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总说我娇气》 1. 大婚 姜荞歌大婚这日,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大半。 姜家门前从一早起便车马不断,红绸从檐下垂到石阶,喜乐声一阵接一阵,热闹得像是整条街都跟着要出嫁似的。可满京城的人心里也都清楚,这些人来喝喜酒固然是真的,来看热闹却也半点不假。毕竟关于姜家这位病美人的婚事,京里已经翻来覆去嚼了许久,几乎嚼得连味儿都快没了。 姜荞歌是谁,京中无人不知。 姜家幼女,自小娇养,生得是真好,肤白如雪,眉眼清润,站在花树底下时,连花都要被她比得失了几分颜色。可她那副身子也是真弱,见风便咳,受寒就病,太医来来去去看了这些年,开的方子怕是能装满一只箱笼,最后也不过含糊留下一句“先天不足,须得仔细将养”。这话说得客气,京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却不客气,私下里连“活不活得到二十”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于是姜家养女儿,养得不像女儿,倒像在养一枝搁在暖阁里的花,风大了要挪一挪,天凉了要护一护,连多走几步路,都怕她下一刻便要蹙着眉咳起来。 偏偏皇帝一道赐婚,将她许给了镇北将军谢凛。 谢凛又是什么人?那是北境杀出来的人物,战功赫赫,性情冷硬,一身的刀兵气还没进城门便先传进了京城。京里那些贵女平日里爱看的,向来是诗书风流、眉眼温润的世家公子,最好还能在席间慢条斯理吟上一两句诗,叫人听了心口都跟着发软。谢凛这种人高马大、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便像半堵墙似的糙汉将军,显然并不在她们的审美里。 更别说,他入京没多久,还闹出过一桩把几位贵女吓得险些当场落泪的事。 那日长街上人多,有个小贼趁乱偷了几位贵女的香囊玉佩,刚窜出去没多远,便撞上了骑马经过的谢凛。众人还没看清他如何出的手,那小贼便已经被掀翻在地,一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活像一根煮过头的面条,惨叫声响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几位贵女哪里见过这阵仗,瞧了一眼那条胳膊,脸都白了,回去后惊魂未定,私下里传来传去,只觉得这位谢将军不像是来抓贼的,倒像是顺手把人骨头也一起料理了。 后来才知道,那小贼不过是脱了臼,胳膊接回去便无大碍。可冲击已经造成了,谢凛在京中闺秀口里的名声,也从“不好亲近”一路蹿成了“极不好惹”。甚至还有人暗暗发愁,说谁若倒霉嫁给了谢凛,只怕将军府的规矩还没学会,胳膊便得先被拧上一回。 所以赐婚旨意一下来,满城都觉得荒唐。 一个太娇,一个太硬,一个像是捧在手心都怕化了,一个却像常年提刀握缰,手上那层茧都能磨出火星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过到一起的人。有人说皇帝是拿这桩婚事安抚谢凛,免得他年纪轻轻手握重兵,叫朝中那些人夜里睡不踏实;也有人说,这其实是借姜家的门第替谢凛抬一抬身价,毕竟他虽战功赫赫,到底父母早亡,族中又无人得势,在这世家盘踞的京城里,总归少了些根基。说来说去,众人只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这门婚事实在不像门正经好姻缘,倒像是皇帝顺手下的一步棋。 这些闲言碎语,姜荞歌不是没听过。 此刻她端端正正坐在妆镜前,由着嬷嬷替她戴上凤冠,金钗珠翠一层压一层,颈子都被压得微微发酸。铜镜里映出一张极白净的脸,连胭脂都要多点两回,才显得出几分新嫁娘该有的好气色。姜夫人站在她身后,眼圈红了几回,到了最后,满腹的话竟只剩一句:“去了将军府,别逞强,若不舒服就立刻歇着。” 寻常人家出嫁,母亲多半叮嘱的是如何侍奉公婆,如何拿捏夫婿,如何稳住正妻体面。到了姜荞歌这里,却只剩别强撑。姜荞歌听着,鼻尖也有些发酸,却还是弯起唇轻轻应了一声“好”,声音软软的,像怕惊着谁似的。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 这桩婚事固然说不上好,可若她不嫁,将来多半也不会落到什么更好的去处。她这样的身子,这样的名声,真要换一门亲事,也不过是从一个不得已,去另一个不得已。与其被送去配那些笑里藏刀、心里装满盘算的人,倒不如嫁给谢凛。至少这个人冷是冷,硬也是真硬,可瞧着不像会在背后使什么阴招。 她第一次见谢凛,便是在宫里。 那日他奉旨入宫领婚旨,她穿着一身水色裙裳,随家中长辈一道进殿。殿中金砖明亮,人也很多,她却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谢凛。那人站在那里,玄色朝服穿在身上都像未卸尽战甲,肩背挺括,眉目冷峻,整个人像是北境风雪里立出来的一截铁。她听见身旁有人极轻地吸了口气,不知是惊于他的威势,还是惊于皇帝竟真把她许给了这样的人。 而谢凛也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姜荞歌便知道,他对自己没什么惊艳,也谈不上喜欢。他看她的目光很平,很淡,像是在看一道突然落到自己头上的军令,心里头大概只闪过了两个字——麻烦。姜荞歌倒并不觉得难堪,反而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心来。毕竟这世上有些人笑得越温和,心里越未必干净;谢凛这种把麻烦两个字几乎写在脸上的,反倒叫人放心些。 只是那时殿门外吹进来一阵风,她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谢凛明明已经收回了目光,却还是极轻地皱了下眉,像是本能般往侧边挪了一步,恰好替她挡掉了正迎面吹来的风口。 动作很短,短到像是错觉。 可姜荞歌记住了。 所以今日出门时,她心里纵然忐忑,却并没有旁人想象中那样害怕。她只是累。盖头压下来后,外头的人声、乐声、道喜声,一层层裹着她,像是把她整个人都推着往前走。她被扶着上轿,下轿,跨火盆,迈门槛,一整套礼数走下来,身上那件层层叠叠的嫁衣简直比药匣子还沉。她一路咬着牙没露怯,只觉得自己像只被簇拥着往前送的瓷娃娃,表面看着还体面,里头却已经快撑空了。 直到轿帘掀开,面前伸来一只手。 姜荞歌的目光隔着盖头,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和虎口处都有薄茧,一看就不是京里公子那种养尊处优的手。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那只手只是稳稳托住了她,力道收得很克制,竟比旁边那些嬷嬷还拿捏得有分寸。 谢凛垂眸看了一眼掌中的手,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太细了,也太凉了,像一截没什么温度的玉,稍一用力便能折断似的。他原本觉得成婚不过是奉旨行事,把人娶进门,礼数做足,往后各守各的便是。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接过来的不像个新夫人,倒像个碰不得、催不得、稍微吹点风都怕她当场咳给自己看的小祖宗。 拜堂时,这份麻烦显然体现得更淋漓尽致。 姜荞歌体力本就不好,一整日折腾下来,连站着都已勉强,更别提还要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完成这一连串繁复礼节。一拜天地时她还能撑住,二拜高堂时起身却明显晃了一下,隔着盖头,她自己都知道脚下已经有些发虚。旁边的谢凛却像早有预料一般,握着红绸的手稍稍一稳,步子也跟着慢了半拍,恰好给她留出借力的余地。 外头众人只看得见谢将军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把礼数全做了,只当他果然疏离克制,不怎么待见这位娇气的新夫人。只有姜荞歌自己知道,他虽从头到尾没说什么好听的话,甚至没多看她几眼,可也从没让她在众人面前出过半分丑。她每次身形一晃,都有东西极稳地托住她;旁边有人不慎挤过来,也会被他不动声色地挡开。 于是那一点原本压在姜荞歌心口的惶惶不安,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些。 她先前总觉得自己是被皇命推着嫁过来的,是被满城人当笑话看着送上花轿的。 可真到了喜堂之上,她忽然发现,谢凛纵然冷,却不是故意叫她难堪的人。他不喜欢她,大约是真的;觉得她麻烦,也多半是真的。可他既娶了她,便把她稳稳接住了。 谢凛却没她想得那么细腻。 他只是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确实娶了个麻烦回来。这位姜家姑娘比传闻里还要娇,旁人说她见风便咳,他原先还觉得多少有些夸张,现下看来,京中这回竟难得没传错。别的新妇拜堂,讲究的是端庄得体、柔婉娴静;到了姜荞歌这里,谢凛一边拜一边还得分神留意,生怕她下一个动作就是往旁边一栽,直接把这喜堂变成请大夫的场面。 等礼终于成了,姜荞歌被送回新房时,整个人几乎已经没了力气。 屋里的丫鬟婆子忙着替她卸珠钗、解外裳,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连眼前都一阵阵发花。凤冠才摘下来,她便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两声,肩膀轻轻发颤,咳得人都跟着发软。丫鬟唬了一跳,连忙要去端药,姜荞歌却抬手拦住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先别拿,外头宴席还没散,叫人听见不好。” 她今日才刚进门,实在不想让将军府上下先记住的,不是新夫人的样貌,而是新夫人的咳声。 屋里静下来后,姜荞歌坐在床边缓了许久,胸口那阵闷意才稍稍压下去些。她想起嬷嬷昨夜红着脸叮嘱过的新婚之夜种种,耳根便有些发热,可很快又被疲惫压了回去。她如今别说洞房,便是再多坐一会儿都觉得脊背发酸,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了。可她还是撑着精神对丫鬟说:“等将军来了,记得叫我。” 谁知这一等,竟没撑住。 姜荞歌才沾了枕,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了。她其实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轻轻蹙着,像是梦里都还在赶今日那场冗长又热闹的婚礼。大约是太累了,又或者是离家出嫁的酸楚终于在无人处悄悄漫上来,她睡着睡着,眼尾竟慢慢沁出一点红,连睫毛都被那点湿意压得低低的,整个人陷在大红锦被里,像一枝被强行裹进喜色里的娇花,好看是好看,却也实在可怜。 谢凛进新房时,夜已经深了。 前头宴席上来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嘴里说着贺喜,心里却都各有盘算。有人借酒试探他何时回北境,有人拐着弯问这门婚事到底是不是圣上的安抚之意,甚至还有人半真半假地笑着,说将军新娶的夫人娇成那样,今夜只怕连盖头都不舍得碰得太重。谢凛听得心烦,却也懒得发作,只一杯接一杯地饮了,到后来脸色愈发冷,旁人才总算识趣地闭了嘴。 推门而入时,屋里静得很,只剩下红烛还在燃。 陪嫁丫鬟见他进来,忙跪下请罪,说夫人身子实在撑不住,不是有意怠慢。谢凛没应,只抬眼朝床榻看去。姜荞歌已经睡着了,乌发松松散散地铺在枕上,脸被烛火映得愈发白净,眼尾那点未干的泪痕便也格外显眼。她睡着的时候比白日里还显得小,整个人团在锦被间,真像谁家一时兴起,将最娇最嫩的一枝花搬进了将军府,结果还没来得及养,便先被这一整日折腾得没了精神。 谢凛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里头那个“麻烦”又冒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那两个字里倒没多少厌烦,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他白日里便知道她体弱,如今看她这副模样,更觉得那些流言并不算夸张。这样的人,确实不该和他扯上关系;北境风大雪急,军营里日日刀枪见血,哪里养得住这样娇弱的新妇。可偏偏圣旨已下,礼也成了,眼下躺在里头的这位,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吩咐:“别叫醒她。” 丫鬟一怔,忙应了声是。 谢凛又看了眼窗边,补了一句:“炭火添足,窗缝都关严。她若夜里咳得厉害,立刻去请府医。” 说罢,他也没再往里走,只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去了偏房。 2. 新婚次日 新婚当晚,谢凛睡得并不好。 倒也不是他认床。边关行军时,雪地、马车、军帐,他哪儿都睡过,没道理回了自己府里反倒娇贵起来。只是里间那位新夫人实在太会折腾人,夜里偶尔压不住的两声轻咳,细细弱弱的,像羽毛从人心口上一扫一扫。 谢凛闭着眼,眉心蹙了几回。 窗缝他也命人重新查过,药就在床头,府医就在前院候着。按理说,他已安排得足够妥帖。可那两声轻咳一响,他仍会在半梦半醒间骤然清醒,脑子里无端浮起昨夜红烛下那张白得过分的脸。 还有她睡着时眼尾那一点湿意。 谢凛翻了个身,他觉得自己多半是被喜宴上的酒扰了神智。 成婚于他而言,本该是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圣旨压下来、他接旨,礼数到了、拜堂,往后府中多一个夫人,衣食、炭火、药材、府医、仆役,一一安排妥当,便算尽了责任。 至于旁的,什么新婚燕尔,什么温存体贴,什么花前月下,谢凛从未想过,也不擅长想。 更何况,姜荞歌那样的身子,碰一下都像能碎。他昨日在喜堂上扶了她两回,掌心隔着红绸都能感觉到她手腕的细。那样轻,那样凉,像一截养在暖阁里的玉,稍稍用力,便要在他手中折断。 麻烦。 谢凛在黑暗里无声地想,他最不擅长应付的,便是这种碰不得、骂不得、催不得的小姑娘。 可念头才落下,里间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咳,这回比前两次更弱,像是她在梦里也知道不能惊动旁人,硬生生把咳意压了下去。 谢凛睁开眼,他盯着头顶帐幔看了许久,到底还是坐起身。外头守夜的小厮听见动静,忙低声问:“将军?” “无事。” 谢凛披衣起身,走到门边时,脚步却停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新婚夜,她昨日已经累成那样,何必再把人叫醒。谢凛立在门外,隔着门听了一会儿,里头安静下来,只余细微的呼吸声。 他垂眼,低低吐出一口气,转身去了外间。天色将明时,他索性去了院中练刀。 晨雾未散,刀风劈开寒气,冷意顺着袖口灌入,才叫他胸口那点无名烦躁稍稍压了下去。长刀在他手中极稳,起势、横斩、回身、收刀,每一式都利落干脆,像要把这一夜里那些不该有的杂念一并斩断。 可收势时,他仍莫名想起昨夜握过的那只手。 太冷了。 冷得不像活人。 谢凛眉心一沉,刀锋归鞘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姜荞歌醒来时,窗纸上已透了亮。 她先是怔了片刻,这不是姜家的暖阁。窗边没有她惯用的软榻,床帐也不是她睡惯的月白色。红烛燃了一夜,屋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喜香,锦被大红,压在身上,红得叫人心慌。 她慢慢眨了下眼,随机猛地清醒过来,心口一下子紧了。昨夜她明明只是想着歇一歇,等谢凛回来再起身,谁知这一歇竟直接睡到了天亮。她几乎是立刻低头去看,衣襟整整齐齐,发髻也是昨夜拆到一半时的模样,再往身侧一摸,被褥平平整整,别说第二个人的痕迹,连个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姜荞歌脸色当场白了两分。 坏了。 洞房花烛夜,让她给睡没了。 她从前再娇养,也知道成婚第一夜意味着什么。若换作旁的人家,新妇新婚当夜便把夫君晾在外头,简直足够被拿来做半年笑谈。更何况谢凛本就不喜欢这门婚事,昨夜又是洞房花烛,她这样一睡过去,落在他眼里,恐怕更像是有意怠慢,或是心里不愿。 姜荞歌越想越慌,顾不得胸口还有些闷,撑着身子便坐了起来,急急问旁边伺候的婢女:“将军呢?” 婢女被她吓了一跳,忙道:“将军在院中练刀呢。” 这话才落下,姜荞歌便掀了被子下榻。她连梳头都顾不上,只匆匆抓了件外衣披在身上,趿着绣鞋就往外走。婢女在后头追得手忙脚乱,急得连声唤她:“姑娘,外头冷,您至少先披件披风——” 姜荞歌却哪里顾得上,她脑子里全是昨夜那桩失礼,只觉得再晚一会儿,谢凛怕是连气都气完了。她才刚进谢家门,便先做了这样不成体统的事,若真让他觉得她娇气、怠慢、不知礼数,往后又该如何相处? 院中晨雾未散,风里还裹着初冬的寒意。谢凛一套刀法刚练到收势,长刀在他手中挽出一道冷光,刀锋上的霜气似被震碎,晨雾也被他的动作劈开一线。他身上只穿了深色劲装,肩背宽阔,腰身劲瘦,袖口束得利落,整个人像一张已经拉满的弓,冷硬、锋利,半点不像京中那些风雅温润的公子。 姜荞歌脚步微微一顿。她昨日拜堂时头上盖着盖头,只模糊知他身形高大,气势逼人。如今晨雾里这样看,才真正明白外头那些人为什么怕他。 谢凛收刀回身,一抬眼,便看见廊下站着的人。 她披着件薄薄外衣,发髻松散,鬓边垂下几缕乌发。脸色本就白,被晨风一吹,越发没有血色,偏偏一双眼被风激得湿润,像清晨枝头沾了水的花,明明可怜得很,还要强撑着站在那里。 谢凛眉心几乎是立刻拧了起来,刀才归鞘,便沉声道:“谁让你这么出来的?” 姜荞歌被他这一下问得心里更虚,只当他果然动了怒,快步走上前,连声音都带了点急:“将军,昨夜是我失礼。我本想着只歇一会儿,等你回来……没想到竟真的睡过去了,误了洞房花烛。若将军因此生气,都是妾身的不是,你——” 她话还没说完,谢凛已转头看向后头跟出来的婢女,语气比方才更沉:“披风呢?还不拿来。” 那婢女如蒙大赦,连忙跑回去取。 姜荞歌愣在那里,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认错之词都卡住了,连眼睫都轻轻颤了颤。谢凛却像是没瞧见她那点怔然,只看了眼她单薄的外衣,眉头始终没松:“大清早风这样大,你就这么跑出来,是嫌没病够?”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甚至还带着点训人的意思,可姜荞歌却莫名没从里头听出半分计较。 姜荞歌一时有些茫然。她抬头看他,眼里那点因慌乱而泛起的水意还没散。谢凛原本还想再训一句,目光触到她这双眼,话却莫名停住了。 她大概是真的吓着了。 明明自己还病恹恹的,却一醒来便急着跑出来认错。谢凛忽然有些烦躁。不是烦她,是烦她竟会觉得他会拿洞房礼数去为难一个昨夜连站都快站不稳的人。 在她眼里,他便是这样不讲理的人? 披风很快送来了。 谢凛抬手接过,动作利落地往她肩上一搭。厚实绒面覆上来,一下隔开了晨风。拢披风时,指节不小心擦过她肩侧,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那骨架纤细得惊人。 厚实的绒面一下拢住了寒气,姜荞歌被那暖意一裹,鼻尖微微发酸。她低声又说了一遍:“昨夜确实是我不对,将军若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谢凛垂眸看她。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偏偏她越这样乖顺,谢凛心里那点烦躁便越明显。 他宁愿她有点脾气。 “你昨夜那样,能睡过去反倒是好事。”谢凛语气平平,“谢家没有那种把人熬到请大夫,也要撑着全礼数的规矩。”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这事没什么好再多说,声音便更淡了些:“少一夜礼数不打紧。你若真觉得不安,今日随我去祠堂,上香敬茶,便算把该补的礼补上。” 姜荞歌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谢凛见她站在风口里还不动,眉心又拧了拧:“先回屋梳洗。府里没有长辈,不必急着立什么规矩。” 姜荞歌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披风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外头的风被挡在绒面之外。她心里那点慌乱终于慢慢落了下去,却又隐隐生出另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谢凛并没有怪她。 可他也并不是在哄她。 这个人行事妥帖,话说得直白,连照顾人都像在安排军务。该遮风便遮风,该请大夫便请大夫,该补礼数便补礼数,分寸拿得很稳。姜荞歌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可靠,还是疏离。 等她重新梳洗妥当,再到小厅时,谢凛已换了身深色常服坐在那里。婚服穿在他身上时尚且压不住那股冷硬劲儿,如今换回寻常衣裳,反倒更像她初见时那位从北境回来的将军了。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肩线宽阔,身上没有京城公子那种温润闲适的味道,倒像是随时都能起身披甲。 谢凛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停,片刻后才淡淡开口:“好些了?” 姜荞歌想到自己方才披着外衣就跑出去认错的模样,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便垂了垂眼:“好多了。方才……让将军见笑了。” “这会儿知道见笑了?”谢凛说完,像是也觉得这话听上去太像打趣,便又淡淡补了一句,“能跑那么快,看来精神确实不错。” 姜荞歌先是一怔,随后眼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只是那点笑意很快便收住了。她还记得自己今日是新妇,是谢家刚进门的夫人。纵然府中没有长辈,也没有婆母立规矩,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让自己显得太不懂事。 用过早膳后,两人便去了祠堂。谢家祠堂建在后院最静的一处,院中两株老松立在寒风里,将四周衬得愈发肃静。姜荞歌本就走得慢,谢凛起初还按着自己平日的步子走,走出几步才发觉身后没了动静,一回头,就见她扶着廊柱轻轻喘着气,脸色倒还稳着,只是明显有些跟不上。 他沉默了一下,脚步便自然而然放慢了。边关带兵时,他最擅长的是赶路和奔袭,哪里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要陪着一个连走快些都嫌累的小姑娘,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快到祠堂前时,谢凛被前院匆匆过来的亲兵叫住,说是兵部有人递了话来。 他眉心一蹙,对姜荞歌道:“你先过去,我稍后就来。” 姜荞歌轻轻应了一声。 谢凛转身往前院去,姜荞歌便由婢女扶着,沿着廊下慢慢往祠堂方向走。 廊外风声不大,四下里却静。也正因太静,拐角处两个低声说话的下人声音便格外清楚地传了过来。 “听前头的意思,将军过了回门,怕是很快要回北境了。” “那夫人呢?” “夫人自然留京啊。她那身子,哪里经得住北境风雪?将军不是一早就吩咐了么,东院炭火、府医、药材,全都备妥了。” “倒也是。将军本就不常回京,夫人留在府里养着也好。到底是圣上赐婚,名分到了,体面也到了。” “可怜这位夫人,才刚进门呢。” “可怜什么?能做将军夫人,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再说了,将军府清静,她又不用伺候长辈,只管养病,多省心。” 话音落下, 那两个下人像是察觉有人过来,立刻住了嘴。 婢女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呵斥,姜荞歌却抬手拦住了她。她站在廊下,轻轻吸了一口气。风从松枝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冷意。她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方才心里那点闷意从何而来。 谢凛给了她夫人的名分,也给了她足够的体面。他并不苛待她,甚至还算照顾她。可在所有人的眼里,她似乎从一开始就该留在京城,留在这座清静的将军府里,守着炭火、药碗、蜜饯和一群伺候她的人。 至于谢凛会去哪里,要做什么,要面对怎样的风雪与刀兵,那是他的事。 她只需被安安稳稳地留下来,像一件贵重却易碎的东西,被放在最妥帖的位置上。 姜荞歌垂下眼,轻轻道:“走吧。” 婢女担忧地看着她:“姑娘……” “今日是来见谢家长辈的。”姜荞歌声音很轻,却比方才稳了些,“别误了礼。” 进了祠堂,香火气扑面而来,倒比外头暖和许多。供案上的牌位安安静静立在那里,陈设简洁,四下里并没有世家大族那种枝繁叶茂的热闹,反倒显得格外清清冷冷。 姜荞歌抬头看了眼谢父谢母的名字,心里忽然一软。 她从前只觉得谢凛冷硬,像北境风雪里立出来的一截铁。可如今看着这冷清祠堂,才忽然想起,他也是很早便没有父母的人。 谢凛很快从前院回来,他进祠堂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见姜荞歌已安安静静站在供案前,神色没有异样,便也没多问。 老管家将香递上来,又将清茶奉到案前。 姜荞歌依礼上香,屈膝跪下,细瘦的手指将香举到额前,声音不高,却很稳:“儿媳姜荞歌,来见二位长辈。” 这一句落进祠堂里,轻轻的,却不知为何格外清楚。谢凛站在她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成婚了。婚旨在手时,他觉得那不过是圣上压下来的一道安排;昨日拜堂时,他觉得那不过是一套不得不走的礼数。直到这一刻,听见姜荞歌在自己父母牌位前低声自报家门,他才忽然觉得,她不是一道旨意,也不是一桩麻烦,而是真真切切地进了谢家的门。 姜荞歌起身时果然晃了一下。 她跪得久了些,眼前微微发黑,膝下也发软,身形尚未来得及稳住,手臂便先被人扶住了。谢凛掌心仍是热的,隔着衣料扣在她小臂上,力道不重,却足够把她稳稳托起来。姜荞歌一抬眼,便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眼天生就冷,此刻却并无厉色,只是微微拧着眉。 “多谢将军。”她轻声道。 谢凛收回手,语气仍旧平淡:“谢家没那么多虚礼,你身子撑不住,不必熬着。” 这话本该是体恤。 可落在姜荞歌耳里,却又叫她心口轻轻沉了一下。 大概是方才祠堂里那一瞬太安静,也太像寻常夫妻了,以至于她险些忘了,谢凛从头到尾都把她当作一个需要小心安置的人。 她低头看着供案前那盏尚未凉透的茶,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将军往后回北境,我该以什么身份留在京中?” 谢凛一顿。 祠堂里静了下来,老管家和婢女都下意识垂下头,不敢插话。 谢凛看着她,像是一时没有明白她为何忽然这样问:“你是我的夫人,自然是谢家的主母。” 姜荞歌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仍旧很温软,并没有怨恼,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少见的认真。 “若我是谢家主母,府中事务,我自然会慢慢学着担起来。若我只是留在府里养病的人,那我便守着规矩,不多问,不多走动,也不给将军添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仍轻,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只是将军今日诸事都替我安排妥当了,住处、府医、药材、下人,将军安排得这样周全,却没有问过我一句。所以我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一种。” 谢凛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这一次,他不是生气。他只是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连一碗苦药都要皱眉的新夫人,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只要给她暖屋、炭火、大夫和足够体面的名分,便能安安稳稳地留在那里。 她会听,会看,也会问,并不糊涂。 谢凛沉默许久,才道:“我让你留京,是因北境苦寒,你身子受不住。” 姜荞歌轻轻点头:“我知道将军是为我好。” 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反倒叫谢凛后头那些解释一时卡住。 “我不是要把你搁在这里不管。”他低声道。 姜荞歌看着他,没说话。 谢凛似乎并不擅长同人解释这些。他在军中惯了发号施令,惯了把最稳妥的路提前铺好,底下人只需照着做便是。可姜荞歌不是他的兵,也不是一道可以安放妥当便不必再理会的军务。 她是他娶进门的夫人,哪怕这桩婚事来得仓促,哪怕他们彼此还谈不上熟悉。 谢凛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久在军中,说话行事都习惯了替人先定章程。今日这事,是我没问你。” 姜荞歌眼睫轻轻一颤。 谢凛又道:“日后与你有关的事,我会问你一声。” 这话并不甜,也不温柔,甚至说得有些硬。 可姜荞歌却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压着的闷意,像是被轻轻松开了一线。 她低声道:“多谢将军。” 3. 急召 成婚第三日,本该是姜荞歌回门的日子。 将军府一大早便忙了起来。老管家照着谢凛前一晚亲口交代的礼单,一样样清点回门礼,茶、绸、药材、补品,连姜夫人素来爱用的几味香料都备得妥帖。 只是今日这份忙碌里,比原先多了几分谨慎。 昨夜晚间,姜荞歌正与谢凛坐在廊下饮茶。 说是饮茶,其实两人也没有多少话。谢凛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一盏淡茶,身上换了常服,仍旧坐得肩背挺直。姜荞歌捧着茶盏,借着茶水的热气暖手。初冬夜里风凉,她虽披着斗篷,指尖还是容易发冷。 谢凛目光扫过她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姜荞歌没有察觉。她只觉得气氛有些安静,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与谢凛实在不熟。明明拜了堂,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却连彼此平日爱用什么茶都不知道。 直到府医忽然进来,说有事回禀。府医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药盒。姜荞歌认得那盒子,正是老管家清点回门礼时,从礼箱里取出来给府医过目的药材之一。 府医将那药盒放到桌上,斟酌着说这药材外头像是熏过色,内里却味薄气浮,不是原先礼单上那等上品北芪。这东西若是给体弱之人入方,恐怕还要误事。 谢凛当即便命人查了府库。老管家连夜带人翻了入库册子,又把昨日经手回门礼的下人挨个问过一遍,却也只查出那只药盒上的封签似乎被人用热气烘软过,重新压了回去。若不是府医识药识得仔细,单凭外头看,竟半点看不出动过手脚。 那味劣货自然已被撤下。 可东西是何时换的,谁换的,又为何偏偏换在回门礼里,暂时还没个明白说法。 姜荞歌坐在镜前,由着婢女替她挽发,听见外头老管家低声吩咐:“药材箱单独封好,今日送去姜家的,都须再由府医过目一遍。昨日那匣劣芪,先留在府里,等将军回来再处置。” 她指尖轻轻顿了一下。铜镜里映出她今日特意点过胭脂的脸,气色比新婚那两日好了些,只是眉眼间仍有些病中人的清弱。她本该为回门紧张,为将要见到父母而心里发软,可昨夜那只药盒却像一颗细小的砂子,落进这座本该安稳的将军府里,磨得人心里始终不大踏实。 她从前只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姜家上下照料她,太医府医围着她,药材补品流水似的送进来。可她从未想过,药材也会被人动手脚。 而且,是在谢凛的府里。 婢女替她簪好最后一支珠钗,小声道:“姑娘,好了。” 姜荞歌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婢女看她神色,忍不住宽慰:“姑娘别担心,将军昨夜既说了查,定然会查清楚的。今日回门礼也都重新验过了,不会失了姜家的体面。” 姜荞歌弯了弯唇:“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谢凛会查。 这个人行事向来妥帖,昨夜不过一句“查”,府里便连夜动了起来。老管家、府医、亲兵,各司其事,谁也不敢怠慢。可也正因如此,她心里才隐隐生出另一点感觉。 谢凛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可若连他安排好的东西都会被人从缝隙里伸手进去动一动,那这世上所谓的“妥帖”,是不是也并没有她从前以为的那样牢靠? 她垂眸看向妆台边那只小小的药匣。 那是她自姜家带来的,里头装着她常用的几味丸药、几张旧方子,还有府医特意替她备下的急用散。她从前出门,婢女总要先替她抱着这药匣,仿佛只要药在身边,人便能安稳些。 今日她却忽然很想自己抱着它。 外头传来脚步声。谢凛进来时,已换了身深色常服。大约是今日要陪她回门,他身上难得没有那样重的冷硬兵戈气,只腰间仍束着革带,整个人看着利落,站在门口时,肩背依旧挺得像一截冷铁。 他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她今日精神可还撑得住,片刻后才道:“准备好了?” 姜荞歌起身,轻轻点头:“好了。” 谢凛又看了她一眼:“昨日那味药材已撤了。今日送去姜家的礼,府医都验过,不会有事。” 姜荞歌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多谢将军。” 谢凛眉头动了动,似乎不大满意她又这样客气,却也没多说,只道:“人还在查。查清楚了,我会告诉你。” 这句话倒让姜荞歌心口轻轻一动。 昨日在祠堂里,她问他自己到底算什么。谢凛那时说,日后与她有关的事,会问她一声。姜荞歌原以为那不过是他一时让步,没想到今日他竟真的记着,连药材的事也特意同她说了一句。 她抬头看他,眼里多了点很浅的认真:“好。” 谢凛见她这样看着自己,反倒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若身子撑不住,到了姜家也不必久坐。回门礼数到了便行,不必强撑。” 姜荞歌轻轻应下。 她这两日与谢凛相处,仍谈不上亲近。新婚夫妻该有的那些温存与缱绻,他们之间几乎一样都没有。可敬重是有的,照拂也是有的。他做事周全,她守礼知分;他话少,她便不多问。两人像是被一道圣旨推到同一屋檐下,正一点一点试着摸清彼此的边界。 这边界不算暖,却也不冷。 至少比姜荞歌成婚前所想的,要安稳许多。 谁知回门的车还没出府门,北境的风便先吹进了将军府。 外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太快,几乎是撞进这片喜气未散的宅院。紧接着,一声高喝撕破清晨的安静。来人披着满身尘雪,几乎是滚下马背,捧着一封火漆封死的急报直奔前院,声音都哑了。 “北境八百里加急——请将军即刻回营!” 廊下瞬间静了。 谢凛原本正站在台阶下等她,闻言脸色陡然一沉,几步上前接过急报。火漆掰开的那一刻,姜荞歌只来得及看见纸面上凌乱急促的几行字,便见他眸色彻底冷了下来。方才还只是个陪新婚妻子回门的男人,转眼间便又成了那个让京中贵女听了名字都要心里发怵的镇北将军。 她从前听过太多人说谢凛,说他是北境最硬的一把刀,说他冷血,说他狠,说他让人畏惧。可成婚这两日,她见到的谢凛虽冷,却也会替她挡风,会问她身子撑不撑得住,会记得把与她有关的事告诉她。 她几乎忘了,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谢凛本就不是只属于将军府的人。 更不是只属于她这个新婚妻子的人。 “传我令,备马。”他将信折起,声音冷硬得几乎不带温度,“叫陈副将、周参将立刻到前厅见我。再派人去兵部递话,北境军务紧急,我今日便出京。” 一连串命令压下来,院中众人顿时忙成一片。甲胄、马匹、亲兵、印信,前一刻还为回门忙碌的府邸,下一刻便被北境急报撕开了底下那层喜气,露出冷硬的兵戈味来。廊下红绸还没撤,风一 吹,轻轻晃着,落在姜荞歌眼里,竟莫名显出几分荒唐。 她手里还攥着手中的药箱。 谢凛站在不远处,听亲兵低声回禀北境军情。那人说话极快,姜荞歌只零星听见“哨口遇袭”“烽燧被毁”“敌骑不明”“粮道”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离她从前的日子很远。 可每一个字,又都将谢凛从她身边一点点拉回到他真正的世界里去。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离自己很近,又很远。 谢凛很快处理完前头的命令,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神色较方才已缓了几分,可那股从军中带出来的冷峻仍压在眉眼间。走到姜荞歌面前时,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道:“北境哨口昨夜遇袭,我得立刻回去。” 姜荞歌指尖微微一紧,轻声问:“现在就走?” “现在。”谢凛看着她,语气已尽量放平,“今日回门怕是陪不了了。我会让人把礼送去姜家,也会亲自写信赔礼。你若想回姜家住几日,我派亲兵护送;若想留在将军府,府里的人也都听你差遣。” 姜荞歌静静听着,她知道这些话没有一句不妥。 他安排得很周全,甚至可以说,谢凛已做得极周到。他没有像昨日之前那样完全替她定下去处,至少还问了她是想回姜家,还是想留在谢家。 可那一瞬,姜荞歌心口却还是轻轻沉了下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谢凛给出的所有选择里,都没有“跟他一起走”这一项。 她当然明白边关不是她该去的地方。她这样的身子,走远些路都嫌累,风吹久了会咳,夜里凉一点便要添炭。北境风雪、边关军营、敌骑来犯,哪一样听起来都不是她能撑得住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他这样安排,又是另一回事。 谢凛并未察觉她那一瞬的沉默,只继续道:“府医我会留在府里,药照旧按方子煎。外头风大,少出门。若有事,只管找老管家。” 姜荞歌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应得很乖,也很轻,听着像是半分都没有为难他。谢凛见她如此,眉心反倒松得更慢了些。他本以为自己这样安排才是最合适的,边关苦寒,军务又重,姜荞歌这样的身子,别说到营中住,恐怕连一路的颠簸都未必撑得住。可真看见她这样垂着眼、安安静静应下,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像是这安排虽周全,却又并不让人痛快。 只是前厅还等着他议事,他到底没多留,只道:“我先去前头。你别出来吹风。”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 姜荞歌站在原地,望着他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半晌都没动。外头人来人往,急报传得满府皆知,脚步声、吩咐声、搬运声乱成一片,唯独她站在这片忙乱里,像是忽然被空出来了一块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特意换上的衣裙,又看了看廊下那几箱原本要带去姜家的回门礼,忽然生出一种极奇怪的感觉,像是这场婚事刚刚才在她身边有了点人气,下一刻便又要被北境的风吹散了。 她这一生,最熟悉的事便是被人妥帖安置。姜家将她安置在暖阁里,太医将她安置在药汤和补品里,连婚事都是旁人替她安置好的。她原以为嫁给谢凛以后,总归会有些不一样。可如今看来,谢凛待她虽不差,却也还是想将她安置在京城——妥帖,周全,万无一失,只是离他很远。 这个念头一起,姜荞歌心口竟忽然发闷起来。 4. 带上我 姜荞歌不是不懂事. 她知道北境急报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谢凛方才那一瞬间变了脸色,并非为了旁的。那是军务,是边防,是生死,是不能耽搁半分的大事。 可姜荞歌也忽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真正怕的,好像不是边关,不是风雪,不是苦寒,而是谢凛这一走,他们之间这点才刚刚化开一层的生疏,便又要被千里之隔冻回原样。她才刚学会从他冷硬的话里分辨出一点照拂,才刚学会在他面前不那么拘谨,难道转眼就要守着一座空落落的将军府,去做个只剩名分的新妇? 这念头叫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与谢凛才成婚三日。 三日而已,说喜欢太轻浮,说舍不得又太荒唐。她甚至还不能完全看懂谢凛这个人。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被留下,不想再被人妥帖地安置在原地。更不想在日复一日的药香与炭火里,等着别人告诉她,谢凛何时回来,谢凛是否平安,谢凛身在何处。 她抱着药匣,站在廊下许久,直到婢女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姑娘?” 姜荞歌抬起眼,忽然低声对身旁婢女道:“去,把我的药匣拿来。” 婢女一愣:“姑娘?” 姜荞歌垂眸看了看怀里那只药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抱着它了。她心乱得厉害,连话都说错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再收两件厚实的斗篷,还有常用的方子。把府医开给我的急用散也带上。” 婢女先是没反应过来,等看见自家姑娘眼里那点少见的执拗,才猛地明白她想做什么,吓得脸都白了:“姑娘,您不会是要——” 姜荞歌轻轻抿了下唇,没再解释,只转身进了内室。她没有细细梳妆,只将发髻重新拢了拢,换了身行动方便些的衣裳,又亲手把那只随身不离的药匣抱进怀里。临出门前,她目光扫过小榻旁的食盒,顿了顿,竟还把那半匣杏脯一道塞进了包袱里。去的是边关,不是踏青,自然没什么好享的福,可药苦总归还是要先防着。她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可那点笑意才浮上来,又很快被心里的紧张压了回去。 前院那边已备好了马,亲兵们来来往往,人人都绷着神色。院里方才还堆着回门礼,如今却已被甲胄、马匹、兵器与令牌取代。红绸未撤,喜气还在,可那喜气被疾行的脚步与冷硬的军令冲得七零八落,越发显得不合时宜。 谢凛议完事出来时,肩上已披了玄色大氅,腰间佩刀,整个人像是从婚宴上的新郎又彻底变回了边关的将军。马被牵到台阶下,他抬脚正要上马,便听见前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抬眼看去,动作顿住了。 姜荞歌不知何时站在了府门前的车边,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披风,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药匣,风一吹,鬓边碎发便跟着轻轻乱起来。整个人看着仍旧单薄得很,像是一团稍不留神便会被吹散的雪。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站在那里时神情却难得透着股执拗,竟生生把身后的风都衬得没那么大了。 院中顿时安静得有些过分。 一排亲兵眼观鼻鼻观心,连马都知趣地没敢乱打响鼻。谁都看得出来,将军这是要出征,而他们那位刚进门没几天的新夫人,显然是来拦人的。 谢凛眉心一跳,几步走下台阶,声音沉了下去:“你出来做什么?” 姜荞歌抱着药匣,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可人却没退。她抬眼看着谢凛,眼圈被风吹得有些红,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急的,开口时声音却很清楚:“我要跟将军去边关。” 这话一出,四下里静得更厉害了。 谢凛盯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片刻后,他眉眼一沉:“胡闹。” “不是胡闹。”姜荞歌迎着他的目光,心里明明紧张得厉害,声音却还是尽量稳着,“我知道边关苦,路远,风大,军中也不是我这样的人该随意去的地方。可我不是一时起意,也不是要将军因我慢下军务。” 谢凛神色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波澜。姜荞歌从前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像怕惊着谁,今日却像把这一生少有的胆子都攒在了一处。她抱着药匣站在冷风里,明明怕冷怕得指尖都凉了,却还是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将军若急,可让轻骑先行。我不跟主力抢时辰,也不会要将军时时照看。我带了药匣、方子和厚衣。若路上撑不住,我会告诉将军,不会硬撑到耽误行程。” 她顿了顿,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声音更低,却更清楚:“可我想自己走这一程。” 谢凛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撒娇,也不是求他护着。她甚至没有拿夫妻名分来压他,也没有说什么离不得他的话。她只是把自己能想到的事,一样样摆出来,像是在同他认真谈一桩不那么容易谈成的事。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难以一口回绝。 谢凛看着她被风吹得发白的脸,语气仍旧沉硬:“你知不知道从京城到北境有多远?” 姜荞歌点头:“知道。” “知道还敢说这种话?” “知道才要说清楚。”她轻声道,“将军昨日在祠堂里说,日后与我有关的事,会问我一声。如今我想告诉将军,我不想留在这里等别人替我决定往后该如何。” 谢凛眉心慢慢皱紧。 姜荞歌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药匣,又抬起眼:“我这一生已经被人安排得够多了。姜家安排我养病,太医安排我吃药,圣旨安排我嫁人。将军待我很好,安排得也周全,可若我什么都听着、受着,往后便只会成为将军府里一位被照顾得很好的夫人。” 她声音轻轻的,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不想只做那样的人。” 风从府门外吹进来,刮得檐下红绸轻轻一晃。 谢凛心头蓦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姜荞歌明明还是那副娇娇弱弱的模样,连站在风里久一点都要叫人担心她会不会受寒,可她说这些话时,眼里却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执拗和认真。 谢凛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升上来,又被什么东西生生压住。 谢凛沉默片刻,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冷静:“姜荞歌,边境如今不太平。哨口遇袭,敌骑动向不明,路上未必安全。你若留京,府医、亲兵、姜家、将军府都能护你周全。你若随我走,路上风雪刀兵都有可能遇见。我不是去游山玩水,未必顾得上你。” 姜荞歌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谢凛盯着她,“你只知道边关苦,却没见过什么叫真苦。车马一日一日颠,驿站未必都 有暖屋,夜里若赶路,寒风能把人骨头吹透。到了北境,营中尽是粗人,军务不分昼夜,我也不可能时时在你身边。” 这话一句比一句现实,亲兵们站在一旁,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插话。 姜荞歌脸色微微白了些,却不是因为退缩,而是因为她知道谢凛说的都是真的,她这样的身子,确实不适合那条路。 可她抱紧药匣,仍旧轻声道:“那我便慢些学。” 谢凛目光一顿。 姜荞歌道:“我若不舒服,会说,若府医说不能走,我会停,若到了北境,将军不许我入军务,我便不入。将军定规矩,我听规矩。” 她停了一下,像是终于将心里那句最要紧的话说出口:“可将军至少先让我走出这座府门。” 院中静得厉害。 谢凛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小夫人实在很矛盾。她娇得很,病得也真。药苦要皱眉,晨风吹一吹都脸白,走去祠堂都要放慢脚步。可偏偏她站在这里时,又有一种极细、极柔,却怎么也压不断的韧劲。 不像刀,也不像枪,倒像一根细藤,平日里软软垂着,真要往哪里攀去时,却一点一点缠得极稳。 谢凛心里那句“不行”到了嘴边,竟没有立刻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成婚那日,喜堂之上她冷冰冰落进自己掌心里的手;也想起她新婚次日披着外衣便跑到院中认错的样子;想起她喝药时皱起的眉,想起那半匣杏脯,想起她方才这一路抱着药匣站在风口里,明明自己怕得脸都白了,却还敢拦在自己马前。 他原以为她是娇气,是麻烦,是该被好好安置起来的小祖宗。 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这位小祖宗娇归娇,软归软,骨子里却并不是会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的人。她平日里不争,不过是因为许多事争也无用;可真到了她想要的时候,那份韧劲竟一点也不比谁少。 风从府门外卷进来,吹得她披风边角都跟着晃。谢凛第一反应竟不是再说“不行”,而是她在这里站得太久,只怕又要着凉了。 谢凛忽然伸手,像是要拿她怀里的药匣。 姜荞歌本能地抱得更紧。 谢凛的手停在半空,两人一时都怔了一下。他的指节擦过她冰凉的手背,凉得几乎不像活人。谢凛眉心一沉,原本要夺药匣交给婢女的动作,忽然就停住了。 她在怕,可她抱得这样紧,不肯松手。像那只药匣不是药匣,而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可以同行的凭据。 他沉着脸上前两步,抬手替她把狐裘拢得更严实些,声音发紧:“非得挑最冷的地方同我说这个?” 姜荞歌仰头看着他,眼圈仍是红的,语气却很认真:“不在这里拦住你,将军就走了。” 谢凛被这句堵得一时无言。 四下里安静得针落可闻,亲兵们恨不得把自己当成石头,谁也不敢多看。半晌,谢凛才盯着她低低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认了什么命,转头对一旁已经看呆了的老管家沉声道:“去,把夫人的车并上。” 一句话落下,院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谢凛却没给旁人反应的工夫,继续下令:“车垫加厚,炭炉、热水、药炉单独备。府医同行,夫人常用的药材都带上。另拨六名亲兵护车,路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夫人的车。” 5. 北上 北上第一日,姜荞歌便很快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先前对随军北上这四个字的理解,多少有点想得太轻巧了。 出京时,她坐进谢凛特意替她备下的马车里,心里其实还带着一点很浅的雀跃。 