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金秋》 1. 第 1 章 早春,带着未散尽的冬寒,伴着打旋的朔风,刮的人骨头生疼。 战火,自京宁烧灼,一点点蚕食着王朝的命脉。 直到,这场火,波及到了——鹿川。 “跑!” “所有人!快撤退!” “他们要烧林!” “快走!” 混乱,从官兵到达起,就深深扎根于土地之上。 一个年幼岁的孩子,在如此乱象之中,该如何自处? 穗秋,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她只能跟着大家一同奔逃。 火焰的温度烧灼着她,把泪痕与血迹一同蒸干,残存的只有墨色的沟壑。 她咬紧牙关,试图让眼泪不再奔涌,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栖霞林是她的家,她从小长大地方,现在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她拼着一股劲追逐人群,即便吃力也愿停歇。 她暗下决心,终有一日会让敌人付出代价。 那不会是现在。 毕竟她还很弱小,唯一的依仗是她早在战斗开始时就不见了踪影的爹爹。 模糊的泪眼限制着她的搜寻,浓烈的火焰愈来愈凶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她听见许多倒地后便彻底消失的喘息,那都是平日待她极好的亲人。 她有心去搀扶,却是无能为力。 她只能无力的奔跑。 眼睛被熏得发疼,肺部几乎要炸开,她希冀的看见一个人。 不是她的爹爹,那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何莫澄!” 她忍着喉间的刺痛,喊出了这个令她安心的名字。 声音一出,何莫澄就猛然停下脚步,回身,瞳孔震颤。 “乐安!快来!” 穗秋冲过去,一把牵住他早伸过来的手。 “我爹,你看到我爹了吗?” 穗秋喘着粗气,哽咽的询问他,眸中盛满期待。 何莫澄握着她的力气不自觉加大,穗秋就明白了,她用力回握一下,再也不问了。 栖霞林那样大,火势那样凶,即便他们冲出火场也不敢停下。 很久过去,久到耳边重新响起鸟鸣,久到拂面而过的不再是灼热,久到眼前重新焕发绿意…… 他们终于能停下来。 可眼前的一切都令他们陌生,身边连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他们去哪了?” 穗秋四处环视,感受不到任何一个人的气息。 “我们……” 何莫澄刚开口就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穗秋。 “没关系,我们总还能找到他们的。” 穗秋扬起个不怎么好看的笑,松开他们紧握在一起,已经开始发疼的手,抹去脸上残余的泪痕。 “我们走吧,去找他们。” 那双金瞳里是比野草还要旺盛的生命力,把何莫澄从自责中拉了回来。 还不等他回应,风中便传来一道轻微的声响。 那不是风吹树叶,也不是鸟兽活动,那是属于人的气息。 两人当即握紧手中剑刃,眼睛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那片隐蔽角落,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越来越近了,穗秋能感觉到。 虽说只有一人,但那人速度极快,当是用了内力。而这内力,穗秋再熟悉不过。 她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打断何莫澄还未出口的劝阻,一点一点靠近声源。 终于! 她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庞,泪水再次翻涌。 这虽也不是她的爹爹,但也是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的人。 “韩叔……” 这声叫的委屈极了,像终于找到靠山的幼鸟,把所有委屈都倾诉出来。 何莫澄听到这个称呼后,吐出一口浊气,放松的坐到地上。 等那道身影真的出现在眼前,两个人均忍不住红了眼眶。 “韩叔。” 韩浩没有立即回应她,脚步未停,沉着气打量他们。 穗秋紧紧跟在韩浩身后,看着这个在她心中格外强大的男人狼狈的模样。 他身上的劲装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细碎的裂痕遍布其上,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像一根永不弯折的劲松。 “都没事吧?” 韩浩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扫过,眉峰紧促,看着他们身上勉强止住血的伤口,指尖蜷缩一刹。 “还能继续走吗?” “能!” “没问题的。” 韩浩没有带他们回返,而是向着更远的前方走去。 穗秋跟在他身后,心中的迷茫一点都没有减少。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她只想快一点找到爹爹…… “韩叔,我爹他怎么样了?” 韩浩早发觉她的焦躁,安抚性的缓和声色。 “放心吧,他没事。至于为什么不来找你,是因为他还要带着更多人活下去。” 穗秋悬着的心终于安定几分,连声音都放松起来。 “我知道的!我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反正知道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脚步明显轻快,重新带上了些小孩子的活泼。 何莫澄陪在她身边,追着她逐渐快起来的步伐,明明也是开心的,却还在劝穗秋稳重。 “好了乐安,别跑那么快,慢慢来不着急。” 穗秋笑嘻嘻的回身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灰扑扑的脸都红润起来。 “才不要!韩叔都没有说我,我才不听呢!” 韩浩任由他们胡闹,不管他们是否真的放松,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离开栖霞林的地界。 火舌还未烧净树木,即便有防火带阻隔,也不能过多停留于此。 他知道眼前的道路通向何方,就是不知道能否与那个势力和平相处,若是能与他们建立同盟……或许他们能有与朝廷一战的实力。 可惜,那是个与栖霞林交恶许久的势力。 韩浩重新把目光放到穗秋身上,看着她明媚的笑容,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眼下他没有别的路可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晴日悬空,风摇影动。 当空气里再次飘来血腥的味道时,三个人还未完全舒缓的神经再次猛然收紧。 韩浩几步跨到两个孩子身前,手搭在剑柄上,低声叮嘱。 “跟紧我,情况不对,立刻回返。” “明白!” 两个人异口同声回答完,手指紧紧握住腰间刚收鞘不久的剑,小心翼翼跟在韩浩身后,尽量不发出声响。 兵刃相交的响动愈发大了,隔了老远都能听到激烈的喊杀声。 穗秋呼吸紧了一瞬,金瞳里写满了愤恨。她不需要知道这里是谁的势力,她只知道这些人在被官兵残害。 因为她看见了,远处那面写着“兴”字的旗。 何莫澄感觉呼吸变得沉重,握着剑的手开始发麻,脑中仅剩一个冲动的念头。 而韩浩是最冷静的那个人,他经历的风雨太多太杂,养成了他临危不乱的性格。 这片属于望日山的领地在被入侵,他想象中可以反攻的机会就此烟消云散。 但他还不能泄气,如果不想办法把这些人的领导者 救出来,鹿川就彻底没救了。 他在一片混乱中紧张的寻找着,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安适。 天下第二,不是说说而已。韩浩想找他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向人最多最密集的地方看就好,安适一定会在那里。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躺倒在地的尸体。安适一次次杀出重围,又一次次被更多人包围,像没完没了的蛀虫在啃食他的血肉。 穗秋顺着韩浩的视线注意到那里的惊险,心猛然揪紧,这样的画面让她想起了爹爹被困时的情景。 “韩叔,我们要过去帮忙的吧。” 她说出这样一句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话里带着的迫切。 “当然。” 第一个冲出去的是何莫澄,他早就选好了自己的目标,一个被围困的与他一般大的少年。 那少年像在血水里泡过一般,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他分明快要力竭缺还咬着牙拼命。 何莫澄的出现,像一道霹雳解救他于死神的魔爪。 少年愣了一秒,而后更拼命的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何莫澄是谁,只知道如果不尽快离开,他们全部都得死在这里。 穗秋最开始是想去帮安适的,即便她并不清楚安适是谁,可韩浩的动作更快,眨眼的功夫就杀入重围,她只好将目光转向另一边。 她看见一个拿着双刀的女人,脸上挂着疯狂的笑容,不要命般厮杀着,不管不顾的和疯子一样。 这副样子可怕,但官并不怕,他们占着人数优势,早晚能耗死她。 于是穗秋上了。她一剑劈开条路,在官兵惊愕想要制服她时,又一剑挥出,到了双刀女人身边。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明白穗秋是从哪冒出来的。还没等她有什么反应,穗秋便替她挡下侧面来不及抵挡的长枪。 “姨姨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把他们全部赶走的!” 这样孩子气的话,女人已经很久没听过了,她豪爽的笑起来,手上动作愈发凶猛。 “好丫头,不管你是谁,既然有这样的魄力,那我赵英兰就绝不可能让你死在这!” 从这句话落开始,赵英兰就开始有意护着穗秋,即便身上的伤越来越重,她也是在笑着的。 战线被拉的很长,在整个望日山脚下排开,最激烈的莫过于从山脚一路杀到山上去的安适、韩浩。 两人早见过一次,明知道对方是自己的敌人,又不得不联手对抗数不尽的官兵。 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要撒出来就只能用在打人身上。 追着他们的官兵一批又一批倒下,鲜血浸润了脚下山土,踩下去湿哒哒、黏腻腻,仿佛要将人永远留在这里。 官兵中有人萌生退意,悄悄缓和前进的步伐,一片真空地带就此产生,让安适和韩浩有了喘息的机会。 他们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早已想了数种逃生路线,又担忧对方不能跟上自己步伐,迟迟无法行动。 官兵紧盯着他们的动静,长枪锋利的尖刺直对着他们,准备着下一次的突袭。 打破宁静的不是任何人,是一道尖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哨声。 听到这哨声的刹那,安适极迅速的动了。 “走!” 他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然后就冲进深山失去了行踪。 韩浩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计划,只得紧跟着他一同冲了上去。 他看不见,这一声哨响,不仅打破碎山上的宁静,也把山下逐渐平和的战局搅碎了。 所有人。 只要是属于望日山的人。 全如疯了一般冲向这座沉默的山。 2. 第 2 章 山上有什么? 这个问题在穗秋跟着人流上山后迎刃而解。 可一旦上了山,看见那成堆摆放的炸药桶,她脑海里只剩下了两个字——疯狂! 在鹿川玩炸药? 他们是疯了吗? 非要把鹿川烧成平地才肯罢休吗? 她退后一步,惊恐的看着神色如常地赵英兰,拔腿就跑。 不顾赵英兰的阻拦,她不管不顾地要去找韩浩,她相信韩浩不会任由望日山胡闹。 在她寻找期间,何莫澄也同样被哨声“带”上望日山。 他亲眼看着少年吹响骨哨,以为他们真的有抵御官兵的办法,结果看见的却是这样的景象。 “你还愣着做什么?赶快过来帮我搬啊!一会那些官兵追上来,可没我们好果子吃!” 少年不知道这句话对何莫澄的冲击有多大,手上动作愈发加快,眼看着他拿出火柴就要点燃。 何莫澄眼疾手快压住他,满是不解的质问道:“你是想把整个鹿川都毁了吗?” 少年一挑眉,想着他好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好脾气的解释。 “我知道这个方法风险很高,但我提出这个主意时没人驳回。这么长时间过去,我们也早就做好万全准备,你只管放心好了。” “你怎么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天象难以预测,就算你想的再全面,你能保证不会出现意外吗?” 何莫澄的苦苦劝解在少年眼中格外恼人,他一把推开何莫澄抓着自己的手。 “望日山,从来没有失手的道理。何况,这已经不是我能阻止的了。” 随着话音落地,一声声霹雳毫无预兆地炸响。 太过突然的变化把何莫澄定在原地,他清晰的看见少年地自信,那种毫不畏惧地神色像极了清剿开始前的他自己。 那个盲目相信自己力量,不把任何敌人放在眼中的,狂妄自大地自己。 他咬紧牙关,一拳打在少年脸上。 这一拳力道十足,少年痛呼一声险些摔倒在地。 等回过神来,他眼里冒出火气,不甘示弱的想要回击,却被何莫澄轻松得挡下来。 少年凶狠的盯着他,想要继续还击,腿刚抬起来不到一寸,安适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 “安祁阳,不许胡闹。” 话语里的警告意味浓重,即便安祁阳再不甘心也只得放弃,回身垂头丧气的叫了一声。 “爹。” 何莫澄还拧着眉,知道是自己太过冲动,正想向安适赔罪就瞧见两个人。 韩浩与安适前后相隔不远,最明显的是像弹珠一样弹过来的穗秋。 “你还好吧?受的伤严不严重?要不要我帮你包扎一下?” “没事的,别担心我啦,我哪有那么弱。” 安祁阳睨着他,面颊抽动两下,忍着不满转过头去。 韩浩把眼前一切看在眼里,听耳边络绎不绝的炸响与哀鸣,沉下脸。 “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你们为什么要选择炸药这么激进的方式?” “我们没有时间了,这是最快击退他们的方法。” “那鹿川该怎么办?” 穗秋忍不住插嘴,“万一调用不好,整个鹿川都会被毁掉的!” 她又想起霞林的大火,一场摧毁她美好人生的大火。 她以为这样的火有一次就够了,偏生第二次大火即将发生在她眼前。 安祁阳恼火的看过去,“我们早做好准备了,是不可能让你想的那些事情发生的。” 穗秋本来就生气,一听他这么说就更生气了。 一时间也忘记当下身处何处,一把揪起安祁阳的前襟,恶狠狠的瞪着他。 “你这分明就是在拿整个鹿川开玩笑!你凭什么能保证你们的计划天衣无缝?若天生今日就是会有火灾毁了鹿川呢?你能算得过天意吗?” 安祁阳呆愣的看着穗秋愤怒的金瞳,不知道自己是被她的话堵住了,还是被那双金瞳震慑住了,竟一时无法反驳出声。 安适很平静,即便自己的儿子正被人钳制,他仍然没什么表情。 “既然如此,你觉得我们该怎么解决当下的困局?” 穗秋的愤怒被这一句话压住了,不可置信的偏头看去,撞进安适沉冷的眸子里。 她张张口不知该如何言语。 “你想的很对,这对鹿川来说是极其冒险的做法。” 安祁阳的脸白了个彻底,嗫嚅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安适的话还没说完。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江湖注定失败呢?” 这个猜想对穗秋来说太沉重了,连何莫澄都无法想象那一天的到来。 “如果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培养下一代就刻不容缓。无论孩子们的想法多么稚嫩,我们都必须给他们那个机会。即便结果是失败也没没关系,这对他们来说一份经验,一分独属于他们,足矣让他们成长的经验。” 安适每说一句就逼近穗秋一步,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心里只剩疲惫。 韩浩挡在穗秋身前,试图阻拦安适进一步的打击,却想不到他接下来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你和你爹年轻时很像。” 安适怅然地谈起,仿佛又回到少时无惧的时光。 “一样的天真,一样的热血,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他越说越过分,韩浩不得不上前一步逼停他的言语。 “你究竟想说什么?” “就是想让她知道,这天下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必须批判。在不清楚事情原委之前,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 萧瑟的春风夹杂着火药的气味灌进鼻腔,穗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去还不肯向他认错。 “但错了就是错了,无论原因是什么,错的永远不可能变成对的!” 那双璀璨的金瞳被泪水浸润的发亮,与安适曾见过的那双眼睛一般无二却带着稚嫩的倔强。 “你和穗哲年轻时一模一样,可惜你们都有这双恶人的眼睛。” 何莫澄一把拉住穗秋,但还是没能阻止她的眼泪落下来。 “你凭什么说我这双眼睛是恶人的眼睛?!” 安适没有隐瞒,一点点讲述起从前的故事。 “我同穗哲从小一起长大,同龄的孩子中他总是最亮眼的那个,不仅因为天赋,更因为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那来自他的母亲,一个为一己私欲抛夫弃子的女人。若事情到此结束,我定不会埵言什么,毕竟这是你们的家事,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要杀人灭口!” 穗秋的手还紧握着安祁阳的衣襟,指节攥的发白也没有放手。 “她为了权势地位孤身去了沽陀坝,谁不知道那个国家对大兴虎视眈眈,她这一去分明就是叛国!我们以为她不会回来了,可她就是回来了,在江湖与朝廷最紧张的那一年回来了,第一件事不是解释,是要杀了我们,可惜没能如她所愿。” 穗秋嘴唇干涩,这个故事颠覆了她对祖母的认知,控制不住的反驳他。 “你胡说,我爹谈起从前时不是这么说的,他说……” “这就是我和他断交的原因,他太过优柔寡断,连要杀他的人都能轻易放过。” “所以你替他动手了?” 穗秋并不想哭的,但她无法抑制的哽咽起来。 “所以我替他动手了。” 伴着话语尾音落地,一根羽箭破空而来,“咚”一声插进树干,截停这场无意义的谈话。 赵英兰摆弄着掌心弯弓,满意的看着那只从安适面前半寸穿过的羽箭。 “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还拿出来说有什么意思?赶紧把炸药投完,我们还赶着跑路呢。” 她的出现谁都未曾预料,看 她脚步匆匆,应当是见这边久久无声来查看情况的。 安适正了正神色,深深看了穗秋一眼,才慢步远去。 他一走,赵英兰就嫌弃的翻了个白眼,越过韩浩揽住穗秋的肩。 “行了行了,都多大的孩子了,再哭可就要变成大花脸了。他说的不过是他的想法,你要想知道更多,过几天我给你说说我的想法。” 说着,揉揉穗秋尚且圆润的脸颊肉,转头和安祁阳一起投炸药去了。 穗秋还没从情绪中缓过劲来,手腕被轻轻捏了两下,她不回头也清楚,这是何莫澄在安慰自己。 韩浩叹了口气,说不出话来。那些过往他不清楚,从他认识穗哲开始,安适就是他们的敌人。 他只能轻拍她的后背,无声的陪伴在他身边,等她自己慢慢平复。 过了一会而,穗秋深吸口气,扬起笑面对他们。 “好啦,我没那么脆弱。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谁知道他知道的到底是不是实情,我才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呢。” 耳边,恐惧的呻吟渐歇,只剩炸药的闷响和火焰的噼啪还在持续。 赵英兰拍拍掌心烟尘,把剩下几包炸药交给安祁阳,自己往穗秋的方向走去。 “呦,这是终于想明白了?” 她弯腰凑近看穗秋泛红的眼眶,皱起眉,不禁在心里埋怨安适。 “可惜你赵姨不会安慰小孩,不如送你个防身武器吧,就当替望日山给你赔罪了怎么样?” 问题还没得到回应,她就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短刃。 “拿着吧,就算不是赔罪也是要送给你的,算是为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把短刃塞进穗秋手里,她迈开腿大步远去。 穗秋清楚赵英兰本质上不需要自己帮忙,她能看出赵英兰到底多强,是她先不顾她的意愿强插进战局,这会儿若不接受这把短刃,又怎么能说得过去呢? 她把短刃收进了腰间荷包,试探着抬腿向前走了几步,还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别扭的回头招呼安祁阳。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这是意料之外的询问,安祁阳都没怎么反应过来,等回过神,他忙不迭跟上去。 “走吧。” 他现在的声音发闷,不似刚才充满活力。或许,他也被他爹说的故事吓到了吧。 何莫澄看他实在气不过,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冷哼一声,大步跟在韩浩身后。 穗秋不自在偏过头,再也没说一句话。 他们向着望日山更深处走去,欲跨越山峰离去。 在何莫澄眼里,这多少有些不切实际。 如若火焰翻起,最不安全的地方非山顶莫属。 “你们疯了吧。” 这是他听到这件事时唯一的想法,如此想,也就如此说了。 安祁阳瞪他一眼,随还有点不自在,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们可是算好了的,在下山之前,绝对不可能有火阻挡我们的去路。” 依旧那么自信,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望日山有多厉害。 气的何莫澄手痒想再给他一拳,还不等他再出言嘲讽,穗秋就替他打出了那一拳。 “你是笨蛋吗?我之前不是说了,你们不可能全知全能,就算计划的再完美,事情也不可能真的如你所料想那般发生。” 可能也带有撒气的成分,安祁阳直接被打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还是咬牙反驳。 “如果不能把一切都算的精确,那还不如什么都不做。那些说世事无常的,无非就是能力不足的谎话!” 说完这句,像是怕穗秋再给他来一下,安祁阳一跃蹦的老远。 何莫澄狠瞪安祁阳一眼,拉着穗秋努力安抚她的情绪。 反正,他们绝对不可能相信。 这世界,总不能全是充满算计的。 3. 第 3 章 风,呼啸而起。 卷携着零星的火焰,直扑向茂密的枝干。 刹那,灼热吞没大地,火焰冲天而起。 变故来的太过突然,打得人措手不及。 安祁阳不可置信的回头,猩红的火焰倒映在他眼里,把他整个人定格在原地。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跑啊!” 穗秋被他呆愣的样子气坏了,一把薅住他的胳膊,拉着人拼命狂奔。 愤愤加大握着他的力道,疼的安祁阳直皱眉。 何莫澄紧跟在他们身边,质疑的打量起安祁阳。 “你不是说做好准备了吗?难道就没想过风助火势?” 安祁阳被他说的脸颊发烫,嘀嘀咕咕半天,也不见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一味闷头向前跑。 孩子们可以吵闹,但韩浩不行。 他不知道望日山上哪里有人,火焰与风啸阻碍了感官,他只能凭感觉在前方带路。 “都跟紧我,千万别掉队。” 他认真叮嘱,加快速度向前冲去。 安祁阳没想到韩浩说完后穗秋会忽然提速,他被拉的一个趔趄,险些趴到地上。 “你干嘛忽然加速?!” 穗秋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一点也不顾及他的感受,跟何莫澄一起越跑越快,逐渐超越韩浩跑到最前面。 “韩叔,接下来交给我就好了啊!你知道的,我是最厉害的侠客!” 笑嘻嘻说完,冲刺般又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就苦了安祁阳。他从来就没这样跑过,偏偏还挣脱不开穗秋的桎梏,认命了似的咬着牙往前冲。 他就想不明白,明明大家都差不多,怎么她穗秋就这么超脱常人呢? 韩浩没制止穗秋,跟在她身后,认可了她的能力。 何莫澄瞧着前方狼狈的安祁阳,忍不住弯起唇角,又被他死死压制着,看起来滑稽极了。 穗秋很自信,比安祁阳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自信。她带着她们穿过一片片无人之地,即便不知晓前方有什么,也不耽误她下决定。 终于,受够了这样无止境的死寂,安祁阳猛的想要甩开穗秋拉着自己的手,却惊讶的发现无论自己怎么用力就是无法得偿所愿。 甚至,穗秋回头警告的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老实点吗?” 安祁阳被她说的忘记了挣扎,这种口气跟他爹每次说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等他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般大声嚷嚷起来。 “你到底会不会带路啊?跑了这么久一个人都没看到,你要是不行就换我来,我总比你认路的多。” 他说完,又多了几分傲气。他可没有说谎,他从小就生活在望日山,要说认路,他肯定比外人强得多。 穗秋哼了一声,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了他一会,扭头不理他,继续朝前跑。 还不等安祁阳再跳脚,何莫澄的声音就从后方传来。 “你是笨蛋吗?就没发现自己听见的火声越来越小了吗?你不会以为是风帮你把火吹灭了吧?” 安祁阳耳尖通红,眼里都要喷火了,却因为穗秋拉着自己,不得不专心于脚下。 就算如此,他嘴上仍是不饶人的。 “那又怎样?再找不到人,我们万一和大家跑散了怎么办?你们能知道他们去哪吗?光凭我们几个,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的很对,何莫澄没有理由反驳他,毕竟他们先前就是与队伍跑散了,不得不来到这里求助的。 队伍再次安静下来,安祁阳能明显感觉到穗秋拉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很快又减弱了力道,几乎到了他能挣开的程度。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说不定他们就是和同伴走散了才来到这里,不然要怎么解释他们忽然的沉默呢? 他开始后悔说出那句话了,但他又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错。 难道要因为别人的痛苦放弃事实吗?他做不到那样虚伪。 最后,还是穗秋开口打破了沉默。 “行了行了,说那么多不就是因为你害怕吗?放心好了,我带你找到你认识的人了。” 安祁阳又被气到了,张口就是反驳。 “你说谁害怕?就算你们所有人都怕的要死,我也是不可能会害怕的!” 他刚叫嚣完,赵英兰嘹亮的嗓音就穿透重重阻隔飞了过来。 “在这说什么大话呢?我可还记得到底是谁被一只小狗吓得哇哇乱哭呢。” 安祁阳本来是高兴的,高兴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只不过高兴不过两秒,他就被后半句话羞得无地自容。 “赵姨!” 他高声呼喊,试图唤醒赵英兰为数不多的亲情。 可惜,他失败了。 看他这幅样子,赵英兰笑的都快直不起腰了。从右侧一棵老树边一跃而出,她彻底跟上了这个队伍。 “不是我说啊,你小子怎么还需要个姑娘拉着跑?还能不能有点男子汉的样子了?” 安祁阳憋屈极了,嘴一瘪就开始控诉。 “我怎么没有男子汉的样子了?谁让她拉的那么死,我都挣脱不开!” 话刚说完,他就被甩了个措手不及。 “哼!说的像我爱拉着你一样,我那分明是怕你跟不上我!” 穗秋再也不理他,埋头一个劲的往前冲,分明就是被气狠了。 赵英兰还在一旁拱火,一点也不关心安祁阳现在的心情。 “怎么样?被人家姑娘嫌弃了吧。” 幸灾乐祸的情绪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即便安祁阳早就习惯了她这样,也忍不住想要扶额叹气。 笑得差不多,赵英兰终于正了神色,慢上少年们几步距离,和韩浩并齐前进。 “你们接下来都是要跟着我们走的对吧?既然如此,我就先和你交个底吧,我们要往晟陵城的方向前进,那里有接应我们的队伍,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提前在那安排人手?安排了最好,没安排也没事,反正不管怎么说,晟陵城是全心全意属于我们的占地。” 她没有压低声音,少年们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止不住松了口气。 不管面上怎么想,在赵英兰没说这些话之前,他们心里总还是没有底的。 就连安祁阳也是,刚刚对他们共同的未来产生过迷茫。 现在 就好了,他们彻底能安下心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安排,总归是早已计划好的,比他们无头苍蝇般乱撞来的好多了。 “放心,晟陵自然也有我们的人手,或许不如你们安排的仔细,但也是够用的。” 韩浩说的谦虚,穗秋和何莫澄两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晟陵城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安心大胆的往前走就好了。 一时间,五个心弦紧绷的人都放松了。 赵英兰哈哈大笑着称赞,“好啊!有安排就好!这样我们的胜算就更大了!” “什么胜算?”穗秋忍不住发问。 赵英兰也不瞒她,大大方方的把他们的计划说了。 “当然是收揽城中守兵为我们所用,只要我们成了晟陵城的正规军,那朝廷的官兵就不敢拿我们怎么样。那时候我们是有正规身份的守城军,他们就算再想也不可能动得了我们。” 她越说笑容越大,也不觉得跑了这么久累了,潇洒的一摸颊上汗珠,连眼睛都在发着光。 这个想法实在太过顺利,连穗秋这个爱把事情往好处想的人都忍不住想反驳。 想了想,她还是没说什么。这时候大家的情绪本就紧绷,能这样松懈一下紧绷的神经也好。 “说的不错。” 谁也没想到韩浩会应和,连赵英兰都没反应过来。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实现,万一我们运气好也说不定。” 韩浩是不会安抚他人情绪的,更多时候他都在充当一个陪伴者,这几句话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努力了。 可惜,听起来还是别别扭扭。 赵英兰也不调侃他,哈哈回应着他,把凝重的氛围重新带的活跃起来。 转头她又问穗秋,“怎么样?累不累?要不我直接带你们往晟陵城走吧,跟他们汇合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也不等他们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她就已经跑到大家前面去了,还摆摆手告诉大家没关系。 “放心吧,安适看我没回去就知道我把你们带走了,不用担心他啊,只要信我就好了。” 但可能关心这个问题的只有安祁阳一个人,穗秋他们更关心的是前往晟陵城的路上会不会有危险。 万一路上忽然冲出一队官兵他们要怎么办才好呢? 凭他们现在新伤叠旧伤的状态怎么可能应付得来? 就算是内力充盈时他们都不敢那样硬碰硬,就更别说现在如此匮乏了。 察觉到他们的不安,赵英兰安抚性的柔和了声音。 “安心,这次是真的不可能出事了,就信我一次,我可没这小子那么不靠谱。” 说完,还嫌弃的瞄的身后一眼。 安祁阳简直委屈坏了,怎么他每次和赵英兰在一起都会被说呢?别人怎么就没这个待遇呢? 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生前就得罪了赵英兰,不然怎能被这么针对呢? 他实在是憋了一肚子气,又只能像个受气包一样老实吞下去,整个人都幽怨极了。 气氛就这样欢快起来,所有人都快乐心心,只有安祁阳一个人生着闷气。 4. 第 4 章 晟陵城距望日山不远不近,有赵英兰在前带路,他们比预期中更早一日到了地方。 这日天气正好,没有燥人的火风,没有噼啪的噪音,更没有恶心的血腥味,一切都是那么让人安心。 当然,在城中官兵冲出来把他们围住之前,他们都是这样认为的…… 安祁阳不可置信的瞪大眼,那一把把锋利的长枪晃疼了他的眼。 “不是吧,至于这么大阵仗对付我吗?” 何莫澄的表情也算不上好看,有些想不通这是为什么,手握在剑柄上打量着周围动静。 穗秋比他俩好上一点,她想到了某一种可能性,能更放松一些。 他们身后,韩浩和赵英兰两个人根本就不担心,相反还期待着从城门里走出熟悉的人。 当然,韩浩没什么明显反应,更多是赵英兰在期待。 果不其然,如穗秋所预料般,韩潇溯迈着自信的脚步从城门里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个比他稳重得多的姐姐。 他挥手示意士兵们放下武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穗秋几人身边,语气里藏着止不住的庆幸。 “你们终于来了,还好你们没抛下我离开,不然我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这哪有一点害怕的样子,何莫澄也不惯着他,抱起臂侧着头看他。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要真是那样,你现在就得扑过来抱着我们哭鼻子!” 韩潇溯乐呵呵的,不见半点不高兴。 “去去去,大人说话哪有小孩插嘴的份。” “哈哈哈,潇溯哥你又在装大人了。” 面对穗秋无情的嘲笑,韩潇溯故作凶狠的举了举拳头威胁,实际半点作用没有,甚至让两个人更猖狂了。 一个取走自己的腰牌,一个抢过自己的佩剑,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搞的韩潇溯哭笑不得。 “去去去,两个没大没小的家伙,进城玩去。” “去就去,略略略。” 还不等他说完,穗秋就跑进城去。 何莫澄冲着她离开的方向点点头,故作无奈的叹息道:“唉,还是我最心疼你啊韩兄。” “谁用得着你心疼,去去去别在这烦我。” 何莫澄摇摇头,摆摆手,脚步轻快的往城里走去,嘴里还不忘嘀咕韩潇溯。 “真是个绝情的人啊。” 这边吵吵闹闹,安祁阳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一看到从城中出来的少女就瞪大眼,手指指着她“你你你”个半天,也不见真的说出来什么。 反倒是少女挑衅的看了他一眼,那样子仿佛在说“你瞧,我就是比你厉害,大家都更信任我而不是你”。 安祁阳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坏了,自从遇到穗秋之后他就一直在生气,无论是同龄人还是长辈们,只要是他遇见的就没有能让他顺心的。 看他憋了一肚子气的样子,少女哈哈哈笑个不停。 “赵姨你瞧他啊,老是这么沉不住气,我都比他沉稳的多。” 她一开口,那种沉稳的气质就散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和赵英兰一般无二的朝气。 “就你还沉稳?别开玩笑了祝央,你才是最不沉稳的那个。” 安祁阳嘴上不饶人,心里倒是开始拿自己和她做比较,可比较来比较去,他就是觉得自己比祝央沉稳的多。 “行了行了,不跟你闹了,我还有事要和赵姨说呢,你跟那两个孩子一起进城吧,还能相互有个照应,免得我们还得担心你。” 明知道祝央在调侃自己,安祁阳还是忍不住要生气的冲动。 但凡面前是个陌生的、无关紧要的人,他一定会扭头就走,可惜他面前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祝央,他忍不住自己的脾气。 “谁要你管了?我厉害得很呢!根本就不需要你来担心!” 说完,大步流星的往城里走,连背影都能看出他被气得不轻。 祝央还在笑,直到看着他彻底进了城才放下心来。 在场只剩下四个人,全都表情严肃,冷肃的气息弥漫开来。 士兵早被韩潇溯挥退,即便还有人盯着他们,也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能知道他们的面色不是很好看,一张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烦躁。 这些事情,进城的三个人是不知道的,他们被城中的繁华迷了眼,一个个玩的特别开心。 城中的喧闹是城外的凄凉无法比拟的。 小贩热情的叫卖,空气中美食的香气,眼前幸福美满的景象……无一不在告诉他们,这里是多么的美好。 穗秋一眼就看中了卖风筝的摊铺,往里走了半天也没把视线从铺子上花样繁复的风筝上收回去。 买风筝的大叔看到她望眼欲穿的模样,当即被逗得哈哈大笑,招呼她到铺子上挑一挑有没有喜欢的。 穗秋眼前一亮,毫不犹豫的拐了个弯,直直冲着风筝铺子去了。 她看着琳琅满目的风筝这个看看那个瞧瞧,怎么也挑不出来自己最想要的是哪一个。 大叔也不催促她,任由她站在自己摊位前挑选,自顾自招呼起其他客人。 何莫澄一进来就看见穗秋纠结的点着风筝,好笑的走了过去。 “怎么还在这啊,就这么喜欢这些风筝吗?要不要都买回去玩啊?我可是带够银两了的。” 说着还拍了拍腰间荷包,叮叮当当的脆响当即传出,一听就知道里面银两不少。 大叔抽空看了他们一眼,叮嘱何莫澄道:“小少侠,可要记好财不外露的道理啊,万一有什么坏人就不好了。” “好,谢谢大叔提醒,我记住了。” “才不会呢,我们可都是很厉害的,才不会随便被人欺负呢!” 穗秋孩子气的话引来周围人善意的笑声,他们大多都是带着孩子来的,看两个人也就跟看自己孩子一样。 穗秋选了半天,终于是拿起一个不那么显眼,但很耐看的燕子风筝,她把那只风筝提起来给何莫澄看。 “我选好了!” 那只风筝实在是普普通通,何莫澄不确定的再次询问她,生怕她是没看准拿错了。 “乐安,你确定真的是这一只吗?旁边的似乎都比它更好看啊。” 旁边的小朋友也在附和,他们都不觉得这是最好看的一只风筝,七嘴八舌的劝穗秋重新选一只。 就连买风筝的大叔也凑过来看了看,惊讶穗秋居然会选这一只。 但穗秋已经决定要这一只风筝,那就不会放弃自己的选择。 她刚要打开荷包付钱,一只手就更快的替她付了。 “她想要哪只就买哪只好了,反正这是她选的东西,她觉得好那就是好喽。” 安祁阳忽然出现,两个人都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 何莫澄皱着眉,掌心里攥着碎银,对安祁阳横插一脚的行为非常不满。 “我凭什么不能在这?这里是晟陵城,又不是你的地盘,我想来就来。” 安祁阳不甘示弱的顶回去,满眼都是挑衅。 穗秋没插他们的话,捧着燕子风筝高兴的不得了。 这只平平无奇的风筝没什么特别的,唯独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和她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 她在看见这只风筝的时候就想起了安适,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那些话像刀子一样让她不舒服。 她怎么可能相信自己的祖母是坏人呢?她又不是没见过祖母,怎么可能相信那个慈祥的老人是安适口中的坏女人呢? 安适讨厌这双眼睛,可她穗秋偏偏最喜欢这双眼睛。 自祖母死后,她的这双眼睛就是世界上独一份的特殊,她最喜欢这样的特殊了。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啊?” 她穗秋心情好极了,对安祁阳的态度也热络起来,眨着双灵动的大眼睛拉住安祁阳的手腕。 “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还能相互有个照应什么的,多好啊。” 这话和祝央说的差不多,安祁阳想了想就答应了。 他想着反正这么多人都劝自己了,他就勉为其难的配合他们一下吧。 “也行吧。” 他昂起头,第一个往前走去,也不知道在傲娇个什么劲。 何莫澄嫌弃的睨了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看了一会穗秋稚嫩可爱的脸才缓过来。 他揉揉眉心,不甘不愿的带着穗秋跟在他身后,边走还不忘小声叮嘱穗秋。 “以后遇到这样臭屁的人一定要远远躲开知不知道?免得自己难受。” “喂!我听到了!” “谁管你听没听到。” 穗秋看乐子一样看着他们拌嘴,小心的把风筝护在胸前,半点也不想让这只风筝“受伤”。 等他们走远了,刚在城外谈完事情的四个人也进城了。 看着眼前喧闹的大街,他们不由得开始头疼。 他们要怎么在这样人流密集的长街上寻找三个孩子呢? 还不如刚刚就不要让他们进城,总好过现在谁也找不到人来的强吧…… 祝央长长叹了口气,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刚交换完晟陵城内的消息,得到了一个极其不好的消息,这会又要费劲的找孩子,这都是什么事啊! “爹……要不我们先去城主府吧,莫澄总不会带着他们胡闹的,还是先去城主府更重要。” 韩潇溯越说就越有底气,他觉得韩浩一定会同意,他爹想的可比他多的多,一定会知道这时候最需要做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韩浩认同的点点头,难得夸了他一句。 “不错。” 韩潇溯整个人都高兴起来,就差长一双翅膀飞起来了。 他很少得到父亲的夸奖,即便只有两个字,他也非常满足了。 赵英兰倒是想去城里逛逛顺便找孩子们,但看着他们三个一致决定要先去城主府,就只好放弃自己不切实际的念头。 四个人浩浩荡荡往城主府赶去,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决定有多么的错误。 等他们得到消息的时候…… 已经晚了。 5. 第 5 章 朝阳渐垂,喧闹的街巷终于平静下来,一日玩闹的人们心满意足,三三两两结伴往家的方向走去。 穗秋手中依旧拿着那只风筝,兴致昂扬的在街上闲逛。她身后,何莫澄提着各种糕点,百花糕、定胜糕、迎春糕……只要是穗秋看中的,他就都买了一份。 安祁阳郁闷的盯着前面两个人,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最后,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杂物。 “你们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这么多东西都让我拿,这不是纯纯欺负人吗。” “这不都是你付钱买的吗,你买的让你拿着有什么问题吗?” 何莫澄不紧不慢的应付他,还在留意穗秋的动向。 “那能一样吗?这些不都是她想要的吗?我就是帮着付了个钱,你别得寸进尺。” “是是是,多谢安少爷了,那就再麻烦你提一会,我现在实在是抽不出手。” 安祁阳思考了一会,还是没有把手上的东西丢掉,这些可都是他花钱买下来的,绝对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他认命的跟在两个人身后,决定再也不随随便便帮穗秋买东西了,何莫澄又不是不能帮她付。 转折,发生在一只发簪上。 店铺位于街道正中心,老板是个看起来非常和善的女人。 穗秋本对发簪这类饰品不感兴趣,奈何这只簪子实在太漂亮了。璀璨如鸽血的红宝石,被柔软光滑的蚕丝缠就成一朵明艳的月季。 这是穗秋第一次真正想要一件东西,仿若这只簪与她命中注定。若非如此,先前来时为何不见老板将这发簪摆出来呢? 她当即转了步子,往首饰店里走去。 安祁阳抬眼瞧着首饰铺,有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还不等开口提醒,就见那两个人已经进到店铺里去。 他又看了眼人迹渐少的街道,认真留意周遭过后,才作不情愿状跟上去。 老板见几个少年人进来,手边还带着剑,当即明白他们是谁,热情招呼起来。 “小少侠们进店看看啊,我们店里可都是难得的好物,定然会有小女侠想要的东西的。” 她招招手,店里伙计就端着许许多多的首饰,看的穗秋眼花缭乱。 她当即摆手,不好意思的推拒老板的热情。 “不用不用,我自己到处看看就好,不麻烦各位姐姐了。” 见她实在不愿,老板只好放弃,挥退众人后还不忘叮嘱。 “那好吧,有需要的话一定要告诉姐姐哦。” 意料之外的关心让三个人都觉得奇怪,暗暗在心里记了一笔,只当是因着韩潇溯和祝央的原因。 毕竟他们在晟陵城带的日子算不得少了,肯定会有拉拢民心的时候,说不定这个姐姐就是被他们拉拢的人呢。 于是,穗秋万分高兴的奔着月季发簪而去。 她看着发簪,刚要伸手触碰,一道嘹亮且傲气十足的女声就自身后响起。 “喂!那是本小姐看上的东西,谁让你随便碰了?” 安祁阳的最先回头,警惕的看向店铺外被侍女簇拥着的少女。 她身着华丽锦缎,娇嫩的脸即便未施粉黛也明艳极了,若说唯一的不足,那便是她毫不掩饰的傲气。 少女盛气凌人的坐进店,一个眼刀震慑住想上前打圆场的老板,一步一步走到穗秋面前。 仗着自己比穗秋高,她居高临下的睥睨着穗秋。 “你是从哪冒出来的?这晟陵城就没有我肖婧月得不到的东西,我劝你还是老实放手。” 穗秋被她的态度气到了,碍于店铺里还有其他客人,她选择了忍让。 “如果你喜欢这只发簪的话,我让给你就好了啊,我们没必要打扰老板生意的啊。” 肖婧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不屑的扫了穗秋一眼,趾高气扬的嘲讽。 “说什么大话,就算我不来这,你真的有足够的银两买下这支簪子吗?” 她拾起那只月季发簪,在手上转了两圈,又把它举到穗秋眼前。 “怎么样?是不是喜欢这只啊?” 没等穗秋回答,她手一松,“啪”一声,发簪上的宝石被摔了个四分五裂。 肖婧月嫌弃的皱起眉,在鼻尖挥了两下,仿佛有脏东西让她不舒服。 “真是晦气,什么破烂玩意都往外卖,言萃姨,你这难道没有好东西了吗?” 她随意讥讽着店铺里的一切,剩下穗秋仍盯着脚下发簪的残骸发呆。 安祁阳忍不了她这么嚣张,刚要开口就听见何莫澄的声音。 “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嗯?” 肖婧月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谴责她,不满的回头,满含恶意的打量他。 “怎么?替她抱不平?你想怎么样?要我道歉?别开玩笑了,本小姐这辈子都不可能向你们这样的人低头。” 她说的实在不客气,没留下半点转圜的余地。 回头,她傲慢的一挥手,几个侍女一拥而上挑选起店铺里的饰品。 无论有没有人看重,只要是她觉得还能入眼的,就全部包起来。 “言萃姨,别说我不给你面子,这些首饰我都要了,就当是赔偿你的损失。” 言萃老板不敢多言,态度极尽谦卑的讨好肖婧月。 “是是是,肖小姐能来我这店铺就已经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了,我还要多谢小姐捧场呢。” 肖婧月哼笑一声,就要往铺子外走去。可她刚转身,就见安祁阳审视的看着自己,旁侧也被何莫澄挡住了去路。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告诉你们,我爹可是城主,你们谁敢动我?” 此话一出,两个少年确实不再动了,她刚得意洋洋的昂起头,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她猛地回头,穗秋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那双璀璨的金瞳只能倒映出她惊恐的脸,没有半点温度,像一滩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死水。 “啊!你干什么?赶紧放开我!” 她想一把甩开穗秋的手,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柔弱的手腕被握地生疼。 她眼眶里蓄起泪水,死死瞪着穗秋,大声嚷嚷。 “你快给我放手!我叫你放手!” 可穗秋不为所动,把手中碎掉的簪子举到肖婧月眼前,眼里终于有了情绪。 那是悲伤,为自己失去珍贵之物而产生地悲伤。 “你凭什么毁了它?” 穗秋固执的盯着肖婧月,眼眶逐渐泛红,半点不肯退让。 “你凭什么毁了它?” 她又重复一遍,死死把泪水逼回去,不想让自己那么狼狈。 肖婧月被她气得不轻,索性也放弃了挣扎,恶劣的笑起来。 “我就是看它不顺眼怎么了?我看不惯它 ,所以我要毁掉它,有什么问题吗?我又不是没给言萃姨赔偿,你急什么?你有什么可不满的?” “你!” 穗秋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又不得不放开她的手。 “哼!你瞧瞧,到最后你不还是得放手吗?何必那么较真呢?这簪子你可还没买下来呢。” 她这副样子把在场三个人都气得不轻,紧紧攥住拳头又不能真的把她怎么样。 “那你也该向她道歉。” 安祁阳气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刚刚不详的预感是会发生这样的事。 “哈?你在开玩笑吗?本小姐,从来不向任何人道歉,你没听到吗?” “你做错了事就该道歉!” “那你说说我都做错什么了?就算你说出来这又有谁能帮着你们对付我?” 她十分自信的扫了店铺里的女人们一眼,看着那一张张讨好的脸,心里升起一阵厌烦。 转而,她挑衅的看着气愤的三人,一点也不客气。 “现在给我让开,不然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你该给乐安道歉。” 何莫澄寸步不让。 肖婧月冷笑,一把夺过穗秋手中簪子的残骸,恶狠狠的看着她们。 “就因为一个簪子,你们要跟我闹到这种地步?好啊,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你们究竟犯了多大的错!” 说着,她一把把簪子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给我砸!他们既然不让本小姐走,那本小姐就砸了这里!” 穗秋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话,下意识就想上前阻拦。 肖婧月一把拉住她,任由侍女们在言萃的店里随意打砸。 “怎么样?现在直到后悔了吧。晚了。” “你怎么能因为我们之间的恩怨就迁怒别人?” “有什么要紧?反正本小姐有的是银子,又不是不会赔偿给她,你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在砸我的东西,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话锋一转,肖婧月拉住穗秋的力道加重许多。 “你要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出现在这里,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呢?这都是你的错。” 安祁阳被她的言论气得不轻,一把拉开穗秋挡在她前面,面对肖婧月的刁难丝毫不让。 “你这话未免太过无耻,分明就是你自己太过易怒,偏还要把过错转移到他人身上。” 肖婧月冷下脸,死死瞪着安祁阳,苍白的面色都变得红润起来。 “萧十二!萧十三!给我杀了他!” 她发难的太过突然,安祁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若不是何莫澄拉了他一把,长剑就要正中他眉心。 两个身着玄衣的蒙面男子悄然出现,身法凌厉的挥舞长剑直奔安祁阳要害而去。 穗秋刚好觉得手痒,剑刃出鞘,迎着两个人就冲了上去。 何莫澄哪能让她一个应对,一把推开险险站稳的安祁阳就冲了上去。 一连两次推阻,安祁阳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寒光一闪比何莫澄更快杀了上去。 打斗太过激烈,首饰店近乎被他们拆了个彻底,怕伤到他人,三个少年当即把战场拉到空旷的街道。 可惜,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被吓得不轻。 几个脚程快的已经溜了出去,往城主府报信去了…… 6. 第 6 章 城主府。 这座伫立于晟陵城中心,以傲人姿态震慑四方的府邸,此时正以焦灼的姿态等待着。 城主是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人,满目都是为难的踱步。 城主夫人慈祥的眉眼也低垂着,双手交握,不住的观望远处。 他们的急迫终于在看到韩潇溯带人来此的身影时停歇了。 迫不及待地,他们迎上前去,把身手灵活的家丁都甩到了身后。 “小少侠,你可算是带人回来了,我们总算是没白等啊。” 城主老泪纵横地牵住韩浩的手,一个劲的向他哭诉,哪有一点掌权半辈子的威严城主样子。 赵英兰瞥了祝央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没带错路吧?”。 祝央委屈的垂眸,又认真的点点头,告诉她这就是晟陵城城主。 反观城主夫人,不似丈夫般激动,用丝帕摸一下眼角,感动的目光落到眼前四个人身上。 “还要多谢几位不远万里前来,我们晟陵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她说的恳切,赵英兰也缓和了面色。 “夫人不必担心,大部队最迟明日便到,有我们与朝廷周旋,你就不必再担忧了。” 城主夫人顿了一下,感动的看向赵英兰,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那就多谢女侠了吧,若不是你们今日赶来了,我们还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正值当午,城主便邀几人入府。 府内清新雅致,又不失沉稳大气,让人瞧着眼前一亮。 韩潇溯小声感慨,“无论来多少次都觉得还是城主府好啊,比外面的繁华喧闹清雅多了。” 祝央点头附和,“的确,这该是晟陵独一份的了。但也不能说外面不好吧,能在鹿川重山环绕的地方让百姓无忧,也是相当不容易的了。” “说的也是,还是城主治理有方,不然这晟陵哪能如此繁华。” 城主的笑容掩藏不住,还谦虚地摆手。 “哪有小少侠说的那么厉害,我不过就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城主夫人温婉的笑起来,指挥着侍女将餐食逐一摆到餐桌上。 “几位先用膳吧,辗转了那么久,也该需要休息了,待会我叫人备些衣裳,好叫你们不要这么狼狈。” “那便多谢夫人了。” 韩浩抬手示意城主先落座,随后才端正神色坐了下去。 待到所有人都落座,祝央才发现有一个人不在。 “肖大小姐怎得不在?往日她可绝不会缺席。” 说着,还隐晦的看了韩潇溯一眼,接受到他警告的眼神才慢悠悠移开视线。 “婧月这孩子和我们闹脾气,这不早早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让你们见笑了。” 城主夫人勉强笑着,倒也没不像是真的责怪自己的女儿。 “无事,我们主要还是需商谈作战事宜,无需肖小姐在场。” 韩浩无所谓的态度让城主面上一僵,刚想把女儿夸上一番,这会儿也不好开口了。 午膳用完,一行人就朝着书房而去。 “你们有所不知,官兵早就给我们传过消息了,要我们向蒋将军投诚,不然就要带兵打过来。” 城主愁容满面的叙说着,感觉每一句话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我们想过拖延,可拖了两次就有一队士兵杀过来了,若不是有小少侠在场,我这晟陵城怕是早要易主了。” 赵英兰听他说话实在是不舒服,若没记错的话,祝央比韩潇溯更早到达晟陵,这会儿他只字不提是什么意思? 刚要开口询问,衣袖就被拉了一下,是祝央在劝她莫要冲动。 强压下心头怒火,赵英兰眼不见心不烦的移开视线,打量起这座清雅的城主府。 “官兵来势凶猛,她们能帮上忙是应该的。” 韩浩的话听不出情绪,连眼神都没移开哪怕一瞬。 韩潇溯瞄一眼祝央,看她一脸平静地没半分情绪,只觉得愧疚不已。 一到书房,就有侍女急匆匆地赶来,在城主夫人耳边说了几句,随后小心翼翼地站到旁边。 城主夫人脸上的和顺裂了一刹,她勉强的挤出一抹笑。 “诸位,实在抱歉,我那女儿实在不像话,竟是伤了人,我还是得去看看她,只能先失陪了。” 她满是歉意的躬身致歉,刚要离去就被城主叫住。 “婧月也没什么坏心思,叫萧十二、萧十三去找她就是,也能约束着她一点。” 城主夫人想了想,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便答应下来。 几人一进书房,城主就叹起气来,愁容满面不知如何是好。 他从桌上拾起一纸文书,递给韩浩,实在为难。 “您先看看吧,这是前几日从青阳城送来的文书,那已经被官兵占了,下一个就要论到晟陵了……我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那文书寥寥数语,一味让晟陵早日归降,落款处赫然是青阳城城主的名讳。 韩浩把文书递给赵英兰,思索一番,才回应城主的不安。 “还请放心,只要战术得当,晟陵断然没有被攻占的可能。” 城主长长松了一口气,浑浊的眼里泛起泪花。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您几位能保证晟陵一切安好就成,我实在见不得百姓受苦受难啊。” 城主夫人摸摸眼角,想擦去即将涌出的泪滴。 “若非有你们相助,晟陵怕早就守不住了,真的是要多谢你们啊。” 祝央连忙上前几步,她捧着城主夫人的手,眼里流露出不忍。 “您何必这样说呢?为了鹿川的和平,我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好孩子,你们真的辛苦了。”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韩浩顺势开口准备离开。 “既然如此,我先和潇溯去军中看看,就不叨扰二位了。” “怎么会是叨扰呢,是我们不能再耽搁您的时间了,实在是麻烦你了。萧一,你快去为二位带路,万不能出差错!” 话音刚落,暗处走出一着黑衣覆面的男子,恭敬地打开门请他们离去。 走前,韩浩给了赵英兰一个眼神。 事情也谈的差不多,城主夫人就招呼着想带赵英兰和祝央去逛逛。 祝央不用想都知道赵英兰不高兴,她都不似以往笑容满面了。 “不必了,还要多谢夫人好意,但我来前就与赵姨说好了,我要带她去街上逛逛呢。” “不急这一时,府中栽了时令花卉,你们游走江湖断不能时常见到,不如就随我去瞧瞧吧。” 盛情难却,祝央为难的往赵 英兰身边靠了靠。 赵英兰也不扫兴,当即应承下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们行走江湖的,那能见到什么珍奇宝物,今天可就要开开眼了。” 赵英兰笑得灿烂,城主夫人也莞尔一笑。 “那边请二位随我来吧。” 待他们走远,城主又从新拿起那纸文书,细细琢磨着纸上文字,哀伤的叹了口气。 “未来如何,可不好说啊……” 一如城主府给人的感觉,哪怕是热烈如赵英兰,都被那股淡雅清幽的氛围压迫着不得不安静下来。 直到,一众人慌慌张张地来到。 门房被一阵喧哗吵嚷惊得出门察看,在听请他们说的是什么后面色一白,当即拔腿往府内跑去。 先知道消息的不是城主,反倒是在院子里赏花的夫人。 城主夫人沉下脸来,歉意的朝着赵英兰两人致歉,却发现她们两个已经往外走去。 “快去禀报城主,切莫让军营那两位知晓。” 嘱咐完,她赶快招呼侍女仆从,焦急的跟上赵英兰。 但她一个从未经受过训练的妇人,又怎么能与常年游走江湖的人相比呢,不过是这片刻就已被拉开大段距离。 她心中急切,担忧肖婧月因此受委屈,甚至小跑起来追赶。 她的动静那能逃过赵英兰的耳朵,正因如此,赵英兰带着祝央走的更快了。 “赵姨你先别气,我来这也有许久,城主夫妇实在着实太过溺爱女儿,连半点委屈都不愿让她受。” “我当然能看出来,可她居然连人命都不顾!当真是没有天理!” “晟陵城的军队握在我们手中,他们夫妇也是不愿的,从我们来到这开始,他们便愈发纵容女儿了。” “我看他们也不是真的爱女儿,就是想给你们添堵!” 祝央沉默一会儿,抿抿唇思考了半天才开口。 “这倒也没有……” “嗯?” “那位肖大小姐,她可能,也许,大抵是心悦韩潇溯的。” “管她心悦谁,再晚一会儿安祁阳那小子就要原地爆炸了,到时候谁能拉的住他?” 祝央彻底闭嘴了,甚至是跑着往那边赶去。 “那我先走一步,赵姨你慢慢来,可千万要等等她们啊!” 眨眼功夫,她就消失在城主夫人的视野里,惹得城主夫人更焦急了。 再说回长街之上,萧十二、萧十三确实身手不凡,三个少年只想要压制他们,却半天都没做到。 肖婧月捂着心口,站在一地狼藉的首饰铺里,脸上全是暴躁。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连三个孩子都杀不了吗?亏你们还是我爹培养的呢,不过就是两个废物!” 她口无遮拦的咒骂着,死死瞪着那三个寻找时机的少年。 “你们三个别得意,我就不信你们有那么大能耐,现在乖乖和我认个错还来得及,不然别怪本小姐没给过你们机会!” 她依旧那样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偏她越是这样,穗秋就越想让她看着自己一败涂地。 “你别得意,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呢!” 肖婧月忍受不了她的挑衅,再次下令。 “你们还在等什么?快给我动手!” 7. 第 7 章 肖婧月很委屈。 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整个晟陵城都是属于她的,她想要做什么不可以呢? 不过是一个簪子,这个江湖来的丫头凭什么和她争? 她就算是毁了也不要让给她! 萧十二和萧十三,这两个暗卫是她爹娘很小的时候送给她的。 这两个人身手高强,最是听她的话,哪怕是指使他们杀人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作为一把有用的刀留在她身边。 当萧十二、萧十三冲上来的时候,安祁阳率先一步挡在穗秋身前。 “想杀我们?那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 说罢,与何莫澄一起冲了上去。 穗秋还留在原地没动,她听见一道轻微的奔跑声自远处而来,目标正是他们。 她偏头观望两边动向,食指敲击剑柄,怎么也无法进行下一步动作。 她知道自己闯出了祸事,从月季簪子被摔碎开始,她就明白自己压不住怒火,定然会闯出祸端。 只是她还没从习惯中剥离出来,她还像从前那般,以为无论发生任何事都有人给她兜底。 她明白的,如今的鹿川人心惶惶,江湖处境更是艰难。 何况这里是晟陵,他们还未完全将这里掌握在手中,她不能再给他们添乱了。 她强忍着郁闷,把剑收了回去。 “何莫澄,安祁阳。” 她忽然出声,两个少年动作停顿一刹,随即不情愿的连退数步到她身边。 何莫澄就算了,连安祁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明白穗秋的意思。 肖婧月疑惑的瞧着他们,一步一步靠近他们,面上还带着余怒。 萧十二、萧十三并未收剑,仍警惕的盯着三个少年,小心的护在肖婧月两侧。 “怎么?是觉得自己赢不了放弃了吗?” 穗秋没理她,看向不远处急匆匆赶来的人。 是满面焦急的祝央,她来不及多想,当着肖婧月的面跑到少年们身前,阻拦她的视线。 “肖小姐,我这几个弟弟妹妹乍然来到,对晟陵的一切都不曾了解,还请你莫要再为难他们。” 肖婧月冷哼一声,趾高气昂的瞧了祝央一会,慢悠悠开口。 “是吗?那还真是不巧啊,若是知道女侠有这样无知的弟妹,本小姐今天就不该出门。” “你是不会说话吗?还是说你的家人从未教过你礼貌?” 祝央剜了安祁阳一眼,扯动面皮带起一个笑。 “肖小姐莫怪,我们在江湖长大,见惯了世间四野,无拘无束惯了,也没什么规矩。” 肖婧月被气得指尖止不住发抖,手指从左扫到右,最终落到祝央脸上。 “我就知道你这人不安好心!平日总气我就算了,而今竟还敢拉帮结派!” “大小姐,你这话实在是没道理,我姐哪里不安好心了?你身为城主的女儿,她怎么敢对你不好?难不成我们是决定放弃晟陵了?” 安祁阳戏谑地盯着肖婧月,与刚刚愤怒却隐忍的姿态不同,他现在像是没了顾虑,肆无忌惮的出言挑衅。 穗秋意外于他的态度,又觉得他这样很合理。 能给他撑腰的人来了,他哪里还用小心翼翼的提防呢? 萧十二的剑颤了一下,萧十三很熟悉这个动作,那是他即将进攻的前兆。 萧十三用余光瞧一眼像肖婧月,把她冷若冰霜、满含狠厉的神色看在眼里,悄然摸出银根极细的银针。 只要肖婧月有一丝指令,他们两个就能极迅速的铲除他们。 两个人时刻准备出招,何莫澄反倒是松了口气,终于能空出时间安抚穗秋。 他拍两下穗秋紧握的手,又捏捏她的手腕,等她终于撇开视线才慢慢松开手。 肖婧月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祝央代表的是什么。 生活在鹿川,她明白江湖对于百姓们的意义。 最初的鹿川是没有那么多百姓的,多年的一次天灾让许许多多流民来到这里。 他们无法适应环境时,是江湖出手相助,让他们拥有在此立足的能力。 江湖侠客时时刻刻不在庇护鹿川、庇护百姓,就算她肖婧月再怎么嚣张,也断然不敢与其作对。 那为什么她还要与穗秋起龃龉呢? 她是不敢在明面上猖狂,那暗地里又有谁说的准呢? “哼。” 祝央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安祁阳一眼,还没来得及离去,城主夫人慌张的呼唤就自不远处传来。 “明月!娘的明月!” 肖婧月被城主夫人一把抱在怀中,心疼的抚摸她苍白的脸。 “你可有不舒服?这病才刚好不久,怎的就非要出来呢?” 没有责怪的意思,满满都是对女儿的疼惜,不得不说城主夫人是真的很爱自己的女儿。 但这样一味偏宠真的是好事吗? 萧十二和萧十三早在城主夫人出现时就已隐去身形,这会还不知在哪个角落窥视一切。 穗秋瞄一眼被摧毁殆尽的首饰铺,见店铺老板言萃面容灰败,心里格外难受。 这也是她的错,若她刚刚忍下这口气,或许这铺子就不会毁于一旦。 她不敢去看赵英兰的眼睛,指尖轻扬抓住何莫澄腰间垂挂的玉佩,慢慢收紧力道。 赵英兰先是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看了一圈,确保三个人都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对不住夫人了,这几个孩子在外面野惯了,一时半会还改不了脾气,我会好好管教他们的。” 说着,她还皱眉看了安祁阳一次。 安祁阳觉得自己冤枉极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吊着,险些没被气个半死。 他就想不通,明明大家都犯了错,为什么她们两个只逮着自己敲打! 肖婧月被母亲抱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她一想到刚刚自己受的委屈就忍不住想哭,呜呜咽咽的抱着城主夫人不肯抬头。 穗秋本还在愧疚,被她这么一哭,顿时又开始生气了。 也或许不是在生气,这种感觉和她每次生气时不一样,心脏一顿一顿的跳动,每一次都能牵起捶打般的痛。 她又看了祝央一眼,抿起唇,红了眼眶。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娘亲了,从她接取一个前往蓬陵的任务后,她就再也没有娘亲的消息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她还记得娘亲离开时的不 舍。只可惜,那已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她看着肖婧月的目光变了,多了一丝丝她不愿意承认的……羡慕。 城主夫人勉强的笑一下,手还在轻拍肖婧月的背,不好意思的向他们致歉。 “实在抱歉,我家明月身子不好,我和夫君就多溺爱她一些,不想今日竟惹到了你们,实在是我们的过错。” 安祁阳不自然的侧过身子,他不敢看城主夫人的脸,因为他想起来自己刚说过肖婧月没人教,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他心虚的样子落到祝央眼里格外好笑,偏她悄悄凑到安祁阳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 “看来你还是没长大嘛,也不知道说话前好好思考一下,难道要一直躲在姐姐身后吗?” 安祁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朝着祝央看去,连头顶的碎发都炸了起来。 他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句话,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总有一天会把你踩在脚下的!” 祝央无所谓的点点头,欣然接受他所有的情绪。 “好好好,我等着你把我踩在脚下的一天。” 赵英兰非常敏锐,敏锐到她刚站定就察觉到穗秋的羡慕。 此时人多眼杂,她没法多言,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掂了掂觉得差不多,才拉过穗秋的手放在她掌心。 “拿着吧,你韩叔去军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拿着这些也能解解闷。” 荷包里装着的是小巧又精致的九连环和鲁班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穗秋打开看时觉得这两样东西都很新,像是为了她新买的。 赵英兰没再瞧她的怔愣,又把注意放回城主夫人身上,见她一时半会没法将肖婧月哄好,感到万分头疼。 “夫人,如今天色不早,我也该带他们去军营寻处歇息。明日安适就会带人到城门,实在不能再耽搁。今日之事是我们的过错,明日我定然会登门赔罪。” 城主夫人动作一僵,回过神来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是我考虑不周,今日是我们的不是,理应是我儿向小少侠们赔罪。但军营实在简陋,不如我为诸位寻处客栈吧。” “这就不必了,我们哪能这般麻烦你呢?终归还是要时常住军营的,早习惯才能早安心呀。” 赵英兰这样很奇怪,就连和她最不熟的何莫澄都感觉别扭。 安祁阳在心中腹诽,文绉绉的话术从赵姨口中说出来,跟别人夺舍也没什么区别了。 城主夫人不好多留,唤来身边一个老嬷嬷,让她带他们去军营。 “这是我的陪嫁丫鬟,姓杨。让她带你们去军营吧,她比别人都更让我放心。有她在你们身边,我也就能安心了。” 赵英兰也同穗秋一样,不想再看母女情深,因为不管她是何用意,一口答应下来。 “那就多谢夫人了。” 话罢,带着少年们浩浩荡荡离去。 原处,肖婧月终于抬起头,她控制不住自己狠命的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唇边挂起淡淡血丝。 城主夫人心疼坏了,泪水滴在肖婧月的衣裳上,再也掩藏不住狠毒。 “娘的宝贝明月啊,他们这般欺负你,娘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8. 第 8 章 军营。 入目便是挥汗如雨的士兵,操练着整齐划一的招式。 副官专注的凝视着他们,又在看见韩潇溯时放下冷硬。 “韩小少侠来了,这几日虽时常不顺,但我们从未想过停下,如今看来成效不错。” 整个教场再不见一人闲散,每个人都拼着一股力,就算艰难也不肯停下。 韩潇溯怕韩浩不知情,欣慰的望着高台下方的士兵们。 “我刚来时,晟陵虽有守军,却无一丝身为兵士的自觉。城主大人也不觉不妥,还是祝央向他要来掌管军队的权利,才慢慢有了如今的成效。” 韩浩不明显的柔和一瞬,拍两下韩潇溯尚不算宽阔的背。 “做的不错。” 副官不知晓韩浩是谁,但见他和韩潇溯关系密切,拱手询问。 “不知兄台贵姓,来此又是有何贵干?” “范叔你别那么紧张,这是我爹,我们都是从栖霞林来的。” 韩浩颔首,回了范副官一礼。 “我名韩浩,这段时间劳烦范兄替我照看潇溯了。” 范副官听他居然是韩浩,一下就笑开了。 “您居然就是韩浩,想我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投身于您麾下,这么多年过去,什么都变了,唯独这个愿望不曾改变。” 范副官紧张的偏了下视线,余光捕捉到各个坚毅的士兵,试探着开口。 “您来这里,是打算,作为我们的统领吗?” 韩潇溯也在期待韩浩的答案,他已经被城中官员缠了许久,为了这个恼人的领军将领职位操碎了心。 如今就好了,既然那些人不允许祝央领军,换成韩浩总没问题了吧。 “这件事还需商议,待明日安适到场再说吧。” 说完,拍拍韩潇溯的肩,往他先前提过的军帐走去。 韩潇溯看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范副官揽过他安慰。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啊,还想祝女侠的事呢?别担心了,他们总会松口的,明天给祝女侠撑腰的人不久要到了吗,你可就别想那么多了啊。” “范叔,我担心的可不只是这个,青阳那边来文书了,说不定很快你操练的这些兵就要打仗了,我哪能不愁啊。” 范副将垂下眼,手搭上韩潇溯的头,释然的笑起来。 “这有什么,我们这些流民来的人啊,在鹿川多得了十几年的生路,就算还回去不也是我们挣了吗,有啥好愁的。去转悠转悠吧,别整天装的跟大人一样,小孩就该有小孩的样子。” 他推了韩潇溯一把,把他推离高台,沉下脸认真操练兵士。 阳光照在教场,这里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韩潇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想了一会儿才慢慢离开了。 他没有立刻去找韩浩,心有所感的朝军营外走去。 营外。 安祁阳和穗秋走在最前面,两个心情不好的孩子都没有笑容。 穗秋蹙眉,安祁阳摆脸,背影透露出浓浓的幽怨。 祝央走在他们身后,想笑又不敢,憋得难受极了。 她转头就见何莫澄神色如常,不由得好奇他为何如此镇定,难不成是经常被那小丫头欺负? 想着,隐晦的看了穗秋一眼。 这一眼就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和安祁阳一个样呢。 谁都没注意到走在最后的赵应兰,也就不知道她此刻究竟有多发愁。 就凭刚刚不久的接触,她就明白晟陵许早有二心,一直未表现出来,也不过是担忧江湖出手。 眼下朝廷为清剿江湖派出十万大军,晟陵自然该早做打算。说不定已经做好拿他们的命来做投名状的准备了。 韩浩还未靠近营口,见穗秋气鼓鼓的走来,顿时凑了上去。 “这是怎么了?谁把我们家乐安惹成这幅样子啊?要不要哥哥替你去报仇啊?” 穗秋没好气的把他推开,皱着张委屈的脸往里走,倒是安祁阳停下来抱臂埋怨。 “还能有谁?城主府的肖大小姐真是好生威风,若不是手边人手不足,怕是你再也见不到你的乐安妹妹了。” 一句话下来,韩潇溯的笑容就消失了,没管气呼呼的安祁阳,冷着脸招呼何莫澄。 “莫澄,你和我来一下。” 祝央挑挑眉,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给他一个认可的眼神,带着尚在思考的赵英兰走了。 等原地只剩两个人,韩潇溯先是检查何莫澄伤情,确定他身上没有致命伤也没有中毒才开口。 “肖大小姐为什么为难你们?” 不说还好,一说何莫澄就想生气。 在穗秋面前,他即便有再多的情绪也能压下去,因为他是哥哥,必须拥有理智。 但在韩潇溯面前就不需要了,在韩潇溯眼里,他可还是个孩子呢。 “因为乐安看上了一只簪子,她说那是她看上的东西,摔碎了不说还不依不饶,之后还要让两个姓萧的暗卫杀了我们。” 他不服气的垮起脸,抱着臂一个字也不愿意说了。 “暗卫?” 这是韩潇溯第一次听说城主府有暗卫,惊愕的放缓呼吸。 “这件事我之后会告诉我爹,先别气了,跟我去军帐看看。” 何莫澄还意外他不知道这件事,听此,即刻跟在他身后去了。 一进帐中,就见穗秋和安祁阳放松的靠坐在椅子上,懒散极了。 “这是不生气了?” 韩潇溯笑着调侃,果不其然的看到穗秋埋怨的表情。 “你不许再气我了!我真的要和你生气了!” “好好好,不闹你了,我说正事总行了吧。” 祝央早就等在桌旁等他,见他终于有了点正形才收回视线。 “我们来了小半年,军队掌管的差不多,城中会议也算能说的上话,偏就是没有话语权。” 韩潇溯也跟着补充。 “我们暗访过城中官员,听他们总提起青阳城,就调查一番,结果还让我们惊讶许久。” “没错,晟陵的城主夫人是老青阳城主的女儿,据说是姓薛,名字不知道。青阳城守着鹿川外的规矩,哪怕现在是换了薛夫人的哥哥继位也没有改变,这也就是青阳毫不犹豫投降的原因。” “晟陵官员对青阳的事都讳莫如深,我和祝央几次往返也就知道这些,不过肖大小姐可能会是一个突破口。” 安祁阳不屑的轻嗤一声,偏开头无所谓的放空。 “她能算是什么突破口?一个被纵的无法无天的孩子,你还能拿她怎么样不成?” 祝央没好气的拍了他一巴掌,一脸恨铁不成钢。 “都说了薛夫人是如今青阳城主的妹妹,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城主夫妻俩最宝贝这个女儿了,若我们能把她拉拢过来,还愁青阳不被策反吗?” “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能保证青阳城主会宝贝这个侄女?人家又不是傻子,这可是晟陵的人。” 韩潇溯扶了没稳住要倒下去的穗秋一把,顺势接话回应。 “青阳城主宝不宝贝这个侄女不知道,反正他是挺宝贝薛夫人这个妹妹的。” “那怎么办?我都已经得罪肖婧月了,你是要我去道歉吗?” 穗秋瘪瘪嘴,勉勉强强的看他一眼,委屈的应承下来。 “也不是不行吧,我明天找时间去找她一次吧,总不能……” “诶?我们家小乐安居然这么懂事了吗?好不习惯啊。” 韩潇溯调侃一句,转而 蹲下来哄她。 “这不是你的错呀,我们又不是只有她这一条路可以走,何况就算我同意我爹也不可能同意的呀。” 说着还往韩浩的方向瞄一眼,果然看到韩浩盯着这边。 穗秋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仰起头翘起嘴,连眼睛都笑的眯成一条缝。 “那肯定呀,韩叔最向着我了!” 看他们乐呵呵何莫澄也很高兴,可他又不得不打破这样的融洽。 “那我们要怎么办?单凭晟陵的军队能与官兵抗衡吗?何况,城主一家不是没有可能因着薛夫人的关系投靠青阳,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几句话,把所有拉回眼下的困境。 赵英兰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和韩浩一样观察他们。 未来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在最糟糕的情况来临之前,能让他们多锻炼一下也是好的。 恰逢日暮西沉。 几盏油灯尚存于军帐,淡淡的烛光透过沉郁的帐幕,微不可察地向月光招手。 帐中一时无人言语,死寂蔓延开来,压的人喘不过气。 何莫澄启唇欲言,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来回几次终究没再开口。 祝央头疼的揉揉脑袋,再不知道怎么说,也不得不开口。 “你说情况不是没有可能,偏生我们别无他法。城主多年经营的名声实在太好,就算我们有意拉拢官员也不得其法。现下只能一味投身军营,至少还能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韩潇溯颓然的坐下来,又看何莫澄一眼,愧疚的别开脸。 “好歹我们保下一个晟陵……” 只这一句说完,他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迷茫的往韩浩的方向看一眼,却不见他给予半点回应。 穗秋想了很久,久到赵英兰已经准备开口才出声。 “我记得晟陵南有两个城,我爹那次化解了他们的矛盾,两个城主都说往后江湖有难定然全力相助。” “他们真的能说到做到吗?” 安祁阳想都不想就反驳,赶在祝央动手前提出另一个计划。 “晟陵四面环山,除却南方就只有青阳这一条路可走,倒不如我们在路旁设下埋伏,就算城主真想瓮中捉鳖也能有个后手。” “你怎能保证青阳没派人探查?万一两方恰好碰面怎么办?” “那也总好过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一个不知虚实的承诺就能让你冒险吗?” “那也总比你好吧?我可还没忘了是谁同我说他做好了万全准备,不知从哪弄来一堆炸药,差点没把我们全烧死!” 安祁阳脸红一阵白一阵,站起来满地乱走。 “不就是算错了一次,这次我定然不可能出错的!” “嗯?你出错?合着先前全是你的计策?你怎么能想出用炸药这么冒险的主意?” 穗秋步步紧逼,一点都没给安祁阳狡辩的机会,薅住他衣襟就把他往椅子上按。 “你都能做出炸山的决定,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的判断?就算你说你能保证,你要我怎么信你?” 眼看矛盾越来越大,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吵的越来越凶,韩浩终于开口阻止他们。 他先是看了仍不言语的赵英兰一眼,随后慢慢起身,就着昏暗的烛光,一字一句说的笃定。 “我们还有机会尝试,明日一早安适便能到达晟陵,到时分出三波人手,赶在青阳出兵之前,总能试出路来。” “是啊,你们这些小家伙别着急啊,总还有我们给你们兜底呢,反正大家都在一起,有什么可担心的?” 赵英兰终于出声,安祁阳憋屈的轻拍穗秋拽着自己的手。 等她放开来,谁也不让谁的哼一声偏过头去。 这一夜就算是过去了。 9. 第 9 章 清晨。 露水尚未凝结成滴,一只掩藏于夜色的队伍悄然潜藏于幽深密林。 安祁阳近乎一夜未眠,憔悴的走出营帐,一下对上穗秋惆怅的脸。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在原地僵持许久。 “你们两个干嘛呢?” 祝央一出来就看见这情形,好笑的过去一手拉住一个。 “可快别生气了,我们今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呢。” 安祁阳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放弃了,偏穗秋还不服气地从祝央背后探出头冲他做鬼脸。 他在心里暗骂穗秋是幼稚鬼,憋着一口气别开脸。 他们最先去的是教场,赵英兰早就在那练起大刀。 四处打量也没看到自己熟悉的人,穗秋有些急了。 “韩叔他们呢?他们三个去哪了?” “他们去城主府了,走之前让我好好照看你。” 赵英兰拎着刀从训练中抽身,抹一把额上汗珠,把刀放回武器架才走过来。 “别着急啊,他们就是去找城主商量何时开城门,可没抛下你不管。” 穗秋被说的羞窘,小声反驳。 “我不是担心这个……” “好好好,不是担心这个。” “为何要商议开城时段?难不成是青阳出兵了?那也不应该啊,青阳到此少说一日进程,怎么会这么快?” 祝央无意识摩挲手掌,已经有去找范副官的打算。 “我也不清楚,就知道今日一早城门传讯,韩浩草草和我说了要去城主府商议就急匆匆走了,那两个孩子怕他一个人被埋伏紧跟着就去了,我还是从那姓范的副将口中知道的这个消息。” 安祁阳想也没想就要往外走,看出他的意图穗秋也要跟上去。 “你俩别胡闹。” 被人拉住手腕,穗秋立刻就想甩开,又觉得不能就这么让安祁阳走了,纠结不到一秒就选择拉住安祁阳的胳膊。 被拉了个趔趄,安祁阳想甩开她们两个,在发现怎么甩都甩不开后更生气了。 “你们想干嘛?干嘛非要拉着我?” “你先让让你姐姐放开我,不然我不会放开你的。” 为了印证自己说到做到,穗秋加重了握着安祁阳的力道。 “你们两个都给我冷静点,现在的情况不是你们两个小孩去就能改变得了的,要是真想帮忙就该老老实实在这待好,别让他们以为担心你们而分心。” 祝央一用力,穗秋就被她桎梏在怀里,空出一只手拎着安祁阳的衣襟,带着两个孩子就往军营更深处走。 “赵姨你有事就去做吧,我一个人总是能看住他们两个的。” “也行,那我就先去城主府瞧瞧。” 望日山的人还没到,城中仅有她们三个所属一派,安祁阳太过稚嫩,祝央还需调管军营,只有她能先去探查情况了。 她再一次对城主产生了怀疑,若非城主派人告知要她暂管军营,她怎么可能还会留在这里。 这时机挑的当真是好极了,恰好在仅有她和韩浩在场,恰逢祝央在众人散去后又因军调晚归,致使前往城主府的全是栖霞林的人。 究竟是偏向旧主栖霞林,还是想要挑起两派争斗,归咎到底那肖城主都没安什么好心思。 再看被祝央拉走的两人,非但没有因为事态紧急而安静,反倒是越吵越凶。 “你刚刚若是不拦着我,这会儿我已经到城主府了,你做什么非要拉我?” “我凭什么不拉着你?让你去那添乱吗?现在连发生了什么都没理清楚,你跑过去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要怎么办?” “你们就认定我会添乱?你都没了解过我,凭什么因为一次两次的失误把我钉死在原地?” “就凭那是我的家人,我不可能让你去他们身边胡闹!” 被他们吵得头疼不已,祝央忍无可忍地吼出声。 “都说够了没有?” 穗秋被她忽然发怒给吓到了,下意识像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安祁阳脸色难看的一言不发,手腕一用力也把手抽了回来。 被他们不约而同的样子气到了,祝央缓了好一会,咬牙切齿的从嗓子里挤出字来。 “你们两个给我老实一点,现在不是你们吵架的时候。城外有多少敌人谁也不清楚,我们甚至不能传消息以作提醒,现在唯一能做的准备就是安排人手及时支援突袭。我留你们在这不是任由你们随意闹脾气的,我是怕你们两个去了城主府才是添乱。” 几句话说完,她也顾不上理会两个人错愕的神情,急匆匆往军帐的方向而去。 安祁阳不知所措的嗫嚅着,愧疚的低垂下头。 而穗秋…… 她深切的意识到如今的可怕。 这里不再是栖霞林,不再有任由她胡闹的亲人,不再能成为她的依靠。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真的好想好想回家啊…… 安祁阳还以为她是被祝央凶哭了,僵硬的不知如何是好。 “你别哭啊,祝央她不是故意的,她平时脾气都可好了,现在这样就是她太着急了。” 穗秋仰起头不想让眼泪掉下里,安祁阳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被以往的美好裹挟,又深刻知晓那是再也回不来过去。痛苦的窒息感缠绕着她每一根脆弱的神经,撕扯着她仅剩的理智。 她不过刚满十岁,何况从小被溺爱着长大,这样剧烈的痛苦还是第一次感受。 汹涌的浪潮倾泻而出,苦涩的哽咽被压抑的急不可闻,她快要承受不住这样的苦难了 一双带着带着薄茧的手颤颤巍巍的抹去她的眼泪,仿佛她的脸颊是烫手的山芋,一个动作持续许久。 “好了好了,我给你道歉,先前是我太激进惹你不快了。我们先去其他地方行不行?这里一会怕就要来人了,你也不想你哭鼻子的样子被别人发现吧?” 穗秋一把拍开他的手,狠狠抹掉脸上泪水,瞪了他一眼,蹬蹬蹬的走远了。 当然,她没有往祝央离去的方向走。 伤心是真的,被祝央凶得委屈也是真的,总而言之,在她调整好自己之前,她是绝不可能往祝央身边靠的。 她身后,安祁阳想了半天,还是跟了上去。 他想着,反正祝央都那么说了,还不如离得远点,免得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说出什么。 军帐外。 祝央急切的脚步顿珠了,她惊讶的瞪大双眼。 “韩潇溯?” 她不可置信的眨眨眼,转而又拧起眉。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跟着韩前辈去城主府了吗?” 韩潇溯把目光移到她身上,侧头瞥一眼帐内,嗓音沉沉。 “里面出事了。” 祝央本就被吵的发昏的脑袋更疼了,也顾不上问韩潇溯究竟发生了什么,掀开帐幕就走了进去。 里面的谈话被打断,为首的官员烦躁的看过来,在看清进来的是祝央和韩潇溯后脸色更臭了。 好巧不巧,范副将就在这时候反驳了他。 “慕老,我们实在选不出比祝女侠更好的将军了。” 如今晨光初霞,慕老身子本就受不住,这还被范副将气了老半天,险些没背过气去。 他指着范副将“你你你”了半天,转头把气全撒在祝央头上。 “祝女侠,不是我非不允许你领兵,是晟陵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若是今日为你破例,那来日是否还要有更多破例的时候?” 祝央任由他说自己的观点,也拦着韩潇溯不让他打断。 “我们晟陵,自建成起就循规蹈矩,从未有过一日越界,难不成江湖真的这般狂妄,要因一己私欲打破我们这么多年的平静吗?” “慕通判!” 范副官挡在两人面前,与慕通判对峙。 “您这般实在太过咄咄逼人,他们还是两个孩子,何必待他们如此刻薄?” 慕通判盯着他的眼睛,嗤笑出声。 “范由慎,老夫活了七十二年,你是第一个敢对我这么无礼的。但你说的很对,他们是两个孩子,正是因为他们还是孩子,所以晟陵的安危绝不能交到他们任何一个人手中!” 慕 通判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朝着帐外走去,速度比寻常士兵还要快。 韩潇溯在心中咋舌,又忍不住叹息。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他是铁了心想让我们不能插手晟陵的事。” 祝央别无他法,拉过一张椅子,颓然地靠了过去。 “不知道,这些官员铁了心想要江湖不能插手军事,定然早就和青阳勾结在一起了。” “我说青阳怎能如此快的被占领,向来是早与朝廷勾结在一起了,若非我们占了晟陵,这两个城我们一个也别想得到。” 范由慎丧气的双手撑桌,止不住的怀疑自己听到的真相。 “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做呢?分明十几年前大家全是被朝廷逼过来的,他们怎么还敢相信朝廷呢?” 问题的答案很简单,祝央和韩潇溯没有回答他,他自己心里也相当的清楚。 是因为恐惧。 就和他心中也藏着深深的恐惧一般,那些比他更加位高权重的人只会更加害怕。 所以他们向朝廷低头,所以他们抛弃拯救他们的江湖…… “我们没办法制衡他们,这么多年过去,高位者心怀仁心的形象扎根于百姓心里,若要强行……只会适得其反。” 祝央沉默的听着,这时候她别无他法。 “或许我爹会有办法,不如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范由慎不由叹了口气,他敢说这段时间是大家叹气最多的时候。 不再想那些恼人的问题,祝央又一次问起韩潇溯。 “你为社么还会在这里?” 韩潇溯没好气的垮下脸,万分难受的抱怨。 “还不是路上遇到了慕通判,他当时臭着张脸,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紧忙就跟着他来了,结果却是这些个破事,烦死人了。” “若是先前你答应他们由你领兵,事情会不会好一些?” 祝央怀疑的淡声询问,随后得到韩潇溯笃定的答复。 “不会。他们只会想更多办法把权力夺回去。” 军帐内沉寂不过一会,范由慎就准备离开。 “两位少侠,我先失陪了。慕通判既没说要谁领军,就只能由我暂时掌兵了。” 说完他还惆怅的叹一口气。 “若非先将军战死,哪还会有如今的麻烦事呢?终究还是……唉。” 等他离去,祝央又等了一会才想起被自己丢下的两个人。 脸色几经变换,弱弱询问。 “那个叫乐安的孩子,是你们什么人啊?” 提到穗秋,韩潇溯便呼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些放松的样子。 “她呀,她叫穗秋,是我们整个栖霞林看着长大的小孩。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什么委屈,倔强的要命,一有不顺心就要摆脸色。但她也很好哄,只需要道两句歉,她就又会乐呵呵的跟你玩。” “这么说,你们都很喜欢她喽。” “那当然了,栖霞林就没有不喜欢她的人。” 祝央咽了下口水,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韩潇溯还没发现异常,提到穗秋后整个人都在往外冒幸福的泡泡。 “那若是我惹她生气了呢?” 韩潇溯被她问的一懵,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是认真回答。 “倒也不会有什么事吧,我以前天天惹她生气,每次她都会原谅我。话说她为什么和你生气啊?” “安祁阳和她吵了大半路程,我实在太急了,不仅凶了她还丢下他们两个走了。” 这会一想,祝央也挺惭愧的,她都是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能因为小孩不安的争吵生气呢。 安祁阳就算了,那是她从小欺负到大的孩子,再怎么样也不算过分。 穗秋可是她刚认识的孩子啊,何况还是个心思敏捷的小姑娘,万一有点心理阴影怎么办? 这么想确实对安祁阳不公平,但谁让她就是比较偏心女孩子呢。 韩潇溯不敢随意下定论穗秋会不会原谅祝央,犹豫地问起来。 “那我们现在去找他们吗?” 祝央的回答是毫不犹豫的起身。 10. 第 10 章 城主府。 何莫澄忧心忡忡的紧跟在韩浩身后,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又担心韩浩一个人会有危险,这才同韩潇溯一起跟了上来。 可惜半路上韩潇溯跟着一个官员走了,不然他还能再多放心一点。 眼看着离城主府越来越近,他不得不快步上前询问。 “韩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会城主问起我总不好什么都不知道吧。” 这是一个借口,明显到谁都看得出的借口,但何莫澄笃定韩浩会告诉自己 “守兵巡查时发现几个暗影,跟上前查看才发现是大队士兵,还没来得及询问意图就险些全军覆没。据他们推测,这些人是从青阳来的,为的是在安适带人入城前削减我们的兵力。城主唤我一人入府中,当下未说明所求,想来应当是有诈。”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听起来又确实荒谬至极。 “青阳怎么知道今日安前辈会带人入城?这些计划望日山总不能往外传,难不成是有内奸?” “不好说,那信件入我手不过三息就已自燃。往坏了想,或许内奸并非出自望日,而是出自晟陵内部。你应当早就看出城中异样,何况肖城主的表现并不如传言那般和善慈悲,应早就做好与我们翻脸的打算。” “那我们要怎么办?难不成任由他们胡来?” 韩浩没有立即回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思虑才说起。 “莫澄,你如今已有十二,该会想些解决问题的方法,万一日后出了意外你也能自保。何况,乐安还需要你来照看。” “嗯?” 何莫澄难以理解他竟如此急迫的要求自己成长,又想起先前安适与安祁阳父子所言,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好,就算韩叔不说,我也会尽快成长起来的。” 韩浩认可似的拍两下他的肩膀,不再多言。他们已经离城主府很近了,再说就有可能被探听到。 守门小厮见他们终于到达,一人疾跑向府内通信,一人恭敬迎上他们。 “您二位终于来了!我们城主一得到消息就急得不行,这会儿正在大堂等着您二位呢!快随小的进去吧!” 这小厮看着年岁不大,目光闪烁晶莹,这急迫或许不是演出来的。 何莫澄悄声瞥向府内,忽发觉这竟与昨日别无二致,侍女没有半分恐惧或担忧,小厮井井有条处理事务,像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独这两个守门小厮,为什么会这样急切呢? 大堂中,城主踱步等候着韩浩到来,薛夫人却还不紧不慢的品茶。 “夫君何必如此焦躁?就算城外有暗藏的军队又能如何?可别忘了安适的人也在往这边赶呢。” 城主停下脚步,回头往她的方向看去,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冰冷的凝视。 “夫人可一定要算好了,若是守战不成,这晟陵可就要交到别人手里去了。” 薛夫人轻笑起身,捏着帕子凑到肖城主跟前,温柔的给他擦着额上汗珠。 “夫君大可放心,我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做到。” 寒风骤起,惊得鸟雀四散纷飞,留下扰人的鸣叫,徒生厌烦。 一入大堂,看见的就是肖城主急切的脸,以及薛夫人澄澈的泪滴。 主位桌上还摆着那纸从城防递来的书信,尚未干涸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韩浩所说城外藏有青阳城军一事。 “您可算是来了,韩大侠,您一定要想办法帮帮我们晟陵啊!” 肖城主拉住韩浩的手,圆润的身躯里藏着的力量倒真是不小,竟真拉着韩浩走到主位坐下。 一旁,薛夫人手中捏着帕子,眼角不断流下泪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韩大侠,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若我兄长还能执掌青阳,那定然不可能会如此行事。” 他们希冀的目光落到韩浩身上,直把人看的心慌。 何莫澄停在堂中,不打算上前掺和。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试图寻找到那几名姓“萧”的暗卫。 他昨夜思考过,连抵达晟陵许久的韩潇溯二人都未察觉到暗卫的存在,他又是否真的能探查到呢? 凭先前交战的经验来看,这些人内力不浅,若是一个不好该如何收场呢? 变故实属太多,但若不试试看,他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只希望韩潇溯不要像看起来那般颓唐,除却军营外还掌握官僚命脉,能更快把晟陵掌握在手中吧。 不然,鹿川可就真的要拱手让人了。 韩浩独自端坐在太师椅上,久久未曾不言。 城主被他沉默的样子逼得没办法,就差祈求的跪下去。 “韩大侠您别不说话啊。我虽掌管晟陵多年,但对军事一窍不通,自我晟陵先将军战死不过月余,这城中换防就险些乱了套。要不是韩、祝两位少侠相助,或许早就被攻占了也说不定。这会儿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您快说说话,别让我提心吊胆的难受啊。” 薛夫人紧忙上前两步,刚拉住肖城主的衣袖就啜泣起来。 “夫君你别这样,任谁也不想事情变成如今的局面。城中不知道敌军藏于何处,也不知安大侠究竟何时抵达,就算韩大侠在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啊。” “安适何时到并不打紧,唯一能关系到这张战斗胜利的,是城主你。” 肖城主没反应过来,不明所以的望着韩浩。 “我?为何是我?” “城中无主将,你打算让范副官代为掌兵吗?” “不是,范由慎他排兵打仗的本事不好,不能交给他的。” “那你觉得该由谁来承担这个责任?是深受将士尊崇的祝央?还是能力更强的韩潇溯?” 肖城主面色一僵,他不敢去看韩浩的表情,避着何莫澄的视线,冲薛夫人使了个眼色。 薛夫人既埋怨他的无能,又不得不替他开脱。 “韩大侠你有所不知啊,夫君昨日与城中各位官僚商议许久,终究也没能改变他们的想法。” 肖城主愧疚的捶胸顿足,一挥袖袍挡住自己面颊。 “都是我不好,没能说动那些老同僚啊,他们对先将军思念得紧,不肯把权力交到两位少侠手上啊。” “那你觉得该如何才算好?” 韩浩冷眼瞧着肖城主,一句废话也不想和他多说,又碍于他的身份必须在这陪他演戏。 “这……” “既然这么纠结,那不如交由我来领军如何?” 嘹亮的女声自大堂外传入,打断堂内所有未完的动作。

也恰因为这一句,终于让何莫澄寻到几个暗卫的破绽。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又开始担忧这次谈话是否能顺利进行下去。 这几日琐事繁多,又大多不是他能随意掺和的,让他即便有心帮忙也无从下手。 赵英兰走入大堂,面上仍带着与以往一般无二的灿烂笑容,好似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 “既然孩子们不能带兵,那我们这群老家伙总行了吧?虽说十几年过去了,但终究我们是上过真战场的,总不会让你们失望才是。” 肖城主一看到赵英兰就发怵,先前她到城主府时言语不曾这般犀利,肖城主还能勉强维持镇静,但她现在明显是不打算善罢甘休啊! 他还记得年轻时候赵英兰是何等勇猛,这可是个能徒手卸人臂膀的女人!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他还能坦然的诓骗他们,可就是因为他知道,才不敢再随意放肆啊! 薛夫人看出肖城主的僵硬,她自己心里也发毛,一时间谁都没有多言。 “怎么?这是对我有偏见吗?一见到我就什么都说了?” 赵英兰收敛笑容,板起脸审视城主夫妇。 她本就是下三白,平日笑起来还能让人不那么害怕,这会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起来就格外骇人。 “不敢不敢,我们怎么敢小瞧了您呢?我们的命可还是当年您救下来的呢!” 赵英兰早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不过这不耽误她吓唬他们。 “既然还记得,那你们就该知道我领兵的本事,不如把将军头衔交给我?” “又或者,给我。” 赵英兰挑眉看了韩浩一眼,而后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到城主夫妇身上。 肖城主被他们看的浑身不自在,目光往自家夫人身上一移,想寻找些许安全感,反倒是看见她难以维持镇静的样子。 薛夫人额上满是虚汗,慌张不已的捏着丝帕,唇角牵起一个不完美的弧度。 “不如我们待会在召开一次会议如何?让官僚们彻底敲定人选,也好过……” 她还没说完,赵英兰一摆手打断她的话。 “何必那么麻烦?反正你夫君才是城主,就让他来裁定我们究竟谁来掌兵好了。” “刚好,快些敲定便能更快的处理城外贼兵,也好过一直在此担惊受怕。” 赵英兰说的随意,韩浩也应得随意,城主夫妇却是不能随意的。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赵英兰会出现在这,嗫嚅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何莫澄还没想清楚他们为何居然这般,就听赵英兰微不可察地嗤笑一声。 他不自觉转过头去,就看到她意味深长的给自己使眼色。 何莫澄当即明白她的意思,正了正神色,拧着眉头询问。 “城主、夫人,今日传信小厮可是说了,要我韩叔一人前来。是我不守规矩贸然跟来,这点是我的过错,但既然你们单独邀请了韩叔,那不就说明你们更信任他吗?为什么还要在领将一事上纠结呢?难不成晟陵就这般喜好临时变卦?” 不论这是否是何莫澄能插嘴的场合,他既然都这般挑明了态度,那这领将的位置必然是要落到韩浩头上的。 毕竟肖城主他是真的在意名声啊,不然这晟陵城哪能人人称颂他呢? 11.第 11 章 “呵。” 赵英兰冷笑一声,也不管城主二人是何脸色,甩袖而去。 薛夫人有心阻拦,又不好真当着韩浩的面那般,只得把险些抬起的手压下去。 肖城主笑得十分勉强,试探着询问。 “那……韩大侠,这守军便交由您来代管如何?” 韩浩掩下笑意,平淡揽下职责,状似不满的疾步离去。 何莫澄依然与城主夫妇拱手道别,其中倒是显而易见冷淡不少。 即便如此,肖城主也必须笑着应承,与薛夫人一起目送他们消失的背影。 他们各自怨怼彼此,埋怨对方未能让人处理妥善。 一出城主府,何莫澄倒觉得连空气都清新不少。 他深吸口气,又长长呼出来,放松紧绷的脊背,往韩浩身边凑凑问起来。 “韩叔,我们接下来是直接去城门还是先去找乐安?” 韩浩还在思索利弊,赵英兰就从旁走出招呼他们。 “不用担心那小丫头啊,我家孩子会照顾好她的。就算你们信不到他们,不也有你们自己家的人在场吗?赶紧先去城门看看情况吧,现在可没有时间再耽搁下去了。” 赵英兰催促他们的同时,已经走到近前拽着他们往城门走了。 何莫澄不觉得自己的挣扎会有用,想都没想就往韩浩脸上看。 “也好,潇溯不会让乐安出事的,先去城门看看。” 如此一来,何莫澄也能放心的跟着赵英兰走了。 可即便韩浩如此说了,赵英兰也没敢放开他们。 三个人脚步匆匆,有内力牵引,速度比风还快上几分。 好在当下清晨,即便有人清醒,也还处于迷蒙,看不出究竟是谁于街道穿行。 这边焦躁急切,到了军营就又是另一番景象。 祝央找了很久,屋舍没人、营口没人、饭堂也没人。 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把穗秋气得离开军营了,但她又想,就算穗秋真的离开也不可能连带着安祁阳一起消失啊。 她就不相信会有人愿意带一个碎嘴的笨蛋走。 找着找着,她就看到教场不太对劲。 她尽力隐蔽自己的气息,小心翼翼地往教场靠近。 一点一点推进,她终于能看清那些不对是什么。 穗秋抱膝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自己的剑,把下半张脸埋在胳膊里,一脸的委屈。 她身边并排坐着安祁阳,不像她那么规矩,安祁阳双手撑在身后,盘起的腿上放着剑,大口喘着粗气。 看样子这两人是对练了好一会,至于他们停下的原因,祝央也非常清楚。 韩潇溯正蹲在穗秋另一边,拉起她一点衣袖,好言好语的劝着。 “好乐安,你别气了好不好,祝央她也不是故意凶你的,哥哥替她给你道歉好不好啊?” 穗秋不说话,把头瞥向一边,刚好能看见安祁阳痛苦的脸。 一见她转过脸,安祁阳就气得不行。 他哪能想到穗秋有这么厉害,就算做好了被她收拾的准备,也没人能想到她是真下狠手啊! 就算他们对打的时候剑未出鞘也不行! 虽说江湖中人本就身强体悍,但这一剑鞘下来,跟被铁棒抽了有什么区别? 更别提三个来回下去他连碰到穗秋都是困难了。 也不知道这身伤要多少天才能好全…… 他觉得自己最需要的是安静,可韩潇溯还在一旁喋喋不休,他有心想打断也要掂量掂量穗秋会不会再给他一下不是。 他最近怎么总是在受气呢? 就不能让他顺心如意的过一天吗? 真是烦死了! “乐安…要怎样才能不和祝央生气啊?” “你干嘛总想要我不生她的气?就不能让她来找我道歉吗?” 穗秋控诉地盯着他,眼眶红红。 “那是不是她来找你道歉你就会原谅她啊?” “才不是!除非她主动给我带礼物,不然我才不要原谅她呢。” “这样啊,那我去找她好了,让她给我们小乐安赔罪。” “哪还用得着你去找啊?她不是就在那边吗?” 安祁阳本来还想着要不要躺下歇一会,又觉得教场不太干净,内心纠结万分。这会儿一听到他们对话,顿时弹坐起身朝穗秋指的方向看。 许是相隔太远,他只能看到一块暗色的衣角。 诧异地慢慢移开视线,就见穗秋还在跟韩潇溯对峙。 那架势可比跟他对打的时候凶多了,不得到结果誓不罢休似的。 与自己无关的时候,他还是很喜欢看别人吵架的,漫不经心的冲着远处的祝央仰起头挑衅一笑,转而认真听这两个人吵。 “果然还是我们乐安最敏锐啊……我也是真的没办法了,总不能叫你们一直别扭下去吧,我们可还要一起面对困难呢。” 他说的既是城外青阳暗兵,也是鹿川面临的最大威胁——贺庆嘉。 这位征西大将军,与旁的世家子弟不同,他是实打实从军营里杀出来的。 在如今世家掌权的大兴,他能坐到大将军这个位置,靠的绝不可能是运气。 就凭他手下二十万征西军,不仅让这几年蠢蠢欲动的沽陀坝消声觅迹,更替大兴将意图谋反的彰、仁二位亲王铲除。 他才是江湖最大的敌人,在没能将他驱逐出鹿川之前,他们怎么能贸然内斗呢? “我当然知道,那你就不能先和她商量,再来劝我吗?” 穗秋环抱双臂,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我和她说过了啊,就是因为说过了才想来试探我们乐安一下啊,不然就算她想要道歉也是不会被接受的吧。” “谁说我不会接受?” 穗秋急得站起来,连带着声音语速都变了。 “你为什么能断定我不会原谅她?万一我忽然就心情好了呢?万一我就轻轻松松的答应原谅她了呢?” 韩潇溯仰起头,注视她那双因急躁而锐利的金瞳。 “所以我在感觉到她的时候试探了小乐安啊。” 穗秋怔愣一瞬,韩潇溯缓缓起身,仍弯腰与她平视。 “我想让她看看我家乐安有多么的好,无论受到什么委屈都能咽下去,还能笑着和她说没关系。” 他们对话时,祝央也在向这里靠近。安祁阳纵观全场,一眼就看到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他看不出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仅能透过指尖缝隙观察到一点炽焰般的红。 穗秋察觉到祝央靠近,但她还没从韩潇溯的话里回过神,无措的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么说很过分吧,但我就是想让她多一点愧疚。毕竟,她可是惹你不要高兴了啊。” 边说,他 边拉起穗秋,与祝央面对面等候。 他们一转过来,祝央就有点慌张,她努力装作镇静走进。 穗秋抿起唇,死死拉住韩潇溯的手,捏的他掌心发白也不肯放开。 她注意到祝央掌心的物件,她也分不清是什么,也不想太过自作多情,强逼着自己移开视线。 见此情形,祝央反倒没那么担心了。她几步走到穗秋跟前,俯身与她平视。 “先前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这个算作赔礼好不好?小穗秋能不能原谅姐姐呀?” 那是一跟发带,金丝混着红线,窜梭交缠成反复花样,两边还坠着几颗小巧的赤色宝石。 一入眼帘,穗秋就被它牢牢吸引。 也许冥冥中注定她会的得到一件珍宝,在失去月季发簪后,这条精美发带就出现了。 这样一想,穗秋反倒觉得自己太肆意,竟能想出如此荒谬的言论。 “真的要给我吗?” 她小声询问,不似与韩潇溯争论时强硬。 祝央又把发带往她面前递去,笑容更加温柔。 “当然啦,这条发带很衬你呢。” 韩潇溯也摇晃起她的手,温声劝她。 “收下吧,你不收下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都和她相处大半年了,早清楚她的性格,你总不会不信我把?” 穗秋被他们夹在中间,思考一番,到底是接过这条发带。 “我原谅你了,而且…我刚和安祁阳打的时候就已经把气撒得差不多了。” “哈?我这是莫名其妙变成你的出气筒了吗?” 安祁阳终于肯从地上站起来,揉两下酸疼的肩膀,指指腰上还在抽疼的地方控诉。 “你可真是一点都不手下留情,这一下打过来的时候,我都以为我要完蛋了你知不知道?” 手里拿着喜欢的发带,穗秋整个人都柔和下来,连带着说话都不强硬了,即便在被指控也没翻脸。 “下次不会了,你不会生气的对不对?” 安祁阳哪见过她这样,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劲了。 “你没事吧?” 四个字一说出口,穗秋就板起脸瞪他。 实在是安祁阳质疑的太明显,简直是在把穗秋当成被夺舍了来看。 “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开口,免得我还要因为你生气。” 她变脸速度太快,安祁阳被她耍的一愣一愣的。 想了半天,他把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问出来。 “你到底叫什么啊?又是乐安,又是穗秋的,到底哪个是你的名字?” 穗秋嘟起脸,摇头晃脑的在他身边走来走去。 “我叫什么啊~你猜猜看啊,你猜对了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那我还用得着你来告诉我吗?” “这我可不管,你就说你猜不猜吧。” 穗秋叉着腰,一副你不猜我就不告诉你的样子,逼得安祁阳实在没办法。 “猜猜猜,我猜总行了吧,我猜你叫穗秋。” “很聪明呀!你真厉害!” “穗秋!” 安祁阳被气得跳脚,咬牙切齿的叫一遍她的名字。 “好吧,不闹你了。没错啊,我就是叫穗秋,至于为什么他们叫我乐安,我才不要告诉你。” 说着,穗秋一阵风一样跑远了,留下安祁阳在原地愤愤跺脚。 12.第 12 章 城墙上,一年老官僚正哀愁的观察城外郁郁葱葱的森林。 他早已昏花的老眼尽力扫过每一个可能潜藏敌人的角落,哪怕仅有一丝一毫动静都能引来他的注意。 两侧,手执长枪的士兵端正肃穆,严阵以待地等候脚下城门处的暴动。 赵英兰焦急赶到此处,抛下韩浩、何莫澄二人就要登上高墙,不想竟被人匆匆拦下。 守兵警惕的防备他们,执意要求他们出示文书,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 赵英兰无奈抚掌叹息,惆怅地仰视高耸的城墙。 “怎么就忘记还要等城主写下文书了呢?早知道我就该提醒你们的。” 韩浩并不意外她对此长叹,不骄不躁地走到拦路士兵面前。 “没有文书,信物总该是可以的。” 他从腰间挂袋中取出一枚软玉,上浮雕纹路,精心雕制而成。 士兵接过查看,只见这是一枚云气纹样的白玉,应当是经常被人把玩,有些许纹理已经淡去了。 刚看清这玉佩,拦路士兵便双双变了脸色,肃然起敬的还回玉饰,带着他们向城墙上去。 “这是什么东西?你从城主府顺来的?” 赵英兰新奇地打量韩浩挂回腰间的玉饰,瞧着那样式倒也不似大富大贵人家会用到的东西。 “这是潇溯幼时我亲自刻的,一戴就是十四年,磨损再多他也不愿意换下去。” 韩浩难得露出柔和的一面,即便转瞬即逝,也把赵英兰惊讶到了。 也是,即便再淡漠的人,也会对自己的孩子露出不一样的一面。 带路的士兵不敢耽搁,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城墙,将他们三个带到留驻其上地老官僚面前。 “唐总管!韩小少侠说的援手到了!” 士兵兴奋的高声禀告,引得驻守众兵起了好奇心,却因当下职责目光不曾移开哪怕一瞬。 老官僚唐敬仁挪动早已木讷的双腿,往他们的方向靠过来。 越近,何莫澄就越能感觉到老人身上强悍的气魄。 这种气势,没上过战场是不会有的,但也不是所有上过战场的人都会有这样的魄力。 “几位容我有失远迎,韩少侠早与我谈起过,若城中有恙,江湖必将出手相助。我不曾想到,如今江湖深受朝廷掣肘,您们还能不顾安危相助与我等。” 老人沧桑地语音带动人脆弱的心弦,何莫澄不知不觉被牵引进他缔造的感概中。 “您不必多礼,我们也是从先辈手中接过守护鹿川的责任,怎么能因为一些困难就抛下此界安危不管。” 唐敬仁缓慢点头,抬手示意他们随自己前去城墙边。 待他们移步,眼下所见皆为茫茫树海,唯有一条绵延长路直通远方。 只能听见风声摇曳,只能看到层林密布。 这就是眼下最紧要的难题。 暗兵靠着森海遮蔽,无论藏于何处都无法探查,说不清何时就会猛然发动袭击。 “如此,就是我等担忧的难题。” 唐敬仁幽深的双眸包揽千里树森,沉静如广阔海源。 “我派遣几批队伍试图探寻,结果尽是无功而返,更甚至,还来不及回返就已全军覆没。” 一声长叹自耳边响起,带着浓烈的哀愁。 “不必担忧,望日山安适的队伍正向此处前进,大抵过不了多久就能与暗兵碰面。” “是啊,即便我们同栖霞林做了许多年的敌人,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我们也该团结起来。” 韩浩和赵英兰一同劝慰起唐敬仁,连带着何莫澄都想说点什么以作宽慰。 “也是。” 唐敬仁撑着城墙边界,仿佛看到悠远的从前。 “这鹿川本就是一体的,既然会因为朝廷分崩离析,自然也会因为朝廷再次凝聚。” 韩浩仅听闻过这段往事,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赵英兰则掩下声调,不愿提起这段惨痛。 仅有何莫澄,这个尚且年少的少年人,眸子里尽是无畏的坚定。 “嗯!毕竟我们身处鹿川,为了我们共同的家园,也该要集聚起力量才是。” 寒暄就此结束,接下来要执行的才是能否完满接应安适的关键。 目光回转,与他们分别许久的少年们正脚步匆匆朝着城门奔去。 穗秋并非不急,但她顾念他们三个或许难以跟上自己,自然而然慢下脚步,口中还念念不停。 “我们真要现在就去城门吗?万一韩叔他们还没到怎么办?真不去城主府看看吗?” “没关系的,有赵姨在呢,就算城主有心为难也不会有事的。” 祝央对自己的猜测相当自信,毕竟她可是被赵英兰带大的,怎么可能不清楚赵英兰的脾气。 “放心吧,虽然赵姨嘴上不靠谱,但她可是望日山除我爹外话语权最大的,怎么可能没有真本事?” 安祁阳暗自加快加下动作,直到超越穗秋才算作罢。 韩潇溯先是在安祁阳身上扫过一眼,又摆出副俨然看清一切的样子。 “好乐安,你就快快放下心吧,如果是何莫澄一个人去你担心还没什么,但那可是还有两位长辈跟着呢,能出什么事啊。” 穗秋皱起脸瞪他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也不管那么多,重新跑在众人之前。 安祁阳那甘心好不容易抢来的第一被夺回去,和穗秋较劲似的追逐。 既是心情没那么差,也是穗秋觉得逗安祁阳比较好玩。 两个人竞争着越跑越快,早就与祝央、韩潇溯拉开身距。 无奈对视一眼,两人边追赶边叮嘱。 “别跑那么快,当心脚下。” “知道啦!” “我又不会蠢到摔倒。” 等四人赶到城墙,就见一身着官服的男子手执文书朗读着。 “顷得探报,城外暗兵来袭,吾担忧晟陵尤甚,特寻得栖霞林韩浩,授予其掌管城中军务之职,望各军部熟知。” 谁都能看出这官吏的勉强,只是赵英兰不以为意,还不等韩浩说话就已上前接过文书。 “那就多谢城主授予官职,他一定会好好代理军务,势必不让晟陵落入官兵之手。” 文书一下,本就不打算演下去的赵英兰就更是彻底放心的随心所欲了。 “定不负城主所托。” 韩浩还算恭敬地拱手一礼,而后朝着穗秋等人招手。 “既然来了替我到军营传讯,调遣五组士兵过来,预备开城门时阻挠暗兵。” 韩潇溯不给官吏留有任何反应时间,拔腿跑出老远,还不忘高声回应韩浩。 “知道了!爹你安心指挥,剩下的交给我好了。” 如此一来,即便官吏还有话想说也得咽回肚子里去。 “那就不打扰韩大侠掌军了,下官先行告退。” 不等他迈出一步,唐敬仁苍老的声音响起,打断他接下来的动作。 “慢着。” 这位军中总管年事已高,平日绝不理会官场变动,而今竟然会因韩浩而动容。 官吏心下一喜,以为唐敬仁是不满于一个江湖草莽掌权高于自己。 他都想好要怎么说才能显得城主仁慈,只等唐敬仁阻挠就更有理由暂时收回文书。 唐敬仁确实不满,可这不满不是对韩浩的。官吏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会当众责骂自己。 “如今,城主已下文书通告,你为何还不称韩将军为将军?莫不是像违抗城主命令?” 官吏被他指控本就心绪难平,这会儿又被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简直就要被吓死了。 “小的不敢!小的怎么敢违抗城主大人的命令?小的就是一时口误,绝没有冒犯韩将军的意思!” 瞧他被吓得心惊胆战,唐敬仁当即代他向韩浩赔罪。 “将军莫要怪他莽撞,实属是您先前着身于江湖,我们这些受您们庇护的人一时难以改口,还望您海涵。” 唐敬仁自晟陵初建就在此担任将军一职,若非年老无力,他可不会那么轻易撤下职务。 就算现在只是个管后勤的总管,晟陵城中人对他的尊崇程度也只高不减。 谁都看得出他这是想帮韩浩更早在城中站稳脚跟,他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不成是谁做将军他就对谁好吗? 只有知晓内情的几个人微微变了脸色,垂下眼陷入沉默。 韩浩动作很快,还不等唐敬仁说完,就已将他扶起。 “唐总管,您是在多虑。我既然担着保卫鹿川的职责,就不可能对此处百姓不满。即便大家真的难以信任我,我会凭着对先辈的承诺坚持下去。” 正值百姓平日踏出门扉的时辰,即便这里是最边缘的外城,也有不少人被这的动静吸引。 他们听着韩浩的话,一个个动容不已,纷纷向那官吏指责。 “长官,你怎么能这么疏忽呢?这可是一直庇护我们的大侠啊!” “我们晟陵好不容易有大侠亲临,竟然还要接替先将军照看晟陵,你这么做不是让他们寒心吗?” “城主大人也真是的,怎得会想要派遣一个不重视江湖的人来传文书?” 官吏被他们说得面色发白,在听有人将事情牵扯到城主身上后更加恐惧。 韩浩也就在这时开口安抚百姓,制止这场单方面的控诉。 “诸位,且听我一句。而今常住鹿川的你们哪个不是曾经被朝廷逼入绝路?我们当初既然选择让大家生活在鹿川,就不可能抛下你们不管。即便现在的江湖正被围追堵截,可只要你们有需要,哪怕拼劲所能,我们也不可能放弃任何一个人!” 自穗秋有意识起,这是韩浩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饱含浓浓的真诚,即便是因他被百姓谴责的官吏,也因他这番话而热泪翻涌。 他们曾因朝廷成为流民,又因江湖重新获得人的尊严。 如果不是因为权势压人,谁又不会想要与江湖并肩作战呢? 13.第 13 章 耀日迎空,万里无云。 林荫树影下,形貌狼狈的一行江湖侠士正调息修整。 林间鸟雀悠扬啼鸣,微风拂面带起淡淡草香。 时刻紧绷的心神得到放松,疲惫便悄然缠上身体,自内而外的发散忒弥。 安适独身在前,遥望不远的前方。 那是条直通向晟陵的大路,无人无物,死寂蔓延。 林中看似平静异常,却有轻浅的声音残留。喘息声、交谈声、踱步声……形形色色地声音掺杂在一起,隔断这片地带最该被察觉到的危险。 安适犹豫着,他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却不知晓他们藏匿于何处。 而今是该继续赶路,还是该停下静候? 他尚未做出决断,就听刀刃割断皮肉,嘈杂四起。 “所有人!不许停留!立刻前进!” 他指挥着慌乱的众人向晟陵奔跑,不是因为没有与敌人一战的能力,而是不曾预料的危险随时都可能来临。 晟陵有他们的亲人,是他们可依靠的港湾。 萧杀乍起的刹那,城墙上观望四方的穗秋就猛然看向声援。 安祁阳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跟随她的注意看过去,又因在细察后没发现半点异常,颓丧地指控。 “你做什么忽然回头,又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一惊一乍是要吓死人吗?” 穗秋不理会他,又朝边界靠近几步,认真盯着那处观摩。 何莫澄听到这边动静,第一时间去寻韩浩。 他与穗秋自小相伴长大,自然知晓她五感敏于常人,是这江湖中数一数二的。 此番异常,定然是察觉到暗兵已然出动。 “韩叔!” 他顾不上韩浩正同赵英兰交谈,指着穗秋正细究的方向,急切催促。 “韩叔,乐安刚察觉城门东南方有恙,不如让我带一队人下城查看?” 正谈论如何管控晟陵的二人被打断,听他此言皆有一瞬怔愣。 赵英兰不以为意地叹口气,指尖按揉眉心,一副无奈模样。 “知道你宝贝你妹妹,可这时候哪能让你胡闹。先不提她相隔如此之远怎能察觉,就说你一人如何带队支援,就算你们本事再强也还年少,贸然行进只会打草惊蛇。” 她刚说完,又要与韩浩接续先前话题,接听见韩浩应承下来。 “那就由你带三组出城,若有意外……” “我也要去!” 穗秋冷不丁插进来,打断韩浩的安排,拉着他的胳膊晃啊晃。 “我比他厉害,让我一起去还能有个照应,韩叔你就答应吧。” 安祁阳缓步跟过来,抱臂质疑穗秋。 “你怎么确定你的猜想是对的?难不成你比旁人多些什么吗?” “我说的对不对你待会儿看看不就知道了,干嘛非要和我对着干?讨厌鬼!” 韩浩拉过穗秋,确定她是真的想要出城。 “乐安,你是想要出城救人,还是担心莫澄受伤?” “都有吧,但我更想让他看看我从来不会看错。” 说着,穗秋瘪起嘴,恶狠狠看安祁阳一眼。 “哈?” 安祁阳甩开胳膊,俯身凑到穗秋面前。 “你要是真那么厉害,我给你当一辈子小弟都成。” 赵英兰满脸阴沉看他们胡闹,终于是揪着安祁阳的耳朵打断他们。 安祁阳被拽得表情扭曲,又不敢反抗,只能无助的捂住耳朵。 “你们几个到底怎么回事?这是你们能随意玩闹的场合吗?还有你,安祁阳你胆子大了是吧?谁教你这么跟人家姑娘说话的?” “错了错了,赵姨我错了,你先把手放开,真的疼!” 即便瞧见安祁阳这副狼狈样,穗秋也是没有笑意的。 这里与栖霞林最大的不同,就是没有人会全心全意相信她的判断。 他们都以为她是个孩子,觉得她的行为是自作主张,是不为大局着想。 可她是很厉害的啊!他爹可是说过的,她比他更有资格胜任天下第一的位置。 她只是还未长大,又不是没有能力了,凭什么制止她到这种程度? 她委屈的握紧掌心,还想不出怎样的反驳最有力,韩浩就已经替她担保。 “让他们去吧,我能用栖霞林的信誉担保,他们足矣解决眼下困难。” “他们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你让他们去试探暗兵?你这不是逼他们去送死吗?” 赵英兰坚决不同意这件事,一掌拍到安祁阳后背上,把他拍得一个趔趄。 “不仅他们不许去,你也不许去。” “为什么?” 安祁阳哪想到这还有自己的事,不可置信的反问。 “是你们说的他们需要历练。” 韩浩没给赵英兰回答的时间,两部走到她面前,分毫不让。 “那仅限于计策,他们尚未长成,怎么能直面血腥?” “那你们怎么能允许他炸山?这就不血腥了吗?” 赵英兰说不出话,但她也不打算退让,就这么僵持着。 还是唐敬仁听到动静靠过来,才打破两人持续不断的对峙。 “这是怎么了?” 这位老先生一出现,在场几个人就收敛威压,沉静下来。 穗秋憋着口气,几步凑到唐敬仁身边,仰视着他。 “爷爷,我真的很厉害的,你就让我去试试吧,万一我说的都是对的呢。” 唐敬仁苍老的手轻轻按在穗秋头顶,细细端详她的样貌,许久才喟叹一声。 “你是穗哲的孩子吧,这双眼睛和他真像啊。” “您认识我爹?” “当然认识,我当年可是他亲自救下来的流民。你要想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有空来找我啊,爷爷给你讲。” “好啊!我爹他们什么故事都不给我说,哼!” 唐敬仁含笑收回手,重新看向赵英兰。 “赵大侠,我老了,但我可还记得清楚,你们当年也是与他们一般年纪,那时你们可肆意闯荡江湖,为何到他们这就不行了呢?” “就是因为我们太过肆意,最后才落得这样的结果。” 赵英兰不想回忆过去,那全是些让她痛苦的记忆。 “那是否有人阻止过你呢?你又听他的话了吗?” 赵英兰不说话,只是眼神飘忽一瞬。 “你既没听,就也该清楚,这几个孩子也不会是服管的性子,让他们去吧。” “那谁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但年不也没人能保证你们的安全吗?让他们去吧。” 赵英兰死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也不说话了。 韩浩则轻推了何莫澄一把,露出一点笑意 。 “去吧,带上三组四组一起,你们三个都得完完整整的回来。” “好!” 应声的是穗秋,她左手拉着何莫澄,右手拽着安祁阳,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风中还残留着安祁阳惊慌的呼喊。 “你慢点啊!看点路!” 唐敬仁拍拍赵英兰紧绷的身体,惆怅的遥看远方。 “年轻人总是不服管的,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我们只管替他们扫清障碍就好。他们总归是会长大的。” 一出城,穗秋就忍不住要奔跑,又顾念士兵们难以跟上,焦灼的走走停停。 安祁阳被她这副样子弄得心慌,没好气的上前拉住她。 “你到底想干嘛?” “我着急啊,你听不到我可听到了,他们打的可凶,再不快点去就赶不上了!” 她面上表情不似作假,急切分毫不输安祁阳。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众兵听不见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们似乎在吵架,不由得慌张起来。 他们本就没想到带领他们进军的是三个小孩,这会儿看他们意见不和心里更担忧了。 莫不是城主当真不打算给先将军留任何念想?连带着他们这些对先将军有感情的士兵也要连带着被处理掉。 何莫澄几步跨到穗秋身边,拦住想要继续争执的二人。 “正事要紧,先暂且不要吵了。我们带队本就难以服众,让他们因此丧失斗志就不好了。” “但我着急啊,我们不知道有多少暗兵,也不知道他们埋伏在哪里,再不快点出事了怎么办?” 穗秋急得要跺脚,想着何莫澄刚说的话,才把冲动压了下去。 “你真能找到我爹他们?” 安祁阳把撇开的头转回来,又向穗秋确认一次。 “我干嘛要骗你?你就不能信我一回吗?” 穗秋控制不住拍了安祁阳一下,虽控制着力道,但也把他拍的面容扭曲。 “信你就信你,你干嘛还要拍我?很疼啊!” 何莫澄捏两下穗秋的手腕,想了下,看向安祁阳。 “你在望日山时吹过的哨子还在吗?” “在这呢,你想干嘛?” 拍两下腰间布袋,安祁阳偏头询问。 “让乐安带你先去找安前辈,找到后你吹哨为我们指明方向,我们随后就到。” “这么做能……诶!你就不能慢点跑吗?!” 听完何莫澄的想法,穗秋毫不犹豫拉着安祁阳飞奔离去。 她的内力恢复的差不多,带着安祁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战场不成问题。 三组四组士兵看着她们两个如箭一般离去,一时间不知所措,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是何莫澄第一次带领队伍,若说没有压力那定然是不可能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嗓音,想让自己显得稳重一些。 “所有人,继续前进,在哨声响起之前,沿着现在的方向,绝不许停下。” “是!” 高耸的城墙上,赵英兰看着远去的两个少年,怎么样都笑不起来。 她不敢想象,如果安祁阳在这次任务中出事,安适会做出什么。 她还没忘,当年他妻子因……而死时,他究竟做出了什么。 现在,只能祈祷,不会有意外发生吧…… 14.深林交战 深林,遮蔽灿阳。 杀机,显露锋芒。 血,泪,汗水,纠缠在一起。 无声无息,只余激烈碰撞的兵刃。 近了,能听见肆无忌惮的锋锐破空声,安祁阳终于相信了穗秋。 他拽着骨哨放到唇边,吹出一段尖啸。 哨声一响,不仅吸引住不断穿梭于密林的军队,也打断了暗兵进攻的动作。 趁着敌人怔愣,穗秋甩开安祁阳,取下背后长剑,推出剑鞘,冷芒直刺而去。 月白色流光般似的剑招,晃过众人视线,带起一片猩红血幕。 暗兵倒地的刹那,安祁阳拔出腰间佩剑,迎上欲与穗秋缠斗的敌人。 两个孩子的加入,短暂的打破僵持,为望日山阵营争取半刻缓息。 等回过神,早便知晓自己命运的暗兵不再隐藏,尽数涌出厮杀。 此时此刻,不再只是兵刃的战场。 身处鹿川腹地,欲围剿众多江湖游子,自然该领教他们独特的手段。 武功、内力、暗器……深陷暗兵包围的望日山不再隐藏。 即便如此一来,暗兵就会将情报传送回城,尽己所能拖延时间。 许久未见的哨声炸响,带来的不仅是心下安定,更是希望的前奏。 就算暗兵再多,能用人数压制江湖,也断不可能一时做到。 剑芒与长枪相互摩擦,刺耳的摩擦震痛耳膜。眼前全是敌人,握着武器对准他们的敌人。 安适再一次被隔离开来,周遭没有援助,仅能容许他孤身迎敌。 哨声响起时,他刚突破一次围困,眨眼的失神就让他身上多出数道血痕。 他当然不会记不清这哨声,那可是他亲手制成的,天下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他想不到安祁阳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分明叮嘱过赵英兰,无论如何都要阻止那孩子出现在战场。 他今年刚满十二,不该那么早见证天下苦厄。 他想往哨声响起的方向突破,可暗兵像早察觉到他的想法,层层叠叠堵住他的去路。 被他牵挂着的安祁阳,并不知晓他是何等焦躁。。 伴着穗秋的脚步,一次次替她扫除背后敌手。 血、断肢、残尸……这些安适不想要他看见的东西,在今日一时,被他瞧了个清楚明白。 脚下泥土是湿润的,踩下去,黏黏腻腻,拔出来,缠连不断。 又或者,一只尚存余温的柔软手掌,一节不停溢血的覆甲断臂。 安祁阳分明未受一毫损伤,却局觉得自己的脸颊是麻木的。 手臂僵硬的挥动,用尽身体中每一点储存的力量,只为了能跟在穗秋身后再前进一点。 他分明不知道穗秋的目标是谁,但他不敢一个人单独行动。 这一切超出了他的预知,他害怕到浑身发抖。 他不明白,为什么穗秋能如此果断地出剑呢? 毫不拖泥带水,一次又一次夺取他人性命。 杀人对她来说并不艰难,也不会让她感到痛苦,究竟是什么样的观念能养出这样的孩子呢? 他看向穗秋的眼神不再带有嘲弄,敬佩又或许是恐惧的情绪取代而上。 把必须远离的标签打到穗秋身上,又不得不一直跟随她的步伐,在重重阻碍中前进。 近了,晟陵的军队即便再慢也该到了。 何莫澄执剑穿梭在混乱的人流,旋身、侧劈、横斩,一系列动作流畅飘逸。 被他带来的三、四组军士挥舞兵器插入战场,一点点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无需何莫澄指挥,他们早在失去将军领导的日子里,慢慢学会见机行事。 这本是不允许的,他们是兵,应当遵从纪律,可他们早被城主寒了心。 于他们而言,失去将军的领导,是生是死没有区别,总归不会再有人替他们着想。 何莫澄不清楚这些,在士兵们一拥而上后一时无措,思索一会,当即决定去找穗秋。 现在情况紧急,他担忧穗秋再正常不过,总归还有望日山坐镇,总不会出什么意外。 如此想着,他毫不犹豫与军队分散。 晟陵军队的介入,明显减轻了望日山的压力。 即便是被阻隔在远处的安适也察觉到,围困他的暗兵越来越凶猛,越来越不顾章法,几乎是在往他剑上送命。 安适只能不断挥舞长剑,削断长枪、砍破盔甲、夺人性命。 安祁阳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情景。 他被定格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向穗秋。 自他有意识起,就从未见过安适这副模样,杀人如麻、嗜血如狂。 即便是在望日山,被官兵逼到不得不逃窜,他也仅仅是伤人。 他从不敢真正下狠手,那是因为他从未见过真正杀人的样子。 他不敢置信杀人最凶狠的是他的爹爹,明明穗秋在前带路时与此不遑多让,但他就是惊恐的浑身发麻。 属实是他们出现的过于突然,安适在察觉到安祁阳时下意识顿住剑锋,被暗兵抓住时机捅了一枪。 这一枪位置极好,径直穿透安适腰腹,带出大片血迹。 穗秋管不了那么多,留下呆愣的安祁阳,径自飞身上前,一脚踹飞那人。 “安前辈,战场上分神可不好啊,受伤了可是个很大的麻烦呢。” 穗秋埋怨的看过去一眼,转头深陷进暗兵群中,替他们吸引大半注意。 她心中对安适有怨,安适自己也清楚,没在意她的冒犯,自顾抽出贯穿身体的长枪。 安祁阳忙不迭跑到近前,不知所措的看着汩汩流血的伤口,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爹,你……”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是要问安适为什么杀人如麻,还是要问安适感觉如何,无论是哪种都没有意义。 穗秋还在孤身作战,暗兵还在虎视眈眈,他没时间继续停滞不前。 “去帮她。” 安适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影背对安祁阳,把他整个人包裹在身后。 “有问题也得等我们安全了再说。” “好……” 安祁阳唇齿干涩,握着剑的掌心满是剑柄的印痕,发白、深刻。 他压下心脏处传来的不适,憋着口气冲到穗秋身边,内力灌输进剑刃,一剑砍下试图偷袭的暗兵手臂。 撕心裂肺的喊叫在混乱的林中并不寻常,没人顾念这名伤兵,在他倒地的同时踩踏他因疼痛抽动的身体,挥舞长枪继续冲锋。 毫无留恋、毫无怜悯、毫无人性。 穗秋看多了如此惨状,心中早已麻木。可安祁阳接受不了,他无法抑制的想要干呕,即便努力控制住自己,还是难受的红了眼眶。 长枪,这武器不如剑灵活,胜在枪身极长,即便穗秋再怎么灵活,也难免挂彩。 安祁阳有心帮她分担压力, 只是他们两个身处漩涡中心,哪有那么容易脱身。 何莫澄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自侧翼横穿过来,内力横扫,推到大片暗兵。 冲进来的第一时间,他先确定了穗秋的状态,在看清她身上仅是零零散散的细小伤口,并无致命伤痕后才松了口气。 一路而来,他独身闯过许多阻碍,分明有心帮扶望日山众人,却一次次被低看推远。 说实在的,他心里很不舒服,望日山并不辨别能力,只依靠年龄作为标杆,这样的行为又会,埋没多少人呢? 他来不急深想,招呼着安祁阳撤退,自己则凑到穗秋身边协助。 “暗兵太多,我们的人大多都在西侧,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还要去找我爹!” 安祁阳不肯依他命令,手上动作愈发凌厉。 “你怎么这么犟呢?” 穗秋恼怒的皱起眉头,因着此刻糟糕的情况,不得不应承下来。 “算了算了,先依他去找安前辈,我们总不能不管他,何况他还受了伤。” 说着,穗秋率先改变轨迹,凭借敏锐的五感寻找方向。 安祁阳当即跟上去,连带着抵抗暗兵的剑都有些不稳,借着何莫澄紧急挡过来的剑惊险躲避。 “再着急也得先看顾自己的安全吧?你就不能让人放心一点吗?” 安祁阳没空和他回嘴,他快跟不上穗秋的步伐了。 何莫澄面颊抽动几下,沉下脸,越过他到穗秋身后。 “我们两个人给你开路,你要是在跟不上,就没人再管你了。” 说罢,彻底投身于与暗兵抗衡。 安祁阳被他说的面颊发烫,想小声嘀咕两句,又担心因此追不上他们,不由提高速度。 越向安适靠近,围绕周边的暗兵就越多。 这也就代表着,穗秋手上沾染的人命越多。 她走在最前方,可以将呼吸频率压低,死死控制住发抖的四肢,克制着打颤的牙齿。 即便从前见识过杀人放火,也曾亲手杀死数名恶棍,她也是害怕的。 战争,如此残酷。 为了铲除江湖,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 她很痛苦,不止为自己,更是为了无数无辜者。 如果有一天,世上没有战争,人人阖家欢乐,该有多好啊。 可惜这世界不能如她所愿,如果这梦想有实现的那一天该有多好。 他们在不停歇的拼杀,安适也在不停歇的拼杀。 两方人,预料之外的很快碰面。 相逢的一刻,安适明显愣住了。 他再次看到那双金瞳,沾染上血液后变得无比痛苦的眼睛,与他记忆中的人影重合。 那时他们约定一起站在江湖之颠,一同游览大兴万里河山,闯荡天涯四海。 那时候可真好啊,无忧无虑,不用担心危险,也不必恐慌失去…… “安前辈,快跟我们走!” 这一声呼唤,把安适重新拉回现实。 他定了定神,赶在何莫澄之前,替穗秋挡下长枪。 “你先走。” 他的腰腹还在流血,持续不断的攻击下,他来不及用内力封存伤口。 穗秋别扭的纠结,但不过眨眼功夫,就抬步回返。 这好歹是天下第二,怎么可能对付不了一群平凡人。 她还是赶快离开,莫要给他添乱的好。 15.内外纠纷 晟陵城。 高墙之上,哨声响起之时。 赵英兰瞳孔紧缩,顾不得旁的,拂袖转身,急着往城下赶。 韩浩拦在她身前,格挡她欲亲去的动作。 “你想做什么?” “还能去干什么?安祁阳那小子吹哨了,他找到安适了,我当然得去接应他们。” “我们不知道城外暗兵究竟有多少,你贸然出城,接下来该如何?” 赵英兰听不进他的劝阻,正要绕开身位,就被祝央拉住了。 “赵姨,你先冷静点,怎么说我们也派了两组人出城,就算那三个孩子指挥能力不行……也挨不住我们人多啊。再说,安叔可是天下第二,就算受致命伤都能熬过来,这会儿也一定能撑住的。” 一个两个都要拦着赵英兰,虽说她明白他们的意思,但她自己控制不住啊。 韩潇溯忧愁的目光从林中移开,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凑过来,在听清发生了什么后,有点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 祝央瞥他一眼就明明知道他在想什么,眼神一冷,呵斥他。 “你不是说你是大人了吗?有哪个大人会像你这样?” “我哪样了?” 韩潇溯不服气,倔着不肯服软。 “你说呢?就你那副样子,谁不知道你想下去掺和一脚?我们在这坐镇是要让大家安心的,你胡乱闹什么?” 几句话把韩潇溯说的不敢吭声,赵英兰也杵在一边不说话,两个人各生各的气,却也没再坚持。 “我知道你们不放心,那难道我们要置晟陵于不顾吗?” 韩浩轻声质问,再让一步劝道。 “待哨声再次响起,我便不再阻拦你们。那时,我们开城门,带着剩余三组兵士,一同前去支援。如此一来,你们可能放心?” “我没不放心。” 韩潇溯还在狡辩,赵英兰则无奈的应承下来。 “好,也只能按你说的这么办。” 城墙上,显而易见的焦灼蔓延。 城主府,不易察觉的阴冷肆虐。 书房,墨香浓郁,阳光穿透窗棂,洒进阴暗室内。 薛夫人阴沉着脸,独坐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案桌上,一纸墨迹未干的文书展开。 零零散散,许多字迹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这是晟陵城的近况。 笔锋锐利的字迹渐渐晕染,过于清淡的墨汁糊成一团,就像薛夫人的心境,一团乱麻。 肖城主看着房外庭院,久久不曾言语。 让江湖接管晟陵军部,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们的考量内。 他们以为时间足够,能够坚持到青阳出兵那日。为此,不惜损害名声将人人称赞的先将军害死。 “接下来,你想好要怎么办了吗?” 他口中干涩,仿佛吞了百斤沙土入喉,每吐出一个字就拉扯得喉管疼痛。 “这封信传不出去了,不过这信也没那么重要。青阳既已出兵,那就证明蒋将军已经预料到如今局面,只需再拖上一段时间,江湖就能被尽数铲除。” 薛夫人一把拾起文书,甩到屋内燃得正旺的火盆里。 “他们不会好过几日,就算他们速度再快,也断然不能与蒋将军匹敌。何况,他们想真正掌握晟陵军部,还要得到那几个老古板的同意不是?” 薛夫人阴冷的目光狠毒的盯着燃烧的火盆,恨不能将让他们陷入如此困境的家伙们碎尸万段。 “那你可要看好明月,她对那姓韩的小子可是动了真心,万一坏事,这就是你们青阳的责任。” 薛夫人猛然扭过头,凶狠的瞪着肖城主毫无表情的脸。 “凭什么是我青阳的责任?可别忘了她也是你的女儿。” “那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当然得你来仔细看管,她有多依赖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薛夫人冷笑一声,站起身,踱步到肖城主面前,仗着身高优势俯视他。 “你最好祈祷你的女儿不要犯蠢,不然,这晟陵城主的位置,可就不一定落到谁头上了。” 话毕,她不顾肖城主阴沉的面色,推开门,带着侍女扬长而去。 徒留肖城主一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噼啪燃烧的火盆恶狠狠咬牙。 府中大小事务,一般情况下,肖婧月是不会知道的。 只是今日过于特殊,她顾不上思考,闯出府中,奔着城墙而去。 身后,小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想不通她家身体柔弱的小姐如何能有如此力气。 肖婧月白这张脸,回想到刚听下人说来逗趣的消息,手脚止不住发寒。 “小姐,您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长官们为了祝女侠同韩小少侠谁能接任将军一职吵得不可开交,今日往后可就再也不用吵了。” “哦?是他们终于想通了?明白一个女人不可能同韩大哥匹敌了?” “这……倒也能算是这么说吧。城主大人刚下了命令,封韩小少侠的父亲为新任将军人选。这下便如了小姐所愿,祝女侠再也不能同韩小少侠争将军之位了。” 是了,祝央那个女人再也不能同她的韩大哥争了。 将军的位置都没了,他们再想争又有什么用呢? 肖婧月想不通肖城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分明先前是说好了的,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位置留给韩大哥,如今怎么就反悔了呢? 她脚下一刻也不敢停歇,与伺候在身边的侍女、丫鬟拉开了打断距离也顾不上。 咬着牙,即便肺腔干涩发疼也不管。 她就想去问韩潇溯,他是否真的愿意放下他期待已久的将军之位。若他还没有放弃,她肖婧月无论如何都会替他把该属于他的东西夺回来。 等府兵紧赶慢赶前来禀告,肖城主当即怒不可遏,他指挥着人快些去拦住肖婧月。 一刻不停地往薛夫人房中赶去,路上他又顿住,黑着脸召出萧十二、萧十三,命令他们尽快把肖婧月带回府才算安心。 更得到消息,薛夫人脸色就不好看。她埋怨肖城主安排不到位,连个十三岁的小丫头都能放走。 在屋内左右踱步数圈,一把推开门,高声喊起来。 “来人,随本夫人去将小姐接回来!” 晟陵城各处的乱子深处密林的人们当人不清楚,他们还在与暗兵缠斗,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一刻不停歇的使用内力,即便是天下第一都会难以招架,就更别说穗秋了。 她不仅要顾及自身,还要担忧何莫澄是否安好。 连接着两个人的内力网很脆弱,稍有 不慎就要断开。因此,穗秋只能与何莫澄相互依偎,抵抗暗兵。 可如此一来,他们的速度就要慢下来。 虽说受了伤的安适跟在他们身侧,也有安祁阳时刻提醒,他们还是慢慢迷失在血腥的森林。 杀不完、打不退、逃不掉。 还有什么比这更绝望的吗? 当然是有的。 几个时辰过去,他们的内力已经见底了。 晟陵城的方向还未传来动静,不知是还在观望,还是遇到难以解决的难题。 穗秋喉间卡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她实在难受极了。 兴许今日她会被埋葬在这里? 她真的好不甘心啊,她还尚未长成,没来得及施展自己的能力手段,就要被埋葬在异乡了吗? 鹿川是她的家不错,可她真的好像回到栖霞林啊,也不知道那场火烧的怎么样了。 这几日毫无雨意,那场大火要怎么扑灭呢? 她忽地回神,接住迎面而来的枪击,反手挑飞长枪,一剑刺上去。 她也真是好笑,战局尚未结束,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放弃呢? 她可是天下第一的女儿,就算要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轻言放弃啊。 可她真的好痛哦,全身上下到处都是枪尖挑刺出来的细小伤口。和其他几个比起来,明明已经受伤很轻很轻了,可她真的好痛哦。 如果…… 如果能有人来救救他们就好了。 也不知道老天什么时候能听到她的愿望。 她的要求不多,让战争停止就好。 她再也不想挥舞任何武器,伤害任何一个人了。 但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她祈求实现的愿望也不会轻易实现。 她只能握紧手中剑,凭借心中意志,无畏的走在这条路上,一刻也不能停歇。 身侧,何莫澄尽力平复呼吸,目光不停搜索着逃脱的轨迹。 安祁阳脚步不停地跟在安适身边,小心替他挡下难以抵挡地突袭。 安适腰腹上的伤口来不及治疗,汩汩血水将暗色的衣衫染成更深的墨色。 他们都快撑不下去了。 高强度的交战不光消耗体力,内力的干涸也是不可避免的。 他们想不到暗兵为什么会这么多,没人能想到暗兵为什么会这么多。 绝望一点点在深林蔓延,希望的天光一点点耗尽,灰败的夜幕终将来临。 而夜幕到来的那刻,就是青阳胜利的时刻,望日山彻底埋葬的时刻。 安适心中暗骂,他想不明白韩浩为什么还不支援,难不成是担忧他们会拿整个鹿川去玩闹吗? 可穗秋还在这,穗哲的女儿还在这,他们宝贝了一路的人还在这。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轻易的抛下她呢? 难道,过去的记忆要再度重演吗? 这样也好,那双眼睛是罪恶的,不该再有这条血脉流传。 但那双眼睛也是纯粹的,不该因为先辈的过失埋没一个无辜的孩子。 安适死死纠结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如果能有人替他做出这个选择就好了。 如果他能对过去释怀就好了。 可惜,他永远也做不到。 16.止战时刻 战事的转折发生于一道嘹亮、沉稳又极其严肃的号角声。 几乎是听到号角的同时,暗兵收回了即将刺出的长枪,即便只差一步就能夺人性命,也毫不犹豫地向号角吹响的方向逃窜。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安适不顾身上损伤,再次调动内力追上去。 唯一能跟上他的穗秋来不及叮嘱,紧跟着冲进暗兵逃窜的人流。 何莫澄按住正欲上前追赶的安祁阳,目光定格在他颈间挂着的骨哨上。 “光凭我们,定然是无法追上暗兵的,你先去找其余望日山人,同时吹哨让晟陵派兵支援,能不能留下活口打听情报可就要靠你了。” 他郑重地拍拍安祁阳肩膀,转身朝着早不见穗秋的人群而去。 本还不满他要支开自己,可一听到最后那句,安祁阳当即缓和下来,转头往先前打斗激烈处跑去。 边跑还不忘何莫澄的嘱托,吹响颈间骨哨。 哨声一响,早在城门前准备接应的士兵们在祝央的带领下一拥而入。 安祁阳脚步不停,隔段时间就吹响一次骨哨,短促而尖锐的哨声指引着望日山与晟陵队伍的方向。 他仗着对森林的熟悉,游走在暗兵行进路线外侧,死死压缩他们前进的方向。 直到,晟陵与望日山的队伍一同出现。 忽然多出的队伍短暂阻拦了暗兵撤退的脚步,却阻挡不住他们想要逃离的心。 在意识到他们的目的不是屠杀后,暗兵脚下生风,不敢再有任何耽搁。 这时候,穿插在他们之中的江湖侠客们就要动手了。 首当其冲的是安适,他本就内力深厚,即便身受重伤也丝毫不耽搁他的动作。 提剑一挥,凌厉刀锋迎光而斩,凶厉的剑气闪现至奔逃的暗兵背后,毫不留情地推倒大片人群。 他收着力,不似方才的杀气凛冽,仅仅是为了阻挠他们逃离。 穗秋与他是同样的想法,飞驰穿梭于暗兵行列。 她不似安适那般大开大合,一柄剑被她用的仿佛绣花银针,凭借娘亲曾教过她的招式,一次次划开斩断逃窜者的肌腱。 一个个暗兵倒地,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她还是忍不住心下发紧,但这不能成为她止步不前的理由。 晟陵的士兵紧紧包围住逃往青阳的前路,听从祝央的命令,接受韩潇溯的指引,一点点向内压缩。 暗兵能逃窜的空间越来越小了,就因为一声不知从何而来号角,他们便放弃了进攻,将自己投身于极度被动的情况下。 这点实在太过于反常,何莫澄住不住思索原因。 究竟是因为察觉到晟陵蠢蠢欲动? 还是已经探查到足够情报? 又或是他们已经做好发起战争的准备了? 各种想法在脑海里浮现,促使他逐渐暴躁的挥动剑刃,一个个本该作为人质审讯的暗兵死于剑下也不曾在意。 可终究是暗兵太多,就算他们再想围困,也有彻底逃脱出去。 祝央顾不上那些逃兵,紧急下令禁锢暗兵。 “传令下去,不许任何人再追,先去把被围困的暗兵抓起来带回去。” 命令刚下,安祁阳就急匆匆跑来,他手上还缠着粗粝的麻绳,麻绳末端一片血红直蔓延到湿润的泥土里。 “快点动手啊,再晚一会他们就要全部服毒自尽了!” 犹如一声惊雷乍响,把韩潇溯劈愣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在口腔中藏起毒囊,事态不对,逃脱不了时,就算真的被擒获,也能服毒自尽不透露任何有利消息。 青阳这是给自己培养了一大队死士吗?不然为什么会这样果决? 他再也不能犹豫,飞一般穿梭在林中,所过之处,无不是口吐鲜血痛苦挣扎的暗兵。 战斗打响的太过突然,又结束的极其仓促。 哪怕安适反应再快,也没能救下哪怕一个意图寻死的暗兵。 待回到晟陵城下,赵英兰远远看到他们的身影,头也不回的冲了上去。 她第一时间检查安祁阳上下,试图寻找他身上致命伤的痕迹。 “放心吧,所有人都护着他打,哪能受什么伤。就算伤到了,那也是他轻敌。” 安适冷不丁在旁边开口,赵英兰轻叹口气,拍拍安祁阳的头,难得安慰起他来。 “这次还不错嘛,胆子长进不少,都敢参与战斗了。” 安祁阳被说的满面羞红,推着赵英兰的胳膊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什么啊,我明明一直都很勇敢的好吗,你不要再说我啊,去看看祝央,你去看她受没受伤啊。” “哈哈哈,行行行,依你还不行啊,真是个笨小子。” 他们笑闹成一团,安适则走向韩浩。 他终于抽出空,丝丝缕缕的内力灌注进伤口,缓缓流淌的血珠终于被止住。 他打眼一瞧,韩浩腰间已系上一块腰牌,身后还站了个满头花白的端肃老人。 “你这是,一日就掌管了晟陵?” “说来话长,还多亏了你的人,否则断不可能如此轻易。” “哼。还用得着你说。” 队伍最前方,韩潇溯不用想就知道何莫澄会在这。 他身上没什么伤,悠哉悠哉地把胳膊搭载何莫澄肩上,头往另一个方向歪斜。 “还在担心乐安?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哪用得着这么着急啊。” “你不着急你来我这?” 何莫澄没好气的把他胳膊拍下去,抱臂紧紧盯着前方,不想理会这个总故作无事的笨蛋。 “也不全是吧,我就不能是看你一个人孤单?” “少跟我贫,哪有空理会你。” 韩潇溯没再惹他生气,慢悠悠往那片刚逃出来的林子走。 “你干嘛去?” 何莫澄叫住他,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在最需要他控制局面的时候离开。 “去找乐安啊。这里有祝央呢,哪还用得着我。再说,望日山尽数到场,谁还敢有什么不该有的小动作啊。” 何莫澄想了一会,觉得他说的很对,脚步轻快跟他前进。 “我和你一起去找乐安。” 他们的动静并不明显,近乎没人发现他们孤身行动。 可这不代表,真的没有人看见。 城墙上,一直抵抗着不肯离开的肖婧月死死盯着韩潇溯,她身边薛夫人皱眉轻劝。 “好啦,娘的乖明月,你瞧见他并无大碍了,就快些同娘回去吧,你身子本就不好,再呆下去可就又要生病了。” 肖婧月仍执拗的不肯迈步,眼眶中蓄满欲落不落的泪水,泣声埋怨起来。 “娘,我刚又问了他一次,我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只要他能留下来城中一切都会是他的。” 听到此处,薛夫人面容扭曲一瞬,但很快调整回来。 她知道自己女儿有多喜欢韩潇溯,但她不能接受将一切都赠送出去,好在她一直清楚韩潇溯不可能答应肖婧月。 “可他又拒绝了我,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明明话本里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他凭什么次次拒绝我!” 泪珠从眼眶滑落,肖婧月颤抖的双肩脆弱不堪。 薛夫人心疼的将她搂紧怀中,轻轻哄着。 “要怪就怪江湖人有眼无珠,我们明月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不选你而选大义分明就是他的损失。” 肖婧月的眼泪 流得更凶了,这时候她哪有一点先前嚣张跋扈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为情所困的小姑娘。 为了一个永远都不会喜欢她的人费心费神,困在自己制造的感情漩涡中无法挣脱。 她的心酸韩潇溯不会明白,他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肖婧月会喜欢上他。 即便鹿川再怎么民风开放,一见面就痴痴纠缠的姑娘还是不常见的,何况她还是城主的女儿。 再者说,他哪有时间在意儿女情长。 鹿川的处境还不够危机吗?他又不是分不清当务之急。 无论什么情感,在鹿川安宁相比较下,都是不值一提的。 他漫步于腥气未散的密林,身侧跟着到处张望的何莫澄,不紧不慢地四处搜寻。 “早知道该把那个吹哨子的小子带上的,有他帮忙那还用这么慢。” “你就不能有点耐心?” “可惜啊,你哥我啊,就是这么懒惰呢。” 何莫澄没好气白他一眼,抛开他大步往里走。 “还说我们不在意你是兄长,你哪里有一点兄长的样子啊。” “真过分啊。” 韩潇溯笑着抱怨,脚步不停,比何莫澄看的更加仔细。 “喜欢伪装大人的笨蛋没理由说我。” “哈?臭小子,一点都不礼貌。” 两人边斗嘴边搜寻,越找心里就越慌张。 到处都找不到穗秋的气息,血腥气太过浓重,连高耸的树叶枝干上都被溅射上点点红斑。 就算他们有心,恐怕也难以凭二人之力找到穗秋。 “要不,先回去吧,带几个人来,还能快一些。” 韩潇溯试探着开口,打量何莫澄凝重的面色,稍稍往旁边移开两步。 话音刚落的的下一秒,何莫澄冷冽的目光就瞪过来。 “你是笨蛋吗?就算难找也不能那么容易放弃吧。” “那也要从现实考虑啊,这林子这么大,凭我们怎么可能找得完?” “你不是她的哥哥吗?以前不是说比我更在意乐安?