被波及的人没有那么多,也没怎么影响到权贵子弟。不然我们这边处理起来,可就不像现在这么容易了。” 说完这话,沃罗诺夫局长低下头,摸了摸冰凉的腕表。 表盘表面镶嵌着多块切割精细的红色宝石,颇具几何美感地组成一个内部结构复杂的圆环,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不过这番话背后隐藏的含义可就相当邪恶,仿佛死伤的那些密大师生,完全无足轻重。 顾柯觉得有些不舒服。 因为从小受到的良好教育,在他的观念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这样因为身份地位而区别对待、对死者进行价值评估的做法,是非常不好的。 “有采取相关措施,预防类似事件的发生吗?” 没有傻到直接去质疑领导的价值观,顾柯采用了一个相当迂回的问法。 “你认为,这样的预防是有必要的吗?” 局长抬头,绕有兴致地看向顾柯。 “不提别人,只针对你的话,这样的污染域再出现一百个,也是伤害不到你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耗费精力预防呢?” 对于这种自私自利的观点,顾柯完全无法苟同。 “就算事实真的如你所说,我自己不会受到伤害,但学校里的其他人可能有危险啊。” “我怎么可能只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而完全不考虑其他人的死活呢?” “我们这样的部门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保护普通人免受伤害吗?” “哦,你说得对。” 沃罗诺夫局长依旧保持着不失礼貌的微笑,但是笑意明显不及眼底。 “有这样高尚的想法,想必你是愿意为守护哥市人民、乃至北美人民的安全,出一份力的吧。” “往好处想,你在哥市做到了,在一切地方就都能做到。” “我对哥市可没有这么强烈的自豪感。” 顾柯对此表示怀疑。 局长刚刚说的,是一句哥市人非常喜欢使用的谚语。 背后的逻辑大抵是,北美是世界的中心,哥市又是北美的中心,因此一个人能在这样厉害的国家中最厉害的城市中做到某件事,换到其他地方肯定也能成功。 顾柯不喜欢这样毫无逻辑的盲目自信。 “不要这么有敌意嘛~” 局长依旧是乐呵呵的,一点都没有因为顾柯的反讽而生气。 “人们因为梦想聚集到这座世界性的大都市,在这里工作、 生活、努力奋斗,希望能够创造出一番事业。” “而你只是出现在这里,就走到了无数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触碰到的顶端。” “这不就恰恰说明,你是被神明选中的幸运儿、是被命运眷顾的宠儿。” “你只要稍加努力,就能取得数倍于投入的回报。”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能令人高兴、更值得人骄傲和自豪的事情吗?” “你的观点更像是上个世纪的人会说的话,在当今的社交媒体上,恐怕并不流行。” 顾柯诚实地评价道。 如果只是纯粹夸赞他的能力,他或许还能面不改色地接受。 但对于这样莫名其妙把自己和素不相识的神明挂钩的行为,他一点都不感冒。 “哈哈,你当然有这样认为的权力。” “从年龄上算,我也确实是个老古董了,也快要变得跟不上时代喽——” 自从傲人的金发开始褪色的那一天起,沃罗诺夫局长就尝试起和自己的衰老相处,如今已然满头白发,一根金丝也不剩下,自然也就不会再为这种话题而烦恼。 毕竟,为了把身体机能维持在年轻状态,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 “好了,从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你即使失忆了,也能从容应对各种任务呢。” “那么接下来,我将撤销对于你的保护,恢复你的正常工作量。” “事先声明,我的本意是希望你能够多多休息的。” “但最近任务确实有点多,高级调查员也不会凭空变多……简单来说,就是局里很需要你。” “好的,我知道了。” 顾柯点头表示自己服从工作安排。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要接手的案件将有多么棘手。 “咚咚咚。” 熟悉而清脆的敲门声响起,却不是从办公室门外,而是从办公室内的另一扇门。 沃罗诺夫局长抬腕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午休时间。 “虽然还想和你再多聊一会儿,不过已经到了午休时间,我和我的私人医生有约在先。” 局长站起身,将顾柯送到门边。 “如果有任何需要的话,打电话给你的监视官,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顾柯点了点头,和局长道别。 从监控中确认顾柯进入电梯后,霍普金斯医生才不紧不慢地从套间中走出来。 红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黑色衬衣领口大开,雪白,更准确来说是惨白的肌肤上留着一道道斑驳的红痕,一改平日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气质,诱惑的气息 他主动而自然地环住沃罗诺夫局长的腰,在局长的耳垂上重重咬了一口,以质问的口吻说: “谢尔盖,刚才你为什么不向精神疾病的方向引导我珍贵的病人,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帮我争取他的配合吗?” 因为昨晚发生的一些小意外,他刚刚起床不久,难得在工作日放弃中断了实验。 套间的隔音固然很好,但医生有的是窃听的手段。 因此他对局长在整个对话的过程中,完全没将顾柯引导自己研究所的意思,非常、非常不满。 56. 第 56 章 “哎呀,现在向他暴露我们的关系,有些为时过早了吧?” 沃罗诺夫局长对于霍夫曼的主动亲近没有任何异议,反倒是十分享受。 “我也没让你对着他秀恩爱,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展示够吗?” “我是要你引导他一下……” “言语引导懂吗?你最擅长的做法。” 医生的手顺着腰线向下滑,隔着局长丝滑的西裤布料,按了按其中存放在皮套内的雪茄。 “在他面前就不抽了,嗯?” “如果你反对的话,在你面前我也可以不抽的。” 在医生面前,沃罗诺夫局长总算是卸下了脸上仿佛半永久的笑容,真实地表露出情绪。 “有你在,我们的健康从来都不是问题,对吗?” “呵呵,那我可不敢当……” “你我能够活到今天,更应该感谢慷慨地用血液换取那点可怜的报酬的人们——或者应该感谢建立起这套机制的你自己。”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饱尝人情冷暖的霍普金斯医生,就不再将他人的言语作为有价值的参考。 只有事实,值得信赖的事实,在他的眼中才有价值。 沃罗诺夫局长的嘴角弯了弯,心情似乎很不错,但并没有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 “不是还要到你实验室走一趟吗?现在就走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 谢尔盖难得这样配合自己,医生当然不会拒绝。 他拍了拍局长因为常年过量摄入尼古丁、雌激素上升而变得又大又软的胸部,“绅士”地推开套间的门,请局长走在自己的前面。 “那不是有你在嘛~” 在一起这么多年,谢尔盖早就不再把爱人的小动作视为挑衅,平静地接受了医生的安排。 顾柯从正常的电梯下楼,进到二楼属于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按照流程填完还算简单的事件报告。 走完流程,顾柯按照约定,开着回学校接爱丽丝。 因为举行追悼仪式的缘故,爱丽丝多得了一天假期,正在陈宁的办公室里安静地看书。 知道顾柯要带自己去吃小蛋糕,小姑娘每隔十分钟,就要站起身,隔着窗户往楼下望。 “来了来了!” 爱丽丝的视力极好,顾柯的车还没开到楼下,她就看到了顾柯。 “顾柯来了?那你下楼直接跟他去吧。” 虽然心里也很想去蹭吃蹭喝,但手上又有海因里希教授发过来的数据要整理,陈宁只得目送爱丽丝离开。 “好!” 爱丽丝背上粉红色小章鱼样式的毛绒小挎包,蹦蹦跳跳地走下楼。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看到爱丽丝如此孩子气的表现,陈宁摇了摇头。 平时爱丽丝太乖了,完全不会像普通的小孩一样吵吵闹闹。 因此陈宁不太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对待。 只有在少数时候,比如像现在这种情况,爱丽丝才会有符合“小孩子刻板印象”的表现。 也不知道海因里希教授做对了什么,才得到这样乖巧懂事又聪明伶俐的女儿。 无孩爱猫女难得对小孩产生了一丝向往。 不过想到自己小时候干过的混账事,陈宁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别说抽小孩资质了,就连捉异色小精灵,自己都一直在吃保底。 只有永远不上赌桌,才能做到一直不输。 “中午好呀。” 看到爱丽丝脚步轻快地从人类学系办公楼走出来,顾柯放下右边的车窗,和爱丽丝打招呼。 “坐后排就好,记得系上安全带哦。” “哥哥好!我知道了。” 停好车之后,顾柯已经主动打开门锁。 因此爱丽丝很轻易地就上了车。 按照手机上闫诚发来的定位,顾柯开车去到市中心繁华地段的一家商场。 作为整个北美、乃至全世界的商业中心,哥市中心地段的地价高到令人咋舌。 因此绝大多数商场都不会为顾客提供停车位,自己开车来的顾客,只能在进入商场前,将停到附近的商业停车场。 顾柯今天来的这家商场也不例外。 但这每小时20刀的停车费是不是有些高得离谱了…… 至今没有查看自己银行账户余额、出门在外闭眼刷着工资卡的顾柯下意识将停车费换算成华国货币,得到了一个吓人的数字。 难怪停在停车场里的车大多是豪车了——只有有钱人才会不在乎如此高昂的停车费。 停好车,顾柯牵着爱丽丝的手,在步行导航的指引下,找到位于商场一楼的甜品店。 因为时间灵活自由的缘故,闫诚已经在店里坐了好一会儿了。 他早就过了那喜爱甜品的年纪,对于北美这边含糖量过高的饮食习惯也不是很适应。 所以进店之后,他只点了一杯冰美式,当做降温的冰水,专注地处理着手机上的事务,时不时抿一口。 甜品店经理知道闫诚的身份,见他只要了一杯咖啡,完全没有品尝店内甜点的意思,心中十分忐忑不安。 众所周知,一家甜品店,要想在哥市核心地段的商场中生存下来,还能保持盈利,良好的品质和正确的经营策略都是必不可少的。 这家店就是针对有社交需求、又有钱有闲的富人太太、小姐们经营的。 因此哪怕是工作日,店内也还是有不少全身上下都是名牌服饰的夫人、小姐,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一边享用甜点,一边闲话家常。 而闫诚这样,独自一人前来,长相帅气,气质沉稳的帅哥,与整个甜品店的氛围格格不入,自然成了她们暗中关注的对象。 就在一位热情外向的小姐走过来,想和闫诚搭讪的时候,顾柯带着爱丽丝走了进来。 “啊,你们来了。” 感受到顾柯的气息,闫诚放下手机,笑着向他招手,周身气质瞬间从清冷转向温暖。 “哥哥好!” 爱丽丝见过闫诚接顾柯回家的场景,对他们的关系有一定了解,礼貌地和闫诚打招呼。 敏锐的嗅觉能让爱丽丝得到很多额外的信息。 比如现在,她就能明显地感知到,闫诚和顾柯身上的气息非常相似,两者相互交融,已经达到了你中有 我、我中有你,完全混同在一起、难以区分的效果了。 当然,在海因里希教授的再三叮嘱下,爱丽丝不会在日常生活中提起气味的问题——这实在是太容易暴露她身上的特殊性了。 但遇到这样罕见的情形,爱丽丝还是没忍住,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好奇地打量着闫诚。 “怎么了小朋友,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闫诚主动往沙发内侧移了移,给顾柯让出空间。 “你是顾柯哥哥的对象吗?你长得真好看。” 想起那些和闫诚有关的传言,依旧没能从闫诚身上感受到不妙气息的爱丽丝好奇地问。 据说有些存在会在对象面前收敛气息,莫非自己遇到了这种情况? “可以这么说,我确实是顾柯的丈夫。” 闫诚对于这个身份相当满意,可以说是将其当做荣誉头衔炫耀。 原本准备搭讪的小姐在看到气质非凡的白色长发帅哥牵着小姑娘的手进来时,就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听到闫诚坦然承认的话语,只能草草结束了这份无疾而终的好感。 果然,隔壁桌见多识广的夫人说得对,会在工作日的甜品店里等人的帅哥,不是小白脸就是gay。 “这是菜单,有喜欢的直接点就好,我已经和教授打过招呼了,今天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哦。” 当众公开和闫诚的身份,顾柯的脸有点薄红。 他将菜单打开到第一页,递给爱丽丝。 一直密切关注着闫诚的经理终于等到了发挥的时机,积极地走上前,记录他们的点单。 “这个可以吗?” 爱丽丝指着一个漂亮的巧克力慕斯蛋糕问。 “当然可以。” “那这个呢?” 爱丽丝又指了指第二页的金箔抹茶布丁。 “可以,你直接点就好,不用问我们的意见啦。” 顾柯笑着回答。 “那你们不喜欢怎么办?” 爱丽丝还是有些迟疑。 按照她所学习到的人类礼节,通常都是请客的人点菜,顾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让她有些不适应。 “我们也会点自己喜欢的甜点啦。只要不浪费,你想点什么都可以,不用考虑我们。” “如果你什么都想尝一尝的话,浪费一些也没关系。” 闫诚随后补充道。 “唔……那好吧,我还想要这个,这个,和这个……” 听了他们的鼓励,对新奇甜点的好奇战胜了礼貌,爱丽丝对着菜单,认真挑选了起来。 这才是初次来店的客人正常的表现嘛…… 被闫诚冷淡的表现打击到自信心,经理非常感谢来自爱丽丝的肯定。 “再给我来一份抹茶冰激凌。” 在爱丽丝长长的甜品点单后,顾柯又追加了一份冰激凌。 大学时期的顾柯还是很喜欢甜品和奶茶的,不过也许是受到当前身体习惯的影响,现在他也对菜单上五花八门的甜品提不起兴趣。 于是两个成年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了浅浅尝一点甜品,回去再吃正餐的决定。 57. 第 57 章 没想到的是,爱丽丝看起来小小的,饭量却远超两位成年人的想象。 小票上长长的一串甜品,竟然真的被爱丽丝一小口一小口,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吃不下的话,不用硬撑,晚上还要一起去吃火锅呢。” 顾柯有些担忧地劝道。 他对小孩的饭量没什么了解,但一口气吃下六块小蛋糕、五个大福、三个大杯布丁和其他创新小甜品,应该是远超普通小孩的饭量了。 “爱丽丝没有勉强自己啦。” 如果是普通小孩的话,一口气吃这么多甜品,确实会有问题。 但有着特殊血脉的爱丽丝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别说是几个小蛋糕,就是一口气吞几个成年人类,对她来说也不在话下——当然,这只是一个客观陈述,她肯定不会做出这样恐怖的事情。 “不过也确实有些腻了。你们不饿吗?” 爱丽丝注意到,顾柯和闫诚只是一起分享了一块小小的蛋糕,对于成年人来说,肯定是不足以当作午餐的。 “我们年纪大了,要控制血糖,待会儿还有正式的午餐的。” 顾柯这样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样。” 这个理由非常充分,对于普通的成年人来说,确实应该要控制糖分的摄入。 见顾柯的冰淇淋吃得差不多了,爱丽丝主动提出自己饱了。 闫诚叫来经理,在正常结账之外,又慷慨地给了50%的小费。 开在核心地段,又面向高收入人群,这家甜品店的单价本就不菲。 在加上远超普通客户的点单量,这50%的小费可以说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了。 因此经理瞬间就忘记了闫诚最初的冷淡,将他列为公私分明、大方爽快的好老板。 三人一同走到停车费很高的商业停车场。 车停在了停车场的两端,闫诚只得独自向相反方向走去。 因为还在工作时间段,小规模的车流尚未激活哥市糟糕的交通规划的威力,开回家的路相当顺畅。 在地下车库再次相遇,三人一同坐电梯回家。 “是这里吗?” 出电梯之后,爱丽丝先朝闫诚家对面的门走去,因为她觉得,那间房子里顾柯的气味更浓。 “不是这户啦,我们家在这边。” 顾柯自然地向另一边走去。 闫诚跟在顾柯的身后,脸上没有表情,似乎这一切和他毫无关系。 爱丽丝又仔细分辨了一下,确实,顾柯走向的那边的气息更加新鲜,而且是顾柯和闫诚两个人共同的气息。 也许是顾柯不久前走错过门吧…… 这种事情虽然不常见,但也有发生的可能。 比如卡尔爸爸就曾因为喝醉酒,回家的时候走错门,在黑夜里闯入了领居家叔叔的房子,差一点被当成坏人击毙。 进门后,物品分布更熟悉的闫诚为爱丽丝找来一双全新的拖鞋,然后就走进厨房,开始做简单的午饭。 “想看电影还是玩游戏?” 顾柯带爱丽丝来到卡带墙前。 他没有带小孩的经验,但根据之前的交流,知道爱丽丝对于游戏很感兴趣。 “那当然是……玩游戏啦!” 平生第一次在商店之外的地方看到这么多的游戏卡带,爱丽丝兴奋极了。 “我可以自己选游戏吗?” 她的电子游戏范围一直受到海因里希教授的严格限制,见到这么多可供选择的游戏,激动得两眼放光。 “可以,但要先给我看一看,适不适合你玩。” 顾柯没有忘记海因里希教授的嘱托。 他也还没来得及将家里的游戏卡带全部看一遍,万一爱丽丝选到少儿不宜的内容,就不好了。 “好吧……” 虽然能够自己选择游戏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但还是要经过大人审核,让爱丽丝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不过她很快就振作了起来,精准地从一面墙的游戏卡带中找到了一部经典之作。 “这个小哥哥好漂亮,我可以玩吗?” 爱丽丝指着卡带封面上站在山顶上的金发精灵,询问顾柯的意见。 “当然可以。” 见爱丽丝精准地选到了一款老少皆宜的经典游戏,顾柯放心地点头同意了。 轻松愉快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傍晚。 赶在晚高峰开始之前,闫诚开车,到不远处的人类学系办公楼接上海因里希教授和陈宁,一行人到湾区正宗的山城火锅店,点了一个不那么正宗的、针对“洋人”需求改进的、白汤红汤各一半的鸳鸯锅。 虽然不是山城人,但难得能在异国他乡吃上一顿正宗的中餐,陈宁简直要感动地落下泪来。 “真的不是锅底太辣吗?” 对于留学生的思乡之情还没有深刻体会的顾柯好奇地问。 众人都笑了起来。 又到了令人愉快的周末。 这一次,顾柯没有再去学校加班,而是问监视官要来了自己失忆前的行程,认真地分析起自己失忆的原因。 阻止某非正规宗教团体召唤神明的仪式、深入雪山寻找意外遗失的污染源、捣毁人血浇灌出的树林中形成的污染源…… 一系列看上去就让人头大的任务的末尾,是相比之下,显得非常稀松平常的“调查废弃酒店污染值飙升、士兵神秘失踪原因”。 可就是在这个任务回来之后不久,自己就失去了记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顾柯感到十分疑惑。 如果是心理医生的问题,在履行调查员职责的过程中,自己时不时就会找那个目前看来不怀好意的霍普金斯医生聊天。 对方要是想对自己下黑手的话,没必要等到现在。 找了半天线索,从自己的活动轨迹,到每一次任务的报告,甚至把冰箱上用于和闫诚报备的便利贴都撕下来反反复复翻阅了几遍,仍然一无所获。 “要不还是去那个酒店再看一看?” “也许到了现场,就能找到我失忆的原因呢?” 顾柯完全没有把握地自言自语了起来。 根据他上次去废弃的酒店所做的任务报告,直到离开的时候,他和另一名同行的调查员,也没有发现任何污染物。 不要说污染源,他们甚至连那些失踪的士兵 和调查员都没能找到,可以说是一头雾水地进去,一无所获地回来。 这对于调查员来说,可以说是相当失败的一次任务了——仅次于在任务中受到伤害或者死亡的情况。 因此如果以“上一次调查未能取得成果”为由,主动申请二次调查的话,也是完全合规合理的。 目前看来,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位名叫“伊芙琳·格瑞夫”的调查员,有没有时间陪自己再走一趟。 能一路读博,顾柯的执行力还是相当强的。 想清楚来龙去脉后,他立刻拨打了监视官女士的电话。 “喂,有什么事吗?” 正在享受周末的监视官女士突然接到来自顾柯的电话,下意识从沙发上站起身。 “我目前有任务吗?” 为预防时间中途,顾柯先问了一句。 “这倒是没有。” 没有听到求救声,监视官松了一口气,又坐回舒适柔软的沙发上,诚实地回答。 “不过周五的时候,局长下令将你的复杂任务优先系数恢复原状,如果有什么污染浓度特别高的突发事件的话,会优先派给你。” “换句话说,我们很快就要回到熟悉的、连轴转的生活了。” “也就是说,我目前没有任务对吧?” “对的。怎么了,你嫌弃现在的好日子太平淡,和想象中调查员惊险刺激的生活不同,想要找点刺激吗?” 知道顾柯的记忆退回到本科刚毕业的时期,监视官把自己刚毕业时的思维模式套用到顾柯身上。 “额,那倒不是。” 顾柯可不希望自己寻找记忆的正当行为,被污蔑为“闲得发慌,寻求刺激”。 “我怀疑失忆前去的那个任务,也就是那家在枯萎荒原后、山谷底部的废弃酒店里,可能有和我失忆相关的关键信息。” “如果暂时没有任务的话,我想再去那里看一看。” “一方面是试试能不能找回记忆,另一方面也是再调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能帮我协调一下吗,最好能把之前和我合作的那名调查员也叫上。” “稍等,我去查一下信息。” 这还是她认识顾柯这么多年来,第一遇到顾柯主动要求加班的情况。 监视官不得不给予高度重视。 虽说调查员加班,就意味着监视官也要跟着加班。 但她本就在为“毫无记忆的顾柯该如何应对高难度任务”而烦恼。 要是顾柯能够在一大波任务来临之前,先恢复记忆的话,对她来说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弊啊! “伊芙琳·格瑞夫,让我看看……” “根据系统记载,他从下周二就要开始休年假了,目的地是他的坟墓,也就是正常的回家休假。” “如果现在给他发邮件、征求他的意见的话,应该能在周一前得到回复。” “放心好了,他和你的关系一向不错,也是一名非常有工作热情的调查员,应该很乐意陪你再走一趟的。” “等等,为什么他修年假的目的地是他的坟墓?” 顾柯发现监视官好像平静地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58. 第 58 章 “怎么了,他是亡灵法师啊,家当然是坟墓啊,你在资料上没看到吗?” 监视官女士反问。 “他都叫格瑞夫(grave)了,住在坟墓里也很正常吧?” 顾柯确实觉得这名字有些奇怪。 但没想到这个格瑞夫还真是指坟墓啊…… 这那些叫“犬养”“桥边”的霓虹姓氏也没有区别啊。 “所以亡灵法师是什么呢?我对亡灵相关的知识一无所知。” “亡灵吗?我也不太清楚。” 监视官这下也犯了难。 “存在于世界上的亡灵数量非常稀少,形态却千奇百怪。” “有的是纯粹的灵体,分为有意识和无意识两种;有的依附在人类骨骼上,接近于大众认知中的骷髅;有的依附在物体上,会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影响外界……” “亡灵法师则是能够与亡灵沟通、借助亡灵力量的特殊存在。” “伊芙琳·格瑞夫就是调查局总部唯一还在活跃的亡灵法师,我对于亡灵法师的了解,全部来源于你先前同他的合作。” “那么他是灵体、骷髅还是普通人类呢?” 顾柯对此感到好奇。 “他曾经是人类,不过如今已经是彻底的骷髅了。” “哦,他回复消息了,他也对上次调查的结果不满,愿意先陪你走一趟,再继续休假。” “让我想想,那个酒店可以说是相当遥远,恐怕还是要坐飞机过去……” “为了避免迟则生变,立刻给你走紧急流程,安排明天的飞机?” 顾柯目前没有任务,不意味着下一秒他依旧没有任务。 对哥市和北美污染治理状况毫无信心的监视官给出了最优方案。 “好,那就麻烦你了。” 虽然对自己“正常”的工作量毫无印象,但顾柯依旧在肌肉记忆的帮助下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注意看邮件,我会把相关信息发送到你的信箱。” 想起华国人倾向于使用手机软件,而不是邮件联系的习惯,在挂断电话前,细心的监视官女士多叮嘱了一句。 大约半个小时候,顾柯收到了一封来自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总部的邮件。 里面是对于这座位于枯萎荒原后、雪山山谷底部的废弃酒店的详细介绍,此次任务的审批文件、行程安排,以及一张明天中午十二点出发的电子机票。 确认了明天上午就要去总部取装备,顾柯敲了敲书房的门。 闫诚正在和海外分部负责人进行视频会议。 听到敲门声,他将自己的麦克风关闭,示意其他人继续。 “有什么事吗?” 一般来说,顾柯不会在自己忙的时候打扰。 “啊,是这样。” “我找到了和我失忆相关的线索,想去有关的地方走一圈,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不知为何,在对闫诚讲起这件事的时候,顾柯莫名感到有些紧张。 “明天上午我要去一趟调查局,中午的飞机,去失忆前那个任务的所在地。” “一定要在周末去吗?” 闫诚对于顾柯周末加班有一定的阴影。 虽然他自己现在就在加班,看起来并没有反对顾柯加班的立场。 但为自己工作和为他人工作,显然不能相提并论。 “主要是担心遇上其他的事情啦……” 打乱了原本的周末计划,顾柯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把一缕散发往后撩了撩,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虽然对现在的生活适应得还算不错,但少了几年记忆,还是有很多不方便。” “我早点找回记忆,对大家都好。” “不是吗?” “……如果我告诉你,你失去的记忆,没有你想象中那样令人愉快呢?”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闫诚低下了头,没有让顾柯看到他的眼神。 顾柯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嗯,难道在我失忆之前,我们俩吵架了吗?” 他只想到这么一种情况。 “不,是还要严重一些的问题。” 闫诚摇了摇头,嘴角却向上扬起,不知道是觉得这件事可笑,还是在为此感到高兴。 “那也还是要想起来的吧?” “总不能因为过去的经历不美好,就否定过去的自己吧?” 闫诚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简直不像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人。 不过顾柯还是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如果你担心的话,也可以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你是知道我的,我不会不讲道理。” 闫诚又摇了摇头。 他关掉电脑的摄像功能,微笑着,站起身,走到顾柯身后,从背后环抱住顾柯,又将头抵在顾柯的肩窝。 “你说得对。” “你很理智,很讲道理……也很香。” “……那是洗发露的味道。” 闫诚这说法着实有些吓人,虽然知道闫诚不可能是那种喜欢人肉的变态,但顾柯还是解释了一句。 “和洗发露无关,你随时都在从内而外地散发出浓烈的香味——尤其是对我来说。” “我应该没有穿越到那什么ABO的世界吧?” 结合闫诚嗅的位置,顾柯联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哈哈,想什么呢,当然没有。” 闫诚的手松开,不再紧紧抱住顾柯,转而将手指插入他纯白的长发,从上往下,慢慢移动,将发丝理得更顺。 “我可以向你保证,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想起来之后,你可以怨我,可以讨厌我,也可以打我——如果你觉得不够解气的话。” “但请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我怎么会打你呢?” 顾柯完全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 “不过——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吧?” 虽然他相信闫诚对自己的忠诚,但方才那段话太像出轨渣男的经典发言了,顾柯还是没忍住,委婉地问了一句。 “嗯……如果你的‘对不起’指的是出轨的话,那没有。” 闫诚真诚地回答,甚至停止了那些暧昧的小动作。 “不过确实发生了令我们都很难过的事情。” “和情感的关系不大,但我确实因此深深地伤害了你。” “现在我已经悔改了 ,我以我的灵魂起誓,往后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所以请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闫诚的态度很诚恳,但给出的信息实在太模糊,有效信息更是无限趋近于零。 这让自己怎么判断呢? 顾柯无奈,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转过身,回抱住明显不安的闫诚,换上哄人的口吻,说: “好好好,我不会无缘无故离开你的,也不会家暴你。” 从面部表情看,闫诚还是有些不情不愿。 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这样闪烁其词的表现十分可疑,他还是点了头。 “明天上午我送你去调查局和机场吧,调查局的公车肯定没有我们家的舒适。 “可以这样操作吗?” “哦,程序上应该是不可以的,不过我们之前经常这么干。” “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闫诚,就显得生分了。 达成一致后,闫诚坐回书桌前,继续开会。 顾柯对此不感兴趣,就安静地离开了书房。 作为世界级大都市,哥市的机场也相当之大,值机本就要花上不少时间。 再加上机场附近和城市内部同样糟糕的道路规划,还要再计入在机场附近堵车的时间。 因此顾柯和闫诚一早就从家出发,先去调查局总部换制服、拿装备。 闫诚依旧在一楼大厅等候。 总感觉今天一楼戴兜帽的家伙比往常要更多一些…… 考虑到礼拜天在北美人类文化体系中的特殊性,也许有不少宗教信仰的调查员正在教堂礼拜? 对于特殊案件调查局和教会的恩怨一无所知,顾柯试图用自己浅薄的北美生活小常识解释遇到的现象。 不得不承认,在沃罗诺夫局长的领导下,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工作效率相当之高——可以说是胜过今天北美的其他政府机关十倍。 不过这也和丰厚的工资、良好的待遇以及充足的人才储备息息相关——说到底还是因为经费落在了实处。 从监视官女士联系后勤部,到准备好和顾柯上一次出任务时配置完全相同的装备,并贴心地为他多准备了一套制服,只用了短短的半天时间。 所以顾柯非常顺利地,换上了制服,拿到了相当有分量的装备。 “伊芙琳·格瑞夫来了吗?” 在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见到带着兜帽的非人类,顾柯给监视官打了个电话。 “他不在总部大厅吗?” “不在。” “稍等,我来问问。” 长达三分钟的沉默过后,监视官带来了亡灵法师相关的信息。 “今早他的骨头出了一点点小小的意外,现在还在家里更换备用骨头。” “他家离机场更近一些,也不需要来局里拿装备,待会直接和你机场见面。” “你现在出发,不堵车的话,应该能在值机的时候遇上他。” “好吧。” 不要说骨头的更换,顾柯对骨头的保养也是一窍不通。 他只觉得这件事充满了魔幻感,一点都不现实。 59. 第 59 章 “你同事呢?” 自然地接过顾柯沉甸甸的背包,没能在他附近看到其他人的闫诚好奇地问。 “他出了点小状况,待会儿直接在机场和我见面。” 一路只是闲聊,到了航站楼门口,顾柯背上包,和闫诚告别。 “不会去很久的,安心等我就好。” “嗯,注意安全。” 按照监视官的叮嘱,顾柯找到特殊的值机窗口。 作为性质特殊的政府机关,特殊案件调查局和哥市的其他几个性质相似的单位,共享一个专用的值机窗口。 除了有专属休息室、值机时间更短、流程更简单之外,从这个窗口值机,还无需安检——别的部门不清楚,特殊案件调查局主要是因为部分装备不能通过X光照射,以及担心伤害到机场工作人员的心理健康。 今天走特殊通道的人不算多。 两名打扮低调,混入人群中毫不起眼,但在特殊通道格外惹眼的FBI探员;一群拎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身穿白色修士服,胸前挂着银十字的人安静地站成一排;队伍的最末端,还有一名佝偻着背、缩在黑色长袍里、看不清脸的、拄着一根长长的木棍的神秘人。 “请您配合我们出示证件,验证身份。” 机场的工作人员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也行是因为每天接待的特殊部门工作人员太多,她一点也不紧张,反倒看上去无精打采的。 最前方的两名探员对视一眼,拿出了工作证件和这一次任务的假身份。 顾柯自觉地排到队伍末尾,从工作服内摸出自己的证件。 “你来了啊。” 察觉到顾柯的气息,带着黑色兜帽的人将手上的大木箱轻轻放在地上,转过身,向顾柯伸出手。 他的声音嘶哑、干瘪,像是砂纸在打磨生锈的铁,难听极了。 “您是……” 看到了一只肉感丰满、颜色正常的手,顾柯没能把他和监视官口中的亡灵法师关联起来。 “哦,看来你真的失忆了。” 他依旧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掀开兜帽。 “我是伊芙琳·格瑞夫,经常和你一起以身犯险的搭档。” “你好,伊芙琳。” 听到正确的名字,顾柯才放心地回握住前方的手。 怎么形容这只手给他带来的感觉呢…… 看上去很像人类的手,摸起来也很像,甚至有着正常范围内的体温。 然而握住时的触感,却能让任何一个有正常感知能力的人,发现它的不对劲。 “轻点,不要破坏了我手部的材料。” 隔着仿真材料,感受到顾柯过强的握力,伊芙琳·格瑞夫抱怨道。 “还有,叫我格瑞夫就好。” “总部还有几个其他的伊芙琳,格瑞夫更有识别度一些。” 听到他的抱怨,顾柯立刻松开了手,并该换了称呼。 “格瑞夫你好。” “哈哈,你还是这么讨人喜欢。” 隔着黑色兜帽,看不清格瑞夫的表情,再加上这恐怖片中常见的反派声线,让顾柯很难相信他话中“讨人喜欢”这个词语的真实性。 “不要露出这么伤人的表情啊……” “我们的关系真的很铁的!” 被顾柯的反应伤到了心,格瑞夫用“棍子”敲了敲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 “后面的人,干什么呢?走过来啊。” 就在两人交流的短暂时间内,前方一整排白衣教士像一整排沙丁鱼一样,快速地走过了通道。 “对不起,我们这就过来。” 格瑞夫提起古怪的木箱子和木棍子,噔噔噔地就走到了工作人员面前。 顾柯也紧随其后,递出自己的证件。 “你,帽子摘下来给我看看。” 工作人员看了看伊芙琳·格瑞夫完全缩在黑色兜帽后的头,按照流程提出了要求。 按照监视官“骷髅”的定性,格瑞夫兜帽下,应该是一个露骨的骷髅头。 但他都有仿真的手了,再搞个仿真的人头,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顾柯这样猜想。 “我毁容了,长得很难看,小姑娘,你真的想看吗?” 格瑞夫尽力表现得友好,但受限于难听的声音,只让工作人员感到不耐烦。 “别废话,我见过的人很多的,绝对不可能被你的长相吓到。” “那好吧。” 发现靠搪塞过不了关,周围又没有其他人,格瑞夫遗憾地摘下了兜帽,露出他那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脑袋。 水润而富有肉质感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赘生物,像是长势喜人的真菌培养皿。 两颗塑料珠子一样的眼睛浑浊得很,又被过多的肉挤得只剩两条细缝,看起来和掉进烂泥地里的石块一样。 肥大的嘴唇上着不自然的酒红色,与红彤彤的大耳朵形成鲜明的对比。 与其说这是一个脑袋,不如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肉瘤,或者是恐怖故事里的猪头。 自称见多识广、绝对不会害怕的工作人员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嘴,勉强将尖叫声吞咽回去。 这确实是需要走特殊通道的存在。 她将证件和登机牌推还给格瑞夫,示意他自行通过。 清楚自己头部的建模有多糟糕,得到许可后,格瑞夫立刻戴回了兜帽,重新变回神秘的黑袍人。 顾柯也被这极具冲击力的长相恶性得不轻。 上次见到这么恶心的存在,还是在地铁上看到的蠕虫。 “咳咳,这是我的证件。” 还没从格瑞夫长相带来的冲击中缓过来,抬头看到美丽得不似人类、更像传说中的精灵的顾柯,感到非常得恍惚。 她没有再纠结顾柯的发色与证件上截然相反的问题,选择直接放行。 “需要办理行李托运吗?” “谢谢,不必了。” 背包虽然相当重,但里面的装备都非常重要,还是随身携带比较好。 顺利拿到登机牌,顾柯追上匆匆离开的格瑞夫。 这次航班的座位是固定的,后勤部慷慨地为高级调查员订了左右两个商务仓,位于同一个过道的两边。 “不好意思啊,刚刚那不是我真实的长相。” 格瑞夫的位置就在顾柯边上,见他直到登机后,依旧心有余悸,详细解释了起来。 “因为之前直接以骷髅的形态在外工作,容易吓到人,所以我委托炼金术师帮我做了这些仿真材料,覆盖在我的头和手上。” “但 他做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完成塑型,就去出紧急任务了。” “然后这些材料就干掉了,没办法继续塑造。” “要等他重新制作,至少要再过一个星期。” “我想着自己马上就要回家休假了,我家又没有人,所以就让他先缓一缓,等我回来之后再为我做好看的头和手。” “结果不是临时来帮你忙嘛,只好顶着这副模样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 顾柯点了点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过我还挺好奇你原本的长相的,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向我展示一下吗?” “可以,当然可以。” 自他从一个帅气小伙变成光秃秃的骷髅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向伊芙琳·格瑞夫提出这样的要求了。 能够向顾柯展示自己真实的样子,让他非常高兴。 “稍等,我来把这些材料烧掉。” 话音刚落,一阵绿幽幽的鬼火覆盖格瑞夫的全身,却完全没有伤害到他披着的黑袍。 几缕白色的烟从黑袍下飘出,升到天空中。 “好了。” 大约半分钟后,格瑞夫的头向左右转了转,发现四周没有其他人在看他,干脆地将兜帽拉了下来。 与在博物馆和生物实验室看到的人体标本不同,格瑞夫的骨骼非常白,接近于活人的骨骼颜色。 颅骨表面非常光滑,显然受到主人的精心保养。 骨缝之间,却意外地镶满细碎的彩色细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很有艺术感。 他的眼窝深陷,两团绿幽幽、圆滚滚的鬼火替代了眼球,在眼眶中忠实地工作着。 没有肌肉和皮肤包裹的下颌骨线条分明,是人类难以企及的清晰度。 也许为了美观,也许是为了应急,他还装了两颗银灿灿的门牙,看起来很像帮派分子。 “怎么样,我的头骨好看吗?” 从没想过骷髅也可以这么时尚,顾柯再一次被震撼到了。 “非常有设计感。” 顾柯用了地点了点头,表示对格瑞夫的认可。 “有眼光,这可是我拜托艺术大师设计的。” 似乎是因为激动,格瑞夫眼眶中的鬼火变得更加旺盛,隐隐有突破眼眶的限制,飞溅到面部之外的趋势。 “可惜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人类朋友的生命真是短暂啊……” “确实。” “不过如果是大艺术家的话,应该能够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吧。那么她的生命也算是在某种意义上,延续至今了。” 格瑞夫却摇了摇头。 “她是个大艺术家,但很可惜,生错了时代。” “知道她作品的人不明白其中的价值,明白她作品价值的人看不到她的作品……” “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只有我还记得,这世界上,曾有她这么个才华横溢的人了。” 对于这种长生种独有的感慨,顾柯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格瑞夫也并不需要回答。 看到格瑞夫抱在怀中的古老木箱子,联系他亡灵法师的身份,顾柯好奇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带一个木箱子出来呢?里面有什么?和她有关吗?” 60. 第 60 章 “啊,我的箱子啊……” “它倒是和她无关,只是一件普通的旧物罢了。” “里面也没什么,主要是一些可供我替换的骨骼零件,还有将会帮助我们的孩子们。” 