车内铺了厚厚的软垫,角落里安着小巧的炭炉,手边是温着的热茶和几样甜口,连她常用的药匣都被安安稳稳放在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这马车收拾得几乎像半间暖阁,若不是外头时不时传来亲兵整队的动静,她几乎要觉得,自己不是去北境,而是被谢凛裹了个严严实实,带出去换个地方养病。 谢凛骑马行在车旁,临出城门前还掀了帘子看她一眼。 “若不舒服,立刻说。”他声音仍是冷的,语气却比平日多了一分不容商量,“别硬撑。” 姜荞歌裹着狐裘坐在里头,抬头看他,轻轻应了声“好”。她今日特意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些,唇上也点了点颜色,像是存心要证明自己不是个一出门便要倒下的瓷娃娃。谢凛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判断她这点精神气到底靠不靠谱,最后也没多说,只放下车帘,策马往前。 起先一段路还算好走。 京郊官道平整,马车行得稳,车轮碾过地面时只带起轻微的晃动,姜荞歌还掀起半边帘子往外看了看。天色清亮,远处城门渐渐落在身后,官道两旁的树木被风吹得微微摇着,京城那层总也化不开的脂粉气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空阔、更冷的风。 她看着看着,心里竟生出一点从未有过的新鲜感来,仿佛这一回,她不是被人送去哪里,而是真的自己选了一条路,哪怕这条路远得有些吓人。 只是这点轻松,到巳时过后便渐渐撑不住了。 出了京畿,官道便不比先前平整。马车越往北走,路上便越颠,哪怕车里已经垫了厚厚几层软褥,也还是被晃得人骨头都跟着发麻。 姜荞歌起初还咬着牙忍着,只将手指悄悄攥紧了膝上的帕子,想着总不能才出京半日,便先在谢凛面前露了怯。可那颠簸像是专门同她作对似的,一下接着一下,从脚底一路晃到胸口,晃得人心口发闷,胃里也一阵阵往上翻。 她从前身子弱,乘轿、坐车都不算多,最远也不过是在京城里头绕上半圈,哪里经得住这样一整日地赶路。到了后来,连车里的热茶都不敢多喝,生怕一口下去,再被路一颠,连人都要跟着翻个个儿。 跟车的婢女看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忍不住低声劝她:“姑娘,要不要叫停一停?” 姜荞歌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发虚:“先别。” 婢女急道:“可是姑娘脸色不好。” “我知道。”姜荞歌慢慢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胸口那阵翻涌,“再走一段。若实在撑不住,我会说。” 谢凛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军务不是夫妻商量,是军令。如今北境急召在前,哪怕谢凛为了她把后队放慢了些,真正该快的人也不能因她耽误。她是抱着药匣拦马跟来的,不是来让整支队伍围着她一口气喘不顺转的。 想到这里,她索性不再闭着眼挨颠,而是将车帘挑开极细一道缝,强迫自己去看外头。 前头亲兵每到岔路便会勒马看旗号,车夫遇见坑洼处会提前收缰,谢凛有时策马在前,有时又会不动声色地退回车旁。官道旁的驿牌、路边的茶棚、远处冒烟的人家,都被她一点点看进眼里。 她不懂军务,也不懂行军。可她总想着,自己至少可以多看一点,总不能一路蜷在车里,连外头走到哪里都不知道。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每一次悄悄掀帘,都被谢凛看见了。 他骑在马背上,余光扫过车帘里露出的那一点白。她今日明明点了胭脂,可从车帘缝隙里看过去,那点颜色已经被颠簸消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张越发白的小脸。 谢凛握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早知道她撑不住,她那样的身子,出京前说得再有条理,再有胆气,也改不了底子虚弱的事实。可亲眼见她一点点白下去,仍不肯叫停,他心里那股火便怎么也压不住。 约莫午时,队伍在一处驿亭外停下歇脚。 车帘掀开时,外头天光一照进来,姜荞歌下意识闭了闭眼。她扶着车框要起身,脚下却明显发软。婢女忙伸手来扶,手还未碰到她,另一只手已先一步伸了进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谢凛站在车边,眉头拧得厉害。 “这就是你说的撑得住?”他声音沉沉的,听着像是动了气。 姜荞歌被他扶着下了车,脚才沾地,胃里那阵翻腾便更厉害了。她强忍着不适,脸色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却还是下意识先去看谢凛的神情,轻声道:“我没事,就是……车有些晃。” 这解释听着实在没什么说服力。谢凛垂眸看她一眼,她整个人裹在大氅里,脸小得只剩一点,下巴都尖了,偏偏还要睁着一双泛着水气的眼说自己没事,瞧着半点也不让人省心。 他心里那股闷火一下子更盛:“姜荞歌。” 他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总叫人心里先紧上一下。 姜荞歌果然抿了抿唇。 “出发前怎么说的?”谢凛问。 她低声道:“不许硬撑。” “那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姜荞歌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些:“我只是想再撑一段。” “撑到病倒,再让我猜?”谢凛语气硬邦邦的,“我没那闲工夫同你猜。” 这话说得不大好听,姜荞歌听着,心口轻轻一缩。 她知道自己理亏,便没有辩,只低声道:“下回不会了。” 谢凛像是还想再说什么,目光落到她发白的唇上,到底又压了回去,只转头吩咐:“请府医。” 府医很快过来诊脉,老大夫搭上脉,神色倒还稳,只说是舟车劳顿、气血不畅,又被颠得厉害,叫她先缓一缓,午后最好慢些赶路,别再逞强。 谢凛站在一旁,听完只问了一句:“会不会起热?” “夫人底子弱,劳累了难免有些反复,”府医斟酌着道,“若下午再颠得厉害,低烧也是有的。”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姜荞歌垂着眼,手指轻轻蜷了蜷。她几乎不必抬头,也能想象谢凛此刻脸色有多难看。她出发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乖、会按时喝药,不给他添太多麻烦,如今看来,这份“不添太多麻烦”大约只能理解成——麻烦是一定要添的,只是看添多添少罢了。 谢凛半晌没说话,最后只压着嗓音道:“后头放慢些,遇到难走的地方提前绕。” 这话是对亲兵说的,也是对整支队伍说的。北境急召在前,主帅本该恨不得插翅飞回去,如今却为了车里这位新夫人,先与路过不去了。几个亲兵面上不敢显,心里却多少都有点诧异, 只觉得将军这回娶回来的哪里是夫人,分明是个连马车都得哄着走的小祖宗。 姜荞歌自然也听出了这一层,心里顿时更闷了。 她用午膳时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勉强喝了小半碗热汤。谢凛坐在一旁,也没吃几口,见她放下勺子,便沉声问:“吃不下?” 姜荞歌不想再惹他皱眉,便轻轻点了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下午我会好些的。” 谢凛看着她,几乎要被这句气笑。 她都这副模样了,居然还在惦记着下午会不会好些,像是只要熬过这一阵,便还能证明自己不是拖后腿的那个。谢凛原本满肚子的火,到了嘴边反而只剩下一句硬邦邦的:“你最好是。” 下午的路仍旧难熬。 哪怕队伍已刻意放慢了,北上的官道却不会因此变得平整半分。姜荞歌起先还想撑着精神翻一翻手边的医书,可书页在颠簸里晃得厉害,字也一个个散了开来,到后来她索性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谁知闭上眼后,那股昏沉反倒更明显了,头一阵阵发沉,四肢也发软,连呼吸都带了点虚热。 她不敢叫谢凛。于是她让婢女把帘子挑开一点,让外头冷风进来些许。风一吹进来,胸口的闷意稍稍散了些,脸颊却被吹得发凉。 车外马蹄声靠近,谢凛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又做什么?” 姜荞歌一怔,低声道:“车里有些闷,透透气。” 谢凛没有立刻说话,片刻后,他才道:“帘子只开一点,别正迎着风。” 婢女忙照做。 马蹄声没有立刻离开,姜荞歌隔着一层车帘,隐约能看见他骑马行在旁边的影子。那影子高大、沉稳,随着马背轻轻起伏,却始终离她的车不远。 她忽然觉得心里安静了一点。 北边的云压得低,风也比午后更硬。前头探路的亲兵折返回来,说原本要走的驿道前方有一段被昨日雨水冲坏了,若绕行东边小道,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处驿馆。 谢凛听完,低头看了眼舆图,又看向姜荞歌所在的马车,沉默片刻,才道:“不走东边小道。” 亲兵一愣:“将军,若走西边旧道,怕是要多绕半个时辰。” “那便多绕半个时辰。”谢凛收起舆图,“东边林子密,车队不好过。” 他没明说缘由,可姜荞歌隔着车帘听见了,还是轻轻抬了下眼。她知道,若不是带着自己这辆马车,谢凛多半不会这样绕。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愧意又慢慢浮了上来。 她轻轻挑开车帘一线,往外看去。谢凛正勒马停在队伍侧前方,同亲兵低声说着什么。他身形高大,坐在马上时肩背挺直,玄色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明明已经因为她放慢了许多,却看不出半点乱。 姜荞歌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她不能总让谢凛一边赶路,一边还要时时猜她是不是难受、会不会发热、能不能继续走。 于是后头那段路,她再不敢闭眼犯昏。 车里软垫被她身子压得有些乱,炭炉里的火也渐渐低了。婢女替她添炭时,她顺手扶了一下滑开的车垫,指尖忽然顿了顿。 她闻到了一点味道。 很淡。 夹在炭火气、车木气和车厢里淡淡药香中,若不是她这些年与药匣、木盒、炭炉打交道久了,几乎分辨不出来。 那是一股新桐油的味道。 6. 新桐油 姜荞歌低头看向车垫。 车内木板原本便上过油,行车久了也难免有些木器味。可这股味道却太新了些,像是刚涂上没多久,又被热气一熏,才从车垫底下慢慢泛出来。 很淡,淡到若不是她自幼与药匣、木盒、药柜、漆器打交道惯了,恐怕根本分辨不出。 姜荞歌的手指停在车垫边缘,心口一点点紧起来。 她先前闻过这种味道。姜家的药柜每年都要重新修整,木匣若裂了,也会请匠人重新上油。刚上过桐油的木器,哪怕表面擦得再干净,只要遇热,便会慢慢泛出一股带着生涩气的油味。 可这辆车出京前明明已经被谢凛的人查过。车里为何会有这样新的桐油味?她想起将军府里那匣被调换过的北地黄芪,心里微微一动,想掀开车垫细看。 可车身正好又晃了一下,她手指还没抓稳,身子便先被颠得往旁边一倾。婢女忙扶住她:“姑娘?” 姜荞歌摇摇头,刚想说“无事”,外头忽然传来车夫一声急喝。 “吁——!” 下一瞬,马车猛地往右一沉。 姜荞歌只觉整个人都被一股力狠狠拽了过去,肩膀撞在车壁上,眼前顿时一花。婢女惊叫出声,药匣从小几上滑下,险些砸到她脚边。车外马儿受惊嘶鸣,车轮像是陷进了什么地方,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整辆车都倾斜了,姜荞歌下意识抓住车壁,脸色瞬间白了。 外头乱了一瞬,很快便被谢凛压了下去。 “勒马!” “后车停!” “谁也不许往前挤!” 他的声音低沉冷硬,一句一句落下来,原本险些乱起来的车队立刻稳住。马蹄声、亲兵应声、车夫颤抖的请罪声混作一片,姜荞歌的心跳也跟着快得厉害。 车帘几乎是立刻被人从外头掀开,谢凛站在车外,脸色沉得吓人。 马车侧倾,他比平日看起来还要高些,玄色大氅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肩背压着寒气,眉眼冷得像结了一层霜。他一只臂稳稳扣住车框,另一只手朝她递过来:“出来。” 姜荞歌一手抓着车壁,一手还扶着药匣,声音有些发紧:“车轮陷住了么?” “先出来。”谢凛语气没给她半点商量余地。 马车倾得厉害,姜荞歌想自己挪过去,脚下却找不到着力处。谢凛眉头一沉,索性探身进来,一手扣住她腰侧,一手托住她手臂,将人从倾斜的车厢里稳稳带了出来。 姜荞歌脚一落地,便被外头冷风吹得轻轻一颤。她还没站稳,谢凛已经将大氅往她肩上一裹,把她往路旁安全些的地方带了两步。 “伤着没有?”他问。 姜荞歌摇头:“没有。” 谢凛垂眼看她,她脸色白得厉害,眼睫都还在颤,却仍紧紧抱着药匣,像是怕一松手,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镇定也跟着散了。 谢凛压着声音:“府医。” 姜荞歌却忽然抬头,急急道:“将军,先别让他们推车。” 谢凛一顿。 旁边几个亲兵正要上前把陷住的车轮抬出来,闻言也都停住了动作。 谢凛看向她:“怎么?” 姜荞歌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不是单纯陷坑。车垫底下有一股新桐油味,很不对。” 此话一出,周围静了一瞬。 婢女茫然地看向她,车夫更是脸色一白,谢凛眉眼却慢慢沉了下来:“说清楚。” 姜荞歌抱紧药匣,低声道:“车木旧了会有木气,炭炉烧久了会有烟火气,药匣新封时也会有漆油味。我常年用这些东西,分得出来。方才车里那股味道,不是炭炉,也不是车厢原本的木气,是新桐油。”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那辆倾斜的马车:“而且味道是从车垫底下泛出来的,靠近车轴那边更重。若只是路上陷进坑里,不该忽然有这样的味道。” 谢凛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沉,却不是不信。 方才马车一倾,他心口有一瞬间几乎空了。那一瞬,他什么都没想清楚,只想着先把人带出来。如今看着她脸色白成这样,却还抱着药匣,先说“别推车”,谢凛胸口那股后怕与怒意竟交缠到一处,压得他手指都发紧。 她竟然还有心思闻见桐油味。 谢凛转头冷声道:“所有人退开。别碰车轮。” 亲兵立刻应声。 谢凛亲自走到马车旁,俯身查看车轮与车轴。那一侧车轮果然陷进了官道边一处被浮土盖住的浅坑里,若只看表面,像是路面不平、车夫避让不及才出了意外。 可谢凛伸手拨开车轴处的泥,指腹很快沾上一层油腻的东西,他将那点油泥放到鼻尖一闻,眼底冷意顿时压了下来。 “桐油。” 亲兵脸色也跟着变了。谢凛没有多言,只拔出腰间短刃,挑开车轴外侧那层新涂过的油痕。很快,底下露出一道极细的撬痕。 车轴上的销钉被人动过。 没有完全拔出,只是松了半寸,又用桐油重新抹了一层。平路上看不出什么,一旦遇到坑洼、坡道或急转,整根车轴便会受力偏移。若方才马车行得再快些,或亲兵急着硬推,只怕那一侧车轮会当场脱开。 到时车身一翻,里面的人即便不死,也要摔去半条命。 谢凛握着短刃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车夫已经跪了下去,脸色惨白:“将军,属下冤枉!出京前马车是府中车房查过的,今晨上路前属下也看过,真没瞧出不对啊!” 谢凛没有看他,只冷声道:“押下去。” 车夫连忙磕头,却也不敢挣扎,被两个亲兵拖到一旁看住。 姜荞歌站在路边,指尖慢慢发凉,方才车身倾斜时,她只是吓了一跳。如今听见谢凛和亲兵低声说到车轴、销钉、撬痕,后知后觉的寒意才一点点从背后漫上来。这不是意外,是有人一早就在这辆车上动了手脚。 她忽然想起将军府里被换掉的北地黄芪。这些事一件连着一件,像藏在暗处的线,正一点一点缠上来。 谢凛很快查完车轴,转身朝她走来。 姜荞歌见他脸色沉冷,心口微紧,低声问:“是不是我看错了?” “没有。”谢凛道。 姜荞歌怔了一下。谢凛看着她,语气仍旧冷硬,却比方才压低了些:“你方才说得对。不是单纯陷坑,是车轴被人动过。” 她抿了抿唇,心里那点因为惊吓而乱成一团的情绪,忽然像被这句话按住了一些。 她真的帮上了一点忙。 谢凛看她脸色仍白,眉头又皱起来:“肩膀撞疼了没有?” 姜荞歌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右肩有些钝痛。方才撞在车壁上时,她一心想着车里的桐油味,竟没顾得上疼。 她轻轻动了动肩:“有一点,不碍事。” 谢凛冷冷看她。 姜荞 歌立刻补了一句:“我这回没有硬撑。只是撞了一下,真没有别的。”这话说得很认真,甚至还带了点怕他误会的急。 谢凛原本沉着的脸色,反倒被她这一句堵得微妙地顿了顿。 片刻后,他转头吩咐府医:“给夫人看看。” 府医忙上前诊看,确认她只是肩上撞了一下,又受了惊,并无大碍,只需晚间热敷,暂且别再颠着。谢凛听完,脸色并未好多少,他看向前方官道,声音沉下去:“不去原定驿馆了。” 亲兵一怔:“将军?” 谢凛道:“前头驿馆在原路线上,车既被人动过,原定落脚处未必干净。折西,去旧巡检所。” “旧巡检所已废了两年,屋舍怕是不齐整。” “能挡风就行。”谢凛冷声道,“总比有人在屋里等着我们强。” 亲兵神色一凛,立刻抱拳:“是。” 谢凛又道:“换车。夫人坐药车,车轴、车轮、车厢,全部重新查一遍。后队所有车马,凡出京前经手过的,都查。” 亲兵应声而去,队伍很快又乱中有序地动了起来。谢凛却没再骑去前头,只勒着马缰一直跟在车旁,姜荞歌听着外头那一道始终没离远的马蹄声,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酸胀。 队伍折向西边旧道时,天色已暗了许多。旧巡检所在一处矮坡后,果然荒废已久。院墙塌了一角,门板也旧,所幸屋舍还算完整,能遮风。亲兵们动作极快,清屋的清屋,生火的生火,查车的查车,短短半个时辰,便将一处废所收拾出了可以暂住的模样。 姜荞歌下车时,脸色仍不大好,谢凛这回没有抱她,只伸手扶住她手臂,将人稳稳带下车,又把她送进最里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 屋内炭火刚燃起来,带着一点呛人的烟气。姜荞歌坐下后,婢女替她解了披风,府医又来仔细看了一遍肩膀。所幸只是撞青了些,没伤到骨头。姜荞歌听见“无碍”两个字,先松的不是自己的疼,而是心里那点怕再给谢凛添事的紧绷。 谢凛站在一旁,看她神色,冷不丁道:“疼就说疼,不必听见无碍便当真无碍。” 姜荞歌抬眼看他,轻轻道:“有些疼。” 谢凛一顿。 她这回答得太老实,倒叫他后面那句训人的话一时没落下去。 半晌,他才道:“晚些热敷。” 姜荞歌点头:“好。” 屋里安静下来,外头亲兵来来回回,正在重新清点车马。偶尔有人低声回禀,又很快被谢凛一句话遣出去。姜荞歌坐在炭火旁,手里捧着温水,身上的冷意才慢慢散开。 谢凛却一直没坐,他站在门边,眉眼压着,显然心思还在外头那辆车上。 姜荞歌犹豫片刻,低声开口:“将军。” 谢凛侧头看她。 “今日是不是……又耽误行程了?” 谢凛眉心一下子皱起:“你还在想这个?” 姜荞歌垂下眼:“北境急召,我知道不能耽误。可从出京到现在,不是我身子不适,就是马车出事。将军虽没说,我也知道后队慢了许多。” 谢凛看着她,片刻后才道:“车被人动过,不是你的错。” “可若不是我跟来,也不会有这辆车。”她声音很轻。 谢凛脸色沉了沉:“若不是你跟来,这辆车今日原本该送我们回门。” 姜荞歌一怔。 谢凛道:“这是回门时备的车。” 7. 习惯 姜荞歌这一夜睡得并不算踏实。 旧巡检所荒废已久,屋舍虽能挡风,到底不比将军府,也不比正经驿馆。夜里风从塌了一角的院墙处灌进来,吹得门板时不时轻轻响一下。炭火烧到后半夜,屋里也总浮着一点旧木和冷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睡梦里总觉得自己还坐在那辆险些翻倒的马车里。车身猛地一倾,车轮陷进坑里,药匣从小几上滑下去,车壁冷硬地撞上肩头。她想伸手去扶,却怎么也扶不住,只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车轴被人动过,销钉早在出京前便松了。 下一瞬,车身倾得更厉害。她整个人都像被拽进一团黑暗里,耳边只剩马嘶声、木头断裂声,还有谢凛那一道沉冷的命令——“先出来。” 姜荞歌倏地醒了过来。 屋里天色已亮,窗纸上透进一点灰白晨光。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分清眼前不是倾斜的车厢,而是昨夜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 肩上仍旧隐隐作疼,她动了一下,疼意便从肩头慢慢泛开,不算厉害,却足够让她想起昨日那一场惊险。榻边小几上放着她的药匣,匣盖合得严实,像是昨夜被人重新摆正过。炭盆里的火还未完全熄,旁边还温着一盏水。 外间传来脚步声,谢凛掀帘进来时,身上带着清晨的冷气,腰间佩刀,袖口处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油泥,显然是已经去查看过那辆出事的马车。 他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姜荞歌脸上。 她刚从梦里醒来,发鬓微乱,脸色仍白,眼底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惊意。坐在那里时,肩头不自觉绷着,像是还没从昨夜那场惊险里彻底缓过来。 谢凛看了一眼,眉心便沉了些。 他昨夜也没怎么睡。 车轴上的撬痕、被桐油掩过的油泥、那辆原本要送她回门的马车,一夜里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谢凛行军多年,见过许多险事,也见过许多人在一瞬之间没了命。他本该比谁都清楚意外与暗算无处不在。 姜荞歌坐起身,手指轻轻按着肩头,低声唤了一句:“将军。” 谢凛回过神,眉心微动:“肩膀还疼?” 姜荞歌本想说“不疼”,话到嘴边,又想起他昨日那句“疼就说疼”,便老老实实道:“还有一点。” 谢凛走近两步,像是对她这回总算没有硬撑还算满意,语气却仍旧平平:“府医说只是撞青了,晚些热敷。今日路上若疼得厉害,叫车停。” 姜荞歌轻轻点头:“好。” 她答得乖,心里却并不十分安稳,过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问:“车轴的事,查出什么了吗?” 谢凛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若照他从前的性子,这类事大约不会同她多说。她身子不好,又刚受了惊,叫她知道太多,未必是什么好事。可昨日在车边,她能闻出那股被桐油掩住的异味,也能在惊乱里提醒他别让人推车。她既已掺进来了,再把她当成什么都不该知道的人,反倒不合适。 谢凛沉默片刻,才道:“车夫暂时无嫌。路上也没有机会动手。撬痕被旧泥和桐油掩过,至少是出京前。” 姜荞歌指尖轻轻一紧。 “也就是说,昨日若没有北境急报,我们一同坐那辆车回门,也一样会出事。” 谢凛没有否认。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亲兵压低声音传令,马蹄偶尔踩过院中的碎石,声响很轻。姜荞歌垂眸看着自己膝上的被角,忽然觉得这一路北上,从她抱着药匣拦在府门前那一刻起,似乎便不再只是她与谢凛之间的事。 黄芪被换,回门马车的车轴被人动过。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偶然。 谢凛见她脸色又白了些,声音沉下来:“怕了?” 姜荞歌抬头看他,她当然怕,怕得昨夜睡梦里都在车厢里摇晃。可真看着谢凛站在面前,想到昨日自己闻见桐油味时那一瞬的清醒,她又觉得自己不能只是怕。 她轻轻道:“怕。但我昨日也帮上忙了,对不对?” 谢凛微微一顿。 她问得认真,眼里还带着些未散的惊意,却并不是讨赏。更像是一个从前总被人护在身后的人,终于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一点能站稳的地方。 谢凛看了她片刻,道:“对。” 姜荞歌心口那点发紧的地方,像被轻轻松开了一线。 谢凛沉默片刻,又换了话题:“昨夜我已令陈副将带主力先行。我们后头这一路会换道走,不必再同主力抢时辰。” 姜荞歌一怔:“是因为我吗?” 谢凛皱眉:“是因为车轴。” 姜荞歌看着他,谢凛语气仍旧冷硬:“也是因为你。你这身子本就受不得急赶,昨日又撞了肩,若还同轻骑一样赶路,是嫌自己好得太快?” 这话说得不算好听,可姜荞歌听着,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往“自己又添麻烦”上想。 她慢慢点头:“我知道了。” 谢凛看着她这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反倒又补了一句:“慢些走,不等于耽误军务。边关那边该到的人已在路上。你只管记住一件事。” 姜荞歌抬眼。 “有不对,立刻说。”谢凛道,“别自作主张,也别怕多嘴。” 姜荞歌轻声应下:“好。” 用过早膳后,队伍重新上路。昨日那辆出事的马车被留给亲兵看守,另有一队人负责押回去细查。姜荞歌今日坐的是重新检查过的药车。药车自然不如原先那辆马车舒适,车垫薄些,车厢里也总有淡淡药草气,好在车轴、车轮、车厢都被谢凛亲自查过,倒叫人安心不少。 姜荞歌靠在车壁上,肩头垫了软枕,手边仍旧放着药匣。 这一日的路比昨日慢了许多,前头亲兵每过一处岔路,都会先下马查过路面。车队不再走原定驿道,而是折向西北旧路。那条路比官道窄些,两旁渐渐多了低矮的土坡和稀疏树林。越往北,风便越干硬,吹得车帘偶尔一晃,像有人在外头用指节轻轻叩着木板。 姜荞歌一开始还想看书。可翻开没多久,字又随着车身晃动散了开来。她索性把书合上,学着昨日那样去听外头的声响。 马蹄近时,是谢凛回到车旁。 马蹄远时,是他去了队伍前方。 若亲兵忽然压低声音,那多半是前头有路牌或岔道;若车夫短促勒马,便是前头有坑洼。 这些细碎的声音从前她从不留意。如今一点点听着,竟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不再完全被关在车帘之后。 只是每当车身一晃,她肩头仍会隐隐作疼。 婢女瞧出她脸色不好,低声问:“姑娘,要不要同将军说一声?” 姜荞歌摇摇头,又想起谢凛早上的话,顿了顿,改口道:“若再疼得厉害,我会说。现在还好。” 婢女这才稍稍放心。 傍晚,队伍在一处边镇驿站外停了下来。 这驿站不大,却兼做过路客栈。前头是驿厅,后头有马厩和几间上房,院中还堆着草料和几辆往北运货的车。因昨日改道,谢凛并未按原定路线落脚,这处驿站也是亲兵临时找来的。虽简陋些,却胜在四面开阔,进出都看得清楚。 姜荞歌下车时,先闻见一股热腾腾的羊汤味。 风里还混着马汗、草料和雨前潮气。远处几个过路商旅正围着火炉说话,嗓门比京城茶楼里的说书人还亮。一个妇人抱着满篮子烙饼从灶间出来,手臂稳得很,一边走一边骂自家孩子别去马厩后头滚泥,语气又凶又利落。 姜荞歌看得有些发怔。 谢凛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什么?” 姜荞歌轻声道:“这里的人,也和京里不一样。” 谢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妇人正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把扑到自己裙边的小儿子拎开,动作干脆得像拎了一只闹腾的小狗。 谢凛淡淡道:“北地风硬,人也硬。待久了便习惯了。” 姜荞歌想了想,又问:“将军从前也是这样习惯的么?” 谢凛脚步微顿。他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从前。从前这个词,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适合拿来闲谈的东西。幼年丧亲,少年从军,北境风雪,刀兵血气,军中从来没有人问他苦不苦,也没人问他习不习惯。姜荞歌问得也并不急切,只是像忽然意识到,她如今见到的这些风、这些人、这些粗粝而热烈的边地声响,或许都是谢凛早已习以为常的日子。 片刻后,谢凛才道:“我到北境时,比你如今也大不了多少,没时间让我不习惯。” 姜荞歌却听得心口轻轻一动,她从前在姜家,换季要添衣,夜里要添炭,连窗外风大些,嬷嬷都要先替她把窗缝塞好。可谢凛说起自己初到北境时,只是这样轻飘飘一句,像那些风雪与苦寒在他身上早已磨成寻常。 她低声道:“那将军一定吃了很多苦。” 谢凛侧头看她,像是觉得这话有些不必说。也像是不习惯有人这样问。 姜荞歌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很干净,也很认真。昨日她还在车里怕得脸白,今日却已经开始看他从前走过的路。谢凛被她这样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自在的感觉。半晌,他只道:“先管好你自己。站这一会儿,脸又白了。” 上房很快收拾出来。 这处驿站的房间比旧巡检所整齐许多,只是也旧。内外间隔着一道半旧木屏风,窗棂不算厚,雨前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凉意。谢凛进门后先四下看了一圈,亲自试了窗闩,又把外间桌案移到靠墙的位置。 谢凛试完窗缝,回头便看见她正在看自己。 “看什么?”他问。 姜荞歌被抓个正着,忙垂下眼:“没什么。” 谢凛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过了片刻,他又命人多送了一床软褥进来,铺在她榻上。 外间桌上很快铺开了舆图和几封军报。姜荞歌坐在内间榻边,隔着屏风看见谢凛低头看图。他指节扣在图上一处,偶尔同亲兵低声说上几句。那些话她听不大懂,只听见“旧道”“后队”“马厩”“换岗”“夜里双哨”几个字。 她原本想问,又记起谢凛说过不许她擅问军务,便将话压了回去。 晚膳是在房里用的,驿站送来的羊汤热腾腾地冒着气,面饼烙得厚实,边缘还有些焦香。姜荞歌今日白日里被肩伤磨得没什么胃口,直到喝了两口羊汤,胃里才慢慢暖起来。 谢凛坐在外间桌边,仍在看那张舆图。见她总算肯吃东西,目光从图上挪过来。 “好喝么?”他问。 姜荞歌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比药好。” 谢凛抬眼看她,半晌才冷冷道:“你拿什么同药比,倒显得这羊汤很争气。” 姜荞歌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她笑得很浅,像是怕牵动肩膀。谢凛看见了,眉心却不知不觉松了些。 晚膳后,府医又给姜荞歌看过肩伤,重新热敷了一回。药仍是要喝的,苦得她眉心皱了好一会儿。只是今日她没磨蹭,也没等人催,自己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谢凛在外间听见药碗放下的轻响,随口道:“今日倒利索。” 姜荞歌用蜜饯压着药苦,低声道:“怕将军说我磨蹭。” “知道怕就好。”谢凛道,语气还是冷的,可隔着屏风落过来,却没那么吓人。 姜荞歌含着蜜饯,听着外间纸页翻动的声音,忽然觉得这道半旧屏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8. 驿站雷夜 入夜后,天色果然变了。 先是风大起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没过多久,乌云便压了下来,远处隐隐有闷雷滚过。驿站前头的人声渐渐低了,马厩那边偶尔传来马儿打响鼻的声音,夹杂着伙计收草料、关栅门的动静。 姜荞歌躺在榻上,却一直没睡着。她白日里走得累,肩膀也疼,按理说该很快睡过去。可一闭上眼,昨日马车倾斜时那一下便又浮了上来。她仿佛还能闻见车垫底下那股被炭火烘出来的新桐油味,也还能听见谢凛说,车轴是出京前便被人动过的。 她翻了个身,肩上疼了一下,顿时又不敢动了。 外间还亮着灯,谢凛并未歇下,仍在看军报和舆图。纸页偶尔翻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一点声音原本很不起眼,可在雷雨将至的夜里,却像一根细细的线,将她心里那些七零八落的不安轻轻系住。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明明谢凛什么都没说,只是隔着一道屏风坐在外间而已,她竟也能因此安下心来。 又一道雷声滚过,这一回离得近了些,窗纸都跟着颤了一下。 姜荞歌下意识攥紧了被角,她自幼便怕雷,小时候一到雷雨夜,姜夫人总要命人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再亲自守着她睡。可如今她不在姜家,也不是那个一怕便可以唤母亲的小姑娘了。 她想,她是自己要跟来的。白日里她还问谢凛,昨日自己是不是帮上了忙。如今若不过是雷声大些,便又去惊动他,未免也太没出息。于是她强迫自己闭上眼。 外间军报翻页声仍在,她听着那声音,慢慢想,谢凛就在外间。隔着一道屏风,不远不近。她不必叫他,也不必非要让他进来守着。 只要他在外间,自己便不至于慌得失了分寸。 雷声又响了一道。姜荞歌呼吸轻了些,手指却仍旧攥着被角。也正因她一直醒着,才在一片风雨声里,听见了另一点不大对劲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后院马厩方向。 很轻,像是马蹄不安地踢了一下木栏,又很快被什么压住。紧接着,是一道极细的金属碰撞声,混在雷声之后,若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姜荞歌睁开眼,起初她以为是自己怕雷,听错了。可过了片刻,马厩那边又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声音刚起便断了,像是被人强行捂住。 姜荞歌心口一紧,她想唤谢凛,可话到唇边,又生生停住了。 若外头当真有人,此刻大喊只会打草惊蛇。若只是她听错了,谢凛被她惊动,外头亲兵也要跟着乱起来。她脑子里飞快掠过昨日谢凛说过的话——有不对,立刻说。别自作主张,也别怕多嘴。 可怎么说,也要有分寸。 姜荞歌慢慢坐起身,肩头一动便疼,她咬了咬唇,忍住了。小几上还放着方才喝剩的半盏温水和空药碗。她伸手碰到药碗边缘,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凉。 外间的纸页声仍旧响着,谢凛似乎并未察觉后院动静。 又一道雷声轰然劈下,姜荞歌趁着这一声雷,手腕一偏,将小几上的药碗“哐当”一声扫落在地。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楚。 外间翻军报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乎是下一瞬,谢凛的声音便隔着屏风沉沉传来:“怎么了?” 姜荞歌没有立刻大声回答,她抬眼看向屏风上那道迅速站起的影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雷吓着了:“将军,药碗……我不小心打翻了。” 谢凛进来的脚步很快,他绕过屏风时,眉眼已经沉了下来。先看她脸色,再看地上碎瓷,目光最后落到她绷紧的手指上。 姜荞歌抬头看他,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张地扑过去,只是轻轻攥着被角,声音压得极低:“马厩那边有动静。马叫了一声,又被压住了。还有铁器碰撞声。” 谢凛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他只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听清了?” 姜荞歌点头:“像在后院。” 谢凛没有再问,他忽然抬高声音,语气冷硬得像在训她:“一个药碗也拿不稳?不是叫你早些睡,别乱动?” 姜荞歌一怔,很快明白过来,她垂下眼,配合着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谢凛冷声道:“坐着别动。” 他转身出去时,故意把脚步放得重了些。外间椅子被挪开,像是他真要去取东西收拾碎瓷。可姜荞歌隔着屏风,看见他的影子只在桌边停了一瞬,随即一抬手,将桌上那张舆图卷起半幅,又把另一张看着相似的图纸压了上去。 动作极快,快得若不是她一直盯着,几乎看不清。 随后,谢凛吹灭了外间一盏灯,屋里光线顿时暗了许多。他又低声道:“躺下。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姜荞歌心口跳得厉害,却还是点头:“好。” 谢凛似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昏暗灯火里很沉,像是确认她当真明白。片刻后,他转身出了外间。 门开了一下,又很快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外头雷声滚滚,雨终于砸了下来。雨点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姜荞歌躺回榻上,却哪里还睡得着。她一手按着肩头,一手攥着被角,耳朵几乎把所有声音都收了进来。 风声,雨声,马厩里低低的不安马嘶。 还有外间窗缝处,一点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动,像有薄刃从窗缝里轻轻探进来,慢慢挑开窗闩。 姜荞歌屏住了呼吸,那声音很轻,轻到叫人怀疑是不是雨水敲在木窗上。可她方才已经听见了马厩那边的不对,如今再听,便不敢把任何一点异样当作偶然。 片刻后,窗子被人从外头推开一线,一道黑影借着雷雨夜色,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外间。 姜荞歌藏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心几乎提到了喉咙口。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能隔着木屏风的缝隙,隐约看见那人身形不高,穿着驿卒的粗布衣裳,脸上却蒙着黑布。 那人落地后没有往内间看,他的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向外间桌案,伸手去摸被镇纸压住的舆图。 姜荞歌的手指猛地攥紧,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人刚将图纸抽出半寸,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道冷沉的声音。 “找这个?” 下一瞬,外间灯火骤然亮起。谢凛不知何时已站在那人身后,手中短刃横在对方颈侧,另一只手扣住那人的肩骨,往后一折。 那人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矮身要逃,袖中寒光一闪,竟还有一柄短匕。可谢凛比他更快。只听一声闷响,那柄匕首被踢飞出去,砸在墙角,谢凛扣着他的手腕往下一压,那人整条手臂便被生生反剪到身后。 “唔——” 那人闷哼一声,还想咬牙,谢凛抬手便卸了他的下巴,动作利落得姜荞歌隔着屏风都看得心口一颤。 外头亲兵这才破门而入,显然他们早已在外头候着,只等谢凛动手。几人上前将那探子按住,搜身、绑手、堵口,一套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许多遍。 姜荞歌坐在榻上,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谢凛回头看向屏风:“出来。” 姜荞歌扶着榻边慢慢起身。肩头疼得她脸色发白,可她还是绕过屏风,走到外间。 地上跪着那个被擒住的人,他身上穿的确实是驿站伙计的衣裳,袖口却有一截不易察觉的皮护腕,鞋底沾着马厩里的湿草泥。桌上那张被他抽出的图纸摊开了一角,姜荞歌看不懂图上路线,却能看出那绝不是谢凛白日里看的正图。 谢凛看了她一眼,眉心皱起:“不是叫你别出来?” 姜荞歌轻声道:“将军叫我出来的。” 谢凛一顿。 旁边亲兵低着头,像是忍得很辛苦。谢凛冷冷扫过去,那亲兵立刻神色一肃,继续搜身。 姜荞歌也不敢多说了,谢凛走近些,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和微微颤着的指尖上:“方才为什么不喊?” 姜荞歌低声道:“我怕惊动他。他若不是冲我们来还好,若真是冲舆图来的,我一喊,他便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打翻了药碗。若是我听错了,顶多只是碎一只碗;若我没听错,将军也能明白。” 谢凛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姜荞歌被他看得心里发紧:“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谢凛这两个字落得很沉。片刻后,他又道:“知道用动静叫我过来,脑子还算清楚。” 姜荞歌听懂了,她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忽然慢慢松了些。 亲兵已经将那探子搜了个干净:“将军,身上有北狄常用的火折、细刃,还有一枚驿站后院的铜钥。”亲兵 说着,又从探子靴底夹层里摸出一小块被油纸裹住的东西,“还有这个。” 谢凛接过来,那是一块残破的银票角,像是被人故意撕去大半,只留下半寸大小。可那纸质极厚,边缘隐约压着细纹,票角处还有一枚极小的朱色印记。 谢凛原本只是冷眼看着,待看清那一点印记后,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姜荞歌站在一旁,轻声问:“这是什么?” 谢凛没有立刻回答,旁边亲兵脸色也变了变,低声道:“将军,这是……兵部军需库银的兑票残角。” 屋里一瞬间静得厉害,外头雷雨仍在下,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落,打在青石地上,声响密得像无数细碎箭矢。 姜荞歌不懂军需,却也听懂了“兵部”二字,北狄探子身上,为什么会有京中兵部军需库银的票角? 谢凛指腹捏着那片残角,眸色冷得像结了一层霜,许久,他才开口:“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亲兵抱拳:“是。” 那探子很快被押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翻倒的药碗碎片、半卷假舆图和桌上被风雨吹得微微发皱的军报。谢凛将那枚残票角收进掌心,转身看向姜荞歌。 她脸色依旧白。肩上披着外衣,发丝也因方才起身匆忙而乱了几缕。若只看模样,仍是个被雷声都能惊着的娇弱小夫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方才在雷雨夜里听见异响,没有大喊,没有乱跑,也没有慌得扑到他跟前,只是打翻了一只药碗,把他从外间引了过来。 谢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重新认识了她一次。 姜荞歌见他一直看着自己,心里有些不安:“将军?” 谢凛回过神,眉头又皱起来:“肩不疼了?站这么久。” 姜荞歌:“……” 方才那么大一场事,他开口第一句竟还是这个。 可也正因为他还是这样,姜荞歌那点后怕反倒慢慢落了地。她轻轻抿了抿唇,老实道:“疼。” 谢凛脸色果然更沉:“疼还站着?” 他说完,转头吩咐外头:“让府医过来。再换间屋子,窗子重新查。今夜双哨,马厩那边也查一遍。” 亲兵应声。 姜荞歌低头看着地上碎掉的药碗,有些可惜:“这碗……” 谢凛看她一眼:“一只碗而已。” 姜荞歌小声道:“可我今日的药还没喝完。” 谢凛被她这一句说得一顿,外头雷声轰隆滚过,屋里灯火晃了一晃。方才刚抓过探子、从人身上搜出兵部库银残票,寻常人这会儿怕是还心惊胆战,她倒还记得自己药没喝完。 谢凛看了她片刻,忽然有些说不出是气还是别的。 “再煎。”他道。 姜荞歌轻轻点头。谢凛见她明明怕得脸色发白,还要强撑着这副乖巧模样,声音到底压低了些:“方才做得不错。” 姜荞歌抬眼看他,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夸她,谢凛像是并不习惯这种话,说完便移开了目光,只道:“但下回听见异动,先顾着自己。碗能碎,人不能出事。” 姜荞歌心口轻轻一动,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府医很快过来。换屋、查窗、重新布哨,一连串事在雷雨里有条不紊地进行。姜荞歌被婢女扶到另一间更靠内的屋子,重新热敷了肩,又喝了一碗重新煎好的药。药依旧很苦,她皱了眉,却没像往常那样磨蹭。 谢凛没有进内间守着。他在外间坐下,重新摊开舆图,旁边放着那枚用油纸包好的残票角。窗外风雨未歇,雷声也仍旧一阵阵滚过来。可这一回,姜荞歌隔着屏风听见外间纸页翻动的声音,心里竟比先前稳了许多。 灯火烧到后半夜。 外间的谢凛忽然开口:“姜荞歌。” 她原本快要睡着,听见声音,又慢慢睁开眼:“嗯?” 谢凛隔着屏风道:“睡吧。” 姜荞歌轻轻眨了眨眼,将被子往上拉了些,肩头还疼,心却一点点安静下来。 “好。” 屋外雷雨仍急,远处马厩也重新归于安静。 而外间桌案上,那枚兵部军需库银的残票角,被谢凛压在舆图一角,灯火照过去,朱色印记隐隐发暗,像一枚从京城深处伸出来的钩子,终于在这场雷雨夜里,露出了第一点锋芒。 9. 边镇民怨 这一夜雷过雨歇,第二日天倒放了晴。 姜荞歌醒来时,窗纸上映着一层薄薄的晨光。驿站里头静得很,昨夜那些雷声、雨声、马厩里的惊响,像是都被清晨的冷意一并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点雨后木头发潮的气味。 她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先是下意识往屏风外看。 外间那盏灯已经熄了,桌案却还未完全收拾。半卷舆图压在镇纸下,旁边放着几封军报,还有一只小小的油纸包。那油纸包不大,边角折得很平整,可姜荞歌知道,里头装着昨夜从探子身上搜出来的那片残破银票角。 兵部军需库银的兑票残角。 昨夜她听见那几个字时,其实并不十分明白其中分量。可她知道,北狄探子身上不该有京中兵部的东西,正如回门礼里的北地黄芪不该被人换成劣货,马车车轴也不该在出京前便被人松了半寸。 这些事一桩一桩摆在眼前,便是她再不懂军务,也隐约觉出些不对了。 姜荞歌慢慢坐起身,肩头昨日撞出的青痕还隐隐作疼。她一动,守在榻边的婢女便醒了,忙上前扶她:“姑娘醒了?肩还疼不疼?” 姜荞歌轻轻摇头,婢女明显松了一口气。 外头很快有脚步声传来。 谢凛推门而入时,身上还带着晨起的凉气,显然已经在外头走了一圈。他一眼看见姜荞歌醒了,先下意识往她脸上看,像是在确认她今日气色究竟能不能见人,待见她神色尚稳,眉眼间那点冷意才稍稍敛了些。 他似乎一夜未睡好,眉眼间压着几分冷淡疲色,袖口还沾着一点雨后泥痕,可整个人仍旧挺拔利落,像昨夜那场雷雨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狼狈。 只是他看她的目光,比昨日更多了一点停顿。 姜荞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昨夜那人……招了吗?” 谢凛看了她一眼。若是从前,这类话他大概不会同她多说。她身子弱,又刚受过惊,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可昨夜若不是姜荞歌先听见马厩方向的不对,又以打翻药碗为信号,把他从外间引过去,那张舆图未必能保住,那探子也未必能当场擒下。 他沉默片刻,道:“嘴硬得很。只招了有人给他银子,让他趁雷雨夜潜进来,偷走舆图和随军路线。至于背后是谁,暂时没吐。” 姜荞歌轻轻攥了攥被角:“那这银票……” “是兵部军需库银的兑票残角。”谢凛声音沉下去,“京中拨到北境的军需银,理论上只会经兵部、户部和沿路军需官之手,不该出现在一个北狄探子身上。” 姜荞歌听得心口微紧。 兵部,军需,北狄探子。 这些字离她从前的日子实在太远,可如今却一个接一个落在她眼前,像风雪里看不清的暗影,已经悄无声息跟上了这支北上的队伍。 用过早膳后,队伍继续北上。 昨夜下过一场雨,路比前几日更难走。北地的官道原本便不算平整,雨水一泡,更是坑洼泥泞,马蹄踩过去都带起一串湿泥。姜荞歌今日坐的是重新检查过的药车,车身不如原先那辆宽敞,倒也稳些。只是路实在烂,车轮每过一处泥洼,车厢便要狠狠晃上一下。 她起初还端端正正坐着,后来被晃得肩头发疼,便不得不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按着肩膀。 婢女见了,忙道:“姑娘,要不要叫停一停?” 姜荞歌摇头:“还好。” 话刚出口,她又顿了顿,补了一句:“若真疼得厉害,我会说。” 婢女这才稍稍放心。 行到近午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低喝,紧接着马车猛地一顿,车身往下一沉,竟生生卡住了。婢女被晃得低呼一声,姜荞歌也下意识扶住车壁。 外头很快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车轮陷泥坑了!” 姜荞歌心里一紧。 她如今听见车轮、车轴这些字,便难免想起昨日那场险些翻车的惊险。她几乎是立刻挑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前路那一段被昨夜雨水泡得稀烂,车轮一半陷进泥里,几个亲兵正上前去推,马儿却被卡得打响鼻,怎么也使不上劲。 谢凛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深色劲装,外头只罩了件短氅,腰身收得利落,肩背却宽阔得吓人。走到车旁时,他先看见的不是车轮,而是正试图探头出来的姜荞歌,当即眉头一沉:“你出来做什么?” 姜荞歌一顿:“我想看看是不是车又——” “不是。”谢凛直接打断她,“车轴早上才查过三遍。坐回去。” 他说得太快,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怕什么。 姜荞歌指尖松了松。谢凛抬手便将车帘往下压了压,语气仍旧不大好听:“外头全是泥,你下来是想摔一跤,还是想把鞋陷进去拔不出来?” 姜荞歌隔着车帘小声道:“我也不是那么没用。” 谢凛在外头似乎冷笑了一声,嗓音隔着车壁传进来,低低沉沉的:“你用不用得着,等会儿再说。现在给我坐好。” 话音落下,外头便没了动静,只余下亲兵们压着声喊“一、二、三”的声音。 姜荞歌坐在车里,到底还是不放心,忍了又忍,终究又悄悄掀起了一点帘角。 这一回,她没看见谢凛的脸,先看见的是他的背。 他早已将外头那件短氅脱了,随手丢给旁边亲兵,袖子也卷到了手肘上,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雨后天凉,他却像半点不觉冷,直接踩进那片泥里,一手按住车辕,一手扣住陷下去的轮框,肩背微微一沉,手臂与脖颈处的筋络都绷了起来。 “木板垫上。”他低喝一声。 亲兵忙将木板塞进轮下。 谢凛掌根一压,整个人像是同那辆车较上了劲。下一瞬,车身竟真的被他生生抬起了一点,旁边几名亲兵趁势往前一推,只听泥水一阵扑簌,车轮从坑里轧了出来。 姜荞歌隔着帘缝看得一愣。 她从前只知道谢凛身量高、力气大,也知道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却又是另一回事。京中那些公子哥便是骑马射箭,也总带着几分讲究,连汗都得流得风雅些。谢凛却不是。