这就是你在意的方式?” “再怎么样也不能盲目寻找,你就是太过固执,一点都不懂得变通。” “要变通成你那样只想着放弃?那我还真就做不到。” 越吵越凶的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掌心握紧成拳,都觉得是对方的错。 谁也没留意到,悉悉索索的轻响逐渐靠近。 带着重物拖行在地发出的“嚓嚓”声,越来越近了。 韩潇溯留意到声音的第一时间,回过身把何莫澄挡在身后,手握上佩剑剑柄,随时准备出鞘迎敌。 何莫澄也反应过来,剑出鞘半寸,细心聆听前方动静。 轻浅的呼吸声慢慢清晰,时不时长吁口气,相当疲累的样子。 两个人心下怀疑,对视一眼,由韩潇溯上前查看。 这一看不要紧,韩潇溯瞪大双眼,握着剑的手一松,身体前倾稳稳接住脱力的穗秋。 她身上伤的不轻,也或许是身着玄衣的缘故,直到韩潇溯接住穗秋,血液浸透苍蓝色劲装,他们才看清她究竟伤的有多重。 何莫澄瞳孔颤动,小心翼翼接过她发凉的身体,疾步朝晟陵的方向奔跑。 他顾不上韩潇溯,自然更顾不上地上躺着的人,即便那是穗秋带回来的也不行。 看着他们远去,韩潇溯没多言语,他蹲下身,拨开地上这人遮面的黑布,看清他的脸后嗤笑一声。 “青阳城主到也真是舍得啊。” 他重新掂量下继续拖行这人活着的可能,无奈将人扶起来背到背上。 “能不能打赢青阳可就靠你了,再怎么说你也该是不甘心的,可不能辜负我的期待啊。” 17.三日苏醒 自穗秋被带回晟陵开始,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无论怎么尝试就是无法唤醒。 到如今,已过去三日。 期间,被韩潇溯带回来的暗兵已被审讯,从他口中晟陵得知了青阳的计划。 那一日,城主府内高官满座,数十双眼睛紧盯着被遏制住的暗兵,执拗又竭尽全力的争执。 直到最后,由安适这个江湖顶尖强者拍版定论。 分两路走,一路人马前往晟陵南方两城求援,一路前往青阳必经之路埋伏。 恰恰是先前穗秋与安祁阳想过两种想法,如今一同被实现了。 几天下来最不习惯的反倒是安祁阳,有事没事他都会来安置穗秋的屋子走走,每次来都能瞧见倚靠门墙默不作声的何莫澄。 一次两次下来,本还看不惯对方的两个人反倒缓和了关系。 一如现在,他们见面也不吵架了,第一句话总是—— “她还没醒啊。” 安祁阳手里拿着卷书简,边拍打掌心边慢悠悠走来,他一如既往透过敞开的窗棂瞥见面色苍白的穗秋。 她已经在那躺了三日,若非还有脉搏,谁又能想到她还活着呢? “没呢,内力耗尽,筋脉受损,哪能那么快醒过来。” 何莫澄单腿支着墙面,抬头仰望天,一副极度沉静的样子。 “然后你就天天守着她啊,你哥可是天天忙到飞起,也不见你去帮帮忙。” 安祁阳和他并排站到一起,和他一样胸前抱臂,目光的落点是喧闹的街市。 “你不也没去帮你姐姐。” “她那是什么姐姐,她是我半个亲妈还差不多。她比我爹管我还多,一有什么事就想把我往外推,这不什么都不让我插手了。” “那她先去不也让你出城了。” “可不是嘛,就因为出城了,差点没被打死在外面,我才有空一直陪你在这等穗秋醒。” 一听到穗秋的名字,何莫澄还没太反应过来。 栖霞林所有人都只会称呼她为乐安,即便到了外面,大多数人也只会叫她小女侠,这还是第一次她从别人嘴里听到她的名字。 “她告诉你的?” “算是吧,我姐姐先知道的,之后她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叫她乐安?” “哈?” 安祁阳困惑地看向何莫澄,想不通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叫她乐安?我和她才刚认识没多久,多不礼貌啊。” “你还在意礼貌?” 何莫澄脱口而出一句话,把安祁阳气的当场不干了,从墙面弹起来,他指着何莫澄就是控诉。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陪你一起等人,你就非得膈应我是吧?就不能老老实实把嘴闭好吗?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也有点不好意思,何莫澄尴尬的扯出笑,生硬的撇开话题。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干嘛气性这么大。再说,你拿着的是什么东西?怎么一直抱着不放?” 安祁阳哼笑一声,摇摇头靠回门边,垫着手中竹简,又在何莫澄眼前晃了一圈,才不紧不慢的解释。 “这个啊,这是我爹教给我的任务。你也不是不知道晟陵这几天有多乱,大家为了解决青阳官兵打过来的问题焦头烂额。这不,我特意磨了我爹好久,才得了一个去南方昌镇府的机会。” “你姐姐同意?” “怎么可能会同意,今早上的时候你是不知道,她恨不能当场把我绑了,还好我眼疾手快,拿着这东西就跑出来了。” 安祁阳笑的开心,像是得了天大的宝贝,抱着竹简不松手。 “你就这么想出去?不怕路上遇到危险?又或者到了昌镇府受人刁难?” “这我倒是没想过,不过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就当是历练,再说我爹可是天下第二,哪有人敢为难我。” 又是这副自信的模样,何莫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几日下来他没能看出安祁阳非同寻常,光是认定他对自己的身份极度自信了。 他多的也不想再说,仅仅是无奈应承。 “……希望如此。” 安祁阳自然能察觉他心不在焉,泄气一样往门边靠。 “我看穗秋不醒你就不可能有精力,也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醒,没她和我拌嘴,还真是挺不习惯的。” “乐安总是很活泼的。” “我这不是在夸她吧?要不要这么偏爱妹妹啊?” 何莫澄自动忽视掉他说的话,想着穗秋从前活泼的样子,唇角带笑。 刚摸到门把,安祁阳转头就瞧见他这副样子,打了个寒颤。 正想开门进去查看穗秋是否好转,门就忽的被人从里大力推开。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被门板硬生生砸在鼻梁上,疼的倒抽冷气,踉跄两步也没能稳住身形,“啪”一下就坐到底上去。 何莫澄被这边得动静吓到,惊讶转身,看到的就是容色苍白,手脚虚浮的穗秋。 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口中喘着长气,呆呆盯着地上捂住鼻梁的安祁阳,额上不断冒着虚汗。 “乐安!” 何莫澄顾不上其他,急急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穗秋,担忧的摸摸她的额头,感受那比常人低上许多的温度。 安祁阳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来,竹简掉在地上咕噜噜转了好几个圈也不见他捡起,反而是上下打量起穗秋。 过了好一会才从地上爬起来,两步上前自下往上看穗秋的面色。 “你醒了怎么也不叫我们?自己出来万一出什么事了怎么办?赶快进屋躺着去,现在没什么要紧的事需要你帮忙。” 他也没顾地上沾了好些污渍的竹简,手上轻轻推动穗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她给伤到了。 “你刚刚说,要去,昌镇府?” 一句话,穗秋说的断断续续,不停喘着粗气,一动也不敢动。 何莫澄还试图劝她,轻轻把她往屋里带。 “乐安,我先们先进屋好不好?这会外面还在吹冷风呢。” 穗秋不理他,执拗盯着安祁阳。 “是,我确实是要去昌镇府,你先进去屋里行不行,我们一会跟你说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我也要去。”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给说懵了。 他们看看穗秋这副羸弱的样子,在心里悄悄捏了把汗,刚想开口劝一下,她就拔 高音量重复。 “我也要去!” 她刚刚醒来,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凭着自己先前的记忆行事。 她还没有忘记那日与安祁阳的争辩,她想着去南方两城是她的计划,怎么能让这个一直反驳她的笨蛋去执行呢? 兴许是想起这一茬,安祁阳无奈退后两步,捡起地上掉落的竹简,打开指给她看。 “又没人说你不能去,这不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呢,做什么这样凶我。” 看清那上面真的有自己的名字,穗秋一下卸了力,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 何莫澄眼疾手快使力搀扶,安祁阳也被吓得冲过去从下方拦截。 等到慌慌张张的两人把穗秋重新带回床上,才蹑手蹑脚走出门去。 直到远离屋舍地界,何莫澄才一把夺过安祁阳怀中竹简仔细研读。 越看他就越慌张,书写竹简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这不是韩浩的还能是谁的?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韩浩会把穗秋的名字加上去。 “你当时看到的时候没问吗?乐安这样子怎么能和你一起离开?” “我怎么可能不问,韩前辈也告诉我原因了,他说一旦穗秋醒过来知道没人给她安排一定会生气,万一气不过冲到青阳前线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就让我等她醒来一起出发。” 这样一说何莫澄就明白了,何止韩浩是担心穗秋,必然还有安适被他烦的受不了,想凭借这个借口把他拴在晟陵,就是没能想到穗秋会这么快醒来。 何莫澄重重呼出一口气,把竹简往他怀里一拍,就打算去城主府找韩浩问询自己的安排。 一见他不管不顾的往外走,安祁阳当即追问。 “你不管穗秋了吗?” “今天不是你负责照看她吗?当然得交给你来负责。” 这几天他们轮流守着穗秋,今天也确实该轮到安祁阳值班,但她看几天都有人和他作伴,今天忽然要一个人在这,他哪能受得了。 可何莫澄哪里会在意他的感受,脚下生风极迅速的跑远了。 在看城主府。 好不容易将事情安排妥当,赵英兰瘫坐在太师椅上,看两个男人踱步交流。 “昌镇府和正岭镇城内势力并不复杂,只要能取得城主信任,获取援兵不是难事。” “我会带着人在青阳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你只管让你的人去南方两城招兵,其他交给我就行。” “昌镇府路程不远,却也不能完全确定安全,你确定要让你的孩子去?” “你都让穗哲内力枯竭筋脉受损的孩子去了,为什么我儿子不能去?” “乐安她足够强,即便如此也能很快调整过来。” “难道我儿子就不行?”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赵英兰赶忙冲到近前拦住他们。 “你俩差不多得了,还有多少正事没干完,就听你俩天天吵吵吵了。” 有她阻拦,安适也不多说,走到旁边拽出一把空椅,往上一靠,仰起头,一副“你说吧,我听着”的模样。 拿他没招法,赵英兰忍住脾气,把让他们最头疼的那个问题提出来。 “穗小丫头抓回来的那个小子到底怎么解决?” 18.各奔四方 春风和煦,映日灼华。 城街上,如从未经历过外兵来犯,如往常一般嬉笑吵嚷,叫卖声中掺杂着欢声笑语,一派和气。 自那日暗兵突袭,百姓稍有慌乱不假,但当唐敬仁出面安抚后,民众的情绪就安定下来了。 走在人群当中,何莫澄能感觉到安心与放心,他相信百姓是真的相信他们能够保证晟陵的安全,可他不是很相信自己能不辜负他们的信任。 前进逐渐变得艰难,那座端庄沉柔的城主府近在眼前,他却不是很敢靠近。 大概是害怕听到自己无法陪伴在穗秋身侧消息吧,就算已经站到府邸门前,他也不是很想进去。 忽的,肩膀被一只尚且未退却青涩的手掌拍了一下,扭头他就见到韩潇溯还带着笑容的脸。 “怎么还不进去?特意在这等我?” “才没有,我就是……” “行行行,你不用多说,我还能不知道你啊。快跟我进去吧,顺便听听俘虏都说了些什么。” 不情愿的被韩潇溯推进府中,何莫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兴冲冲奔来的肖婧月。 他下意识绷紧身体,想拦住她的脚步,不想竟被一把推开。 肖婧月手里拿着一支夺目的金凤发钗,各种绚丽宝石争相斗艳,极度奢华。 她把这钗子往韩潇溯面前一递,脸颊羞红一片,低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先前,我并不知道那小女侠和韩大哥你认识,这才无意间冒犯了她,能否替我将这钗子交给她,就当是我向她赔罪。” 这一幕发生的荒诞,何莫澄怎么也没想到,呆滞的盯着他们俩动作。 韩潇溯为难的抬起双臂与头平齐,先是瞟一眼何莫澄,而后长长吸了口气。 “肖小姐,这簪子我不能收,我家小妹不喜欢代送礼物,既然这是赔礼,那就麻烦你亲自交给她吧,我还有事找我爹商议,不能陪你在这闲聊,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冲何莫澄使了个眼色,脚步匆匆向府内而去。 独留下肖婧月,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掌心紧握,留下几道泛白的痕迹。 金凤钗随着她不停起伏的呼吸颤动,像随时都能掉下来摔个粉碎。 她满是泪意的眼睛用力眨啊眨,把即将喷涌的泪水忍回去,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离得远了,何莫澄才兴致盎然的凑到韩潇溯身边,胳膊碰碰他仍然紧绷的臂膀,悄悄打探消息。 “怎么回事?这肖大小姐和你有什么关系。老实招来,不然我就告诉乐安去,你也不想她因为你生气吧?” 威胁。 这分明就是在威胁。 韩潇溯一把按住何莫澄的脖颈,把人拉到近前笑眯眯咬牙切齿。 “你怎么就这么爱乱打听呢?还敢拿乐安威胁我。” “你就说你告不告诉我吧。” 何莫澄也不怕他,提眉抿唇,十分欠打。 韩潇溯拿他没办法,一巴掌拍到他后背,相当难为情的回忆往昔。 “那是我刚到晟陵的时候,那时祝央早就在这站住了脚,我也没想过会有一天能和她合作,一见面就想给对方使绊子。有次是在做的过分,我让她失了一位官员助力,错失了成为小将军历练的机会,我们谁也不让谁相约比武,你也能看出来我武艺不如她,想当然是要输的。可就在这时候,肖大小姐插进来,强硬拦停我们的打斗,还给我撑腰似的要去祝央道歉。” “那不应该是你报答人家吗?怎么倒像是她非要贴着你?” “我后来才知道,肖大小姐身上是有婚约的,为了不嫁给青阳城主的儿子,必须找一个人入赘才行。这不看我孤身一人,还挺祝央有了仇怨,想着要我归顺。” 故事一讲完,韩潇溯就愁眉苦脸的揽住何莫澄,皱着脸和他哥俩好一样头碰头。 “小莫澄,要不要考虑帮帮哥哥啊,我实在是不能入赘,我爹可还等着我继承他的衣钵呢。” 语气像是真诚,反倒把何莫澄听出一股火气。 他推开韩潇溯拦着自己的胳膊,用力拉着人往前厅走,边走还不忘数落。 “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你自己招惹的人还想要我来帮忙处理,这会儿怎么不摆大人架子了?我又不是没有目标,我还等着乐安当上天下第一的那天成立帮派当长老呢,你可别想祸害我。” 还未靠近,前厅传来一阵骚动。 凌冽剑气横冲直撞削断根根廊柱,破空的剑鸣呼啸而起,裹挟着狠意“乒乓”缠斗,毁坏诸多草木。 两个少年惊讶的看着眼前一幕,找准机会拔腿冲进尚且完整的前厅。 前厅内,赵英兰坐上主位,扶额叹气。她身下位,范由慎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厅前。许是唐敬仁见的世面多了,他正不紧不慢品茶。 “范叔,这是什么情况?” 韩潇溯还未踏进厅门,就已经开口询问,没想到脚下踉跄,竟然被门槛绊了一下。 何莫澄无奈扶额,别开脸不想看他,朝赵英兰的方向走去。 “赵姨,乐安刚醒来了,安祁阳说要带她一通去昌镇府,他们既然都要走,那我该去做什么?” 范由慎焦急的率先回复,仰望空中互不相让的两个人,一点招法都没有。 “二位大侠话不投机,本以为有赵大侠拦着不会出事,谁成想他们借着我们商论暗兵俘虏的时机打了起来。” 一听此言,韩潇溯就不着急了,安慰着范由慎,带着他往厅内走。 “范叔你就放心吧,我爹他们肯定心里有数,这都快要到青阳出兵的时候了,谁敢真的动真格?不过就是气不过,稍稍切磋那么一小下而已。” 不管范由慎信是没信,韩潇溯强拉着人往里走,就怕他被天上打的正激烈的两个人伤到。 这时候赵英兰已经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了,边按揉太阳穴边往何莫澄那走。 “还说呢,这两个人一天天就知道吵,要不是我强拉着他俩,连你接下去要往哪安排搜不知道。” 唐敬仁放下茶具,扶着胡须起身靠近他们。 “何小少侠不必忧心,这几日我等将你们几位的优缺点对比一番,这才能下定论安排你的职务。” “那我要 去哪?” 问出这句话时,何莫澄心里相当紧张,明知道不可能与穗秋一路,他还是会忍不住期望。 “去正岭镇。” 此话一出,连韩潇溯都愣住了。 “不是和我一起?” “自然是不能和韩小少侠你一起的。” “怎么和你一起啊?他一没兵权,二没人心的,就算真让他领兵了,你觉得那些心灰意冷的士兵又有几个能听他的话?” 赵英兰也不想打击他们,但这就是事实,她绝不可能隐瞒半分。 范由慎也适时开口,彻底坐实这个消息。 “何小少侠,并非我等故意,按韩大侠的预设,你是一定要领兵的。但晟陵的军队短时间内无法接受,这才不得不让你前去正岭镇。只要你能得到一支属于你的队伍,就不怕我们的安排不周全。” 这道理显而易见,何莫澄当然清楚,可他……算了,就当是为了让乐安吧,为了能带她更早的回到穗叔身边。 “好,我会去的。” “好小子,就知道你们栖霞林没有胆小怕事的。这一来一往半个月就要过去了,若是碰上正岭镇不愿帮忙你也不用着急,我们不差他那一支队伍,总还是能有其他办法的。” 赵英兰拍拍何莫澄的臂膀,背过手往厅外走去,脚下却一步比一步慢。 “赵姨我啊,还得去把天上那两个拦下来,小韩啊,俘虏的事你跟你两前辈说吧,一会我们再回来听啊。” 她一提起,韩潇溯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忙不迭把范由慎推到椅子上坐下,刚要回身扶唐敬仁就见他已经自己坐回去了。 范由慎被他推得险些没稳住身形,刚坐下就拍了他一下。 “你这小子,能不能照顾点我啊?我哪像你们身强体壮,万一有个好歹你担得起责任吗?” 韩潇溯笑嘻嘻揉两下脑袋,不好意思地拱手严肃致歉,还没等开口就被范由慎挥开了。 “行行行,快说快说,别在这跟我贫。” “好啊,我这就说了呀。我从刑牢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薛夫人派了好些人过来。从那些人口中我这才知道,被乐安俘获的那人是薛夫人的亲侄子,青阳城主的亲儿子。” 消息一出,何莫澄就知道为什么先前穗秋会受那般重的伤了。 自然是蒋将军逼迫青阳城主不得不放子出征,而这人定然知道的消息最多,一旦他被晟陵活捉后果不堪设想。 穗秋定然是发觉这人身份不简单,边带他逃离战场,边抵抗众士兵围剿,内力消耗哪能是一般情况可比拟的,身上没受致命伤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他又开始心疼穗秋了,明明她还那么小,却早早跟随他们在鹿川沉浮,见证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即便是杀人也不费吹灰之力。 可这不该是穗秋的人生的。 她是个永远乐观、永远开朗的孩子,她就应该一直生活在阳光里,一辈子不接触这些灰暗糟粕。 都怪这世界太过混乱,如果能一直和平下去的话,鹿川就不会这般多灾多难。 他们的人生,也就不会这样痛苦。 19.出发求援 出发那日,大家都很平静。 不似想象中的不舍,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带领属于自己的队伍离开,即便分别也只是点头示意。 当踏上这条完全陌生的道路,穗秋才开始感到迷茫。 她踩在熟悉的湿凉土地上,感受清澈温和的微风,苍白的面色都红润许多。 跟随她与安祁阳的是韩潇溯亲自挑选的、能保证绝对忠诚于他们的士兵,可跟他们走在一起两个人依旧感受到了压力。 “你现在还能挺住吗?” 安祁阳这两日对待穗秋极其小心,生怕一不小心把她气出个好歹。 “我能有什么事?我已经好很多了。” 她想用展示内力的方式告诉他自己的恢复程度,结果刚刚释放出一小缕,就被受损的筋脉折磨的面容扭曲。 “好了好了,知道你厉害,但你就不能在没完全好起来之前安分一点吗?万一到了昌镇府他们不帮忙,我一个人可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人。” 明知道他这样说很刻意,穗秋还是感觉很开心。 就像她所以为的,即便是出了栖霞林,也没有她受别人欺负的道理。 他们一行七人,穿梭在尚未从晨露中苏醒的林中,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向那座屹立在鹿川正南方的昌镇府走去。 与他们并不同路的何莫澄,带着同样作为晟陵忠兵的五个人,投身于鹿川正西方。 他们的路程最为遥远,带的粮食也就最多,显而易见的会拖慢他们前进速度。 这是出发前何莫澄就已经想到的,他凭借过往来正岭镇的经验,已经预料到不久后被为难的事实。 虽然前辈们都劝他不需强求,但他还是想试试看,这可毕竟是他的任务,决不允许有半分差池。 况且,为了这次任务他可是要同乐安分别大半月,他不允许付出如此大代价后的结果仍是失败。 两支队伍的痕迹消失殆尽,留守晟陵的韩潇溯惆怅的叹一口气,引来祝央新奇的注视。 “怎么?人刚走你就开始担心他们了?” “我主要是担心乐安,她从来都没离开过我们,我怕她被人为难。” “这不是还有安祁阳那小子陪着她吗?你有什么可担心的?虽然那小子是有点不靠谱,但责任感还是很强的,绝对做不出抛下穗秋不管的蠢事。” 祝央笑着拍两下韩潇溯的肩膀,一如既往激励他。 “如果真想让你家妹妹安全一点的话,最大的威胁是青阳的蒋将军。这人分明没比我们大多少,光凭着与沽陀坝的战役就得了个将军的高官,肯定也是大族出身。想办法把他打倒吧,斗倒了他不光是你妹妹安全了,我们反抗的士气也肯定能压过他们。” 这份想象相当美好,把韩潇溯那颗想要沉寂的心重新吊起。 “你说的也是,我们还真是任重而道远啊。也该努力了,不然要怎么让鹿川回归从前的安定呢?” 他一步步重回晟陵城中,昂扬的斗志把城中百姓都惊讶到了。他们过去见到的都是得过且过样子的韩潇溯,这也不是说他懒惰的意思,还不过从来没有见过他很有干劲罢了。 “韩小少侠今天兴致这么高啊,难不成是有什么喜事?” 百姓嬉笑调侃,韩潇溯也笑着答复。 “比喜事要好多了,我现在也算是有了一个明确目标,这还不能算是天大的好事吗?” 一个人,如果浑浑噩噩的度过一生,即便全天下最美好的事都汇集到他身上,他的人生也是不完满的。 但如果有了目标,即便身处万丈深渊,对生活的期望也能一次又一次救他于水火。 现在的韩潇溯有了目标,不是那个守护鹿川的笼统概念,而是打败蒋将军,这个更实际、更可实现的目标。 那他就会一直一直,为这个目标努力。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必须经历的事情,哪怕只是三日,都能改变很多东西。 就如同今天,昌镇府迎来了几名意想不到的“客人”。 这座南方森城,比晟陵更加肃穆、更加庄严,无形之间加给人许多压力。 安祁阳看到这座城的第一想法是恐惧。这本是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偏这时忽然出现,带给他初次惊吓。 不受控制的,他目光刹那冷冽,死死盯着城门关口。 穗秋自然能发觉他的异常,只是此刻力不从心,只能拉住他的衣袖以作提醒。 毕竟,昌镇府城墙上可有不少双眼睛。 再不清楚这里是否有能人义士会把他们的异常清晰看进眼里之前,他们绝不能表现出半点异样,即便这是他们未来的“盟友”。 安祁阳很快调整好状态,故作无事地带着他们继续前进。穗秋努力装作正常,可即便三日过去,她就算能凭借超出常人的恢复速度修复□□,筋脉上斑驳错落的裂痕也没那么容易复原。 以一抵百地能力,她的确是有,可这不代表她能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全身而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击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重新爬起来、冲过来。 她必须带着那名暗兵,她一眼就能看出他与他人全然不同,绝对是有别样身份的存在。 果不其然,在察觉到她的目标是他的同时,所有在他们周围的暗兵全冲了上来,不顾自己性命也要先行除掉这人。 她就彻底明白了,这个人,她穗秋必须保下来。 内力耗尽后,她还没能脱离暗兵包围,唯一的办法是压榨自己,可这样的代价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 干涸的内力是一口枯井,想要得到更多内力就只能向下挖。打碎原本地井底石壁,向四面八方探索,一点一点把平坦的底壁凿地七零八落,破败不堪。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将筋脉恢复完全,就算再也没办法凭借超乎常人的天赋成为天下第一也没关系,都是为了鹿川嘛,她当然愿意为此放弃一切,这可是他们所有人的家啊。 ……可她好不甘心啊。 昌镇府的城门很古朴,带着陈年敦厚的气息,就连守门士兵也冷着一张脸。 当他们靠近城门,一众士兵手执长枪,锋锐的枪尖直冲向他们。 安祁阳下意识挡在穗秋身前,端正面目挺直身板走上前去。 “还请向郑城主通报,望 日山安祁阳、栖霞林穗秋,携晟陵众兵求见。” 意料之外的,守门士兵无一人响应,直愣愣站在门前,像没听到他所说的话那般一动不动。 这下安祁阳就不乐意了,他想过这些人会轻视、会嘲讽,就是没想到他们会视而不见。 这是一种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谁都知道对待江湖绝不能视而不见,他们最在意的就是尊严和尊重。 安祁阳本来是可以翻脸的,可他想到了晟陵。他们没时间了,青阳随时都有可能攻过来,他们需要这一支军队。 就连穗秋都沉默着,他又能有什么意见呢? 他又将话重复一遍,这才得到其中一名士兵轻飘飘的眼神。 而后,大门忽然中开,带着陈旧的腐朽气息,把一座沉默到失语的城池展现眼前。 这里和半年前不一样了,穗秋打量四周已瞧不见任何一个嬉笑孩童,与她印象里灵动活泼的城大不相同。 很多陌生面孔行走于昌镇府,身着奇异服饰,讲着陌生言语,令她相当不适。 她扯一把安祁阳衣袖,一言不发的领着他径直靠近城主府。 安祁阳还不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以为她就是想要到处逛逛,没想到会因此来到城主府门前。 “你早就知道路?” “我又不是没和你说过我爹曾救过这里,你觉得我可能没来过吗?” 安祁阳不说话,用沉默的面对她的质问。 “不爱和你贫嘴,快进去解决问题,然后我们尽快回城。” 就算她不说安祁阳也不想再呆在这里,这里给他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如果一定要在这里久留,他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安全的吧穗秋带回去。 可惜,着昌镇府像是被什么鬼怪缠住了,守门的小厮一如守城士兵般目光呆滞,言语几乎半句都听不进去。 安祁阳咬紧牙关,挣扎着思考自己是否还要再次呼唤。他已经受不了了,换做是谁被这样一次两次的下面子都会难堪,又何况是属于江湖的他们呢? 还不等他再向穗秋询问,余光中就有一道影子窜了出去。 红衣搭配赤金发带,叮当的宝石碰撞声听的人心旷神怡。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穗秋刚刚苏醒三日! 她就算能保证自己的□□是完好的,那内里呢? 她怎么能确保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是完好无损的? 这么莽撞的行为,安祁阳自认为自己是做不到的。 他只能干看着穗秋冲上去,一脚踢在朱漆大门上。 第一下,小厮没动。 第二下,小厮眼神闪烁。 第三下……门,开了。 谁也没想到,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想到。 这大门究竟有多重小厮们不清楚,他们能知道的就只有——这门是需要四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才能推开的。 他们被吓坏了,僵直在原地不敢动一下。 但倒是安祁阳放下了心,打量穗秋不像有事的样子,这才放心的带人踏进城主府地接。 彻底将自己暴露在郑城主的视线里。 20.你我初见 该问鹿川所有掌权者的府邸都是这般死寂吗? 分明已是春时,郑城主府中依旧像腊月寒冬一般清冷。 敞开的大门将府内一切尽数展现眼前,两侧循规蹈矩伫立原地的侍女对他们的闯入毫无意外。 也或者不能说是毫无意外,她们只是很平静,平静到任何突发事件都无法牵动他们的情绪。 即便是江湖游侠或许都很难做到与她们一般的平静。 穗秋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驻留,看她们别无二致的神态,整齐划一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腔调。 怪诞的感觉油然而生,惹得她相当不适。 安祁阳看她怔愣,旋身挡在她身前,率先向府内走去。 “好了,既然门开了,那就该到我的主场了。” 他挺起胸膛,像一只昂扬斗志地雄鹰,气宇轩昂地走进府中。 分明他们是闯进府中的,可行于夹道之上,无论是小厮还是侍女,无一例外不向他们行礼问安。 多么奇怪啊。 不急着寻府兵驱逐,反倒以礼相迎。 穗秋不得不提高警惕,手腕紧绷,随时准备拔出背上长剑。 她相信自己,就算没有强悍的内力,凭她超出常人数倍地力量也能保证在此全身而退。 她不觉把目光移到安祁阳身上,对他稍稍改观一点。 行路三日,他几乎把能做到的都做到了。 无论事情大小,只要是他能想得到的,即便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再小,也会尽己所能把事情摆平。 不知道他在望日山中如何,反正就这几日相处来看,他当下的行为超出了穗秋的预估。 整齐的脚步持续许久,久到他们以为将要迷失在这寂静的领地,眼前终于出现一名与众不同的人。 他须发皆白,身着一身官袍,面容和蔼的温和笑着。 周遭,侍女与小厮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就算双膝颤抖到站立不稳也不敢擅自回身。 “几位,来我这城主府,是有何贵干啊?” 他声音温和,语态从容,不急不缓。 安祁阳倒是没有轻易相信他做出的表象,但他还是下意识挡在穗秋身前。 “郑城主,我们远道而来,况且早就告知与昌镇府消息,您为何还执意要守门拒绝我们入府呢?难不成您是早就向官兵投诚了吗?” 他言语犀利,连穗秋都拉不住,不过片刻就已将话说完。 他没想过自己所言是否会带来更大的危机,他不过是按照以往的经验直言快语,以为还能像过去那般所言既成事。 郑城主也清楚他的性格习惯,作揖一礼,诚恳道歉。 “是我的不是,未能向下属告清经过,定不会再有下次。” 安祁阳并非想要逼迫老者给自己致歉,他不过是气不过才这般莽撞,见郑城主真要行礼连忙跳着躲远。 这一跳可不得了,站在他身后因身体原因反应不过来的穗秋可就遭了殃。 还没等反应过来安祁阳为什么忽然动作,迎面就是苍苍白发的老人歉意俯身,让她结结实实受了这一礼。 她呆滞的看着眼前荒谬的画面,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齿间难堪的溢出几个模糊音节,而后紧紧抿住唇瓣,垂下头浑身发抖。 安祁阳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还在想办法补救,就听郑城主无奈叹一口气。 “并非我不愿向晟陵伸出援手,实属是昌镇府还没能从上次灾难中缓过神来。” 他惆怅的带一行几人向城主府外走去,一点点讲述自穗哲离开后发生的故事。 “半年前,穗大侠刚刚离开,因为贼匪造成的混乱得以解决。我们自然是高兴的,欢天喜地的将百废待兴昌镇府恢复原样是我们的目标,可我们想不到,那些贼兵还有后嗣未除。那些孩子得知此消息后悲痛欲绝,发誓要让我们付出代价,这才向鹿川各个势力求援。” 故事讲到这里,穗秋就已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了。 她想要打断这个故事,奈何安祁阳正听得认真。 “然后呢?那些孩子找到帮手了吗?” “他们啊,找到了,怎么会找不到呢,他们那么纯粹可怜,怎么会有人置他们于不顾呢?” 这话听着别扭,但一配上郑城主温缓的语调,就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穗秋不想让他再讲下去,刚要出声提醒,就发觉郑城主已经转过身面向自己。 “穗女侠,你难道不想知道之后发生的故事吗?” 郑城主浑浊的眼珠只能倒映出穗秋一个人的脸,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随时能将人吞进去,再也无法逃脱。 就算在迟钝,安祁阳也该发现事情不对了,他伸手拦住郑城主前进的路,皱起眉警惕他的一举一动。 “郑城主,这个故事她不想听。既然这样,你就别再讲了。” 郑城主点点头,闭上眼睛长叹口气。 “是啊,她不想听。可究竟是她不想听,还是她不想让你听呢?” 前半句话吐出极其缓慢,仿佛说出这几个字比登天还难。而后半句话,语速极快,情绪极重,就跟要吞掉安祁阳一样。 随着他话音落下,平静的街道上窜出许许多多重甲士兵,把各个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武器锋锐,闪烁的冷冽寒意能将太阳割碎。他们的神情肃穆,如同面对地狱修罗。 郑城主的脚步很稳,他一步步走向安祁阳,在他面前站定后俯身靠近。 “那些孩子能找到的势力只有一个——这么多年来一直与栖霞林不对付的望日山。你们听信一面之词,强逼着我们向他们赔礼,最好的房屋、最上等的餐食、最舒适的衣装……这些尽数归他们所有。昌镇府没有你们承诺给他们的东西,我们早就被他们逼迫到难以维持生计的地步了。你猜猜看你们逼迫我们做了什么?” 安祁阳的面色已经坏透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确实是望日山做过的事情。 可他真的没想到,不过是自以为的善举,就让真正的受害者遭此横祸。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指尖蜷缩,冰冷程度堪比近几日的穗秋。 郑城主不打算放过他,他的话语还在继续。 “不敢说了是吧。你也记起来了是吧。你们把这座城分为两半,一半由他们生存,另一半才是我们的居所。你知道我们究竟过的有多痛苦吗?你不知道。你们只看到他们是外部流民,只想要他们能早些在鹿川安顿,你们从来没想过我们会不会同意。” 他控诉的实在太明显,把安祁阳心里的火苗激得越来越旺。 “我们当然想过!如果我们没想过,最开始的那些年为什么还会允许你们那时的流民留在鹿川?” 只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愤怒拍了个粉碎。 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清身旁人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他如此年轻,看他如此倔强,看他……一如当年的安适,不肯让外人踏足他们的领地。 “啪!” 清脆的巴掌声打破沉默,穗秋愤怒的紧盯安祁阳,看他被这一巴掌打的偏过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里是鹿川!这里与外面那些部州都不一样!他们在外面受苦守难,这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他们既然需要一个安身之所,那我们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我们当然能给他们提供这个条件。他们不是流民,他们是被逼迫着不得不离开家乡流浪的灾民!” 这些话穗秋听了千八百次,早就已经被说的不耐烦了。 她把这些东西记在心里,记了个清晰明了,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这些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郑城主上了年纪,受情绪牵引的程度比旁人更强。 他眼眶里攒满泪水,重新作揖向穗秋一礼。 “乐安少侠,还请允许我们将他压下去。” 这一礼穗秋不想受,偏偏郑城主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她沉默。 “我们还要回晟陵。” “我知道。晟陵发来的文书我看了很多遍。既然只要求兵,我们自然愿意为了鹿川效力。但我们也希望您能前去后城看看,看看那些人究竟有多悲惨。那是我们当年的写照,我们的要求不多,不过是想要你们能明白这世道的残酷。”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郑城主长叹一口气,他遥望向远边的晟陵城,迷茫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谁也不知道你们能否击退朝廷,若是无法,你们也该清楚是什么让你们走到如今的地步。那不只是朝廷的原因,还有世家、贵族 、乡绅,这些人盘踞在大兴根深蒂固,他们一点一点将大兴带的偏离原有轨迹,让这世道慢慢变得混乱不堪。如果你们未来能有机会改变,我们希望你们的目标不只是朝廷。你们要从根本上改变,只有这样,像我们这样被迫流浪的人才能彻底安心。” 他说的每句话都很沉,两个少年安静的听他说完,没再将任何不必要的言语。 恰逢正午,炊烟袅袅蔓延向天际。 安祁阳任由他们将自己带走,每一步都在思考郑城主所说的话。 晟陵来的士兵被穗秋留给他,她还是不能信任安祁阳的脾气,留两个人在他身边兴许能阻止他在此处闯下祸事。 她孤身一人向城主辞别,朝着昌镇府后方城镇走去。 她或许不清楚那里的状况,但她相信那里至少该是生存无虞的。 可当她真正站在这片城区,她才明白当年决定收留流民的前辈们是顶着多么大的风险。 这片区域的每个人都对外人抱有十万分的警惕,手中无一不拿着武器。 或是瓦片,或是木棍,更有甚者只凭着一个小小的筷子…… 他们都在害怕。 他们被流亡的痛苦逼迫的难以承受。 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穗秋走在这样一片城中,内心十分焦灼。 她想改变这些痛苦,她也明确知道自己很难改变什么。 怀着忐忑,她漫步于一片警惕中,一点点向里挪移。 她以为这些就够糟糕的了。 她想不到自己会亲眼所见如此惨剧。 那是个与她相差无几的少年,他正被一群成年男子包围,血液黏黏糊糊粘住他整张脸。 他拼尽全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怀中紧紧保护着一个更加年幼的孩子。 