格瑞夫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只剩下骨骼的手,温柔地抚摸木箱的表面。 “成年人的骨骼太大、太重,不方便携带,所以外出的时候,我一般只会带上孩子们。” “哦——啊?” 也就是说,自己这位搭档一直提着一箱人类骨骼走来走去吗…… 难怪要开特殊通道,不能走正常的安检流程了。 看到顾柯震惊的表情,格瑞夫摇了摇头。 “我们亡灵族就是这样的呀,不带着骨头,很难改变物理世界的。” “局里的吸血鬼出任务还要随身携带血包呢,相比之下,我们还是很温和的。” “嗯嗯。” 顾柯点了点头。 他对吸血鬼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格瑞夫确实比吸血鬼好相处多了。 “要是没事干的话,你可以抓紧时间休息一会。” “我不确定你今晚能不能睡得着觉。” 想起上次和顾柯在这家废弃的酒店调查的经历,格瑞夫好心提醒。 “是因为目的地很危险吗?” “那倒不是。” “只是你进去之后,可能会受到惊吓,晚上睡不着觉。” “现在想起来,你上次任务结束的时候,整个人状态确实非常糟糕,浑浑噩噩的,就像受到精神污染了一样。” “也许你在酒店看到的东西,真的和你的失忆有什么关系。” 格瑞夫骨节分明的手颇有节奏感地敲击着他的下颌骨,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柯点了点头,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虽然是国内航线,但酒店的所在地和哥市可以说是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南,横跨整个北美的本土,因此飞行了两个多小时。 对于总部派来的高级调查员,地方分部的工作人员当然不敢怠慢,早就在出口处等候。 “两位好,请问这次要在附近的酒店先休息一晚吗?” 负责接待的人还是上次那位,一下子就从人群中认出了鹤立鸡群的顾柯和非常惹眼的格瑞夫。 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他知道自己拎不动两位高级调查员的包,因此只是热情地迎上来,没有再做不自量力的尝试。 顾柯对这个人毫无印象,只觉得他长得又高又壮,很像学校中橄榄球队的成员。 “不麻烦你们了,我们这次还是要赶时间。” “直接把车和装备交给我们吧。” “那里很危险,你们就不要来了。” 格瑞夫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的好意,并说明了接下来的安排。 “好的,我明白了。” “这是车钥匙,总部要求的生活物资已经放在后备箱和后座上了,汽油已经加满,足够开两个来回。” 个子高大的工作人员将钥匙递给带着兜帽的格瑞夫,见他不接,又转而递给顾柯。 跟着他走到停车场,只见两辆特殊牌照的车并排停在一起。 一辆是特殊案件调查局标配的公车,另一辆则是看起来非常结实的越野车。 “最近我们这儿降水很多,山上发生了小规模的泥石流,部分道路上石块较多,两位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谢谢提醒。” 顾柯按下车钥匙上的开门按钮,先打开了后座的门。 只见后排座位上一黑一白,放着两个大大的物资包,座位下面,则排着三桶五加仑的桶装水。 “这家酒店废弃了很长一段时间,水管早就堵死了,周围也没有可靠的水源,所以只能从外面带水过去。” 见顾柯对着物资沉思,格瑞夫主动解释道。 “上车吧,你坐副驾,帮我拿一下箱子。” “你来开车吗?” 顾柯看了看格瑞夫“露骨”的手,并不觉得这样一双手可以握方向盘。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认路,我来开车,很正常吧。” 格瑞夫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放心吧,前不久我刚刚换了一副新的手骨,现在结实得很,不会有问题的。” “要不……还是我来开吧,你为我指路就好。” 虽然对自己的驾驶技术也没有多少自信,但总比毫无摩擦力的手骨靠谱一点,顾柯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也可以。” 格瑞夫抬头看了顾柯一眼,框骨中的绿色火焰闪了闪,似乎是为顾柯不相信他的驾驶技术而感到遗憾。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也是能安全开过枯萎荒原的。” “不过要是有哪里不舒服,请务必告诉我,换成我来开也是一样的,我的新手骨真的很结实。” 顾柯点了点头,将背包放在后排座位上,坐上驾驶位,在格瑞夫的指挥下向目的地前进。 与人口密集、人均居住面积小得可怜的哥市不同,这片区域的人口相当稀少,可以算得上是地广人稀。 但受到几座高耸入云的雪山的影响,这里的农业和工业都不算发达,只有旅游业还算不错,每年冬季都能吸引不少热爱冰雪运动的南方人前来观光旅游。 同样是因为雪山的阻隔,这里的交通也不像北美中东部那样发达。 只有少数人会选择开着翻阅危险且不可知的皑皑雪山,绝大多数游客都是坐着飞机来、坐着飞机走。 此处的原住民当然是早已离去,外来移民的子孙和向往着传说中“忙碌一个季节,清闲三个季节”生活的叛逆青年维持着城市的运转,只在游客们开出足够高昂的价格时,陪某些热爱冒险的疯子进山探险。 因为是夏天,远处山顶的积雪大多融化,只有山尖尖上还留着一抹亮眼的白色。 他们的目的地在山谷底部,有一条因为常年无人维护而质量堪忧的小路直达。 这座城市的规模不算大,不过因为机场建在开阔的郊区,远离山脉,所以从机场到山边的小镇,还是耗费了两个小时。 “幸好现 在是夏天,这里的纬度又高,太阳落山的时间很晚。” “不然要是在夜晚到达枯萎荒原,我们恐怕就有麻烦了。” 格瑞夫这样评价。 也许是为了与他口中的“枯萎荒原”间隔开来,前方的道路两旁种满了茂密的树木。 在每日接力交替的山风、谷风终年不息地作用下,这些树木虽然高大,但却倾斜得厉害,枝干歪歪扭扭的,像是童话故事中可怕的黑森林。 因为树木的枝叶过于茂密,顾柯没能看见太阳,只得打开了车灯。 好在这片森林的面积不算大,行驶在完全没有其他车辆的道路上,越野车的速度又相当可观。 没过多久,他们就突出树木的包围,看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 自从前方的酒店被彻底废弃,这条公路就完全失去了它的价值。 本地的人们更乐意经过那条新建的、蜿蜒向南的公路——它完全绕开了这些充满荒诞恐怖传说的雪山,又更加契合人们的出行需求,那么本地人还有什么理由继续使用这条旧公路呢? 所以这条道路两旁逐渐被杂草和灌木占领,变成了外来野兔疯狂繁衍的沃土。 突然,在颠簸的公路的北面,茂盛的杂草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一片暗灰色的荒地出现在了路旁,像是可怜的谢顶患者的头顶一样突兀。 不同于光滑的头顶,这片荒地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粉尘和灰烬,表面没有任何植被,却残存着建筑物的遗迹。 倒塌的房屋、褪色的瓦砾、破旧的栅栏…… 这简直像是被从火山灰中发掘出来的庞贝古城。 “啊,前面就是枯萎荒原了。” 格瑞夫用他嘶哑的声音介绍。 “据说原住民、法裔加拿大人、意大利人和波兰人都曾尝试在这里定居,但他们最终都搬走了,只剩下一堆断壁残垣。” “传说,这一切都是一块陨石的坠落造成的,可对于它的研究又没有什么结果——谁知道真相是怎样的呢?” “不过这萧条的景象可真是美丽啊,简直快要能够和我的坟墓相提并论了。” 作为一个有血有肉、三观还算正常的人类,顾柯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他不想扫兴,但也实在无法苟同亡灵法师奇异的审美,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对那些花花草草更感兴趣,无法欣赏这样寂静的美感。” 与其说这是寂静,不如说是一片死寂吧。 顾柯觉得这不是年龄问题,而是对有生命景观和无生命景观的偏向性。 不过他依旧没有回复。 毫无疑问,格瑞夫是一个健谈的家伙。 即使在顾柯身上遭遇了挫折,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自己的观点。 “对了,虽然我们这次不是正式行程,但你要和你的监视官联络吗?” “按照上次的经验,枯萎荒原将是我们最后能够联络到外界的区域。” “一旦进入那个酒店的范围,我们就将失去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61. 第 61 章 “为什么,酒店的污染很严重吗?” 顾柯想起上次污染域中的遭遇。 “不确定。” 在车上没有吓到路人的风险,格瑞夫早就摘下了兜帽。 他晃了晃脑袋,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们上次没能找到污染源,检测到的污染值也没有远程观测到的数值高,并不足以干扰信号。” “但事实就是,进入酒店范围后,所有的通信设备都失效了。” “所以你要和你的监视官交流吗,我可以帮你戴耳机或者拿手机。” 格瑞夫做出双手抓东西的动作,同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就用手机和她打个电话吧。” 顾柯显然还不能接受格瑞夫用关节分明的手为自己戴耳机,正好手机放在主驾和副驾中间的位置。 他把锁屏密码报给格瑞夫。 格瑞夫的远节指骨敲打在电子屏幕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柯吗,情况怎么样?” 监视官女士已经收到了来自分局的信息,知道顾柯他们对接顺利,正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 “我们正在穿越枯萎荒原,很快就要进入目标范围。” “格瑞夫提醒我,进入酒店后将会信号断绝,所以和你汇报一声。” 说起信号问题,顾柯其实有点想问问自己和闫诚那条电话专线的事情,但碍于还有其他人在场,而且这看起来也不像是调查局明面上使用的技术,因此他没能问出口。 “好的,我知道了。” “总部这边会密切追踪附近的污染值,如果遇到危险的话,请务必将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 虽然对顾柯的特性很放心,但现在顾柯情况特殊,监视官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的安全问题。 “有我在,您就放心吧。” 一旁的格瑞夫拍了拍肋骨,插嘴道。 “就是有你在,我才不放心。” 监视官毫不客气地回怼道。 “就你这比顾柯还脆皮的身体,要是遇上肌肉发达、又对亡灵系魔法免疫的对象,还能发挥什么作用?” “真是的,我明明是很厉害的啊……怎么到了小姑娘你的口中就变得这么脆弱了……” 被精准地揭露了短板,格瑞夫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以他的岁数,和这位年轻的监视官小姑娘斤斤计较,也不是什么光彩的表现。 “你就放心吧,别说肌肉发达的活人,这家废弃的酒店就连灵体都没有。” “只是清理一些老鼠的尸体,我和孩子们还是做得到的。” “老鼠的尸体是指?” “你知道的,这种酒店的后厨,难免会有老鼠。” “不过这里废弃的时间太长了,周围也没有稳定的食物来源,所以酒店里面的老鼠都饿死了,除了几只特别大的老鼠还剩了点皮之外,其他老鼠都只有骨架了。” “你放心,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我和孩子们已经在这里清理过一遍,把看得见的死物都就近入土为安了。” “只要你别去那些未经打扫的区域乱逛,就不会遇到它们。” “谁不知道你——” 监视官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酒店已经近在眼前,通话的声音不断变小,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经过一天的奔波,时间已接近傍晚。 永恒的、白色的太阳在云层中水汽和小颗粒的折射下,变黄变红,展现出多样的色彩。 雪山顶部终年不化的白雪,蒙上这层温暖的光芒,轮廓变得柔和许多。 山顶赤裸的黑色山石与山麓中郁郁葱葱的森林形成鲜明的对比,又与山脚下外墙脱落、有着哥特式尖顶的酒店遥相呼应。 “真遗憾啊,上次我们来这里,没能找到污染活动,所以死在这里的那些士兵同时只被评价为下落不明,而没有认定为因公殉职。” 意识到现在的顾柯像普通人类一样,并不喜欢萧条的景象,格瑞夫换了一个更加实际的话题。 “这有什么区别吗?” 果然,顾柯对此更有兴趣。 “这两种情况给家属的赔偿、追封的荣誉相差可多了,当然是不一样的。” “工作期间意外死亡,竟然不算因公殉职吗?” 顾柯虽不是法律专业,对于北美的劳动法并不熟悉,但以他浅薄的生活常识,士兵在工作中意外死亡,怎么也该算因公殉职吧。 “那当然不算了。” 格瑞夫的回答却与顾柯所想的背道而驰。 “在军队中,因公殉职的标准可是很高的。” “别的不说,要想得到这个认定,首先就要证明这个士兵死亡了。” “可在污染区域内遇险,能留下尸体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之前那些进来的士兵,连个影子都没看到,怎么能够认定他们死亡了呢?” “所以就连我们的任务名上,写的都是‘调查士兵神秘失踪原因’,而不是他们神秘死亡的原因。” 格瑞夫本就没有体温,说出来的话更是冷得吓人。 “那么失踪人员家属的待遇呢?” 严格区分失踪和死亡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因此顾柯没有片面地跟随格瑞夫话语中表现出来的情感态度。 “工资和津贴都会照常发放,等被正式认定死亡之后,才会有相应的抚恤金。” “不过这个死亡认定的流程相当长,不少失踪士兵的家属还没等到那笔抚恤金,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不了解你们国家的军队,但你似乎对他们有点意见?” 把车停在布满锈迹的铁门前,顾柯反问道。 “哈哈,你真聪明。” 看着门上渗出血色的生锈藤蔓纹路,格瑞夫笑了起来。 “军队把我原本的坟墓当成了无主的荒地,‘无偿征用’拿去当了军事基地,害得我不得不拖家带口地搬到别人家去,废了不少力气。” 他没有解释搬进别人家为什么要废力气。 但考虑到这个“家”指的应该是另一座有主的坟墓,似乎也无需多做解释——不会有谁愿意把自己的大坟墓和拖家带口的陌生人共享的,原主人只可能是被暴力驱逐了出去。 “那确实令人讨厌。”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自己在乡间的大房子被军队突然征用, 还被当成无主房产,一点补偿都不给,自己恐怕也会生气。 像格瑞夫这样,只是在口头上记恨,现实中扁扁的搬走,应该说是好脾气的表现。 “好在那也不是我最初的坟墓,没那么深的感情,搬了也就搬了。” “就是新家附近老是有人活动,大半夜非常扰民,回去还得想办法把他们吓走……” 显然,这位来自相当久远的时代的亡灵法师有着老年人共同的特征——热衷于对着年轻人絮絮叨叨地说一大段他们并不感兴趣的话,哪怕得不到回应,仍然乐在其中。 发现了这个问题,顾柯直截了当地将话题拉回到眼前的任务。 “前面的铁门可以直接打开吗?” “咦,这个铁门怎么关上了?” “我记得……我们上次离开的时候,没有把它重新关上啊……” 格瑞夫已经盯着铁门上铁红色的锈迹看了好一会儿,但他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如何驱逐新坟上半夜活动的人类”上,被顾柯提醒,才意识到问题。 “你在车上等着,我下去推门。” 说完,还没等顾柯反应过来,格瑞夫就干脆利落地推开车门,提着他的大木箱,跳下车去。 “刺啦——刺啦——噶哒哒哒——” 一连串比格瑞夫的声音还要难听的尖锐金属鸣叫声过后,被铁锈腐蚀彻底的门轴在格瑞夫的大力压迫下,勉强地工作了起来,半边铁门打开。 “开进来吧。” 格瑞夫举起半只空闲的手骨,朝酒店的方向挥了挥,适宜顾柯从这半边打开的门进入酒店。 在狭窄的小路行驶久了,一下子开到这宽阔的内部道路上,顾柯顿时觉得开阔了不少。 “这酒店以前应该相当繁华吧。” 对于偏远地区旅游业不甚了解,单纯以哥市和京市周边的地价作为标准,顾柯理所当然地认为,占地面积如此之广、内部道路如此宽阔的酒店,在建立之初,必然相当繁华。 “不知道。” “反正在出任务之前,我从未听到过这家酒店的名字。” 格瑞夫的年龄远比这家酒店大。 “不过那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当时信息流通还不像现在这么快,我又常年居住在东海岸,不知道西海岸的酒店,也是很正常的啦。” 等顾柯停稳,再次跳上车的格瑞夫解释道。 “停车有什么讲究吗?” 以往进出这种规格的酒店,都是闫诚的司机开车,顾柯只需要跟着闫诚走,到点吃饭就好。 这家废弃的酒店既然存在污染,说不定也有停车相关的规则。 “人都没有了,哪里来的讲究?” 格瑞夫却表现得相当随意。 “看你表盘上的污染浓度,这里的污染浓度相当低,显然没有形成污染域,当然不会存在什么必须遵守的规则。” 格瑞夫指了指仪表盘边上的一个小盘。 “我们出外勤的车上都配备污染值检测仪,开车的时候直接看这个就好。” 这句话还没说完,小盘上的数字就从绿色的20%,一路转到橙色的60%。 62. 第 62 章 “这是怎么一回事?” 对于污染免疫的顾柯来说,污染浓度的上升,只是数字的变化。 但对于会受到污染影响的格瑞夫来说,这样突然的污染浓度变化,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哦,我的天呐!” 格瑞夫发出了一声古怪刺耳的尖叫。 他双手用力向下压,强行压住放在腿骨上的木箱子正在向上弹起的盖子。 “孩子们,冷静,冷静。” “我很安全,暂时不需要你们的帮助,继续沉睡吧……等待命运召唤你们的时刻……” 说完,他腾出一只手,用母亲哄哭闹孩童的动作,轻拍大木箱的侧面。 过了大约一分钟,木盖子才总算平静下来,不再向上扑腾。 “这是?” 顾柯压低了声音问,生怕惊扰了木盒子中的存在,让格瑞夫的努力白费。 “小问题。” “污染浓度的变化惊醒了孩子们,他们误以为我遇到了危险,急着出来帮助我。” “哈哈,真是一群热心的好孩子啊……” 格瑞夫一边解释着,一边继续温柔地拍着木盒子,幽幽鬼火中透露出一丝温情。 如果一个人类母亲这样对待她的孩子,顾柯一定会心生羡慕。 但格瑞夫过于特殊的外表,实在是让他无法产生“这样真好”的情绪。 “所以你知道污染浓度突然变化的原因吗?” 朝四周看了一圈,顾柯没有发现任何变化。 身后开了一半的铁门依旧只开了一半,上面生锈的铁藤蔓也没有突然变成绿色;前方通向酒店大门的石子路依旧是一片死寂,连一只挡路的小鸟都没有;两旁因无人维护而生长出来的杂草依旧生机勃勃,贪婪地吮吸着气候变化带来的、反常的夏季降雨留下的水分…… “沙沙,沙沙” 静下来观察,在汽车轰鸣的引擎声掩盖下,似乎真的存在着一种神秘的背景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地面下植物根系疯狂生长的声音。 “让我感受一下。” 格瑞夫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眼眶中的两团绿色火焰从车窗飞了出去,在空中绕着酒店飞了一圈,又回到格瑞夫的眼眶中。 “没有明显的污染源,但整片区域的污染浓度都升高了。” “地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活动,但它移动的速度太快了,我看不清。” 说到这里,格瑞夫摇了摇头。 “看来我们上次的调查真的非常失败,一上来就闯进酒店,却连这都没有发现。” “也许是运气不好,上次没能遇上它的活跃期?” “但不应该呀,明明也带上你了……” “污染物的活跃度,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柯一头雾水地问。 “你看我这记性,总是忘记你现在失忆了。” 格瑞夫重重敲了敲自己的顶骨,一颗固定不牢固的天然钻石从骨缝中掉了下来,滚落到副驾驶和门之间的缝隙,消失不见。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凡是有点意识的污染物,对你的反应都特别大。” “具体表现的就是,它们一遇到你,就会活跃起来,朝远离你的方向移动。” “据我观察,这似乎是一种非理性的活动,即便是原本隐藏起来的污染物,也会做出类似‘逃跑’的行为。” “所以遇到难找的污染物,出任务的时候一般都会带上你——能省不少事呢。” “不过也不绝对,不是所有污染物见了你都会逃跑。” “有些污染物会特别喜欢你,主动接近、甚至亲近你,我也说不清缘由。” “也许和你对污染免疫的特殊体质有关?” 这毕竟不是亡灵法师的研究领域,格瑞夫只是从过往的任务经历中总结了一些经验,无法给出可靠的原理分析。