他踩在泥里,裤脚溅得全是泥点子,袖子卷着,掌心发力时半点不见斯文模样,倒真像是从风雪与刀兵里磨出来的边地将军,粗粝、利落,带着一种极其直接的悍气。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转头看见她又掀了帘子,第一句话却是:“看够了没有?把帘子放下。泥点子溅你脸上,回头又得皱一整日眉。” 姜荞歌忙把帘子放下。 车内一下子暗了些,她靠在车壁上,脸上后知后觉地浮起一点热意。 婢女小声道:“姑娘,您脸红了。” 姜荞歌立刻低头:“是车里闷。” 婢女看了看被放下的车帘,又看了看她,没敢拆穿。 姜荞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纤瘦,指尖连提久一点药匣都会发酸。再想起方才谢凛踩进泥里抬车时那副模样,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嫁的,果然不是什么京中温文尔雅的贵公子。 他是真正属于这片北地的人。 糙是真糙,凶也是真凶。 只是这一次,她心里没有像原先那样生出旖旎的悸动,反倒隐约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这样一个人,原来也不是时时站在高处、让人敬畏就够了。 路烂了,他要下泥里抬车。军中乱了,他要亲自压住。暗处有刀,他要先一步挡在前头。他身上的粗粝与冷硬,并不是凭空来的。 晌午时,队伍在一处北地小集上停下来补给。 这地方比前一晚的小镇还更像边地。街不宽,房舍也矮,檐下挂着熏肉、风干的皮子和一串串晒得发皱的红椒,空气里满是羊膻气、酒气、湿泥气和铁器碰撞的声音。 姜荞歌靠在车窗边,悄悄往外看。 她原本以为,谢凛在北境守边多年,百姓见了他的队伍,总该像京中说书里讲的那样,夹道相迎,敬重感激。可这一回真正看过去,却并不是那样。 街边几个卖饼的妇人见到军旗,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便低下头去,将摊子往里收了收。粮铺门口排着几个人,见亲兵经过,也都悄悄往旁边避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原本正弯腰数铜钱,一抬头瞧见谢凛的队伍,手指竟抖了一下,险些将铜板撒到地上。 更远些,一个小孩站在屋檐下,手背冻得红肿开裂,正捧着半块硬饼啃。见有马经过,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被身旁的大人一把拉进了门里。 姜荞歌看着,心里微微一沉,她又看向粮铺门口挂着的木牌。那木牌上写着今日米价,字迹粗糙,却还算清楚。她从前在姜家不管这些庶务,可这一路北上,她总听婢女与老管家说起沿途采买的价钱,也多少记了个大概。眼下这小集上的粟米价,竟比前几日路过镇子时高了不少。 不只高,几乎是翻了一倍。 姜荞歌皱了皱眉,轻声问身边婢女:“这里的米价,一直这样贵么?” 婢女也看了一眼,小声道:“奴婢不清楚。可前两日买热粥时,店家说米贵,也没贵到这个地步。” 姜荞歌没再说话,她继续往外看,才发现那些百姓脸上的神色,并不只是怕。 还有怨。 10. 边镇民怨2 这点怨意很细,很压抑,藏在低头避开的眼神里,藏在粮铺门口迟迟不肯递出去的铜钱里,也藏在孩子冻裂的手背与妇人补了又补的袖口里。 谢凛去前头同驿丞和粮铺掌柜交接补给,回来时正看见姜荞歌一动不动地往外瞧,他勒住缰绳,问:“看什么?” 她想了想,轻声道:“他们好像不太喜欢看见军旗。” 谢凛神色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说话。 姜荞歌抬眼看他:“我以为将军守北境,他们见到将军的人,会安心些。” 谢凛看向街边。一个老汉正推着半袋糙米从粮铺门口出来,背弯得厉害,看到马上的谢凛,先是停了一下,随即像是不知该行礼还是该避开,最后只低下头,匆匆从旁边绕了过去。 谢凛眸色沉了沉,只道:“边地百姓过日子,不靠听谁名声好不好。他们只看今日有没有米下锅,明日敌骑会不会来。” 这话说得平淡,叫姜荞歌心里轻轻一动。队伍正要穿过集市,旁边酒肆门口忽然摇摇晃晃地撞出来个醉汉。那人穿着一件旧羊皮袄,袖口磨得发亮,脚步不稳,满身酒气。他先是一头撞在路边马桩上,疼得骂了一句,抬头瞧见谢凛身后的亲兵与军旗,神色忽然变了。 他咧嘴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轻佻,倒有股破罐子破摔的苦意。 “哟,军爷又来了。” 周遭的声音骤然低了一些。 亲兵皱眉,上前一步:“退开。” 那醉汉却像没听见,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军旗道:“退?往哪儿退?粮都叫你们征走了,米价翻了一倍,家里锅底都快舔穿了,还要往哪儿退?” 姜荞歌坐在车里,手指微微一紧。这不是她原先以为的那种醉汉调笑,也不是寻常酒后撒泼。四周百姓没有笑,甚至连酒肆里原本嘈杂的人声,都渐渐静了下来。 那醉汉越说越大声:“说是边军守着咱们,可我弟弟去年被征去军中,三个月饷银没见着一文!家里老娘病着,嫂子带着孩子吃糠,粮铺的人还说军中缺粮,要征民粮!你们有刀有马,有军爷的威风,我们小民有什么?” 亲兵脸色一变:“放肆!” 谢凛原本骑在马上,闻言已翻身落地。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时,方才还带着酒劲叫骂的汉子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可或许是酒壮了胆,又或许是心里积怨实在太久,他竟没有躲开,反倒梗着脖子,红着眼看向谢凛。 谢凛走到他面前,神色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谁教你在军队面前煽动民怨?” 那醉汉被他这目光看得脸色微白,却仍旧咬牙道:“还用人教?粮价牌子就挂在那里,家里米缸空着,我弟的饷银也没见着,这些也要人教?” 亲兵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边地军纪严,行军途中有人当街辱骂边军,往轻了说是醉酒闹事,往重了说,若被有心人借题发挥,便能搅乱军心民心。谢凛的脸色愈发沉冷,抬手便扣住了那醉汉的衣襟,将人往酒肆门柱上一压。 动作很快,也很狠。那醉汉背脊撞上门柱,酒醒了大半,脸色顿时变了。四周百姓也齐齐往后缩了一步,空气像是一下子绷紧了。 “将军。”姜荞歌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紧绷的安静里格外清楚。谢凛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看她。 姜荞歌掀开车帘,手指还扶着车壁。她脸色并不好,许是方才路上颠得有些累,又许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惊着了,可她看向谢凛时,眼神却很清楚。 “能不能先问一句?”她轻声道。 谢凛眉心一沉,四周众人都看向她。亲兵们更是神色微变。夫人刚到北地不久,恐怕还不明白这种事不能由着百姓当街闹。若今日谢凛软了半分,传出去便会有人说镇北军心虚;可若压得太狠,又会坐实百姓心中那些怨气。 谢凛看着姜荞歌,声音低沉:“他当街辱军,扰我行队。” 姜荞歌轻轻点头:“我知道。我不是替他说话。”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周遭那些沉默的百姓,声音更轻:“若他胡言乱语,问清楚了再罚,百姓也会知道军中有理。若他说的有一两分是真的,问出来,或许也能查到些什么。” 四周更静了。那醉汉也愣愣看向姜荞歌,像是没想到这辆马车里坐着的将军夫人会替他说出这么一句。谢凛没有立刻松手,他低头看着被自己压在门柱上的醉汉,眼底冷意仍旧在,却没有再继续往下压。 半晌,他松开手。 那醉汉腿一软,险些滑坐下去,被旁边亲兵一把拎住。 谢凛冷声道:“问。” 姜荞歌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她并未下车,只隔着车帘看向那醉汉,声音仍旧温软:“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你说你弟弟在军中,叫什么,隶属哪一营?” 那醉汉喘了几口气,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酒气被吓散大半,声音也没方才那样冲了:“我叫刘二魁,住镇西槐树巷。我弟叫刘三顺,去年冬里应征去了辎重营,说是给军中运粮草,后来就没回来过。家里只收过一封信,说人还活着,可饷银一文没到。” 谢凛看向身后亲兵:“记下。” 亲兵立刻应声,取出随身薄册。 姜荞歌又问:“你说粮价翻了一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二魁抬头看了看粮铺,又看了看周围百姓,像是终于有了点底气:“从上个月开始。原先粟米虽也贵,可还买得起。后来粮行说军中缺粮,要从民间采买,价一日一日往上涨。前几日又说北边打起来了,粮车不够,叫各家都省着些。我们这些小户,哪里经得起这么涨?” 旁边一个老妇人忍不住低声道:“不是一日一日涨,是一早一晚都能换价。昨日早上还是三十文,傍晚就四十二文了。” 她说完,又像是怕惹祸,连忙低下头。 谢凛看向粮铺掌柜,那掌柜原本还想往铺子里缩,被亲兵一拦,只好硬着头皮出来,脸色发白:“将、将军,小人也是照上头来的价收的。近来粮少,进价高,小铺也没法子……” 谢凛冷冷问:“谁同你说军中缺粮?” 掌柜汗都下来了:“粮行那边传的话,说北境军需未足,要多备些。还有几位押粮的爷来过,说是替军中采买,拿着……拿着文书。” “什么文书?” “小人没敢细看,只瞧见上头像有兵部的印。” 兵部。这两个字一出,姜荞歌心口忽然轻轻一跳,她下意识看向谢凛。 谢凛的脸色已经冷了下去,昨夜探子身上的兵部库银兑票残角,今日边镇粮铺又说,有人拿着兵部文书,以军中缺粮为名,推高粮价、采买民粮。若说这两件事毫无关联,未免也太巧了。 谢凛没有立刻发作,他越是这样安静,周围便越是没人敢出声。片刻后,他转向刘二魁:“你弟弟若真在辎重营,军籍和饷银账上都会有名。此事我会派人查。若军中欠你家饷银,自有说法。” 刘二魁怔怔看着他,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凛又冷声道:“但你今日当街辱军、扰行,也不是一坛酒便能盖过去的。带去亭长处醒酒,明日罚修镇西沟渠三日。若再借酒闹事,照镇规处置。” 亲兵上前便要押人,刘二魁这回没再挣,只是眼眶发红,声音粗哑:“将军真会查?” 谢凛看着他:“我说查,便会查。” 这话说得并不温和,甚至依旧冷硬得厉害,可四周百姓脸上的神色却终于松动了一点。 姜荞歌坐在车里,看着那些原本躲避军旗的人一点点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忽然觉得谢凛方才这一松一压,分寸其实极难。若他一开始便任由刘二魁叫骂,军威会散;若他一味将人打压下去,那些藏在百姓眼里的怨气只会埋得更深。 他凶,是真的凶,可这种地方,似乎也容不得他不凶。 谢凛转头吩咐亲兵:“分两队。一队查镇上粮价,粮铺、粮行、运粮车、近一月采买记录,一样不落。另一队去找亭长,把近两月征粮名册、军中采买文书、饷银递送册都取来。” 亲兵抱拳:“是。” 谢凛又看向粮铺掌柜:“今日起,镇北军不在此处征民粮。若再有人打着军中名义哄抬粮价,直接送到营门。你若再敢一句军中缺粮往外传,舌头留着也没什么用。” 掌柜吓得连连点头:“是,是,小人不敢!” 谢凛转身往马车边走来。姜荞歌放下车帘前,正好看见那个手背冻裂的小孩被母亲牵着,怯怯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仍有怕,却似乎也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队伍重新上路时,集市上的人声还未完全恢复。姜荞歌坐在车里,手指轻轻攥着帕子。方才那些话,那些目光,那块高得异常的米价牌子,都在她脑子里一遍遍转着。 没过多久,谢凛的马蹄声靠近车旁,他没有掀帘,只隔着车帘问: “吓着了?” 姜荞歌这回想了想,才轻声道:“有一点。” 谢凛没接话。 姜荞歌又道:“我原先以为,百姓见到将军,会很安心。” 谢凛骑在马背上,目光望着前方泥泞的旧道,声音低沉:“军旗能护人,也能吓人。若护得住他们,他们便安心;若有人借这面旗从他们手里拿粮、拿银子,他们便只会怨。” 姜荞歌垂下眼。她从前听说谢凛,只知道他是镇北将军,是北境最硬的一把刀,是京中贵女听见名字都要心里发怵的人。可她今日坐在马车里,看见百姓避开军旗,看见醉汉红着眼骂边军,也看见谢凛当街压住人,又一点点把话问清楚。 她才忽然明白,他面对的并不只是敌骑、刀枪、风雪和军报。 还有这些说不清、理还乱的民怨,还有粮价、饷银、征粮、军纪和百姓锅里的米。 “将军方才若不凶,是不是镇不住?”她轻声问。 谢凛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低头看了眼车帘。片刻后,他才道:“边地人苦,怨气积久了,几句话便能被人挑起来。若今日任他当街辱军,明日就会有人借着这股怨气造谣生事。边镇一乱,敌骑就会来。” 姜荞歌听得心口一紧。 谢凛又道:“可若只压,不问,真话也会一并被压下去。到最后,百姓不敢说,军中不知道,暗处动手的人反倒最干净。” 姜荞歌轻轻“嗯”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了一个更不一样的谢凛,一个真正站在北地风口上的将军。 他必须硬,因为他一软,军纪会散,人心会乱,暗处的人便会伸手。可他也不能只硬,因为太硬,便听不见底下人的苦,也看不见百姓真正怨的是什么。 姜荞歌静了片刻,低声道:“我方才是不是有些多嘴?” 谢凛淡淡道:“你也知道?” 姜荞歌被他一句话堵得耳根微热。 可下一刻,便听他又道:“但问得不算错。” 姜荞歌抿了抿唇,心里那点因插手而生的不安,终于慢慢落了下去。 她轻声道:“那我以后若再看见不对,也能说么?” 谢凛道:“能说。但别自作主张。” “好。” 傍晚落脚时,亲兵陆续回报。这一晚住的是镇外一处驿舍,比昨夜那间驿站清净些。屋里炭火烧得不算旺,却足够挡住夜风。姜荞歌被府医看过肩伤,又喝了一碗苦药,正坐在榻边慢慢含着杏脯。 外间则一直有人进出,谢凛坐在桌案前,身上那件白日里溅了泥的外衣已经换下,可眉眼间的沉冷却没有褪去。亲兵一批批回来,带来的消息也越发不对。 “将军,查过镇上三家粮铺,米价近一月涨了四回。尤其是七日前,忽然以军中采买为名,把粟米价从二十八文抬到四十六文。” “亭长说,近两月没有镇北军正式征粮文书。可镇上粮行确有几张采买凭据,上头盖的是兵部军需转运印。” “刘二魁所说的弟弟刘三顺,军籍有名,隶属辎重营。账上显示饷银已于上月发放,家中却未签收。” 姜荞歌隔着屏风,手里的杏脯都忘了咬。 账上已发,家中未收,没有正式征粮文书,却有人拿着兵部军需转运印,打着军中缺粮的名义哄抬粮价,还有昨夜那片兵部军需库银兑票残角。这些东西像一条线,终于从京城那只被换掉的北地黄芪,从出京前被松过的车轴,从雷雨夜里的探子身上,一路牵到了这座边镇粮铺门前。 谢凛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冷得像压着霜。 “北仓的粮呢?” 亲兵脸色难看:“按军需册,北仓该在八日前收粮三千石。账上已经到了。” “账上到了。”谢凛抬眼,“仓里呢?” 亲兵低下头,没有立刻答,这沉默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 姜荞歌指尖慢慢收紧。屏风外,灯火晃了一下。谢凛放在桌案上的手缓缓收拢,指节压在军需册边缘,声音低沉得几乎没有半点温度。 “继续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轻轻一颤,姜荞歌低头看向自己的药匣。 匣子角落里,那两包北地黄芪还安安静静压在旧方子底下。一包劣货,一包真药。如今外头桌案上,又多了粮价、饷银、征粮与北仓军需册。 她忽然觉得,谢凛要走的这条北上路,比她原先想象中更冷,也更深。 11. 抵达 再往北走两日,边城便近了。 姜荞歌的烧早已退尽,肩上那片撞出来的青痕也淡了些,只是北地的风越来越硬。马车帘子稍稍掀开一线,寒气便直往骨头缝里钻,吹得人连指尖都跟着发凉。 她如今已学乖了,不敢像刚出京时那样总往外探看,只偶尔趁车行平稳时,悄悄挑起一点帘角,看远处天色和地势一点点变得陌生。 越往北,山色便越沉,天也越显得高。 京城那种浮在空气里的细致讲究,像是被一道一道关口和长路慢慢削没了,只剩下苍茫的天、硬实的地,以及官道上来往的马队、驮车、巡骑。沿途偶尔能见到披甲的哨兵立在高处,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离得老远都能看出那股肃杀味来。 她从前所知道的边关,只存在于奏折、传闻和茶楼说书人口中。那些话里,边关是“铁骑”“风雪”“敌军”“守城”,是很大、很远、很模糊的东西。 可如今真正走到这里,她才知道,那些词落到眼前,原来是一张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是裹着寒气的铁甲,是哨兵立在高处时一动不动的背影,也是马蹄踏过泥路时溅起的湿土。 谢凛这几日也越来越像她初见时听闻过的那个镇北将军了。 离边城越近,他身上的气势便越沉。白日里,他大多策马在前,同斥候、亲兵说话时言简意赅,一句废话都没有。偶尔在路边停下看舆图,手指往图上一点,几个字便能把整队人的去向分派得清清楚楚。 姜荞歌坐在车里听过几回,只觉得他在军务上与平日里对着自己时,竟像是两个人。 平日里他对她说话虽也冷硬,可到底会问她肩疼不疼,会让她喝汤,会注意着车帘不许风吹进来。 可他一旦回到军务里,整个人便像被北地的风重新磨过一遍,眉眼冷,声音沉,连背影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 姜荞歌隔着车帘看他,心里时常生出一点很轻的恍惚。原来她这一路见到的谢凛,只是谢凛的一部分。 那日边镇粮价异常之后,队伍里便常有亲兵往返。有人去查粮铺,有人去追军需文书,也有人带着小册子,一路核问沿途驿站与粮车。谢凛虽不曾当着她的面多说,但她隔着车帘,偶尔仍能听见“北仓”“饷银”“军需转运印”几个字。 每听见一次,姜荞歌心里便微微紧上一分。 她从前以为,谢凛回北境,是回到他最熟悉、最能掌控的地方。可如今才知道,越往北,藏在暗处的线反倒越多。 黄芪被换,回门马车的车轴被动过,雷雨夜里的探子身上有兵部军需库银残票,边镇又有人打着军中名义哄抬粮价。 这些事一件一件累在一起,像北地的风,刮得人心口发冷。 这日近午时,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谢凛骑在车旁,闻言低头看她一眼。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夹袄,外头裹着厚厚的斗篷,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白,眼睛却亮,明明这几日被风雪和颠簸折腾得不轻,可一听说边城快到,眼底仍有一点藏不住的新鲜与紧张。 谢凛看在眼里,忽然想起她刚出京时也曾这样掀着车帘往外看,只是那时她眼里更多的是雀跃。如今,却多了一点谨慎。 谢凛抬手压了压她刚掀开的车帘:“太阳落山前能到大营。” 姜荞歌一怔:“不是先进城么?” “先入营。”谢凛道,“城中住处来不及收拾,营里还有军务。” 姜荞歌轻轻“哦”了一声。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先被安置到边城将军府,像在京中时那样,有一间屋子,有炭火,有府医,有屏风和药匣。如今听见“先入营”三个字,心里那点原本被压下去的紧张,便又悄悄冒了头。 谢凛看出她神色,问:“怕了?” 姜荞歌抿了抿唇,倒也没嘴硬:“有一点。” 她这回答过于诚实,谢凛反倒挑了下眉。姜荞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是怕边城,就是……怕自己到了那里,什么都不懂,又给将军添麻烦。” 谢凛听完,只冷不丁回了一句:“你如今才想这个,是不是晚了些?” 姜荞歌被他噎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这人总有本事一句话把她那点紧张堵得不上不下。 谢凛看她低下眼,原本还想再说一句,最后到底压了回去,她这一路已经尽力了。 车轴出事时,她没有哭;雷夜听见马厩异动时,她也没有乱。明明身子弱得叫人头疼,却又真一点点学着适应。谢凛心里清楚,她不是怕吃苦,她是怕给他丢脸。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有些发沉。 他声音又柔了些:“入营后,不懂便问。只是有几条规矩,你先记着。” 姜荞歌立刻坐直了些:“将军说。” 谢凛看她这副认真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每次这样认真听他说话时,都像个要把他每个字都记进心里的学生:“中军帐、粮草库、军械库,未经准许不可近前。舆图、军令、口令,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营中士兵行礼,你不必慌,也不必端夫人架子。有人同你说话,若听不懂,便让他们找我。” 姜荞歌一条条记下,轻声道:“好。” 谢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人看你,你不必怕。” 姜荞歌抬眼看他。 谢凛语气淡淡:“他们只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姜荞歌怔了怔。她自然明白这句“没见过”是什么意思。军营里都是风雪刀兵里滚出来的人,个个皮糙肉厚,嗓门一亮便能震得人耳根发麻。而她坐在这样一辆生怕吹着风的车里,抱着药匣,喝药还要蜜饯压苦,确实不像该出现在边城大营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纤瘦,指尖连被风吹久了都会泛凉。她轻轻道:“我会守规矩,不乱看,也不乱问。” 谢凛听见这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这一路过来,她已不再像刚出京时那样只凭一股执拗硬撑。她知道自己弱,也知道边关危险,可她并没有因此退回去,反倒一点点学着分寸。该说的时候说,该问的时候问,该退的时候也退。 谢凛沉默片刻,只道:“记住便好。” 他没有告诉她,真入了营,旁人怎么看她并不要紧。只要他还在,便没人敢越过他去为难她。可这话说出口太像哄人,谢凛不擅长,也说不出。他只是又压了压车帘,挡住迎面吹 来的风。 前头斥候快马折返时,扬起了一路尘土。 “将军,边城外十里,裴副将奉周参将令,领人来迎!” 这话一传回来,整个队伍都像是骤然收紧了一层。亲兵们重新整队,后头运送物资的车也往两侧收了收,原本缓着走的马都重新提起了精神。 姜荞歌坐在车里,能清楚感觉到这股不同。 若说前几日北上时,她还只是随着谢凛在赶路,那么到了这一刻,才像是真正踩进了他的地界。 没过多久,前方便远远卷起一片烟尘。 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名黑甲骑士当先冲了过来。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隔着老远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将军——!” 这一嗓子震得姜荞歌心口都跟着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外看去,只见那几人皆披着甲,身上风尘仆仆,像是一路快马赶来的。为首的汉子浓眉阔口,脸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旧疤,勒马停住时动作利落得很,一看便是常年在刀口上滚出来的人。 谢凛已勒住马,神色比先前更沉了些:“城中如何?” “回将军,敌骑已退回三十里外,周参将与陈副将守着前线,属下奉命来接将军入营。”那汉子说到这里,目光忽然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那辆马车上扫了一眼,声音也跟着顿了顿。 他这一顿,其余几名骑兵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 将军回营不稀奇。稀奇的是,将军身边竟还跟着辆一看便被照顾得极仔细的马车。厚帘、软垫、暖炉,车角还挂着防风的厚毡。再联系这几日营里传得神乎其神的消息——将军奉旨成婚,从京城带回了位小夫人——几个人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先看马车,还是先看自家将军。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车内的姜荞歌自然也察觉到了。她原本便有些紧张,这会儿隔着帘子都能感觉到外头那几道压都压不住的好奇目光,心里便更发虚。她知道谢凛军中旧部迟早要见到自己,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难免有些发怵。 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个个粗粝硬朗。而她坐在这样一辆生怕吹着风的马车里,简直像误闯进狼群里的一只兔子。姜荞歌忽然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多抿一点胭脂,至少别显得这般病恹恹。 她正想着,外头那道粗嗓门又响了起来,只是这一回明显压低了许多:“将军,车里头这位……莫不是就是——” “舌头若闲得慌,我替你割了。”谢凛冷冷扫过去。 那大汉当即闭了嘴,脖子都跟着一缩,方才那股迎将军回营的豪气转眼没了一半。 姜荞歌在车里听得分明,先是一愣,随即又有点想笑。她还未见着人,便已隐约想象出外头那位副将被谢凛一句话钉住的模样。只是这点笑意才刚起来,下一刻,车帘便被人从外头掀开了一角。 谢凛站在车边,背后是北地苍沉的天色与一列黑甲骑兵,身形高大得几乎将外头的风都挡住了。 他看着她,声音较方才压低许多:“前头再走不远便到营门。你若想一直坐到里头也行,若想下来见人,我扶你。” 姜荞歌抬头看他,心里那点慌乱竟随着这句话慢慢定了下来。她轻轻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下来吧。” 12. 初见边军 姜荞歌不能一直躲在车里。既然是她自己要跟来的,既然谢凛已经把该给她的规矩都说清楚了,她便不能还没进营门,先叫人觉得自己只会藏在帘后。 谢凛没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他伸手过来时,姜荞歌原本还想自己踩着小杌下去。毕竟周围这么多人都看着,她实在不想一到边营,便把“娇气”两个字坐实。谁知她脚才探出去,迎面一阵风便卷了过来。风里夹着砂土和冷意,扑得她眼睫都颤了一下,脚下也险些一滑。 谢凛眉头当场拧了起来。他一手扶住她手臂,另一手稳稳托住她背后,将她从车上带了下来。动作不算亲昵,却稳得很。 姜荞歌脚一落地,便立刻站直了些。风吹得她斗篷微微往后扬,她脸色本就白,被北地天光一映,更显得单薄。可她仍旧按着礼数,朝那几名骑兵轻轻福了一礼。 “劳诸位将军来迎。” 她这声音落在一群粗汉子里,简直轻得像片羽毛。 几个骑兵显然都没料到将军夫人竟真是这么个模样,站在他们这群满身风尘的糙汉子面前,简直像一枝被人小心护了一路的雪白花枝。一时这帮人连回礼都比平日笨拙许多,抱拳时胳膊都绷得比拿刀还僵。谢凛回头,看向那几名还呆在原地的旧部,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都看够了没有?” 几人这才猛地回神,齐刷刷低头抱拳:“见过夫人!” 这一声出来,动静虽然比先前收着许多,却还是带着股北地汉子特有的洪亮。姜荞歌被震得睫毛都颤了颤,谢凛眉头又是一皱,直接道:“小点声。她这一路刚养好些,别叫你们震着了。” 那几人:“……” 姜荞歌:“……” 她站在谢凛身边,忽然有点想把脸埋进斗篷里去。 这几人瞧着一个比一个粗,一看便是在军中扯惯了嗓门说话的,结果谢凛一开口,竟像在训一群皮糙肉厚的大狗熊。偏偏被训的人还不敢反驳,只能一个个把嗓门硬生生压下来,为首那位大汉甚至还十分别扭地又补了一句:“夫、夫人一路辛苦。” 只是这一句压得太用力,听着反倒像有人在掐着脖子说话。姜荞歌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谢凛余光瞥见她笑,原本还沉着的脸色也不知不觉松了些。他侧头低声道:“裴虎,心直口快。你日后见多了便习惯了。” 这话虽压低了声音,却没避着人。裴虎在一旁听得脸都僵了,想解释两句,又不敢,只能硬着头皮露出个比哭还费劲的笑来。 这点小小的滑稽,倒叫姜荞歌心里那点紧张散了些。 队伍入城时,边军守卫见了谢凛,个个精神一振,齐齐行礼。那些目光在落到姜荞歌身上时,果然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异。只是有了谢凛先前那番话,谁也不敢多看,更没人敢乱议论。 将军在边城的住处早已有人收拾妥当。 可谢凛进门后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屋子倒不算差,北地样样讲究实用,炕热,火盆也足。只是窗纸糊得不严,角落里还堆着些未收拾干净的旧箱笼,外间兵器架上甚至还大剌剌挂着一张没来得及撤下的硬弓。 姜荞歌还未来得及说“已经很好了”,谢凛已先冷声开口:“这就是你们收拾出来给夫人住的地方?” 跟着进门的裴虎顿时头皮一紧:“昨夜才得的信,属下们已经——” “已经什么?”谢凛回头,眉眼间那股悍气一下子压了下来,“已经尽力了,就把硬弓挂到卧房里去?窗子漏成这样,是等着她夜里吹风再病一场?” 裴虎被他训得连头都不敢抬,旁边几个亲兵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姜荞歌站在门边,看着谢凛在屋里转了一圈,抬手便将那张硬弓取下来,递给身旁亲兵,又顺手把角落一只沉重木箱往旁边挪开。那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是在营里清障碍,半点都没把这些笨重物件放在眼里。 他一边动手,一边下令:“再去拿两层厚帘。炭盆多添一个,窗缝重新堵严。床上那层褥子换了,太硬。净水单独烧,药炉单独支,别拿军中那口大锅顺便熬。” 这几句话落下,满屋子人顿时动了起来。搬帘子的搬帘子,换褥子的换褥子,堵窗缝的堵窗缝,动作竟比方才迎将军入城时还要利索几分。 姜荞歌站在原处,心里却并没有生出太多被宠着的欢喜。 更多的是不安。 她知道谢凛这样做,是怕她病,也是在履行自己带她来的责任。可这里不是京中将军府,也不是姜家的暖阁。这里是边城,是军中诸事缠身的地方。她刚到,便让这么多人为了她一间屋子来回忙碌,难免叫人心里不踏实。 她忍不住轻声道:“将军,其实已经很好了,不必这样麻烦。” 谢凛正亲手试窗缝,闻言回头看她一眼。 “这不是麻烦。”他语气不容置疑,“是该做的安置。” 姜荞歌微微一怔。 谢凛又道:“我既答应带你来,便不能叫你住得不明不白。你身子弱,屋子若不收拾妥当,病的是你,耽误的是我。” 她没有再劝,只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晚间收拾停当时,屋里终于像了样子。 窗缝重新糊过,厚帘垂了下来,炭盆里的火也烧得稳。原本挂在外间的硬弓和兵器都被挪走,只留下一只结实的架子,方便搁药匣与行李。床褥也换了新的,虽不比京中柔软,却比先前那层硬得硌人的好多了。 裴虎等人被谢凛训得灰头土脸,退出去时一个个低眉顺眼,却又不敢露出半分不服。 走到门口,裴虎忍不住压着嗓子同旁边人嘀咕了一句:“将军在前头打仗都没这么细。” 那人也压低声:“废话,前头住的是兵,这里住的是夫人,能一样么?” 姜荞歌坐在内间,隐隐听见了这一句,指尖微微一顿。若 换作先前,她大约会因这话脸热。可此刻,她心里却只觉得更清楚了一些。 边城的人对她好奇,也会因谢凛的态度而不敢怠慢她。可这份客气暂时并不属于她自己,而是属于“将军夫人”这个身份。 她若想在这里真正站稳,光靠谢凛护着,是不够的。可眼下她才刚到边城,能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守住分寸,不让谢凛因她被人议论。 谢凛进屋时,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 他大约是在外头又巡视了一圈,肩上沾了点夜风与寒气,进门后却先将那碗热汤放到她手边:“先喝。” 姜荞歌抬头看他。他神色仍旧冷硬,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军务疲色。今日从入城到安置,许多事其实都压在他身上。她原本以为,他带自己来边城,不过是多了一桩要照看的麻烦;可如今看着他将那些规矩一条条落下,才明白他不是随口答应,也不是一时心软。 他是真的把“带她来”这件事,放进了自己的责任里。 姜荞歌端起热汤,轻轻喝了一口。汤里放了姜丝,入口有些辛,顺着喉咙落下去,很快便暖了胃。她捧着碗,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将军今日在他们面前那样护着我,会不会叫人觉得……你太纵着我了?” 谢凛闻言,看了她一眼。 谢凛在一旁坐下,解下佩刀放到手边:“人是我带来的,自然要护住。住处、炭火、药炉,这些本就是该安排的事。若连这点都做不好,才叫人看笑话。”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她,眉眼依旧沉冷:“至于旁人怎么想,不必你替我操心。” 姜荞歌低下眼,轻轻道:“我不是想替将军操心,只是怕自己才刚来,便让他们觉得我事多。” 谢凛沉默片刻。他看着她捧着汤碗的手。那双手仍旧细白,指尖被热汤熏出一点浅浅的红。她坐在这间刚收拾好的屋子里,肩背挺得很直,像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娇弱。 可她分明已经很累了。从京城到边城,一路车马、惊险、雷夜、旧道、风寒,她撑到现在,脸色仍旧不大好。偏偏到了这时候,担心的不是自己住得冷不冷,而是怕旁人觉得她事多,怕他被议论。 谢凛心里忽然有些发闷。 “姜荞歌。”他开口。 她抬眼看他。 谢凛道:“我带你来,不是让你讨他们喜欢。” 姜荞歌怔住,谢凛语气还是冷硬的:“他们觉得你好也好,觉得你娇气也好,不要紧。你不必一来就想着怎么让所有人都满意。” 姜荞歌捧着汤碗,指尖微微收紧,这话落进她心里,像轻轻碰到了什么。 她从前在姜家,所有人都疼她,所有人也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她怕自己病得太频繁叫父母忧心,也怕自己嫁到谢家后给谢凛添麻烦。一路北上,她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不是不知分寸的人。 可谢凛此刻却说,她不必讨所有人喜欢。 13. 军营 边城住下后的第一日,姜荞歌醒得比前些日子都早。 外头天还没大亮,院中便已传来一阵阵兵器撞击与整队的呼喝声。那声音不似京城里晨起的鸟鸣人语,也不似将军府里下人走动时刻意压着的轻响,而是实打实的、带着铁与风的动静,一声一声砸在清晨的冷气里,连人刚醒时那点混沌都能一并砸散。 姜荞歌披了件外裳坐起来,听着外头那阵势,先是怔了怔,随后便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外间已经空了。 昨夜谢凛回来得不算早,进门时肩上还带着寒气,像是才从营中议完事回来。她那会儿已经有些困了,只记得他站在灯下解佩刀,腰线收得很利落,袖口挽起一截,手背上不知何时蹭了点灰。她本想等他坐下后问一句“边城是不是很忙”,谁知才说了半句,便先被他按着喝了半盏热汤,听了两句“睡你的,少操心”,然后便稀里糊涂地睡过去了。 如今晨光还未透尽,那人显然便又起身去了军营。 姜荞歌坐在榻边,慢慢将衣裳穿好,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终于一点点摸到了谢凛真正的日子。这个人平日待在她身边时,总像是刻意将那些刀兵血气收了三分,只剩下冷硬和不怎么好听的话。可这里是边城,是他的地方,是他一睁眼便会被军报、巡防、操练与伤兵围住的地方。 她既然跟来了,便不想只做个被安置在屋里、喝药吃蜜饯的将军夫人。 早膳送上来时,谢凛也回来了。他进门时裹着一身外头的寒风,额角还有一点细汗未干,显然是刚从校场上下来。那股冷意和热气交杂在一起,竟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显得强悍,像刚从风里拎着刀回来,连肩背都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凛气。 姜荞歌抬头看他,呼吸不自觉轻了一下。谢凛今日没有披大氅,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肩背线条被衣料勾得利落。京中男子讲究文雅,便是骑射,也要显出几分风流体面。谢凛却半点没有那些讲究,他身上有一种很直接的力量感,像北地风雪里磨出的刀,锋利,沉重,叫人不敢随意靠近。 谢凛一进门便先看她,见她已起身坐好,面色也还算稳,眉头才松了些。 “今日倒醒得早。”他说。 姜荞歌点点头:“外头太热闹了,想睡也睡不成。” 谢凛解下护腕,随手搭在架上,语气倒平:“边城不是京里,晨起没人同你讲究轻声细语。往后习惯了便好。” 姜荞歌看着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手腕很结实,皮肤比京中人深些,掌心与虎口处都有薄茧。她想起这双手曾在马车倾斜时扣住她腰侧,将她从车厢里带出来;也想起昨夜她睡着后,大约也是这双手替她压了窗缝。 她耳根莫名有些热,忙垂下眼,轻声问:“将军方才……是在军营里么?” 谢凛“嗯”了一声,坐下拿起筷子,像是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问的。可姜荞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便鼓足了胆子,轻轻开口:“我今日能不能去看看?” 谢凛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头一次带了点“你是不是昨夜没睡清醒”的意味:“看什么?” “我想去看看伤兵。”姜荞歌声音不大,却说得很认真,“我既跟来了,总不能一直缩在屋里。前几日是路上赶得急,我帮不上什么,可如今既到了,我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谢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嗤了一声:“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事。军营有什么好看的?一群糙男人扯着嗓子骂人操练,灰大风大,血味也重,你去了一趟,回来怕是连午膳都吃不下。” 这话若是换作前几日,姜荞歌多半便被他说退了。可如今她多少也摸清了他几分脾气,知道他嘴上越说得不客气,心里未必就真那么不让她去。于是她想了想,只轻声道:“那我少看些便是。将军若嫌营里脏乱,我去看伤兵也行。我带了药匣,总不能只拿来摆着。” 谢凛眉头拧了起来,他本能地想说不成。 边城军营不比京中后宅,里面不是血便是汗,随便拎个兵出来,都比她胳膊腿粗一圈。姜荞歌这样的,往那地方一站,简直像把玉盏摆进了铁匠铺里,哪哪都不对。 更何况,军营里那些人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嗓门大,动作粗,盯着什么新鲜东西便忍不住多看两眼。她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病弱清瘦的小夫人进去,只怕不用半日,营里便能传出十七八种说法来。 谢凛一想到那些粗汉子的目光会落到她身上,心里便先不痛快。 可偏偏她说这话时,眼里头并不是一时兴起的好奇,而是真的想替他、替这里做点什么。那点子认真落在她这张本就温软的脸上,竟叫人不好一口回绝。 半晌,谢凛才冷着脸道:“想去也行。” 姜荞歌眼睛顿时亮了一下。那点亮意来得太快,像一盏小灯忽然被人点燃。谢凛看在眼里,心里原本端着的冷硬忽然便有些站不住。他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补上后半句:“但有规矩。” 姜荞歌连忙坐直:“将军说。” “跟着我,不许乱跑,不许逞强。觉得不舒服立刻说。营中军务不准乱问,伤兵营里的东西也不准乱碰。” 姜荞歌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她答得太快,倒像生怕他后悔似的。谢凛看着她,忽然有点后悔答应得太快。可话已出口,再收回来未免像他这个将军言而无信。于是他只能硬邦邦又补了一句:“我答应你去,不是让你去逞能。你若给我当场晕在营里,我就让人直接把你送回来,明白么?” “明白。”姜荞歌唇角轻轻弯了弯,“我一定不晕。” 谢凛闻言,看了她一眼,淡淡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半个时辰后,姜荞歌便真的随他进了军营。 边城大营设在内城西北,离将军住处不算远,可一进营门,里头的气息便同外头全然不同。姜荞歌还未看清四下布局,先听见一阵整齐又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兵器挥动时带起的风声,夹杂着粗砺有力的呼喝,震得她心口都跟着发紧。 空气里有尘土,有铁器被磨过的冷味,还有一股汗水与皮革混在一起的粗粝气息。这些味道与姜家暖阁里的药香、熏香全然不同,甚至与谢凛身上的冷风和皂角气也不一样。 姜荞歌站在营门口,忽然有种自己真的踏入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她下意识攥了攥斗篷边,抬眼望去,只见开阔校场上列着好几队士兵,个个身披轻甲,正顶着寒风操练。刀光在日头下一闪一闪,明晃晃得有些刺眼。 谢凛一路带她往里走。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劲装,外头没披大氅,只在腰间束了护甲。一路走过去时,四下里那些原本吆喝得震天响的士兵,像是忽然全长了眼睛,远远见着他便下意识收了声。等他走近些,便有人齐齐抱拳行礼:“见过将军!” 那声音比在院中听见的整队声还要响,还要沉,带着股压不住的军中血气。 姜荞歌跟在谢凛身边,被这阵势惊得眼睫都轻轻颤了一下。谢凛却像早已习以为常,连脚步都未停,只淡淡扫了一眼队 列:“今日练到哪一式了?” 前头带操的校尉立刻上前回禀,话刚说完,谢凛便接过旁边士兵手里的一杆长枪,连废话都没一句,抬手便刺了出去。枪锋破风时发出一声锐响,快得几乎只剩残影。姜荞歌甚至还未看清那一枪如何出手,下一瞬,原本站在他对面示范的士兵手中兵器便被生生挑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四下里静了一静。谢凛单手提枪,枪尖斜斜指地,神情冷得没有半点波澜:“手腕发虚,步子虚浮,枪都拿不稳,还练什么?” 那士兵被训得脖子一缩,连忙低头认错。 姜荞歌站在一旁,看得呼吸都轻了。 她知道谢凛在军中威势重,也见过他在集市上一把按住醉汉时那副冷硬模样,可真看见他站在校场中央、随手一枪便将人兵器挑飞时,才算真正明白“镇北将军”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不是靠身份压人,更不是靠那张冷脸唬人,他是真有本事,真能在刀枪里把人压得心服口服。 而且……也是真的凶。 谢凛将那杆枪随手扔回去,转身时目光恰好扫过站在一边看得发怔的姜荞歌。他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几步走回来,低声问了句:“吓着了?” 姜荞歌回过神,很老实地摇头:“没有。” 谢凛伸手替她压了压被风掀起的一角斗篷,语气仍旧冷硬:“离那些兵器远点。营里这些人粗手粗脚,你站近了,他们连转身都未必想得起后头还有个你。” 这话说得嫌弃,动作却自然得很。旁边几个正悄悄偷看的士兵顿时齐齐把眼睛收了回去,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些。笑话,连将军亲自给夫人拢斗篷这种场面都看见了,他们若再敢多看两眼,怕不是嫌操练还不够苦。 谢凛带她看过校场,便往伤兵营去。 那处比校场安静许多,空气里却弥漫着更浓的药味和血味。姜荞歌刚踏进去时,脚步还是微微停了一下。里头榻上躺着的多是这两日巡防或夜里交锋时受了伤的人,有的伤在手臂,有的伤在肩背,还有一个小腿缠得厚厚的,显然伤得不轻。几个军医来回忙着换药,粗布、药碾、热水盆摆了一地,整个营帐看着乱,却并不无序。 有人咬着牙让军医缝伤,额角汗珠滚得厉害,却半声不吭;有人伤在腹侧,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旁边的小军医一边压着伤口,一边急得满头是汗;还有一个年纪很轻的小兵,手臂上一道刀口不算深,却疼得眼圈发红,偏还梗着脖子不肯叫出声。 姜荞歌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斗篷边。她从前听人说边关,听见的是“将军威风”“铁骑踏雪”“守土有功”。那些词都很大,很远,像写在奏折上、话本里、茶楼说书人的醒木之后。 可此刻她站在伤兵营里,才发现那些大而威风的词底下,竟是这样一张张疼到发白的脸,是血水里浸透的净布,是军医额头上来不及擦的汗,也是年轻小兵明明怕得要命、却还要咬牙不哭的样子。 原来边关不是只有将军持枪立马,还有无数普通人在流血。 谢凛见她站住了,垂眼看她:“这会儿后悔还来得及。” 姜荞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反倒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后悔。” 她方才只是第一眼见着血和伤口,有些不适应。可真走近了,看见榻上那些受伤的士兵仍咬着牙说笑,旁边还有人一边换药一边骂他,心里那点怯意竟慢慢被压了下去。她想到这些人都是谢凛的兵,是跟着他守边城、守百姓的人。 她若这时嫌怕,便太轻了。 14. 伤兵营 谢凛还要去前头议事,便将她交给了伤兵营里的老军医。 那老军医姓孙,在营中待了多年,头发花白,背脊却还算挺直。许是常年捣药、包扎、替伤兵按着伤口,他那双手生得格外粗糙有力,指节处结着厚茧,袖口也洗得发白,隐约还有些褪不干净的药渍。 他先向谢凛行了一礼,随后目光落到姜荞歌身上。他先看见的是她身上那件一看便极厚软的斗篷,再看见她露在袖外那截细白手腕,眉心便不自觉皱了一下。这样的夫人,搁在京城暖阁里,捧着手炉看药方倒是合适,放进这满帐血气的伤兵营里,怎么看都像一只误闯进风雪里的白瓷盏。 “夫人若只是看看,站远些便好。”孙军医道,“这里血气重,别冲撞了夫人。” 姜荞歌听得出他话里的不信任,谢凛还未走出营帐,眉头一沉,像是要开口。 姜荞歌却先一步轻声道:“孙军医说得是。我不乱碰,也不乱问。若有能搭把手的地方,您吩咐便是。若没有,我便站远些看。” 谢凛侧头看她,姜荞歌没有躲,只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告诉他,自己知道分寸。 她其实紧张。 帐中的血味比方才在门口闻见时更重。热水盆里浸着染红的布,药案上摆着一排排药瓶,角落里还有刚换下来的旧药布,被人匆匆收进木桶中。她从前见惯的是自己的药盏、补方、温热的帕子,连身边婢女煎药时都要把药渣滤得干干净净,哪里见过这样混乱又真实的伤兵营。 她是自己要来的,既然来了,便不能什么都还没做,先让谢凛替她压下所有不信任。 孙军医听见她这话,脸色倒缓了些,却仍旧不怎么放心:“夫人从前用的,多半是养身方、温补方。军中伤药不同,伤口也不比姑娘家的药罐子,不能只看着细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不替军医诊治,只帮着做些不碍事的。” 孙军医看了她一眼,见她并没有因这几句话恼羞成怒,倒像是真听进去了,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谢凛还要往中军帐去,临走前看着孙军医,冷声道:“她若不舒服,立刻叫人送回去,别由着她逞强。” 孙军医忙道:“属下明白。” 他一走,伤兵营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些,却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尴尬。几个伤兵都忍不住往姜荞歌这边看,又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只能借着换药、喝水、翻身的动作偷偷瞧上两眼。 他们自是知道将军带夫人来了边城,也知道将军昨日为了夫人的住处,把裴虎等人训得灰头土脸。可真见着这位夫人站在伤兵营里,还是觉得哪哪都不对。 这位夫人太白,太细,也太干净了。她站在那里,斗篷边缘连一点尘土都没有,鬓边一支素簪衬得人越发清弱。伤兵营里血气重,药味也冲,连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男人待久了都觉得闷。她那样一个风一吹都怕病的人,站在这里,怎么看都像走错了地方。 一个胳膊缠着白布的伤兵正要换药,见姜荞歌走近半步,连忙往后缩了缩:“夫人别过来,脏,别弄着您。” 另一个伤在腿上的也忙道:“我这伤口吓人,夫人还是别看了。回头将军知道,还以为我们故意吓您。” 话音一落,旁边几人都跟着点头,姜荞歌听得出来,他们不是不让她靠近,是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孙军医也道:“夫人若实在想帮,便替老夫把那边净布理一理。药粉不要碰,伤口更不要碰。” 姜荞歌没有争辩,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药案很长,上头放着竹筐、瓷瓶、药包和剪布用的小刀。许是方才伤兵送来得急,许多东西都乱堆着。染过血的旧布还没来得及收走,新煮过的净布堆在一旁,已经烘干的和半湿的也混在一起,几个药童来回取用时,难免手忙脚乱。 姜荞歌起初只是站在边上看了一眼,便轻轻挽起袖口。 她做事很细。染过血的、洗净待用的、已经烘干的,她一样一样分开放。半湿的净布不能立刻贴伤,她便另拿了一个竹筐放在炭盆旁边烘着。已经烘干的软布则折成同样大小,齐齐整整码在药案最顺手的位置。又将药粉照着外头写的字样分成几处。止血的、消肿的、生肌的、退热的,不能混在一处。她并不擅自改军医的用药,只把摆乱的东西重新归整得一目了然。 一开始,药童还时不时往这边看,生怕这位夫人把什么药弄错了。 可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半点没乱来,反倒比他平日里急急忙忙收拾得还清楚,脸上的紧张便慢慢散了些。 姜荞歌低声问:“这几份净布,是不是该放近些?你们换伤口时拿得快。” 药童愣了一下,点头道:“是。” “那这几包药粉呢?” “止血散要放最顺手的地方,那个用得最多。” 姜荞歌便将止血散挪到药案最前头,旁边又放了一叠干净软布。她动作很轻,也不插话。可没过多久,小药童便主动把一小筐新煮过、还没整理的净布抱到她身边,小声道:“夫人,这些也劳您分一分?” 孙军医扫了这边一眼,没出声。 这便算默许了。 姜荞歌低下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她做不了什么大事,可至少现在,她不是站在那里干看着。 不多时,前头忽然又传来一阵哀嚎。 “轻点轻点!军医大爷你是想直接把我这块肉一起挖了么!” 那嗓门大得整个营帐都听得见。姜荞歌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纪很轻的士兵伤在左肩,正被按在榻上换药,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偏偏还梗着脖子不肯显得太怂,一边嗷嗷叫,一边还要嘴硬:“我不是怕疼,我是替药心疼,你再这么抹下去,这罐药都得给我用完!” 旁边几个伤兵笑成一片,连孙军医都被他气得额角直跳:“再嚎,老夫把你嘴也一起包上。” 那年轻士兵立刻闭了闭嘴,可等药布一揭,他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圈都红了。 姜荞歌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走近两步。那年轻士兵一见她过来,整个人都僵了:“夫、夫人,您别看,我这伤丑得很。” “伤口有什么丑不丑的。”姜荞歌声音很轻,“疼便疼,不必硬说不疼。” 那年轻士兵一愣。他大约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夫人,会这样一本正经地同他说疼不丢人,一时连嚎都忘了。 姜荞歌从旁边拿了一卷干净软布,没有碰他伤口,只递到他没受伤的手边:“若疼得厉害,咬着这个。