穗秋分不清那孩子是男是女,她只知道,她再不出手,那两个孩子就要被打死了。 冷剑出窍,慑人的杀意弥漫开来,让这群本就担忧生死的灾民更加惶恐。 他们顾不上两个孩子,惊恐大叫着,慌不择路的跑开了,就连身后究竟是谁在拔剑都不敢看一下。 穗秋一步步走进留在原地的两个人,她看到少年抱着孩子的手更紧了,身体本能的恐惧发抖。 他怀中孩子的气息已经很浅淡了,就连穗秋都不敢保证能完全救下那孩子。 空荡的街巷中,只有穗秋的脚步声回荡。 少年死死遏制自己呼吸与颤抖,拼尽全力不想让哪怕一声痛呼从喉间溢出。 他怕这会激怒穗秋,怕会给自己本就难以存活下去的血亲带来更重的灾祸。 终于,穗秋停下来了。 停在少年面前,再也不动了。 一瞬间,少年身体紧绷,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猜测剑锋何时会捅破他的心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无声的压迫杀死了。 在他神经不自主放松的时候,一双手触碰到了他的身体,在他恐惧到止住呼吸的时候,温柔的女声从他上方响起。 “不要害怕。你我初见,我绝不会伤害你们。我叫穗秋,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的很温柔,但少年不敢赌那一丝丝微妙的可能,他坚决不发出声音,想要逼穗秋离开。 见他如此,穗秋又怎么能继续强迫呢? “这瓶是出自栖霞林的药,或许能帮你救下你怀里的孩子。兴许我们还会再见面,那时候,我希望你们都是完好的。” 她的脚步远去了,直到彻底消失在此。 少年终于敢抬起狼狈的脸,他连滚带爬的抓起穗秋留下的药瓶,小心翼翼喂自己怀中的喝下。 他当然知道栖霞林是什么样的存在,那可是鹿川最大的势力之一,是所有人印象中正义的化身,他自然能放心的给怀中的血亲喝下她给的药。 他其实并不喜欢红色,那是血的颜色,是痛苦的颜色,是一切悲剧的颜色。 可他看到了穗秋的背影。 她也是红色的。 但她身上带着无比的生命力。 鲜活,纯粹,让人想要靠近。 他想起她刚刚的问题,那个属于名字的问题,他忽然就想要告诉她了。 “……我叫,乌稔。我们一定会活着等到重见你的那一天。” 21.三日飞逝 昌镇府。 穗秋再不想来第二次。 她从前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鹿川,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这世道生存的规律。 事到如今,她才认识到了自己的狂妄。 一片城区,一场冲突,两个孩子。 她无法想象鹿川之外的炼狱,却凭着这一小点苦痛窥探到了深渊的轮廓。 兴许某一天,她能承接鹿川的意志,凭借自己带给这世间一个不一样的可能。 她所经历的事情,安祁阳不知道,她所思所想,安祁阳也不知道。 安祁阳知道只有望日山所做的没有错。 不是他还倔强的不肯低头,而是郑城主如此告诉他了。 栖霞林要保卫鹿川内部和缓,延续和平与正义。 这没有错。 望日山要接纳外部流民,维护鹿川对外的友好形象。 这也没有错。 冲突在于两个派系从不肯有所交际,自顾自朝向为鹿川好的方向奔驰。 当安祁阳从郑城主口中听到这一番话,他持续鼓动的心脏慢慢舒缓下来。 预期之中的惨痛代价没有到来,他已经足够惊讶,又被安排住进最好的府邸,他实在担忧极了。 可如今听完这些,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想法。 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郑城主也没指望他会做下什么承诺,等他彻底讲这些话记在心里就转身离去。 再见面时,穗秋已经从城北回来,她脸上很平静,看出藏在表面下的是什么。 郑城主并不再为难他们,将仅剩的几支军队一同交付出去,扭头就彻底封死了城门。 站在昌镇府外,仰望这座威严的城门,两位江湖侠客还是头一次感到惭愧。 他们印象中仅有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目标,就算已经答应合作,又怎么可能不会留下偏见的种子? 那是多年前种下的,在名为顽固的根基生长的幼苗。 此时此刻,终于从歪斜的架子上长出了自己的轨迹。 他们不能再停留,也不敢再停留,整理好军队便出发回返。 他们所预想不到的是城中郑城主的坚毅决心。 “大人,您真的打算将一切都压在他们身上吗?万一……” 小厮没有再说下去,那是一个令他恐惧不已的猜想。 “鹿川,早就已经不能算作大兴的世外桃源了。从它接纳我们开始,就已经站到朝廷的对立面。我们既然受过江湖的恩惠,又怎能置之不理?” 郑城主想的很开,他脚步异常轻松地朝着城内走去。 “我们的命都是江湖救的,又有何理由在危难之际弃他们如敝履?自该是同生共死才对。” 当是上天都在附和他,这座被阴云笼罩数月的城终于得见天日。 昌镇府到晟陵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凭穗秋等人如今的情况怎么说也是要走上三日的。 若按平常,这三日定然不会发生什么,偏偏如今并非寻常。 从穗秋几人走后开始,无休止的交锋就开始了。 青阳究竟派了多少人来晟陵不清楚,唯一能清晰明了的是一本一本阵亡名册。 军帐内时常灯火通明,从白日到黑夜,近乎每个时辰都会有一轮新的名单送来。 一本一本名录,看的人眼花缭乱,也看的人怒从心起。 最先忍受不住的是安适,赵英兰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提前带着祝央和韩潇溯离开了。 安适怒而拍桌,指着一本本送至近前的名录气不打一处来。 “青阳实在欺人太甚,那蒋将军也不是个好心的就任由青阳的士兵前来送死。” “他不清楚我们在晟陵留有什么样的准备,自然只能出此下策。” “那你倒是想方法啊,难不成青阳的士兵就不是你们该保护的对象?你要任由他们来这送死?” “那你觉得我们能怎么办?青阳去不得,晟陵丢不下。大军正北上,而我们若要走则只能南下。” 是了,他们正处于绝对劣势的局面,一时半刻绝无脱身可能。 安适恰恰是因为清楚这点才格外愤怒。 “唯一的办法只有等,等蒋将军看清楚了、看尽兴了、不想再玩下去了,真正决定出兵的时候,才能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这还得等多久?我们不可能一直留在晟陵。” “很快,北上的栖霞林大军不好对付,征西将军定然会召集大量人手回返,蒋将军不可能不听征西将军的命令,他等不了太长时间了。” “最好像你说的那样。” 自此之后,韩潇溯和祝央的任务就多了一项——时刻排查青阳埋伏。 他们一人分带一队,从道路两侧细心探查,势必要找出哪怕最不可能出现的埋伏。 当然,探索过程中不可能遇不到尚未来得及撤回的敌人。 每当这个时候,祝央都会先将人打晕,然后吩咐手下带人返回关押。 一次韩潇溯可能还不理解,但次数多了他也就有样学样。 这些人再怎么说也是鹿川的百姓,因为外人的命令就要自相残杀,他自然也看不得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不过他是死脑筋,每次行动前都需要人特意叮嘱,这才慢慢耽搁了救人的进程。 再换说排除埋伏,他要手下四处奔波,而祝央则是选择性排查。 一旦她确定这片区域内没有埋伏点,就绝不会让人再去这里哪怕一步。 韩潇溯也问过她这样做风险性是否会太高,她很轻易就告诉他因由。 “我放弃的区域要么林被稀疏,要么怪枝纵横。无论哪一个都不会是青阳埋伏的首选,又何必苦苦探索呢?” 她这样说倒也有道理,可韩潇溯不敢赌那哪怕一丝的可能。 即便两人尽心尽力,也还是逃不过与青阳交锋时突如其来的袭击。 如此一看,晟陵外部危机不断,随时都有可能承担战败丢城的风险,偏生城主夫妇还不愿放手执掌已久的权利。 自江湖接手晟陵军部开始,越来越多官员越过他向军帐禀报。 如此一来,肖城主手中本就不多的权力被进一步压缩,他如何能势以待毙? 一次两次来军帐就算了,毕竟韩浩夺了他的权力 ,可次数一多,事情就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先是肖婧月持续性拦截韩潇溯,一问起便是城主有意要他入赘。这强买强卖的方式韩潇溯当然是不同意的,等他想找肖城主解释清楚时候,韩浩已经帮他解决了。 再是薛夫人常常借着看望侄子的名义与赵英兰接触。先不论薛夫人是否真的担忧侄子,就凭她无事也要掉几滴泪的样子就不是赵英兰能搞定的。 母女二人实在难缠,韩潇溯已经打算常住城外林路,赵英兰也是有多远就躲多远。 这才仅有三日过去,晟陵内就已经乱成这副样子,若是再拖一段时间呢? 谁也不敢想象那时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看眼下,肖城主圆润的身躯再次挤进营帐,指挥小厮搬来一把重椅,舒舒服服的坐下来看他们继续计划。 “几位不用在意我,你们只管安排好你们的。我这实在是闲不住,本想四处逛一逛,可眼下大祸临头,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才打算在这旁听。” 他不说这话还好,他一说,安适就想把他直接扔出营帐。 他们辛辛苦苦探讨如何才能抵抗住青阳攻势,你可倒好,搬着把椅子在这一坐,乐呵呵听笑话一样什么也不说。 这晟陵城究竟是他的还是谁的? …… 晟陵城是鹿川的。 是无论有什么样的人、事阻隔都不可能会交到外人手里的。 这么想着,安适也就压下心里火气,往旁边走两步,猛一下坐到敞开的椅子上。 “城主不用担心,晟陵可是鹿川的晟陵,我们不可能让它落入外人手里。无论如何,蒋将军的手就算能伸再远,也绝对不可能动得了这里一下。” “那是自然,我绝对相信你们。” 肖城主拍着胸脯担保,肥嘟嘟的脸上写满崇敬。 至于这情绪是真是假,谁又能知道呢? 与此同时,城中最隐秘且无人敢谈起的牢狱内,一身着素纱长裙的妇人正缓步而行。 狱中囚犯见了她就仿佛老鼠见了猫,纷纷挣扎着将自己缩到角落,脸上表情无一不带着惊恐。 她的身份不必多言,正是本该遵循肖城主计划出现在赵英兰屋帐前的薛夫人。 她不在意周遭其他囚犯如何什么动作,她的目光牢牢钉刻在牢房最深处。 那里住着一个人,从青阳而来被迫留在此处的人。 薛夫人的亲侄子,青阳城主的嫡幼子——薛繁。 他住的地方与旁人格外不同,不光饭食新鲜,连坐卧床榻都格外整洁。 “姑姑,你终于来看我了。” 薛繁漫不经心的摆弄腰间系带,那里本该是挂着一枚玉佩的,可惜现在没有了。 “小繁你放心,姑姑很快就能让你从这出来。” “我自然是相信姑姑的,待来日小妹嫁与我为正妻,我自然会好好待她,毕竟我可一直承蒙姑姑恩惠。” “姑姑何止为了明月,你可是嫂嫂生前唯一放不下的孩子,姑姑怎么忍心不管你呢?” “那姑姑可愿帮我再做一件事?” “你先说来与我听听。” 22.苗寨银甲 晨光自云缝探出枝丫,细碎的微光在清新晨露中映出斑斓虹光。 晟陵城的高墙上早便驻守众多兵士,他们庄严肃穆的观察各处,不放过一丝可疑痕迹。 晨雾渐散,一支与众不同的队伍缓缓现于眼前。 哨兵警觉的打响擂鼓,诸多将士弯弓搭箭时刻准备进攻。 透过朦胧的雾气,一只身系红绳铜铃的枣红骏马踏地而来,它璀璨的眼瞳像夜幕中唯一闪亮的星辰散发灿灿金芒。 枣马身后,一支整齐划一的队伍悄然浮现。 他们身着银甲,从头至脚,被银饰包裹的密不透风,就连甲胄外也叮叮当当的挂着许多银饰。 清脆的铃声顺风飞来,带着种诡异的宁静感。 自晨起便莫名心慌的安适见此情景脸色更是难看,他抬手制止欲要向城内传信的士兵,仔细端详起那枣马身旁跟着的人。 淡蓝色的模糊身影逐渐清晰,安适定睛细看竟是惊愕的呆住了。 那不是别人,正是韩浩派向正岭镇的何莫澄。 这本是件该高兴的事情,可偏偏安适看见了,那道在他脸上绽放开的、纵横交错的、细密如丝的金纹。 这印记安适曾经见过,他记得非常清晰,那是苗裔的东西,也是穗秋那位名声显赫的祖母用过的东西。 他绝不可能认错。 赵英兰在他身侧面色凝重,纠结许久还是不得不问出口。 “要让他们进来吗?” “进。为什么不进?那孩子既然能把军队带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他的本事。” 城门自内部缓缓张开,将城中不似往日喧闹的街市暴露于军队面前。 踢踏的马蹄声渐近,城门两侧分别站立两方势力。 安适立于城军之前,后方站着手执双刀的赵英兰,后方兵士尽数披甲伫立。 城外,何莫澄安静的立于原地,眸色暗沉无光,长久地一言不发。 静默持续良久,久到城军慢慢分开一条道路,露出的正是闻讯而来的韩浩。 自他出现开始,清脆的纹铃声骤然响起。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沉稳又带着威严。 木杖敲击泥土,沉闷的响声之间逼近,一抹暗淡的灰紫色缓缓浮现身形。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满面纵横沟壑般的褶皱,银白的发丝完成一个典雅的发髻,银饰稀疏的妆点她的发丝。 等她彻底与枣马并立,安适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 “游老太婆,曾经不是说过再也不想离开苗寨了吗?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安适的语气并不好,他不明白一向遵守诺言的游老太太为什么会违背自己许下的承诺,难不成是想效仿曾经再次扰乱鹿川的宁静吗? 可现在的鹿川已经够乱了。 “我当然没忘记我曾经说过什么,但你也知道我这人最是护短。我这双眼睛还没瞎之前是什么颜色你是不会忘记的,所以你该清楚我是为了谁而来。” “那你要怎么解释你旁边那孩子?他这样分明就是中了蛊的。” 游老太太点点头,认下何莫澄依然中蛊的事实,她满是皱纹的脸勉强扯起一个还算温和的笑意。 “这孩子是个好的,一听说我说只要他能保证对那孩子永远忠心就借兵,他就自愿服下子蛊任我处置了。” 她说的话安适一个字也不会信,这么明显的谎言他就不相信会有人相信。 “恐怕事实远不止如此吧,难道不该是你们强制把他绑回苗寨,喂了许多毒蛊折磨,这才从他口中得知来龙去脉,而后决定替正岭镇答应晟陵的请求派兵前来吗?还有这子蛊,恐怕也是你强行喂下去的吧。” 游老太太听他言语如此犀利也不恼,木杖在地上敲一敲,依旧保持和蔼。 “年轻人真是不懂事啊,就算长大了也还是那么不懂事,也不知道体谅体谅老人家。这事实你们想怎么想都无所谓,反正现在这孩子体内有子蛊,若不尽快寻得母蛊,恐怕是要爆体而亡的。” 安适自然不敢怀疑她所言真假,蛊虫这东西他只在几十年前穗哲的母亲身上见过,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遣人去借兵就惹来这么大的祸患。 放到过去,鹿川中有什么样的人都在寻常不过,可沧海桑田总不会一直不变,该消散的东西早就已经寻不到半点痕迹了,谁又能想到苗蛊会参与进这场战争呢? “这鹿川啊,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老太婆我啊,也早就不想再掺和这些事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游家血脉。” 游老太太闭目沉思,指尖不断在木杖上打转。 “偏生我那孙儿是个争气的,混了个天下第一的名头,这会儿不知在哪处受苦受难。既然他这个当爹的管不了,那我这个老太太当然要管一管我那素未谋面的曾孙女。” 她一挥手,银家兵顿时肃穆端正身形,银饰碰撞奏出一段优美旋律。 “这些人呢,是这么多年来我攒下的,你们大可放心,他们会绝对忠诚于我,如果我死了他们忠诚的对象就会是离我血缘最近的那个人。” “你要找的是穗秋?” 许久不吭声的韩浩忽然开口,把游老太太的注意吸引过去的同时镇静自若询问。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乐安是你的血脉?” “若论旁的我自然是不敢轻易认下,但若是问询血脉,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解释。不若你仔细瞧瞧,我这瞎了的眼睛里是什么颜色的?” 正说着,游老太太扯下蒙住双眼的白布,露出那双被一剑横贯的眼睛,灰蒙蒙的眼球里毫无光亮,唯有一片金黄四散闪烁。 “你瞧,这双眼睛,就是最好的解释。” 赵英兰握着双刀的手已经疼痛难忍,她即将忍受不住暴躁的念头。 这支队伍的出现对晟陵有好有坏,好的在于对抗青阳是多了一份底气,坏就坏在谁也断定不了这只军队的立场。 “现在你们能确定我们可以进城了吗?” 游老太太依旧性格,将手上蒙眼暗纱几下 系到木杖上,还挂着先前扯出来的笑。 “那何莫澄身上的蛊该怎么办?” 韩浩拧着眉,半分也不肯退让。 “这个简单,只要这孩子能保证自己忠于这双金色眼睛,他自然就是随时都可以动的。” 说着,游老太太指尖微抬,在木杖挂着的几个瓶子上一划,本还如木偶那般一动不动的何莫澄浑身打一个激灵,沉沉呼吸两口,控制住发晕的头脑,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等他看清眼前,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中了招,正要往韩浩的方向逃,游老太太一抬手他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小孩子不要太心急,这大人还没把话说清楚,你怎么能随便乱跑呢?” 何莫澄心里悔的不行,他恨自己就不应该心软救了一个灾民,若非他执意救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人抓起来盘问,又怎么可能给韩叔添了这么多乱子。 “母蛊在你身上你要我怎么能信得了你?” 韩浩几步上前,孤身站到守兵之前,直面前方隐秘的银甲。 “我要你将母蛊交给我。” “自然是可以,但你要清楚,这蛊再寻不到母蛊寄生人选的话,是会死的。” “我清楚该怎么做。” …… “这就是晟陵多了那么多奇怪的人的原因?” 穗秋趴在军帐桌子上,郁闷的逗弄指尖顽皮的蛊虫,眼看着就要狠狠戳下去,被韩浩紧急制止住了。 “是,情况就是这样。游老太太说这蛊必须由她的血脉服用才能达到平衡的效果,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由你来服用蛊虫。” “那一定要吃下去吗?它看起来好脏,好吓人啊。” 穗秋嫌弃的别来脸,正对上何莫澄委屈巴巴的表情,还没太反应过来他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就被韩浩下一句话砸蒙了。 “游老太太说可以隔断筋脉任蛊虫自行修复,虽说时间延续许久,但效果定然会比其他要好上许多。” 听此,穗秋也就不再犹豫,胳膊往前一递,脸往旁边一扭,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来吧,反正我这筋脉一时半刻好不了,能派上点用场也不算太吃亏。再说,万一这东西真的能修复我的筋脉呢?我以后可是要当天下第一的!” 她的乐观衬托的韩浩的焦虑更加明显,从天才跌落泥沼的感觉穗秋还没经历过,一旦她真正意识到命运的残酷,韩浩不敢保证自己是否真的能阻止得了她。 当弯刀隔开皮肉,那只让人感到恐惧的虫子慢慢爬进身体,穗秋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倒也不是真的能接受自己身体里有一个东西一直存在,她只是太心急想要恢复如初。 以往健康的身体到如今好像成了奢望,每动一下就变得酸疼的躯体她实在无法适应。 她必须试一试,与青阳的决战她没能大显身手,那往后总会有轮得到她大展神威的时候,所以她绝不要那么轻易就认定自己的命运。 属于她的人生,只有她自己能够掌握。 23.晟陵青阳 夜半。 震耳欲聋的号角紧急吹响,强制唤醒陷入梦乡的军营。 一盏接一盏灯火骤亮,几息间便穿戴整齐的士兵们夺门而出,冲破刺骨夜风的阻挡,直奔守城高墙而去。 紧急奔往的人群中,祝央神情放松,像悬在头顶的巨石终于落地,难得感到安心。 “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紧张?” 韩潇溯从她身边急速冲过去,难得有闲心调笑。 “还说我呢,你不也一样。” 两人相视无言,转头更快的奔向城墙。 呼啸的冷风里,穗秋靠在帐边羡慕地看向每一个斗志昂扬的将士,身侧站着想为她披上斗篷的安祁阳。 “我也想去外面看看。” 她对安祁阳说,没有往日的剑拔弩张,只有对彼此同样不能前往战场的惺惺相惜。 “想去归想去,你先把斗篷披上,包的我胳膊都麻了。” “才多大一会你就喊累,怪不得你爹不敢让你上战场。” “我好心要给你添衣,你不感谢我就算了,怎么还非要刺上我两句。” 安祁阳不满的抱怨,手上动作倒是利索,细心替穗秋系好斗篷才停手。 其实今夜算不得冷,只是从母蛊入体后穗秋就感觉身上格外冰寒,怎么捂都捂不热一样。 想起当时游老太太也在现场,她将木杖放到一边,双手颤抖的托起穗秋苍白的脸,她细细摩挲过穗秋面上每一处细节,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真实的微笑。 “好孩子,不会错的,你定然是我苗寨的后人。你且放宽心,这蛊不是坏东西,它能帮你修复筋脉不假,可那也是有代价的。你要让它把你完全治好,不仅仅需要时间,你还必须给它提供生存所需,这体寒啊,怕是及笄前都不会停了。” 游老太太心疼的抚摸穗秋鬓发,轻轻摩挲过她眼眶,慢慢感受到那双金眸的温度。 “就没有更快的办法吗?” 虽说何莫澄也不希望自己变得像个傀儡,但如果那这件事和穗秋做比较,他还是更希望由他来受这份苦。 “有,怎么没有,就是不知道你听完敢不敢应承下来。” “什么办法?” “你死。” 两字落地,帐内安静的连缓顿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游老太太直起身,仰视比她还要高的少年,语气冷冷淡淡。 “这蛊是我用一双眼睛养大的,豢养母蛊的时候灵丹妙药用了不少,只要母蛊一死它体内的药性定然能将筋脉修复完全。” “那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穗秋踉跄起身和韩潇溯一起挡在何莫澄身前,困惑、气愤、质疑……种种情绪缠在一起。 “因为这是同生蛊,一只死了另一只也没办法独活。只要他死了,你体内的蛊就活不了,到那时你的身体就能完全恢复。所以这蛊也有另一个名字——替死蛊。” 在听完这些的以后穗秋整个人都是空白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绝不允许何莫澄去死!” 游老太太的感觉非常敏锐,她枯槁的手轻轻托起穗秋的脸。 “好孩子,别担心,这蛊可不止对母蛊有利。种下子蛊的人内力更磅礴,身体更硬朗,恢复的也比常人快上数倍。虽比不上你我这一苗寨主脉,但也定然不会让他那么轻易死去的。” 可无论她怎么劝,穗秋还是感觉很苦恼。 先不说她的意识会不会影响到何莫澄的想法,就说她根本没法保证何莫澄不会做什么。 为此,军帐中交谈声断断续续持续了整个下午。 直到天边泛起红霞,穗秋才肯与何莫澄各退一步。 临分别前,穗秋还是郑重叮嘱一遍,生怕何莫澄真就不管不顾。 “我们可是说好了的,不到万不得已你绝对不许死。” “好好好,我都还没看到乐安成为天下第一,怎么敢就这么轻易的死去呢?” “那和青阳交战的时候你小心点,谁知道这蛊虫什么时候才能发挥作用。” “都听乐安的。” 这番对话才发生不久,穗秋只希望何莫澄能遵守承诺,平平安安的回来。 “先回去吧,在这站着光看也没用啊。” 安祁阳推推她单薄的肩,把人带着往军帐里走。 一片鸦羽般浓重夜色里,晟陵城门大开,无数执剑拿戟的士兵缠斗在一起,属于晟陵的暗红混着苗寨的银白不顾一切的与京宁的灿金、青阳的暗绿交锋。 从晟陵城门到官道尽头,哪怕两侧陡山峭壁,无一处角落不在响彻震碎云霄的撕喊打杀声。 带兵冲在最前方的仍旧是祝央,她从容不迫地指挥手下士兵突击,把密不透风的战场撕更两半。 韩潇溯顺势带人拦截住想要再次聚拢的敌军,与祝央配合着把囚笼一般的战场分割。 从昌镇府借来的兵士是战场中战意最高抗的,这些人仿佛受尽天大的苦楚,急迫地要用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发泄心中怒火。 这些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跟随祝央一同冲破重重阻隔,一次又一次拼尽全力。 今日的战场格外凄惨,不仅有刀枪剑戟划出的痕迹,更有一只只毒虫的尸骸。 那是从苗寨来的,跟着何莫澄一起的银甲士兵带来的。银甲士兵并不会战斗,他们更像是为了护送何莫澄去往他想去的地方。 银甲兵不在乎有多少刀剑捅进他们的身体,就像是没有痛觉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 每次受伤都会有不一样毒虫从伤口飞出,顺着鲜血流下的痕迹钻进盔甲缝隙,只需片刻就能让一条人命就此消逝。 银甲兵们不在乎何莫澄究竟要去哪里,他们要做的只有将他牢牢护在中心,时刻保护他的安全。 毕竟,这是穗秋的意思。 而何莫澄呢?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要找的是谁。 入夜前,他问过韩潇溯,如果战斗开始,哪一个人是最让他头疼的。 他回答的很果断,几乎不用思考,脱口而出一个名字——方鸿羽。 蒋将军的副将,据说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长到大的兄弟,出身世家名流,身手了得。 能让韩潇溯都感到头疼,何莫澄还真就想要去会一会这个方副将了。 至于韩潇溯会不会想到他要去找方鸿羽,这就不是他 该考虑的问题了。 城外刀光剑影层出不穷,城内各家屋舍紧闭门窗。 一家,年轻的母亲抱着怀中咕咕哭泣的婴孩怎么哄也哄不好,急得眼泪噼里啪啦直往下掉,丈夫将母女俩护在身后,眼睛死死盯紧屋门,紧张的手心冒汗。 又一家,年迈的婆婆颤颤巍巍依偎在丈夫身边,两双满是褶皱的手紧紧交握,头抵着头低声祈祷。 再一家,男孩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抱着怀中咿呀学语的妹妹,不明白爹娘为什么如此严肃。 …… 军帐内,穗秋撑着桌子维持身形,眼看着安祁阳走来走去绕的眼前发昏,不耐烦的摆摆手。 “你差不多也该歇一歇了,走来走去怪闹人的。” “我急啊,我怎么能想到他们阵仗这么大?早知道打的这么凶我说什么也是要去掺和一下的!” “那你不管我了?” “我!我哪有说我不管你?我这不就是在假设吗。” 安祁阳被她堵得没话,涨着一张脸愤愤坐了下去。 “当心别把椅子坐塌了。” “我哪有那么用力?” 游老太太看不见,安静的坐在一早为她准备好的椅子上,木杖在掌心摩挲几下,慈眉善目的冲着两人招招手。 “来,孩子,到我这来。” 安祁阳刚想搀扶穗秋,就见她脚步如风的走过去了,于是忙不迭跟上去。 游老太太一手拉住一个,空洞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细细叮嘱。 “你们两个啊,一个是栖霞林,一个是望日山,但你们要记得你们都是鹿川的人。往后不管有什么人拿什么事挑拨,你们都不能轻易相信明白吗?” “我知道的,太奶奶。” 穗秋俯身趴在她膝上,明知道她看不见还是扬起一个明媚的笑。 “我们两方都已经结盟了,在没解决完鹿川的问题之前,我们不可能被任何人挑拨的。” 安祁阳也附和的应了一声,只当是游老太太年纪太大想的太多。 游老太太不吭声,用力捏两下两个孩子的手又轻轻放开。 “那些事情啊,可没有那么简单。往后会有人告诉你们,到那时你们再决定也不迟。现在呢,就好好休息去吧,养好了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夜,注定不是个能安稳入眠的夜晚。 城外战声赫赫,城内提心吊胆,军营忧心一场,城主府……一室寂静。 薛夫人轻轻叩响肖婧月的门扉,满目都是月光般的柔和。她轻柔替女儿理好鬓边碎发,这才笑着道出来意。 “明月,再帮娘一个忙,这是最后一个了好不好?只要你现在出门去,把狱卒的视线吸引走,娘就能救出你薛繁表哥了。” 兴许是太过激动,薛夫人并没有发现在听到“薛繁”这个名字时肖婧月那不过片刻的僵硬。 “娘,你这是打算……劫狱?” “好明月,你听话,待到来日你是要嫁给你表哥做正妻的,可万不能让他在晟陵出了事。” 肖婧月唇线紧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都听娘的。” 24.城外交战 “邦。” “邦。” “邦。” 更夫敲响三更钟,夜啼乌鸟振翅飞。 战火久久不歇,迷惘充斥心房。甜腥的血腥气仿若近在唇齿之间,令人难以自控的恐惧发抖。 空静无人的街巷,连风声都在此停歇。 哒、哒、哒。 浅弱的脚步声持续回荡。 纤弱的身影在两侧暗红的灯笼中独显孤寂。 肖婧月身披黑袍,平静的脸遮蔽于帷帽之下。她没带侍女,也没召仆役,独身一人行于无人之径。 牢狱守兵本就因城外战事格外警觉,见一人自远处而来手中棍棒当即对准来人高声呵斥。 “何人胆敢深夜来往诏狱!还不速速离开!” 肖婧月不回话,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恰此时城外声浪愈重,银月自重云中探出点点微茫。 守兵凝神细看,那令牌周身环绕金纹,本体由玉石所刻,正中以朱笔描绘出一个“肖”字。 一看清此令牌,两守兵当即不敢再言,麻利的将牢狱打开,朝内大声呼喊。 “来人呐!有贼人欲闯监牢,速速随我捉拿于他!” 不多时,诏狱中冲出众多狱卒,一股脑全跑了个无影无踪。 也就在此时,肖婧月将令牌一收,将遮帽取下露出脆弱苍白的脸,眸中蓄泪泫然欲泣。 “快去抓住他们!竟敢将本小姐绑到这里,快给我抓住他们!” 声音尖锐,语气急促,倒真像是恼怒于被人强撸来到这。 周边紧闭的百姓屋舍似乎都因她的愤怒而更加严密,空月映照下连地上倒影都小心缩起棱角。 肖婧月垂下眉睫,在原地伫立良久,方才缓步走向监牢。 城内潜藏的暗流涌动与城外不曾停歇的激战一般,若是好便可保晟陵无虞,若是不好…… 战火正中心,赵英兰手执双刀穿梭在密集的敌军中,她身上受了不少伤,但她还是兴奋的。 对她来说,上一次“狂欢”的来的太过突然,她还没能从中体会到战斗的乐趣,就已经匆匆结束了。 既然当下迎来第二次“狂欢”,倒不如去享受它、去接纳它,这样一来,她那颗痛苦的心还能再坚硬一点。 繁密深林中,安适与韩浩争相比斗,一剑又一剑将奔来的敌兵斩落,无声却喧嚣的竞争。 一斩、一刺。 一劈、一挑。 招式并不花哨,却击击致命。 敌人的枪尖划破他们浸满鲜血的衣衫,在紧实的躯体上留下浅淡血痕,又在夜色的映衬下仿若无痕。 锋锐剑锋划破皮肉的闷响被这片比迷宫更错综复杂的森林悄然吞没,徒留下躯体倒地沉重的闷响。 混乱中,唯一的宁静出现在祝央身上。 周遭不断传来撕喊打杀声,震耳欲聋的呼喊刺痛着颅内神经,她只觉得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不自觉加重许多。 她眼前,一队精锐身着辉金甲胄,在月光照射下独显庄重,手中持有的也不似寻常枪戟,锐利的寒光直摄人心。 其中位列众兵之前,着黑金盔甲,拿偃月龙刀,目光带杀伐果断之感的那个人,她不需要怀疑,这就是征西将军麾下第一大将,初次带兵就打得沽陀坝大军溃逃的世家贵子——蒋临煜。 他看着年岁不大,约么二十出头,可那身上的煞气比鬼怪还要重上几分。 那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戾气,不是江湖中小打小闹的“阴险狡诈”可以匹敌的。 祝央不敢轻举妄动,她身后那些抱着必死决心冲杀来的昌镇府士兵也不敢轻举妄动,两方人马就此对峙。 祝央不知道蒋将军在想什么,她拼命压下心头恐慌,努力让自己自信起来。她可是望日山年轻一辈的翘楚,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普通人,只要放宽心一切都会顺理成章的。 蒋林煜的目光落在祝央身上,打量着这个目光坚毅、身手果决的姑娘。 月光昏暗,他看不清祝央的脸,只能知道她是个领导能力极佳的人,不然也不可能带着支不过百余人的队伍杀到阵中。 “你很强。” 这是蒋林煜对祝央的认可,也是他对祝央的惋惜。 “可惜你生在江湖,不然即便你身为女流之辈,我也定会向大将军举荐你。” 这世道,生在与世家为敌的阵营,这就是原罪。 蒋林煜抬手,金甲士兵顿时举兵,点点银光好似天际星芒,在如夜的林中格外璀璨。 祝央瞬间汗毛倒竖,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油然而生,让她从心底开始开始止不住的恐惧。 少年将军冰冷到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响起,宣判了这场杀戮的开始。 “杀。” 一字落地,整齐的脚步瞬间响起,压过周遭喧嚣,直逼祝阳等人而来。 暗红甲胄仿佛混入土地的血渍,被牢牢吸附在原地,无法动弹一步。 眼看着敌军包围过来,祝央咬紧牙关,握紧手中利剑,目光坚毅地冲了上去。 “众将士!随我突围!” 这一句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让陷入惶恐的士兵们重新焕发斗志,一个个提起精神不顾一切的跟随祝央奋勇直前。 他们连祝央这样一个小女娃娃都不怕战死,他们这群比她大了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家伙”又怎么能轻易退缩? 就算鹿川是江湖的鹿川,那也应该有他们这群百姓的一席之地。 这里,是万民的土地! 蒋林煜意外的看着急速奔向他的祝央,想不通她为什么会不顾一切的抵抗。 他见惯了沽陀坝士兵面对绝对败局的颓丧,习惯了敌人在绝望来临时的崩溃,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会这么负隅抵抗。 “有胆量!” 他当即迎上前去,偃月刀向前一挥,凌厉地刀锋直逼祝央面门。 夜色下,眼睛已经无法提供战斗所需,听觉与感知就成了不可或缺的能力。好在,论起对五感的调控,无人可与江湖匹敌。 祝央稍一倾身,轻巧夺过蒋林煜的攻击,原本直奔胸膛而去的剑刃顺势从侧方挑刺,力道之猛烈连空气都不受控制的震荡嗡鸣。 这一击裹挟着她浓厚的内力,迅疾强势地攻上去。 她以为这一击至少该刺破蒋林煜的皮肉,可剑锋刚触及他的金甲,偃月刀柄就横穿过来截停她的攻势。以防被剑刃脱手,祝央脚下发力, 弹起数步远离蒋林煜。 两人目光交汇,祝央警惕的视线与蒋林煜饶有兴致地视线相接,不约而同地展开下一轮交锋。 他们在内打的难舍难分,黄金甲胄与暗红甲胄亦相互交杂不可分割。 这一片区域仿佛与外界完全隔绝,混乱的交缠不会触及此处,秩序的乱斗无法突破重围,两者就如同永远平行的两条线,不可能有相交汇的那一天。 不过。 只要在鹿川,在江湖的领地,就不可能有无法相关联的事件。 秩序的边界,混乱的枝丫悄然伸出,如同最尖锐的钢针,插入这团无法突破的囚笼。 与昌镇府军队同着暗红甲胄的晟陵城军队像一条势不可挡的洪流,以无法想象的方式突破重围,将金甲阵列撕开一条血红的出口。 原本抱着必死决心死战的昌镇府军队刹那充满希望,汇入这条生存的脉络,一同攻向黄金的众甲。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蒋林煜分神一刹,祝央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契机,奋力向前一挥,直刺而下的剑尖裹挟着她剩余的大半内力,在蒋林煜胸前划开一道狰狞的血痕,也为她迎来一丝喘息的时机。 蒋林煜向后倒退几步,偃月刀撑住泥土,不可置信的抚上胸口碎裂甲胄中涌出的鲜血,黏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渐渐清朗地天色也带来视觉的感知。 他看到土地上滴落的属于他的鲜血,看清祝央因兴奋而睁大的双眼,也看见她因力竭而颤抖的剑。 “很好,闹剧也该到此而止了。” 蒋林煜收起先前逗弄小孩的心思,换上认真严肃的神态,双手握刀转了个刀花,寒芒在地面划过激起一阵碎土翻飞。 他不再忍让祝央无休止的刺探,尽力向前劈砍,这一下若是落得实了,莫说剑是否断裂,就说人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祝央脚下飞越,却见本劈砍下来的刀锋紧急调转方向,向着他此刻的位置刺来。她不得不用剑挡在身前,即便这是无用之举,也好过被刀刃直接捅穿肺腑要好得多。 这样想着,她其实已经预料到自己即将赴死的事实,她不甘心的瞪着蒋林煜那张被剑划破的脸。她想,两道伤还是太便宜蒋林煜了,就应该把他这整张脸都划破才是。 不曾预料,一人从旁侧交战的人群中猛冲出来,剑锋直逼蒋林煜后心。 凭借多年战斗锻炼出的本能反应,蒋林煜立刻放弃攻击祝央,回身格挡住来人的攻势。这一下来势汹汹,即便蒋林煜及时回档也被震得倒退。 “我来的还算及时吧。” 韩潇溯笑意满盈的声音响起,稍稍将祝央悬起的心拉下来一点。 “你怎么不再来晚点?” 她抱怨着,声音却是带着笑意的。 “再来晚点不就没法救你了,我可不能带着一具冷冰冰的躯壳回去复命啊,会被你家大人打死的。” 韩潇溯依旧是那么不着调,反而让祝央的心落回实处。 她再次将剑锋对准蒋林煜,与韩潇溯一起与他对峙。 蒋林煜转转被震得发麻的手腕,轻蔑的眼神扫过祝央,又扫向韩潇溯,嗤笑一声,沉下脸来。 “就凭你们?也敢肖想我的命?痴人说梦。” 25.战斗终局 曦光欲明,青云见影。 惊鸟飞越如天,返望遍地银甲,殷红浸染高叶,唯剩惊惧溃逃。 长剑血染,锐戟裂锋,毒虫、尸骸遍地。 与苗寨正面相迎的队伍,为何莫澄一直搜寻的副将方鸿羽所带。 这支精锐原本的目标是晟陵城门,行路未半,被这支突来的队伍打了个措手不及。 方鸿羽未曾预料,不得已带兵与何莫澄相抗衡。他本以为凭他们定然无法与自己的军队相抵,令他震惊失语的是每当他击杀一名银甲兵,就会有许多飞虫从这人身体里钻出来。 这些虫子不大,浑身泛着银白的光,与萤火般熠熠。刚开始他的军队并未把这些东西当一回事,自顾与银甲兵兵刃相接。可异常来的太快了,从第一个士兵痛苦倒地开始,恐惧就开始蔓延。 金与银的碰撞,没有想象中激烈的交锋,真正的主演是空中无处躲避的毒虫。 从战斗开始,与方鸿羽对峙的就是何莫澄。这年岁尚小的少年与方鸿羽曾见过的京宁少年全然不同,他比他们更凌厉、更坚韧,没有他们的纨绔,也没有他们的张扬。 那冷硬的神色他很熟悉,那是与蒋林煜一般无二的坚冷。 他再一次躲过飞舞扑面的毒虫,旋身避开何莫澄挑刺而来的长剑,手中长戟顺势向他横扫。 何莫澄弯腰沉下重心,枪身自他鼻尖上半寸掠过,灼热的温度自皮肤传来,引动他体内蛊虫躁动不安。 他能感觉到,丹田处一阵温热暖流划过,逐渐干涸的内力再次翻涌。他转动手腕,刺目的寒光上劈,转瞬间方鸿羽的长枪上又多了一道裂痕。 “你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方鸿羽疾步后退,与何莫澄拉开距离,沉重的喘息拉扯着干涩的肺腔,他能感觉到喉间上涌的腥甜。 “怪物?这不过是江湖中的寻常手段罢了,难不成你怕了吗?” 手腕翻飞间,飞溅的血珠在旁侧树干上留下一条明显的血渍,那鲜红的痕迹慢慢流下,像忽然张开的一张哭泣的嘴巴。 “你再怎么贫嘴也无法阻挡我等朝军的脚步,陛下旨意要你们死,你们怎敢反抗?” “为什么不能反抗?就因为他是皇帝,他要我们死,我们就必须去死吗?” “君要臣死,臣怎敢不死?” “你是他的臣子,我们可不是,这里是鹿川,可是你们曾经最不想要的地方,既如此,你们又凭什么管我们?” “多说无用,今日必将是你这狂妄小儿的死期!” “那就试试看,看看我们两个谁会先死!” 