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进入,激活了这里的污染源?” 顾柯也不知道自己竟有这样重要的作用。 “也许吧,不过也可能是我们这次运气好,正好遇上了这片区域的活跃期。” 对于这种说不清的猜想,格瑞夫没有妄下定论。 “好吧。” “那么我就先把车停到那片杂草稀疏的地方了。” 意识到格瑞夫恐怕也不清楚这里的规则,顾柯按照常理,自己做出了判断。 越野车的底盘非常高,坐在主驾驶的位置上,可以明显看到,左前方广袤的杂草丛中,有一片相对较低的凹陷,与石子路相连。 这应该是酒店运营时期的停车场。 果然,把车停在这片因为较厚的石子层,只是生出些许小草的区域,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需要注意什么吗,还是直接拿行李进去?” 顾柯转动钥匙,将车辆熄火,扒瞎钥匙,打开车门,跳下越野车。 “污染浓度突然变高,里面情况可能和第一次不太一样了……还是小心一点吧。” “我们先带上武器,轻装上阵,调查清楚里面的情况之后,再考虑带物资进去。” 格瑞夫拎着大木箱,抡起长长的木棍,没有再带其他东西。 不过看到后排的两大桶水,他又提醒顾柯道: “别忘了带瓶水,酒店里没水,你还是要喝水的。” 顾柯点了点头。 打开后勤部准备的背包,里面是三把尺寸不同的手枪,与它们对应的弹匣,和一把约有二十厘米长、套着刀套的小刀。 每一盒弹匣的表面都印有一串文字,标明了口径、弹种、容量,以及对于调查员来说最为重要的适用对象。 和拿着“圣水”乱喷的教会不同,特殊案件调查局的研发部门针对各种污染物、非人物种的特性,开发出了更具针对性的子弹。 据说效果还是不错的,比如“吸血鬼专用”子弹,就能在只是打中吸血鬼肚子的情况下,达成和打中它们心脏一样的效果。 不过这样神奇的子弹,既没有公开发明者,也没有公开生产厂家,就连FBI也没能成功溯源,可以说是非常神秘了。 目前还不知道在酒店中会遇到什么,因此顾柯只带上了通用型子弹 ,把那些标有“吸血鬼专用”“食尸鬼专用”的子弹留在了车上。 没办法,如果把所有武器都带上,这个背包就太重了,不方便行动,所以不得不做出取舍。 背上包,手里握着一把最小的枪,顾柯跟在格瑞夫身后,小心翼翼地接近酒店紧闭的大门。 “真的很奇怪……” “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上次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关上这扇大门……” 格瑞夫倒不像顾柯一样如临大敌,还在用真长音量说话。 “不会有什么人在我们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去了吧?” 一步一步走到油漆早已剥落、原木纹理裸露的大门前,格瑞夫主动停了下来。 “总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还是先探探路吧。” 他将一直提着的大木箱轻轻地放在地上,打开木箱的盖子。 顾柯停在他身后一步距离的位置,安静地看着格瑞夫的动作。 和格瑞夫在飞机上介绍的一样,大木箱内塞着许多完整的骨头,但全都散落在木箱内,并没有组成完整的人形。 将盖子打开后,格瑞夫站起身,竖着抬起另一只手上的木棍,一边围着木箱行走,一边用木棍重重地敲击地面。 “砰——砰——砰——” 一声接着一声,在这格外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什么也没有惊起。 格瑞夫转到第三圈的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光秃秃、毫无装饰的木棍上,燃起了和格瑞夫“眼睛”颜色相同的、绿幽幽的火苗。 又转了一圈后,木棍上原本小小的火苗,猛地变大了许多。 和正常的火花不同,这火花的内外焰并没有明显的颜色区分,只能通过和焰心的距离判断。 当火花的变得过大、木棍无法继续支撑后,外焰溢出的部分,就独立成了新的火花,脱离原本的火焰,飞到空中,绕了一圈后,又迅速落到木盒中,精准地降落在木盒中的头骨上。 本该有重量的头骨,就像氢气球一样,得到火焰之后,立刻就飞了起来,悬浮在空中。 木盒中的其他骨头,或者应该说“零件”的表面,也浮现出一层朦胧的绿色光芒。 很快,一片片零碎的人骨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意识的支配,从下颌骨、到脊椎、再到,井井有条地向上飞,找到对应的头骨,链接在了一起,拼凑成了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 等到骨骼表面的光芒消散,大木箱内的骨骼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几根偏大的成人骨骼,应该是格瑞夫留给自己的备用“替换件”。 三个只到顾柯腰部高的骷髅小孩落在了地上,眼眶中是和格瑞夫同款的绿色火花,不过要比格瑞夫的小上一号。 “怎么样,我的仪式好看吗?” 格瑞夫对自己的技术相当满意,也觉得这仪式颇具美感,忍不住询问顾柯的意见。 “比宜家还要厉害。” 顾柯不合时宜地联想到了以拼装家居出名的品牌。 不知道骷髅算不算人,如果算的话,写出《人是机器》一书的哲学家看了,应该会很欣慰吧。 63. 第 63 章 “宜家是什么?” 上次装修房子还是直接找本地木匠的格瑞夫并不知道这个单词的含义,疑惑地重复了一番。 “没什么,一家做家具的公司。” “我的意思是,你拼装人骨的技术很精湛。” 顾柯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联想,索性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 “哈哈,那当然。” “不过这也不能说是我的功劳,等你哪天变成骷髅了就能知道,有了原生的头骨之后,其他骨头都会慢慢找上来的。” 格瑞夫拍了拍离他最近的小骷髅的肩胛骨,惹得小骷髅往前跑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 “谢谢。” 但并不是很想成为骷髅。 顾柯摇了摇头。 “就你吧,帮我打开前面那扇门。” 格瑞夫又用木棍敲了敲地面,借助大地的力量,将自己的意思传递给远离他的小骷髅。 因为风干之后还能使用的声带在坟墓中具有稀缺性,所以格瑞夫一向只为自己准备声带,被他带出来的其他骷髅们缺少了声带,自然连嘶哑的声音都不能发出,只能沉默地听从他的命令。 小骷髅张了张嘴,不全的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响声。 无法拒绝提供魔力的主人的命令,它积极地接受了主人的命令,也是自己的命运。 “嘎吱吱吱吱——” 酒店大门的铰链也早已锈迹斑斑,勉强转动的时候,发出难听的尖啸声。 好在小骷髅也听不见这声音,幸运地躲过了这一重折磨。 按理说,门窗全部紧闭的酒店内部,是不会又太多粉尘的。 可仅仅过了几周时间,大厅内又积了满满的一层灰尘,在大门被打开、空气开始流通后,立刻就被扬了起来。 “啊,啊,阿嚏——” 在场唯一完整拥有鼻子和鼻黏膜的顾柯吸入被扬起的粉尘,不可避免地闭上眼睛,打起了喷嚏。 “好像也没什么?” 格瑞夫又用木棍敲了敲地面,派小骷髅先走进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朝另外两个小骷髅招了招手,和它们一起迈步走进酒店大厅。 在门附近转了两圈,确定什么机关也没有,格瑞夫对门外喊道: “可以进来了。” 这时空气中的尘土总算飘远,顾柯终于停止了打喷嚏。 听到格瑞夫的呼喊,他有些迟疑地沿着格瑞夫脚掌踩出的骨痕,走了进去。 “不用这么小心谨慎的啦……我都逛过一圈了,没什么事——小心!” 格瑞夫宽慰的话还没说完,一条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物体从烛台下方射出,直奔顾柯太阳穴而来。 危机时刻,顾柯的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好在这具工作多年、战斗经验丰富的身体还残留着一些已然成为条件反射的避险动作。 当顾柯的意识回笼时,他的身体已经自主完成了后仰、下腰、躲过射来的长条形物体、再回归原位这一系列复杂动作。 “哐当。” 是金属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没敢再随便乱动,顾柯右手放在左胸前,保护住最关键的部位。 理论上制服对身体的保护作用远强于一只血肉与骨骼组成的手,但这样做让他情感上觉得更安全一些。 “真奇怪,怎么会突然射来一条银质的蛇呢?” 格瑞夫也是被这危机吓了一跳。 事实证明,格瑞夫确实做不到他对顾柯的监视官所吹嘘的那样,让她完全放心。 多亏了顾柯出色的反应能力,不然要是被这又重又快的银蛇砸中,再多丢失几年记忆,自己回去可就没办法向局里交代了…… 亲自走到掉落在地上的金属蛇面前,格瑞夫弯腰将它捡起。 用火焰做眼睛就是方便,格瑞夫只要举起东西,就能直接观察,完全不需要点灯。 绿幽幽的火焰照在银色的蛇身上,泛出令人心生恐惧的绿光。 好在格瑞夫不是人,他平静地转动手中的银蛇,从不同角度寻找它的破绽。 这条银蛇似乎不是倒膜、而是雕刻的产物。 整个蛇身呈现出拉直的S形,蛇头微微昂起,蛇嘴张开,蛇信子从两颗又长又尖的银牙下面探出,表现出准备攻击的姿态。 一对竖瞳之上,似乎蒙了一层金箔,与银色的其他部位区分开来。 蛇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得到了很好的刻画和打磨,细密而锋利,像一面面小镜子,倒映出格瑞夫光秃秃的脸。 格瑞夫将指骨放到银质的尖牙下。 银蛇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喷射出毒液,仿佛一个真正的死物。 但格瑞夫还是觉得这条银蛇奇怪得很。 别的不说,这家酒店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因为几任主人接连以诡异的方式自杀身亡,无人接手而荒废。 哪怕这是最后一任主人留下的机关,经过五十多年的时光,表面也该像最外面的铁门一样,布满铁锈才对。 可他手上的这条银蛇表面,竟然一点锈迹都没有,光滑无比,仿佛刚从工匠的手中诞生。 格瑞夫用力压了压蛇身,表面的鳞片乖巧地向下弯曲,完全符合银质地软、方便切割的特性。 “今天的怪事真多。” 见银蛇本身找不出破绽,格瑞夫又走到墙角射出银蛇的烛台边,用木棍,也就是他的法杖捅了捅其上已经发黑的半截蜡烛。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从墙内传来。 烛台下短暂地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小洞,没有任何东西射出来,又立刻合拢。 格瑞夫记下了黑洞出现的点位,踮起脚尖,举起手中的银蛇上去对比,竟恰好是银蛇的大小。 “到底是谁藏了这么个机关……” 格瑞夫回头看了看顾柯的身高,又想了想自己和三个小骷髅的身高,才恍然大悟。 “这玩意应该只能感应同高度的存在,我和孩子们都太矮了,所以没能触发。” 顾柯点了点头,这推断很有道理。 “但废弃这么多年,传感器竟然还有作用吗?” 通过任务档案,顾柯也知道这家酒店自上世纪七十年代起,就处于废弃状态。 就算是最后一任主人在离开前留下的防盗 措施,到现在还有用,也很神奇了。 “如果是那个年代的工业产品的话,能用这么长时间,也不算奇怪。” 格瑞夫倒是从记忆中翻找出了合理的解释。 “我家有台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冰箱,去年才光荣下岗,一直都挺好用的。” 这比自己的岁数足足大上两倍,顾柯完全不了解那个遥远的时代,当然也说不出什么。 “你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跟在我身后,一起往前看看吧。” “我们还是要继续推进调查的。” 注意到顾柯拘谨地站在原地,不敢向四周移动,格瑞夫建议道。 “需要让它们围在你周边吗?” 顾柯看了看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小骷髅,怎么看,它们都不可能对自己起到保护作用,反倒会妨碍自己躲避攻击。 于是他果断地拒绝了格瑞夫的好意。 “我还是自己往前走吧,应该能躲开危险的。” 幸运的时候,前面一片区域并没有机关,或者说并没有还能使用的机关。 此时顾柯才有精力好好观察酒店大厅。 大红色的地毯已经烂成了絮状,灰色的尘埃、黑色的不明固体和白色的蛛网缠在上面,看起来就不干净。 更不用说藏在红色地毯掩盖之下、地板上暗红色的可疑痕迹,更是让人心生厌恶。 但因为整个大厅都铺满了地毯,要想往里走,只能踩过这地毯。 所以不论是有轻度洁癖的顾柯,还是对环境要求非常高的格瑞夫,都不得不硬着头皮/头骨走上去。 酒店的穹顶很高,不过因为采用了哥特式的外观,最顶部不是教堂常见的罗马式圆拱,而是看起来更高的尖拱。 理所当然地,在采用尖拱结构、将承重的任务转交给骨架后,不再承重的墙壁被彩色玻璃窗替代。 落日的余晖透过蓝色、红色的玻璃射入,在顶端重叠,变成优雅神秘的紫色。 大型水晶吊灯上的白炽灯泡早已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不再具有实用性。 不过当顶端紫色的光照射到水晶吊饰上时,旧日的美丽穿过尘埃的阻隔,重又显现出来。 在经济危机之中,总有一些人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到这样有着危险传说的地方“碰碰运气”。 因此大厅内原本的家具和装饰早就被洗劫过一遍,所有看起来值钱的物件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不方便搬走的大块地毯,和被牢牢钉在墙壁上、不知价值几何的画像。 大厅的尽头,是从两侧转角弯曲向上的楼梯。 楼梯的主体是水泥浇筑而成,因此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坍塌。 扶手和立柱却采用了木结构,也许是为了契合建筑整体的风格,立柱由心灵手巧的工匠雕刻成了蔷薇缠绕的样子,与原本纯白、如今变得灰扑扑的墙面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遗憾的是,在岁月侵蚀和虫子蛀蚀下,立柱表面的彩漆已然掉落,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细节也变得模糊不清,极个别柱子甚至只剩下半截。 “上次看到这幅画之后,你的反应特别强烈。” 格瑞夫走上楼梯,指着挂在正中的一幅画说。 64. 第 64 章 “你再来看看,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顾柯顺着格瑞夫手指的方向看去。 与许多想要彰显自身历史悠久的家族相似,这家酒店也在墙上挂了许多名人的油画和照片。 方才楼梯下面,挂着的是一副巨大的国际会议的照片,从背景判断,应该是在这家酒店门口的草坪上拍的。 楼梯两边的墙上也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框。 缺少了在北美生活的记忆,顾柯能认出的名人非常有限。 他只知道前方的一幅油画中的人是上世纪带领国家打赢二战、走向伟大的总统,左边一幅则是七年前还在世的英国女王,可惜也在自己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去世了。 然而令顾柯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真的认识格瑞夫指出的、那幅挂在正中间、被其他名人画像包围的油画上的人。 漆黑的头发、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还有那双他绝对不会认错的、比蓝宝石还要美丽的蓝色眼睛。 “闫诚?这里怎么会有他的画像?” 顾柯想不出闫诚的画像出现在这家废弃时间比他们俩年纪加起来还要大的酒店的原因。 但他可以肯定,这就是闫诚的画像,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的。 如果说那些照片和画像中的国际巨星、政商名流是没道理出现在这样一家偏远的酒店中,那么比自己还要小上几个月的闫诚,就是没有可能出现在这样一家早就废弃的酒店中。 就算是恶作剧,也不可能有人跨越大半个北美,在东海岸给闫诚画一幅肖像画,再大费周章地挂到这里来啊? 不过绘制这幅肖像画的画家技术相当杰出,画中的闫诚栩栩如生,要不是颜料在强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失真,简直就像闫诚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一样。 顾柯下意识朝着画框伸出手,觉得画中的人就像真正的闫诚一样,对他有一种无来由的吸引力,让他忍不住靠近…… “别动!” 冰凉的骨节扣住顾柯的手腕,阻止住他继续向前伸手的动作。 “你没看到吗?这些相框上都有血迹,只有这幅油画的相框上没有血迹,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 格瑞夫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明明距离很近,但传到顾柯的耳朵里,却严重失真。 “你说什么,血,哪里有血?” 开口说话之后,顾柯才像是从深水区突然上岸一样,耳道不再被堵塞,听觉重回正常状态。 他扭过头看了看边上的画框,花纹繁复的金漆木板式画框上,零星点缀着一个个大小不同的黑点。 顾柯本以为这是木框放在空气中的时间长了,氧化产生的瑕疵。 经格瑞夫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这样大小不一、边缘不规则的黑点,更接近喷溅出来的血迹氧化后的样子。 “这些黑点都是血迹,而且都是人类的血迹,我能感受到,上面有不详的气息。” 格瑞夫有些神神叨叨地嘀咕了起来。 “如果有人曾在这些画像前遇害,那为什么画布上、墙面上以及闫诚的画框上都没有血迹呢?” 顾柯对此感到疑惑。 他往后退了两步,仔细看了看另一个方向墙上挂着的画框。 “你看,这些照片的相框上就没有黑点。” “不对,这几个人看起来也有些眼熟……” 在一张黑白老照片的边上,顾柯看到一幅横着摆放的油画。 上面的人身穿深蓝色军装,在外墙尚未脱落的酒店门口整齐地站成一排,神态放松,背却挺得板正,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从标志上,可以判断出他们是陆军。 可问题在于,北美陆军是在进入21世纪之后,才将原本普遍出现在大荧幕上的褐色、绿色军装,改换成以蓝色为基调的陆军服务制服。 也就是说,这幅画的时间绝对不可能超过20年。 一个不好的猜想在顾柯的脑中浮现。 那些失踪的士兵不会是进到画里去了吧? 那闫诚呢,闫诚的画像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有那些失踪士兵的资料吗?” 格瑞夫摇了摇头。 “谁会带那种东西出这么远的外勤?” 不过顺着顾柯的视线看过去,他很快就领会到了顾柯的意思。 “你又发现了这幅有时间问题的画了?” “我没去军队训练过,不清楚这方面的细节。” “但上次来的时候,你也是一眼就看出来这幅画上士兵穿的制服时间不对。” “离开之后我们有询问军方。” “可军方那边传回来的信息是,失踪的三批士兵,都是穿ACU,也就是迷彩图案的陆军作战服出外勤的,还提供了他们离开基地时的录像。” “他们总不能看到这家酒店‘金碧辉煌’的样子,临时在外面换了礼服再进来吧?” “所以很遗憾,顺着这条线索,我们什么都没有找到。” 格瑞夫耸了耸肩,骨头嘎吱作响。 “所以这些人的脸确实和失踪的士兵一模一样,对吗?” “我只能说,非常相似。” “但这面墙上的画,细节刻画没有那边的单人肖像到位,所以也不能完全肯定。” “你实在担心,可以拍张照,带回去让局里的侧写师看看?” “不,我担心的不是他们。” 顾柯拿起手机,没有点摄像机,而是点进了电话簿。 点进置顶的第一个号码,按下拨号键,他的手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嘟——嘟——嘟——” 规律而冰冷的声音过后,是无情的宣告。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请不要挂机……” 顾柯又尝试了几次,结果还是相同。 虽然能够打出去,但闫诚的电话一直在忙线。 他换了监视官和陈宁的号码又尝试了一回,结果倒是很统一,“对不起,您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与屏幕上的“无信号”共同宣告着,通讯并没有恢复。 “放宽心,如果是你的男朋友还是原来那个的话,他是不会有事的。” 