你越乱动,孙军医越不好换药,伤口也越难好。” 那年轻士兵看看她,又看看孙军医,终于老老实实把软布接了过去。旁边几个伤兵本想笑他,可姜荞歌又轻轻看过去:“你们若换药时也疼,也可以用。伤口养得好,回头才能少受几回罪。” 那几人顿时不笑了。孙军医原本正要继续敷药,手刚伸过去,姜荞歌却忽然轻轻开口:“孙军医。” 孙军医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姜荞歌没有靠得太近,只指了指那年轻士兵肩侧伤口边缘,轻声道:“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对?” 孙军医皱眉:“哪里不对?” 姜荞歌抿了抿唇,谨慎道:“我只是看着觉得,伤口周围红肿得比方才那几位重些,边缘也像有些浊液。若直接敷药,药粉会不会把里头未清干净的东西闷住?” 这话一出,营帐里静了一下,小药童立刻紧张地看向孙军医,几个伤兵也都不敢笑了。 孙军医的眉头明显皱得更厉害:“夫人,军中刀伤见得多,伤口红肿也寻常。若每处都照夫人说的细细清一遍,今日这一帐人就不必换药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姜荞歌手指轻轻蜷了蜷,却没有反驳。她知道孙军医不信她是应当的。 她从前在姜家见过的,多是自己的药方、补方,最多不过替自己记一记服药后的反应。军中伤药与闺阁养身本就是两回事,她若一开口便像要指点老军医,才是真的不知分寸。 于是她轻轻道:“我不是要改孙军医的法子。只是方才我整理净布时,看见他这卷旧药布上有一点细沙。也许是我看错了。若孙军医方便,能不能再看一眼?若没有不妥,便照您的法子来。” 她说完,便往后退了半步。姿态放得很低,并没有半点要同孙军医争执的意思。 孙军医看了她片刻,脸色虽仍不算好,却到底没有立刻敷药。他低头重新拨开伤口边缘,仔细看了看,又让小药童端近灯火。 这一看,他的神色慢慢变了。那年轻士兵的伤口不深,却在靠近肩窝的地方嵌着几粒极细的砂石,混在血痂里,若不仔细看,确实容易被红肿盖过去。 孙军医沉默片刻,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热水。清创刀。” 年轻士兵一听“清创刀”三个字,脸当场白了:“还、还要再刮?” 孙军医瞪他:“不刮,等着烂在里头?” 那士兵顿时不说话了,只是脸色肉眼可见地更白。 姜荞歌见状,轻声道:“你看着我这里。” 年轻士兵愣愣抬眼。姜荞歌将一枚蜜饯放到他掌心,声音放得很慢:“疼的时候,就数数。从一数到十,数错了也没关系。你只管看着这枚蜜饯,等换完药再吃。” 那年轻士兵本就疼得慌,这会儿手里忽然被塞了枚蜜饯,表情都有些茫然。旁边几个伤兵看得眼都直了。 “夫人,还有么?”不知谁小声问了一句。 孙军医当场骂道:“闭嘴!” 营帐里顿时又安静了。 清创到底是疼的,那年轻士兵咬着布,额角很快冒了汗。姜荞歌没有上手,只在一旁替小药童递净布、换热水。血水一盆盆端下去,帐里的血腥味更浓,她脸色也微微白了些,却始终没有退。 有一回那士兵疼得手臂猛地一挣,险些碰翻药案上的小瓷瓶。姜荞歌下意识伸手扶住瓷瓶,指尖却被飞溅出来的血水沾了一点。 婢 女吓得忙低声唤她:“姑娘!” 姜荞歌也怔了一下,那一点血落在她白皙的指尖上,格外明显。 她从前连自己咳出一点血丝,都能把姜夫人吓得请太医。如今站在这满帐血气里,指尖沾了旁人的血,竟只是微微一僵,随后便拿过旁边净布,将手擦干净。 孙军医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夫人还是站远些”。 等那年轻士兵的伤口重新清洗干净,再敷上药粉、包扎好时,他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脸色发白,额角全是汗,可他这回没再乱嚎。 姜荞歌将那枚蜜饯放进他手里,轻声道:“好了。” 年轻士兵慢慢松开咬着的布,哑着嗓子道:“夫人,方才我数到几来着?” 姜荞歌想了想:“大约数到十七了。” 那士兵愣了一下,旁边几个伤兵顿时笑了,营帐里原本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些。 孙军医重新看过那伤口,脸色也缓了一点:“这回干净了。夜里再看一回,若不再起热,便无大碍。” 年轻士兵长长松了口气。他攥着那枚蜜饯,小声道:“夫人,等我伤好了,我给夫人劈柴。” 旁边有人笑骂:“就你那胳膊,先养好再说。” 姜荞歌也忍不住弯了弯唇:“好,先养好伤。” 那年轻士兵耳根红了,低头把蜜饯攥得更紧了些。 帐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谢凛不知何时到了。他原本是从中军帐出来,顺路过来看看她有没有被孙军医赶回去。谁知刚走到帐外,便听见里面一阵笑声,还听见那个小兵红着脸说要给她劈柴。 谢凛脚步顿了一瞬,他的目光透过帐帘缝隙落进去。姜荞歌站在药案旁,脸色仍白,指尖还染着一点没完全擦干净的淡红。她低头对那年轻伤兵说话时,声音轻软,唇边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谢凛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痛快。他带她来伤兵营,是让她看看能不能适应,不是让这群兔崽子围着她讨蜜饯的。 孙军医转头看向姜荞歌,他的神色仍旧严肃,语气却比方才缓了些:“夫人眼细。” 姜荞歌轻声道:“我只是碰巧看见。” “军中最怕的就是这些碰巧没看见。”孙军医道,“刀口大些反倒好办,最麻烦的便是这种不深不浅的伤,里头夹一点脏东西,外头药粉一糊,晚上便能烧起来。” 说到这里,他看向药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若不嫌这里血气重,净布、药粉这些,倒是能帮着理一理。” 这话一出,连旁边小药童都抬头看了过来。 姜荞歌怔了一下,随即点头:“不嫌。” 孙军医又道:“但还是那句话,伤口不能擅自碰,药不能擅自换。你若看见不对,先告诉老夫。” 姜荞歌认真应下:“我记住了。” 谢凛站在帐外,听到这里,眉眼间那点沉色终于缓了一线。孙军医这老头脾气硬得很,能让他出口称赞,谢凛心里竟生出一点很隐秘的骄傲。 姜荞歌在伤兵营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把净布重新分了类,将止血散、消肿散、生肌药分开放好;又替小药童记了几名伤兵的症状,谁伤在肩,谁夜里可能起热,谁换药时最容易乱动,谁怕苦却硬说自己不怕。 她还帮孙军医把几名伤兵分了轻重缓急,出血未止的先换,伤口发红的另放一边,已经包扎好的便暂且不用再挤在药案前。如此一来,原本乱哄哄的伤兵营竟慢慢顺了些,连小药童来回拿东西都少跑了几趟。 只是姜荞歌到底身子弱,站到后头时,脸色便有些发白。她自己还没察觉,孙军医已经瞥了她一眼:“夫人今日该回去了。” 姜荞歌一愣:“我还可以——” “可以什么?”孙军医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大客气的样子,“你若在老夫这里晕了,将军能把这帐子掀了。回去歇着,明日若还想来,先问过将军。” 姜荞歌被他说得耳根微热,终于没再坚持。她走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药案。方才她整理药粉时,似乎闻见其中一包消肿散有些潮闷,味道比旁的淡些。只是她今日才第一次进伤兵营,不好立刻多说太多,便只将那包药单独放在一旁。 孙军医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问:“还有事?” 姜荞歌轻声道:“那包消肿散,像是受了潮。我不确定,只是闻着和旁边几包不大一样。” 孙军医一怔,他走过去,将那包药粉拿起来,打开闻了闻,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这批药昨日刚从军需处领来。” 军需处。 姜荞歌心口轻轻一跳。从京中那匣被换掉的北地黄芪,到边镇粮价,再到如今伤兵营里这包味道不对的药粉,好像总有一些细碎的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连在一起。 孙军医将那包药粉重新包好,单独收了起来:“这事老夫会查。夫人今日先别管了。” 15. 药膳 自从进过一回伤兵营,姜荞歌便像是在边城里给自己找到了事情做。 起初她还顾着分寸,只隔一日去一回,后来见自己身子并无大碍,军医也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便索性几乎每日都往那边跑。后来孙军医见她确实不乱碰伤口,也不擅自改方,只安安静静在旁边分净布、理药粉、记几名伤兵的症候,便也渐渐不再像第一日那样防着她。 只是不防着归不防着,规矩仍旧半点没少。 “夫人,站够半个时辰便坐下。” “夫人,那边血气重,别过去。” “夫人,这药粉不能碰。” “夫人,今日时辰到了,该回去了。” 孙军医年纪大,脾气也硬,说这些话时半点不客气,倒不像在同将军夫人说话,更像在管一个不大听话的小药童。 姜荞歌也不恼,每回都轻轻应下。她知道自己能进伤兵营,已是谢凛与孙军医都退了一步。她若不守规矩,往后便再没有开口的余地。于是她每日晨起喝过药、用了早膳,便抱着药匣过去;到了时辰,无论手里还有没有事,也会乖乖回住处歇息。 只是这“乖乖”二字,也不过是相较于她从前而言。有时候药案上还差几卷净布没理完,她便会故意磨蹭片刻;有时候小药童忙得满头是汗,她也会借着“再记最后一个症候”的由头多留一会儿。孙军医起初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索性不惯着她,一到时辰便敲敲药案。 几日下来,营里那些原本一看见她便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的伤兵,也渐渐摸出了这位将军夫人的脾气。 声音是软的,性子是温的,可真说到伤口和用药,半点也不含糊。你若偷着把该换的药拖到下午,她会轻声细语问你是不是疼,问完了再温温柔柔地让军医把你按住,该洗洗,该敷敷,一样都跑不了。 于是没过多久,伤兵营里便有了句偷偷传开的闲话。 说将军夫人瞧着像朵风一吹就要散的花,真到了伤口和药汤前头,却比军医还记仇。谁敢不好好养伤,她那双眼睛一弯,笑着看你一会儿,你便自己心虚起来,简直比挨将军一句骂还不好受。 姜荞歌自己倒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慢慢习惯了伤兵营里的药味、血味和那群糙汉子大呼小叫的动静。她一开始看见伤口还会本能地抿唇,如今却已能蹲在榻边,替军医把药粉分开、把净布理好,甚至还记得哪个伤兵吃不得太燥的东西,哪个伤兵喝药时最怕苦,总得在旁边多备一盏温水。 蜜饯倒不是人人都有。谢凛知道她偷偷往伤兵营里塞过两回蜜饯后,正巧是在晚膳后。 那日姜荞歌刚从伤兵营回来,身上还沾着一点药草气。她自以为藏得很好,谁知才进屋,谢凛便抬眼看了她一下。 “袖子里藏什么了?” 姜荞歌脚步一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里明明已经空了。 谢凛坐在桌边,手边放着几封军报,神色冷冷淡淡:“别看了,味儿还在。” 姜荞歌耳根一下热了,她身上药味重,蜜饯的甜味其实很淡,也不知他是怎么闻出来的。 “也没藏什么。”她声音轻了些,“就是给阿隼留了一枚。” 谢凛眉梢微动:“又是他?”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姜荞歌却莫名听出一点不大对劲来。 她抬头看他:“他今日换药疼得厉害。” 谢凛垂眼翻过一页军报,语气淡淡:“伤兵营里疼的人多了,你那点蜜饯,是给他们压药苦,还是给他们哄嘴馋?” 姜荞歌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不是人人都有的。” 随机又赶紧补了一句:“只给年纪小的,或者实在疼得厉害的。” 谢凛看着她,她说得认真,像是在同他解释一件很要紧的事。可谢凛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没来由的不痛快。 他自然知道她是心软。她看见旁人疼,便总想拿自己那点有限的甜去哄一哄。可他想到伤兵营里那些兔崽子一个个捧着她给的蜜饯、听她温声细语地哄着换药,心里便不是滋味。 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谢凛不愿细想。 于是他说出口的话便更冷硬了些:“你自己喝药还要蜜饯压苦,倒先惦记着旁人。” 姜荞歌怔了一下,她低下眼,轻声道:“我还有。” 说完,她像是怕他不信,又从袖中摸出一枚杏脯,放在掌心给他看:“你看,给自己留了的。” 谢凛原本沉着脸,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小小的杏脯上,竟一时没说出话来。她掌心白,杏脯颜色浅黄,落在她手里,显得格外小。她像是真的在认真告诉他,她没有把自己那份甜都分出去。 谢凛喉间忽然有些发堵。 她将那枚杏脯放回袖中,低声道:“那以后我少给些。” 谢凛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谢凛嘴上嫌她折腾,实则也没真拦过。只是他每日晨起去校场,若得空便要拐去伤兵营门口看一眼;若忙得抽不开身,也要让裴虎顺道过去瞧瞧,看看夫人今日在营里待了多久、有没有站得太久、午膳到底吃没吃。 裴虎起初还不大适应这差事,总觉得自己堂堂副将,如今倒像给将军跑腿盯夫人的小厮。可等他真去瞧过几回,心里那点嘀咕便慢慢散了——没别的,只因伤兵营里那群原本一开口就能把帐篷掀翻的糙汉子,在夫人跟前竟都收敛得像换了批人。一个个说话压着嗓子,走路放轻脚,连往锅里添柴都怕火星子崩到夫人裙边。 裴虎看在眼里,回去便忍不住嘀咕:“将军,咱营里这些兔崽子,平时刀架脖子上都不见得有这么听话。” 谢凛那时正在擦刀,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道:“说明平日里你管得不够。” 裴虎:“……” 他就多余开这个口。 这一日姜荞歌照旧去了伤兵营,却发现军医帐后头的小灶间比平日更忙了些。 几口大锅都支了起来,伙夫来回搬着米袋和羊骨,几个药童把成捆晒干的药草理了又理,连平日里最会偷懒的那个小军医都蹲在灶下扇火,扇得脸都红了。姜荞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忍不住问:“今日这是在做什么?” 孙军医正低头分药,闻言抬头,额角都是热汗。他是营里待了多年的老军医,脾气不算多好,平日里训起伤兵颇有几分凶巴巴的意思,可对着姜荞歌时到底多了几分客气:“夫人来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快入冬了,得先把营里的防寒药膳章程理出来。” “药膳章程?” 姜荞歌走近了些,低头一看,见他手边放着几样常见的药材,像黄芪、陈皮、干姜之类,都是温中散寒、补气祛湿的路数,只是那几样药材的分量并不多。 孙军医拈起一片干姜,在掌心里拍了拍,叹了一声:“北地冬天来得快,营里这些兵日日操练、巡防、夜里守城,汗出完了又让风一吹,最容易伤寒。伤寒一来,不是一两个,是一倒一片。” 他说着,朝外头努了努嘴:“这几日才起了北风,伤兵营里便已有十来个咳嗽畏寒的。真等雪落下来,再想防便晚了。” 姜荞歌听得心口微微一紧。她这几日确实见到不少人咳嗽。那些士兵与她不同,咳起来也不当回事,顶多搓一把鼻子,骂一句“这风真邪性”,回头该操练还是操练,该巡夜 还是巡夜。 可她自幼病惯了,最知道风寒起初不起眼,拖起来却最磨人。 孙军医又道:“可总不能真让他们日日喝药。一来药不够,二来他们也受不住。嘴上不敢说,背地里定要把药罐子都摔了。” 他说到这里,脸色又沉了几分。前几日从军需处领来的那批伤药里,有几包已经验出受潮,暂且封存。剩下能用的药材,便更要省着些。偏偏营里伤兵多,巡防多,天气又转冷,哪哪都要用药。 姜荞歌自然听懂了这层难处。 孙军医指了指灶上那几口大锅:“所以每年这时候,便得先在饭食上动脑筋。羊汤里、粟米粥里、面汤里,想法子添几味不冲口、又能暖身防寒的东西。能顶一点是一点。” 姜荞歌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几样药材上,忽然便想起从前在姜家的日子。 她小时候身子弱,到了每年换季时,厨房里总要比平日忙上几分。她那时年纪小,只知道自己每日喝药吃补品,别的并不明白。后来大些了,才慢慢发现,厨房做给她的东西里总有些细细碎碎的讲究。譬如冬日里的粥比夏日多一分温厚,汤里总有一点不显眼的辛香,面羹入口也总是暖的。她那时嫌药苦,常闹脾气,厨房里的周嬷嬷便一边哄她,一边偷偷给她碗里多添点东西。 周嬷嬷并不是姜家世仆,原是外地买进来的妇人,家里穷得厉害,自己都说从前最怕的不是没肉吃,而是冬日里一家子挨着冻,一旦有人病了,家里便得乱套。她有一回一边替姜荞歌吹凉一碗粥,一边笑着同她说:“姑娘别小瞧这些灶头边上的法子。我们老家穷,穷人最怕生病,请不起大夫,买不起好药,便总在吃食里做文章。像葱白带着根须的,洗净了切细,丢进粥里、汤里、面糊里一点点,味儿不重,人也吃得下。冬天风大,家家都靠这个暖身子、散寒气。不是多金贵的东西,可日子久了,总比什么都不防着强。” 那时候姜荞歌年纪小,只嫌那点葱根葱须麻烦,便记了一耳朵,也没太放在心上。如今站在边城军营后厨,闻着灶上翻滚的羊骨汤味,耳边再响起孙军医那句“伤寒一来便是一倒一片”,她脑子里竟一下子便把这段旧话连上了。 她抬起头,轻声问:“军医,葱白连须可试过么?” 孙军医一愣:“什么?” “葱白带着根须。”姜荞歌蹲下身,顺手从旁边菜筐里捡起一根还带着泥的长葱,指尖点了点它白色根须那一段,“从前有位嬷嬷告诉过我,她老家穷,冬天最怕生病,便常将这种葱白连须洗净,切得细些,加进粥和汤里。量不用多,不至于一开锅便满屋子葱味,可吃着暖身,喝着也不觉得像在喝药。穷人家买不起正经药,便靠这个顶一顶。” 孙军医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他将那根葱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葱白……连须……” 旁边的小军医不明所以,小声插了一句:“师父,这不是灶下常有的么?根须这段平日不是都择了扔么?” “蠢。”孙军医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扔了就不会捡回来用?” 小军医捂着脑袋,不敢吭声了,灶边几个伙夫却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伙夫忍不住道:“孙老,这葱白倒还罢了,根须也往锅里放?那不是喂牲口的么?兵们吃惯了粗饭不假,可也不是泔水桶。” 另一个也小声嘀咕:“再说这法子谁试过?回头喝坏了肚子,算伙房的还是算谁的?” 这话一出,小灶间里便静了一瞬。 孙军医脸色一沉,刚要骂人,姜荞歌却先轻轻开了口:“你们担心也有道理。” 16. 药膳风波 那几个伙夫一愣。 他们原以为这位京城来的将军夫人,听见“喂牲口”“喝坏肚子”这样的话,便是再好的脾气,也该红了眼,或是当场恼了。 毕竟将军如今护她护得紧,谁都看得出来。前几日不过是住处窗缝漏了些风,将军便把裴虎训得灰头土脸。若夫人在这里受了委屈,谁知道将军会不会连灶台都给他们掀了。 可姜荞歌并没有恼,只把手中那根葱放回案上,声音仍旧温温软软的:“毕竟是要入口的东西,不能只凭我一句旧时听来的话,便立刻往大锅里放。先小范围试便好。” 孙军医看向她:“夫人的意思是?” “先不进全营大锅。”姜荞歌道,“只在伤兵营里挑近几日有些畏寒、咳嗽,却没有腹疾的人试一小锅。每人只半碗,量也记清楚。若无不适,再慢慢看要不要添到汤粥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葱白连须也要洗得极干净,坏的、烂的、发黄的,一点都不能留。若有一点泥腥味,便是我们没收拾好,不是法子好坏的问题。” 她想的面面俱到,连孙军医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位夫人平日里瞧着娇娇弱弱,连风大些都要拢斗篷,可真到这些细处,倒比许多粗心的药童还稳。 孙军医点头:“成。先试小锅。” 他说干便干,当即叫人另起一口小锅。姜荞歌也没闲着,洗净手后便挽起袖口,亲自同小军医一起择葱。她手生得白,指尖也细,拈着那些带泥的葱根时,怎么看都与这军营后厨不大相称。可她动作慢是慢,却很仔细,连根须里的泥都要冲净,再将发黄发烂的部分一点点剔去。 几个伙夫原本还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见她当真不是随口一说,倒也慢慢上前帮忙。只是嘴里仍旧免不得嘀咕:“这根须洗起来比羊肚还费劲。” “夫人,真要洗到一根泥丝都没有?” 姜荞歌低头看着水盆里被洗出来的细沙,轻轻道:“要入口的东西,自然要干净。” 她声音不高,几人却莫名不好再多说什么。 新方子很快煮上了火。小锅里是羊骨汤,小米粥则在另一边咕嘟咕嘟冒着泡。孙军医按姜荞歌说的,将洗净切细的葱白连须分成两拨,一拨入粥,一拨则在汤快起锅时才下,只让它在热汤里滚上一滚,留其辛香,却不至于煮得太过发冲。 锅里热气一起,原本满屋的羊膻与药味里,果然多了一层极淡的葱香,闻着竟意外地顺。孙军医舀了半碗,先自己尝了一口,眼睛更亮:“倒还真成。” 姜荞歌也跟着尝了尝。那粥入口时并不觉有多重的葱味,只在咽下后喉间慢慢浮起一丝暖意,比平日硬添干姜之类的法子温和得多。 她放下勺子,轻声道:“先别多盛。还是照方才说的,每人半碗。” 孙军医瞧她一眼:“夫人倒谨慎。” 姜荞歌认真道:“入口的东西,谨慎些总没坏处。” 试药膳的人很快挑了出来。都是伤兵营里伤势不重,却这两日有些畏寒、鼻塞、轻咳的兵。总共二十三人,每人半碗小米粥,另有十人试半碗羊汤。孙军医亲自看过名单,又让小军医先记下这些人原本的症候。 “赵六,右臂刀伤,畏寒,昨夜咳三回。” “钱顺,小腿擦伤,鼻塞,无腹痛。” “陈小五,肩伤,昨日夜里冒汗,今晨头重。” 姜荞歌站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孙军医,能不能把每人喝的是粥还是汤,也记上?用量也记。” 孙军医抬眼看她,姜荞歌解释道:“若明日有人不舒服,便能知道是哪一锅、哪一味出了问题。若无不适,也能知道哪样更合适。” 孙军医想了想,点头:“记。” 小军医便又添了一列。 那几个伤兵起初捧着碗,神情都很微妙:“这真是给我们喝的?” “葱根也能入粥?” “夫人,这东西喝了不会一开口就是葱味吧?” 姜荞歌听得有些想笑,却还是认真道:“若觉得味重,便先喝两口。实在喝不下,不勉强。” 那几个伤兵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先前那个最怕疼的小兵先端起碗,闭着眼喝了一口。 喝完,他愣了愣。 旁边人忙问:“如何?” 他又喝了一口,才道:“像粥。” 旁人:“……” “废话,这本来就是粥。” 那小兵自己也觉得这话傻,耳根一红,小声补道:“我是说,不像药。也没多大葱味。喝下去……还挺暖。” 这话一出,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动了勺子,伤兵营里一时都是喝粥喝汤的声音。有人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说“还是有点葱味”;有人喝完半碗,又舔着脸问能不能再添一点,被孙军医一眼瞪了回去;也有人喝完后坐了一会儿,搓了搓手,说胃里倒真比方才暖些。 姜荞歌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悬着的紧张也慢慢松了些。可她没有立刻高兴。小范围试成了,只能说明味道能入口。至于到底有没有用,会不会有不适,还要看夜里与明日。 孙军医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让小军医在册子上记好试食人数、用量、时辰,又让药童夜里多巡一回,看看这些人有没有腹痛、呕吐、起热或咳嗽加重。 小灶间里的事很快传了出去。原本不过是一小锅葱白粥,可传着传着,味道便变了。到了傍晚,伤兵营外头便有人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了吗?夫人今日拿葱根给伤兵营那帮人煮粥。” “葱根?那不是灶下扔掉的东西?” “谁知道呢。京里来的贵人,兴许就爱这些稀奇讲究。” “稀奇归稀奇,可咱们是军营,又不是姜家的后厨。她懂养身方,不见得懂军中饭食。回头吃坏了,算谁的?” “我听说这法子要推全营。” “全营?拿全营弟兄试药?” “嘘,小声些。将军如今护着夫人,叫人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伤兵营时,姜荞歌正坐在一旁整理今日的记录。 孙军医显然也听见了那些话,脸色十分难看:“一群嘴碎的东西。老夫还没死呢,药膳是老夫点头试的,倒全推到夫人身上。” 姜荞歌摇了摇头:“孙军医不必动怒。既然有人疑心,那便把记录做得更清楚些。” “今日试食的人数、姓名、原本症候、喝的是粥还是汤、每人用量、喝完后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夜里各是什么反应,都记下来。灶房用的米、羊骨、葱白是哪一筐,谁洗的,谁切的,谁下锅,也记下来。” 小军医听得目瞪口呆:“夫人,这也要记?” 姜荞歌点头:“要记。”她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若这法子不好,记录清楚,往后便不用。若有人不适,也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若法子本身没错,却因几句闲话便停了,那才可惜。” 孙军医看了她片刻,忽然哼了一声:“夫人这脾气,瞧着软,倒也不是一吓就缩回去的。” 姜荞歌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怕。” 她是真的怕。怕自己好心添乱,怕给谢凛惹麻烦,怕营里人觉得她拿身份压人,怕那些喝了粥的伤兵真有不适。可怕归怕,她更清楚,这时候她若躲回屋里,只会让事情更说不清。 于是这一夜,伤兵营里果然多了一本薄薄的药膳册。 孙军医亲自写了首页:“葱白连须入粥、入汤,试于伤兵营,人数三十三,药膳非药,先少量试食,观其反应。” 小军医在旁边一边记,一边嘀咕:“这阵仗,比领军需药还麻烦。” 孙军医抬手又要拍他,小军医立刻闭嘴。 谢凛来伤兵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显然刚从中军帐出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眉眼间也有未散的军务沉色。一进来,便先看见姜荞歌坐在案边,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旁边还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粥。 他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不是叫你午后便回去歇着?” 姜荞歌抬头看见他,下意识便想站起来。谢凛已经走近,按住册子边缘,低头扫了一眼。 “药膳记录?” 姜荞歌轻轻点头:“今日只小范围试了些。外头有人不放心,说我拿全营士兵试药。我想着,既然有人疑心,便把东西记清楚些。” 谢凛眸色微微一沉:“谁说的?” 姜荞歌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将军先别问这个。” 谢凛眉心压了下来,她很少这样拦他。 姜荞歌道:“他们未必是故意生事。也许只是担心。若今日因为几句话便罚人,往后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不信。” 谢凛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她脸色不算太好,显然已经坐了有一会儿。可神色却很清楚,并不是被几句闲言吓住了,也不是委屈得等他来替她出头。她是在想办法把这件事落到实处。 谢凛收回目光,语气仍旧硬邦邦的:“记可以。人也要回去歇。” 姜荞歌轻轻道:“我等孙军医巡完第一回,便回去。” “现在回。”谢凛道,“后头让孙军医记。” 姜荞歌还想再说什么,孙军医已经从旁边冒出来,毫不客气地接道:“将军说得对。夫人今日坐得够久了。再不回去,明日药膳没出事,夫人先起热了。” 姜荞歌:“……” 她只好慢慢合上册子,临走前,她又不放心地看了那册子一眼。谢凛瞧见了,直接对孙军医道:“册子留好。明日送我一份。” 孙军医应下:“是。” 姜荞歌这才跟着谢凛往外走。外头风冷,谢凛顺手将她的斗篷拢严了些,语气还是不大好听:“你如今倒是真忙。伤兵营、伙房、药膳册,一处都不肯放过。” 姜荞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道:“我只是想用不太贵、也不太显眼的法子,帮他们少病几个。” 姜荞歌又道:“营里的药材不够,若人人都喝药,肯定撑不住。葱白连须不贵,伙房日日都有,若真能顶一点,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声音轻轻的,被风一吹,像很快便要散开,可谢凛听得清楚。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她从京城出发时抱着药匣的样子。那时她说,她想自己走这一程。如今她真走到了边城,走进伤兵营,也走进这满是烟火气与药味的小灶间里,用一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葱根,想替营里的人挡一点风寒。 谢凛沉默片刻,道:“这法子若有用,便记你一功。” 姜荞歌怔了一下,连忙摇头:“不必记功。我也只是听嬷嬷说过。” “军中不看谁先听说,只看谁拿出来能用。”谢凛道。 她抬眼看他,谢凛语气仍旧很淡:“今日我去巡营,已有人说喝完粥暖和些。若夜里无事,明日便再试一日。” 姜荞歌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亮意:“真的?” “我没闲工夫哄你。” 这话实在像他,姜荞歌抿了抿唇,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谢凛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又道:“你来这里,不是白来的。” 第一夜平安过去。小军医按姜荞歌和孙军医定下的法子,夜里巡了三回。三十三名试食的伤兵里,没人腹痛,也没人呕吐。原本畏寒的几个,说夜里手脚比往常暖些;那个鼻塞的小兵早上还打了两个喷嚏,却说胸口没昨日闷。 孙军医听完,嘴角都差点压不住。 “再试一日。”他说,“还是伤兵营,不进全营大锅。” 姜荞歌也松了口气。伙房那边虽还有些不服,但见第一日没出事,倒也没再当面嘀咕。只是几个伙夫洗葱根时仍旧苦着脸,一个个像在替全营士兵洗金子。 伤兵营里的气氛倒轻快了些。昨日喝过粥的那几个士兵,今日又眼巴巴望着锅。没轮上的人也凑过来问:“夫人,今日还有没有?” 孙军医一瞪眼:“试药膳,又不是加餐,一个个急什么?” 那人小声道:“可昨日赵六说喝完挺暖。” “赵六说暖,你就暖了?”孙军医骂道,“一边去,先把伤养好。” 帐里笑成一片。姜荞歌站在案边,看着小军医把第二日试食名单记下,心里那点紧绷终于散了些。她本以为,这件事会这样慢慢试下去,若有用,便多推一点,若没用,便停下,也不妨事。 谁知第二日午后,伤兵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药童几乎是跑着掀帘进来,脸色白得厉害。 “孙军医,不好了!” 孙军医正在看册子,闻言猛地抬头:“喊什么?” 那药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巡防营那边有三个人腹痛,疼得直不起腰。还有伤兵营里两个,刚才也说肚子绞着疼。” 姜荞歌手里的笔一顿,帐里笑声骤然停了。 孙军医脸色一沉:“吃坏什么了?” 药童看了姜荞歌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声音都低了几分:“他们……他们今日都喝过葱白粥。” 这句话一落,帐中一瞬间静得像被风冻住。 外头却已经隐隐有声音传了进来。 “我就说那葱根不能乱吃!” “昨日还说没事,今日便疼成这样。” “夫人那药膳是不是有问题?” “拿伤兵营试还不够,如今巡防营也出事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杂,很快便有人压不住怒气般喊了一句:“将军夫人拿咱们试药,如今真吃出事了!” 姜荞歌坐在案边,指尖一点点凉下去,她低头看向桌上那本药膳册,昨日、今日,姓名、用量、症候、锅次、食材来源,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可此刻,那些原本用来证明谨慎的字迹,仿佛忽然都变成了压向她的证据。 孙军医已经站起身,脸色铁青:“带老夫过去!” 姜荞歌也跟着起身。 婢女忙扶住她:“姑娘……” 姜荞歌轻轻吸了一口气,脸色虽白,声音却还算稳:“把册子带上。” 她知道,风波来了。 17. 药膳背锅 伤兵营里,方才还带着笑的气氛,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姜荞歌手里的笔停在册页上,笔尖一滴墨慢慢洇开,将“第二日午后”几个字的边角染得模糊。帐外那些声音却越来越清楚,一句一句穿过帘子,砸进帐中。 “我就说那葱根不能乱吃。” “昨日还只是伤兵营,今日巡防营也喝了,果然出事了。” “夫人娇贵,哪里懂咱们这些人的肠胃?她在姜家吃的是细粥补汤,咱们吃的是军中大锅饭,这能一样么?” “嘘,小声些。” “还小声?人都疼得直不起腰了!” 姜荞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婢女急得眼圈都红了,压低声音道:“姑娘,这些人怎么能这样说?昨日明明是孙军医点了头的,您还特意叫人记了册子,哪里是拿他们乱试药?” 孙军医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他一把将手里的药杵扔回药臼里,沉声骂道:“一群没长脑子的东西!老夫还没死呢,轮得到他们把这事全推到夫人身上?” 他说完,便要往外走。姜荞歌却抱起桌上的药膳册,跟着站了起来。 孙军医回头看她一眼:“夫人留在这儿。” 姜荞歌摇了摇头:“我也去。” 孙军医眉头一皱:“外头乱着呢。” “所以我才要去。”姜荞歌声音轻,却没有退,“若我现在躲在帐里不出去,便真像是心虚了。” 她说这话时,指尖其实有些凉,她不是不怕。那些议论像细小的针,落不到皮肉上,却能一下一下扎进心里。她从京城一路到边城,最怕的便是自己成为谢凛的麻烦。如今好不容易在伤兵营里找到了能做的一点事,又因药膳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心慌。 可慌归慌,她更清楚,这件事不能由旁人替她挡过去,若谢凛来,一句军令便能压住满营闲话。可压住了,这药膳往后便再也说不清了。 孙军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哼了一声:“成。夫人既要去,便把册子抱稳了。今日能不能洗清这锅粥,就靠它了。” 姜荞歌轻轻点头,她抱着那本药膳册,跟在孙军医身后出了帐。 巡防营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腹痛的士兵被扶到一旁,有人弯着腰,脸色发白,额角全是冷汗;有人捂着肚子坐在矮凳上,疼得嘴唇都没了血色。另有两个伤兵营里的兵,也被药童扶了出来,其中一个正是昨日喝过葱白粥、还说“喝下去挺暖”的赵六。 他一看见姜荞歌,脸上先是一慌,下意识想说什么,肚子却又猛地一绞,疼得整个人往前一弯。 周遭顿时更乱。 “看,人就在这儿疼着呢。” “若不是那药膳,还能是什么?” “昨日喝了没事,今日就出事,谁知道今日锅里又添了什么?” 孙军医脸色一沉,厉声道:“都闭嘴!” 他在伤兵营多年,平日里骂人骂惯了,这一声落下,周围总算静了几分。可也只是静了几分,那些目光仍旧落在姜荞歌身上,有担忧,有迟疑,也有不满。姜荞歌站在人群前,头一回如此清楚地感觉到,原来被人怀疑竟是这样的滋味。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抱紧怀里的册子,先看向那几名腹痛的士兵。 “孙军医,先看人。”她低声道。 孙军医点了点头,也不再理会周遭闲话,立刻蹲下身替几人诊脉、按腹、问症候。小军医在一旁急急记着,药童端了热水来,又被孙军医挥手叫去拿药。 姜荞歌站在旁边听着。 几人的症状大抵相似,都是午后不久腹中绞痛,有两人已泻过一次,脸色白,冷汗多,却并无明显呕吐,也没有起热。她从前病惯了,对这些细微不适最敏感,只听了几句,心里便隐约觉得不对。 若是葱白连须入粥,量又少,按理说不该突然绞痛成这样,何况昨日三十三人试过,并无人腹痛,今日若真是药膳本身有问题,也不该只这五人出事。 孙军医显然也想到这一层,问完几人,脸色反倒更沉:“今日都吃过什么?” 一个巡防兵咬牙道:“早上吃过干饼,午后回营,喝了半碗葱白粥。” 另一个道:“我也喝了。” 赵六疼得脸色发白,声音都虚了些:“夫人,俺、俺也喝了……可俺昨日喝了没事,今日也没觉得味儿不对……” 这句话一出,旁边有人立刻道:“昨日没事,不代表今日没事。” “是啊,今日不是又多煮了一锅?” 姜荞歌抬起眼,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今日喝过葱白粥的人,不止他们五个。” 周围安静了一瞬。姜荞歌翻开册子,将早上小军医记下的名单递给孙军医:“今日伤兵营试了二十六人,巡防营十二人,总共三十八人。若药膳本身有问题,不该只有这五人腹痛。先查他们五人喝的是哪一锅,什么时辰喝的,盛粥的人是谁,喝完后还吃过什么。” 孙军医立刻接过册子,扫了一眼,转头吩咐小军医:“照夫人说的查。”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册子还不是他们自己记的……” 这话刚落,一道冷沉的声音便从人群后方传来。 “谁说的?” 众人齐齐一静,谢凛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他身上还穿着校场上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未解,显然是听见消息便直接赶了过来。裴虎跟在他身后,脸色比平日还沉,几名亲兵迅速将围着的人往外压开,留出一片空地。 谢凛目光扫过那几个腹痛的士兵,又落到姜荞歌身上。她脸色白得厉害,怀里却还抱着那本册子,站在人群前没有躲。风从帐外卷进来,吹得她斗篷边缘轻轻晃,她整个人看着依旧单薄,却没有半分要退回帐中的意思。 谢凛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那一瞬,他胸口先涌上来的不是查案的冷静,而是怒。那些人围着她,说她拿全营士兵试药,说她娇贵不懂军中饭食,说她胡闹。他来时正好听见那句“册子还不是他们自己记的”,那一刻,他几乎想将人直接拖出来。 谢凛几步走到姜荞歌面前,第一句话却不是问药膳,而是压低了声音:“脸色怎么这么差?” 姜荞歌抬眼看他。方才被众人质疑时,她尚且能撑住。可此刻谢凛一来,她心口反倒轻轻一酸,像是终于有了一处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 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便压下那点酸意,低声道:“我没事。将军,先查粥。” 谢凛看着她,眼底的冷意还压着。他自然可以立刻将所有说闲话的人按军规处置,也可以直接把姜荞歌带回去,不让她在这里受这些目光。 可她站在这里,抱着册子,明明脸色发白,却还是先说“查粥”。 她不是在等他护短,她是想查清楚。 谢凛沉默片刻,转身看向众人,声音冷得像压了一层霜。“药膳是夫人提的法子,但入锅之前经孙军医验过,试食人数、用量、症候皆有记录。今日谁腹痛,谁无事,查清楚之前,谁敢再乱攀咬一句,先领二十军棍。” 周围顿时再无人敢出声。 谢凛又看向姜荞歌:“你想怎么查?” 姜荞歌指尖微微收紧,随即低声道:“先停药膳,封锅,封米、葱白、羊骨、用水和今日所有剩粥。今日经手的人,一个都不要离开伙房。再按册子核对,出事的五人喝的是哪一锅。” 谢凛几乎没有停顿,立刻道:“裴虎。” 裴虎抱拳:“在。” “照夫人说的办。封伙房,封剩粥,今日经手的人全带过来。” “是!” 这道命令一落,周遭几人神色都变了,尤其是伙房那边的人。 伙房管事鲁大成很快便被带了过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膀大腰圆,平日管着军中几口大锅,也算有几分资历。此刻被亲兵带来,脸上既慌又不服,张口便道:“将军,夫人,伙房每日给全营做饭,从不敢马虎。今日这粥是按孙军医和夫人给的法子做的,出了事,也不能一口咬定是伙房的问题吧?” 他这话听着像辩解,实则把矛头又推回了姜荞歌身上。 孙军医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鲁大成低头道:“小的不敢有什么意思。只是这葱白连须本就是新法子,昨日才试,今日就让巡防营也喝。伙房照吩咐做,出了事,难道还要伙房担着?” 谢凛眼底寒意一压,裴虎已先一步骂道:“你说话过过脑子!” 鲁大成脖子一缩,却仍旧硬着头皮道:“小的只是实话实说。” 姜荞歌看了他一眼,她没有恼,也没有急着反驳,只轻声问:“今日一共煮了几锅?” 鲁大成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才道:“两锅粥,一锅汤。” “出事的人喝的是哪一锅?” 鲁大成道:“这……都是一处灶上煮的,谁还分得那么细?” 姜荞歌翻开册子:“分得清。第一锅,辰时三刻出锅,伤兵营二十六人各半碗。第二锅,午时一刻出锅,送巡防营十二人,伤兵营另添十人。腹痛的五人,都在第二锅名单里。” 鲁大成脸色微微变了,孙军医立刻看向小军医。小军医抱着册子跑回来,喘着气道:“核过了。第一锅二十六人无人腹痛。第二锅共二十二人,眼下腹痛五人。没喝第二锅的,都无事。” 周遭顿时一静。 姜荞歌又问:“两锅用的葱白,是同一筐么?” 鲁大成道:“是。” 孙军医立刻命人将那筐剩下的葱白连须取来。姜荞歌上前一步,低头看了看。那筐葱白是她昨日便叮嘱过要细洗的,根须白净,坏的、烂的都被剔去,筐底也没有泥沙。若两锅都用了这一筐,第一锅无事,第二锅却出事,便更不像是葱白本身的问题。 她指尖轻轻拂过筐沿,忽然问:“第二锅除了米、水、葱白,还添过别的么?” 鲁大成立刻道:“没有。” “羊骨汤呢?” “汤另煮的,没出事。” “那第二锅粥为何比第一锅稠?” ? 18. 风波平息 鲁大成脸色彻底一僵。姜荞歌抬眼看他,声音依旧不高:“今日午后我看过第二锅。第一锅粥水分明,入口清淡。第二锅却更稠,颜色也略深些。我当时以为是熬得久了,便没有多问。如今想来,若米、水、葱白都一样,不该差这么多。” 孙军医听到这里,立刻反应过来,转头道:“把第二锅剩粥端来!” 剩粥很快被端上来。 那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浆。姜荞歌只低头闻了一下,眉头便轻轻皱起。 除去葱香之外,还有一股很淡的陈腐味。像是豆粉放久了,又被热粥熬开,才浮出来的一点油败气。 孙军医也闻到了,脸色顿时沉下去:“这里头添了豆粉。” 鲁大成脸色发白,连忙道:“是、是添了一点,可只是为了让粥稠些。巡防营那边人多,粥若太稀,喝了不顶饿。军中往年也不是没这么做过。” “谁让你添的?”谢凛问。 鲁大成被那声音冻得一抖:“小的……小的看粥少,便让人添了半瓢。” 姜荞歌轻声问:“豆粉从哪里来的?” 鲁大成张了张嘴,竟一时没答上来。 裴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问你话呢。” 鲁大成脸色越发难看:“就、就是伙房后头放着的豆粉袋。” “带路。”谢凛冷声道。 一行人很快转到伙房后头。伙房里几口大锅已经被封住,灶下柴火尚有余温,空气里还混着粥香、葱香和一股并不明显的陈腐味。几个伙夫都被亲兵看着,个个脸色发白。 鲁大成指了指靠墙的米袋:“豆粉原就在这边。” 亲兵翻了一遍,却只找出两袋封好的豆粉,袋口干净,气味也正常。孙军医打开闻了闻,摇头:“不是这个。” 姜荞歌站在一旁,目光慢慢扫过伙房,她不熟悉军中伙房,却熟悉厨房。 姜家厨房里,什么东西新开过,什么东西被挪过,什么东西原本该放在何处,周嬷嬷一眼便能看出来。她从前虽不管事,却常因病待在小厨房里看人给她熬粥煎药,久而久之,竟也学会了一点看这些细处的本事。 她忽然看向灶后柴堆。那里堆着劈好的木柴,旁边放着几个空麻袋。麻袋本该扎紧收起,可其中一个却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露出一角湿痕。 姜荞歌轻声道:“那边。” 谢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裴虎立刻上前,一把将那只麻袋扯了出来。麻袋里果然还有小半包豆粉,外头用油纸裹着,纸边已经被水汽浸得发软。 孙军医接过去,打开一闻,脸色当场变了。 “霉粉。” 他又用指尖捻了一点,借着光看,只见粉末里隐隐有细小黑点,闻着也有一股明显的油败陈腐气。 “这东西哪里来的?”孙军医怒道,“这种霉变豆粉,平日里喂牲口都嫌糟践。你们竟敢往士兵锅里放?” 鲁大成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将军,小的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这是霉的!午时粥不够稠,小的叫阿柴去取豆粉,他取回来的就是这个。小的只看了一眼,以为是新开的袋……” “阿柴是谁?”谢凛问。 伙房里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小伙夫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原本躲在几个伙夫后头,此刻被众人目光一逼,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裴虎一把将人拎出来:“问你呢!” 阿柴吓得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小的、小的只是照吩咐取豆粉,小的也不知道会这样!” 谢凛声音沉得厉害:“谁吩咐你的?” 阿柴浑身发抖,眼睛却下意识往鲁大成那边瞟。鲁大成怒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只叫你取豆粉,没叫你拿霉粉!” 阿柴哭丧着脸:“可、可是午时有人说,孙军医嫌葱味重,让添一点豆粉压味。还说灶后的那包就是备好的,让我别拿错。我以为是孙军医吩咐的……” 孙军医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老夫何时说过这种话?” 阿柴几乎要哭出来:“那人穿着药童短褂,低着头,小的没看清脸。他还说夫人那边急着要,若耽误了,孙军医要罚我。” 姜荞歌的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有人假借孙军医之名,让伙房在第二锅粥里添霉变豆粉。 腹痛便不是意外,是有人冲着这锅药膳来的,更准确地说,是冲着她来的。 周围原本还怀疑药膳的人,这会儿脸色也都变了。那几个腹痛的士兵被药童扶着,虽仍疼得厉害,却也听懂了大半。 赵六咬着牙,声音虚弱地骂了一句:“哪个缺德玩意儿,拿咱肚子害夫人?” 孙军医立刻瞪他:“你给老夫闭嘴,留着力气疼。” 赵六:“……” 姜荞歌听见这句,原本紧绷的心竟被扯得松了一点。 谢凛却没有半分松色,他看向阿柴:“人呢?” 阿柴抖着道:“小的不知道。后来伙房忙,小的再没见过他。” 谢凛冷声吩咐:“查今日进出伙房的人。伤兵营药童、军医帐杂役、伙房帮工,一个个核。营门、后厨、药房,谁在午时换过衣裳,谁身上有豆粉味,全查。” 亲兵立刻领命,裴虎又在灶后翻了翻,很快从柴堆缝隙里摸出几枚铜钱和一角碎银。 他脸色一沉:“将军。” 谢凛接过那角碎银,看了一眼,眸色更冷。银子不多,却用油纸包过,油纸边上还有一点细细的黑色粉末。显然不是伙房日常的钱物,而是有人临时塞在这里,给动手的人留的。 阿柴看见那角碎银,脸色更白:“这、这不是我的!小的不敢收!” 谢凛没有理他,只道:“押下去。” 阿柴立刻被亲兵拖走,鲁大成也一并被看住。伙房其他人虽暂未定罪,也都被留在一旁等查。 真相到了这一步,已算清楚了大半。 药膳方子本身没有问题。第一锅无人不适,第二锅被人添了霉变豆粉。出事的五人,都喝过第二锅。锅、食材、经手之人皆有记录,想赖也赖不掉。 孙军医很快给腹痛的几人开了药,所幸发现得早,几人虽疼得厉害,却没有性命之忧。喝下药后,腹痛渐渐缓了些,脸色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吓人。 只是伤兵营外的气氛仍旧沉着,方才那些攀咬姜荞歌的人,如今一个个都不敢抬头。 赵六缓过劲来后,扶着肚子便想从榻上爬起来,被孙军医一把按回去:“你又想做什么?” 赵六白着脸,看向姜荞歌,声音有些哑:“夫人,方才俺听见他们说那些话了。俺、俺没信。” 赵六又急着补了一句:“俺就是疼得说不出话。夫人昨日给俺们记册子,喝多少都记了,肯定不是乱试药。” 旁边另一个巡防兵也低声道:“夫人,是我们错怪您了。” 一开始还只是两三个人 开口,后来陆续有人低头行礼。 “夫人,方才是我们嘴快。” “是我们没查清便乱说。” “请夫人责罚。” 那些声音粗哑、笨拙,却比先前的质疑更叫人胸口发酸。 姜荞歌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怀里的册子重得厉害。她其实是委屈的,方才那些话,她不是没听见,也不是不难受。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些士兵,一个个都还带着伤,甚至那几个腹痛的人脸色还白着,她又发不出什么脾气来。 他们被人拿来做了刀。 她也是。 半晌,姜荞歌才轻声道:“不必同我赔罪。你们腹痛是真,担心也是真。只是往后若再遇见这样的事,先查清楚。” 她顿了顿,看向桌上那本药膳册:“我也会记得更清楚些。” 孙军医在旁边听得胡子一抖:“还记?今日这样还不够清楚?若不是夫人这册子,眼下还在同他们吵葱根能不能吃呢。” 众人一静,随即有人小声道:“夫人那册子,确实有用。” “比我们营里点卯册还细。” “就是字小了点。” 孙军医抬手就要骂,那人连忙缩回去。 姜荞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叫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终于松开了一点。 谢凛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她脸色依旧白,指尖也还凉,可她没有哭,也没有躲进他身后。她站在人群前,先封锅,后查册,再问锅次、食材、经手之人,一步一步将那口扣在自己身上的黑锅揭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看见了她身上那点极细却不断的韧劲。 她娇是真的娇,可真到了事上,也是真的能站住。 等众人散去,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伙房被封,鲁大成与阿柴暂押,亲兵还在查那个假扮药童的人。药膳暂时停用,等所有食材重新查验后,再由孙军医定夺是否继续。 姜荞歌走出伤兵营时,脚下微微一软。 谢凛几乎立刻伸手扶住她。 “现在知道腿软了?”他声音沉沉的。 姜荞歌扶着他的手臂,轻轻缓了口气:“方才不能软。” 谢凛看着她,脸色不大好看:“你倒是分得清时候。” 这话听着像训人,可姜荞歌已经能听出里头压着的担心。她低下眼,轻声道:“将军方才没有直接把我带走,也没有直接替我把那些话压下去。” 谢凛沉默片刻,道:“你不是想查清楚?” 她点了点头。 “那便查。”谢凛道,“我若那时把你带走,这事往后便永远说不清。” 姜荞歌心口微微一动,她其实知道谢凛一开始是想护她的。 他一来时,眼神冷得吓人,像是下一刻就能把所有说闲话的人全拖出去打军棍。可最后,他还是问了她一句:你想怎么查。 姜荞歌低声道:“多谢将军。” 