就在顾柯疯狂打电话期间,格瑞夫的眼睛又飞出去转了一圈,将墙上的每一张相片和画像都探查 了一遍。 “我没有从这些画上感受到灵魂波动的痕迹,所以,应该不是人的灵魂被困在画中的情况。” “也许你的男朋友只是恰好在打电话,现在没空呢?” 顾柯点了点头。 冷静下来想想,自己今天上午才在北美东部和闫诚告别,而按照格瑞夫的说法,一个多月前来这里的时候,这幅闫诚的肖像画就挂在墙上了。 如果真正的闫诚被困在这家废弃的酒店,那么这段时间,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又是谁呢? 总不能是拟态成闫诚模样的怪物吧? 有一说一,虽然和七年前相比,现在的闫诚确实有一定的变化。 但这种变化是在合理范围内的,可以从学业、环境、经验等多方面解释。 而且从这些天的相处来看,许多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细节,闫诚也依旧记得。 要是哪个怪物能够这样彻底地替换掉自己的身边人,那么自己所认同的自己,恐怕也很可能不是真正的自己了吧…… 可自己又要怎样证明,失去了这么大一段记忆的自己,还是原本的自己呢? 顾柯的思维陷入僵局。 这样复杂而困难的哲学命题,显然不是段时间内能够参透的。 要是能想明白这个问题的话,顾柯也就不会以调查员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而是会去欧洲大陆攻读哲学博士了。 发现顾柯目光呆滞、脸色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格瑞夫扶住他的肩,轻轻摇了摇。 “你没事吧,顾柯?” “你觉得,我还是我吗?” 顾柯指着自己,真诚地向格瑞夫发问。 “傻孩子,你当然是你了!” 也不知道顾柯刚刚想了些什么,怎么突然开始自我解构了…… 这种自我否定在格瑞夫看来非常多余。 亡灵族认人的方法非常简单,只要看他们的灵魂气息,就能区分不同的个体。 而毫无疑问,顾柯的灵魂气息从未发生改变。 他当然还是格瑞夫所认识的那个顾柯,那个与他经历了许多困难、突破各种险境的顾柯。 不然在见到顾柯的第一面,格瑞夫就会对本次行程提出异议,而不会热心地跑这么远,陪顾柯来找回记忆。 “你对象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从你的灵魂我可以确定,你就是你,顾柯,来自华国的传奇调查员,也是我的好搭档。” 格瑞夫又重重地拍了拍顾柯,用动作传递出语言难以准确传达出的情谊。 “至于你的对象,我不太熟悉,但也曾听闻过和他相关的传说。” “放心吧,就算我们的局长出事了,你的对象他也是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 顾柯对此感到疑惑。 闫诚难道不是普通的豪门继承人吗,哪怕带着安保出门,也不会比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局长更安全吧? “你对他们家的生意并不了解?”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格瑞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观察起顾柯的脸色。 只见顾柯满脸茫然,确实是不知情的样子。 65. 第 65 章 “他的父亲确实是正常经商的华国人,但他的祖父和母亲……” 格瑞夫刚开了个头,空气中突然炸开了几个蓝色的火花。 “好好好,我不能越俎代庖……” 他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是他不让我讲的,你要是好奇,回去找你对象好好谈谈。” 空气中又炸开了几个更大的火花,险些溅到格瑞夫的眼睛里。 “好好好,这也不能说。” “我伊芙琳·格瑞夫能活这么久,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和惜命,你放心好了,我很懂分寸的。” 这些话明显不是在对自己说,难道这个空间中还存在一个未知的、透明的第三者? 顾柯十分疑惑。 这蓝色的火焰也有些眼熟,很像自己上次在那个覆盖了整个学校的污染域中释放出来的火焰。 “你在和谁说话,这些火焰又是什么东西?” 格瑞夫的回应却是猛猛地摇头。 “你不要问我,我不能说。” “这些火焰是危险的、可以杀死我和我的孩子们的东西,我可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为你提供这些你早晚会知道的、无关紧要的信息。” 格瑞夫原本还想再往闫诚的身上引一引,在受到死亡威胁后,立马就认怂了,一点多余的信息都不向顾柯透露。 顾柯的监视官说得对,他们亡灵就是脆弱的一族,亡灵法师也是没有战斗力的存在,在真正掌握权柄和力量的存在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当然,人类、吸血鬼和其他地球生命的位置也没有高到哪去,因此格瑞夫心里还算平衡。 在诸神面前,与其说是物种之间的地位存在不平等,不如说每个个体都有自己的际遇,旁人感知不到、羡慕不来、模仿不了…… 不过还是很羡慕这些能够得到神明眷顾的同事们呀,尤其是顾柯这样被眷顾而不自知的奇葩。 别误会,格瑞夫对顾柯没有意见,这里的奇葩是一个中性的形容词。 “好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继续逼问格瑞夫,也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还会把自己推到不仁不义的境地。 因此顾柯只能接受格瑞夫这番不清不楚的话。 “你可以再给他打个电话,我想,他现在应该有空接电话了。” 注意到顾柯眼中的不安,格瑞夫终究没能完全狠下心,提示了一句。 顾柯依旧是满头雾水,但他确实想再试一试,就听话地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顾柯的心脏随着声音规律地跳动。 “喂,是顾柯吗?” 电话终于被接通,传出闫诚的声音。 “嗯,是我。” “你刚才是在和别人说话吗?一直不接我的电话。” “嗯,父亲难得给我打了个电话。” “还是在劝我和你分开,为了他的利益和其他家族的千金联姻。” “当然,我拒绝了他。” “你放心,这么多年我们都走下来了,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改变。” “他又转而劝我们要两个孩子。” “不过我觉得,我们之间并不需要增加两个多余的存在,所以拒绝了他。” “你觉得呢?” 格瑞夫那些似是而非的话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原本让顾柯非常安心的声音,如今听来也觉得有一丝异常。 闫诚依旧表现得对于顾柯身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用一个温柔顾家、忠诚于爱人的好丈夫的语气说着。 “代孕当然是不道德的,而且我也不喜欢小孩子,你拒绝是正确的。” 虽然闫诚家确实可以算得上是“有皇位要继承”,但他还有一个姐姐,已经结婚生子,理论上并不愁继承人。 至于闫诚父亲坚持要推行的“长子继承制”,对不起,21世纪的新人类没有义务遵循这放在古代,也未必会得到完美执行的古老制度。 “话说你有找人定制过肖像画吗?最近这段时间的。” “没有。”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你同意为我们的婚礼加上定制油画的想法了吗?” 闫诚的语气中表现出明显的期待。 “如果你想要的话,当然可以。” 顾柯从来没有定制过油画,对于其过程中的繁琐和煎熬一无所知,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 “太好了,我这就去联系画师!” “就是要麻烦你腾出一个周末了,可以吗?” 没想到之前屡次拒绝的顾柯,竟如此轻易地同意了,闫诚恨不得立刻就把顾柯从千里之外移回来,和他换上准备许久的礼服,以“补画”的名义,举办一场婚礼。 “嗯。” “不过要看我接下来有没有时间。” “没关系,你有空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就好,我来安排其他的事情。” 当财富多到一定程度,花钱购买时间就是一个完全不需要思考的选择。 在这件人生大事上,闫诚有着充足的耐心。 “有想起些什么吗?” “没有,但看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我可以相信你说的话,对吗?” 抬头看了看那只可能是闫诚的肖像画,低头又看看正在和闫诚通话的手机,顾柯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可以,你当然可以相信我。” “好,我相信你。” 顾柯顿了顿,没想出其他问题。 低头看了看时间,哥市那边现在应该已经天黑。 “提前说一声晚安,我要继续寻找线索了,你别忘了早点休息。” “晚安,你也早点休息。” 和闫诚互道晚安后,顾柯挂断了电话。 “他说他成年之后没有定制过肖像画。” “但据我所知,闫诚在不少公共场合都曾公开露面。”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幅画是别人对着他的照片或者影像画出来的呢?” 在电话那头就是真正的闫诚、闫诚也没有欺骗自己的大前提下,顾柯做出了可能性更大的猜想。 “你看,其他画框上都有血迹,这幅画的画框上却干干净净,不正说明它们挂上来的时间不同吗? ” “有道理。” 旁听了整个通话的过程,见证了顾柯被闫诚牵着走的全过程,格瑞夫决定远离小情侣的私事。 至于闫诚现在这样哄顾柯,等到时候顾柯恢复了记忆,会不会被清算,就不是他作为同事应该操心的问题了。 “既然暂时解决不了这里发现的问题,我们往楼上走走,说不定能有新的发现?” 格瑞夫往上走了两步,木法杖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敲击声。 没想到更好的解决方法,顾柯又看了挂在墙上的闫诚画像一眼。 画中的“闫诚”面带微笑,头发比现在略短一些,自然地挂在耳后,和闫诚大学时期的发型很像。 修长有力的双手在小腹前交叉,身上穿着的那套银灰色西装,顾柯并没有在衣柜中见过,但与这幅画中,闫诚身后的深色高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以称得上是具有一定的美学价值。 依旧没能看出名堂,顾柯转过身,跟上格瑞夫的脚步。 谁也没有注意到,当顾柯的视线从画像上移开后,画框中的男人立刻看向他,还朝他的背影俏皮地眨了眨眼。 作为一家在北美这个历史有限的国家中,历史悠久的酒店,这家酒店的布局相当传统。 底层整个作为公共空间,分布着中庭、宴会厅、会客室、阅览室、吸烟室等一系列彰显气派、服务于客人社交需求的场所。 地下室则起到储物等一系列后勤保障作用。 二楼往上,则是长长的、回环的走廊,以及分布在走廊两侧的客房。 在无数个阴暗潮湿的雨季,铜绿早已爬上门牌上的黄铜数字,增加了辨识的难度。 二楼没有巨大玻璃窗透进来的光,原本就靠走廊上的白炽灯照明,如今没有了电力的供应,可以说是一片漆黑,顾柯继续使用强力手电照明。 格瑞夫一手拄着木法杖,一手举着那条原本挂在黑袍上的、从烛台下射出的银蛇,不停地往前走。 他的“右眼”,也就是右边眼眶中的火焰飞在最前面,既是照亮手电光束的盲区,也是在开路。 从房门与房门之间狭小的空间可以看出,很久很久以前,这家酒店还在对外营业的时候,生意应该相当不错。 “据说二楼是面向普通游客的,三楼则有不少尊贵的客人的专属套房,历史上订房的价格相当昂贵。” 格瑞夫这样介绍道。 “据说在酒店废弃前,最昂贵的那个套房,是女明星琳达·维纳斯曾经短居过一段时间的地方。” “因为粉丝的疯狂抬价,比英国女王来过的套房还要贵上不少呢。” “琳达·维纳斯?” 顾柯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哦,我说的不是现在当红的那个琳达·维纳斯,是上个世纪的琳达·维纳斯。” 格瑞夫解释道。 “不得不承认,比起我们这些只剩下灵体和骨头的老东西,也许琳达·维纳斯才是真正成功的‘不死族’。” “也不知道娱乐界的人是怎么找到那么多长相相似的女孩,一代一代地将这个名字的传奇延续下去的。” 66. 第 66 章 顾柯对于哥市娱乐业的发达仅限于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这么一个产业。 除了读书时英语老师在课堂上播放,或要求他们课后观看的经典电影外,他对哥市电影业的作品知之甚少。 不过他倒是听说过“琳达·维纳斯”的美名。 这位女士以少女般纯洁的淡紫色长发和成熟而妖冶的深紫色瞳孔闻名,又因为在歌曲创作、演唱方面的出色才华,以及在大银幕上的出色演技,成为全球娱乐圈中经久不衰的璀璨明星。 在顾柯的印象中,这位琳达·维纳斯女士一直活跃在公众视野中,这么多年来,长相也没有过变化,是“冻龄女神”的代表。 可现在格瑞夫却说“长相相似的女孩、一代一代传承”,这让他感到费解。 “难道存在着很多琳达·维纳斯吗?” “这你都不知道?” 格瑞夫以为自己算是很孤陋寡闻、不关心外界情况了,没想到竟有比他还没“公共知识”的存在。 不过转念一想,以顾柯的年龄,不关注娱乐圈的话,确实很难知道。 “你年纪小,不知道那条震惊了全世界的公告,也算正常。” 恰好走到这边走廊的尽头,格瑞夫脚步一拐,换了个方向。 手电的强光照在他的身上,将披着黑袍的躯体和结构分明的头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漆黑的环境中,生出一种讲鬼故事的氛围。 再加上认识中的一个人其实是很多个人的消息,原本就带着点灵异的味道,顾柯也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大概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多方的质疑和压力下,琳达·维纳斯发布了一条公告,向全世界揭露了她‘不老’的秘密。” “那就是,她的工作室会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和她气质、长相相似的小女孩,经过一段时间的培养后,选出和她最像的那个,继承‘琳达·维纳斯’的名字,代替她站在台前,陪伴” “刚开始粉丝们对此反应相当激烈,喊着什么‘资本的谎言’‘女神的毁灭’‘冻龄原来是不存在的’就冲了上来。” “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开车路过琳达·维纳斯的工作室,还被门口抗议的粉丝扔的鸡蛋给砸到了,哈哈,怪倒霉的。” “但因为这个回答很好地解释了,她的创作风格没过十几年就会发生变化的原因,而且也有不少人能够理解她希望以‘最好的姿态’,一直陪伴粉丝的想法。” “所以,一段时间的争吵过后,留下来的粉丝们也就被迫接受了这样的做法。” “不过这也让她从国际一线大明星的位置上掉了下来,这些年一直不温不火,在二线的位置上打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琳达·维纳斯或许是最近流行起来的‘皮套人’的鼻祖?” “难道你还看虚拟主播?” 顾柯又看了眼格瑞夫裸露的骨头,完全无法想象他举着手机和虚拟主播聊天的样子。 “哈哈,我这都一把年纪了,对看直播可没什么兴趣。” “不过家里还有很多年轻人,他们倒是会看,还会用我发的零花钱给主播打赏。” 说到这里,格瑞夫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嘛,我活了这么长时间,还是见识过不少流行文化的兴衰的。” “只能说,不管是什么文化,最后都会变成赚钱的工具。” 格瑞夫这样遗憾地总结道。 曾几何时,他还穿着时兴的扎染衬衫、喇叭裤,混进嬉皮士的队伍里凑热闹呢。 可惜没过多久,那些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就消散在了风中…… “既然粉丝都流失了,为什么她住过的房间还能卖出高价呢?” 顾柯不了解粉丝经济,在他看来,女王住过的套房更有吸引力。 “一方面呢,是琳达·维纳斯的粉丝基数够大,即使很多人退出,剩下的人也不容小觑。” “另一方面呢,部分脱粉的粉丝对第一位‘琳达·维纳斯’还有感情,愿意为了那个记忆中的女神花钱。” “消费社会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这些路人也不好说什么。” 顾柯点了点头,但对格瑞夫的说法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我知道北美的医疗和美容技术都很好,但真的能做到把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整成一个样子吗?” 格瑞夫摇了摇头。 “你看我像是对医美行业有了解的样子吗?” “反正长成那个样子的琳达·维纳斯一直在活动,这么多年来从未改变。” “也许就像她在歌曲中唱得那样,‘只要你有足够多的钱,没有什么是哥市不能实现的’?” 顾柯没怎么听过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流行歌曲,无法判断这句歌词出自哪首歌。 明星的八卦总归不是这次调查的重点,问道这个程度,已经是好奇心压倒责任心了。 “我们不进每间房间看看吗?说不定失踪的人就在里面。” 又来到了一侧走廊的尽头,顾柯觉得这样走马观花式的调查没什么意义。 “谁说我不在看房间内的情况了?” 格瑞夫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他指了指飞在前面的“眼睛”,自信满满地解释道: “它能和动物的遗骸发生感应,如果房间里有新鲜的人类骨头,它立刻就会飞进去。” “现在没有反应,就说明这些房间里都没有问题。” 这又是不在顾柯学习范围内的知识,他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同伴。 转过弯,往前走了没两步,绿幽幽的鬼火突然加快了飞行速度,一头扎进了左手边的一扇门。 “你看,这不就发现问题了。” 因为能力的特殊性,格瑞夫很少碰到这样“言出法随”的机会。 所以他格外珍惜这个能在顾柯面前“露一手”的机会。 “唔,竟然是一条蛇的尸体……” “也许是从山上爬进来的?” 还没推开门,格瑞夫就通过“眼睛”传回来的图像,看到了房间内的情况。 他遗憾地发现,那并不是他们寻找的士兵,而是一条普通的蛇。 按照亡灵族的礼仪,用手中的银蛇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p>格瑞夫这才推开房间的门。 没有再飞出一条银蛇,顾柯这才跟在格瑞夫的身后进了门。 绿幽幽的火焰飘在雕刻着洛可可式卷草纹的等身镜前,镜面反射出渗人的绿光。 镜面已经被锈蚀了一大半,只有中间一块还完好。 边缘的卷草纹也早已褪色,不过因为房门紧闭,恰好没有虫子飞进来产卵,因此外形保存相当完好。 这条蛇似乎是将卷草纹错认成了真正的草丛,或者只是单纯找了一块舒适的木料,卧在了上面,此后便再也没有醒来。 格瑞夫自然是不怕蛇突然诈尸的——他浑身上下只有骨头,即便是陆地毒性最强的内陆太攀蛇,最多也就只能让他骨折,而不会给他带来生命危险。 因此他把手中的银蛇挂回衣服里,毫不畏惧地伸出手,在镜框上的蛇身上掐了一把。 “还没有完全变干,应该是在一两周之内死的。” 顾柯看了看房间的窗户,关的很紧,不像是蛇能够爬进来的样子。 “它是从哪里来的呢?” 格瑞夫也注意到了这件事。 “嗯,我想,也有可能是从下水管道来的。” “你要是好奇的话,可以去卫生间看看?” “那还是算了。” 顾柯对于酒店的管道系统并不感兴趣,也不想独自进入恐怖故事中凶案频发生的酒店卫生间以身试险。 格瑞夫又在死去的蛇身上捏了一把。 “这小东西皮真薄,又长又细的,活着的时候估计没捕到多少猎物。” “它要乖乖呆在山里该多好,总归还能找到点吃的。” “跑到这老鼠都死光了的酒店,也就只能活活饿死了……” 虽然死去的生物越多,对亡灵族越有利——即使绝大多数尸体没有转化成亡灵的契机,但它们也为现存的亡灵族提供了可供更换的零件。 但对于意外死去的生命,格瑞夫还是满怀同情的。 “看来这只是一出普通的悲剧,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格瑞夫的家里并不缺蛇的骨头,这条蛇现在的状态也不方便携带,因此格瑞夫将它从镜框上捧了下来,放到了房间外面。 “晚上让孩子们来楼上打扫卫生,这条蛇就留给它们处理吧。” 顾柯对于冷冰冰的蛇没有多余的情感,点了点头,肯定了格瑞夫的处理方式。 接下来这一整层都没有再发现其他生物遗骸。 他们很快就回到了楼梯口。 “怎么样,上去再看看三楼的高级套房?” “嗯。” 顾柯依旧是跟在格瑞夫的身后,走上楼梯。 不愧是面向富人的高级套房。 和一楼与二楼之间,直白地展示酒店知名度的名人画像和合影不同,二楼与三楼之间悬挂的,是几幅风景画和绝对不可能来过这家酒店的历史名人肖像画。 发现其中一幅风景画是名家名作,顾柯好奇地问道: “为什么酒店里其他值钱的东西都所剩无几,而这些名贵的画却全都完好地挂在墙面上呢?” 67. 第 67 章 “你可以尝试一下。” 知道这个环节没有危险,并不急着上楼的格瑞夫鼓励道。 顾柯将信将疑地走向画幅最小的风景画。 这是一幅印象派画家绘制的池塘风景画,清晨的光影被画家用画笔和技巧巧妙地捕捉,布满水面的睡莲在阳光的呼唤下微微绽放。 平静的水面是一块巨大的镜子,将桥上撑伞走过的少女倒映出来,增添了一份动态的美感。 这可比调查局第十二层门口挂的画正常多了。 “真巧,上次来的时候,你也选了这幅画。” 判断出他前进的方向,格瑞夫点评道。 “你可真是专一啊,就算没有记忆,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我换一幅?” 顾柯只是下意识选择了最小、最方便取下的画,完全没有多想。 但他再迟钝,也能意识到格瑞夫酸溜溜的话里,还隐藏着其他更深层的含义。 “不不不,你这样很好,不需要任何改变。” 如果没有被警告,格瑞夫大可以高谈阔论一番自己从嬉皮士们身上学到的人生观和爱情观。 可在收到生命威胁后,要是再这样做,那就是明知故犯、难免一死的了。 因此格瑞夫急忙劝阻,杜绝顾柯因为自己的话探索错误道路的可能性。 “好吧。” 顾柯听出了格瑞夫不愿多说的态度,也不打算为了一个捕风捉影的猜测和同事闹矛盾,干脆地放过了格瑞夫古怪的表现,只当这是格瑞夫在称赞自己具有专一的美好品质。 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艺术训练,不知道取油画的正确方式。 好在这幅画足够小,并不需要工具或者技巧。 他将双手放在画框的两边,同时伸出中指和大拇指,搭在画框的上下边缘,在不碰到画布和画框上黑点的前提下,用力往上一提。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加大力度,又试了一次。 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画框牢牢地挂在墙壁上,一点都没有移动。 顾柯拿起暂时放在地上的手电筒,避开涂有颜料的画布,朝画框的四角上照了照。 “没有用钉子钉死啊……” “这就是这家酒店的奇怪之处了。” 格瑞夫开始了他的讲解。 “不知道当年的人用了什么技术,在表面看不到钉子的情况下,这家酒店里的画都被死死地固定在了墙上,怎么也取不下来。” “这也就是从前进来‘拾荒’的人,没有把那些名贵的画带走的原因——不是他们不想,而是办不到。” “真的是技术的问题吗?” 作为一个接受新世纪华国教育的人,顾柯并不相信“越古老的技术越强大”的理论。 在承认污染等一系列非自然现象的情况下,与其将其归为技术问题,还不如说这家酒店的污染浓度就是源于这些画作。 “我也怀疑这些画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说它们就像藤壶一样,牢牢地吸在墙面上,所以人力无法撬开,是不是更容易接受一些?” 格瑞夫反问道。 顾柯点了点头。 “可惜,各种仪器检测的结果都标明,它们只是普通的画。” “我的眼睛也没能从中看到灵体存在的迹象。” “只有画框上的血迹,向外发散着不详的气息,但对我们却又没什么影响。” 格瑞夫拍了拍一旁的楼梯扶手,不堪其重的木头发出“噗噗”的沉闷声响。 “不过酒店的几任主人以离奇的方式自杀身亡,可能和这些画也有关系?” “如果你没能想起什么的画,就继续往上走吧,去看看那些名人居住过的豪华套房。” 顾柯又盯着面前的画多看了两眼,将这幅美丽的清晨睡莲图刻入脑中。 一到三楼,顾柯明显感觉视野开阔了不少。 和二楼昏暗狭窄的墙面不同,正对着三楼楼梯的,是一个相当大的半圆形露台。 多年的风吹日晒下,露台与走廊之间相隔的玻璃门早已破碎,碎掉的玻璃渣散落了一地,像洪积扇一样从高到低分层排列,强光手电照上去,一闪一闪的,和天上的星星一样。 在二楼转圈的一段时间里,太阳渐渐西斜,现在已经藏到了雪山的背后,只留下一点淡淡的余光,从山背后露出头来。 刚下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雨,又远离工业生产区域,这里的空气洁净得很,大气也格外透明。 即使太阳的光芒还没完全消散,星星和月亮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挂上天空,用它们微弱的光给迷途中的人们指明方向。 “想去露台的话,可以去其他房间的露台。” “虽然调查局的鞋子不至于被玻璃渣刺破,但带到楼下去,总是有些危险。” 发现顾柯被这风景所吸引,格瑞夫贴心地给出了更稳妥的方案。 “你一直生活在城市里,也确实没机会见这样的风景。” “怎么样,待会要不要把睡袋拿到三楼,找一个干净点的露台?” “睡前还能躺在里面看星星呢!” 这话如果换成爱丽丝那样的小姑娘说,还能算是充满童趣,格瑞夫用他那沙哑又难听的声音说出来,只让人觉得诡异。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麻烦了。” “我对天上的星星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走吧,我们往前看看。” “不过就算进了那些名人的房间,我恐怕也想不起什么。” 怀着“也许能够找回部分记忆”的想法主动要求跑一趟,结果一天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顾柯难免有些心急。 “不要着急嘛~” “等到需要的时候,你总是会想起来的……” “难道你对失忆很有经验吗?” 格瑞夫的语气太过自然,似乎失忆对他来说,算不上大事。 “怎么说呢,我作为亡灵法师,和你们人类、还有普通的灵体都不太一样。” “看到这团火焰了吗?” 格瑞夫指了指自己左眼中的火焰。 “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灵魂的火焰才是伊芙琳·格瑞夫的本体,你所看到的这具躯体,不过是随时可以放 弃的外壳。” “只要还有一点火星存在、能够转移到另一具躯体中,我就不会真正死亡。” “不过在这种大转移的过程中,我会忘记很多很多事情,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失去了绝大多数记忆,只保留最核心的、关乎我存在本身的记忆。” “所以对于亡灵法师来说,死亡和遗忘才是我们新生的开始啊。” “嗯,很神奇的生命形式。” 顾柯干巴巴地总结道。 原谅他才疏学浅,没能从格瑞夫的讲述中提取到任何有助于解决他当前失忆问题的经验。 “喂,不要用这种事不关己、总结纪录片的语气说话啊!” 这么多年来一直用神神叨叨的语气说话,还总能找到因为嗨大了莫名其妙和他对上电波的家伙,对于顾柯敷衍的态度,格瑞夫有些不满。 顾柯在失忆之前,明明是很能理解自己的…… 算了算了,和失忆的人计较什么呢? 格瑞夫叹了口气,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核心思想。 “我是想告诉你,就算找不回记忆,也不要被它们困住。” “享受当下的每一秒,继续创造新的、美好的回忆,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突然就想起来了之前的事情,才是人生的常态啊!” 科普了半天亡灵法师的特性,格瑞夫想要表达的竟然是这个意思吗…… 突然被灌了一大碗鸡汤,顾柯有些哭笑不得。 “我知道的。” “我有在好好生活,只是今天专程来寻找记忆,却没什么进展,稍稍有些着急。”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房门紧闭的高级套房门口。 和二楼房间与房间之间狭窄的距离不同,三楼每个房间的面积都很大,房门之间更是隔了相当远的距离。 也不知道是装修时就做了区分,还是后来为了吸引游客而进行了改造,每个套房的房门颜色都各不相同。 顾柯眼前的这间房门,就是孔雀绿的颜色。 因为色料极佳的耐光性和良好的耐久性,在周围油漆全部褪色的情况下,这扇门的颜色变化却并不明显,只是表面有一层积灰,明度不像过去那样高。 “这就是最初的琳达·维纳斯曾经住过的房间。” 格瑞夫介绍道。 “啊,真是令人怀念的孔雀绿。” 初代琳达·维纳斯女士有一条惊艳了全球粉丝的孔雀绿长裙,至今仍对时尚圈有着影响。 经过此前格瑞夫大段的铺垫和介绍,顾柯对这位传奇人物也产生了一些兴趣。 因此他推开了房门,打算走进去一探究竟,看看里面和其他房间到底有什么不同。 酒店顶楼的高级套房就是不一样。 走进房门,首先看到的不是卧室,而是一个巨大的客厅。 围成一圈的真皮沙发边,是一架许久没有被打开过的钢琴。 顾柯同样不认识钢琴品牌,但从这么多年没人保养的情况下,依旧泛着一层光泽的木料来看,应该是价值不菲。 “咚——咚——” 沉重的拍击声从略有些褪色的深酒红色窗帘后传来。 68. 第 68 章 “没人,也没有灵体,应该是风的作用。” 格瑞夫的“眼睛”穿过厚实的窗帘,飞到窗外。 他走上前,干脆利落地拉开了窗帘。 和外面的露台不同,这里的窗玻璃神奇地坚守在窗框上,除了因常年无人擦拭,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外,与过去并无两样。 远方吹来的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有力地拍击着窗户,在窗玻璃的阻挡下,带动着整个窗户反复开合,造成了方才的动静。 “没事就好。” 顾柯将手电对准前方,恰好照在格瑞夫身上,一个巨大而模糊的骷髅头阴影出现在远处黑漆漆的山上,好在周围并没有人居住,否则又将为酒店的恐怖传说新添一笔。 向前走进卧室,顾柯发现套房内部的配色也有贴合名人形象的小巧思。 墙面主体是白色,却在下半部分刷上了奶绿色油漆,搭配上淡紫色框架的床,还有那些已经被偷走的小物件。 不说普通路人,粉丝们多半会乐意为这样的设计买单。 除了客厅和卧室,这间套房还有独立且面积不小的浴室、存放了不少上世纪书籍的书房,以及一个在当年相当新奇的放映室。 “难怪这一层房间之间的距离这么大。” 在国内旅行的时候,顾柯也不是没有住过总统套房。 但那些套房多半占据了整层空间,且只有一个总统套房,而不是像这家酒店一样,一层上分布着多个顶级套房。 不过想到这酒店偏远的位置,一切似乎又合理了起来。 因为有价值的物品早就被洗劫一空,和琳达·维纳斯的秘密相关的一切更是在她离开的时候,就被尽数带走,所以顾柯没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只是单纯地感受了一下上世纪的艺术风格。 离开琳达·维纳斯曾经住过的房间,顾柯和格瑞夫又在三楼的其他房间转了一圈。 除了几幅同样难以移动的油画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现。 关上房间的门,两人顺着楼梯原路返回。 此时落日的余晖已完全消失,在远离城市的深山中,天空一片漆黑。 只剩下一闪一闪的星星,和从恒星那儿借来光辉的月亮,仍忠实地点亮夜空。 在套房内的那阵风后继无力,被温柔的晚风所替代,穿过空无一物的窗框,轻轻吻过顾柯鲜嫩的脸颊。 “等等,这幅风景画刚才的时间应该是清晨才对,现在怎么变成黄昏时分了?” 因为临走前还多看了几眼,顾柯可以肯定,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 听到顾柯的话,格瑞夫停止了向下的步伐,往上退了三级台阶,退回到那幅风景画面前。 “对哦,整幅画的色调都变了。” 活得时间足够久,又经常和文艺界人士来往,格瑞夫在艺术鉴赏上的能力远超常人。 “这姑娘身上的明暗关系都变了。” 他指的是水面倒映出来的、撑伞过桥的少女。 “这幅画的时间也变了!” 顾柯照了照旁边的日落图。 “刚才的景象还是落日和晚霞,现在却变成了一片星空!” “这里真的没有其他人,背着我们更换油画吗?” 格瑞夫摇了摇头。 “我可以以我A级调查员的资格向你起誓,这里并没有我们之外的人存在,也没有其他灵体。” “那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些画是有生命的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 格瑞夫说着,从黑袍中掏出那条捡来的银蛇,敲了敲睡莲风景画的画框。 “正好手里有银器,要不要捅捅看?或者你用‘吸血鬼专用’的子弹打一枪也行。” 这是上次调查时没有遇到的新事件,因此格瑞夫也来了兴致,总算认真了起来。 “为什么要用银质的武器攻击它们?” 没有预感到危险,顾柯对格瑞夫坚持使用银器的做法感到疑惑。 “我能够肯定,这些画没有灵魂,也就能够排除灵体附身的可能性。” “那么它们只可能是炼金造物、污染源或者吸血鬼产物。” “如果这东西是炼金造物或者污染源,用银质武器和普通武器一样,都能起到摧毁它们的效果……” “但万一它们和吸血鬼相关,那就只能用银器破坏——用其他武器的话,只会增强它们的力量。” “所以保险起见,我们还是直接用银器对付它们比较好。” “原来是这样……可直接攻击一幅画,真的好吗?” “这些东西是不是画作,还不好说呢。” 在格瑞夫的敲打下,画布上的内容又出现的细微的变化。 原本撑伞向前的少女换了个方向,背对着顾柯和格瑞夫,似乎并不欢迎他们这样聒噪的外来者。 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一幅正常的油画。 “好,那你动手吧。” 这画确实诡异极了。 如果楼下的那些人像画也同样会变化的话…… 那就真的很恐怖了。 和顾柯达成一致,格瑞夫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银蛇,对着画面中的桥梁狠狠捅了进去。 “哇呜——” 一声又尖又沉的尖叫从画布中传来,像是幼猫被遗弃时发出的惨叫,听起来渗人极了。 与此同时,大股大股的“黑泥”从画布破裂处涌出来,一路从画框流到墙壁,又流到楼梯上。 但奇怪的是,触碰到楼梯后,这些“黑泥”并没有聚集,而是被地毯迅速吸收,消失不见。 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顾柯直觉这“黑泥”不妙,迅速转移到了二层平台。 格瑞夫倒是不怕这些,慢悠悠地把银蛇抽了出来,换了个位置继续捅。 也许是“黑泥”从上一个洞流尽了的缘故,这一次,画布没有发出尖叫,也没有再吐出任何东西。 “真是奇怪,这里竟然会有吸血鬼的造物……” 见多识广的格瑞夫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黑泥的性质。 “这是吸血鬼特有的“粮食储备”技术。“ “在血液充裕的时候,吸血鬼会一次性喝下大量血液,然后吐出这种黑色的‘浓缩版血浆’。” “虽然看起来倒胃口、吃起来也倒胃口, 但因为其能量充足、方便携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东西在吸血鬼之间的价格相当惊人。” “它们还能吸收新鲜血液,不断增多……难怪只有画框上有血迹,原来画布上的血迹都被它们吸收了。” “不过在和局长达成交易、有了稳定新鲜的血液供应后,这东西对北美的吸血鬼来说就变得非常鸡肋,除了少数几个口味独特的家伙,几乎不会有谁再专门制造这东西。” “也不知道这些油画背后为什么藏了这么多……” 透过捅出来的孔,格瑞夫看到画框背后墙体上明显是人为,或者应该说是吸血鬼开凿出来的大洞。 “原来这些画是吸在黑泥上,难怪人力搬不动了……” 听了格瑞夫的解释,顾柯这样感叹。 “所以到底是先有的这些画,才在后面开了洞藏黑泥;还是先有了黑泥,才找来这些画遮掩呢?” “不知道,不过根据经验,我倾向于后者。” 顾柯和格瑞夫在楼上调查的时候,三个小骷髅在一楼勤勤恳恳地打扫卫生。 作为最受格瑞夫喜爱的优秀小骷髅,上一次来这里的也是这三个小骷髅。 有了上次打扫的经验,这一次,它们轻车熟路地在地下室找到了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扫帚,用没有肌肉和神经的手去掉上面缠着的头发和灰尘,在一片漆黑中从楼梯返回一楼。 也不知道一个月的时间里,哪里来的这么多灰尘。 好在小骷髅们的意识相当混沌,只够支撑它们接受和完成主人的意志,不足以实现深度思考。 它们完全没有对灰尘来源产生疑惑,纯粹而机械地执行着“把一楼打扫干净”的命令。 “嘎吱嘎吱” 骨节活动的声音清脆而整齐。 很快,三个小骷髅将整个中庭的灰都清扫干净。 紧接着就是宴会厅、会客室、阅览室、吸烟室和房门紧闭的酒厅。 还是因为值钱的物品都被拿走的缘故,只剩下桌子的宴会厅相当好打扫,在完全不用休息的“童工们”的通力合作下,很快就被清扫干净。 会客室、阅览室、吸烟室面积不大,也不需要仔细清扫。 但酒厅就不一样了。 因为酒柜里的名酒不方便转移,那些进入酒店不问自取的家伙曾在酒厅里猛猛喝酒,喝不完的也没有留给后人,而是打开瓶盖、敲碎酒瓶,在临走时全部霍霍干净。 所以酒厅的地毯上,残留着比三楼露台还要多的玻璃碎片,以及经过挥发、发酵、虫咬鼠啃的地毯。 别说人类,就算是小骷髅,面对这样糟糕的环境,也无能为力。 但主人给它们的命令又不包括换地毯。 所以三个小骷髅只是默默将玻璃碎片扫走,没有填补地毯上的破洞。 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它们在楼梯下整齐地站成一排,等着格瑞夫回来。 因此当顾柯和格瑞夫从二楼走下来时,一楼而二楼之间的画像,在三个小骷髅的观测下,并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 “如果说这些画像都是吸血鬼的造物,它们又是怎么认识闫诚的呢?” 69. 第 69 章 看着画框中闫诚端庄的、和先前看到时一模一样的姿态,顾柯心中的不安更甚。 “他有一半的犹太血统,吸血鬼知道他,也不算奇怪吧?” 对于这样众所周知的事实,格瑞夫倒是不吝于告诉顾柯。 “犹太血统和吸血鬼的关系是……” 奈何失忆后的顾柯在这些错综复杂的文化上欠缺的功课太多,他的“补课”老师又有自己的私心,不会主动和他提起这些辛秘,因此格瑞夫的“明示”竟变成了“暗示”。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继承了家族企业,肯定会和吸血鬼有商业上的来往。” “所以有名有姓的吸血鬼认识他,是非常正常的。” 格瑞夫能说的话就到这里了。 再往后的内幕交易、家族丑闻、邪神信仰……就不是他能够毫无风险地说出口的了。 “总不能是看闫诚长得帅,就偷偷给他画了画像挂在这里吧……” 之前提到过,因为刚失忆不就就被吸血鬼袭击的缘故,顾柯对于吸血鬼的印象非常不好。 再加上调查局里莫名其妙冲上来和自己告白的吸血鬼…… 总之,顾柯现在认为,吸血鬼都是一群见血起意、被动物性本能支配的家伙。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虽然概率非常非常小。” 还有半句话格瑞夫没有说出口。 和那些吸血鬼相比,站在这里的顾柯才是这个星球上最有可能给闫诚画肖像画、挂在家里收藏,而不会被清算的存在。 盯着闫诚的画像看了许久,没见到画中的闫诚移动,反倒越看越觉得自己老公帅气,更加不忍心用对待那幅睡莲风景画的方法对待闫诚的画像。 顾柯有些不好意思地背过身。 在明知有危险的环境下,还对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爱人的画像犯花痴,放在galgame里都是会被强度党嫌弃的存在。 明明之前也没觉得这幅画有多迷人啊……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应该也饿了,我们去车里搬点东西,准备休息吧。” “晚上的工作交给我就好,我们亡灵族是不需要睡眠的。” 格瑞夫可不敢对闫诚的画像动手。 不管这幅画像是经过闫诚许可画下来的,还是吸血鬼们背着闫诚制作的,一旦成形,就不是自己这样的外人能够插手干预的了。 更不用说墙上挂着那么多幅人像画,拿银蛇一个个捅,还不知道要捅到什么时候呢。 你说是吧,小蛇。 格瑞夫摸了摸银蛇被浓缩血浆污染的头。 联系上有吸血鬼活动的线索,再加上针对身高设置的触发条件,这银蛇多半是过去的酒店主人,为了防御吸血鬼而布置的机关。 就是不知怎么的,对顾柯竟然也起了反应…… 还真别说,顾柯现在白发红瞳、高高瘦瘦的外表,真的挺像普通人类想象中的吸血鬼的。 不过从灵魂上判断,现在的顾柯确实是纯种人类。 只能说人不可貌相,物种刻板印象不可取啊。 一先一后走下楼梯,小骷髅们的反应对比鲜明——见到顾柯的时候只是挥了挥手,见到格瑞夫下来,却恭恭敬敬地鞠躬九十度,下颌骨还在努力地上下开合。 “好了好了,不要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快来帮我们搬东西。” 与那些看中贵族排场的亡灵法师不同,格瑞夫不在意这些外在的形式。 三个小骷髅得到了下一步的命令,齐刷刷地抬起头,跟在格瑞夫身后。 地方调查局的物资准备还算充分,他们搬了一桶水、两份自热饭、一个便携式睡袋回到清理干净的酒店中庭。 