谢凛眉头一皱:“又谢?” 谢凛看着她,语气不算温柔,却很认真:“今日这事,你自己查清的。我只是叫他们闭嘴。” 这话说得太像他,半点不肯承认自己做了什么多要紧的事,仿佛方才他站在人群里替她立住位置,只不过是顺手叫人安静些。 姜荞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可若没有将军,他们也不会听我慢慢查。” 谢凛看她一眼:“所以你往后查事,先叫我。” 19. 家书 药膳那场风波过去后,伤兵营里的人待姜荞歌,便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先前他们敬她,多半是因着她是将军夫人,是谢凛一路亲自带进边城、又亲口护着的人。那份恭敬里有分寸,也有拘谨,像是远远隔着一层,不敢冒犯,却也不敢真靠近。如今却不同了。如今他们再看她,眼里便多了几分实打实的信服。毕竟那回若没有她抱着册子站出来,一笔一笔把锅次、食材、经手之人全理清,药膳这口锅最后究竟会扣到谁头上,还真说不准。 于是这几日她再去伤兵营,沿路碰见的人打招呼时,声音都比从前自然些。 有人捧着药碗经过,会老老实实停下叫一声“夫人”;有人伤口换过药后,会挠挠头,硬邦邦地补一句“昨日那粥,俺娘若会做就好了”;还有人明明只是小腿擦伤,也非要在她经过时把腰背挺直几分,活像这样便算给她看了个精神。 姜荞歌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后来见他们只是笨拙地表露善意,倒也慢慢习惯了。 她每日仍照旧往伤兵营去,帮着孙军医记症候、分净布、看伤兵饮食,只是如今多了些旁的事——譬如替识字不多的兵看看家里捎来的旧信,譬如记下哪个兵想托边商回乡时带一点银钱,譬如叮嘱伙房给某个伤得重的兵少放点盐。 这些事都不算大,却零零碎碎地将她同边城、同军营,真正一点点拴在了一处。 谢凛对此,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他嘴上照样嫌她操心太多。晨起见她抱着药匣要出门,便会沉着脸来一句“今日又去?你倒比巡营的还准时”;傍晚若她回来得晚了些,他又会冷冷问一句“伤兵营离住处又不远,怎么走得跟打了场仗似的”。可嫌归嫌,该让裴虎去看她吃没吃午膳、站久了没,还是一样不落。甚至这几日她用的手炉里,炭都被换成了更耐烧也更稳当的细炭,连婢女都偷偷说,这定是将军特意吩咐过的,不然边城这种地方,谁还会管手炉里的炭是粗是细。 姜荞歌听了,只抿唇轻轻笑,也不去拆穿。 她如今已很会听谢凛的话里话外了。他说“你倒忙”,多半便是真在看她忙;他说“少折腾”,多数时候也只是怕她把自己折腾进药锅里。旁人待她的好意,大多是摆在明面上的,唯独谢凛,总像是把那些照看藏进了嫌弃里,需得你自己慢慢去捡。 这一日下午,伤兵营里比往常安静些。 该换药的换过药了,该巡看的也巡过一轮,孙军医正坐在案边皱着眉看近几日伤兵症候,帐内除了药杵轻轻磕碰药臼的声音,便只剩下火盆里炭偶尔炸响的细响。姜荞歌坐在旁边,低头替他理那本药膳册,正将“咳嗽减轻”“夜里无腹痛”“手脚渐暖”这些零散记载重新誊抄整齐,门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了一角。 姜荞歌抬头,便看见那位最小的伤兵站在门口,是阿隼。 他前几日肩上挨了一刀,伤不重,却因年纪小,恢复得比旁人慢些。也是他,喝药最怕苦,每回一闻见药味,脸便先苦下来半分,偏偏嘴上又还要硬撑,说自己不是怕苦,只是觉得军医熬得太浓,浪费药材。姜荞歌起初也被他这套说辞骗过,后来才发现,他分明就是怕苦得很,只是抹不开脸。 阿隼站在门边,似是还在犹豫进不进来。 他生得与营里那些汉人大兵不大一样,眉骨深些,鼻梁也更挺,眼睛的颜色偏浅,落在日头底下时隐约带一点淡茶色。许是年纪尚小,也许是伤后脸色还未养回来,那张脸落在一群北地糙汉子里,倒显得过分白净了些。可他身量并不矮,只是瘦,肩膀也还没完全长开,裹在军中统一的短袄里,竟莫名有种病后初愈的可怜相。 据说是从边市那头收进营里的,平日汉话说得还算顺,只偶尔急了,尾音会带上一点边外人的口气。姜荞歌先前便觉得,他看着比其余人都更安静些。旁人受了伤,要么嘴上骂天骂地,要么龇牙咧嘴同旁人逗趣,独他总抱着药碗缩在榻角,垂着眼不怎么说话。偏偏等她一走过去,他又会立刻抬头看她,目光很乖,像只受了伤却仍忍着不叫的小兽。 此刻他站在门边,见姜荞歌看过来,先是愣了下,随后耳根便慢慢红了,低声道:“夫人。” 姜荞歌放下手中的笔:“怎么站在那儿?进来呀。” 阿隼这才慢慢走进来。走近了,姜荞歌才发觉他今日药已经喝过了,手里却还紧紧捏着一只折起的旧纸角,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大敢说。孙军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肩上的伤今日换过药没?” “换过了。” “药喝了没?” “也喝了。” “那你杵在这儿做什么?” 阿隼被问得脖子一缩,下意识朝姜荞歌看了一眼。姜荞歌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先软了三分,温声道:“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阿隼抿了抿唇,好半晌,才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小声道:“我……我想请夫人帮我写封家书。” 这话一出,姜荞歌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便漫上点柔和来。 原来是家书。 这营里识字的兵不是没有,可大多写出来的话同军报似的,平平硬硬,若是报平安还凑合,若真要写些贴心的话,便未免太直。她自己倒也替两三个年纪大些的伤兵润过两回书信,可那都是别人先递了草稿上来,再请她帮着改一改。像阿隼这样红着耳朵、专门跑来请她“帮忙写”的,倒还是头一个。 姜荞歌笑了笑:“自然可以。你想写给谁?” 阿隼眼神微微一动,低声道:“写给我阿娘。” 他说“阿娘”两个字时,声音明显更轻了些,像一提起家里,整个人便都柔下来。姜荞歌看着他,忽然便想起自己离京前夜,姜夫人站在她身后那双发红的眼。边城离家太远,军中这些孩子年纪再小,背后也总有人在盼着。 她轻声道:“那你坐下来慢慢说,我替你写。” 阿隼应了声“好”,可真坐下来时,反倒更紧张了。他坐在矮凳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是生怕自己一动便要碰乱什么似的。偏偏他那张脸本就长得白净,又带着一点不像汉人的深邃轮廓,这样端端正正坐着时,竟真有点无辜得过分的意思。 姜荞歌提起笔,先替他铺好纸,温声问:“你家里还有谁?” “阿娘,阿姐,还有一个弟弟。”阿隼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弟弟还小,什么都不懂,只会跟 着阿姐跑。” “那你这封信,想同他们说些什么?” 阿隼想了想,低声道:“先说我一切都好。” 姜荞歌点点头,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儿近来安好,勿念。” 她写字极好,笔势清秀又稳,落在粗黄信纸上都透着一股细致。阿隼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眼睫轻轻颤了颤,忽然小声道:“夫人写得真好。” 姜荞歌被他说得一笑:“你若也想学,等你伤好了,我可以教你几个常用的字。” 阿隼闻言,眼睛像是一下亮了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 他抿了抿唇,像是想笑,又像是不敢笑得太明显,只低低应了一声“好”。那模样落在姜荞歌眼里,倒越发像个年纪小又懂事的孩子。她心里更软了些,便继续问:“还有呢?要不要告诉你阿娘,你如今在军中吃得饱、穿得暖?” 阿隼这回却沉默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道:“可以写……我过得很好。营里不缺衣食,将军待兵也不薄。只是别写我受伤的事。” 姜荞歌抬头看他:“怕你阿娘担心?” 阿隼点点头,轻声道:“她胆子小。若知道我受了伤,夜里定睡不着。” 这一句说得太真,姜荞歌心头微微一酸,提笔时便将字写得更缓了些。她替他写“儿在军中一切安稳,饮食无缺,将军治军虽严,却从不苛待军士”,写完又顿了顿,抬头问他:“这句可要加上?” 阿隼看着那行字,眼底有一瞬极淡的波动,随后便点了点头:“加上。阿娘若知道这里有人照看我,会安心些。” “那你阿姐和弟弟呢?可有话要带?” 阿隼这回想得更久些,久到姜荞歌都忍不住以为他是不是词穷了。谁知下一刻,他却慢慢道:“帮我同阿姐说,别总由着弟弟冬日里赤着脚往外跑。也同她说……我今年攒了点银子,若边商得空南下,会托人带回去一些。” 姜荞歌一边写,一边听他说这些细细碎碎的家常小事,只觉得这封家书好像一下子便有了温度。军中大多男人写信,无非就是“我安”“家里可好”“银钱已托付”,寥寥数语便完了。阿隼却不一样,他说得很细,会记得弟弟总爱赤脚乱跑,也会记得阿娘最怕他报喜不报忧,还会认真想,写得太轻松会不会反倒显得假。 于是这一来一回,一封家书便写得比寻常都久。 “这里要不要再添一句?”姜荞歌指着纸上那行“边城天寒,然衣裘足用”问。 阿隼俯身凑近了些,低头看她笔下那几个字。他靠得近,身上有一点刚喝完药后残留的苦味,还有极淡的皂角香,大概是今早才换过衣裳。姜荞歌倒未多想,只将纸朝他那边让了让:“你看看,这样写你阿娘会不会更放心?” 阿隼认真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会。” 说完这句,他却没立刻退开,反而又望向她写的后头几行,轻声道:“夫人能不能再替我加一句?” “什么?” “就写……这里也有人待我很好。”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她听出什么来似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然阿娘总会觉得,我在边城一个人。” 20. 吃醋 姜荞歌的笔尖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他,见他坐在矮凳上,明明已经是能提刀上阵的年纪了,偏偏这会儿神情仍旧带着点掩不住的少年气,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竟让人很难说出个“不”字。她心里一软,便当真替他添了一句:“营中同袍和睦,亦有长官照拂,儿身边并非独自一人。” 阿隼看着那行字,过了片刻,忽然轻声道:“夫人也很好。” 这话来得突然,姜荞歌一时没接上。倒不是因他语气暧昧,而是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个心思简单的小少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全无半点旁的盘算。姜荞歌耳根微微一热,笑着道:“我不过替你写封信,怎么就算很好了?” “因为别人不会这样替我写。”阿隼垂了垂眼,轻声道,“他们写出来的东西,都像在记帐。” 姜荞歌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军中识字的人大多这样,你别笑话他们。” “我没笑话。”阿隼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夫人写的字,像能叫人心里暖一点。”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风一吹便要散。可也正因如此,那点属于少年人的认真和依赖,反倒被衬得格外清楚。姜荞歌看着他,心里头那点把他当“小弟弟”一般的怜爱便又重了两分。她低头将最后几句誊好,又细细吹了吹墨,才将信纸递给他:“你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 阿隼接过信,双手捧得很小心,像是接过了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他低头看了许久,久到耳根都一点点红了起来,才很轻地说了一句:“若阿娘收到这封信,一定会高兴。” ?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姜荞歌还未来得及回头,门帘便已被人从外头掀开,随之卷进来的,是一道夹着寒风的高大身影。 谢凛站在门口,眉眼间还带着外头未散的冷意,显然是才从校场或中军帐过来。 他原本大约只是顺路来伤兵营看一眼,谁知一进来,先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姜荞歌坐在案边,案上铺着纸笔,阿隼坐在她身侧不远,手里捧着一封刚写好的信,耳根泛红,神情乖得不像话,整个人离她近得几乎只差再凑半寸。 谢凛脚步当即顿了一下。 营帐里忽然静了。 孙军医原本正在另一边碾药,见状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下动作却慢了半分,显然也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那边两个原本正在换药的伤兵更是立刻噤了声,连哼唧都不敢再哼。 谢凛目光先落在阿隼身上,随后才慢慢转向案上那封家书,最后又落回姜荞歌脸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平白叫人觉得后脊一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姜荞歌还未答,阿隼便已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大约也知道自己这副凑得近了些的样子叫人误会,忙低头道:“回将军,属下想请夫人帮忙写家书。” “家书?”谢凛淡淡重复了一遍,目光却还停在那少年身上,像是并未因此消气,“营里识字的人都死光了,要你跑来找夫人?” 阿隼被他这一句说得脖子都缩了下,耳根更红了,低声道:“属下……属下嘴笨,怕自己说不明白。营里几位识字的哥哥写信都写得太简,像军报,我阿娘看了会更担心。” 这话说得很低,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窘迫。再配上他那副本就生得乖顺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被将军一问便快要吓住的可怜相。 姜荞歌心里先是微微一动,随即便下意识替他解围:“将军,他只是想写得细一些。左右我今日也无别的事,帮他写一封,不费什么工夫。” 谢凛闻言,目光慢慢落到她脸上。 她替阿隼说话时,神色是柔和的,声音也轻,连看向那小子的眼神都带着点她平日里很少露出来的怜惜。那份怜惜,谢凛先前倒不是没见过——她看伤兵、看年幼些的兵,向来都这样。可今日本就不知怎么了,他偏偏看得格外清楚,也格外不顺眼。 “你倒是谁都肯费工夫。”他淡淡道。 这话听着没什么情绪,可姜荞歌却莫名从里头听出一点不痛快。她微微一怔,尚未来得及细想,那边阿隼已更低地垂了头,小声道:“是属下打扰夫人了。属下这就走。” 他说着,便将那封家书小心折好,像是真要退下。那模样看着要多懂事有多懂事,像是明知自己不该多占夫人一点工夫,却还是因太想念家里才厚着脸皮来求一回。 姜荞歌心里更软了些,便道:“不打扰,已经写完了。” 阿隼闻言,抬眼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便又亮了亮,像是方才那点委屈一下子都被她一句话安抚住了。他低低应了一声“多谢夫人”,耳根还是红的,那份感激和依赖几乎写在脸上。 谢凛站在一旁,看得眉峰微微一压。 他原本只觉这小子年纪轻、伤未好,瞧着有些没出息。可如今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很莫名的不快。像是自己不过离开片刻,伤兵营里便又多了只会眼巴巴望着夫人的小狼崽子,偏偏还装得一副乖顺无害的样子,叫人连重话都不好说。 “信写完了,便滚去换药。”谢凛冷冷开口。 阿隼被他这一句震得立刻站直了些,忙应道:“是。” 可应完,他却还不忘将那封信仔仔细细收入怀里,动作轻得仿佛生怕揉皱一个字。临走前,他又抬头看了姜荞歌一眼,声音放得很轻:“夫人,等信寄出去……我若收到回信,能不能再请您帮我看看?” 这问题问得可怜巴巴,又规矩得很。姜荞歌几乎是本能地点了头:“自然可以。” 阿隼脸上这才真正露出点笑意来,低声道了谢,转身退了出去。 谢凛的目光跟着那道背影出门,直到门帘落下,才缓缓收了回来。 姜荞歌总觉得他这会儿脸色比方才更沉了些,便试探着唤了一声:“将军?” 谢凛垂眼看她,半晌,忽然道:“他多大了?” 姜荞歌一愣:“谁?” “方才那小子。” “阿隼么?”姜荞歌想了想,道,“大约十七八岁吧。我也没细问。” 谢凛冷笑了一声:“十七八岁,倒很会给自己找人写信。” 这话一出,姜荞歌便终于品出一点别样的味道来。她抬头看着谢凛,见他明明还是那张冷脸,可那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别扭却压都压不住,心里忽然便有点想笑。 “他年纪小,又受着伤,想给家里写封信,也不算什么。”她轻声道。 “营里年纪小的多了去了。”谢凛面无表情,“怎么没见个个都来找你?” 姜荞歌差点真笑出声。 她先前只知道谢凛护短、凶人、训兵时不讲情面,倒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不咸不淡地同个小伤兵较劲。偏偏他自己还不肯承认,只板着脸,说得像是在讲道理。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将军这是……连小孩子的醋都要吃么?” 这句话一出口,营帐里瞬间安静得连火盆里炭裂开的轻响都听得见。 孙军医原本还在碾药,这会儿药杵都险些偏了一下。他咳了一声,十分识趣地抱起药臼往另一头挪了挪,连旁边两个换药的伤兵都不约而同把头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被子里。 谢凛盯着她,半晌都没说话。 姜荞歌也是说完才后知后觉地耳根发热,正想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去收桌上的笔纸,下一瞬,便听见谢凛低低嗤了一声:“醋?他也配?” 这话说得仍旧很硬,很不屑。可不知为何,姜荞歌却更想笑了。她低着头,唇角压都压不住,只能轻轻“哦”了一声,偏偏这一声里头的笑意太明显,谢凛想装听不出来都难。 他看着她低头收信纸的样子,耳边还留着方才那句“将军这是连小孩子的醋都要吃么”,只觉得胸口那点原本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竟被她这一句话点得更明白了些。可明白归明白,他又绝不可能真认。 于是到最后,他也只冷着脸道:“营里这些半大不大的小子,最会装乖卖惨。你少被他两句软话哄去。” 姜荞歌闻言,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笑:“可他方才也没说什么软话呀。” 谢凛面无表情:“那是他嘴笨。” “将军倒是很会看人。” “比你会。” 这话落下来,姜荞歌终于还是轻轻笑出了声。 她笑得不算大,却足够将方才那点别扭气氛冲淡了大半。谢凛站在那里看她,原本还板着的神色不知 不觉也松了一线,只是嘴上仍旧硬着:“笑什么?” “没什么。”姜荞歌低下头,将那几张没用完的信纸整整齐齐叠好,声音却轻得发软,“只是觉得,将军如今倒越来越像边城里那只最不好惹的大狼狗了。” 这比喻一出来,旁边本就憋笑憋得辛苦的孙军医差点没忍住,赶紧低头狠狠干咳了两声。 谢凛:“……” 他大约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比,脸色当即沉了沉,偏偏又发作不得。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如今胆子倒是越发大了。” 姜荞歌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竟半点不怕,还轻轻应了一声:“大约是将军惯的。” 这一句比前头那句“大狼狗”还更要命。 谢凛看着她,喉结缓缓滚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说出什么来。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着脸转过身,像是懒得再同她计较似的丢下一句:“今日待得够久了,回去。” 姜荞歌抬头:“可我还没誊完药膳册。” “明日再誊。” “还有两页。” “半页也不行。” 姜荞歌:“……” 她只好合上册子。 起身时,她伸手去拿药匣,谢凛却先一步拿了起来。 姜荞歌怔了一下:“将军,我自己可以。” 谢凛看了她一眼:“你今日写了半个时辰家书,手不酸?” 姜荞歌耳根又热了,他果然还在计较那半个时辰。 孙军医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 谢凛冷冷扫过去:“孙军医很闲?” 孙军医立刻低头翻医案:“不闲,不闲。” 姜荞歌没忍住,唇角又轻轻弯了一下。 谢凛看见了,脸色仍旧冷着,手里却已经拎着她的药匣往外走。姜荞歌跟在他后头,她心里头那点柔软和欢喜,便也跟着一点点涨满了。 她垂下眼,唇边一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谢凛走出几步,像是察觉到她在笑,回头看她:“又笑什么?” 姜荞歌摇了摇头:“没有。” 谢凛看着她,显然不信。 姜荞歌便轻声道:“只是忽然想到,今晚我也该给家里写封信了。” 谢凛脚步微顿:“写什么?” 姜荞歌想了想,声音放得很轻:“写我一切都好。边城虽冷,但住处很暖。伤兵营里的人也很好。还有……” 她看了谢凛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还有,将军待我也很好。” 谢凛握着药匣的手指微微一紧。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姜荞歌斗篷边角,也吹动谢凛玄色衣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着声音道:“写信便写信,少写这些没用的。” 姜荞歌低声道:“这不是没用的。我阿娘看了,会放心。” 谢凛看着她,她说得很认真,像是真的把“他待她很好”当作一件要写回家里、让母亲安心的事。谢凛心头那点因阿隼而起的不快,忽然就这么被她一句话轻轻压了下去。他移开目光,声音依旧硬:“随你。” 姜荞歌忍不住弯了弯唇,两人一前一后往住处走。 远处校场的兵器声渐渐低了,边城暮色沉下来。谢凛手里提着她的药匣,走得很慢,慢到姜荞歌不用小跑,也能稳稳跟上。 而伤兵营门口,阿隼站在帘后。他捏着那封家书,站在廊下的风里,指尖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白。信纸被他贴在胸口,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仿佛还能留着一点方才的暖意。他先前站在帐里时,分明能看出姜荞歌待自己是柔和的,是怜惜的,可谢凛一出现,那种只属于将军与夫人之间的熟稔与亲密,便又清楚得叫人没法忽视。 阿隼垂下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上头的墨迹已经干了,他指腹轻轻抚过其中一行——营中同袍和睦,亦有长官照拂,儿身边并非独自一人。 少年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仍旧干净得像个终于得了糖的小伤兵。 只是他将信纸收入怀中时,手指在胸口停了停,那里隔着衣料,藏着的不是药,也不是蜜饯。 而是一点他自己都还未完全明白的、悄悄生出的贪恋。 ? 21. 学字 自那封家书写过之后,阿隼来伤兵营的次数,便明显比从前更勤了些。 起初姜荞歌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这孩子年纪小,伤又还没好利索,本就比旁人更容易生出些依赖来。何况那日他捧着家书走时,眼里那点压不住的欢喜太真,连孙军医都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总算像个活人了”。于是第二日再见他抱着一块削得还算平整的小木板,规规矩矩站在帐门口时,姜荞歌心里先浮起的,也只是些微诧异。 “夫人。”阿隼站在门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耳根都微微发红,“我想……学几个字。” 姜荞歌一怔:“学字?” 阿隼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怕以后阿娘回了信,我连封皮都认不得。也想学会写‘平安’、‘勿念’、‘回信’这些。下次……下次就不用总来麻烦夫人了。” 他说“下次就不用总来麻烦夫人”时,目光却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得没多少底气。那副模样实在有点可怜,连抱着木板的手都规规矩矩收在身前,活像个来学认字的小学生。姜荞歌看着他,心里便先软了三分,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只笑着点了点头:“好。那你过来,我先教你最常用的几个。” 阿隼眼里一亮,几乎是立刻走了过来。 他坐在矮凳上,背挺得直直的,手里那块木板搁在膝头,像是在等什么大事。姜荞歌从案边拈了支炭笔,先在木板上写下“阿娘”两个字。她写得慢,也很认真,边写边同他说:“这是‘阿’,这个是‘娘’。你先记住轮廓,不用急着写得像我这样。” 阿隼低头看得很专注。 他的五官本就比营里那些汉人大兵更深一些,眼睛颜色也浅,垂眸时长睫压下来,竟显得有些过分安静。姜荞歌以前只觉得他比旁人乖,如今离得近了,才发觉他其实生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锋利英气的好看,而是更偏清俊、柔和,甚至有点像没长开的少年。也正因如此,他低头学字、抿着唇认真看的样子,便更叫人容易生出怜惜来。 “会了吗?”姜荞歌问。 阿隼抬头看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记住一点点。” 姜荞歌被他说笑了,便索性又在旁边写下“平安”“回信”“勿念”几个词,挨个念给他听。阿隼学得很认真,笔拿得却不大对,指节一紧,倒像是在握刀柄。姜荞歌看了两眼,忍不住伸手替他正了正:“不是这样。你写字时别用这么大力气,笔要松些。” 她说着,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 阿隼整个人似乎都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才低低应了声“好”。那一声里头竟莫名透出点说不清的紧张,像是她碰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什么要命的地方。姜荞歌倒未多想,只当他是头一回学,放不开罢了。 可从这日开始,阿隼便像找到了极好的由头,日日都来。 起先还只是午前学半刻钟的字,后来便成了早上喝完药也来,换完药也来,连午后伙房那边刚添了第二锅粥,他都能抱着木板出现,红着耳朵说一句:“夫人,我把‘阿娘’写歪了,能不能请你再瞧瞧?” 姜荞歌起初还会认真替他看,后来渐渐便发现,这孩子分明是学得很快的。 她教过的几个字,他往往看两遍便能记住,隔一日再问也不会忘,甚至还能自己举一反三,问她“平”与“安”拆开各是什么意思,“归”与“回”可有不同。旁的兵学字,多半只图个将来能认军中告示、写封平安信,哪里会问得这样细。孙军医有一回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学得倒快,不像个从前全不识字的。” 阿隼听了,只低头笑了笑,声音轻轻的:“夫人教得好。” 姜荞歌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只当这孩子嘴甜。可伤兵营里旁的人却渐渐看出了点门道,尤其是几个年纪大些的伤兵,每每见着阿隼抱着木板往案边凑,便忍不住挤眉弄眼。 “哟,今日又来认字?” “你昨儿不才把‘平安’练了十几遍?怎么,夜里睡一觉又忘了?” “我看不是忘了,是想来找夫人吧。” 阿隼每回听见这些,都只是耳根一红,低声辩一句“不是”,辩完了又乖乖坐下,继续问姜荞歌这一笔该往哪儿收、那一撇是不是太斜。那模样落在旁人眼里,自然更像了。可他生得乖顺,年纪又小,营里那些大老粗便是看明白了,也只当他是小孩子黏人,倒没人真往别处去想。 姜荞歌更不会多想。 她只是觉得,这孩子大约从前在家里受过些薄待,才会对一点温和都这样珍惜。更何况他学字时确实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写,写错了也不气馁,反倒越发仔细。她从前在京里时,也曾给府里年纪小些的丫鬟教过几个字,知道这样肯静心学的人其实不多,于是待阿隼便更耐心些。 只是她耐心,有人却越来越没耐心了。 谢凛起初并未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营里一个年纪轻、嘴又笨的小伤兵,借着认字写信来麻烦夫人两回,也不是什么多大不了的事。可日子一长,他便渐渐发现,这小子来得实在有点勤。晨起他去校场前,阿隼已蹲在伤兵营角落里练“阿娘”;午后他从中军帐议事回来,阿隼又捧着药碗站在案边,低声问“夫人,这药是不是比昨日更苦”;等到了傍晚,他过来接人时,那小子竟还能坐在榻边,拆着一封并不存在的“日后回信该怎么写”的空白信纸,一脸认真地请姜荞歌教他“秋安”两个字。 谢凛头一回看见这一幕时,站在帐门口半晌都没说话。 阿隼倒是先看见了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木板站起来,规规矩矩 叫了声“将军”。那模样要多老实有多老实,若谢凛此时发作,倒显得像是专挑老实人欺负。可正因如此,谢凛心里那点不痛快反倒更重了些——这小子在他跟前老实,在姜荞歌跟前倒挺会来事。不是问字,便是问信,动不动还抱着药碗露出一副“好苦,夫人能不能看着我喝”的可怜相,简直把“年纪小,伤未好,求照看”几个字都写在了脑门上。 偏偏姜荞歌还真吃这一套。 她原本就生得心软,见着阿隼红着耳朵请她多教一个字,便会多教一个;见着他捧着药碗苦得眉尖都缩起来,便会顺手给他递盏温水,或从自己食盒里摸一枚杏脯出来。她大约只当自己是在照看一个年纪轻又受着伤的小兵,动作神色都坦荡得很。可她越坦荡,谢凛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烦意便越往上拱。 终于,这一日午后,阿隼又抱着木板来时,谢凛也在。 他今日难得回来得早,甲胄未卸,腰间佩刀,显然是刚从外头巡防转回来。姜荞歌正坐在案边替孙军医誊写几味常用药材的配伍,阿隼便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她的字,轻声道:“夫人,这个‘归’字我总写不好。” 姜荞歌刚要搁笔去看,旁边便先伸过来一只大手,直接将阿隼手里的木板抽了过去。 “写不好,是因为你手腕虚。”谢凛声音冷沉沉的,听不出多少情绪,“拿笔都拿不稳,学什么字。” 阿隼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他。 谢凛却已随手捡了旁边一截炭条,在木板上三两下写出几个大字。那字与姜荞歌平日写的清秀工整全然不同,笔锋极重,转折间甚至像刀劈斧凿出来的,一看便透着股不讲道理的悍劲。偏偏又一点不乱,落得极稳。 “照着练。”谢凛将木板往阿隼怀里一塞,语气照旧是那副命令人的样子,“每天十遍,写不正就加到二十遍。手腕立住,肩别缩。你是认字,不是绣花。” 阿隼被他说得耳根发红,低低应了声“是”。 姜荞歌在旁边看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便慢慢弯了起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谢凛教人写字。旁人教字,多半讲究一笔一划、慢慢描红,到了他这里,竟活像在教兵士怎么提枪发力,连一句“你是认字,不是绣花”都说得理直气壮。 她忍不住轻声道:“将军这字,倒比校场上那一枪还带劲些。” 谢凛瞥她一眼,面无表情:“字是拿来认的,无需在乎那些旁的好不好看之类的。况且你也无需对他那么仔细,他在校场上比这辛苦百倍,没道理来了这儿就要小心翼翼的了。” 姜荞歌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阿隼站在一旁,看着她笑,目光也跟着柔下来。只是那点柔色尚未来得及多停留一瞬,谢凛已冷冷道:“还站着做什么?写。” 阿隼这才低头,抱着木板坐去一边,果然乖乖练字去了。 22. 又来 这事本该到此为止。可没过两日,阿隼又找出了新的由头。 那日孙军医给伤兵换药,恰好轮到阿隼。姜荞歌本只是在一旁分净布,谁知阿隼一见军医拿着药剪过来,脸色便先白了两分。姜荞歌原以为他是伤口疼,便轻声问了一句:“很疼么?” 阿隼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他那伤其实不算重,伤口也已长得不错,按理说不至于痛得多厉害。可偏偏他点头时,眼里那点隐忍和窘迫看着又实在真,叫人很难说他是装的。姜荞歌便顺口安慰了一句:“那你别乱动,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谁知阿隼却低声道:“夫人若在旁边看着,我就能忍。” 这话说得轻,周围几个伤兵却都听见了,顿时一个个装作低头忙自己,实际上耳朵都竖起来了。姜荞歌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只当他年纪小、心里没底,便也没多想,只温声道:“那我就在这儿,你安心些。” 阿隼闻言,果然安静了不少。孙军医替他拆开旧布时,他虽仍会因为疼而下意识绷紧,却到底没像往常那样乱动。只是他每回额上沁出薄汗,抬眼时,总会本能似的朝姜荞歌看一眼,像是确认她还在不在。那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竟还真有几分可怜。 偏偏就是这一回,谢凛又撞见了。 他掀帘进来时,第一眼便见着阿隼坐在榻边,衣襟半褪,露出肩上的伤,姜荞歌就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一方干净的布,像是方才替他擦过汗。那画面本没什么,可不知为何,落进谢凛眼里,便怎么看怎么不顺。 “刀口不到一寸。”他站在门边,声音不高,却凉得很,“你嚎得像断了半边身子。” 阿隼浑身一僵,方才那点因疼而泛起的委屈顿时都收了回去。 孙军医在一旁掀了掀眼皮,心道坏了,这位爷又来了。 姜荞歌回头,看见谢凛脸色不大好,便轻声道:“他只是年纪小,怕疼些。” “十七八了,还小?”谢凛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阿隼肩上的伤上,语气更冷了些,“我十六那年中箭,拔箭时也没见谁站边上哄我。” 这话一出,营帐里静得连针落都能听见。 阿隼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姜荞歌却莫名从这句话里听出点别样的意味来,像是他不痛快的并不只是阿隼怕疼,而是她站在旁边看着。 她心里那点笑意几乎要压不住,偏面上还得忍着,只低声道:“将军那时候,想来也没人敢哄。” 谢凛看她一眼,像是被她这句堵了一下,半晌才冷着脸道:“那正好。你如今也不用哄他。” 阿隼:“……” 孙军医:“……” 营里几个伤兵都快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去了。只有姜荞歌眼里笑意一点点漫开,轻轻“嗯”了一声,竟真将手中的布放回了盆边。 结果阿隼这回倒真老实了。 换药时他一声没吭,连疼得脸色发白都死死咬着牙忍着,倒真像是怕自己再多露出一点可怜相,便要惹将军不痛快。姜荞歌看在眼里,又有些不忍,等换完药,到底还是趁谢凛转身同孙军医说话时,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颗压苦药用的杏脯。 阿隼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杏脯,愣了愣,耳根一点点红了。 他没说话,只将那杏脯攥得很紧,像攥住了什么格外要紧的东西。 这一切落在谢凛眼里,自然又成了另一回事。 于是当天夜里,姜荞歌刚回到住处,便见谢凛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军报,脸色看不出太多情绪。她心里隐约已有了预感,面上却仍镇定,只解了斗篷,慢慢往桌边走去。 果不其然,她才坐下,谢凛便开了口:“你如今倒是真忙。” 这话她近来听得多了,原本只当他又在嫌自己往伤兵营跑得太勤,谁知下一句却是:“白日要管药膳,下午要教认字,临了连换药都得站在边上给人壮胆。怎么,伤兵营没了你,连药都喂不下去了?” 姜荞歌这下是真的没忍住,唇角先弯了起来。 她抬头看他,见他分明还是那副冷脸,眼底那点不痛快却几乎写明了,心里头忽然便生出点说不出的柔软和好笑来。她轻声问:“将军是在同阿隼置气么?” 谢凛“啪”地一声将军报扣在桌上。 “我同他置什么气?”他语气冷淡,“我只是瞧那小子事多。” “他年纪小些,又是头一回离家这样远,难免——” “年纪小?”谢凛冷笑一声,“再过两年,他都能在营里带新兵了,还小。你是不是瞧谁比你小几岁,都当孩子看?” 姜荞歌被他这句问得一怔,随后却又觉得更想笑了。她其实也知道阿隼不算什么真正的小孩子,可他在自己跟前总是一副又乖又安静的模样,受了伤还会红着耳朵来问“夫人,这字怎么写”“夫人,这药是不是比昨日苦”,她便很自然地多照看几分。谁知这几分照看,落在谢凛眼里,竟像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坐在灯下看着他,半晌,忽然轻轻道:“将军不会是真吃醋了吧?” 这已经是她第二回这样问了。 可第一回问时,谢凛还只是被戳中了那一点说不清的不痛快;这一回,他却几乎连遮掩的余地都没有了。毕竟这几日阿隼实在晃得太勤,勤到连裴虎都偷偷嘀咕了一句“那小子怎么总往夫人跟前凑”,勤到谢凛每回进伤兵营,第一眼都得先扫一圈,看看那块小木板在不在。 谢凛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姜荞歌也不躲,只含着一点笑意看他。她这会儿已不似刚成婚时那样处处都要先揣摩他高不高兴,如今她已慢慢看懂了,这位镇北将军有时不痛快,未必是因为真生了气,反倒更像是在意。只不过他那点在意,生得太硬,非得披层凶巴巴的皮才肯露一点出来。 终于,谢凛低低嗤了一声:“他也配?” 这回答同上回几乎一模一样。姜荞歌听了,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她撑着下巴看他,轻声道:“将军每回都这样说。” “我说错了?” “那倒没有。”姜荞歌慢悠悠道,“只是将军每回说他也配,脸色都很像下一刻就要把人扔去校场多练两个时辰。” 谢凛被她说得眉心一跳,干脆起身走了过来。 他个子高,走近时便显得极有压迫感。姜荞歌原本还撑着几分笑,等人真站到面前,反倒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谁知谢凛一手撑在桌边,另一手直接将她正要拿起来的茶盏挪远了些,低头看着她,声音沉沉的:“你如今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姜荞歌抬眼看他,心口轻轻一跳,却还是忍着没躲,只很小声地道:“那也是将军纵出来的。” 这话说得软,偏偏又极知道该往哪里落。谢凛喉结缓缓滚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我纵着你,不是让你去纵着别人。” 这话一出口,屋里便静了。 姜荞歌看着他,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柔软、更明亮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谢凛这句别别扭扭的话,比什么都更像一句明明白白的在意。 她轻轻眨了下眼,低声问:“那将军想让我先纵着谁?” 谢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连人带椅往自己这边轻轻拖近了些。 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先顾着你自己。”他声音很低,近得几乎落在她耳边,“再顾着我。最后才轮得到旁人。” 这话里头的意思太明白,明白得姜荞歌耳根一下便热了。她从前总觉得谢凛这样的人,大约永远都不会说出太直白的话来。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带着一身边城风雪磨出来的冷硬气,偏偏又能将这样一句近乎占有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像在下什么再自然不过的军令。 她心口发烫,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低低“哦”了一声。 谢凛看她这副模样,原本压了一整日的不痛快终于散了些。可散归散,嘴上却仍旧没饶人:“明日起,教字可以,别教到天黑。写信可以,一封够了。喝药他若再嫌苦,让孙军医给他多添一勺黄连。换药更不必你在旁边守着,他若真连这点疼都挨不住,我便叫裴虎把他拎去校场站半个时辰。” 这一连串规矩砸下来,活像在给谁立军令。 姜荞歌听着,心里却暖得要命。她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好,我记住了。” 谢凛见她答应得这样乖,反倒怔了怔,原本还想再说两句“别只会嘴上应”,结果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硬邦邦的:“记住最好。” 说完,他便要转身去拿那卷军报。 谁知才一转身,袖角便被人极轻地拽了一下。 谢凛脚步一顿,回头。 姜荞歌坐在椅上,耳根还红着,手指却轻轻攥住了他一角袖口,仰头看着他,声音比方才更轻:“将军。” “嗯?” “你若是真不喜欢阿隼总来,我明日便同他说,让他少来一些。”她顿了顿,像是又怕自己这话说得太过,便慢慢补了一句,“我不想叫将军不高兴。” 这话一落,谢凛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忽然便觉得自己这两日那点酸得不怎么像话的烦意,简直有些没出息。她分明什么都没做错,不过是心软了些、耐心多了些,自己却偏偏连一个小伤兵都要计较。 半晌,他才伸手,将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嗓音低了些:“我没让你不理他。” 姜荞歌眨了眨眼。 “只是别什么都顺着他。”谢凛道,“那小子不像表面看着那么老实。你心软,最容易被人缠上。” 这话说到后头,倒不知是在说阿隼,还是在说她。 姜荞歌心里一动,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已被谢凛轻轻一拉,从椅上带了起来。她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步,整个人都撞进了他怀里。谢凛单手扶着她后腰,另一手还扣着她的手,胸膛结实滚烫,连呼吸都带着熟悉的、属于他的清冷与热气交杂的味道。 “好了。”他低声道,“时辰不早,歇着去。” 姜荞歌被他圈在怀里,心口一下跳得厉害,连方才那点关于阿隼的事都散得差不多了。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话。 而营帐外,风正从边城夜色里一阵阵卷过。 23. 风起 药膳风波过去半个月,边城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伤兵营里的葱白连须粥照旧在小范围试着,先是伤兵营,再是巡防营,最后连校场那边晨起也添了一锅。先前那场腹痛闹得凶,营里上下都以为这法子就此作废,谁知查明缘由后,孙军医反倒比从前更谨慎,也更上心。食材、锅次、用量、经手之人,样样都记得清楚,伙房那边更是连择菜洗葱都比平日细了三分。如今再没人敢拿“拿全营弟兄试药”这种话来嚼舌根,倒是开始有人私下念叨,说将军夫人瞧着娇,做起事来却稳,连军医都肯听她一句。 姜荞歌自然也听见了些。 她并不把这些夸赞放在心上,只是比从前更明白,在边城这种地方,人心不是靠身份压出来的,而是得靠一件件实打实的事去换。 她这半个月仍旧往伤兵营去,只是比从前更留神,也更知道分寸。孙军医说什么,她便记什么;要试什么,便先记什么。她不再急着证明自己能做多少,只尽力把眼前这一点事情做好。 她依旧怕冷,依旧喝药要皱眉,走路久了也仍会觉得累。可她不再像初入边城时那样,总觉得自己与这里隔着一层。伤兵营里的药味,伙房里羊汤翻滚的热气,校场上晨起的呼喝,巡夜士兵从院外经过时铠甲相撞的轻响,渐渐都成了她每日能辨出来的声音。 唯独谢凛,这半个月却忙得明显不像样。 药膳风波后,他在营里的时候越来越少,晨起还在校场,午后便已去了中军帐,到了夜里常常又得出城巡防。裴虎来回传话的次数都比从前多了一倍,连脸都比往日更紧。营里操练的动静也一日大过一日,弓弦声、整队声、骑兵出营的马蹄声,从清晨一直响到入夜,像是这座边城忽然被人不动声色地拧紧了弦。 姜荞歌起初还只是觉得他近来忙,后来渐渐便察觉出不对来。 谢凛回屋越来越晚,身上的寒气和铁锈味也越来越重。前几日他夜里回来时,袖口上甚至还沾了点暗色,不知是泥还是血。 他自己却像没觉得有什么,只在门边解了佩刀,抬眼见她还坐在灯下等着,眉头便先皱起来:“怎么还不睡?”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沉,带着一整日军务压下来的冷硬,偏偏又像已习惯了她在灯下等他,责怪里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熟稔。 姜荞歌如今也渐渐摸出他的脾气,知道他越这样,心里便越是记挂,便只轻声道:“想等将军回来。” 谢凛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立刻接话,只将肩上披着的大氅解下来,随手搁在架子上。那大氅外层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冷,里头却压着他身上的热意。 姜荞歌起身替他倒了盏热茶,又拿了帕子过来,低头时忽然瞧见他手背虎口处擦破了一小块皮,已经结了薄痂,旁边还有一道细细的旧伤像是新裂过。 她指尖微微一顿,心口便也跟着紧了一下。 “将军的手怎么了?” 谢凛垂眼看了看,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手上有这么一道口子,语气平得很:“白日里审了个人,不老实,挣扎时蹭的。” 他说得太轻描淡写,姜荞歌心里反倒更不踏实了。她原本只当北地这阵子的风紧是因着巡防加重,如今听见“审人”两个字,便知道这半个月里,药膳那桩事显然远未真正落定。 她抬起头看他,轻声问:“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屋里灯火安稳地燃着,窗外风声一阵阵扑过来,像是又要变天。谢凛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大约是他原本便想着今晚要告诉她,见她既已问了,也不再瞒,只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沉沉开口:“查清了。” 姜荞歌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谢凛坐下时,腰间那柄刀也随之轻轻碰了下椅沿,发出一声极低的轻响。他一向是这样的人,哪怕只是坐在灯下同她说话,身上也总带着一层未卸尽的战场气。姜荞歌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等着。 “那包霉粉,不是巧合,也不是伙房的人贪省事。”谢凛道,“是北狄的人动的手。” 姜荞歌呼吸微微一滞。 她其实不是没往更坏处想过,只是那时满脑子都在查粥、查锅、查册子,还没来得及把事情往更深里推。如今真从谢凛口中听见“北狄”两个字,才觉得后背慢慢泛起一点冷。 谢凛看着她,继续道:“之前被买通的伙房杂役已经招了。有人给了他银子,也教了他该怎么说,叫他趁第二锅粥下锅时把霉粉掺进去。为的是先让营中有人中招,伤不重的变重,没病的也折腾出病;再借这事将账栽到你头上。” 他说到这里,眸色沉了沉,声音也更低:“若那日没及时查出来,药膳一旦真推到全营,等天一冷,一营的人咳的咳,病的病,边城的防守便要先乱三分。再加上将军夫人拿军中将士试药的名声一传出去,我这个主帅也会跟着被人怀疑——连内营都管不好,何谈守边。” 姜荞歌静静听着,只觉得心口一点点发凉。她先前只知道这件事冲着她来,却没想到,背后竟还压着这样一层算计。 不是单单让她难堪,也不是单单坏她名声,而是连带着要削弱边军、动摇谢凛在军中的威信。她忽然想起那日伤兵营外头那些议论声,想起众人看向自己时的迟疑与不满,想起若不是她抱着册子站在那里,一步步把锅次、食材、经手之人全理出来,事情会朝什么方向滚去。 她指尖有些发凉,下意识将帕子攥得更紧了。 谢凛看在眼里,眉头便微微一皱:“别怕,已经查清楚了。” 他伸手将她手里的帕子抽了出来,随手搁到一旁,又把她冰凉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带着一点薄茧,贴上来时甚至有些粗糙,却将她心底那阵从脊背泛起的寒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谢凛声音仍旧沉,却比方才缓了些:“怕是应该的。真若半点不怕,才叫我不放心。” 姜荞歌被他掌心裹着,心口一时乱得厉害。可她更在意的,却是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那……北狄的人,只抓到了一个?” “对,只有他一个明面的。”谢凛道。 他说这几个字时,神情冷得厉害,眼底像压着一层尚未发作的刀光:“那个给伙房递话的人,查到一半,线便断了。混进营里的药童短褂是假的,真正接头的人早在我们摸过去之前便不见了,留下来的只有几件故意叫我们捡着的东西。能把线断得这样干净,说明边城里埋着的人绝不止一个。只是他们藏得深,如今还没法一把揪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姜荞歌从前只在书里、传闻里听过什么探子、细作,总觉得那是很远的事。如今却忽然知道,这些人也许就在边城里,就在军营内,甚至就在这些日子她日日来往的营帐、伙房、药房、巡防营之间。 “他们既敢在药膳上动手,便不会只为这一件事。”谢凛看着她,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冷静的狠劲,“这半个月,北狄那边暗中的小动作比往年都多。边哨上试探得勤,夜里也总有人来探路。明面上瞧着像是在搅水,实际上,是在摸边城的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近期一定有打算。若我没估错,过不了多久,便要开战了。” 姜荞歌心口猛地一跳。 她从跟着谢凛离京那一日开始,便知道自己是来了边城,来了会见刀枪风雪、会听军报战讯的地方。可知道是一回事,真从他口中听见“开战”二字,又是另一回事。 她看着谢凛,忽然发现这半个月来他眼底那点隐约的倦与锋利,原来都不是错觉。北狄暗探、军中摸查、校场操练、边哨试探,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身上。她这些日子看到的,只是他回屋时那一点夜色和疲惫,真正扛在他肩上的,却是整座边城。 谢凛握着她的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所以我今晚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吓你。” “我是要你记住,最近边城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出。你若要去伤兵营、药房、伙房,照旧可以去,但身边必须带人。入夜后不许出院,生人不许靠近,若察觉有半点不对,立刻叫裴虎,或叫门外亲兵。别逞强,别自己去追,也别信什么临时传话。”他说到这里,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我最近很多事顾不上你,不能时时盯着。你自己多留神,安危最要紧,听明白没有?” 这几句话说得又快又稳,活像一串压下来的军令。 姜荞歌听得出,这层层硬邦邦的交代底下,全是放心不下。谢凛大约自己也知道,接下来他会很忙,忙到晨昏不定,忙到未必每夜都能回来,忙到不能像从前那样,一有空便去伤兵营门口扫一眼她在不在。也正因如此,他才把这些话一条条说得这样细。 姜荞歌心里酸酸热热地拧了一下,郑重地点了头:“我记住了。” 她答得很认真, 甚至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认真。谢凛瞧着她,神色才终于缓下些许。 可姜荞歌沉默了片刻,却又轻声问了一句:“将军说,过不了多久就会开战……那你呢?” 谢凛看她:“我什么?” 姜荞歌望着他:“那将军自己呢?会不会很危险?” 这话一出,屋里便又静了。 谢凛从来都是叮嘱别人的那个。营里兵要操练,巡防要严,边哨要守,内城要查,他一张口,便能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可很少有人这样直白地反过来问他——那你自己呢? 他垂眸看着姜荞歌,她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里,指尖柔软,眼神却清凌凌地望着他,里头有掩不住的担心。 谢凛心口发软,片刻后,他才低低道:“战场上的事,本就说不准。” 姜荞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早知道不会从他嘴里听见一句“我绝不会有事”。谢凛不是会拿这种话哄人的人。他说不准,便真是不准。刀枪无眼,边关更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挡过去的地方。 谢凛看着她那一瞬压下去的神情,喉结滚了一下,到底还是又补上了一句:“但我守边城这些年,也不是白守的。北狄若真敢来,我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这话说得极硬,极冷,带着他一贯的糙悍与不讲道理,像刀磕在石上,半点不绕,偏偏带着一种叫人无法不信的力量。 姜荞歌望着他,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明显带了些委屈:“可我还是会担心。” 这声音听的谢凛心软,他抬手,极自然地替她将耳边一缕发丝拢到后头。那动作发生得太自然,连他自己都像慢了半拍才意识到。他的指腹擦过她耳边时,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粝,动作却轻得不像他。她耳尖被他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热,连呼吸都轻了一瞬。 谢凛收回手,像是为了掩饰那一瞬的不自在,声音又沉了些:“担心便担心着吧,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这句话一出口,姜荞歌鼻尖竟忽然有些发酸。她不是只被他护在身后的人了。她也被允许知道风从哪里来,刀会往哪儿落。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窗外的风却越刮越急,像是这场冬日将至前的乱局,终于要一点点揭开帘子。 谢凛松开她的手,起身去将窗子关得更严了些。回身时,见她还坐在那里出神,便低低皱了下眉:“又胡思乱想什么?” 姜荞歌抬头看他,过了片刻,忽然轻声道:“将军若近日真的忙得顾不上我,我便少往外跑一些。伤兵营那边,我会把药膳册和近几日用的方子都理好,也会同孙军医先说一声。你不必再分心替我操心。” 她说得很慢,也很认真。不是赌气,也不是委屈,而是真正想替他省一点心。 谢凛看着她,眼底神色微微动了动。 这半个月里,她从最初那个抱着药匣、一门心思要跟来边城的小夫人,慢慢变成了如今会自己记册、会查食材、会同他说“你不必再分心替我操心”的姜荞歌。她还是娇,还是怕冷怕苦,手也依旧凉,可她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学着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被他抱着、护着、安置着。 谢凛沉默片刻,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她的发顶。 那动作很短,也很轻,甚至不像他平日会做出来的事。姜荞歌整个人都静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顾好自己,便是给我省心。”谢凛道。 这话说得仍旧不算多柔软,可里头的分量却重得很。姜荞歌望着他,心里那点担忧和发涩慢慢混在一起。她知道大战将近,也知道谢凛接下来会越来越忙,越来越像她初见时那个从北境风雪里走出来的将军。可她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是真的占着一个位置的。 于是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外头风声正紧,边城的夜也比往常更深些。谢凛又坐回灯下,拿起那卷方才被搁置的军报,眉眼重新沉了下来。姜荞歌没有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着灯火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冷,一半暖。 她忽然想,战争若真来了,她帮不上他提刀上马,也帮不上他布阵守城。可至少,她能不叫他再为后宅和自己分心,能在这座边城里好好站住,等他回来。 只是这念头一起,心里那点对谢凛的担忧,却反倒更深了些。 ? 24. 分离 谢凛那夜同她说完“战争不会太远”时,姜荞歌心里虽已隐约有了准备,却还是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快得像北地冬前那阵最硬的风,前一刻还只是贴着窗棂打转,下一刻便已扑进门来,连叫人再多想一想、多准备一下的工夫都不给。 这日一早,姜荞歌原本还坐在案边,低头替孙军医誊抄近几日伤兵营里用过的方子。自从谢凛郑重交代过之后,她便不再像从前那样日日往军营跑了。 她仍旧惦记伤兵营,却也知道如今边城局势不同,自己若再随意出入,便不是帮忙,而是叫谢凛分心。于是这几日,她只留在将军府内,替孙军医整理药膳册、誊抄方子,或是将伤兵营那边送来的症候记录分门别类理好,再让亲兵或婢女送过去。 每一页纸,每一行药量,都能让她觉得自己还与军营相连,还在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屋里静得很。 外头天色灰白,日头藏在云后,院里风不大,只是冷。窗边垂着厚帘,炭盆里的火烧得稳,案角还搁着半盏温茶,茶气袅袅往上浮,一点一点散在冷清的晨光里。 若不是昨夜谢凛回来得那样晚,若不是他眼底那层未散的锋利压得太深,这原本该是一个寻常的边城清晨。 昨夜他回来时,姜荞歌还未睡。她本来已经困了,却总觉得屋外风声太沉,便披着衣裳坐在灯下等他。等到灯芯剪过两回,热汤温过一遍,他才掀帘进来。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夜寒,肩上的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眉骨压得很低,眼底有倦意,却更有一种没散尽的锐气,像刀锋刚从鞘中拔出,又被他勉强按回去。姜荞歌那时怔了一下。 她这段日子已看惯了谢凛在军务里冷硬沉厉的模样,可昨夜不一样,那份戾气在进门的那一刻才被收住了三分。 他第一眼仍是先看她,看见她坐在灯下,眉头便皱起来:“怎么还不睡?” 姜荞歌那时已经很会听他的话了,便只轻声道:“想等将军回来。” 谢凛听见这话,果然没有再训她,只坐在灯下喝了半盏热汤。他喝汤时眉眼仍旧沉着,指节扣着碗沿,手背上还有一道擦破的旧伤。灯火落在他侧脸上,一半冷,一半暖。他明明就在她面前,离她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可那一瞬,姜荞歌却觉得,他的心神好像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 谢凛临睡前还特意看了她一眼。她睡下前还想着,今早若他得空,便叫厨房多添一盅热汤,给他压压夜里的寒气。 谁知那盅热汤还没来得及吩咐下去,谢凛就先走了。 她正在整理方子,只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那脚步极快,踩得廊下木板都跟着响。门外亲兵连通禀都来不及似的,只在门边站稳了,声音压得极低,却仍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紧意:“夫人。” 姜荞歌手中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来人是谢凛身边常跟着的亲兵之一,姓秦,平日里最稳。如今连他脸色都显得发沉,显然不是寻常传话。姜荞歌心口微微一紧,先将笔搁下,才问:“是不是将军那边有事?” 秦亲兵抱拳低头:“回夫人,将军已带兵出城了。” 那一瞬间,姜荞歌只觉得耳边轻轻一空。 她明明听清了“出城”二字,心里却像还慢了一拍,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谢凛走了。不是去校场,不是去中军帐,也不是去巡防,而是带兵出了边城。前几日夜里他才坐在灯下同她说,北狄近来暗中动作多,战事不会太远;她心里还在想着,至少总还有几日缓冲,谁知不过一转眼,人便已走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声音竟有些按不住的急躁,“昨夜不是还——” 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了。 昨夜他回来得晚,眉眼间都是军务沉色,她那时只当他是忙,哪里想得到,他当晚便已下定决心要出城。 可他怎么不能告诉自己一声呢?若她早些知道,昨夜必不会那样轻易睡去。至少能给他热一碗汤,至少能替他把大氅拿出来,至少能在他出门前亲口说一句“平安回来”。 可这点委屈刚冒出来,很快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她不能怪他。 那是军务,是战机,是谢凛肩上真正要扛的事。她如今已经在边城待了这些日子,知道有些决定不是坐在灯下慢慢说清楚的。有些时候,一封急报,一个机会,一个判断,便足够让他天未亮就披甲出城。 秦亲兵显然也知道她会问,立刻低声回道:“那边探子连夜递了消息回来,说北狄老国主病危,这几日撑得艰难,几个王子私下里已开始争权,各部之间也有了动静。将军与几位副将闻见了这股味儿,觉得这是个机会,今晨天一亮便带兵出了城,说是要趁他们还没拧成一股绳,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得急,是怕机会稍纵即逝。将军临出门前还特意吩咐过,让属下来同夫人回话,叫夫人不必惊慌,只在府中等着便是。” 只在府中等着便是。 这一句话落下来,比前头任何一句都更叫姜荞歌心口发涩。 她忽然明白,原来“等他回来”这四个字,不是随口一说,也不是书里那些轻飘飘的句子。它是真的会落到一个人身上,落在早晨半温的茶、落在他没来得及喝的热汤、落在门外那道已经空了的马蹄印上,叫你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又偏偏要装得镇定。 姜荞歌指尖微微蜷了蜷,低声问:“他……带了多少人?” “带了两营精骑,并裴副将、周参将一同去的。”秦亲兵答得很快,“城中与大营都留了人,将军说,若前头真有变,边城里也不能空。” 姜荞歌点了点头,下意识又要开口。 她其实还有许多话想问。想问他们要走多远,想问探子递回来的消息究竟有几分真,想问北狄那边若真乱了,谢凛是去试探,还是去真的打一场。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她知道,秦亲兵此刻能告诉她的,大约也只有这些。至于更深的军务,他未必清楚,便是清楚,也不会随意出口。 于是她只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秦亲兵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退下,反而又低声补了一句:“将军还说,夫人若担心,便多顾着自己一些。府里他都已交代过,夫人若有任何不妥,我们随时都在。” 姜荞歌几乎能想象出谢凛临出城前说这句话的模样。大约是翻身上马前,眉眼沉着,腰间佩刀,身后兵马已整。他明明满心都是战机与军务,却仍要分出一点心神,冷着声音吩咐一句——让她顾好自己。 他总是这样,话说得硬,心却留得细。 这话说完,亲兵才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时,屋里便又静了,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炸开的一声细响,和案边那盏茶慢慢失了热气的 白雾。 姜荞歌坐在原处,半晌都没动。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抄到一半的方子,纸上墨迹还新,字也写得齐整。可她忽然便觉得,那些药名和分量像都散开了,一时间连眼都聚不拢。 她拿起笔,想把剩下那一句写完,可笔尖落到纸上时,手腕竟轻轻颤了一下。 墨落得重了,洇开一小团。她怔怔看着那团墨,过了许久,才慢慢将那页纸抽出来,放到一旁。 不能写错,这是给伤兵营用的方子,不能因为她心慌便乱了记录。她明明这样想着,可心却像不听话,怎么也收不回来。 她从前等过许多东西。 等过一碗太苦的药放凉,等过冬日过去,等过一场病熬完,也等过某个时辰里从外头传来的脚步。可她从未这样等过一个人。不是知道他会从前院回来,不是知道他夜里终究会进门,而是知道他此刻已出了边城,出了她视线能看到的所有地方,去的是刀枪和风雪交错的地界,而她能做的,竟只有坐在屋里,等。 这种滋味起先是空。 空得她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心里也像被人掏出一块来。可再过一会儿,那空里便慢慢渗出一点酸,一点慌,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细细的牵挂,混在一起,竟比伤寒发热时还磨人。 她在案边坐了许久,最后到底还是没坐住,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热汤早已炖上了,原是给谢凛预备的。伙夫见她来了,忙要请安。姜荞歌看着灶上那只冒着热气的砂锅,忽然便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先想着,等他晨起回来,总要叫他趁热喝两口,如今人却已带兵出城,这一锅汤便显得无端端多余起来。 “夫人?”伙夫低声唤她。 姜荞歌回过神,轻轻道:“先温着吧。” 她这句“先温着”其实连自己都知道没什么道理。出城带兵的人,又怎会在午前回来喝这一盅汤。可她说完后,心里却像被什么勉强托了一托,仿佛只要那锅汤还在火上温着,这屋里便总还留着一点他今早离开前的影子。 她从厨房出来,又去了趟前院。 院门外的地上,马蹄印已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可还能看出早晨队伍出门时的凌乱与急促。守门的亲兵见了她,连忙抱拳。姜荞歌站在门内,抬头望着边城外那条通向荒野的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清楚的明白——从这一刻起,她是真的在等谢凛了。 不是等他从校场回,不是等他议事完,更不是等他夜里披着一身寒气掀帘进屋。是等他从战事里回来。 她这一站,便站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旁边婢女轻声劝她:“姑娘,外头风凉,先回去吧。将军一向会打仗,这次又是准备充足,一定没事的,您别太担心。” 姜荞歌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便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可回去之后,她却越发坐不住。 她试着去看案上那本药膳册,翻了不过两页,字便全浮成了一团;她又试着替伤兵营那边理近几日新添的记录,可提起笔来,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跳出谢凛昨夜坐在灯下的样子——眉眼沉着,声音低低地同她说“战争不会太远”;又或是今早他天不亮便起身披甲,临走前大概还曾回头看过这座院子,只是她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有些懊恼,懊恼昨夜没有多问他一句,懊恼今晨竟没能亲眼送他出门,懊恼他走时,她连一句“平安回来”都没来得及说。 25. 姐姐 到了午后,天色渐渐阴下来。 边城的云与京城不同,压得更低,也更沉,像是整片天都被风拽着往下坠。这里的云沉得有重量,黑压压地堆在城头,仿佛随时都能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冷硬的天。院里的树被吹得微微摇着,檐角铜铃不住轻响,叮叮当当,一声一声落在静下来的屋里,反倒越发显得空。 姜荞歌坐在窗边,手边摆着誊了一半的药膳册。 纸是摊开的,笔也握在手里,可她已经许久没有落下一个字。原本该写“葱白连须粥,晨起半碗,夜间无腹痛”,可她写到“晨起”二字,便再也写不下去了。 晨起,这两个字一落进眼里,她便又忍不住想起谢凛今早走的时候。 她没有看见他披甲,没有看见他翻身上马,也没有听见院门打开的声音。她醒来时,他已经走了。她能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不过是“将军已带兵出城了”这一句冷冰冰的回话。 明明昨夜他还坐在灯下。眉眼间带着倦意,手背上还有一道擦破的旧伤。她给他倒了热茶,他接过去时,指节擦过杯沿,声音低低地叫她近日不要乱跑,入夜后不许出院,若有半点不对,立刻叫人。 他那时说得那样细,好像她才是这座边城里最不叫人省心的一个。 可不过一夜,真正去了危险里的,却是他自己。 姜荞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几乎是立刻抬头,望向院门口。那一下抬得太急,连心口都跟着猛地一跳。 可下一刻,便见婢女端着药从廊下过来。青色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腿边,手里托盘上的药碗还冒着热气。 姜荞歌垂下眼,心口那阵骤然提起的紧意,又慢慢落了回去。 这种一上一下的悬着,比直接叫她病一场还累。 她这才真正明白,书里那些“倚门而望”“坐立难安”其实都不算夸张。真轮到自己时,竟半点也由不得人。哪怕你明知急也无用,明知他不会因你多看两眼门口便早回来一步,可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牵过去,牵到边城外那条风里满是黄沙的路上。 婢女进屋时,见她笔尖悬在纸上,半晌不动,便轻声道:“姑娘,药来了。” 姜荞歌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接。婢女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道:“姑娘从午前便没怎么歇着,不如先喝了药,再躺一会儿?” 姜荞歌摇了摇头:“我不困。” 她不是不困。昨夜本就睡得浅,今早又骤然听见谢凛出城的消息,一颗心像被人悬在半空,片刻不得落地。可若真让她躺下,她只怕更睡不着。闭上眼,脑子里都是谢凛带兵出城的背影,都是边城外那条风沙漫漫的路。 婢女将药碗放下,又劝:“姑娘,您多少喝一点。将军走前特意交代过,药要照时辰喝,饭也要照时辰用。若叫将军回来知道您没有好好养着,怕是又要责怪我们。” 这话一出,姜荞歌原本发紧的心口,竟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几乎能想象出谢凛听见这事时的模样。他大约会冷着脸,眉头压得很低,先说一句:“我才出城一日,你便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然后再叫府医,叫婢女,叫亲兵,把她身边所有人都训上一遍。他训人时实在不温柔,声音沉,脸也冷,可每一句都是因她而起。 姜荞歌想着想着,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头接过药碗。药还是苦的,苦味从舌尖一路压到喉咙深处,叫她眉心本能地轻轻蹙起来。若谢凛在,他大概又要说她喝药像受刑,还要把蜜饯碟子往她手边推,嘴上嫌她娇气,手里却总知道她下一刻会找什么。 可今日蜜饯就在旁边,他却不在。 姜荞歌喝完药,拈了一枚杏脯含着,甜意慢慢化开,心口那点苦涩却没有被完全压下去。 她坐回窗边,重新提笔。 到了傍晚,天终于彻底阴沉下去。 边城四野起了风,风里裹着一层湿意,像是大雨将至。守门的亲兵来回巡了两趟,脸色也比白日里更紧。姜荞歌看得出来,他们其实同样在等消息。只是军中人惯会把这种等压进骨头里,不会像她这样,一眼便能叫人看出焦灼。 她去了一趟小佛堂,点了香,又在案前坐了许久。 从前在京里,姜夫人也信这些,逢年过节总要叫她陪着上香。那时候她只觉得香火缭绕,看多了眼睛发酸,从未真正往心里去过。如今跪在佛前,姜荞歌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许愿——不求旁的,只求谢凛平安。 她甚至想,若他能平平安安回来,哪怕回来后又日日冷着脸训她不好好吃饭、乱跑、吹风,她也认了。他训她也好,凶她也好,只要他平安回来。 她起身时,膝盖都微微发麻。 天已全黑,屋外风声更急,乌云压着城头,像是随时都能塌下来。她本想再去门口看一眼,谁知才走到廊下,第一滴雨便落了下来,重重砸在石阶上,紧接着便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雨声,很快将整个将军府都罩了进去。 雨一来,天色便更像忽然沉下去一层。 廊檐下挂着的灯被风吹得乱晃,院里青石板上很快便积起一层亮亮的水光。姜荞歌站在门边,看着那场说来便来的大雨,心里那点本就悬着的不安一下子更重了。边城白日风硬,夜里若再加一场雨,城外的路会成什么样,她不敢细想。她甚至不知道谢凛如今在什么地方,是已安营,还是还在路上,是追着北狄的乱象继续往前,还是已碰上了第一波真正的交锋。 这种不知道,比看见血还磨人。 婢女们怕她淋着,忙来劝她进屋。姜荞歌被簇拥着回了房,却还是没什么睡意。她看着窗上被雨打出的细细水痕,心里一阵阵发紧,最后只得吩咐道:“今夜雨大,你们都去外间歇着避避雨吧,不必总围着我。我若有事,再叫你们。” 她看着窗上被雨打出的细细水痕,心里一阵阵发紧,最后只得吩咐道:“今夜雨大,你们都去外间歇着避避雨吧,不必总围着我。我若有事,再叫你们。” 众人起初不肯。 “姑娘一个人在里头,若夜里又睡不安稳怎么办?” “是啊,外头雨这样大,还是让奴婢守着吧。” 姜荞歌知道她们是好意,可她此刻实在受不得太多人围在身边。那些脚步、劝慰、端茶递水的声音,会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轻轻摇头:“我想自己静一静。” 众人见她态度坚持,才退去外间,只留下一盏灯照着。 屋里终于静下来后,雨声便显得格外大。 姜荞歌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本书,半个字也没看进去。那书还是从京中带来的,纸页平整,字迹清晰。若在从前,她病中无事,常会靠在软榻上慢慢翻几页。可此刻,她目光明明落在字上,心却不知飘去了何处。 她耳边只剩下雨水打在檐上、打在窗棂上、打在院中石板上的声音,哗啦啦连成一片,像将整座边城都裹进了湿冷里。她本不算怕雨,可今夜这雨却像是专门来磨人的,一下一下,全往她心上砸。 她忍不住又看向门口,她忽然很想谢凛。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 ,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从前只是担心他,敬重他,也一点一点依赖他。可这一刻,雨声大得像要把夜色压垮,她坐在他不在的屋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点担心和依赖之下,早已生出别的东西。 想见他,想听见他的脚步声,想听他冷着脸说一句“这么晚还不睡,是嫌自己身子太好”,想看他进门时抖落一身风雨,解下佩刀,将屋里那点空落落重新压稳。 她握着书页,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起初那声音被雨声压着,并不清楚,像是谁在府门外敲了两下,随即又停了。姜荞歌先是一怔,下意识抬头往门口看去。按理说这种时辰,守门亲兵不会离开,若有人来,自会有人去应。可她侧耳听了片刻,却只听见外头雨声更密,竟没听见旁的动静。 紧接着,那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回更清楚些。笃、笃、笃,不急,却一下下落得很稳,像是来人知道里头有人,只是不愿惊得太过。 姜荞歌站了起来。 外间原本应着人的地方竟安安静静的,想来她先前叫众人去歇着避雨,这会儿雨声又大,竟真没人听见前门那点动静。她本该叫人,可不知为何,心口却忽然轻轻一跳——在这样的雨夜,在她等了一整日、心已悬得发疼的时候,府门忽然被敲响,哪怕理智明知不太可能,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一点极荒唐的念头—— 会不会是谢凛回来了? 也许他真的赶回来了,也许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外,嫌弃守门的人耳朵不好使,也许他一见她,第一句话便是:“雨这么大,你自己来开什么门?” 这个念头一起,她连鞋都来不及换得更妥,便已拎了盏灯往前院去。 灯光在风里晃得厉害,几次险些被吹灭。她一手护着灯,一手提着裙摆,沿着廊下往前走。青石板上的水光被灯影照得晃动不止,像一条条破碎的金线。她穿过廊下,走过半个院子,越靠近府门,那敲门声便越清楚,隔着厚重门板,一下下落进她耳中。姜荞歌心里那点期盼与不安绞在一起,连手指都微微发凉。 她到了门边,先隔着门问了一句:“谁?” 外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有些发哑、又明显带着湿意的少年声音隔着雨声传了进来。 “……姐姐。” 姜荞歌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这个称呼来得太突然,既不是“夫人”,也不是“姑娘”,像是故意要往人心口最软的地方去落。她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因误以为谢凛归来而骤然升起的热意,也在这一声里慢慢落了下去。 不是他,门外不是谢凛,这个认知让她心口空了一下,她手中那盏原本已经亮起来的灯,也在这时被风轻轻一吹,火苗骤然低了下去。 可门外那声音太弱,太湿,太像一个被雨浇透后无处可去的人。姜荞歌迟疑片刻,随即还是伸手将门栓抬开。沉重的府门被拉开一条缝,外头狂风裹着雨水一下子便扑了进来,灯火险些被扑灭。 门外站着个少年,浑身都湿透了,黑发一缕缕贴在额前,肩上那件本就单薄的短袄被雨淋得发沉,紧紧贴在身上,勾出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清瘦线条。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淌,脸色白得吓人,唇色也淡,连眼尾都像被风雨浸得泛着一层薄红。 他站在门外,像只被雨打得狼狈不堪的小兽,见她开了门,先是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便又低低垂下去,声音带着一点掩不住的委屈和发抖。 “姐姐……我能不能先进来躲一会儿雨?” 26. 红豆粥 门外站着的竟是阿隼。 姜荞歌站在门后,手里那盏灯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心口却在这一瞬微微发紧。 谢凛临走前的话,她记得很清楚——入夜后不许出院,生人不许靠近,若有半点不对,立刻叫门外亲兵。那时他说这话时神色冷硬,像是在下一道不容违逆的军令。她这几日也确实照着做了,入夜后便不再往外走,院中亲兵守得极严,连药房来送东西都得先通禀。 可如今站在门外的,却偏偏是阿隼。 他浑身湿透,站在雨里,脸色白得像纸,眼尾却被风和雨磨得微微发红,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极少年气的狼狈和可怜。那声低低的“姐姐”,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姜荞歌握着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到底没有立刻让开门,只隔着那道门缝看着他,轻声问:“你怎么没和将军一起出城?” 阿隼站在门外,雨水顺着额前发梢一滴滴往下淌。他低着眼,声音也低:“我年纪小,他们说这种时候还用不上我,便把我留在城里了。” 他说这话时,耳边那缕湿透的碎发正好贴着脸侧,越发衬得那张本就白净的脸有些说不出的落寞。姜荞歌看着他,心里那点防备仍旧没有全松。她知道谢凛近来对营中之事看得极紧,也知道边城如今不太平,不该轻易叫任何人入内。 可阿隼毕竟不是外头不知来历的生人,他是她这些日子日日在伤兵营里见着的、会红着耳朵来认字写信的小伤兵,也是那个总抱着药碗、怕苦又偏装作不怕苦的少年。 她沉默了一下,又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阿隼抿了抿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过了片刻,才小声道:“我今日……收到了阿娘的回信。” 姜荞歌一怔。 阿隼垂着眼,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太不像样:“本来想白日里就来找夫人的,可后来下了雨,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想阿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特别想来找你。” 这话说得并不算多圆滑,甚至有点直白得笨拙。可也正因为这样,反倒更像个年纪轻、想家、又不大会掩藏情绪的少年人。尤其是他站在雨里,说完最后几个字时,目光才轻轻抬起来看她一下,那眼神湿漉漉的,竟真像只被大雨淋得不知该往哪里去的小兽。 姜荞歌心里那点戒备便在这眼神里慢慢松了些。 她站在门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往外又看了一眼。门外长街在雨里黑沉沉的,除了廊檐下一点昏黄灯影,再看不见旁的人影。想来阿隼真是一个人跑来的。 雨越下越大,风也更冷。阿隼站在那儿,肩头已经被打湿了大半,连唇色都淡得发白。姜荞歌终究还是心软,轻轻侧开身子,让出半扇门:“先进来再说。” 阿隼抬眼看她,像是一时没想到她真会松口,眼底先是一怔,随即便慢慢亮起来,连那点被雨水浸得发白的脸色都像活了一点:“多谢姐姐。” 他这一声“姐姐”叫得极自然,倒像比先前门外那一声更亲近了些。姜荞歌被叫得微微一顿,原本想纠正一句“还是叫夫人”,可看着他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别站着了,先把身上擦干。” 她叫了外间歇着的婢女,取来干净布巾和一件稍厚些的旧外衫。阿隼身量虽已不算矮,可到底还未长成,穿起这件旧外衫来竟也勉强合适。他接过布巾时很小心,连指尖都不敢碰到她,只低着头,一下一下擦头发。那样子安静又听话,叫人很难同什么危险、不妥之类的字眼联系到一处去。 姜荞歌见他把那封信还攥在手里,便问:“回信带来了?” 阿隼点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便从怀里摸出那封已经被他揣得有些发暖的信,轻轻放到桌上。那信封边角被雨汽打得有些发软,显然他来时一路护得很紧。姜荞歌见了,心里便更不忍了些。她原也离过家,虽与阿隼的境况并不相同,可这世上但凡离家久了,看见故乡来的一封信,总是会心酸的。 她轻声问:“既收到了回信,怎么不先在屋里看?” 阿隼垂着眼,低低道:“看过了。” “那还——” “就是看过了,才更想家。”阿隼将那块被雨沾湿一角的信皮轻轻理平,声音很轻,“阿娘在信里说,家里这几日也下了雨。她还问我,军里夜里冷不冷,药苦不苦。还说若我在家,逢着这样的大雨天,她总要给我和阿弟煮红豆粥。” 他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有些撑不住似的,唇角轻轻抿了一下,声音便更低了:“我一看见这里,就忽然特别想喝。” 一个离家很远、年纪又小的少年,在雨夜忽然想起家里那碗热乎乎的红豆粥,想起阿娘和弟弟,于是便一路淋着雨,抱着信跑来找她。姜荞歌几乎是立刻便想起自己小时候病了,周嬷嬷也总会变着法子给她做些软糯好入口的东西。有时是红枣小米羹,有时是糖水藕粉,都是不值什么钱,却最能暖人的吃食。 她看着阿隼,心里那点酸软和怜惜便越发重了些。 “厨房里应当有红豆。”她轻声道。 阿隼抬头看她,眼里像是一下亮了:“姐姐——” 姜荞歌被他这一声叫得耳根微热,却还是轻轻笑了笑:“你先别急。我去看看,若真有,便给你煮一碗。” 阿隼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快,一时连神情都跟着柔了下来。他本就生得有几分清俊,这会儿坐在灯下,湿发才擦到半干,眼睛又亮得厉害,竟真透出一点过分无害的乖来。他低声道:“我帮你。” “不用。”姜荞歌摇头,“你先把身上暖一暖,别回头又着了风。” 她说完,便亲自提了灯去小厨房。阿隼原本真要跟,走到门边却又停住了,乖乖应了一声“好”,倒真像是怕惹她不喜似的,安安静静地又坐回了原处。 小厨房里果然还有半袋红豆。 边城吃食粗,红豆这种东西倒不算金贵,多半是平日里拿来煮杂粮粥或做甜羹的。姜荞歌拣了些出来,洗净后下锅,又叫婢女添了些红糖。红豆粥最磨工夫,须得慢慢熬,才能熬得软糯起沙。她坐在灶边守着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原本因担忧谢凛而生出的那点苍白都烘暖了些。 阿隼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只远远站在门边,没有真往灶前凑。 姜荞歌抬头见了,便道:“怎么又来了?不是叫你在外头坐着么。” 阿隼低声道:“我一个人坐着,总觉得这屋里太静。”他说完,又像是怕她嫌自己太黏人似的,忙补了一句,“我站远一点,不碍事。” 这话说得可怜又懂事,姜荞歌哪里还舍得赶他,便只道:“那你把那边的手炉抱着,别又冻着了。” 阿隼果然过去抱了手炉,站在门边看她熬粥。 红豆粥在锅里一点点滚开,甜香慢慢散出来,将屋里的寒气都冲淡了些。阿隼望着锅里翻腾的红豆,忽然轻声道:“我阿娘也总这样守着锅。阿弟嘴馋,刚闻着一点味就要往灶边凑,阿姐就会揪着他耳朵往后扯。” 姜荞歌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抬头看他,轻声问:“那你呢?你小时候不嘴馋么?” 阿隼愣了愣,随即竟很轻地笑了一下:“我比阿弟会装。” “怎么个会装法?” “我会坐在旁边装作不想吃,等阿娘先端给阿弟,阿弟得意的时候,我再说一句‘太甜了,我不爱吃’。阿娘便会觉得我懂事,回头偷偷在我碗里多盛半勺。”他说到这里,唇角那点笑意便又淡了下去,“只是后来长大了,家里穷,红豆也不是常有。阿娘多半只煮给阿弟。” 这话半真半假,说得却很有画面。姜荞歌听着,竟真像在脑海里看见了那样一户人家——雨夜,破旧的小灶,阿娘守着锅,弟弟趴在一旁眼巴巴等着,阿隼坐得远些,嘴上说不想吃,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锅里的红豆。她心里一软,便轻声道:“那今日这碗,便算补上。” 阿隼抱着手炉,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好。” 也不知为何,这一声落下来,竟让小厨房里原本因雨夜而生的清冷都柔了几分。 粥熬好时,外头的雨仍没停。 姜荞歌盛了两碗,一碗递给阿隼,一碗自己捧着。红豆熬得软烂,混着红糖的香气,热意一落进掌心,连指尖都被暖活了。阿隼接过碗时,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自己一用力便要把这碗难得的东西碰洒。他低头喝了一口,眼睫便轻轻动了动,像是真被这味道牵回了什么地方。 “好喝么?”姜荞歌问。 阿隼点了点头,过了片刻,才轻声道:“谢谢接机,很像家里煮的。” 姜荞 歌听得心口微酸。她原先是因为那封信和这场雨,对他多生了几分怜惜,如今见他这样安安静静捧着一碗红豆粥坐在灯下,那点怜惜便几乎快溢出来了。她从前在京里时,也曾见过府中下人想家,可像阿隼这样,把那点想家藏得轻轻的、偏又在最不经意处叫人看出来的,却还是少。 两人就这样坐在小厨房里,一时谁也没说话。 屋外风雨交加,屋里却只有粥香和一点暖暖的红糖气。姜荞歌也低头喝了两口,胃里终于热了起来,连一整日悬着的心都似被这点甜意轻轻安抚了一下。可那点安抚终究只是一时的。她每喝下一口,心里其实仍旧记着谢凛,记着他今晨已带兵出城,记着外头这场越下越大的雨,记着秦亲兵白日里说过的话。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那声音比雨声还更清楚些,像是有人一路冒雨跑进了院子。姜荞歌几乎是立刻便站起了身,手中那只粥碗都轻轻一晃。她心跳得极快,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便是——消息。 下一刻,外头果然响起婢女有些发急的声音:“姑娘!姑娘——前头来信了!” 姜荞歌顾不得手里那碗粥,只匆匆往外走,裙角都险些带到门边的矮凳。她一路穿过廊下时,心口跳得厉害,像是先前一整日压着的焦灼全在这一刻往上涌。她其实也知道,这消息未必便是大捷,甚至未必能写得多细,可只要是从前头送回来的,哪怕只有一句“将军平安”,也足够叫她这一整日吊着的心稍稍落下来一点。 前厅那边,送信的骑兵浑身湿透,正站在灯下回话。 见她来了,连忙抱拳:“见过夫人。将军那边传了第一道消息回来。” 姜荞歌连礼数都顾不上细问,已先问出了口:“将军可好?” 那骑兵立刻道:“将军安好。裴副将与周参将也都无碍。今日傍晚已在城外三十里处截住北狄一支游骑,探明对方确有异动。将军说,眼下前头局势虽紧,但一切尚在掌握之中,请夫人不必挂心。” “将军还说,边城内外都要提防细作,夫人照旧不要夜出,门下多加谨慎。待前头再有明确信息,便会继续遣人回禀。” 姜荞歌站在那里,听着那一句句“将军安好”“一切尚在掌握之中”,心口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一些。她原以为自己会有许多要问的,会问敌情如何,会问他们行到了何处,会问这场雨是不是会耽误行军。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脑子里竟只剩下最简单的一句——人没事就好。 她轻轻吸了口气,眼里都不自觉亮了些:“那便好。” 那骑兵又低声补了一句:“将军还吩咐,说夫人若担心,也别熬夜等,免得回头他回来,还得先同夫人算一笔不睡觉的账。”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婢女都悄悄松了口气,连神色都活了些。姜荞歌更是怔了一下,随即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话太像谢凛了。 明明是知道她会担心,偏偏连一句安慰都要拐着弯、裹着点冷脸意味地说出来,像是不先吓唬她两句,便不会放心似的。可也正因如此,她方才还浸在风雨里的心忽然便暖了一下,像是那个人明明远在城外风雨和刀兵里,却仍能借这一道口信,将自己那点熟悉的、糙得很的脾气递回来一点。 她整个人都跟着轻松了许多,连眉眼间那点白日里压不下去的忧色也终于散开了些。 前厅里的人退下后,姜荞歌又慢慢走回了小厨房。她脚步轻了些,连眼里都带着一点还未散尽的亮。阿隼仍坐在原处,手里那碗红豆粥已经喝了大半,见她进来,便抬起头看她。 他自然也瞧见了她方才听见消息时那一瞬的欢喜。 那欢喜太真,也太明显,像是整个屋子都因她眼里的光亮而跟着明了一层。她方才还被雨夜和担忧压得显出些苍白来,如今却像是终于被那一道消息轻轻托住了,连声音都比先前更活一些。 姜荞歌在他对面坐下,捧起方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豆粥,却仍旧觉得掌心暖着。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唇角竟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阿隼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很轻地开了口。 “姐姐。”他捧着碗,声音还是平日里那种带一点湿意、又很乖的调子,“你……就这么喜欢将军吗?” 27. 面具 阿隼那句话落下后,小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姐姐,你……就这么喜欢将军吗?” 外头雨声仍旧很大,密密匝匝敲在屋檐和窗棂上,像无数细小的石子落下来。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只余一点暗红炭光,锅里剩下的红豆粥还散着淡淡甜香。若只看眼前这一幕,实在太像一个寻常雨夜——离家的少年捧着热粥,同待他温和的姐姐说几句心里话。 姜荞歌原本也这样以为,她甚至已经张了张口,想回答他。 喜欢么? 若放在刚成婚时,她大概会犹豫。那时谢凛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道圣旨、一场不得不嫁的婚事,是个冷着脸嫌她麻烦,却会在殿中替她挡风的陌生男人。 可如今呢?如今她会因为一封报平安的军信高兴得一整日压在心口的石头都落下去,会在雨夜里想着他此刻有没有淋湿,会记着他的手背什么时候添了一道新伤,也会在他出门之前忍不住多看一眼他的背影。 她正想说些什么,抬头却忽然撞上了阿隼的眼睛。 那一瞬间,姜荞歌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绷紧。 阿隼还在笑。 仍旧是那张熟悉的、年轻又清俊的脸,湿发半干,眼睛颜色很浅,手里捧着她亲自熬的红豆粥。可不知是不是灯火的缘故,他此刻看她的目光竟与平日里全然不同。 少了那种小心翼翼的依赖。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观察她,又像是在等她回答一个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姜荞歌心口猛地一沉。 谢凛那夜坐在灯下同她说过的话,几乎在一瞬间全涌了回来。 “——边城里埋着的人绝不止一个。 ——他们藏得很深。 ——生人不许靠近,若有半点不对,立刻叫人。” 还有那句。 “——那小子不像表面看着那么老实。你心软,最容易被人缠上。” 那时她还只当谢凛是在吃醋,甚至笑他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计较。可这一刻,姜荞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像凉了一下。 她看着阿隼,脑子转得极快。太多原本被她忽略的细节,忽然在这一瞬间串了起来。阿隼明明说自己从前不识字,可她只教一遍的字,他几乎不会忘。营里旁人说他不像全不识字,他只笑着说是她教得好。他总能恰好在她去伤兵营时出现,总能有理由靠近她,写家书、学字、喝药、换伤。每一次都自然,每一次都叫人挑不出错。 更重要的是—— 今晚谢凛刚刚出城。 将军府里的亲兵本应守得极严,阿隼一个伤兵,却能冒着大雨,一路悄无声息地站到府门外,而她开门前,竟没有一个人出来拦他。 姜荞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阿隼。”她开口时,声音仍旧平静。 阿隼看着她,笑意也没有变:“嗯?” 姜荞歌却已不再回答他先前那个问题。 她猛地转过头,扬声道:“来人——” 这一声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声音太小了,不是她刻意压低,而是那两个字一出口,竟软得像没什么力气,连屋外的雨声都压不过去。 姜荞歌心口骤然一紧。 她下意识扶住桌沿。 也是这一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软。指尖还听得使唤,可那股力气却像正顺着四肢一点点往外抽。她方才一直坐着,心神又全被前头那封军信牵着,竟没有察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红豆粥,碗里只剩下浅浅一层,她喝得并不多,可足够了。 姜荞歌脸色瞬间白了。 阿隼坐在对面,竟没有半点慌乱,他甚至仍旧捧着那只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那动作落在姜荞歌眼里,已经不再有半分乖巧,只剩下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从容。 “你……”她刚说了一个字,便觉得舌尖都有些发麻。 阿隼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仍旧很好看。只是从前那层怯生生的小白花似的模样,像终于被他随手摘了下来。 “姐姐真聪明。”他声音甚至还带着点赞叹,“我原本还想着,至少要等你再喝两口,才会发现不对。” 姜荞歌扶着桌沿,强迫自己站稳,她脑子反倒清醒得厉害,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她不知道他给自己下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药效会多久发作完全。她只知道谢凛不在,府里又没人应门,外头还下着这样大的雨。 若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晕过去——阿隼甚至可以直接把她带走。等旁人发现时,也许已经迟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姜荞歌便再次用尽力气喊:“来人!秦——” 声音却仍旧小,甚至到了后头,几乎只剩一点气音。 没有人回应。 外头雨声轰然落着,檐水一股股砸在石阶上,姜荞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下一瞬,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抓起碗,用尽身上剩下的全部力气朝地上砸去。 “啪——!”瓷碗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这一声极响,碎瓷猛地四散飞开,红豆粥泼了一地,连案脚都被溅上了一层暗红。在这样密集的雨声里,这一声仍旧尖锐得惊人。 姜荞歌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是死死盯着门口。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人,没有脚步,甚至没有一句问候的“夫人”,外头除了雨,什么声音都没有。姜荞歌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跟着这一地碎瓷彻底沉了下去。 阿隼将手里的粥碗搁回桌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她砸完那只碗,再看着她一点点意识到,根本不会有人进来。 “姐姐别白费力气了。”他说,“既然我肯走这一步,就不会毫无准备地来。” 他微微偏头,神情竟又露出一点往日那种无害的温和:“这个院子里,现在已经没有清醒的人了。” 姜荞歌瞳孔微微一缩。 阿隼笑了笑:“守门的,外间伺候的,还有方才给你送消息后留下来的那几个亲兵,都睡得很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像是在安慰她。姜荞歌指尖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根本不知道阿隼究竟是什么时候动的手,也不知道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只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他一个临时起意的小伤兵能够做到的。 有人接应他,甚至可能这将军府里本就有人替他动手。谢凛说得没错,北狄埋在边城里的线,比他们想象得更深。她强迫自己盯着阿隼,不让视线散开,声音已经发虚:“你是北狄的人?” 阿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竟隐隐露出一点遗憾似的笑意:“姐姐何必要这么快猜出来?” “你若再迟钝一点,我还能多陪你坐一会儿。” 他说这话时,竟真像是有些惋惜。 姜荞歌扶着桌子,腿已经越来越软。她冷冷看着他,阿隼却像是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眼神,反倒显得很有兴趣。他慢慢站起身,绕过桌角,语气里还带着一点轻快:“不过姐姐真的很聪明。” “药膳那次也是。” “我原本以为,你被那些人一围,被说几句难听的话,至少会哭,会躲回谢凛身后。” 他说到谢凛名字时,语气明显淡了一点。 “谁知道你竟然抱着册子,一锅一锅地查。” “今日也是。” 阿隼看着她,眼睛微微弯起来:“这么快就察觉到我不对,还知道自己喊不出声,就砸碗。” “若不是我准备得足一些,说不定还真叫姐姐把人招来了。” 姜荞歌听到这里,心口猛地一动,药膳,他提了药膳。 “霉粉……”她声音已经开始断续,“也是你?” 阿隼脚步顿了一下,随后,他却只是笑,却已经足够让姜荞歌明白许多,她浑身发冷,阿隼却已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 /p>“姐姐别这么看我,我可舍不得真的害你。”这话听着荒谬至极,姜荞歌甚至觉得可笑。 “舍不得?”她勉强撑住桌沿,唇色已经发白,“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阿隼望着她,目光竟一下子安静了:“带你走。” 他说得极自然,仿佛这并不是什么掳人、背叛,也不是将她从谢凛身边强行夺走,只是带她去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姜荞歌只觉得这个人疯了。 阿隼却像看懂了她的神情,竟低低笑起来:“姐姐是不是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可是我真的想不明白。”他慢慢蹲下来,与勉强撑着桌边的她平视,“你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会喜欢谢凛?” 