在四个没有进食能力的骷髅的注视下,顾柯默默吃完晚饭。 别说,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后勤部是真的不错,给他准备的不是火鸡土豆,而是味道正宗的华国菜。 如果不是包装上印着“madeina”的标识,顾柯或许还会额外称赞一下调查局的厨师。 时间确实不早了,脑袋却还是很空。 于是顾柯又跟着格瑞夫下到地下转了一圈。 酒店的地下是厨房和储物室,储物室分为冰库和普通仓库。 电力已经停止供应很久,没能搬走的食物早已腐败,袋装的盐、糖和罐装的蜂蜜、酒则和楼上的名贵物品一样,被洗劫一空。 按理说,残留下来的那些食物,也能养活不少老鼠和蟑螂。 但因为废弃的时间太过漫长,再加上这片区域每年又有一个季度的极寒天气,所以即便是生命力顽强的老鼠和美洲大螊,也只能以干瘪尸体的形式存在。 踢开一具被小骷髅们遗漏的老鼠尸体,格瑞夫打开了厨房的大门。 很遗憾,门打开之后,依旧是普通的厨房。 “我感觉到周围有一个空间在移动,却怎么也找不到它。” “总不能是像之前在污染域中那样,一定要把所有房间的门同时打开,才能锁定‘随机房间’的位置吧?” 顾柯没有格瑞夫描述的那次任务的记忆,似懂非懂地点头。 “连你也没有感受到什么吗?” 顾柯摇了摇头。 “唉,看来失忆确实让你的能力出现大幅度下降。” “难怪他们会同意你专门跑一趟,来这里寻找记忆……” 回忆起过去和顾柯合作时,被顾柯推着走的愉快工作经历,格瑞夫感叹道。 稀有的特性只是成为传奇调查员的入场券。 只是空有污染免疫的特性、而不能很好地利用的话,顾柯只会成为调查局内好用的诱饵,而不会成为传奇调查员。 真正让他从一众调查员中脱颖而出的,是他敏锐的直觉和又快又准的判断力,总能在其他调查员还被眼前的污染物迷惑时,找到关键线索,直捣污染源。 可看顾柯今天的表现,在失忆后唯一保留的,似乎只有没那么突出的身体素质…… 如果顾柯长期无法恢复的话,对他的定位或许要有所调整了。 并不知道顾柯已经在计划着跑路回华国,还在把他当成要长期合作的同事,格瑞夫不禁对顾柯的未来感到忧虑。 并不知道自己曾经有多厉害,但知道自己在几次任务中,确实没有做 出多少贡献的顾柯羞愧地低下头。 地铁事件中,自己只是出现在了现场,绝大部分工作都是乔纳森做的。 找狗狗的时候,也主要依靠乔纳森在社区的人脉,自己只是找到了狗狗的本体和那面奇怪的镜子,后续的分析也全部交给了调查局的实验室,和他的关系不大。 至于前不久密大被污染域覆盖的事件,自己虽然积极主动地做了不少事情,但过程中的关键节点,却都笼罩着一层迷雾。 白雾中的庞然大物是什么,污染源为什么会被一个小姑娘轻易找到,密大是否存在过“莱顿”这么个学生…… 对这些关键信息,他都一无所知。 他只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那里,看似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问题。 “我会尽快想起来的,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有道是“无功受禄,寝食不安”,顾柯现在就是处于这样的一种状态。 也许他过去的功绩和贡献是实打实的,但它们都随着记忆清零。 要是自己失忆前也是靠着运气解决问题…… 那只能说自己运气很好了。 对华国网络文学的了解还停留在七年前,顾柯没能找到“迪化流”这样精准的词语来描述自己的处境。 “你也不用太悲观。” “我只是有一点小小的感慨,并没有质疑你的意思。” 感受到顾柯身上沮丧的气息,格瑞夫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你们华国网友不是常说,‘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吗。” “只要工作不出问题,调查局其实不在乎我们是怎么完成任务的。” 这真的是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坟墓中的亡灵法师吗? 听出来格瑞夫在很努力地拯救氛围,但这只是徒增顾柯心头的荒谬感。 把酒店的整个地下部分都翻了一遍,还是没能找到格瑞夫口中“正在移动的空间”,两人只能失望地返回一楼。 还是什么都没能想起,身体却相当疲劳。 时间确实很晚了。 和格瑞夫说了声晚安,顾柯躺进自己放在中庭的睡袋。 即便不是在寒冬,这里的夜间气温依旧相当低,闭眼前,顾柯用最后的力气,拉上了睡袋的拉链。 三个小骷髅在格瑞夫的命令下,在二楼辛勤打扫着,发出富有规律而令人安心的脚步声。 格瑞夫则守在顾柯的睡袋旁,安静地注视着周边的一切,预防黑暗中潜在的危险。 “沙沙,沙沙” 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知为何,半梦半醒之间,顾柯竟感受到了格瑞夫口中那个“正在移动的空间”的存在。 一片广阔无垠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移动,距离忽远忽近。 好冷。 这是顾柯产生的第二种感觉。 真的好冷,就像在冰库一样冷。 不行,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失温了。 顾柯睁开眼,想要看看睡袋是不是在漏风。 结果他却直直地对上了闫诚的眼睛——油画上的那个闫诚。 70. 第 70 章 不知什么时候,顾柯无知无觉地,被什么东西从睡袋中挖了出来,移动到了闫诚画像的正下方。 画框中的闫诚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慈爱地垂眼望向自己,好似教堂中看向怀中婴儿的圣母。 睁眼后,奇怪的“沙沙”声和有东西在移动的感觉全都消失了。 二楼小骷髅们努力清扫的动静也消失不见。 整个酒店一片寂静,万籁无声,就连窗帘、草木被吹动的声音都没有。 “你……你是谁?” 被画框中的人直勾勾地盯着,顾柯感到了一丝恐惧。 情不自禁地往后挪动了两下,试图远离这个奇怪的闫诚,却靠上了摇摇欲坠的木栏杆。 画框中的闫诚没有回答,他对着顾柯微笑了一下,又眨了眨眼,然后转身向画面中的山林中走去…… 当闫诚的身影变得比画面上的一棵树还要小的时候,眼前的画布突然凭空消失,露出一个长长的通道。 顾柯可以远远看到,通道的尽头,灯光明亮,简直就像白天一样。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回头看向站在中庭睡袋旁的格瑞夫,顾柯惊恐地发现,他眼眶中象征着亡灵法师生命力的火苗竟全部熄灭了。 难怪自己刚才被移动的时候,格瑞夫没有发现。 格瑞夫这是……先自己一步遇难了,还是被隔离到了其他空间? 亡灵族的生命那么顽强,在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还是推断格瑞夫活着吧。 随身没有携带手电筒,只在制服里藏了一把手枪的顾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朝着更加明亮的地方,也就是前方的通道中走去。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闫诚画像后的通道,正好和顾柯的身高一样,让他能够站直了走过,而不用像洞窟探险家一样,不顾形象地爬行穿过小洞。 通道的尽头,是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走廊。 用于照明的是在这个时代早就因为能耗大、不环保、易过热而被淘汰的白炽灯泡,与外界的流行相背,却和这家酒店内部的装饰搭配良好。 温馨柔和的灯光下,红色的地毯干净而整洁,忠实地等候着下一位踏上它的贵客。 镶嵌着金丝细纹和小颗钻石的墙纸低调而沉默地烘托出奢华的氛围,充分彰显出走廊两边展示台上摆放的名贵器物的气质。 右手边的房门后,传来嗡嗡的谈话声,越来越响,像是一群蜜蜂从耳边飞过,又像无头苍蝇在身旁乱飞。 其他几个宴会厅倒是安静得很,连灯都没有开。 画中的闫诚是想让自己到这里来吗? 独自一人呆在空旷的环境中,又与喧闹的世界只有一墙之隔,很容易引起人的胡思乱想。 顾柯右手伸进制服内袋,搭在了备用手枪上。 要是遇到危险,就扣动扳机,震住其他人,然后赶紧跑回去。 深呼吸两次后,顾柯做好了心理准备。 右手拿枪背在身后,左手推开厚重的木质大门。 “咳咳。” 刚走进酒厅一步,顾柯就被里面浑浊的空气呛到了。 烟味混合着有致幻作用的西方树叶的气味,变成半透明的白色浓雾,笼罩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们的头顶上。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马蹄形的吧台。 吧台前围着许多高脚椅,却只坐着一个身穿银灰色西装的背影,其他人有的坐着,有的站在一起跳舞,但都默契地和这位穿着银灰色西装的存在保持着五米以上的距离。 吧台内站着一名调酒师,他低着头,摇晃着一个金属摇酒壶,面前放着一个盛满清水的大玻璃碗和两个空的透明玻璃杯。 坐在那的不会是闫诚吧…… 虽然没能看到闫诚现在标志性的狼尾,但这个身穿银灰色西装的人的背影和闫诚很像。 看了看两边主动和闫诚保持着距离的人们,顾柯也觉得他们有些熟悉。 左手边乐队前面的那个老太太,怎么越看越像如今已经故去的女王…… 右手边围在一起喝酒的几个士兵,也和此前失踪的士兵非常像…… 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但长裙风格非常复古、和睡莲风景画中撑伞女孩的裙子一模一样的姑娘正牵着一名骑士打扮的人的手,和着乐队的演奏,欢快地转着圈圈。 哪怕是再迟钝的人,只要智力没有问题,这时候也都能意识到问题所在。 自己这是……进到画里来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并没有二维化,还是三维立体的模样,顾柯没能完全确定。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酒店的污染值迅速上升,和这个奇怪的空间的存在,绝对脱不开关系。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调酒师似乎是整个酒吧唯一的服务人员。 注意到这位新来的客人,他一边继续着手里的工作,一边微笑着询问客人的需求。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不得不走过去了。 顾柯本就想上前确认穿银西装的人的身份。 调酒师的提问,恰好给了他走上前去的机会。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顾柯贴到银西装人的身旁,他都没有转过身看顾柯。 这应该不是自己的闫诚。 如果是闫诚的话,在识别到自己脚步声的时候,就会转过身来,做好迎接自己的准备。 而不是像眼前这个家伙一样,沉默地看着空无一物的玻璃酒杯。 可他的长相为什么和自己的丈夫一模一样,就连眼睛的颜色也是同样澄澈的蓝? “先生,您的酒调好了。” 调酒师在“闫诚”的面前晃了晃金属摇酒壶。 “闫诚”点了点头,依旧是一言不发。 得到他的允许,调酒师小心翼翼地将壶中的酒液倒入玻璃杯。 纯蓝色的酒液灌入透明的玻璃杯,比水族馆中被钢化玻璃阻挡住的人造海水美上百倍。 调酒师又从酒柜拿来另一瓶酒,轻车熟路地用吧勺沿杯壁将瓶中的液体慢慢倒入纯蓝色酒液的底部,利用密度差,做出惊艳的视觉效果。 “闫诚”看着面前上半是蓝色、下半是红色的酒杯,保持着长久的沉默,视觉焦点没有落 在任何一个现实存在的物体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您也要来一杯吗?” 调酒师摇了摇那对于东亚人来说又长又卷的胡子,对顾柯露出一个咧齿笑,整齐的白牙泛着与环境光相反的冷白光。 顾柯本想拒绝这来路不明的液体,以免节外生枝。 但原本各做各的事的人们全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转向顾柯,死死地盯着他,似乎只要他敢拒绝调酒师,就要冲上来把他撕烂。 在活人的世界里,注视也是有力量的。 不过那是一种无形的、心理上的力量,是一种郑重的声明、严肃的倡导,却不具有紧迫的强制力。 可在污染域中,注视的力量就没有外界那么温和了…… 顾柯清晰地预感到,如果自己不点头的话,将见到非常可怕的景象。 迫于压力,他点了点头。 “那么您想喝什么呢?” 这又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好在一旁的“闫诚”似乎终于结束了他漫长的思考,突然端起面前那杯半红半蓝的酒,小口小口地喝起了上面一半纯蓝的部分,却又在触碰到红色部分时,放下了酒杯。 看到他的动作,顾柯无来由地感到安心。 这位高度疑似闫诚的先生,是在暗示自己,蓝色的酒是安全的。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没办法,只能先相信他了。 完全不懂酒的顾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和边上这位先生的一样。” 听到这个回答后,长着大胡子的调酒师依旧和善地笑着,继续着自己所热爱的工作。 其他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却瞬间转变为惊恐,似乎透过顾柯普通的人类躯壳,看到了什么高远而未知的不可接触之物。 “难怪他敢坐到那位的边上。” “是啊,是啊。” “我们是不敢靠近祂的。” “不过今天的两位好帅哦,看上去真般配……” “嘘,小声点,这种话是我们能说的吗?” 自以为小声的讨论飘进顾柯的耳朵,左手撑在吧台上,右手紧张地握着枪的顾柯感到一阵无语。 哪怕高度疑似变成了污染物,也还要继续八卦吗…… 坐在边上的“闫诚”倒是微笑了起来,眼中闪烁出喜悦的光芒。 真想摸摸哥哥的手…… “先生,这是您的酒。” 没有让顾柯久等,调酒师很快就完成了一杯同样上蓝下红的酒。 “怎么付款呢?” 作为一名华国长大的乖学生,在顾柯目前所拥有的记忆中,他并没有进过酒吧,更不用说是外国酒吧,自然也不知道约定俗成的付款方式。 墨西哥裔调酒师笑着说: “您的同行者愿意为您支付代价,请好好享用这杯酒吧,尊贵的先生。” 身旁传来“噗通”一声,是重物掉落水中的声音。 顾柯侧头看去,发现“闫诚”原本比蓝宝石还要美丽的蓝眼睛掉了下来,正漂浮在那盛满清水的大玻璃碗中,平静地和他对视。 71. 第 71 章 取代了一双蓝色眼睛的,是两个黑乎乎的空洞。 没有血、没有肉,只是两个纯粹的黑洞。 顾柯下意识要惊叫出声,想起自己的处境,又硬生生咬住牙关,不让一丝声音外泄。 调酒师似乎对收到的“报酬”非常满意,捧起那盆依旧清澈透明、却漂浮着两颗眼珠子的玻璃碗,认真地欣赏了起来。 那些一直紧紧盯着这里的视线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依旧注视着自己,仿佛边上发生的事情再正常不过。 太过分了。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如果边上这个不知名的存在,批的是其他人的皮,顾柯也许只会生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真可怜这样的想法。 但这家伙偏偏选择了最能够牵动顾柯神经的、他最熟悉的、闫诚的外貌。 那么原因就无需解释了。 血气上涌,顾柯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就在他要将枪口移向调酒师时,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顾柯的右手手腕上。 “闫诚”以只有凑在边上的顾柯能听到的声音,轻哼了一下。 然后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两个黑洞中,他的眼睛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 先是支撑眼球的肌肉和神经,再是玻璃体和晶状体,最后是虹膜角膜。 在很短的、来不及反应的一个时间里,一双熟悉的蓝眼睛又长了回来。 顾柯:啊?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顾柯有些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闫诚”的眼睛确实回来了,调酒师端着的盆里也确实还浮着两颗白白的眼珠子…… 看来自己是真的进了污染域。 除此之外,顾柯想不出这样离奇的事情能够发生的原因。 “谢谢你。” 虽然不确定对方的身份,也不知道对方和闫诚的关系,但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这位冒用了闫诚长相的存在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那只仍然停留在顾柯手腕上的、温度远低于正常人类的手在顾柯的皮肤上温柔地摩挲两下,没有去抢顾柯手中的枪,反倒沿着顾柯的腕骨和尺骨结构一路向上,暧昧地移动到他脆弱的后颈。 他摸人的手法相当青涩,与其说是在调情,不如说是在透过皮肤感受下面的肌肉和骨骼。 这绝对不是在家里等着自己的闫诚。 顾柯得出了结论。 如果是那个对自己的敏感点了如指掌的闫诚的话,不可能这样生疏。 但对方的手已经搭在自己的颈部,一念之差,就能从抚摸变成掐脖子,顾柯不敢在这种物理攻击的事情上开玩笑,只能顺从地、等待着对方的下一个动作。 见顾柯没有反抗,“闫诚”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的手继续不安分地向下移动,划过危险的颈侧,顺着线条分明的锁骨继续向下。 此时顾柯整个人都被圈进了他的怀里,从背后看,像是正在勾肩搭背的好哥们,但从前面看,却是暧昧不清、解释不明。 站在“最佳观赏位”的调酒师却像什么都没有差距到一样,还在低着头,乐呵呵地盯着两个眼珠子看,仿佛那是能够改变他命运的两颗金球。 那些期待着顾柯喝下玻璃杯中的酒液的视线,在“闫诚”的手搭上顾柯肩膀时,也全都主动移开,似乎完全不敢观测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眼看着“闫诚”的手就要探进自己的衣领,顾柯没能再忍受下去,左手拍在了自己锁骨中间的位置,拒绝了向下的探索。 受到了拒绝的信号,“闫诚”也不恼,反而放开了顾柯。 他举起了顾柯面前的酒杯。 冰冷的玻璃杯沿碾过顾柯水润饱满的唇,没有用力,但侵略性十足。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微微前倾的动作,明显是在示意顾柯喝下那没上唇边的液体。 这是被自己拒绝了,所以不再保护自己吗? 顾柯没看懂“闫诚”的操作。 事实上,他连“闫诚”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为什么会替自己支付代价都搞不动。 不过确实不能因为对方长得像闫诚,就真把对方当成会一直保护自己的闫诚。 喝口酒总比被当场掐死好。 怀着这样的信念,顾柯微微张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酒液。 ……好像没什么特殊的味道。 表层的蓝色酒液看起来很漂亮,和最澄澈的海水一样透明。 比起酒精,喝起来的味道更像是加了一点点葡萄糖粉的小糖水,一点也感觉不到乙醇的存在。 视觉正常,意识正常,听力也没有问题…… 停顿了一小会儿,顾柯发现这酒好像没有问题。 难道“闫诚”只是纯粹想让自己喝酒? 想起最初从这个冒牌闫诚处得到的“蓝色的酒是安全”的暗示,顾柯有些疑惑。 “闫诚”还在持续不断地小幅度倾斜酒杯,似乎是希望顾柯把上半部分蓝色的酒液全部喝完。 因为顾柯只是浅浅品了一口,就合上唇的缘故,部分酒液在他唇边堆积,马上就要滴落下来,从唇边流经白皙的脖颈,一路流进外衣,打湿单薄的内衬。 工作服沾上酒精的话,应该很难解释吧…… 只是找到了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理由,顾柯就乖乖地张开嘴,任凭“闫诚”往自己嘴里灌酒。 说到底,还是闫诚帅气的、完美贴合顾柯审美的脸发挥了作用。 要是换一个长满脓疮的胖大叔这样做,比酒杯更先飞出去的只会是子弹。 顾柯的配合很好地满足了这位闫诚的控制欲。 因此,当上层的蓝色液体快要被喝干时,他体贴地停下了动作,没有强迫顾柯接触下面的红色液体。 然而顾柯却好像失去了警惕,不仅没有注意到“闫诚”已经停下了动作,还“配合”地向外探了探舌。 就在着巧合的一瞬间,灵活而鲜红的舌尖破开蓝色液体的包围,接触到了最先抵达分层交界处的红色酒液。 像是明火进入充满混合燃气和空气的房间一样,一眨眼的功夫,红色的火焰以顾柯为中心,无差别地扑向四面八方。 “啊!!!” 一声覆盖了各个波段、惨绝人寰的叫声爆发出来,差点没把顾柯的耳朵震聋。 