姜荞歌眉头微微一皱。 阿隼像是真的困惑:“他有什么好?除了会打仗,力气大,脾气硬,整日里板着一张脸,还会做什么?” “他说话又不好听,也不懂诗文风月。姐姐跟他说药膳,说家书,说那些细碎的事情,他真的懂么?” 姜荞歌死死咬着唇,药效一阵阵往上翻,她的视线已经开始出现重影,可阿隼那张脸却偏偏仍旧在眼前晃着。 他轻声道:“姐姐这样冰雪聪明的人,本就不该被一道圣旨随便塞给谢凛那种大老粗。” “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能给你的,无非就是挡风、披衣、抱你下马车,再拿着刀吓唬所有靠近你的人。” 阿隼唇角微微弯起来:“那也叫喜欢么?你们连真正能说到一处的话都没有。没有知音,没有心意相通,更没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说法。 “真正懂你的人。” 姜荞歌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荒唐得厉害,原来他这些日子日日跟在自己身边,看自己写信、看自己理药、看自己与谢凛相处,到最后竟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他觉得谢凛不懂她,觉得谢凛只是个粗人。可他哪里知道,谢凛或许不会同她论诗,也不会给她写什么风花雪月的句子。可她咳一声,他会记得窗缝有没有关,她怕雷,他能嘴上嫌她娇气,却坐着守到半夜。她被人怀疑,他没有把她带走,也没有替她一句话压死所有人,而是问她——你想怎么查。她说想帮他,他告诉她,你来这里不是白来的。 这些事,阿隼永远不会懂。 姜荞歌唇角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阿隼盯着她:“你笑什么?” 她声音很轻,轻得已经快听不清:“你不懂他。” 阿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姜荞歌眼前越来越模糊,却还是缓慢而清楚地道:“也不懂我。” 这两句话说完,她腿上最后一点力气终于散了,身体骤然往下一软,阿隼神色一变,下意识便要伸手,可已经迟了一瞬。姜荞歌跌下去时,本能地想撑住身体,右手直接按在了方才被她摔碎的瓷片上,尖锐的碎瓷猛地扎进掌心。 “嘶——”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那疼来得又快又狠,竟硬生生将她已经快散开的意识重新拽回来一瞬。 姜荞歌猛地吸了一口气,眼前世界都像重新清楚了一点。她看见自己手心里的血,看见碎瓷沾着红豆粥和鲜血。 也看见阿隼原本从容的神色猛的变了。 “姐姐!” 他快步上前,那一声竟真的带上了几分慌乱。 姜荞歌想往后退,可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使唤。她甚至连撑着地面的手都抬不起来,只能任由掌心那点疼痛一点点被越来越深的昏沉重新吞没。 阿隼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高大的影子挡住灯火。 姜荞歌努力抬起眼,只来得及看见少年蹲下来,伸手朝她而来。那双从前总显得乖巧又无辜的浅色眼睛,此刻离她越来越近。 下一瞬,所有声音都远了。 雨声、风声、瓷片落地时最后一点细响,都像被黑暗一层一层吞了进去。 姜荞歌彻底失去了意识。 28. 北狄二皇子 姜荞歌再次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暖。 不是将军府里炭盆烧起来的那种干燥暖意,而是一种被厚厚软垫、皮毛和密不透风的车帘裹出来的温热。身下垫着好几层柔软锦褥,后腰甚至还塞了一只恰好能托住身子的软枕,脚边放着铜制手炉,热意隔着毯子一点点往上熏。马车行得也不算快,虽偶尔会被路上的石子颠一下,却明显刻意挑过平缓的路走。 若不是双手双脚都被束着,姜荞歌几乎要以为,自己仍旧是在当初随谢凛北上的那辆马车里。 她睁着眼,许久没动,脑子里的记忆一点点回来。 大雨。 红豆粥。 阿隼那句“姐姐就这么喜欢将军吗”。 还有那双忽然陌生起来的浅色眼睛。 姜荞歌心口猛地收紧,下意识便想撑起身子。可才一动,手腕处便被什么东西拉住了。她低下头,这才看清自己双手被一条极柔软却结实的绸带束在身前,脚踝也是一样。捆得并不疼,甚至还特意在腕下垫了一层软布,显然是怕勒伤她。 右手掌心也被仔仔细细包扎过,昨日碎瓷刺进去的位置仍隐隐作疼,却已上过药,白布缠得整齐,连血都没有再渗出来。 姜荞歌看着自己的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这份体贴落在此时此刻,反倒比粗暴更叫人不寒而栗。 她被掳了。 不知道离开边城多久,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将军府的人有没有醒过来,更不知道谢凛有没有得到消息。 一想到谢凛,她心口便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昨夜她才因为那封报平安的消息松下一口气。甚至还在想,等他回来后——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踩得很稳,紧接着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又很快被来人挡住。 阿隼弯腰上了马车。 姜荞歌看清他的那一刻,竟有一瞬间没能将眼前这个人与伤兵营里那个总抱着木板、红着耳朵喊她“夫人”的少年重叠起来。 他已经换了衣裳。 不再是军营里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破了边的粗布短袄,而是一身黑色窄袖骑装,外罩深青色皮甲,腰间束着一条嵌银革带,长靴收住裤脚,肩上还搭着一件玄灰色毛领大氅。那衣裳裁得合身,将他原本一直藏在宽大粗布衣下的肩背轮廓彻底显了出来。 姜荞歌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阿隼其实很高。不是她从前印象里那个尚未长成、瘦瘦弱弱的小少年。 他只比谢凛略矮一些,肩也并不窄。以前在伤兵营里,他总习惯微微低着头,见人时肩背也收着,说话轻,动作更轻,仿佛生怕占去太多地方。久而久之,竟叫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身量。 如今他站直了,肩颈舒展开来,那股原本被故意压下去的存在感便一下子露了出来。 就连神态也变了,他不再垂眼,不再局促,也没有了那种时时刻刻像在担心自己说错话的拘谨。他上车后甚至十分自然地在姜荞歌对面坐下,背靠软枕,长腿微微曲着,姿态松弛得像这一路的人马都理所应当听他差遣。 那双浅色的眼睛仍旧好看,只是如今再看,哪里还有半分怯意。 姜荞歌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实在看错得离谱,她竟真的把这样一个人,当成了需要自己多照看两分的小孩子。 阿隼见她醒了,眼里反倒先露出一点笑:“醒得比我想的早。” 他声音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总压得轻轻的,依旧年轻,却清亮、从容,甚至隐隐带着一种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随意。 姜荞歌没有接他的话,她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你到底是谁?” 阿隼微微挑了下眉,像是早知道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一定会问这个。 “姐姐不猜猜?” “我不想猜。” 姜荞歌声音有些哑,药效显然还没完全散去,可语气却冷静得出奇,“你能在边军里藏这么久,又能在谢凛出城后立刻调动人手,把将军府上下放倒,再悄无声息地将我带出边城。你绝不是什么普通探子。” 阿隼看着她,唇角慢慢扬了起来:“我就说,姐姐真的很聪明。” 姜荞歌皱眉:“别叫我姐姐。” 阿隼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后他竟像没听见似的,慢慢往后靠了靠:“北狄二皇子。” 姜荞歌呼吸一滞。 阿隼望着她,神情平静:“这便是我的身份。” 马车还在往前行,车轮碾过泥泞道路,外头偶尔响起一两声马匹嘶鸣。可这一刻,姜荞歌却觉得那些声音都像忽然离得远了。 北狄二皇子。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如果只是北狄探子,已足够叫人震惊。可一个北狄皇子,竟然亲自潜入谢凛军中,甚至甘愿装成一个身份普通、人人都能使唤的年轻小兵,在伤兵营里喝苦药、挨军医训,还日日抱着木板来找她学字。 姜荞歌脑中忽然又闪过谢凛前几日告诉她的消息。北狄老国主病危,几位皇子蠢蠢欲动。谢凛正是嗅到了北狄内部争权的气息,才突然带兵出城。 可如今北狄二皇子却根本不在北狄王庭,他一直藏在边城。 姜荞歌心口越来越沉。 眼前这盘棋,显然比他们最初知道的还要复杂许多。 她盯着阿隼:“所以药膳的事,也是你做的?” 阿隼眼中的笑意淡了一点:“姐姐刚醒,不必急着问这么多。” “是不是?”姜荞歌没有让开这个问题。 阿隼同她对视片刻,最后竟笑了一下:“等到了地方,我慢慢告诉你。” 姜荞歌心里却已经明白,至少那件事同他绝脱不了干系,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乱成一团的思绪一点点理清。 此时再责问他毫无意义。她不知道身在何处,更不知道马车外有多少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阿隼带走自己的目的。 于是她换了一个问题:“你抓我,是想拿我威胁谢凛?” 这句话落下,阿隼却像听到了什么颇有意思的话,眉梢轻轻一挑。 姜荞歌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便继续道:“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恐怕要失望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与将军成婚不过多久。原本便是皇帝赐婚,并非什么青梅竹马,也算不得情深义重。” 说到这里,她胸口其实轻轻紧了一下,这些话放在刚成婚时,都是真的。可如今再说出来,却莫名显得有些违心。 姜荞歌强迫自己不去想,只继续道:“谢凛是镇北将军,最看重的是边城和军务。他不会因为我一个人便改变战局,更不会拿边军的安危换我。” “所以你若想用我做人质,让他退兵,或者让他做什么决定——” 她抬眼看向阿隼:“没有用。” 车内安静片刻,随后阿隼笑了,像是真的觉得她这番话很有趣似的,甚至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姜荞歌眉头越皱越紧:“你笑什么?” 阿隼抬起眼:“姐姐。” “你是不是太低估自己了?” 姜荞歌神色微微一僵,阿隼慢慢坐直身子,眼底笑意还没散:“你以为谢凛不在乎你?” “你知不知道整个边军的人都怎么看你们两个?” “你咳一声,他能让军医半夜爬起来。你坐马车坐得脸白,他把主力先遣走,自己陪你一路慢行。你在伤兵营多待半个时辰,他都要叫裴虎过去看。别人多看你两眼,他都恨不得把人眼珠子挖出来。”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反倒深了一点。 “我不过找你写几封信,学几个字,他看我的眼神便像下一刻要把我扔去喂狼。” 姜荞歌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一点:“那只是——” “只是什么?”阿隼直接打断她,“责任?因为你是他奉旨娶回去的夫人?” 姜荞歌没能立刻接上话,阿隼看着她,眼底笑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格外认真的神色。 “姐姐,只有你们两个自己不知道。” “整个军营都知道,你若真从边城消失,谢凛会疯。” 姜荞歌心口猛地一跳,她几乎本能地想否认,谢凛不是会为一个人发疯的人。 他冷静,克制,哪怕面对战争都永远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怎么可能因为她—— 可她脑海里却偏偏不合时宜地闪过太多画面。 喜堂上稳稳托住她的手。 大雨惊雷夜里守在床边的人。 伤兵营外他说“人是我亲自带来的”。 还有灯下那一句—— 先顾着你自己,再顾着我,最后才轮得到旁人。 姜荞歌心里忽然乱了一瞬,她强迫自己压住那点异样,冷声道:“你错了。” “是么?”阿隼也没有争辩,他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等消息传回去,我们看看便知道了。” 姜荞歌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她抬眼看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隼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像是觉得先前这个话题已经没什么意思了,神色竟慢慢柔和 下来。 那变化太快,快得像伤兵营里那个会抱着药碗喊苦的小少年又短暂地回来了。 “姐姐别怕。”他说,“我不会拿你做人质。” 姜荞歌显然不信,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束住的手脚。 阿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竟还颇有些无辜地解释:“绑着你,是怕你醒来后做傻事。你身体这么差,这里离边城又远,你若跳车或者硬要逃,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 姜荞歌只觉得荒谬:“你把我从将军府迷晕带走,再绑在马车里,然后告诉我不用怕?” 阿隼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怔,随即竟真的笑了起来。 “听起来是有一点不像好人。”他看着姜荞歌,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我确实想过拿你做人质。” 姜荞歌眼神一冷。 “谢凛娶了个病弱娇气的京城贵女,这件事传到我耳朵里时,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后来听说你非要跟着他来北境,我便更想看看,你对他究竟有多重要。若只是个奉旨娶来的摆设便算了。若很重要——” 他没有把后头那句话说完,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 若很重要,她便是一枚极好用的棋子。 姜荞歌心里发冷。阿隼却看着她,语气忽然缓下来:“可是后来不一样了。” “我第一次找你写信时,本来只是想借机靠近你。那封信根本没有必要写得那么细。” 阿隼说到这里,自己都低低笑了一下:“可是你真的会一字一句问我,阿娘喜欢什么,阿弟怕不怕冷,连一句勿念都要问我会不会显得太生硬。” “后来我来找你学字。” “有一半,也是假的,我本来便识汉字。”这一句话,姜荞歌倒没有多少意外,“可后来我真的很喜欢看你教我写字。” 阿隼垂下眼,像是在想那些日子:“你会嫌我拿笔太用力,会一点一点教我怎么收笔。我喝药喊苦,你明明知道我有时候是在装可怜,还是会给我一颗杏脯。” “换药的时候,我说你在旁边我便不怕,你也真的留下。” 他说着说着,唇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笑,那笑竟没有半分虚假。姜荞歌看着他,忽然意识到,阿隼不是只在利用她,至少后来不是。 这并没有让她觉得安心,反而更加危险。因为一枚只想利用她的棋子,尚且有明确的目的。可一个已经对她生出别的感情,又拥有足够权势和能力的人,才是真正难以预料。 阿隼抬眼重新看她:“所以我不想拿你去威胁谢凛了,姐姐这么好,我舍不得。” 姜荞歌指尖轻轻收紧:“那你带我走做什么?” 阿隼沉默了一下,随后他笑了,没有回应姜荞歌的话,而是突然转变了话题,只怅然道:“老头子活不了多久了。” 他口中的“老头子”,显然正是那位北狄病危的老国主。 “我那几个哥哥弟弟,这些年都盯着那个位置。如今老头子一病重,一个个便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阿隼唇边笑意淡淡的,那神情与他年龄极不相符:“可最后坐上去的人,只会是我。” 姜荞歌忽然深刻的意识到,自己先前所有的怜惜,都落在了一层精心披上的皮囊上。阿隼却显然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又或者知道,也并不在乎。他的眼神慢慢柔下来,甚至带了点少年人谈起未来时特有的明亮。 “姐姐等我。”他说,“等我回王庭,把该处理的人都处理干净。等我成为新的北狄王。” 姜荞歌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极荒谬的预感。 下一刻,果然听见阿隼轻声道:“到时候,我要你做我的王后。” 姜荞歌:……? 姜荞歌震惊、姜荞歌不理解、姜荞歌真心觉得他疯了。 当卧底探子的确考验人的意志,一不小心就走火入魔疯魔了。 车轮还在往前滚,外头北风穿过旷野,吹得车帘轻轻晃了晃,姜荞歌却已经震惊到许久都没有出声。 阿隼似乎很满意她这样的反应,他甚至微微俯下身,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北狄王后,到时候整个王庭的人都要向你低头。你喜欢什么便做什么。没人敢说你一句,更不会有人觉得你只是个病弱的贵女。” 他说着,语气越来越认真。 “谢凛能给你什么?一座边城,一个破军营,还有一群一天到晚喊打喊杀的粗人。你跟着他,名头再大,也不过只是个将军夫人。” 阿隼轻轻笑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将军夫人,怎么能同王后比?” 29. 急报 “报——!” 夜色正沉,帐外忽然响起一道急促的声音。 那声音裹着风雨,从营门一路撞进中军帐,尖利得像一支冷箭,几乎要将帐中原本压得极低的议事声整个劈开。 还没等守帐亲兵掀帘通报,一个满身泥水的传信兵便已经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他一路快马赶来,肩上蓑衣早被雨打透了,裤腿上全是泥,靴底在帐中毡毯上踩出一串湿冷的印子。冷雨顺着他的发梢、下颌一滴滴往下落,砸在地上,很快洇出几团深色水痕。他脸色白得厉害,唇色也发青,显然不知已经在雨夜里奔了多久。 帐内原本正在议事。 谢凛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北狄王庭近几日传回的舆图与密报。两侧是裴虎、周参将和几名带兵校尉,案上烛火烧得正亮,将那张绘着北狄各部位置的羊皮舆图照出一层暗黄。 帐外风雨交加,帐内却热得沉闷。数盏油灯,几盆炭火,还有众人身上未卸的甲衣,都将这顶中军帐压出一种刀兵将发前的紧绷。 今日他们已经向北推进三十余里。 先前那支被截住的北狄游骑只是试探,真正叫谢凛决定继续往前压的,是潜伏在北狄境内的探子送回来的消息——老国主病势恶化,几个王子各自联络部族,王庭表面上尚且平静,底下却已经乱成了一锅沸水。 边城与北狄对峙多年,最难的从来不是打退一场游骑,而是每年入冬后漫长的消耗。 风雪封路,粮草难运,百姓困在城中,士兵冻守关隘。北狄人若聚成一股,趁冬日南压,边城便要用人命去一寸一寸熬。可若能趁他们内乱之际,逼得北狄边部自顾不暇,再打掉一两个重要据点,这个冬天边城便会好过许多。 所以谢凛才冒险出城,可这一步能不能继续走,眼下还没人敢轻易下定论。 “二王子那一部的人马至少两日没出现在原驻地。”周参将手指压在图上一处,眉头紧皱,“三王子的人却突然往东挪了二十里。末将总觉得不对。” 裴虎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粗声道:“他们老头子都要咽气了,一个个忙着抢王位,哪还有空管咱们?趁这机会给他们狠来一下,打疼了再说。” “我们是打仗不是莽夫闹事。”周参将冷冷扫他一眼,“你知道二王子的人去哪儿了?” 裴虎一噎:“老子不知道,但——” “够了。”谢凛只开口两个字,帐里便立刻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舆图,手指在北狄王庭与边城之间缓慢划过,眉眼压得极沉。 “再等一晚,探子的第二道信若能送回来,再决定往哪里打。” 裴虎还想说什么,却也知道谢凛在军务上从不凭一时意气,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也就在这时,外头那声急报撞了进来。传信兵扑通一声跪在帐中,喘得几乎说不完整话:“将军……边城急报,营中出了大事!” 这一句话落下,帐内几人神色俱是一变。 谢凛声音瞬间沉了:“说。” “昨夜子时,伤兵营突然起火!” 裴虎猛地转过头。 传信兵咽了口气,急急道:“火起得极快,最开始便从营帐后侧一路烧了起来。里头伤兵大多行动不便,偏偏营帐正门不知被什么东西从外头堵住了,第一时间竟推不开!” “什么?!”裴虎一巴掌拍在案上,“砰”的一声,连桌上茶盏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那张原本便生得凶的脸瞬间沉得吓人:“伤兵营的门叫人堵了?守夜的人都是死的?” 旁边一名校尉也跟着站了起来:“里面那么多重伤的弟兄,起火了跑都跑不了!” 周参将脸色同样不好看,却还稳得住,只沉声问:“伤亡情况?” “无人身亡。” 那传信兵这一句出口,帐内几人明显都松了口气。谢凛原本已经压沉的眸色微微一顿:“说清楚。” 传信兵连忙道:“当时里头有个老兵伤势不重,见门推不开,直接拿肩膀撞门。他力气大,连撞了十几下,把堵在门外的一辆装药材的板车生生撞歪了。几个伤势轻些的兵这才先冲出去,又从外头搬开东西。” “可里头还有不少人腿伤、腹伤,根本起不来。火势又太快,等外头的人冲进去抬人时,已有十几个人被烟呛伤,还有几个伤口重新裂了。后来营中来救火的人越来越多,可火一度压不下去。” 说到这里,传信兵像是仍有些后怕,声音都紧了:“幸而后来突然下了大雨。” 帐外正巧一阵雨砸在顶篷上,噼里啪啦,沉得厉害。 “雨一下,火势才算真正缓下来。最后里头的人全抬出来了,一个没少。只是伤兵营烧了大半,许多药材、净布和床褥都没抢出来。救火时又伤了二十余人,其中有几个被烧伤,还有两个从帐顶摔下来折了腿。” 裴虎咬着牙骂了一句:“他娘的。” 军中粗话不少,平日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可今夜这一声,却带着实打实的怒火。 周参将眉头紧锁:“门口被东西堵住,不像意外。” “是。”传信兵立刻道:“留守的刘副将也这么觉得。火灭之后便立刻叫人查了。挡门的板车平日根本不放在那一处,是有人趁夜推过去的,车轮底下还故意垫了木楔,若只从里面撞门,一时根本推不开。” “火呢?”谢凛问。 “也不对。”传信兵道:“最先起火的是伤兵营后侧堆净布和干药草的地方。可那一处按规矩夜里不留明火,巡夜的人昨晚也看过,半个时辰前还无事。刘副将已经封了伤兵营,又扣下了当夜附近所有值守和杂役。他说……” 传信兵看了眼谢凛,才继续道:“他说十有八九,是人为纵火。” “北狄。”裴虎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两个字,他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矮凳上,那凳子直接翻出去两尺远,砸在帐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又是这帮狗东西!先前往药膳里掺霉粉,没得手,如今趁咱们主力出了城,索性一把火烧伤兵营!他们这是看准了营里能打的都出来了,专挑动不了的下手!” 他说得一张脸都涨得发沉:“要不是昨夜那场雨,伤兵营里头那些兄弟得烧死多少?!” 帐内几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前头药膳那回已查明有人渗进军营,如今真正揪出来的线却寥寥无几。谢凛 他们早就知道,埋在军营和边城里的探子绝不只一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对方趁他们出城,直接把手伸到伤兵营里,又是另一回事。 周参将沉吟片刻,抬头看向谢凛:“将军。” 谢凛没应,他仍坐在主位,神情看不出波澜,只是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已经缓慢收紧。 周参将道:“北狄王庭如今到底乱到哪一步,我们还没有第二道确切消息。眼下贸然再往前压,本就有风险。如今后方又出事,说明城中乃至军营里还藏着他们的人。伤兵营只是第一处,谁也不知道他们还准备动哪里。”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下来:“若咱们继续驻在外头,边城一旦再乱,前后都可能被牵制。” 裴虎虽一心想打,听到这里也没立刻反驳。 “将军。”周参将看着谢凛,“是否先回城?这次机会没了,还能等下一次。可后方真出了大乱子,咱们再想打,也没法安心打。” 帐里一时无人说话。 雨越来越大,风掀得军帐边角不停作响,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将谢凛侧脸映得愈发冷硬。 他显然也在犹豫。 北狄老国主病危,这是多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几个王子彼此争权,各部离心,若此时出手,确实可能打出一场远胜平日的战果。 可边城是根,根若乱了,前头打得再远,也不过是把自己的后背送给别人。 半晌,谢凛忽然抬眼看向那个传信兵:“撞开门的是谁?” 众人一愣,连传信兵都明显没反应过来。 谢凛皱眉:“那个撞门的老兵,叫什么?” “回、回将军,叫冯大山。” 传信兵忙道:“原是西营步卒,肩上受了枪伤,在伤兵营养了十一日。昨夜火起时,他先叫人用湿布捂口鼻,又带两个能动的伤兵去撞门。后来门开了,也是他第一个反回去背重伤的人。” 谢凛问:“军阶。” “普通伍长。” “升一级。”谢凛语气没有丝毫迟疑,“另记功一次。伤好后调到刘副将手下。” 传信兵立刻抱拳:“是!” 裴虎在旁边也点了点头:“这人有种。火烧到屁股上还能想着先撞门、再回头背人,确实该升。” 方才压得整个军帐喘不过气的怒意,因为这一句安排稍稍松动了一瞬。 谢凛却已经重新低下头,看向舆图:“伤兵安置到哪儿了?” “暂时分到了军医帐、粮仓东侧空营和西营旧帐。刘副将已经叫人重新搭伤兵营。” “药材损失多少?” “还在清点。” “纵火的人有没有留下痕迹?” “刘副将说……” 传信兵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谢凛抬眼:“说。” 传信兵喉结滚动了一下,神色明显比刚才更加局促:“将军,还有一件事。将军府……也出了事。” 谢凛眉头瞬间压了下去,帐中其他人也跟着看过来。 传信兵硬着头皮,声音越来越低:“夫人……夫人失踪了。” 30. 夫人失踪 “夫人……夫人失踪了。” 这句话落下时,军帐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外头的大雨还在砸着帐顶,噼里啪啦,沉得像天塌下来。可帐中所有人却都像在那一刻失了声,连呼吸都被人掐住了似的。 谢凛原本坐着,听见“夫人失踪”四个字的那一刻,他猛地起了身,动作太快,膝侧直接撞上案沿。 “咣当——!”桌上的茶盏、军报、压图用的铜镇齐齐被撞散。羊皮舆图被震得掀起一角,一只茶碗滚了两圈,直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滚烫的茶水泼在毡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迹。 “你说什么?”谢凛声音很低,低得竟比他平日发怒时更叫人心惊。 传信兵脸都白了:“夫、夫人不见了。” 裴虎先反应过来:“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夫人失踪这么大的事,你说了半天伤兵营才想起来?!” 传信兵被这一声吼得肩膀都抖了一下,膝盖跪在湿透的毡毯上,连头都不敢抬:“属、属下以为伤兵营起火关系数百人安危,是最要紧的大事,所以——” “所以你差点儿把夫人不见了给忘了?!”裴虎简直气得要冒烟,恨不得一把将人拎起来,“你脑子叫雨泡了?!” 传信兵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他一路冒雨奔来,心里只想着伤兵营烧了大半,营中人心不稳,纵火之事必得先报。将军府那边确实也出了大事,可他下意识觉得内宅之事再大,也该排在伤兵营之后。 直到此刻,他才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错得离谱。 周参将原本脸色也变了,可听见传信兵这句解释,竟一时不知道该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还是先同情他完全没摸清自家将军如今的心思。 按军务来说,伤兵营纵火、数十人受伤,确实是大事。甚至从一个纯粹的将领视角看,显然比将军内宅里少了一个人更该优先禀报。 问题就在于——那是姜荞歌。 周参将沉默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只刚被谢凛撞碎的茶碗,碎瓷散在谢凛脚边,他却像根本没看见。忽然觉得,这传信兵怕是和自家将军和夫人一样,属于脑子里有些地方格外不开窍的那一类人。 这半个多月,全军上下还有谁看不出来? 将军平日里冷着脸,嘴上左一句“麻烦”右一句“娇气”,可夫人多待半个时辰,他要问,吃少半碗饭,他也要问,伤兵多围着夫人说几句话,他都能沉着脸进去赶人。夫人手炉里的炭换成细炭,灶间洗葱的水要烧温,伤兵营里哪怕只多了一枚蜜饯,他都能从袖口甜味里闻出来。 那哪里是普通的“奉旨成婚”,也就谢凛和姜荞歌两个当事人像没发现似的。 如今看来,还得再加上眼前这个传信兵,三个榆木脑袋,竟凑齐了。 可这个念头也只敢在此刻极短地闪上一闪,因为谢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没人敢再走神。 “我留下了秦昭,还有十二名亲兵守着将军府,人怎么会不见?”谢凛死死盯着传信兵,他问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压出来,冷,重,带着几乎要见血的戾气。 传信兵额上已经全是冷汗:“属下……属下也不知道详细内情。” 传信兵不敢停,忙道:“送信出来时,府里刚查出夫人失踪不久。听说昨夜将军府里的人不知为何都昏睡过去了,连门口守着的人也没能幸免。” “昏睡?”周参将眉头一皱。 裴虎骂道:“迷药?” 传信兵点头:“刘副将那边也是这样猜的。府中厨房、水井、茶炉都已封了,秦亲兵醒后便立刻叫人查。只是雨太大,许多痕迹都被冲散了。” 谢凛脸色瞬间更沉:“秦昭呢?” “醒了。” “受伤没有?” “没有重伤,只是像中了迷药。听说醒来后头昏得厉害,站都站不稳,可仍带人查了府中各处。” “夫人屋里呢?” 传信兵道:“屋里并未大乱。地上摔碎了一只碗,还有血。” 谢凛周身气息猛地一沉:“什么血?” 传信兵声音都发紧:“不、不知道是不是夫人的。量不多,只在碎瓷上有一些。屋里灯还亮着,书摊在案上,外裳少了一件,像是夫人原本并非要出远门。秦亲兵说,府门那边也有一盏灯倒在地上,应当是夫人亲手提过去的。” 这一句话说完,连裴虎都没骂人了,他皱着眉,脸色阴沉得厉害。 谢凛站在桌边,半晌没动。碎瓷、血、全府昏睡、人不见了。 这些字一个一个落进他脑子里,很快拼出一个令他几乎无法忍受的画面。 雨夜里,姜荞歌大约听见了什么动静,也许是敲门声,也许是有人喊她。她披着外裳,提着灯,一路从屋中走到前院。雨那样大,风那样冷,她最怕冷,走急了还会喘,可她仍旧去了。 为什么?是谁把她引出去的?又是谁让她放下了戒心? 这根本不是姜荞歌自己离开的,甚至也绝不会是临时起意的劫人,对方准备得太充分,知道他出城,知道将军府防守,甚至能把秦昭连同十二名亲兵一起悄无声息放倒。 谢凛脑子里几乎瞬间便想起此前那条一直没有揪出来的北狄暗线,他原以为伤兵营失火已经是他们趁自己离城做出的最大动作。 如今才发现,伤兵营那把火,很可能根本就是为了牵制城中兵力。 真正要动的,是将军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姜荞歌。 谢凛下颌猛地绷紧,心底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发冷,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离城前那几日她的模样。她坐在灯下听他说北狄可能开战,明明害怕,却还郑重点头说自己会小心。她说他若忙,自己便少往外跑。她那样认真,认真得像把他每一句话都放进了心里。 可她还是不见了。 他说——你顾好自己,便是给我省心,可他竟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边城。 谢凛心口陡然一紧,若那人说的是与他有关的消息呢?若那人站在雨里告诉她,他出事了,遇险了,有人不想让他回来了…… 姜荞歌会不会怕?会不会一时乱了分寸? 谢凛猛地闭了闭眼。 裴虎在旁边明显也想到了北狄。 “将军。”他声音沉下来,“十有八九还是他们。前头刚把咱们引出来,后头伤兵营便起火,连夫人都没了。这他娘的要说不是一套,老子把脑袋拧下来。” 周参将没有理他这句粗话,只看向谢凛:“将军。” 谢凛抬眼。 周参将道:“这样,我带人在这里继续驻着。北狄那边机会难得,不能因为后方一出事便把所有人都撤回去,否则他们若原本就是想逼我们退,这一步便正中下怀。” “末将留在这里等探子下一道消息。若确定北狄内部真乱得厉害,我便按咱们先前定好的计划先压他们外围,不深入。将军带一队精骑先回边城。” 帐中几人都看向谢凛。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不彻底放弃已经抓住的战机,也不让谢凛在这里干等。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谢凛此刻不可能留在这里。 若只是伤兵营纵火,他也许会强压怒意,继续权衡战机,可夫人失踪不一样,这不是单纯内宅之事,是敌人把手伸到了他的软肋上,也是在直接打他的脸,乱他的心,逼他回头。 越是如此,越不能让主帅彻底失去 判断,周参将才要替他把这条路铺出来。 谢凛几乎没有犹豫太久:“好。” 他直接伸手抓过桌旁佩刀,刀鞘入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终于从方才那一瞬极深的情绪里抽了出来。眉眼仍旧冷得吓人,却不再只是丈夫的怒,也重新有了主帅的决断:“周彻。” 周参将立即抱拳:“末将在。” “这里交给你。斥候往前再铺十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孤军深入。探子若有消息,最快速度送回边城。” “是!” 谢凛又看向裴虎:“你留下。” 裴虎一愣:“将军,我——” “留下。” 谢凛语气根本不给他反驳的余地:“周彻带的是大队,你对北边地形最熟,若有追击,你走前面。” 裴虎咬紧牙关。 他当然想跟谢凛回去找夫人,夫人这半个月在伤兵营里帮了多少忙,营里兄弟都看在眼里。药膳那回若不是她,多少人还要被霉粉折腾。如今她失踪,裴虎心里同样憋着一股火。 可他也知道,这时候不是争的时候,主帅回城,前线便更不能乱。他若也跟着走,周彻手里少了最熟北边地形的人,一旦北狄反扑,便要出大乱子。裴虎知道这时候不是争的时候,只能咬牙抱拳:“是。” 谢凛已大步往帐外走,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外头雨还在下,夜色黑沉沉地压在荒野上,马匹都被风吹得躁动不安。 谢凛回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城中所有出入口先封。去信刘副将,查昨夜至今所有出城记录。无论商队、军马、百姓、驿使,全查。伤兵营纵火继续查,但再加一件事。” 他目光扫过帐中所有人:“夫人必须找到。” “活要见人。” 他停顿了一瞬,像是连后头那个惯常接着的字都不愿说出口,最终只冷冷补了一句。 “谁敢动她,我让他后悔活着。” 没人怀疑这句话。 谢凛说完便掀帘而出,亲兵已经牵来了马。大雨扑面砸下来,雨水瞬间打湿他的肩头。他连蓑衣都没披,只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快得惊人。 战马在雨中不安地刨了两下前蹄。 谢凛一把扯紧缰绳,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眼尾,又从下颌滴落。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只盯着南边边城的方向。黑沉沉的雨夜里,那座城已经被风雨完全吞没,只剩远处一线模糊的灯火,像随时都会被雨浇灭。 “回城。” 短短两个字,下一瞬,十余匹快马同时冲入雨夜,马蹄踏进泥水,溅起大片水花。 而身后,中军帐前,周彻站在帐门口,看着那队人转眼便只剩下一串模糊背影,沉沉吐出一口气。 裴虎也站在旁边,脸色仍旧阴得厉害。 “周彻。”裴虎咬着牙道,“你说夫人会不会……” “闭嘴。”周彻冷声打断他。 裴虎脸色一沉,却到底没再说下去。 周彻看着雨幕,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将军不许那种话出口,你也别说。” 裴虎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老子知道。” 他只是憋得慌。 旁边传信兵还跪着,脸色惨白,周彻低头看他,那传信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问:“周参军……属下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周彻盯了他半晌,最后竟没骂,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复杂得很:“没事。” 传信兵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刻,又听周彻凉凉补了一句:“回去吃斋念佛,祈祷下辈子长点眼睛。” 传信兵:“……” 他还是没明白。 31. 归府 谢凛赶回边城时,天还没亮。 大雨已经小了些,可风仍旧刮得厉害。城门上悬着的灯被风吹得乱晃,光影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马蹄一踏,便碎成一片摇动的水光。 马蹄踏碎满地积水,泥水高高溅起,守门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行完礼,为首那匹黑马便已经从眼前掠了过去。 “将军!” 有人惊呼了一声。 谢凛没有回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衣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肩背上。可他像根本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一路疾驰带来的疲惫,手中缰绳勒得极紧,指节在夜色里泛出冷白。 将军府灯火通明。 远远望去,整座府邸几乎没有一处是暗的。院门前站满了人,亲兵、府中下人、从军营临时调来的守卫来来往往,人人神色紧绷。大雨虽已小了,可檐下积水仍一滴滴往下落,砸在石阶上,像不停催命的更漏声。 谢凛勒马停下时,马还没站稳,人便已经翻身落了地。 动作太急,靴底踩进水里,溅起大片泥水。 亲兵赶忙伸手来接缰绳,他甚至没把缰绳递稳,只往那人手里一塞,便大步往里走。 “将军!” “见过将军——” 沿途声音此起彼伏,他一个都没理。 将军府里原本安静规整的院落,此刻全乱了。廊下站着脸色发白的婢女,门房旁跪着几个昨夜值守的下人,亲兵们一队队进出,手里拿着油纸包、碎木楔、湿透的灯盏。 处处都是人。 处处都是灯。 可谢凛一眼扫过去,只觉得空。 少了一个人。 他这一路策马回来,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那几个字。 夫人失踪。 屋里有血。 从前在战场上,再坏的消息递到面前,他都能先问敌军多少、伤亡多少、粮草还能撑几日。哪怕当年被数倍敌军围住,他也没觉得脑子有过这样乱的时候。 偏偏这一回不一样。 这回是姜荞歌,是那个会怕雷、怕苦、坐车久了脸便发白的姜荞歌。 谢凛脚步越走越快,直到推开主院房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才骤然停住。 屋里仍旧保持着昨夜出事后的模样。桌椅没有翻倒,灯也还好好摆着,乍一看甚至不算凌乱。炭盆里的火早已灭了,只剩灰白的炭痕。窗边那本书还摊着,书页被夜里的风吹得微微卷起一角。案上药膳册也在,旁边搁着一支没来得及洗净的笔,墨已经干在笔尖上。 可就在离小桌不远的青砖地上,一只瓷碗摔得四分五裂,碎瓷片散了一地,其中几片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 谢凛的目光一下子钉在那里。 那点血其实不多,不过几滴,可落在他眼里,却比战场上一地的血都扎眼。 他几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拿起其中一片碎瓷。瓷边很锋利,那一点暗红已经渗进缝里。谢凛手指缓缓收紧,指节绷得泛白。 谢凛视线又落到桌上。 桌边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有人仓促间扶过桌沿。书页被压住的一角有一点水痕,大约是提灯的人衣袖湿了,落下来的雨水。矮榻边少了一件斗篷,架上的灯盏也不见了一只。 他几乎能在脑中拼出昨夜的场景。 雨很大。姜荞歌独自坐在灯下,心里不安,书也看不进去。她听见外头有人敲门,或者听见有人在雨里喊她。她披了斗篷,提了灯,从屋里走出去。 然后出了事,也许是在她重新回屋后,也许是在门边。 也许那人骗她进屋,说了什么让她来不及叫人,或者她察觉不对,仓促间打碎了碗,想引人过来。 谢凛握着碎瓷的手猛地一紧。 她从前就做过这样的事。雷雨夜里,她怕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打碎药碗,引他察觉马厩异动。 那时候他还冷着脸训她,说碗能碎,人不能出事。 可这一次,碗碎了。 人也不见了。 “将军……”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姜荞歌身边贴身伺候的婢女已经哭得眼睛通红,见他回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去:“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谢凛抬眼看她。那一眼冷得厉害。婢女被看得浑身一颤,可想到姜荞歌不见了,眼泪便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昨夜夫人一直心情不好,从您出城后就总坐着发呆。晚上雨又下得大,夫人便叫奴婢们都去外屋歇一歇,说不必全围着她。” “奴婢原本不肯。”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眼泪,声音都在发颤,“可夫人说她想自己静一会儿。奴婢想着,夫人那日一直担心将军,兴许真不想让人守在眼前,便想着先出去坐一小会儿,再回来给夫人端碗姜汤暖身。” 婢女越说越哽咽:“奴婢进了外屋后,原本还同她们说了几句话。后来不知怎的,就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整个人都困得厉害。” “奴婢还想着只是这几日没睡好,靠一会儿便起来,结果……”她声音猛地一哽,“结果再醒来,天都快亮了。回来一看,夫人便已经不见了。” 说到这里,她像终于撑不住似的,俯身重重磕了个头:“都是奴婢失职。” “夫人待奴婢这么好,奴婢却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里……若不是奴婢走了,夫人也不会……” 她哭得肩膀直颤,忽然抬起头,眼里都是绝望:“将军责罚奴婢吧。若夫人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奴婢便是死一百回也——” “够了。” 谢凛声音不重,婢女却一下子噤了声。他站起来,手中还握着那片沾血的碎瓷,沉默了片刻才道:“现在死,有什么用?” 婢女眼泪还在往下掉。 “人还没找到。”谢凛看着她,“你若真觉得有错,等夫人回来,再自己去她面前请罪。” 这一句等夫人回来,他说得很稳。稳得像姜荞歌只是出了趟门,很快便会重新站在这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几个字时,胸口那股压得人发闷的东西有多重。 “现在都给我把眼泪收起来。”谢凛将碎瓷放回原处,声音沉下来,“谁昨夜见过什么、听过什么,一件件想清楚。夫人一天没找到,谁都别先想着死。” 婢女用力点头,哭着应了声是。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匆匆,秦昭几乎是一路跑进来的。他脸色仍有些发白,显然药效还未完全过去,见谢凛站在屋中,当即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请将军降罪。” 谢 凛看向他:“我让你带十二个人守着这里。” 他的声音低得吓人:“你们十三双眼睛,就守一个人,怎么守没的?” 秦昭额角一下子冒了冷汗。 “将军,昨夜雨实在太大。属下见弟兄们都淋得透了,想着若十三个人全站一夜,今晨怕是要病倒一半,便照平日轮值,留两人在外守门,其余人在旁边门房和廊屋里暂歇,轮番替换。” “谁知道……”秦昭咬紧牙,“值守的两个人晕了,屋里等着轮值的人,也全都昏睡过去。” 谢凛眼神一冷:“全都?” “是。” “没有一个察觉?” “没有。”秦昭脸色极难看,“醒来后属下便知道事情不对。再困也不可能十几个人同一时辰全睡死过去。更何况守门那两人站着都能倒在廊柱边。” 他低下头:“有人对我们动了手脚。” 谢凛视线扫过屋内:“这里有夫人挣扎过的痕迹。”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瓷和血:“昨夜谁最后见过她?” 秦昭立刻道:“属下醒来后第一时间便查了。昨夜前头有骑兵来送将军的消息,那人回营前,曾从院外经过。属下已经把他找来问过,他说……” 秦昭略停顿了一下。 谢凛眼神骤冷:“说。” “他说当时隐约看见屋里还有一个人。” 谢凛声音沉下来:“谁?” “阿隼。” 屋里一下子静了。秦昭继续道:“那送信兵当时只从窗外看了一眼。说夫人似乎正同阿隼坐在一处吃什么东西,气氛很好,他便以为是夫人自己叫那小子来的。阿隼平日又总去伤兵营找夫人写字、看信,所以……” 后头的话,他没敢再说。谢凛已经不需要听了。 阿隼。 那个总抱着木板往姜荞歌跟前凑的少年。那个喝药怕苦,换药喊疼,见了他便低着脑袋装老实的东西。谢凛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看着阿隼时,那股始终说不清来由的不顺眼。 那时他只当自己是见不得那小子整日缠着姜荞歌。甚至还被她笑过吃一个“小孩子”的醋。 如今想来——哪是什么小孩子。 谢凛下颌绷得死紧:“人呢?” 秦昭立刻道:“属下已经派人去军营找过。但是找不到。伤兵营没有,原先登记的住处没有,连平日同他睡一帐的人都说昨夜之后便没见过他。” 答案已经明摆着了。 谢凛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此前药膳的霉粉、假扮药童传话的人、一直断不干净的北狄暗线、还有昨夜伤兵营那一场恰好在他出城后燃起来的火。 一桩一件,在这一刻像突然被一根线贯穿。 “是他。”谢凛声音极低。 秦昭抬头。 谢凛眸色沉得像压着风暴:“他就是那个藏在营里的北狄人。” 甚至身份绝不会低。一个普通探子,做不到潜伏这么久,也做不到在他离城当夜,同时让伤兵营失火、将军府守卫昏睡,再把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带走。 对方等的,就是他出城。 或者说—— 谢凛脸色骤然更沉。 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32. 安魂香 “城门。”谢凛忽然开口。 屋里原本正压着一片死寂,众人都还沉在“阿隼失踪”“夫人被掳”这几件事里,冷不丁听见这两个字,秦昭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抬头:“将军?” 谢凛站在满地碎瓷旁,脸色仍冷得吓人,可眼底方才那股几乎要失控的戾气,已经被他一寸一寸压了回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姜荞歌还在外头,她还等着他去找。他若此时只知道发怒,才是真的中了对方的计。 谢凛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沉而快:“昨夜雨大,入夜之后各处城门都已落锁。他一个人想带着夫人夜里出城,必然会被盘问。” 秦昭眼神一动。 谢凛继续道:“他不会临时换一个我们不知道的身份。临时造出的身份,守门人未必认,雨夜盘查更容易露馅。最稳妥的,就是继续做阿隼。” 秦昭眼睛一下亮了:“将军的意思是——” “去查。”谢凛直接道,“东、西、南、北四门,连同运粮侧门,昨夜所有出城记录重新核一遍。” “尤其查阿隼。” “看他从哪一门走,什么时辰走,带了几个人,什么理由。昨夜出城的人不多,守门的人不会没印象。” 秦昭心口也跟着定了一点。 方才乍听夫人失踪,他满脑子都是失职、请罪、该死,甚至一时乱得不知该从哪里下手。可谢凛这几句话一落下来,像是从一团乱麻里硬生生抽出一根最紧要的线。 是,城门。 只要人还在边城,便总有痕迹。若人已经出城,那昨夜雨大、城门落锁,便更不可能无声无息。 阿隼能骗过姜荞歌,能骗过伤兵营那些人,却未必能骗过城门出入记录。 “是!”秦昭立即起身。他刚要退,谢凛却还没说完。 “还有军营。” 秦昭立刻停步。 谢凛目光冷沉,语速极快,思路却越来越清楚:“昨夜伤兵营也出了事,阿隼绝不可能一个人做到。今日清点所有营册。凡是昨夜之后失踪的,无论士兵、伙夫、药童、杂役,一个不落全部列出来。” 他的声音冷得厉害:“别管从前干净不干净。只要同一夜消失,先按同伙查。” 秦昭重重抱拳:“属下明白。” 他刚要退,谢凛又道:“把阿隼从入营第一日起所有档案全翻出来。谁招他进营,谁替他担保,他跟过哪一营,伤是在哪里受的,平日同谁来往。每一个人都查。他住过的营帐封了。他的铺盖、衣裳、药碗、写过的字,全部收回来。尤其是夫人替他写的那封家书。” “是!”秦昭转身便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一时间,仿佛连外头院中杂乱的脚步声都被隔远了。只剩下雨后檐角滴水,一下又一下,落在石阶前的小水洼里。 谢凛目光又一次落在地上的碎瓷上,那几滴暗红的血实在太扎眼。 他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去请孙军医。” 旁边亲兵立刻应声。 “快。” 孙军医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老人显然也是从伤兵营临时赶来的,衣摆上还沾着泥点,袖口被烟火熏得发黑,眼底也有一圈倦色。昨夜伤兵营起火,本就叫他忙得一宿没合眼,如今又听说将军府出事,脸色更是沉得像锅底。 他身后跟着那个小徒弟,小徒弟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显然一路半点没敢耽搁。 一进屋,他连礼都没行全,先看见谢凛指着地上。 “看血。” 孙军医愣了一下,低头一看,也便明白了。他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竹片,轻轻拨了拨沾血的碎瓷,又看了看瓷片角度和地上那点滴落的位置。 谢凛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孙军医看了片刻,才道:“将军先别自己吓自己。” 谢凛眉头一紧:“什么意思?” “血不多。”孙军医指着其中一片碎瓷,“你看这里,血主要集中在尖角这一处,旁边又只有几滴,没大片流淌。” “多半是夫人跌倒或撑地时,掌心叫碎瓷割了。” 他又看了一眼:“口子应该不会深。若真是刀伤、重伤,不会只有这么一点血。” 谢凛眉间那道深深的折痕并没有因此松开。 只问:“会很疼?” 孙军医:“……” 旁边小徒弟也忍不住悄悄抬了一下眼,又立刻把头低下去。 孙军医抬头看了谢凛一眼,到底没说破,只道:“瓷片割手,自然疼。” 谢凛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他脑子里几乎立刻浮起姜荞歌平日那点娇气模样。肩上撞一下,第二日换衣裳都要皱眉。药苦一点,要含半天杏脯。初到边城时骑马磨红了一小块皮,洗漱碰到水都疼得眼眶发红,偏偏还怕他说她娇气,硬忍着不吭声。 这样的人,昨夜一个人被困在这屋里。明知道没人应,竟硬生生把碗砸了。最后还不知道怎么把手按到了碎瓷上。 谢凛胸口突然发堵。 若他当日没有把她带来边城呢? 若他没有答应她那句“将军不是会护着我么”呢? 她原本应该在京城姜家暖阁里,地龙烧着,出门有人披斗篷,喝药有人递蜜饯。如今却因为跟了他,被卷进探子、纵火、战事,甚至不知被什么人掳到了哪里。 谢凛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觉得,自己那日答应她随军,也许根本就是错的。 可这念头才一起,他心口又像被人狠狠抓了一下。若当日不带她来——他是不是便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有人坐在灯下等他回来,会因为他受一点伤皱眉,会轻轻说一句“我现在更怕将军受伤”。 孙军医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索性站起来道:“比起这一点血,老夫更想看看他们为什么全睡过去。带我去昨夜人最多的地方。” 几人随即去了外屋和门房。 昨夜婢女们歇息的外屋还乱着。 矮榻上铺着几床薄被,有一只茶盏歪在桌边,盏底剩着一点冷透的茶。窗户关得很严,大约是昨夜雨大,怕风灌进来。屋里仍有一股说不出的闷味,混着潮湿的衣料气、冷掉的炭火气和一点极淡的甜香。 孙军医先看了茶水、姜汤、点心,又一一问了婢女们昨夜进屋后的情形。 几个婢女都还脸色发白。 有人说自己原本只是坐在榻边,听着雨声便慢慢犯困;有人说本想起身再去看看姜荞歌,却刚一站起来就头昏,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有人说自己睡梦里像压了块石头,明明隐约听见远处有声响,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孙军医听着,脸色越发沉。 “不是寻常困倦。” 他说完,又去了亲兵轮值时暂避风雨的门房。 门房比外屋更湿冷。昨夜雨太大,门房里挤过好几名换值亲兵,地上还留着湿靴踩出的泥痕。墙边挂着几件蓑衣 ,其中两件已经被秦昭封了起来,另放在油布上。桌上摆着半壶冷茶,旁边还有几块被人匆忙咬过的干饼。 孙军医将茶水、干饼、姜汤全都一一看过,甚至用银针试了几样,却始终没有立刻下定论。 直到他走到门房角落里的炭盆旁,忽然停住了。 炭盆边还放着一只半烧尽的香饼。 边城冬日湿冷,尤其昨夜大雨,府里为了压住湿气和衣裳上的潮味,常会在炭盆旁放些廉价驱潮香饼。这东西味道不重,军中和寻常百姓家都常用。 孙军医蹲下来,拿竹片挑开香灰。 看了片刻,神色慢慢变了。 “这不是府里原先用的香。” 谢凛眸色一沉:“什么东西?” 孙军医没有直接伸手碰,只叫徒弟拿来干净油纸,将一小块未烧尽的香饼包起来:“里头掺了别的。” 他凑近闻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皱眉道:“有一种极淡的甜腥气,普通人闻不出来。老夫年轻时在边地见过类似的东西。” “北狄那边有一种专门用来使人昏沉的香料。” “各部叫法不同,军中一般都管它叫安魂香。” 他立刻又补了一句:“不是咱们常用的安神药,也不是普通熏香。具体怎么配,老夫也不知道,只知道燃起来后气味很淡,人在门窗紧闭的屋里待久了,会先觉得困,再慢慢睡死过去。药性过去后大多只是头昏、乏力,不至于伤命。” 谢凛看向门房。 昨夜大雨,为了避风,门窗必然关得比平日严,值守的人又会轮番进来取暖。 “外头守门那两个呢?”他问。 孙军医指了指廊下另外一只小炭炉:“那里也有。” 几人过去一看,果然,同样残着半块香饼。 孙军医脸色彻底沉下来:“有人把府里原本用的驱潮香饼换了。” “雨越大,门窗关得越严,这东西反倒越好使。婢女在外屋,亲兵在门房,守门的人又会靠近炭炉避雨。所以昨夜才会一个接一个昏睡过去。” 事情一下子全说得通了,而这反倒让人更觉后背发凉。 这不是临时起意,对方得知道将军府雨夜会用什么东西驱潮,知道香饼放在哪儿,甚至知道亲兵轮值时会在哪里避雨。 说明在阿隼之外,还有人已经摸透了这座府里的习惯。 谢凛站在雨后尚带潮气的廊下,眼底那点冷意几乎凝成实质。 “查。”他低声道,“是谁采购的,谁送进府,昨夜又是谁分到各处,一个个查。” 身后亲兵立刻应声。 谢凛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灯火仍亮着,可那个每天夜里会坐在灯下等他的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出城前还同她说过,安危最要紧。 她那时坐在灯下,郑重其事地点头,说自己都记住了。 可他偏偏没守住她。 谢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懊悔已经被压回了最深处,只剩下一层叫人不敢直视的冷厉。 “备马。” 旁边亲兵一愣:“将军,您才刚——” 谢凛已经转身往前院走:“等城门那边回话。查到他往哪个方向走,我亲自追。” 这一次。 无论阿隼是谁。 无论背后站着多少北狄人。 他都得把姜荞歌带回来。 33. 困局 姜荞歌再次醒来时,头疼得厉害。像有人拿着钝器在她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敲。她闭着眼缓了许久,才勉强将神智一点点从混沌里捞回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的褥子很软,被子也厚,屋里烧着炭,暖得甚至有些过分。她右手掌心一阵一阵发疼,想来是先前被碎瓷扎伤的地方。腕上的束缚却已经不见了,脚也能动。 随后记忆也一点点涌了上来。 阿隼冒雨来将军府。 红豆粥。 她察觉不对,砸了碗。 再后来,是那辆马车。 还有阿隼坐在她对面,堂而皇之告诉她,自己是北狄二皇子,又说了一堆实在叫人不知该从哪里骂起的胡话——什么谢凛配不上她,什么北狄王后,甚至还一本正经地让她“等他”。 姜荞歌闭着眼,眉心都跟着皱了起来。 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后来又昏过去,到底是因为迷药药劲没散,还是单纯被阿隼那番骇人听闻的话气得头疼。 大约两者都有。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撑着床慢慢坐起来。 这一动,头顿时更晕。 若是在将军府,这时候她大约已经皱着眉喊人了。若谢凛恰好在,说不准还会先嫌她“起那么急做什么”,再冷着脸把水和药一并送过来。 可如今没有,这里不是将军府。她身边没有婢女,也没有孙军医,更没有那个嘴上嫌她娇气,真见她难受却比谁都先皱眉的人。 姜荞歌抿了抿发白的唇。 只能自己撑。 她扶着床柱坐稳,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打量四周。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套旧木桌椅,墙角立着柜子,窗边摆了只不算精致却擦得很干净的花瓶。桌上还有一只小小的针线篮,里头压着几块颜色朴素的布。墙边挂着件少年旧衣,已经洗得发白,尺寸明显偏小,像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 与阿隼那辆收拾得妥帖华贵的马车不同,这间屋子几乎算得上普通。 甚至有些过分家常。 姜荞歌的目光缓慢扫过针线篮、旧衣、柜顶上摆着的木头小马,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阿隼说过,他说家里有阿娘,有阿姐,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说大雨天,阿娘会给他和阿弟煮红豆粥。说弟弟总喜欢赤脚往外跑,阿姐会揪着耳朵将人拽回来。 甚至连那封所谓的“家书”里,都被她一笔一笔写下过这些事。 姜荞歌盯着那只木头小马,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麻。这不会就是——他口中那个“家”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浑身瞬间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先前那些原本还叫她觉得心软的细节,此刻再想起来,竟像一层又一层黏腻的蛛网。 恶心,是真的被恶心得不轻。 她活了这么多年,自认从不轻易用这样重的词去评价一个人。但阿隼实在很有本事。一个人从名字到家世再到红豆粥,竟能将假话说得如此真诚,还能让她亲手替他润色得情真意切。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姜荞歌立刻收敛神色。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姑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朴素的青色短褂,头发梳得很利落,明显是婢女打扮。她看见姜荞歌已经醒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快步将手中的温水和清粥放到桌上,又走近几步,指了指她的手。 姜荞歌看着她:“你是谁?” 姑娘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随后,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轻轻摇头。 姜荞歌一怔,原来是个哑女。 姑娘见她明白了,便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房间外头,最后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头做了个伺候人的姿势。 姜荞歌看了一会儿,大约明白了。 “你是留下来照看我的?” 姑娘立刻点头。 “这里是什么地方?” 姑娘想了想,抬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像是在写什么。姜荞歌皱眉辨认半晌,才勉强看明白她写的是个“王”字。 她心里一沉:“这是你们王爷的地方?” 哑女点头。 果然。 姜荞歌目光又扫过屋内那些过分家常的摆设,忍不住问:“这里以前住着谁?” 哑女眨了眨眼。 “有老妇人么?还有一个姑娘,一个年□□孩?”姜荞歌一边说,一边试着用手比划。 那哑女却一脸茫然,连连摇头。 姜荞歌顿了一下:“这里一直只有你?” 哑女点头,又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姜荞歌:“……” 她忽然有点想笑。不是高兴,纯粹是被气笑的。 果然,阿娘是假的、阿姐是假的、弟弟也是假的,那封家书更是从头假到尾。如此一想,她反倒奇异地松了口气。幸好不是真的,至少这世上没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母亲,天天守着一封根本寄不到儿子手里的家书。 她压下心里那点复杂情绪,又问:“这里已经出了大晟么?” 这一次,她特意指了指窗外,又在桌面上简单画了两边,指着另一边问:“北狄?” 哑女明显明白了,连忙摇头,随后又指了指脚下。 姜荞歌心头微微一动:“还在大晟境内?” 哑女点头。 这一刻,姜荞歌一直压着的那口气,终于稍稍松了一点,还没出大晟,那就还有机会。只要没有被带过边境,谢凛的人就有可能找到她。 想到谢凛,姜荞歌心口又是一阵发紧。他现在一定已经知道她不见了。只是——会回来找她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皱了下眉。她不是怀疑谢凛在不在乎自己。只是前线如今正值最关键的时候。北狄老国主病危,几个皇子争权,谢凛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带兵出城。若因为自己失踪便撤军,对边城、对整个北境而言,意味着什么,她根本不敢细想。 他是镇北将军,手底下有数万军士,背后还有一座边城,她不能只想着等他来救自己。 姜荞歌慢慢收紧手指,她被多关在这里一日,谢凛便多一分掣肘。若阿隼真想拿她做文章,不论是不是拿来交换,都足够搅乱谢凛的心神。 所以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出去,至少先把消息递出去。 姜荞歌重新看向眼前的哑女。这姑娘明显只是奉命照顾她,不像是会参与太深的人。她刚才回答问题时也并不十分防备,只是无法说话而已。 这便说明,阿隼大概觉得这里足够安全,而越是如此,越可能有机会。 姜荞歌正想着,那哑女忽然指了指她的手,又指向桌上的药瓶,随后在空中做了个搭脉的动作。 姜荞歌顺势问:“有大夫会来?” 哑女点头,她伸出两根手指,随后朝门外指了指。 姜荞歌试探道:“两日后?” 哑女再次点头,随即又指指姜荞歌,做出咳嗽的动作,再将双手交叠在胸前,似 是在说什么。 姜荞歌慢慢明白过来:“是你们王爷吩咐的?” 哑女点头。 “他说我身体不好,要定期让大夫来替我看诊?” 点头。 姜荞歌眼底神色微微一变。 大夫,外头的人,而且是定期出入。这也许是她如今唯一能接触到外人的机会。只要那大夫不是阿隼的人,哪怕是,她也总比日日只对着一个哑女多一分可能。 姜荞歌很快便开口:“我现在头疼得很。” 她没有撒谎。 头确实疼得几乎快裂开。 “还有些胸闷,昨夜又淋了风。”她抬手压着太阳穴,脸色本就因药效未散显得苍白,此刻几乎不用装便已经足够虚弱,“能不能让大夫今日便来?” 哑女露出些为难的神色,她摇摇头,又比划了两日。意思显然是大夫有固定来诊的日子。 姜荞歌心里发沉,两天,太久了。她如今甚至不知道这里离边城究竟有多远,更不知道两日后自己还会不会留在这里。若阿隼回来,或是突然决定继续向北走,她连这个机会都不会再有。必须想办法让那个大夫提前来。 姜荞歌低下眼。 还没等她想出个办法,喉间忽然涌上一阵极强的痒意。她猛地偏过头:“咳……咳咳……” 起初只是两声。 下一刻,却像一下牵动了胸口,她整个身子都弯了下去:“咳咳咳——” 咳声一声比一声重,哑女明显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扶她。 姜荞歌摆了摆手,却根本压不住那阵咳。她本就身体弱,昨夜先是惊惧、淋风,又中了不知名的迷药,醒来后胸口一直堵着一口气。如今这一阵咳起来,几乎将五脏六腑都牵得发疼。 直到最后,她喉间忽然泛起一点腥甜。 姜荞歌一顿,她下意识用帕子捂住唇。 待她慢慢把帕子移开时,洁白布料中央已经多了一小片刺眼的红。 哑女脸色一下子白了,姜荞歌自己也怔了片刻。哑女显然顾不得什么固定日子了。她一把拿过帕子,看了那点血一眼,又急急去摸姜荞歌额头,随即连比划都乱了几分。 姜荞歌还在咳,脸色也确实越来越白,这并不全是装的。 可在最初那一瞬惊讶过去后,她脑子里却忽然异常清楚地浮起一个念头:机会来了。 她没有阻止哑女,只捂着胸口,靠在床边轻轻喘息。哑女急得团团转,随后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抓起那块染血的帕子便往门外跑。 门一开,姜荞歌几乎下意识抬起眼,门外短暂露出一角陌生院落,青砖矮墙,一棵已经快掉光叶子的老槐树,再远处似乎还有一道月洞门。可只是一瞬,门便又重新关上了。 姜荞歌默默将这些记在心里。 约莫过了两刻钟,哑女才重新赶回来。她跑得额头都出了汗,一进门便直奔床边,先指了指外头,又用手比划了一个“一”,随后指着时辰的方向。 姜荞歌试探着问:“一个时辰?” 哑女用力点头,随后又做了个背药箱、诊脉的动作。 姜荞歌终于彻底明白:“大夫会提前来?” 哑女再次点头,她脸上全是焦急,甚至还将桌上的温水端过来,扶着姜荞歌一点点喝,生怕她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姜荞歌靠在床头,任由她照顾,眼睫微微垂了下去。 一个时辰,她只有一个时辰。 她要见那个大夫。 34. 递出消息 一个时辰过得比姜荞歌想象中还快。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紧张地等着,谁知真正坐在床头后,时间反倒像从指缝里一点点漏过去。窗外天色仍旧灰蒙蒙的,屋里炭火烧得很足,哑女几次进来看她,替她添水、掖被角,又将那块染了血的帕子收在一旁,神色始终带着几分明显的不安。 姜荞歌却比刚醒来时平静了许多,她甚至又躺下歇了一会儿。 她很清楚,越到了这种时候,越不能让自己先乱。大夫能不能利用,她尚且不知道;这座院子外头有多少人,她也不知道。若见到人便急着求救,反倒可能把唯一能摸清外界的机会彻底断掉。 所以她要等,等人进来,先看,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约莫一个时辰后,门外果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哑女立刻抬起头,快步过去开门,片刻后,她领着一个提着药箱的男人走了进来。 姜荞歌只看了一眼,心便慢慢沉了下去。 这人不是大晟人。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个子高,眉骨比寻常中原人更深,眼窝也略凹,鼻梁高挺,下颌处留着修剪得很整齐的短须。虽然身上穿的是大晟常见的灰布长衫,头发也照着中原医者的样式束着,可那张脸上的北地轮廓实在太明显。 尤其是眼睛,颜色偏浅,同阿隼有些相似。 姜荞歌心里最后那点“也许只是附近请来的普通大夫”的侥幸,顿时没了。 果然是阿隼的人,看来想直接让这人替自己传信,是行不通了。 她心里转得极快,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低低咳了两声,靠着床头看起来仍旧虚弱得厉害。 那医者进门后先朝她行了一礼:“姑娘。” 姜荞歌眼神微微一动,他知道自己是谁,却故意不称将军夫人。看来阿隼连称呼都提前交代过。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仍旧温顺,只问:“你是来替我看病的?” 那人点头,将药箱放下,坐到床边不远处,又示意哑女将小几挪过来:“听说姑娘咳了血。” 姜荞歌点头。 “请姑娘把手伸出来。” 姜荞歌顺从地将左手放到脉枕上。 男人搭上手指,起初神情还算平静。可不过片刻,他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再过一会儿,眉间那道折痕已明显得藏不住了。姜荞歌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表情,她见得太多了。 从小到大,每一个第一次替她诊脉的大夫,差不多都是这副神情,起先还镇定,搭着搭着便开始皱眉。再往后,若年纪轻一些的,甚至会忍不住再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这副脉象究竟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果然,男人又换了她另一只手,诊了许久才慢慢收回手:“姑娘从小身子便不好?” 姜荞歌点头:“娘胎里带出来的。” 大夫沉默了一下:“不是寻常虚弱,姑娘这是根子里的病。” 他说得相当谨慎:“气血不足,经年积弱,加上近日受惊、受寒,又中了迷药,身子损耗得比常人更快。” 他说到“迷药”时并未避讳,显然知道她是怎么来的。 姜荞歌也没有追问,她只垂着眼,像是早已听惯这种话。 大夫又问:“平日可常服什么药?” “有。”姜荞歌答得很快,“自幼便有固定的温补方子。” “可带在身上?” 这一问,姜荞歌心里顿时一动,好在她那张药方一向贴身收着,这几日被掳,身上的首饰被收走了大半,可药方大概因只是张折叠得极小的旧纸,并未被动。她慢慢伸手,从衣襟内侧摸出那张折得十分整齐的药方,递过去前,她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这药方跟了她许多年,谢凛也见过,边城里孙军医也照着看过。若这个大夫真要替她配药,便意味着这里至少会有人定期出去取药材。 又或者他本身就是那个会来回出入的人。 姜荞歌眼底神色一闪,很快又压了下去。 那医者接过药方,展开后看得极仔细,一味一味往下看。看完第一遍,又重新从头读了一遍,期间还不时用手指轻轻点着纸面,像是在心里衡量分量。 这一下足足看了小半盏茶。姜荞歌都快以为他看出了什么问题,才见他慢慢将药方折回原样。 “是好方子。”他说,“温补而不燥,养气血,也顾着姑娘底子弱,没用太猛的东西。给姑娘开方的人,很了解姑娘的身体。” 姜荞歌轻声道:“用了很多年。” 男人点点头:“那便不要随意改,我回去照着配。这几日仍旧要日日服着。姑娘这个身子,不能长时间断药。若再遇上受寒、惊悸、饮食不进,容易再起高热。” 他说到这里,又低头看了一眼她包着纱布的右手:“手伤倒是小事,伤口不深,别碰脏水便成。” 姜荞歌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在想别的,药要出去配,大夫要再回来。这是好事,但还不够,她得让他出去做一件只有自己知道意义的事,而且不能显得太刻意。 姜荞歌垂下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开口:“还有一件事。” 医者看向她:“姑娘请说。” “我平日除了吃药,饮食上也有些讲究。”这并不奇怪,像她这种自小病弱的人,食补本就常见。 男人果然没有起疑,只点了点头:“姑娘平日吃些什么?” 姜荞歌顿了一下,随后慢慢道:“粥里会加葱白连须。” 大夫微微一愣:“葱白连须?” “嗯。”姜荞歌点头,“而且要多一些。” 这一下,对方眉头真皱起来了,显然完全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样东西。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脑中仔细想这个用法。 姜荞歌静静等着,她当然知道,这法子不能说得太离谱,所以便顺着先前在边城药膳时的说法,慢慢补了一句:“以前家里嬷嬷常这样做。尤其天冷、受风之后,会将葱白连须洗净切 细,熬进粥里。我身子寒,平日喝着会舒服些。这几日断了,胸口一直发闷。” 她说到这里,又轻轻咳了两声,那医者看着她苍白的脸,一时倒真有几分信了。 他低头思索:“葱白辛温,若从散寒的方向想,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显然没见过这样专门拿来长期入粥的法子,更何况姜荞歌说的是“多一些”。 “只是姑娘身体太虚。”他皱眉道,“若量太大,会不会反而耗气?” 姜荞歌心里一紧,面上却仍旧平静:“熬粥时多放一些,煮得久些。从小便这样吃惯了。” 这话其实半真半假。 小时候周嬷嬷确实做过,但哪里是“从小日日如此”,更不是什么“大量”,她是故意夸大的。因为她需要这个院子里出现大量葱白连须,需要有人去买,最好买得显眼一点。 葱这种东西不贵,但若一户普通院落突然开始隔三岔五、大量收带根须的长葱,或许在旁人眼里不算什么。 可若谢凛的人真追到附近——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想到,也不知道这道痕迹够不够明显。可至少,这是目前唯一一件她可以光明正大让对方去外头大量采购的东西,而且不会引起警觉。 那医者又低头思量了一阵,最后点了点头:“既然姑娘从前一直这样吃,突然停了,确实可能不适应。我回去时让人多备些,在这几日姑娘的饮食中加入。” 姜荞歌心口轻轻一跳。 成了。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只像终于放下心似的,轻轻点头:“多谢。” 那医者替她拆开纱布重新包了一次手,又嘱咐哑女近两日不要让她受风,随后便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姜荞歌一眼:“姑娘安心养着。王爷交代过,姑娘的身体最重要。” 姜荞歌听见“王爷”二字,胃里几乎立刻泛起一股不适,几乎下意识的要作呕,但她强压下了喉间的不适,没有没有表现出来,只淡淡道:“知道了。” 男人走后,房门重新合上。 哑女明显松了口气,大约是见姜荞歌没有什么立即的危险,脸色也缓了许多。她比划着问她要不要吃东西。 姜荞歌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厨房方向,轻声问:“你会做粥?” 哑女点头。 “那等葱送来以后,我教你。” 哑女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眉眼弯弯的,透着股极朴实的亲切。 姜荞歌也朝她轻轻笑了一下,只是等哑女转过身去收拾东西时,她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淡了。 她垂眼看向自己受伤的右手,那里被纱布包裹的极为妥帖,但掌心的痛痒并未就此消散,反而像是攥进了她的心口。 她清楚,她现在要做的,便是在他查到这里之前,尽可能多留下一点东西。 一张网再密,只要有一根线头露出来,谢凛就一定能抓住,而她要做的,便是把那根线头尽量往外送。 35. 线头 边境上的集市,从来不是个太讲究规矩的地方。 大晟人与北狄人隔着一道边线打了这么多年,该打的时候照样拔刀,该做生意的时候却也谁都不耽误谁挣钱。尤其这种离边城还有几十里、夹在商路上的小镇,平日里来往的行商多,卖羊皮的、卖盐的、卖马具的、卖粮食的挤成一片,口音南腔北调,衣裳也五花八门。只要银钱给得足,摊主才不管你是大晟人还是北狄人。 今日刚过午时,菜市里便来了三个格外扎眼的汉子。 三人都是北地长相,身量高大,肩宽背厚,身上虽穿着寻常皮袄,可走路时腰背挺得太直,脚步也太稳,一看便不像真正来赶集的百姓。 偏偏他们今日要买的东西,又实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葱,而且不是整根,只要葱白。 “我说了不卖!” 卖菜的汉子蹲在摊后,已经被问得烦了,手里那把破蒲扇都快拍到菜筐上:“哪有你们这么买东西的?一根葱从中间切了,下面葱白给了你们,上头这一大截叶子谁要?我抱回去喂鸡啊?” 站在最前头的北狄汉子还算沉得住气,只皱着眉重复了一遍:“价钱照整根算。” “照整根算也不成。”摊主没好气,“你们要十根八根也便罢了,一开口就是几十斤。我要真全给你们把葱白切走,剩下一堆叶子摆这儿,我明日还能不能做生意?” 旁边那个脾气明显暴些的汉子当场便不乐意了:“给你钱你还不卖?!” 他说着便往前跨了一步,脸色都沉了:“主子说了只要下面葱白带根须那一段,我们又不是不给银子,你管我们要上头叶子做什么?” 卖菜汉子也不是个好脾气的,闻言立刻抬头:“哟,你们有银子了不起啊?我不卖就是不卖,有本事去别处买!” 那北狄汉子火气“蹭”地一下便上来了:“你——” 为首男人伸手横在他胸前:“算了。” 他声音不高,明显比另外两人稳重得多:“再找一家。” 被拦住的汉子仍旧一脸不服气,转身时还在后头嘀嘀咕咕:“这京城来的大小姐就是不一样,吃根葱都挑挑拣拣。只要葱白也就算了,还非得连须,这破地方上哪儿找这么多给她挑……” 为首男人猛地回头看他,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多了嘴,立刻闭上了。 三人正要走,旁边忽然有人笑呵呵地搭了句话:“几位爷要葱白连须?” 三人脚步一顿。 隔壁摊位后,一个穿着破麻衣的老汉正探头看着他们。 说是老汉,其实也不过五十来岁,只是日子显然过得苦,脸晒得又黑又皱,背也微微佝着,头发里夹了不少灰白。他摊上东西不多,几把蔫了些的青菜,两筐萝卜,还有一大捆刚从土里拔出来没多久的长葱,一看便是附近村里自己种点菜,挑过来换几文钱的穷苦农户。 那人见三人看过来,立刻露出一脸陪笑:“小的方才听着,几位爷是只要下面葱白,还得带根须?” 为首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卖?” “卖,怎么不卖。”老汉忙不迭点头,“银子是银子,叶子是叶子。小的家里如今正等着钱用,只要几位爷肯照整根葱的价给,您爱切哪儿切哪儿。” 脾气暴的那个男人闻言,当即嗤了一声:“早这样不就完了?” 他走过去踢了踢摊边那捆葱:“先说清楚,我们不要上面的叶子,只要下面这一段,而且根须得留着。价钱就按普通葱价,不给你加。” “知道知道。”老汉搓着手笑,“这已经够好了。家里婆娘病着,这两日正等着抓药。小的原本还发愁今日卖不完,明儿药钱都凑不齐。几位爷若真多要些,可算救急了。” 他说着,立刻将那捆葱往前拖了拖:“您几位挑。” 三个北狄汉子果然低头看起来。他们挑得比买什么贵重东西还仔细,一会儿嫌这根葱白太短,一会儿又嫌那根须被拔断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来之前便有人交代过标准。 老汉蹲在旁边陪着笑,也不催。 “这些都要了。”为首的北狄男人挑了一阵,最后干脆指了指那两大捆葱。 老汉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全要?” “嗯。” “还是只要葱白?” “废话。”旁边那暴脾气汉子显然又烦了,“不是说多少遍了?下面白的,根留着,上头叶子我们不要。” “成成成。”老汉一边应,一边取来菜刀,蹲在摊前便开始切,咔嚓一声,一根长葱从中间断开。嫩绿葱叶被扔到一旁,只剩下面白白胖胖的一截连着细密根须。 老汉动作很快,一边切,一边顺口问道:“几位爷买这么多葱白连须,是拿回去腌啊,还是熬汤?” 那个暴脾气汉子当即抬头:“问这么多做什么?切你的菜。” 老汉被吓得手一抖,忙缩了缩脖子:“是是是,爷别生气,小的就是嘴快。” 他低头又切了几根,过了一会儿,却像实在忍不住似的,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小的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几位爷专门留根须,想着多嘴提醒一句。” 三人没理他,老汉便继续道:“这葱根不好洗。尤其这时节地湿,泥全钻进根须缝里头。若只是熬水倒还罢了,要真切进饭食里,洗不干净,满嘴都是沙。要是再带点烂泥进去,吃坏了肚子,反倒得不偿失。” 这回,三个人神色果然都变了一点,为首男人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截葱,根须里确实都是泥。 另一人皱眉:“怎么洗?” 老汉面上一脸老实:“得泡,泡开了泥,再一根根冲。根太密的还得剪去一点烂须。就几位爷今日要的这些——” 他瞅了瞅几大捆葱:“若拿回家自己洗,少说得折腾几个时辰。” 那暴脾气汉子脸色明显更不好看了:“这么麻烦?” 老汉连忙陪笑:“也不算麻烦,就是费工夫。” 他说到这里,像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道:“要不这样?几位爷若不嫌弃,就把东西留小的这儿。小的家里有井,洗东西方便。等会儿小的收了摊,带回去给您把根须全洗干净,泥一点不留,再给您送过去。” “三文钱。”他竖起三根手指,“就多收三文辛苦钱,省得几位爷自己折腾。” 三名北狄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都动了心,他们本来只是被吩咐出来买东西,谁想回去还得蹲着洗半天泥葱。 尤其那脾气暴的,已经先开了口:“让他洗呗。就三文钱,省事。” 为首男人仍有些谨慎。 他看了老汉一眼:“你送去哪儿?” 老汉立刻笑道:“爷说哪儿,小的送哪儿。腿脚不值钱,跑几步不碍事。” 那男人沉默片刻,终于从怀里摸出铜钱。 “洗干净,一个时辰后送到镇东头的德安医馆,交给柜上,就说是陈爷让买的。” 老汉双手接过钱,笑得一张老脸褶子都堆起来了:“成!几位爷放心,保准给您洗得比刚长出来还白!” 暴脾气汉子嫌弃道:“少贫。” 三人没再久留,转身便走,老汉蹲在摊后,一直等三道身影混进人群,再也瞧不见了,这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 旁边先前那个死活不肯单卖葱白的摊主,看了半天热闹,见人走了,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你倒会做生意,叶子全切下来,回头卖给谁?” 老汉笑呵呵将铜钱揣进怀里:“没人买便没人买呗。家里婆娘等着药钱,今日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对面摊主摇头:“你这账算得也是够糊涂。” “穷嘛。”老汉咧嘴一笑,“穷人哪有空算长账。” 说完,他便将那些切下来的葱白一股脑装进筐里,又把葱叶拢成一捆,挑起担子:“今儿卖得早,我先回了。” 旁边人连眼皮都懒得抬:“滚吧滚吧,明儿别来求我替你卖叶子就成。” 老汉依旧笑呵呵的,挑着担子慢悠悠出了菜市,一路上,他走得不快,遇见熟人模样的摊贩还停下来扯两句闲话,路过卖饼的甚至拿一文钱买了块硬饼,边走边啃。 等出了镇子最热闹的那条街,他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在一处看起来极普通的农宅前停下。前后看了一眼,推门进去,门才开半扇,里面便有人无声退开一步。 老汉反手将院门关死,下一刻,屋里原本昏暗的景象彻底显露出来。 十几个穿轻甲的汉子挤在不大的农舍中。 有人擦刀,有人靠墙坐着,桌上摊着镇子与附近村落的简图,图上已经用炭笔圈出了十几个位置。 最里头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玄色劲装,肩背宽阔,腰间佩刀,额前几缕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连着两日几乎没怎么合眼,眉眼间已经压出明显的疲色,可那股冷厉气势半点没减,反而因长久得不到消息,显得愈发沉得吓人。 谢凛。 老汉一进屋,那副市井菜农的笑立刻便收得干干净净,担子往旁边一放,腰背一挺。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又穷又怂的模样。 “将军。”他抱拳。 谢凛原本正在看图,闻声猛地抬头。 “有消息?”这一句出口得太快,快得连旁边秦昭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老汉也不耽搁,立刻道:“八成摸到了。”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了过去。谢凛几步走到他面前:“说。” 老汉将方才市集上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三个北狄男人只买葱白,必须连须,而且开口便是一大批,还有漏嘴的“京城大小姐”,最后还有那个地址——镇东,德安医馆。 他说得很细,连三人哪一个脾气急、哪一个始终没怎么说话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等说到那句“京城来的大小姐就是不一样,买葱都只要葱白连须”时,秦昭眼睛已经亮了。 谢凛却几乎连表情都没变,只是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忽然缓缓攥紧。 葱白连须。 他太熟悉了,姜荞歌在边城里第一次真正帮上军中的忙,用的便是这个东西。她从前还 蹲在灶边,一根根洗那上头的泥。后来药膳出事,她也是抱着册子站在人群里,一遍遍查锅次和食材。 那时候她同他说,这法子是小时候嬷嬷教的。便宜,常见,不显眼。 秦昭也已经忍不住道:“将军,十有八九就是夫人!阿隼从北门出去后,咱们顺着官道追到这里便彻底断了线。镇上北狄人多,咱们怕惊着对方,这两日连一间宅子都没敢硬搜。如今突然有人专门买这么多葱白连须,又说什么京城来的大小姐——” 秦昭越说越激动:“除了夫人,还能有谁?” 旁边另一个亲兵也道:“夫人身体弱,平日吃药讲究。那边若真扣着她,找人配这些东西也说得过去。” 谢凛没出声,他看着地上那筐刚切好的葱白,白生生的葱根上还带着泥。不知为什么,他脑子里忽然便浮起姜荞歌蹲在小灶间里的样子,袖子束起来,手指沾了水,还认真同人说,根须里有泥,要洗干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胸口那两日来一直压着的东西像忽然裂开一道缝,像是悬着的心终于到了实处。 她在这里,至少离这里不会太远。 谢凛抬眼看向那名斥候:“你方才答应他们什么?” “一个时辰后,把洗净的葱白送到德安医馆。” “好。” 谢凛几乎立刻开口:“照常送。” 那人点头:“是。” “别多看,别打听,也别试探。你就是一个缺钱的菜农,他们叫你放哪儿,你就放哪儿。” “若有人让你继续往里送——”他顿了一下,“也别拒绝。” 秦昭瞬间明白了:“将军是想让人跟着他?” 谢凛看向桌上的镇图。 “医馆未必是藏人的地方,他们既肯叫一个陌生菜贩送到那里,说明那儿顶多是个转手点。真正带走这些葱的人,才会去见她。” 那个“她”字说得极低,屋里几人却都知道是谁。 谢凛伸手,在图上找到了镇东,德安医馆的位置已经有人提前标过,一条不算宽的街,后头连着两条巷子,再往外走便是镇郊农舍。 “秦昭。” “属下在。” “带四个人去医馆外,不要穿甲,隔开站。送葱的人进去后,谁接东西,谁往外走,全盯住,别跟得太近,若对方换人,就一层一层接着盯。” 秦昭重重点头:“明白。” 谢凛又看向其余人:“镇外也布人,尤其北边和西边,若他们察觉不对,第一反应一定是带人转移,每条能出镇的路都要有人,但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拦。” 一个亲兵忍不住问:“若真看见夫人呢?” 谢凛沉默了一瞬。 “先确认她安全,对方若只是转移,不要贸然动手。”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压出来,“夫人在他们手里,谁敢拿她的命赌,我先砍谁。” 屋内众人齐齐应是。 说完这些,谢凛才重新看向那个乔装菜农的斥候:“这次做得好。” 斥候抱拳:“属下只是碰巧撞上。” “不是碰巧。”谢凛道,“能找到线索是你的本事。” 这句话从谢凛嘴里出来,已算难得的夸奖。 斥候精神一振:“谢将军!” 谢凛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筐葱。 忽然道:“洗。” 众人一愣。 谢凛抬眼:“不是答应给人洗干净?现在洗,做戏做全。” 于是片刻之后,这处塞了十几个披甲汉子的秘密落脚点里,便出现了极其古怪的一幕。 三个斥候蹲在井边洗葱,两个亲兵负责打水,一群平日提刀杀人眼睛都不眨的汉子,围着两大筐葱白研究根须里还有没有泥。那斥候更是严格执行自己在集市上吹出去的话,恨不得真给每根葱都洗得“比刚长出来还白”。 秦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忍住,小声嘀咕:“夫人要是知道咱们靠一筐葱找到她……” 谢凛抬眼扫他,秦昭立刻闭嘴,过了一会儿,他又实在忍不住:“属下就是觉得……这也太像夫人能想出来的法子了。” 谢凛没说话,可握着舆图的手却微微一顿,他其实也在想,如果这些葱真是姜荞歌主动要的—— 她是不是知道他们在找她? 以她的聪明,很可能,他甚至能想象她坐在某间陌生屋子里,明明怕得要命,身体又不好,却还强迫自己一点一点想办法的模样。 谢凛心里忽然钝钝地疼了一下。 这两日他想过很多次,想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此刻却也清楚的意识到,姜荞歌大概不会只哭,她也一定会想办法。 就像药膳出事那日一样,她会自己找那根线头,然后递出来。 谢凛抬头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 距离约定送菜的时辰,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等了两日,不差这半个时辰。 可从来没有哪半个时辰,像现在这样难熬。 36. 夜救 消息是在天色将暗时送回来的。 谢凛在那间临时落脚的农舍里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几乎没坐过。起初还站在桌边看舆图,后来干脆连图也看不进去,只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走。军靴踩过地面,一趟又一趟,连旁边秦昭都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将军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谢凛最厌在没有确切消息的时候做无用功。等便是等,急也没有用,这是他从前最常说的话。 如今倒好,自己先把这句话忘得一干二净。 秦昭也不敢劝,只能同其余几名亲兵一道守着。直到院门外终于响起约定好的三轻一重四下叩门声,屋里所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谢凛已经先一步走到了门边。 亲兵推门进来时,额角还有汗:“将军,查清楚了。” 谢凛盯着他:“人在哪儿?” “镇西北出去两里左右,有个小村,村尾一处单独的小院。” 亲兵快声禀道:“那筐葱先送去了德安医馆。医馆里一个伙计收下后,没有立刻送走,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换了个人挑着担子从后门出去。属下一路跟过去,最后东西送进了那处院子。” 他说着,走到舆图边,手指点住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就在这里。” 谢凛低头看去,离镇子不远,又偏偏不在来往最多的官道旁。村子小,人烟稀,旁边还有一片低矮林地,若不是特意查,确实很容易被忽略。 秦昭立刻问:“里面有多少人?” 亲兵摇头:“具体还不知道,院子从外头看与普通农户家没什么区别。两间正屋,一间偏房,院墙也不高。但属下在那里盯了许久,发现前门与后头柴房附近一直有人守着,都是北狄人。” 秦昭眼神一沉:“几个?” “白日里见到四个轮换,应该还有人在屋里。” “夫人呢?”谢凛忽然问。 那亲兵顿了顿:“没看见。” 这一句出来,屋里气氛一下又沉了几分。 可亲兵很快补道:“不过午后有个女人出来倒过一次水,又晾了一块染过血的帕子。随后那名大夫也去过。” “还有——”他指了指院里一处小厨房的位置。“没多久便起了炊烟,之后确实有人在处理咱们送过去的葱。属下觉得,夫人十有八九就在里面。” 谢凛没说话,只是盯着舆图上那一个小小的点。 终于找到了,人就在这里,离他甚至不过几里。可也正因如此,他反倒比先前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秦昭却已经忍不住了:“将军,咱们带来的人足够。院里就算有十来个北狄人,也挡不住咱们。干脆趁他们还没发现,一举拿下,把夫人救出来。” 他说得很快,这两日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尤其知道夫人真就在附近后,更恨不得立刻把院子掀了。 谢凛却直接摇头:“不行。” 秦昭一愣:“将军?” “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谢凛抬眼,声音冷静得近乎发沉,“阿隼在不在里面不知道。里面究竟还有几个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事先约好,一旦外头有变便立刻转移或动手,也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手指缓缓压在桌沿:“如果我们强攻,他们只需要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后头的话没说完,秦昭却已经听懂了。 屋里顿时安静。 谢凛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不能冒这个险。” 这一句说得很轻,旁边几名亲兵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开口,他们忽然明白,将军如今最怕的已经不是救不回来人,而是他的一步走错,会害姜荞歌受伤。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也不敢赌。 过了片刻,谢凛又问:“院外守得严不严?” 亲兵答道:“不算严,许是因为这里太偏,也可能他们觉得没有人能这么快查到。白日里的四个人,多数时候都不怎么警惕。前头守门的还在树下坐着打过盹,后院那个甚至离开过一炷香去旁边买酒。” 秦昭闻言,眉头一动,谢凛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等天黑。” 秦昭抬头,谢凛却已经转过身,看向其中一名亲兵:“东西带来了么?”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带了。” 他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小心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油纸一打开,里面正是那日在将军府里查到的半块“安魂香”。 小小一块,不起眼得很。 谢凛垂眼看着它,神色冷得没有温度。 “他们送我们的东西,”他说,“今夜,让他们自己尝尝。” 秦昭看了那块香一眼,嘴角抽了下,竟莫名觉得很公平。 —— 夜色彻底落下时,村子里已经安静了。边境农户歇得早,尤其这几日天冷,入夜后几乎没人还在外头走动。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归于平静。 谢凛带着人伏在离小院不远的矮林中,没有点火,所有人都穿了深色衣裳,甲也卸了,只带最轻便的短刀。 月色很淡,院里亮着两盏灯,一盏在正屋,另一盏在前门附近。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先前负责盯梢的亲兵悄无声息回来。 “将军,现在只有两个人守着,一个前门,一个后院,其余人像是已经轮换回去歇着了。” 谢凛眉头微微一皱:“阿隼呢?” “不确定,没有看见他进出。”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人放心,反而更让谢凛谨慎。阿隼既然身份不低,确实未必会一直守在这里。可越是这样,这座院子里便越可能留着某种提前安排。 他不能大意。 “按计划。”谢凛低声道。 亲兵点头。之后的事进行得很慢,也很安静,没有硬闯,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夜色与风里,一点点将那半块原本用在将军府的安魂香送回了它该去的地方。 众人又等了一阵。 前门那个守卫最先没了动静,后院的人起初还走动了两趟,后来也安静下来。 又过片刻,负责确认的亲兵悄然折返:“都倒了。” 秦昭立刻低声道:“将军,进去吧。” 谢凛却没动:“再等。” 秦昭愣了一下。 谢凛盯着那座院子:“等够一炷香。” 他不敢急,哪怕如今人就在眼前,哪怕胸口那股东西已经快把他烧透,他也必须确定,确定不会有人忽然醒来,确定里面没有埋伏,确定他进去后,姜荞歌不会因为自己的莽撞受到一点伤。 终于,一炷香过去,整个院子仍旧没有动静。 谢凛站了起来,秦昭立刻道:“将军,我跟您进去。” “不用。” “将军——” “人多动静大,”谢凛直接打断,“我一个人去。” 秦昭明显不赞同:“里面情况还不清楚。” “所以才我去,”谢凛已经将短刀收入腰后,“若里面有人,我能解决。” “你们在外守着,任何人出来,先拿下,但没有我的信号,不许往里冲。” 秦昭还想再劝,谢凛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她不能 再出任何事。” 这一句便够了,秦昭最终只能咬牙应是。 下一刻,谢凛已借着墙边那株树,悄无声息翻进院中。 院子比想象中还小,正屋两间,左侧一个厨房,右边偏房锁着。地面收拾得很干净,甚至还放着几只寻常农具。若不是前后有人把守,确实像极了一户普通人家。 谢凛贴着墙慢慢往前。 没有人,厨房无人、偏房无人、前屋也空。 他却没有立刻去最里面的房间,而是先将自己带进来的那一点安魂香重新点起。既然孙军医说过,这东西让人昏沉却不伤命。 那便再保险一次,他将它放在最外间角落,随后退到通风处,硬生生又等了一炷香。 这一炷香,比之前所有等待都难熬。他站在黑暗里,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呼吸,甚至能听见正屋内某个极轻的声响,像是人在睡梦中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 谢凛指尖慢慢攥紧。 是她吗? 终于,时辰到了,他推门,轻轻一推便开了。最外间没人,再往里,是一道半旧布帘,谢凛伸手挑开,然后整个人忽然停住。 床上躺着一个人,厚被盖到胸口,乌黑长发散在枕边,脸侧微微朝里。 是姜荞歌。 谢凛那一瞬间竟没立刻往前,像是找了太久,以至于真见到她时,脑子反倒空了一瞬。 屋里光线昏暗,可他仍能看清她的脸,比之前走前更白,不是平日里那种细腻干净的白,而是病中缺了血色的苍白,下巴似乎又尖了一点,整个人陷在厚被里,显得更小,更轻。她右手放在被外,掌心缠着白布。伤口显然已经处理过,可那圈纱布落在谢凛眼里,还是扎眼得厉害。 还有眼下,淡淡一层青,像是这些日子根本没睡安稳。 谢凛站在床边,喉咙忽然发紧。 他以为自己见到她时会先发火,会问她为什么开门,为什么又心软,为什么明明答应了会照顾好自己,最后还是被人带走。可真看到这一刻,那些话一瞬间全没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瘦了,怎么才两日就又瘦了。 他缓慢伸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温的,这一点温度落到手上时,谢凛鼻腔竟突兀地酸了一下。他立刻偏开脸,像是连自己都不习惯这种情绪。 战场上见尸山血海没红过眼,如今只是摸到她脸是暖的,竟险些失态。 谢凛低低骂了一声,也不知骂谁。然后俯身,一只手穿过她后背,另一只托住膝弯。动作轻得与他这一身粗硬气息极不相称。 姜荞歌被他打横抱起时,身子软软地往他怀里落,轻得叫人心里发疼。她大概是受了那安魂香的影响,半点没醒,只在被抱起来时不舒服地皱了下眉,额头下意识往他胸口靠了一点。 那一下轻得像无意识,谢凛却整个人都僵了僵,随后手臂收得更紧。 “没事了,”他声音很低,低得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我来了。” 姜荞歌当然没有回应。谢凛也没再停,他脱下自己外衣,把人从头到脚裹严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随后抱着她往外走。 翻墙时,他甚至没让旁边亲兵接手,秦昭伸手想帮,谢凛直接避开:“我抱。” 两个字,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众人也不敢再动。 于是他们只看见,那个平日里肩上扛伤兵、手上提长枪都不带喘的镇北将军,此刻却抱着怀里一个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的人,小心得像抱着世上最经不起磕碰的东西。 直到走出很远,谢凛都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