调酒师、围观的人、桌子、椅子、乃至整个酒吧全都在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就连离自己最近的“闫诚”,也像纸片一样,被无情的红色火 焰卷走,什么也没有留下。 不,“闫诚”是想要留下些什么的。 在冲天的火光中,他在顾柯的记忆中留下了一个鲜艳而灿烂的笑容——除非再失忆一次,顾柯恐怕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笑容。 顾柯睁开眼。 头顶是黑漆漆的天花板,两边是睡袋温暖而蓬松的触感。 自己躺在睡袋里,那么刚才发生的一切,应该是一场梦境。 可人真的能梦到那样光怪陆离、又与现实毫无关联的事件吗? 作为一个很少做梦的人,顾柯无法给出答案。 “格瑞夫,你还好吗?” 如果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的话,在自己边上巡夜的格瑞夫应该还好端端地活着。 没有回应。 顾柯立刻就从睡袋中跳了起来。 出于任务需要,调查员的睡袋经过专门设计,可以穿着制服直接躺进去,因此顾柯并不担心突然跳起来衣衫不整的问题。 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两个稳定的绿色光源,顾柯先是松了一口气。 但当他打开手电筒,找到格瑞夫所在的位置时,他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格瑞夫盘着腿骨,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像是坐化许久的得道高僧。 唯一能够证明他生命体征的,就是两个眼眶中稳定燃烧的绿色火苗。 “格瑞夫?格瑞夫!” 顾柯靠近他,一边叫他的名字,一边拍他脚下的地毯。 他不敢直接上手摇格瑞夫,生怕一不小心,把格瑞夫的骨架给摇散了。 “嗯!谁在叫我?”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格瑞夫的意识逐渐回笼。 “顾柯,你怎么醒了,天还没亮呢?” “不对,我刚刚怎么睡着了?!” 发现自己缺失了一大段黑暗时期的记忆,格瑞夫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自己竟然在潜藏着危险的黑暗环境中睡着了,这简直不可思议。 “我已经有五十年没有闭上过眼睛了,更不用说这样完全失去意识的深度睡眠。” “这实在是——太太太太奇怪了!” “先别你睡着的事情了,我们一起去看看闫诚的画像。” 顾柯拉着尚未完全清醒的格瑞夫,走向楼梯。 在格瑞夫醒来后,小骷髅们在二楼打扫卫生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应该是打扫到了相对较远的房间,声音变小了很多,不过依旧富有规律。 顾柯一边朝楼梯走,一边把自己刚才在“梦”中的经历简单概括给格瑞夫,省去那些自己被调戏的细节。 “难道是精神污染?” “可如果是精神污染的话,怎么只攻击你,不攻击我呢?” 格瑞夫自诩见多识广,却也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不会也和吸血鬼相关吧?” “它们只喜欢能提供血液的人类,而不欢迎我们这样只剩一把骨头的存在。” 顾柯没有听进去格瑞夫的碎碎念。 他看着前方空空如也的画框,用强光手电来回照了几遍,只发现画布边缘有被火焰燃烧过的痕迹。 除此之外,原本是闫诚肖像画的画框背后,只有一面光秃秃、黑乎乎的墙。 72. 第 72 章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没有那个通向酒吧的通道,顾柯还能理解——这可以作为方才经历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梦境的证明。 但就连先前在风景画后发现的“黑泥”都没有,那就很可疑了。 难道闫诚的这幅肖像画,真的只是一幅普通的油画吗? 总不会有吸血鬼为了能够欣赏闫诚的样貌,专门搞了一幅肖像画放在这里吧? 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这样的解释显得相当苍白无力。 可画布已经被完全烧毁,画中的闫诚到底会不会动,已经变成了死无对证的事情。 对了,还有一种验证的方法。 顾柯的视线转向边上完好无损的其他画作。 要是这些画背后也没有黑泥,就能证明闫诚的这幅肖像画并不具有特殊性。 说干就干,他掏出制服内袋的枪,对准边上的画,扣动扳机。 因为是对着无生命物品开枪,相比起对同类动手,心理上的压力小上很多。 不过枪的后坐力不会因为心理的放松而减小。 多亏了身体里残留的肌肉记忆,顾柯采用了正确的开枪姿势,不至于握不住枪。 紧跟在枪声后的,是一声又尖又沉的叫声——和昨天那幅风景画被捅之后发出的声音如出一辙。 也许是子弹高速进入,对画框背后储存的“黑泥”造成了挤压,一道黑乎乎的“泥柱”从子弹打出的小洞中喷涌而出,滋了站在这幅画正对面的格瑞夫一身。 没来得及躲闪,格瑞夫本就是黑色的袍子,变得更加黑了。 “呸呸,怎么还搞到我身上来了。” 这东西虽然很珍贵,但那是对于吸血鬼来说很珍贵。 对于格瑞夫这样曾经是人类的亡灵法师来说,一点作用都没有,还怪让他恶心的。 怎么说呢,除了这把骨头之外,格瑞夫离人类已经很远了。 但因为亡灵法师数量稀少,又不需要合作繁殖,所以并没有形成新的种族认同。 因此他和绝大多数亡灵法师一样,同时拥有对于原有种族的认同和对亡灵族的认同。 这种用大量人类血液浓缩而成的东西,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不好意思,没想到它们还会溅出来。” 一段时间没有开枪,顾柯的手腕有些微微发麻,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听到格瑞夫的抱怨,才意识到自己的操作出了问题。 “回去之后,我赔给你一件新衣服,可以吗?” “不必这么客气啦……” “沾上这东西确实脏了些,不过我这衣服原本就便宜,我也认识懂行的吸血鬼。” “转手卖给它们,还能赚上一笔呢。” 格瑞夫只是随口吐槽一句,哪想到顾柯现在这么敏感。 见顾柯试图用冷冰冰的金钱解决他们之间温情满满的关系,格瑞夫心里难受极了。 但再怎么说,也不能苛责一个有礼貌的失忆人员。 所以格瑞夫乐观地表示,自己有信心把这件破破烂烂、油光水滑的黑袍倒卖出去。 “真的吗?” 想起格瑞夫先前所说,“在和局长达成交易、有了稳定新鲜的血液供应后,很少有人再制造这东西”,顾柯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种黑泥已经变成了过时而无价值的存在。 “我骗你干什么?” 这回格瑞夫真的没有乱讲。 “之前不是说了吗,因为新鲜血液供应稳定,所以很少有人制造这个。”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它们自己的作死和教会血猎的共同努力下,这东西的存量越来越少。” “物以稀为贵嘛,这道理在吸血鬼之间也适用。” “所以现在这种黑泥的价格又炒了上去。” “如果能穿这样一件沾满浓缩能量黑袍去参加某些小团体的秘密集会,应该很能体现身份地位。” “好吧……” 这番关于市场经济的论述完美契合了顾柯这段时间在北美生活的经历,即便不能理解“穿有着许多破洞的黑袍参加集会”为什么能体现身份地位,顾柯还是相信了。 “有些画还是具有历史价值的,虽然酒店主人全都自杀身亡,但我们还是不要做这样不必要的破坏了。” “先测一下污染浓度吧。” “总感觉睡醒之后,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很多呢。” 格瑞夫动了动已经没有皮肤、肌肉和神经的鼻子,表现出闻到什么的样子。 “我们只要负责解决污染相关的事情就好了,吸血鬼和调查局关系友好,还是交给与它们有仇的教会来管吧。” 顾柯听话地转身,回到睡袋边上,在背包中翻找污染检测仪。 虽然不了解“教会”和吸血鬼的恩怨,也不知道局长为什么要笼络吸血鬼,但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卷进不同组织争夺职权的斗争中。 就在顾柯回去找检测仪的同时,格瑞夫认真感受了一番。 “真奇怪……那个一直在移动的空间好像消失了?” “它不会是顾柯在梦里烧掉的酒吧吧?” 因为多次和顾柯搭档,格瑞夫知道顾柯本身的实力很强,也知道在某些紧要关头,先前威胁自己的蓝色火焰会反过来帮助和保护顾柯。 但这种攻击性极强的红色火焰,还是他第一次在顾柯身上碰到。 “确实符合被动触发的特征,但为什么是红色的呢……” 过去与格瑞夫搭档的那个顾柯,更多是靠自身污染免疫的特殊机制,和敏锐的观察力,以巧劲取胜。 一般的战斗中,顾柯通常不会正面出手,只是作为带枪的辅助,配合其他调查员的行动。 只有当顾柯判断出污染源后,他才会果断出手,一发致命,迅速解决污染源。 像今天“在梦中”这样,莫名其妙放一把大火的行为,此前他从未见顾柯做过。 失忆对人的影响可真大啊,机制型角色都能一下子变成数值怪。 格瑞夫摇了摇头。 也许是那位放心不下,加强了对顾柯的保护吧。 这不是普通人能管的,至少不是他这样会被蓝色小火苗伤害到的普通亡灵法师能管的。 格瑞夫很聪明,在不该知道的事情上,他糊涂得恰到好处。 “咦?污染值居然清零了!” 中庭传来顾柯的惊呼声。 “这个检测仪不会故障了吧?” 这也不怪顾柯。 从拿到污染检测仪开始,他手上的污染检测仪 数值从来没有清零过。 没办法,顾柯一直呆在特殊案件调查局总部所在的哥市。 而总部之所以设立在哥市,一是因为哥市的重要地位,二是因为哥市的交通便利,三是因为局长的个人喜好,四就是因为哥市常年居高不下的污染值…… 按照“立足当下”的思维,抛弃那些真正影响决策的历史原因,“哥市常年居高不下的污染值”完全可以排到总部选址原因的首位。 正所谓“治乱世,用重典”,整治严重的污染问题,也需要重要的专职部门——不管它能不能发挥设想中的重要作用。 “哦?竟然清零了?” 格瑞夫也有些惊讶。 “难怪空气质量这么好……” “果然,没有人的地方就没有纷争,没有纷争就会变得干净。” 格瑞夫又开始随机放送大道理。 “所以,闫诚的这幅画就是污染源吗?” 顾柯拿着污染检测仪,重新走了回来,靠在没有了画布的画框上。 或许自己昨晚确实放了火,这把火烧掉了这幅画,也就根除了污染。 这是他能想到的一种合理解释。 “也许吧。” “我觉得这样的解释,非常具有说服力,是可以写进调查报告的。” 格瑞夫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 可惜从顾柯的视角,只能看到他的颌骨动了动。 “你可以放心,你对象的背景完全足够保护他,他不会被‘请’到局里接受调查的。” 顾柯有些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好了,孩子们辛苦了,回盒子里休息吧。” 格瑞夫用法杖敲了敲地面,示意楼上的三个小骷髅下来,回到自己的木盒子里休息。 正当顾柯观察着小骷髅们一个接着一个,把自己拆成方便携带的样子,塞回格瑞夫随身携带的木盒子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来自监视官女士的电话。 “喂,是顾柯吗?” “嗯,怎么了?” “呼——终于打通你电话了!” 监视官女生的声音充满了久旱逢甘霖一样的喜悦。 “既然能打通你电话,就说明你们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对吧?” “先不要管善后、交接和任务报告的事情了,立刻和格瑞夫去机场,飞回哥市。” “现在总部这里有一个突发紧急大事件,只有你有能力处理!” “我买了今天你们那飞往哥市所有航班的机票,你们挑能赶上的、最快的那一班回来。” “对了——你们现在在哪里?” 已经一天一夜没有闭眼的监视官女士这才想起来询问顾柯和格瑞夫所在的地点。 “我们刚刚解决了污染源,正在这家废弃的酒店。” 感受到监视官的急切,顾柯简单地如实说出自己的位置。 “啊?还在那地方啊,那地方到机场要不少时间吧?” “赶紧开车去机场,带不回来的东西就留在那吧,后续全部交给当地分部,我来和他们联系,你们把车直接停机场门口也行。” “让格瑞夫开车,路上我来和你讲目前已知的信息。” “记得,千万要快!” 73. 第 73 章 时间回到周日中午。 正当顾柯在从哥市飞往北美西北部的飞机上闭目养神时,哥市第四十五街区,霍普金斯实验室里,弗朗兹·弗里德里希·霍普金斯医生正坐在治疗室中,等待着下一个孩子的进入。 作为一个善良的人,霍普金斯医生非常重视教育。 表现在行为上,就是他的实验室组织的、涉及儿童的试药实验,可以在一周中的任何一天参与,而且不用缴纳额外的费用,以免学龄儿童因为前来试药,耽误了学业。 这让不少家长感激涕零,连连称赞霍普金斯医生心地善良,有着天使一般的心肠。 “哒哒哒” 医生手中的钢笔在桌面上不停地敲打,发出一连串规律的金属撞击声。 “难得做这种对实验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实验,怎么找来的实验体反倒没有那些危险实验的参与者积极呢?” 天地良心,以医生的道德标准,这次他真的是在做善事。 这个炼金术和现代医学相结合的药物,研发时设立的目标就是研制出无副作用的视力恢复药剂。 嗯,这样的目标,完全是出于医生的私心。 众所周知,沃罗诺夫局长在办公室的时候会戴上一副银丝框眼镜。 这当然不是因为老花,而是因为轻度近视。 抛开那些医生添加上去的、方便局长办公的实用小功能,这副眼镜实在是碍事得很——每当霍普金斯医生和局长讨论着工作,突然想亲他一口时,总要先把它摘掉,才能凑上去,否则就会撞到医生的鼻梁骨。 所以,为了和爱人接吻的时候,不用等待爱人摘下眼镜,七年前,霍普金斯医生拿着一笔还没有决定去向的资金,设立了这个项目。 和实验室的其他常规项目不同,出于保证药物的安全性的考量,这一次,医生先是在多余的自己身上做了实验,确定没有安全问题之后,才向社会招募不同年龄段的实验体。 是的,不仅是和沃罗诺夫局长年龄相仿的实验体。 在药物研发的过程中,医生“意外”地发现,这款药物有着广阔的市场。 他果断地拍板决定,将试药的范围从35岁的男性,扩展到全年龄段、全性别。 “所以那孩子为什么还不进来呢,我可是最看好他了……” 与此同时,实验室门口,一个满脸憔碎的瘦长男人正在为将要参与实验的小男孩做思想工作。 他蹲下身,将眼睛与小男孩移到统一水平线,双手搭在小男孩的肩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和蔼地问: “宝贝,你爱爸爸妈妈吗?” “爱!” 没有丝毫犹豫地,小男孩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那进去之后,要乖乖听医生的话哦,不能再偷偷把药片藏起来了。” “这样,爸爸妈妈才有钱给你买好吃的、好玩的,才能像你爱我们一样爱你,好吗?” “可是医生给的药很难吃……” 想起那又苦又涩的小药片,带着眼镜的小男孩面露难色。 在小男孩的视野中,一个黑色的人形物体飘过,穿过了爸爸的身体,而他的爸爸却对此一无所知。 “乖孩子,忍一忍就过去了,很快的。” “医生说了,这种药能够治疗你的近视,如果成功的话,以后你就不用戴眼镜了,在学校里也就不会被其他人欺负了。” “你要相信爸爸。” 想到这次实验能够给他们家庭带来的不菲收入,男人一改往常阴晴不定的表现,耐着性子给小男孩讲道理。 “……好吧。” 小男孩点了点头。 因为遗传性近视,他从小就被学校里调皮的同学歧视和欺负。 虽然成绩很好,但他很讨厌每天去学校——去学要意味着被人嘲笑、羞辱甚至殴打。 所以三年前,著名的霍普金斯实验室在哥市范围内,招募一批十岁以下、高度近视的孩子参与药物实验,号称能够通过药物干预治疗各种原因的近视。 他和他的父母满心欢喜地报了名。 小男孩想的是,参加了这个实验、治好了自己的眼睛,自己就不会再被叫做“眼镜仔”,也就能重新融入同学中了。 他的父母想的则是,霍普金斯实验室的试药实验报酬丰厚,还能选择在周六周日进行,既不会耽误孩子的学习,又能改善家中岌岌可危的财政状况,这实在是上帝赐给他们、让他们改变命运的良机! 因此,在一家人的共同努力下,小男孩很幸运地通过了层层筛选,成为了霍普金斯医生新药的实验对象。 然而三年时间过去了,其他实验者纷纷摘下了眼镜,获得了崭新的人生。 只有这个可怜的小男孩,不仅没能治好近视,反而开始看到许多“不存在的东西”。 “吃药真的能恢复我的视力吗?” 一个骑着白色大马、身披银色铠甲的虚影踩着爸爸的脑门走过,小男孩有些不安。 在最初看到这些奇怪的、不符合常理的存在时,小男孩有和医生描述过自己看到的景象。 但听到他的话,有着红色披肩头发的医生却在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后,眼中被兴奋的光芒填满,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只记得漂亮的红发医生用各种仪器把自己扫了一遍,然后告诉他,他看到的那些奇怪的东西都是幻觉,是治疗过程中,药物带来的副作用。 只要他不去管它们,把它们当成不存在的,它们就不会伤害他。 等疗程结束,他的视力恢复正常、不用继续吃药之后,这些幻觉也会一同消失。 最开始,小男孩看到的只是一些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怪东西。 它们藏在厚重的白雾背后,看不真切,也不那么吓人。 可是最近一个多月,他眼中那些其他人看不到的、并不真正存在于物理世界的怪物变得越来越清晰。 尤其是那个骑着白马的高大骑士。 它总是出现在小男孩的身边,尤其喜欢踩着像爸爸一样,头顶光滑的男人的头经过,像是凯旋归来的骑士一样 骄傲。 如果自己伸出手,是不是就能触摸到这些近在咫尺的存在呢? 作为同学欺凌的重点对象,理所当然地,小男孩在学校里并没有朋友。 所以时间长了,对于这个规律地出现在自己身边、骑着白马的古怪骑士,他也生出了一丝特殊的情感。 这会是友情吗? 从未品尝过友情滋味的小男孩并不清楚,他只是觉得,能够时不时看到这么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存在,也挺不错的——要是它能不要总是踩在爸爸的头上,把爸爸本就稀薄的发丝踩得更少,就完美了。 不,他对于这位幻想伙伴的渴望其实远不止于此。 在就连小男孩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内心深处,他其实还渴望着,这位披着铠甲、骑着白马的、威风凌凌的骑士,能够像传说、童话和绘本故事书里写得那样,和自己分享它的白马,带着他去广袤的草原,或富丽堂皇的宫殿中冒险。 他可以成为它的主人,它可以亲吻他的手指,他们可以一起经历其他孩子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惊险刺激而又收获满满的旅程。 “当然可以啦,我亲爱的孩子。” “这可是霍普金斯实验室,全球知名的医学实验室!” “多少特效药都出自这里,多少不治之症都被这家实验室攻克!” 对于自己刚刚被一匹白马当成脚垫的事实完全没有感知,男人满脸骄傲地讲着,仿佛送自己的孩子参加了霍普金斯实验室的实验,就能分享实验室的名誉和荣光一样。 “你的妈妈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是参加了这里的罕见病治疗实验,才活了下来,考上了大学,遇见了我,生下了你。” “你要相信,这次的实验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可是……小时候,你们不总说,在夜晚出门,会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骗进实验室,残忍地解剖吗?” “哎呀,那都是为了让你们乖乖呆在家里,不要乱跑,编出来的故事啦。” 男人用力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夸张地笑了起来。 “这种全国有名的实验室,所有流程都是合法合规的,怎么可能半夜在街上骗小孩呢?” 小男孩刚建立起“知名度”这一概念不久,还没有生出对权威的盲目崇拜,因此他只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既然最爱自己的爸爸都这样说了,那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好了,你快点进去吧。” “医生已经等了你半分钟了,千万要记得先为你的犹豫和迟到向医生道歉,恳求他的原谅。” “绝对不能丢掉这个试药的机会,明白吗?” 最后的最后,这位父亲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他戴上温和面具的真正原因。 这笔稳定的、高额的、不用付出额外劳动的实验补贴,已经成为这个三口之家每月固定的收入来源,是绝对不能缺少的。 “好!” 小男孩完全没有想到背后的经济问题,他只以为这是自己因为违背了“守时”原则,应该采取的补救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