枪尖与剑刃的交锋在毒虫与金银的战场再次上演,漩涡版恐怖磅礴的血浪浸染整片土地,谁也无法预料到战局终结的时刻,全都拼尽全力试图挣扎求生。 战场焦灼,硝烟弥漫,惊险万分。 城内,暗夜初晓,将暗处潜藏的黑暗推向台面。 监牢中,身着华服的夫人面容冷硬,她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囚服少年。 眼前,身着黑衣的羸弱少女笑着,身边站着身材圆润的富贵老爷。 肖城主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意外,他早料到薛夫人不可能放任薛繁不管,但他想不到她竟然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薛菁染,你是疯了不成。现在是什么情况你难道还不清楚吗?现在放走他,你是想让我彻底失去对晟陵的掌控吗?” “你还敢说我?若不是你当初顾及面子非要让那两个江湖小子进城,哪里会有今天这么多事情。如果不是你,晟陵早被纳入征西将军手中,我侄儿也不至于冒这么大风险来此传讯。肖相,这全都是你的错!” 薛夫人满眼恨意,转头把目光定在肖婧月身上,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明月,我当你是好孩子,这才让你与我同道而行。可惜你身上终究是流着肖家的血,把你都给带坏了。” 肖婧月拢了拢身上斗篷,往薛繁身上瞥了一眼,眼里蓄满泪珠。 “娘亲,你究竟是想要我与你同道,还是想让我能嫁给他薛繁呢?你总说他若是能成为我的夫君我该多么幸福,可你当我不知他是个即将被舅舅抛弃的废物吗?若不是舅母当年托你照顾他,你怎么可能一直为他谋划?又怎么可能拿我的人生去帮他铺路?这都是他该得的。他就该一辈子生活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谁让他敢同我争抢你。” 肖婧月眼里的恨意满溢而出,决堤的泪水倾泻而下,将那双明亮眼睛中的不甘尽数倒出。 “薛菁染,你瞧瞧你这母亲做的有多失败,连自己的孩子都怨恨你,你难道不该感到愧疚吗?” 薛夫人冷笑一声,她环保双臂,失望的摇摇头。 “明月,你不懂娘的苦心,只有你表兄继任青阳城主,你才能真正的一生无忧。” “娘亲,我的表兄那般多,你何必要骗我呢?他薛繁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肖婧月嫁他?就算那韩潇溯是江湖儿女无权无势,也比他锦衣玉食过了半辈子的薛繁要好得多,我宁愿嫁给乡野草夫,也不愿嫁给他薛繁。” 薛繁嗤笑一声,抬眼轻飘的在肖婧月的泪眼上一扫,那身囚服仿佛依旧是锦衣,不能让他显出半点狼狈。 “表妹,话可不能说的那么满,你可知道嫁于我能有什么好处?” “嫁你哪能有什么好处,分明就是在往虎狼窝里跳!薛繁,你不要以为大家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这能手刃亲兄的败类,怎么敢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肖婧月不为所动,说到某个人时眼里的恨意更浓重几分。 肖城主挡在她面前,不耐烦的打断薛繁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不用在这跟我们说些有的没的,我自然是知道你爹与安王搭上联系。可你也该清楚,安王不怀好心,早就预想要谋反,缺的不过是个时机。” “我自然是清楚。” 薛繁眯眼笑起来,满是自信地轻声诱哄。 “姑父何必担心,既然安王敢把自己的心思放到明面上来,那自然就是做好了能登大宝的打算,我们有何不能上他这条通天路上走一走呢?” “我是鹿川地城主,就算与江湖不是一条心,也清楚当初那些皇亲贵胄是怎么清退我们 这些流民的。要我与仇敌同路而行,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薛繁脸上的笑消失了,他侧头看向薛夫人,轻飘飘询问。 “姑姑,你还不动手吗?” 薛夫人闭了闭眼睛,一抬手,下定了决心。 “萧十二、萧十三,还不快把小姐带过来。” 肖婧月没想到她居然会招呼自己身边的两个暗卫,睁大双眼猛然回头,目光恰巧捕捉到两双疾速逼近的手。 肖城主哪能让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对自己的宝贝女儿动手,高声呼喊其他强藏在暗处的暗卫,自己也拼尽全力地朝着肖婧月身后挡去。 “萧一!萧二!都快给我拦住他们!谁都不许让我的孩子受伤!”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就拦在萧十二、萧十三面前,手拿长刀与他们交战到一起。 趁着局面混乱,薛夫人拉着薛繁就要往外冲,却没想到面前忽然拦了许多衙役。 两个人纷纷变了脸色,掌心紧握,瞪着受惊惶恐的肖婧月。 察觉到实现,肖婧月尽力压下心中恐惧,故作轻松的仰起脸。 “娘亲,你该想到的,我都已经知道你要做什么了,又怎么可能听你的话真的把人全部支走呢?” 她想尽力保持出张扬的样子,可她虚弱的身体不能支持她再张口说一句话。她慢慢软了身体,被肖城主一把扶住,额上冒出许多汗珠。 肖城主心疼的将她揽进怀里,恶狠狠的瞪着薛夫人与薛繁,毫不犹豫下令将他们关押。 “来人啊,将薛繁给我关进牢房,让他体验体验真正的犯人生活。至于夫人,把她压回府里,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需将她放出来,更不许有任何人去探望她!” 乱局结束了。 但晟陵与青阳的矛盾也被彻底摊开到明面上。 军营里,穗秋早早等在营口,望眼欲穿看着那座紧闭的城门。 身边,安祁阳手中搭着件披风,与她一起听着逐渐消下去的喊杀声。 “你说,战斗是不是快要结束了?” 穗秋的声音不高,她如今做不到像从前那般欢笑,却依旧想要自己能更正常一点。 “当然。我们做了那么多准备,怎么可能还做不到打赢这场仗。” “如果我们也能上战场就好了,在这呆着干着急,一点也不好。” “没事啊,你那几个哥哥可是为了你在拼命战斗呢。没有你在这,他们哪能有那么多动力,说到底不还是你的功劳?” 安祁阳抖抖手上披风,趁穗秋出神,眼疾手快把披风搭到她肩上。 “你不许把披风摘下里,万一你再生病了,何莫澄那家伙可没那么容易放过我。就当是为我考虑考虑,你老实把披风搭着吧。” 穗秋不吭声,因为没有拒绝,紧抿唇瓣,冰凉的指尖握住披风边沿,心中祈祷战斗的胜利。 忽的,一声高亢嘹亮的号角吹响,喧嚣的喊杀声猛然停滞,随后如潮水退却一般,紧密的脚步飞掠远去。 这一场硝烟弥漫的战斗。 到此为止。 26.回城心安 战后,晟陵一如以往般喧闹。 只是,有许多事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 随军回城后,安适当即奔向军营。韩浩跟在他身后,把统计军部的任务交给祝央与韩潇溯两个孩子。 何莫澄最初是想要与他们分担压力的,可赵英兰看出他的迫切,摆摆手招呼他尽快回去。于是,他没有任何由于,奔着军营就跑走。 他顾及不到自己身上惨烈的划痕,银甲上分明还在往外渗出汩汩鲜血,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般。 遥看他远去,祝央抽空调侃起韩潇溯,分明就是在幸灾乐祸。 “看来你和他关系没那么好啊,你这一身伤的,都没人关心你一下。” “他要是能有关心乐安一半关心我就好了,那时候就算太阳从地底下窜上来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那小丫头就这么让你们关心啊,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要管着她吧。” “为什么不行?只要我们还在一天,当然就会管着她一天啊,这可是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说好的。” 军营口,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眼前,穗秋沉郁的眼眸里顿时闪动光亮。她忽然起身,没管安祁阳慌张的动作,也不管肩上滑落的斗篷,一下冲上去扑到韩浩怀里。 “韩叔!你终于回来了!” 她眷恋的闭上双眼,感觉自己仿佛身在云端般舒心。 安适蹙眉,本还想说教她几句,又在看到那与云一样苍白的面色时顿住。 安祁阳臂膀上搭着穗秋的斗篷,几步凑到安适身边,见他身上并无大伤骄傲的挺起胸膛。 “爹,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安适揉揉他有些毛躁的头,竟弯出一个笑脸。 “那是当然。” 他又重新看想穗秋的方向,安静瞧着韩浩安抚那姑娘。 “别担心,我们都没事,你现在只管顾好自己的身体。” 穗秋听话的点点头,侧身指指安祁阳的方向,笑得狡黠。 “我不会有事的,这是不还有一个人能让我指使嘛。” 听她这么一说,原本心情很好的安祁阳顿时不高兴了,幽怨的盯着穗秋。 “这么说之前你难道不应该避着我一点吗?” “有什么关系嘛。” 笑嘻嘻冲他做个鬼脸,穗秋又重新问起其他人。 “韩叔,何莫澄和韩潇溯他们呢?” 她眼睛亮闪闪的,只等着韩浩告诉自己他们全部都没事的消息。 “放心吧,就算真的出事了,他们两个爬也会爬回来见你最后一面的。” “哪有那么严重啊,韩叔你又在逗我了。” 嘴上抱怨着,但穗秋心里格外开心。她清楚那两个人不可能会不回来,也知道韩浩说的是事实,所以她才能抱怨几句。对于不可能回来的人,她才不可能是这个态度呢。 “好了,我们还有事要处理,你们俩在这等一会吧,他们很快就要回来了。” 安适等不及他们再寒暄,说完这句就大步朝军营内走去。韩浩又揉揉穗秋的头,把凌乱的发丝梳理工整,才跟着走进去。 等原地又只剩下两个少年,安祁阳就凑到穗秋身边,撑开余温未散的斗篷,还在问她要不要穿。 “你听到了吧,你家长辈可是要你好好照顾自己,现在总该好好穿斗蓬了吧?” 穗秋歪起头鼓起脸,一字一顿,不是很开心的回答。 “知道啦,不用你再告诉我一遍呀。” 她背过身去,任由安祁阳将斗篷披到自己身上,重新坐会游老太太让人搬来的椅子上,等其他几个在意的人回来。。 她以为要等上很久,无聊的扯动安祁阳腰间挂佩,惹得人即将说教自己时,就看见远处飞掠来的那道银光。 他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安祁阳来不及反应他是谁就已经拔剑出鞘,剑锋直逼来人胸口。 好在何莫澄反应迅速,在看清剑光的第一时间旋身躲过,否则穗秋就要提前恢复内力了…… 勉强停住脚步,何莫澄第一反应就是上前与心虚的安祁阳对峙。 “你就不能等看清了再拔剑吗?是想提前解决我后继承我最可爱的妹妹吗?你想都不要想啊。” 他还在滴血的手拍开安祁阳不知所措的剑锋,一道清晰刺目的痕迹映入两少年眼帘,穗秋瞬间歇了看热闹的心思,上前几步拉住他血迹斑斑的掌心。 正欲细细检查,她就感到心脏处流淌起温热的脉流,“咚”、“咚”、“咚”,两个人的心跳被这忽如其来的暗流牵引,渐渐同频。 穗秋能感觉到身体里碎密的经络在重组,如银针细线穿梭而过,慢慢愈合。 她惊讶的睁大双眼,对上何莫澄同样不可置信的眼神,心念一动,竟觉得自己探查到他身上溢出的血液渐止。 安祁阳自然看到他们的惊讶,他只当是两个人担忧对方,翻了个白眼上前扯开他们交握的手。 “怎么?信不过我?你自己问问看,看我有没有好好照顾她。还有你啊,他都能躲我的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安祁阳满脸的不高兴,戳戳穗秋还嫌苍白的脸,咬牙切齿的抱怨。 “小没良心的,我都那么护着你了,怎么还是他一过来你就跟着跑。” 又瞥一眼何莫澄,他把剑一收,上下打量几眼,看清那几道狰狞的伤口时忽然顿住了,瞳孔收缩,难再开口。 知道他是误会了自己,何莫澄挑挑眉往前走两步,让他把伤痕看得更清晰一些。 “可不是得跟着我吗,我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了,还比不过你照顾了她几天吗?再说,这可是军营,哪有外人能闯进来,你这剑拔的是不是有点太分了?” 安祁阳没法反驳,他和穗秋的关系是这几天才缓和的,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让她围着自己转,毕竟在望日山的时候大家都是绕着他的。 他无言站了许久,憋着一口气,刚想甩袖离去,穗秋就拉住他的胳膊。 “我可还没跑呢,你不许冤枉我。再说,分明我也救了你呀,这些都是你该为你的救命恩人做的。” “你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呀,你难道还不习惯吗?” “我果然最讨厌你。” 安祁阳愤愤不平,双手按住穗秋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用力揉了两下,转身跑到不远处冲她做鬼脸。 穗秋跺跺脚,揉揉自己被搓的红彤彤的脸,气呼呼的瘪起嘴。 何莫澄笑起来,还如以往那般温柔的捧起她的脸,半干涸的血渍粘在穗秋脸上,他没想着帮她擦干净,反倒是和安祁阳一样揉了两下。 赶在她生气之前,赶紧关心她先前有没有感觉到异样。 “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我刚刚用了许多蛊的力量,会不会让你受伤啊?” “嗯?” 穗秋活动下一天没动过的手腕,在何莫澄面前摇一摇,相当认真的思考一阵,才弯起眉眼吐吐舌头。 “没有哦,我什么都没感觉到,所以才会超级担心你们啊。” “没关系了,韩潇溯和祝央正在城门处清点兵将,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回来的。 ” “那你要不要先跟我进去啊,太奶奶先前和我说了让我带你去找她呢。” “好,我都听你的。” 几句话的功夫,两个人就要抛下安祁阳往城内走。安祁阳怎么可能允许他们两个这样,板着张臭脸往营口一站,幽怨的瞪着两个人。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难道要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难道不可以吗?你姐姐不是一会就要回来了吗,你在这里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穗秋理所当然的回问,拢一拢斗篷,眼看安祁阳脸颊烧起来,愤愤不平地捏紧双手,她忍不住哈哈大笑。 “怎么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好歹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怎么可能不带你一起呀哈哈哈。” 她笑得脸颊绯红一片,为恢复完全的身体还是被何莫澄扶住才免于摔倒,这会儿又止不住呛咳起来。 安祁阳郁闷的眯起眼,摇摇头无奈的冲何莫澄抱怨。 “你们该好好管管她了,总是这样让人怎么能放心的了。” “所以才需要有人陪在她身边兜底啊,乐安还小呢,想做什么当然就可以做什么,哪有那么多可以束缚她的东西啊。” 何莫澄宠溺的笑开,半点都没反思自己是否太过于溺爱穗秋,只觉这是理所当然。 “乐安可是我们栖霞林最小的孩子,当然怎么保护都不为过啊,难道你在望日山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吗?” 安祁阳不说话了,他在望日山的时候当然是这样的,甚至他可能比穗秋更加受溺爱,不然他那蠢翻天的想法又怎么可能被实施。 “好啦好啦,我们该去找太奶奶了。我俩在这等了你好久的,何莫澄你真的好慢,下次记得快一点回来啊。” “好好好,下次绝对会第一个回到乐安身边的。” 穗秋放心的点点头,拉住他跟安祁阳的胳膊,慢慢悠悠的往军营内走去。 三个人难得如此轻松的散步,每个人都在心底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即便不知晓下次战争何时到来也没关系,至少这一次他们已经赢了,既然好不容易取得了胜利,那当然是要及时放松啦。 毕竟,没人知道往后还会不会有如此轻松的时刻。 城门处,焰红朝霞挂在云端,映照地表点点血芒。 这是新的一天,是胜利来到的一天,是令所有人心潮澎湃的一天。 兵将战损惨烈,这是悬在每个人心头的痛楚,可他们并不感到绝望。无论如何,他们总归是胜利了的,只要还能维持住这难得的胜利,那就不算完全没有希望啊。 与祝央商议过后,韩潇溯带着剩余兵将穿过街市,朝向军营而去。 他能察觉到百姓的担忧,那些小心翼翼的身影被他尽数看在眼中,也因此坚定了他想要结束这一切的决心。 如果不能让惨烈的战争结束,那他要怎么对得起先辈们曾许下的守护鹿川的承诺,要怎么去面对拼死抵抗的栖霞林众人。 他可是从栖霞林出来的孩子啊,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好鹿川这片净土。 只要能保证晟陵的归属,他们就能一点一点将这群侵入的官兵打出去,这毕竟是他们的土地,可绝对不能让外人肆意妄为。 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取得成功,这是从栖霞林里带出来的自信,是外界不可能拥有的堪称狂妄的自信。 或许他是对的,只要鹿川还有一个人存在,就不可能算作失败。也或许他是错的,只有一人独活又怎么能算作成功。 可未来毕竟是没有定数的,人总归是要乐观的看待世界嘛。 27.蛊虫真相 轻烟袅袅,如烟如雾。 一入帐中,何莫澄便凝注视线,一眨不眨的盯住那位身着暗紫衣袍的老夫人身上。 他能感觉到体内蛊虫躁动,也想像它那样挣扎逃离,脚下却像是生了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穗秋提了一路的气在看到游老太太的时候一下松懈了,慢慢踱到她身边蒲团上坐下,整个人懒洋洋的歪到她身上,依恋似的蹭一蹭。 “太奶奶,我真的好累哦。好想休息,一直都不想醒过来了。” 游老太太心疼的揉揉穗秋还有些红的脸颊,接过她靠过来的手腕,在她脉搏上探了一会,脸色并不怎么好看的叹一口气。 “小宝啊,太奶奶已经许久未曾出过手了。那孩子最开始来到正岭镇时,我本没想要在他身上下蛊,可你也该知道,江湖中阴险手段不少,他阴差阳错救了镇长的命,这才被人送到我哪里。我那虽说算不上大族,但该有的规矩也是要有的,问心蛊一下,我们便知道了如今的情形,也才能了解到你该是何等悲苦。” 她每说一句,眼中泪意就重上一分,完全无法掩饰的心疼几乎要将穗秋淹没。 “你可是我儿的后代,自该是继承下她的天赋,如今因一人而失去所有,该是何种痛苦啊。我无法想象你真正失去一切的样子,这才私自在他身上下了蛊。你该是怨我的,就像那孩子怨我一样。但太奶奶不后悔,曾经太奶奶就是因为犹豫才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这次总不能再失去你了。” 温热的泪水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流淌下来,滴落到穗秋还没收回的手背上,暖融融的泉流从心里涌出来,让穗秋下意识想为游老太太擦眼泪。 她的手刚抬到一半,忽觉心脏缩紧一瞬,也就是这一下才把她从莫名而来的情绪中抽出来。 指尖蜷缩,不过眨眼之间又重新动作,仿佛从未感觉到什么一般。 “太奶奶,没关系的,我都明白的。我们血脉相连,您的想法我都会清楚的,何况这是能就我的方法啊,我怎么可能还会怪您呢?” 游老太太紧紧拉住穗秋的手,恍惚间看到许多年前那个天真懵懂的女儿。 她强忍住再次落泪的冲动,朝何莫澄招招手,让两个孩子都凑到自己面前。 说真的,何莫澄的动作十分不自然,他强忍住心里那股想逃离的冲动,一步一步走过去,勉强在穗秋身边落座。 与他的僵硬相反,穗秋显得轻松多了,她好奇的用那双摄人心魄的金眸看着游老太太,又想起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拉住她的衣袖摇啊摇。 “太奶奶,你要和我们说什么啊,不要卖关子好不好啊,快说嘛快说嘛。” 被她磨得没办法,游老太太轻轻拍拍穗秋的手背,被纱丝蒙住的双眼转向何莫澄的方向。 “先前我太过心急,忘记问寻你的感受就将蛊强加到你身上,这是我的过错。可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带着子蛊,如果强行剥离蛊虫,不止你会受万蚁穿心的痛苦,她也会因为反噬而痛不欲生,更有甚者还会丢了性命。” 她认真地盯了何莫澄几息,确保他是真的全然为穗秋着想,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穗秋身上。 “小宝啊,你不要怪太奶奶。这同生蛊凶险,却也是最能保下你的东西,只要子蛊宿主受到伤害,母蛊就会受到同样的痛苦,也就能分泌药液修复经脉。何况,子蛊还能从最根本上激发人的潜能,把天赋运用到极致,让人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 她试图用好的一面让穗秋放宽心,自己倒也十分清楚她不会那样轻易相信。 穗秋总是在笑着的,无论是战事打响前,还是战争起始时,又或者经脉残破不堪后……她总是在笑的。 那种如太阳般温暖的情绪,就算游老太太看不见也是能感受到的。这是她这辈子所能感知到的,最热烈、最璀璨、最让人想要追随的明媚。 所以她不想骗她,她们可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啊,怎么能相互欺骗呢? 她颤巍巍吸一口气,憋在心里,点点水光从薄纱下溢出来。 “只是这蛊啊,越养到后面就越是为难。它们会一点一点蚕食掉子蛊宿主的意识,慢慢将两具身体的操控权全交到母蛊宿主身上。这也是为什么我说它叫替死蛊的原因,一具完全受控制的傀儡,当然可以用来替死了。” 说到这里,游老太太不敢去揣测穗秋的表情,是惊讶、是恐惧、还是怨怼,她一个都不想去猜测,她只松了点握住穗秋手掌的力道,担忧她会在什么时候离去。 如她所预想那般,穗秋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她颈部僵直,艰难的回看身旁何莫澄,喉间颤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蚕食意识,多么荒谬啊,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这该是假的才对。 穗秋的呼吸声很慢、很微弱,不仔细听就像已经消失了一样。 她的心脏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淌暖流,混在血液中的温热早已与她难舍难分。 她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显无力,指尖微微颤抖,眸子眨阿眨,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好冷好冷。 她从前绝不会有这样迷茫的时候,何莫澄清楚她从前的样子,是与现在完全不同自信张扬。这样说或许有夸大的成分在,但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凑过来说上一句“你瞧我多厉害,以后做天下第一的人就该是我这样的”的孩子,已经很久没有发自真心的笑过了。 他想像以前那样捏一捏她的手腕,又担心她会害怕与自己触碰,想了许久终究还是捏紧拳头什么都没做。 眼前三人各有各的痛苦,安祁阳在一旁看着,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他想不通事情究竟如何发展成如今的样子,明明才过了不到十日,却像有千万鸿沟阻隔在穗秋身边。 先是经脉破损近乎成了废人,后是何莫澄中蛊要变成受人控制的傀儡。 他认为自己不该对此有什么看法,毕竟他们认识也不超过半月,但看着他们一个个那样痛苦,他想要说点什么帮他们缓和。 “我说,你们俩也不至于这么颓废吧。你们怎么知道这蛊没有可以解决的办法?” 他这话说的突然,就连游老太太也忍不住看向他。他见几个人全部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现在在最大的难题不就是你经脉尚未恢复完全吗,那如果你赶在蛊虫吞没何莫澄一是之前就恢复了呢?那时候取出母蛊不久行了吗,干嘛一个个都要摆出那副心灰意冷的样子。” 游老太太听闻此言,短呼一口气,再拉起穗秋的手拍两下,面上挂起抹笑。 “他这方法从未有人失败过,先前是我一时心急忘记与你们说起,还要多亏了这孩子。你们只管放心,只要你们能保证经脉修复前无恙,我定然是能将你们体内的蛊虫全部取出来。” 她说的那样自信,让穗秋想起爹爹每次许下承诺时的样子,鬼使神差应了下来。 “好……我,相信太奶奶。” 何莫澄不多言,站起身将穗秋扶起来,理一理她衣袖上的褶皱,扬起下颌往安祁阳的方向挑一挑。 “我还要去同韩叔汇报战情,就不能在这多陪你了。这几天你有安祁阳照顾,我看结果倒也不算差,就先委屈你再同他多呆一会,等我报告完就会来找你好不好?” 他对游老太太的说辞不表见解,温柔的询问穗秋自己是否能就此离去。 这样看着分明与从前没什差别,穗秋却觉得他与从前有些不一样。她抿起唇,弯起一点唇角,喉口干涩。 “好吧,刚好我还不能多走动,待会就要先回去营帐休息了,你要替我警告韩潇溯哦,叫他不许再那么不靠谱,我们大家可都要靠着他才行呢。” 何莫澄揉一揉她柔软的发顶应允下来,还不忘加几句调侃。 “好啊,我一定会好好警告他的,毕竟这可是未来天下第一的要求,他怎么可以不遵守呢?” 待他身影完全消失,穗秋彻底都察觉不到他的气 息,这才沉下表情。郁闷的气息从她身上溢出来,流淌到地上,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让安祁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太奶奶,我的身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复原?” 刚还璀璨生辉的眼瞳竟已然灰败,带着淡淡愁苦死气,击得游老太太心疼不已。 “小宝,你不要急,早晚会有这样一天的。” 这一天会是什么时候呢?游老太太不敢做出决断,她有生之年还从未见过哪怕一个吞服替死蛊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她的沉默像一把烈火,把穗秋心里那团由愧疚铸成的柴垛点着了。。 “您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从来都不会后悔我所做的一切,我去抓那个人的时候就清楚的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就算捡回一条也会变成废人,我清楚我在做什么,我已经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 薛繁这个人,她从前是没有见过的。可当她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轰鸣,“抓住他!一定要抓住他!”。这声音她从前听过很多次,在每一个重要抉择的时候,这声音总会提前一步引导她。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了。 即便知道这可能让她失去一切也没关系。 她相信付出了代价就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这是她十年来总结出的经验。 她愿意相信自己。 可她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遵从本心的决定,会引出接下发生的这些事情。 她不想让从小陪伴她长大的人受到伤害,也不想让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愧疚,偏偏这两件事是不可兼容的。 她拢紧一直未被取下的斗篷,模糊的泪眼瞧见游老太太脸上闪烁而下的泪滴,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握紧。 她烦躁的压下那股原谅她的冲动,慢慢蹲下身,让眼睛与游老太太脸上那条薄丝对齐。 “太奶奶,我好奇怪啊,为什么我会那样不想让您伤心呢?每次看到您的泪眼就觉得自己真的好坏啊,居然能敢让您为我而难过。” 她的不解,她的困惑,她的求知,全部化成心脏的跳动。 一下一下,永不停歇。 “是因为我是您的血脉吗?天然就要被您的情绪所牵引?” 她附上心口,感受胸腔里那颗不断颤动的心脏。 “可为什么呢?明明爹爹都没有这样对我,您又是为什么想要控制我呢?也想要我成为您听话的傀儡吗?” 一字一句,咄咄逼人。 这不像是穗秋该说出来的话,可她就是说了。那些情绪时时刻刻堆积在她心口,只能靠自己慢慢调整。她知道自己可以与很多人倾诉,但她不想叫他们担心。 越来越多的情绪堆积,总该要有一个出口。很不凑巧,游老太太所做的一切恰巧踩在穗秋所不能接受的那条线上,一切繁杂的情绪刹那涌出,叫人反应不过来。 游老太太用力摇摇头,想去拉穗秋的手,原地摸索一阵竟发现什么都没有,顿时更加慌张。 穗秋眼看着她的动作,唇瓣抿成一条直线,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指责,却字字扎在游老太太的心上。 “太奶奶,我不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我有我自己的决断,还请您不要再干涉我了。” 她回身拉住安祁阳的手,愤怒的情绪通过紧握的手传递,安祁阳不需要犹豫,当即就跟穗秋走了。 好友与合作者孰轻孰重他当认识分得清的。 就像他爹与赵姨告诉她的那样,盟友许许多多,不合心意换掉就好,但友人一定要抓牢,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们远去的声音透过气流与震动传到游老太太身边,那样无情,那样毫不犹豫,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游逸,她唯一的孩子,当年说的也是这样一番话,也是这般不留情面的离去。 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再也没有回来。 她只是不想再看到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死去。 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28.坦明心扉 傍晚,城主府。 肖婧月心乱如麻,脚下飞快地向书房走去。 侍女在身后追赶,慌张的小声劝阻,她像是完全听不见那样,谁也不曾理会。 一到书房,她迫不及待推门而入,一把关死房门,将侍女和小厮全关在门外。 肖城主盯着桌案上的书简,面色本就不好看,见肖婧月慌慌张张跑进来更是头疼的揉揉额角。 “爹!我们要怎么办?晟陵打赢了青阳第一场,可谁知道那些人能不能一直赢下去?你真的做好决定要帮他们了吗?” 肖婧月胸口起伏,面容因为不可置信而扭曲在一起,迫切的想从肖城主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 肖城主从鼻腔里呼出一口长气,一手撑住头,另一只手点两下桌案上摊开的简章。 “你自己来看看吧,就连慕昌这老家伙都要我彻底投靠江湖,你说我能怎么办?” “什么?!” 肖婧月一把夺过桌案上那卷简章,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看了个仔细。 每一个字落入眼中,她都会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肾被烧得发疼。她哪能想到,晟陵城的官员就算在不想掺和进如今乱局里,骨子里也还是更向着江湖的。 眼瞧着江湖在自家受人欺辱,还要靠向外城求援才能勉强取得胜利,这些曾被江湖收留的老家伙们还是坐不住了。一个个义正言辞的要求肖城主全面支持江湖反抗,甚至连百姓们也迫切的想要肖城主帮助江湖。 “他们!他们……” 肖婧月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一想到这些人都是江湖人救下来的,她就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那些可都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啊,就算是拿命去还这恩情也不为过。 她死死攥紧简章,牙齿紧咬在一起,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爹,我们要怎么办啊?难不成真的要将晟陵的主导权交给他们吗?” 她其实能猜到那个结果,她就是单纯的想要问出来,想看看自己的父亲究竟会怎样选择。 “明月啊,爹爹也是没办法的,总不能真叫大家失望啊。” 肖城主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庞,抵着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肖婧月。 肖婧月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清楚,她的父亲是一个到处受人掣肘的城主。再说的过分一点,她的父亲是一个受人摆布还要卑微讨好的懦夫。 晟陵城内大小事务都交由城中官员打理,他就像一个摆件那样被大家放在最贵重的位置,时不时看两眼他是否还在那里,但没人会真正在意他是否有需求。 真正在城中有话语权的一直是她的母亲,那位从青阳城来的大小姐,从一开始打的就是将晟陵城吞并的心思。 所以她故意打压自己的丈夫,把他们的女儿养的骄纵跋扈,只为了自己的兄长能够在安王眼中更有价值。 偏偏她的父亲是个软弱的人,从始至终都没办法真正和她的母亲过招,还要靠她这个女儿指导才能勉强拥有话语权。 最让她头疼的还是她父亲那极度在意他人评价的性格,若不是他非要看重他人想法,或许这晟陵城真正的主人早就是他们了。 “爹,你要我怎么办才好呢?我除却不嫁薛繁以外,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强势一点,告诉所有人你究竟有多不好惹,你的命令就是绝对的。” 肖城主愧疚的缩起肩膀,不敢抬眼看肖婧月哪怕一眼。 桌案上想起简章碰撞的啪嗒声,肖婧月轻轻叹出一口气,目光沉沉的盯着肖城主,无奈的妥协了。 “也好吧,这毕竟是鹿川与朝廷的战争,我们身为鹿川子民,帮着江湖也是应该的。” 她垂下眸子,指尖相互摩梭了好一阵,终于还是打算将那几句话说出口。 “爹,青阳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如若想要活下去,此时就该早做打算了。” 肖城主不明所以,抬眼疑惑的看着她,等着她给一个解释。 “青阳背靠安王,我们也都清楚安王的不臣之心,若是有一日安王非要反叛,被朝廷侵害的鹿川就是他最好下手的部州。我们晟陵在这次交锋中选择帮江湖对抗青阳,就一定会得罪安王,到时候是一定会被清算的。” 肖婧月心下哀戚,深吸几口气压下心脏处传来的疼痛,努力保持冷静。 “鹿川是注定要被皇族消灭的,我们至少该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是吗?爹,你想一想那里是能让我们安居的地方,如果这一次江湖能胜,那我们就退位让贤,然后逃得远远的,再也不掺和这些恼人的战争了。” 换做平时,早在肖婧月讲话说出口的时候,肖城主就已经答应下来了。 可现在,他忽然沉默好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爹?” 肖婧月不解的又唤他一声,心里没来由有些慌张。 肖城主被她这一声唤回神智,勉强扯出一个笑,站起身将她拉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好啊,明月想的周全。若是天下未曾混乱,爹定然是要让你坐一坐这城主的位置的。” 这几句话肖婧月已经听了无数次,但每当肖城主说起,她心里还是会泛起涟漪。 而后,她就会想起自己这孱弱的身体,以及被教养到蛮不讲理的性格。 “爹,你又在说笑了。我没那样的机会的,我这身体不知道还能撑住几年,你不要总说些让我忍不住幻想的话啊。” 她皱起鼻子埋怨,起身拍一拍繁复华美的衣裙,在书房空地上转了几个圈,调皮的冲肖城主眨眨眼。 “我又不是不知道当城主有多累,你可千万不要诓骗我去乱想!” 她叉住腰,摆出一副很凶的样子,随后感叹一样提起穗秋。 “听说那个从栖霞林来的小女侠受了很重的伤呢,这些日子都不见她到街上来走一走。” “怎么忽然想起她了?你不是很讨厌那孩子吗?” “也不算是吧,就是觉得好不公平。凭什么她能有那样健康的身体,又凭什么能被人时常挂在嘴边。我就是想让她看看究竟谁更有资格得到大家的注意而已,然后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对她动手了。明明我比她大了那么多,却还要与她争执,现在想起来,真的好幼稚啊。” 肖婧月忍不住笑出声,但又感觉鼻尖一酸,眼眶热热的快要拦住那些温热的液体流淌出来。 “爹,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坏啊,这样阴晴不定,这样肆意妄为,这样……” “不会。” 肖城主不知何时走到肖婧月面前,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儿时哄她那样温声劝慰。 “我的明月不需要讨任何人欢心,你才是这晟陵城最重要的,没人能让你束缚你的情绪,只管去发泄就好。” 这个拥抱很温暖,一如肖婧月记忆中每一次难过时会得到的拥抱,让她忍住想要得到更多。 她紧紧回抱住肖城主,温热的泪水慢慢浸润他的衣衫,脑中唯一想的就是一定要和爹爹一起活下去。 正与她相拥的肖城主紧紧闭着双眼,一下又一下拍着肖婧月单薄的后背。他有许多愿望未曾实现,或许也再不可能实现,他只想好好享受当下的温暖,为往后那场不知何时到来的分别,做好最后的准备。 …… 军营。 祝央拿着一卷竹简,朱红的笔墨划了大片,那颜色比温热的鲜血更加刺目。 她定睛看了许久,这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她认识的。她来晟陵城已经有大半年,当时分明为的是利用,可在军营投注的精力太多,她现在也不太能分得清究竟是什么占比更多一点了。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硝烟四起的战场消逝,本就在正常不过。她也早就应该习惯了才对,就像从前面对那么多长辈离世一样,只要他们牢牢记在心底就好,可为什么会那样难过呢? 她抬起手,捧住自己胸口处一直在不停跳动的心脏,感受胸腔里不断翻涌痛苦,面上迷茫极了。 赵英兰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刚做好伤病处理,又与副将范由慎谈论许久后续安排,正满心疲惫想要放松,却在看到祝央的样子时扬起笑容。 “哎呦,我们家大侠这是怎么了?以前可从来没见过你这幅样子啊,明明我们都获胜了,就算有再多忧虑也该开心一下吧。” 她走进,接过祝央手里的竹简,放到堆得满满当当的桌案上。滚烫的双手捧起她空茫的脸,掌心用力往中间挤一挤,笑得开怀。 “我都已经多久没这么和你玩了?大半年得有了吧,可真是想死我了,整个望日山啊,我可是最喜欢你了。” “赵姨你又来,不是说好不再这样捏我了吗。” “嗯?有吗?我不记得了, 就当我从来没说过吧。” 赵英兰笑嘻嘻的在她身后坐下,好不留情的往她身上靠去,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难得声音地沉下去。 “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以前呢?” 她放空大脑,想了许许多多。 “如果还能回到以前就好了,虽说那时候鹿川也不是很太平,但那时候多热闹啊,大家都没有走散,全都聚在一起,每天只要思考去哪里冒险就好了,那个时候可真就是我最快乐的时候了。” 赵英兰很少提起过去,祝央稍稍转动脖颈,往她的方向凑去一点。 “很少听赵姨你说起以前啊,要不要跟我说说看呢,我可是很想知道以前都发生过什么的。” 她随口一提,也没真的期望赵英兰会答应自己,以为还会像以前那样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好啊。” “好吧,那就算……嗯?” 她惊讶的睁大双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些故事憋了这么久我也挺累的,总该有个人陪我一起回顾一下,让我能更清晰地认识到那段时光不是能被轻易放下的才是。” 这话说的脆弱,让祝央不敢相信是从赵英兰口中说出来的。 “当年我还是个与你一般大的孩子,为了躲避家里安排的亲事出逃,哪能想到会一脚踏进江湖再也出不去。我最先遇到的是花颜,也就是穗秋的母亲,别看她叫这么一个温柔的名字,实际上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也就是她把我从以前那个懦弱的赵苑变成了如今的赵英兰。” 祝央安静的听着,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可以探索赵英兰的过去,她不想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之后我们又遇见了穗哲和安适,他们两个当年形影不离,关系好的就像一个人似的,只用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我当时可是特别羡慕呢。又有谁不想有这样一个要好的挚友呢?”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赵英兰还是会在回忆到这些的时候感慨。她一直一直都在羡慕,羡慕有人能拥有这样一段友情。 以前是穗哲、安适,现在嘛,无论是祝央、安祁阳,还是穗秋、何莫澄、韩潇溯,她都忍不住想要去羡慕。 “我们当初算是不打不相识,刚开始一遇见吵架拌嘴,后来不知怎么他俩成了我和花颜的老师,一点一点教导我们武功。当初,安适还不是这样子的,他当时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干什么都不过脑子,都是穗哲在旁边拉着才没出事的。我们约好了要成为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到时候让所有瞧不起我们的人都后悔去。” 她难得惆怅,叹出一口气,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现在想来,那时候可真是天真无邪啊。当初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也从来都没想过会有决裂的那一天。” 有什温热的东西在她眼睑滑落,留下一条闪着光亮的条带,把那些多年积压的情绪破开一个口子。 她很轻易就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但她没法立刻调整好自己的呼吸频率。 她不在说话,怕一开口就是哽咽,她还不想在自己养大的孩子面前露怯。 祝央很清楚她的所思所想,一直保持着沉默,等待她自己慢慢平复。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很讨厌栖霞林,当然这不是说我对望日山就有多大归属的意思。” “啊?” 祝央忍不住疑惑出声,一时间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 “别惊讶啊,我这个人呢,还是很冷血的。我不在乎什么势力,不在乎什么虚名,不在乎什么力量,我就是想和重要的人呆在一起,仅此而已罢了。” “那……” “想问明明我和花颜关系更好才是,我为什么会选择望日山?” “嗯。” “很简单啊,花颜不可能抛下穗哲,我又怎么可能让安适一个人离去。我们可是朋友,哪能那么厚此薄彼。” 赵英兰又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酸酸涨涨的心好受了一点,这才直起身站起来。 “好了,今天说了这么多,你也该休息好了吧。” 她揉揉祝央软乎乎的脸颊,额头贴上去,声音轻轻从喉间涌出来。 “人生总是无常,你不能一直留在原地。只管大步往前走,没人能束缚你的脚步。” 29.两相承诺 又是一天月夜。 星辰尽显瑶光,高悬天际流转。 恍然间,穗秋又忆起过往。 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晚上,她磨着爹娘外出赏月,强拉着将要休憩的何莫澄,又叫来还未归家的韩浩、韩潇溯。 几个人在寻常的小院中仰望高空,看到一轮如弯镰般的残月,也看到许许多多围绕在它周围的星子。 她曾指着那轮月问她的娘亲,“为什么月亮那样不完美还有那么多星星在它周围啊?” 娘亲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啊,对了,她想起来了。 那时候的花颜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将她抱在怀里,看着那轮不完满的月,整个人身上都流露出一种难言的气质。 “因为无论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会有钟爱它、偏袒它的事物。就像我们会永远站在小乐安身边一样,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让你不受到任何威胁。” 她当时不懂娘亲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当然,现在也明白的不是很清楚。 她就是,忽然很想娘亲。 在这混乱的时候,最能让她安心的人已经离开三年了。 三年来的杳无音信,让她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犯了错,不然为什么娘亲要给她这样重的惩罚呢? 她明明知道她离不开她的。 那轮弯月还挂在天上,还被群星围绕,身上的光亮却远不及穗秋记忆中明亮。 她不知不觉停下脚步,专注的盯着月亮看啊看,眼里流出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哀伤。 这副模样被安祁阳看在眼里,令他不知所措的停在原地。 他顺着穗秋的视线,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被那群璀璨的星光吸引,忍不住追随星轨转动目光。 这是与望日山别无二致的夜空,把他无依无靠的心神拉回过往的欢乐。 无论是练功也好,挨罚也好,现下都成了他回忆中的一部分美好。 他唇边带笑,疾步上前追平与穗秋的距离,指指不远处无人的营帐,询问她的意见。 “要不要去那边待一会?我看你不是很想回去的样子。” 穗秋想了一会,抬步冲着那边走过去,身后跟着心情颇好的安祁阳。 昏暗的营帐被一抹暖柔的烛光照亮,两个少年并排坐在张桌前,看着烛蜡一点一滴流出来。 “你知道吗?我很久以前的愿望是成为比我爹还厉害的人。” 安祁阳话里带笑,撑着脸眉目柔和又专注。 穗秋其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谈起这件事,可还是按耐不住心里那一点点疑惑。 “那你现在不想了吗?” “怎么可能!我做梦都想好不好!” 安祁阳猛然回过头,认真的盯住穗秋的眼睛,看那金色中颤动的一撮烛火。 “可现在鹿川好乱啊,他们都想把我往更安全的地方藏,就连跟他们一起战斗都不被允许。” 他换另一只手撑住脸颊,将目光从穗秋身上完全移开,看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真的有一点羡慕你,就算你年纪尚小,你的亲友也愿意让你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即便是到极度危险的战场上也没关系,他们都是那么的信任你。” 似乎有水滴落地的声音想起,穗秋往安祁阳的方向更靠近一点,看清少年被烛火映照得昏黄的脸颊上,还挂着的一丝一缕红痕的眼角。 “他们不也很相信你吗?不然怎么你说要炸山他们就同意了?” 穗秋学着他的样子撑住脸,眉眼弯弯的提起往事。 果不其然,安祁阳立刻就恼怒地反驳。 “那怎么能是一样的!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他们权衡利弊后的信任!” 这句话来的突然,穗秋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直起身体,试探着往安祁阳的方向探了探。 指尖戳在他紧绷的小臂上,就见他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那样趴下去,把脸埋进双臂里,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穗秋又戳一戳安祁阳,试探着提出建议。 “你要不要和我说说那些事?说出来总会让自己好受一点,你就当我是个不会说话的木桩子就好了。” “你见过哪个木桩子是会戳人的啊?” 安祁阳不满的声音闷闷的传出来,抱怨一句后就再也不发出声响。穗秋还以为他不会再提及,正要起身回去,就听一道小小的声音叙述过往。 “我是我爹捡回来的孩子,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了。但望日山的同龄人大部分都是被捡回来的,也就没有什么受人欺凌的事件发生。我印象里,所有人都是向着我的,无论我做的是对还是错,我一直都不明白原因,一直都想知道原因。” 他磨磨蹭蹭把眼睛从臂膀里放出来,有些空洞的目光直直看着不远处的黑暗。 “后来我知道大家总会集体出行执行任务,我就好想好想跟着他们一起去,凭着从未被拒绝过的自信,我坦然提出这个要求,结果是意外的被拒绝了。我想不明白是为什么,明明他们说过无论如何都会依着我的。” “他们是在保护你啊,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我当然知道!可我就是……气不过。所以我偷偷溜出去了,跟上他们的队伍,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的行迹,还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啊……那你是……” “不许打断我啊!” 安祁阳明知道穗秋要说什么,恼羞成怒的皱起鼻子凶她。 穗秋毫不在意地冲他做鬼脸,仰起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重要,他们分明知道我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还要在打斗爆发时抛下我一个人。” 他说这些时实在太落寞了,让穗秋不知道该怎做才能让他好受一点。 “那些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刀剑插进胸腔的时候我差点就以为自己要死了。昏昏沉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他们在询问我爹这样做是不是太过犹不及,我以为他至少会后悔,但我记得太清楚了,他当时的冷静让我觉得我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他真正认可的孩子。” 声音渐渐染上哽咽,安祁阳猛地撇过脸,不想让穗秋看到自己这副脆弱的模样。 “所以我就想要超越他,只要我能比他更强,他就能更加信任我,更加在意我,即便我不是他真正的孩子。可我做不到,每一次我的想法都要等他将自己的安排执行到底才会被看上一眼,然后又会被轻飘飘的挂上不成熟的标签打回来。” 穗秋似乎能体会到安祁阳的痛苦,她想了一会,还是把手搭到他的胳膊上按一按。 这动作把安祁阳带的浑身一僵,而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当初烧山的决定,不过是我实在忍受不了,随口编出来的胡话,我没预料过他们会同意,可木已成舟,我什么都阻止不了。” “……好吧,算是,明白你有苦衷了,但是,没人会原谅你提出这个意见。” “我知道,但我就是……” “好 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穗秋不耐的打断他的愁苦,深呼吸好几口气,才把那些难受咽下去。 “你不就是想要人一直相信你吗,这有什么可让你一直纠结的?我来当那个一直相信你的人不就好了。” 安祁阳顿时不敢相信的睁大眼,透过朦胧的烛火,他真的看到她眼中的认真。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随便承诺什么。” “那你到底要不要相信我啊?” “……如果你食言,我会杀了你的。” 穗秋忽地笑起来,用力点点头。 “好啊,不过我要告诉你哦,我可不是那么容易杀的。” 薄云不知何时从远处飘来,一丝一缕缠绕上天边弯钩一样的月,把它的锋芒包裹在一层不可挣断的纱里。 教场上,拳脚相加的两位少年都咬紧牙关,拼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从午时一直打到现在。 双拳裹挟破空的震响直挥向对方,击打皮肉发出的闷响听着格外激烈。 兴许是太过于气愤,也兴许是本就更加年长的原因。 韩潇溯撑着一口气,用这副与何莫澄上的不相上下的身体,与他打的不分高低。 可算到底,他这副寻常肉身又怎么能比得过蛊虫加身的何莫澄。终究是在挥动最后一拳后瘫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他一到地,何莫澄就再也坚持不住了,跟着他一起躺倒在地上,激起一阵尘浪。 他们大喘着粗气,相互之间谁也没力气开口说上一句话。 那层薄纱一样的云映入眼帘,把他们带回过去每一个欢乐的夜。 过往的甜像一场再不会来的雨,只要尝过那样的幸福,就再也无法接受任何代替。 就算往后还会遇见雨季,那也不会是曾属于他们的那场无法忘怀的雨了。 “我以为你能说到做到!” 韩潇溯的声音满是倦意与后悔,他曾信任了十几年的弟弟,竟然会有一天在他们最不能失手的事情上失手了。 他无法忘记在得知穗秋昏迷不醒时的心情,那是一种空洞到麻木的情感,仿佛让他整颗心脏都停止跳动。 他们都清楚穗秋有多想成为天下第一,他们都清楚如果经脉在不能复原她会有多痛苦。 ……他真的好后悔曾经将她的安危交付到何莫澄手中。 “……我尽力了,但我当时真的找不到她。” 何莫澄不敢睁开眼睛了,他怕看到月光,怕想起穗秋曾露出的每一个笑。 “你要我怎么办?你答应过我会好好保护她的,可你没做到不说,还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样子,你让我该怎么办?” 韩潇溯捂住眼睛,泪水一点一滴从他指缝间溢出来。 他不想怪何莫澄的,毕竟他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但那可是穗秋啊,他们曾发过誓要永远守护好的妹妹啊。到底要他怎么做呢?他完全按捺不住想要打死何莫澄的冲动啊。 “我不知道,是我食言了,这应该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 韩潇溯没接话,他怕一开口就是止不住的哽咽。 “哥,这都是我的错。” 何莫澄睁开模糊的泪眼,去探寻那层层遮盖下闪耀柔光的月亮。 “其实变成傀儡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那样我就再也不用担心不知道乐安的想法了。” 他扭头去看强忍着不要哭泣的韩潇溯,挂出一个牵强到极致的笑。 “这是我食言该得的惩罚。” 30.何为梦想 晟陵城今日难得安宁,胜利的战役将人心惶惶驱散大半。 自前些日子首饰铺被毁,言萃已经很久没有过笑脸了。就算城主送上诸多赔礼,她心里还是带着对肖婧月的埋怨。 这间铺子是她娘留下来的遗物,她绝不相信肖婧月不知道。那个娇纵任性地孩子,她其实并没有那样讨厌,以往只当是她年纪小不懂事,总是对旁人的埋怨一笑而过。 只这一次,她就再也不忍受不下去了。 她这铺子已经关了许多日,不光是因为装横损毁的原因,也有城外交战把进货途径阻断了的原因。 原先还能靠着库存多开一阵,被肖婧月一闹,这下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这几天在自己的屋子里以泪洗面,总还是放不下这间铺子,在街上闲来逛过,她竟又凭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回了铺面。 左邻右舍的烘托下,这间被毁了大半的铺子格外惨烈,甚至可以说是让人不忍直视。 她控制不住的流下泪来,在来来往往人流中,这一道单薄孱弱的身影格外显眼。 穗秋一眼就看出她的身份,拉住还要往城主府走的韩潇溯,向她的方向靠近。 如今春日渐深,平常人早换下厚重的衣衫,乍然一看见有人还穿着斗篷,难免觉得好奇。 看她走向那间早被损毁的首饰铺,眼尖的人自然是能意识到她就是前些日子那名红衣小女侠。但他们总不会想明白,前些日子还明媚灿烂的人是怎么变成这副样子的。 “姐姐……” 穗秋在言萃身后站了许久,看她伤心模样,自然是能想起那日发生了什么。 她不由再次为那支簪子难过,也不由对言萃产生更多的愧疚。 言萃被这一声姐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发现一个面容苍白的小姑娘愧疚的看着自己。 那虚弱的模样让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可在看到那双如朝阳般明媚的金色时,她一下就想起那灿烂的小姑娘。 “是你啊,”她眉心还蹙在一处,手上却已经温柔的替她拢紧衣衫,“怎得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穗秋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拉住她微凉的手指。 “姐姐,先前是我对不住你,如果那天我没有忽然想要那个簪子,你的店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言萃长吸一口气,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没关系,这铺子本就是开不长的。货源被断了,也只能买些库存,等库存卖完也还是要关门的,不过就是提前了几日而已,没有什么的。” 话虽如此,可穗秋看那满室浪迹就觉得没脸呆下去。 看她实在忧虑,言萃只好弯腰与她平视,注视她的双眼温声安慰。 “没关系的,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还年幼的时候,娘亲就想让我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要把所有精力都留在这间铺子上,可我实在是固执,最大愿望就是把这间铺子开的晟陵皆知。这一坚持就是七年,几乎把所有的青春都浪费在这里面了,现在忽然清闲,只不过是不习惯罢了。” 她垂下眼睫,似乎是在思考还能说什么,想了许久也不过是重新直起身笑。 “我以前的梦想是当最大的店铺老板,而现在,我唯一的梦想就是让自己能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说起来,还是你们把我从那个累死人的梦想里解救出来的呢,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请你们吃顿饭作为报答。” 穗秋明白这是她想要离开的借口,自然而然地为她让出路。 “姐姐,祝你今后每一天都开开心心。” 言萃的脚步更快了,逃也似的混入人群,再不见踪影。 这时候韩潇溯才走进,同穗秋一起看向言萃离开的方向。他伸手拍两下穗秋臂膀,还像以往那样不正经的调侃。 “怎么还在看人家啊,难不成是想把人带回家去给自己当姐姐吗?那我们可要怎么办才好啊,明明这还不是我们该退位让贤的时候吧。” 换做以往,穗秋总是要打韩潇溯一下,再怨声载道的指责他没个哥哥样子。 可今天是不一样的,穗秋没有第一时间职责他不说,就连看都不去看他一眼。 他刚刚也不是没听到两人的对话,以为穗秋是为先前毁了铺子的事情愧疚。 “乐安,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舒服,但铺子的事不能怪你的。肖婧月的性子被养坏了,只要你接了她的话,接下去发生的一切就已经控制不住了,这不能怪你的。” “我知道,我不是在想这个问题。” 穗秋深吸一口气,回头去问韩潇溯。 “你有自己梦想吗?” “当然有啊,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梦想吧。”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一直守着你,这个梦想简单吧,这可是我从很久以前就一定定好的。” 韩潇溯冲穗秋眨眨眼睛,笑得狡黠,眼睛亮亮的期待穗秋的反应。 穗秋唇线紧绷,苍白的仿佛与面色融为一体的唇色,最终也没顺着韩潇溯的话说下去。 “如果没有我,你的梦想回是什么?” 韩潇溯怔愣片刻,他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从穗秋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要与她共前行的期望。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从前从来没想过如果不要做天下第一,我的梦想该是什么。可刚刚那位姐姐的梦想已经没法实现了,她说她要换一个梦想,我才在思考我是不是也该有这样一个目标。” “梦想这东西其实是很难一次性定下来的,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呢,没必要一下就把往后的人生定下来。乐安,你只管开心就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啊。” “……好,我们现在去城主府吧。” “好呢。” 两个人再次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赶去,一刻也不敢再耽搁。 今日一早,城主府便有人来传讯,说肖城主想请他们去府上一叙。不用脑子想都该清楚,这一去决定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们本想把穗秋留在军营的,那里毕竟是比其他地方更加安全,奈何他们低估了穗秋的固执。 当着他们的面,这小丫头拿着赵英兰曾给她的匕首就要往脖子上扎。 嘴里还委屈的不像话,“你们都嫌我是累赘对不对,那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两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个半死,就连平时对她态度不怎样的安适都惊得等大双眼。 这才有了她能与韩潇溯一同前往城主府的情况。 刚瞧见城主府的轮廓,那一抹亮眼的蓝色倩影就出现在眼前。那不是别人,正是穗秋许久没见的肖婧月。 她不清楚为什么来接应的人是肖婧月,但这并不妨碍她瞬间冷了面色。 肖婧月本就不是很美妙的心情在看到穗秋的脸色时更不好了,她强忍着心里的气愤抱着双臂出言。 “跟我走吧,我爹早就在会客厅等你们了。” 说完也不管两个人,自顾自走进府去。 穗秋被她气的不行,涨红了脸差点呛到自己。 韩潇溯无可奈何的拍拍穗秋的后背,无奈冲她摇摇头。 “先走吧,免得把你气坏了。” “哼!” 一路上,三个人安静的过分,连路边草木摇曳的声音都显得无比刺耳。 肖婧月走得很快,像是要把两个人远远甩掉,又总是怕自己真的会把他们甩掉,时不时慢下来等等他们。 一会快一会慢,穗秋被这种走路方式弄得累极了,也实在是不想和她计较,调整下自己再也不跟着她的进度走了。 韩潇溯看看眼前又看看身侧,一个头两个大。 他曾因为肖婧月的纠缠,打听到 一点有关于城主府的事,这才知道她究竟有多么可悲。 一个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两城和平才诞生的孩子,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他已经见多了这样的例子,所以才能忍让她对自己的烦扰。 可他勉强能接受不代表穗秋能接受,他也不想把这些事情告诉她,以免穗秋会因为对肖婧月的同情而放下对她的怨怪。 待到会客厅周围,肖婧月忽然停下,害得紧跟在她身后的穗秋险些撞到她背上。 “你干嘛忽然停下来?” 穗秋不明所以,斗篷下的手按住砰砰乱跳的心脏,强行调整因意外发生而暖流狂溢的脉动。 肖婧月没理会她的问题,回身认真看着韩潇溯的眼,一字一句说的情真意切。 “我要你娶我,不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而是为了晟陵的安危。我知道朝廷已经下了令要彻底清扫鹿川,可我不相信你们会那么轻易失败,我会用晟陵城为彩礼,想鹿川江湖投诚,这个条件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可以接受的。” 肖婧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她既明白江湖最终被皇族覆灭的命运,也清晰的认识到自己那颗不愿投降的心。 她知道她爹不可能想出什么有用的招法,那就只能由她来将晟陵与江湖牢牢捆绑了。 穗秋被这几句话打的头脑犯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人都是不可置信的。 “你在说什么?向江湖投诚和你要嫁人有什么关系?” “你什么都不懂吗?” 肖婧月的声音陡然尖利,拧着眉头一点点逼近她。 “青阳城和晟陵城当年可是对立的,是我爹娘联姻后才得到了稳定的发展,这么多年来共同抵抗过这么多次战役,没有一次的结果是失败。所以你还不懂吗?只有两相联姻才能保证更稳定的发展,我拿自己换取晟陵城的延续,这有什么错?” 韩潇溯挡在穗秋身前,面上挂出一个无奈的笑。 “肖大小姐我先前有告诉过你的,江湖的规矩和百姓的规矩不一样,百姓的规矩又和高管大族的规矩不一样。你想要晟陵获救我们能理解,但你也要清楚,江湖不可能放弃任何一个人的。” 肖婧月垂下眸子,鼻头酸涩,强忍着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脆弱。 穗秋缓出一口气,从韩潇溯身后走出来,第一次没有带着厌烦的靠近肖婧月。 “你觉得江湖救不了鹿川吗?”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吗,就是因为江湖能赢我才要嫁的。” “那既然你认准了我么能赢,为什么还要拿自己的一生去冒险?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想,那江湖究竟会是江湖还是大族的工具?人人都想拉拢江湖,人人都在江湖中有人脉,一点氏族的摩擦就有可能上升为江湖的混战。这就是为什么江湖守护鹿川,却不参与百姓生活的原因。” 穗秋的话让肖婧月的愤怒僵硬在原地,不上不下不远不近的卡在那里,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穗秋还欲再言,先前憋在肚子里的那股气就着她出口的间隙窜了上来,激得她连连咳嗽。 肖婧月下意识扶了她一把,反应过来后又很快收回手,撇开头不满的冷着脸。 “你们自己过去会客厅吧,本小姐不愿意伺候你们了,爱找谁找谁去。” “那就请肖大小姐回去好好思虑一番吧,莫要拿自己的人生大事开玩笑。” “本来也没想让你伺候,再说,我可没见到你哪里有伺候我们,分明是要气死我还差不多。” 被韩潇溯扶着,穗秋还偏要到肖婧月面前去,在她眼前皱皱鼻子才算罢休。 肖婧月还以为她是要和自己动手,脚下都已经退开了好几步,这才发现自己是被她给耍了。 气血上头,肖婧月整张脸被憋得通红,咬牙切齿的从口中挤出她的名字,恨不得把她咬死在这。 “穗秋!” 31.和平决心 会客厅的气氛与韩潇溯想的一般无二,沉郁、冷肃、难以琢磨。 当他跟在穗秋身后走进去,不妙的预感就充斥了他全部神经,这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惶恐,仿佛有什么控制不住的事情即将发生。 赵英兰的位置最靠近门边,一听闻脚步声,当即甩过去一个疲惫但凌厉的视线,在看清楚来人后复又收回去,挂出一个爽朗的笑来。 “呦,你们两个可算是到了,我们可都等了你们好半天了,赶快过来坐啊。” 说着,指指自己对面还空闲的两个座位,想让他们坐过去。 “先提正事吧,若按肖城主所言,我们已经没时间休憩了。” 安适打断她还想安抚的动作,从大厅角落走出,重新回到正中心站定。 韩浩睨了他一眼,冲穗秋招招手,自己则起身与安适并排而站。 赵英兰疲累的把胳膊搭到脸上,挡住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狠狠锤了一下扶手,不情不愿地站出去。 “你俩站着没够是吧,就不能让人多歇一会了?” 三个人一同站在主位的肖城主面前,两相对比下穗秋竟觉得他们三个在逼迫。 刚到位置边上,还没等坐稳当,她就伸手出去戳两下何莫澄,用眼神问讯原由。 何莫澄苦笑着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把事情理清楚,想了好一会才开口。 “肖城主同我们坦白了,有关于青阳既与朝廷勾结又与安王联络的事。” “这又怎么了?” 穗秋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青阳既然已经投靠了朝廷,那是否与亲王联络就没那么重要了,反正都是皇室,哪有什么区别。 可韩潇溯与她不同,他很清楚鹿川之外有多混乱,近几年来已经有数位亲王被朝廷“惩戒”了。 安王前几年打着为陛下祈福的名义大肆修筑天庙,不知害了多少贫苦百姓,后来听传言说那庙宇里的金身像竟还是他自己的脸,他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若非是陛下异母同胞的亲兄长,可是早就被清算了。 青阳城与他扯上关系,那就是在与虎谋皮,一个不注意就要掉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也同样展现出一个必然的结果——天下,要大乱了。 何莫澄想不出如何说才能在三两句间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头疼的按一按额角。 “我回去再告诉你好不好,这会儿只要知道这绝对不是件好事就够了。” 穗秋也不为难他,点头应下,把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到中心几人身上去。 肖城主满脸疲惫,嘴张开又合上,颓丧地闭了闭眼睛。 “几位大侠,我为先前对你们的行为道歉,还请你们不要与我这等小民一般见识。” 他像是老了十几岁,白色的发丝即便有意隐藏也顽固的朝外探出脑袋。 “家妻已经被我软禁在府中,青阳城主的儿子也被我关在牢狱中不曾放出,只希望这样能够让几位少些麻烦。” 赵英兰冲他翻了个白眼,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不留丝毫情面。 “现在倒是知道怕了,先前怎么不好好想想后果呢?都知道现在的时局动荡了,还敢任由青阳城向外界接触,真有够心大的。怎么不等朝廷打到家门口再投降呢?啊对,我忘记了,现在可不就是被人打到家门口了吗。还算你有点良心,要是敢投敌,我决不可能轻绕了你。” 说着,她举起拳头威胁似的用力攥紧,劲装包裹下,紧实的肌肉绷出个好看的弧度,可这也是一个令人心惊的弧度。 安适稍稍抬手挡住她,令人意外的十分平静。 “若真如你所言,薛繁虽贵为青阳城主之子,但也是个不受待见的,与安王交接之事你如何能断定他一定就能知晓?就算我们能在蒋临煜、方鸿羽手上夺回青阳,又怎么能保证青阳完全受控?” 肖城主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坐在原地像一只被扼住咽喉的鸡。 韩浩不似他们那样直接,但也没真的那么好说话。 “城主想不出解决方法,那你总该知道青阳城的时局如何,百姓是否恐慌,战兵又有几何,高官是否全心全意辅佐。若是你连这些都不清楚,那晟陵真的还有留存的希望吗?连近在咫尺的同盟都不提防,你真的有资格坐在这城主的位子上吗?” 肖城主被他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咬紧牙关才没在人前失态,却也是再也直不起腰了。 “是我的失职,没能想到要提防外人……” 实在看不过他这副样子,赵英兰恨铁不成钢的磨磨牙,眼不见心不烦的撇开脸。 安适也顾不上管他怎么想,再次提出一个想法。 “若是我们突袭,胜算能有几成?” 他说这话时韩浩一点也不意外,这几日接触下来,他算是把安适给摸清楚了,这人做事说的好听是果决,说的不好听就是莽撞。 但不得不提一句,他总能给他们提供一个新的思路,尽管这思路不一定能解燃眉之急。 “胜算不大。蒋临煜带的兵损失惨重不假,但青阳定然还有他的后备兵力,而我们……你也知道情况。如果强攻,凭望日山原本的人手可能是够的,但如今你已经分出大半去帮穗哲,结果必然会是两败俱伤。” 听此,一直盘旋在祝央心底的疑惑终于被解开。 她先前也想过,为什么打过的两次战斗都那样费力,竟还会让人受到难以挽回的损伤。 那如果是分出大半去支援就说得通了,江湖是一个力量很大的小集体,聚在一处时可破千军,但若一分为二,被掣肘是想都不用想的结果。 她实在是忙的糊涂了,怎么就没往这处想过呢? 安适不说话了,他想不出更多的办法了,毕竟一直以来思略战术的不是他,他已经现在开始后悔把脑子好使的那几个全安排出去了。 穗秋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猜也能猜出来鹿川有极大可能会因为青阳覆灭。 她心下茫然,还试图欺骗自己往后会好起来的,只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她无论再怎么想欺骗自己也都是无用功。 她听说过大兴与沽 陀坝的历史,知道有许多次持续数年的战争,可那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斗争,有无数人在为两国争斗兜底。 那江湖有什么呢?有流民逃难而来的百姓,有延绵不绝的山脉森林,有满怀胸中荡气回肠的意气。 这些都不能成为改变战局的关键,这些在惨烈的战争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就算她还想劝自己,紧迫的时间也会毫不留情地甩她一个巴掌,叫她清醒的看着眼前的乱局。 她苍白的唇瓣张张合合,只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气往口中钻,冻得她牙齿发寒、头脑发昏、难以喘息。 “去找我爹吧……” 她听见自己口中钻出这几个字。 “如果江湖注定灭亡,我们就更该聚在一起。” 她呆滞的眼瞳渐渐燃起光亮,抬头看向大厅中心的几个人。 “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事情到最后也没真正讨论出一个结果,但穗秋那几句话在众人心底扎下了根。 他们是分开走的,就连穗秋都不想让任何一个人跟着自己,早早离开会客厅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走。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晟陵城除却军营没有可以让她落脚的地方,可军营也不是她真正想去的地方。 她唯一的家在栖霞林,已经被烧得连飞灰都不剩了的栖霞林。 如果时间停在二月初七,停在一切都未发生之前,她相信自己绝不可能会像如今这般痛苦。 混沌的思绪从头到尾梳理着,她从有记忆开始那一年开始回忆,一点点回顾往昔的美好。 从与韩潇溯一起剪掉韩浩的胡子到与何莫澄一起上房揭瓦看谁摔得响,从满心期盼能够从栖霞林出去行侠仗义到现在无时无刻不再想念还在栖霞林的日子。 她忘不了很多事,忘不了很多人。 忘不了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的激动,忘不了第一次杀人时的空洞,忘不了看见悲苦百姓时的心酸。 她忽地就想起在昌镇府遇到的那个男孩,那孩子不知道从何处而来,形容是那样的狼狈,居然还要带着一个更小的孩子活下去,她不敢相信那该有多么艰难。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流民呢? 皇亲贵胄为什么就这么残忍呢? 为什么人非要分成三六九等呢? 和平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到呢? 穗秋想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想要所有人都活下去。 究竟怎样才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呢? 她不知道。 是不是让着乱世结束大家就可以不那么痛苦了? 应当是吧。 她终于决定了自己的梦想。 她要结束乱世!她要百姓和乐幸福!她要让世间在没有因战争而远离家乡的苦命人! ……她真的,好像实现这个愿望啊。 如果她能活下去的话,无论如何都要朝着这个梦想努力。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失去什么…… 她都要让世间再无痛苦! 32.监牢审讯 自那日后,百姓们的生活就回到了正轨。 街巷里的吆喝声、孩童嬉戏的逗闹声、军营操练的震颤声……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危难来临前最后的欢笑。 阴冷潮湿的牢狱中,肖婧月冷冷睥睨着小隔间内狼狈的薛繁。 他身上穿着囚服,头发乱糟糟缠成一团,指甲里嵌着不少脏污,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没有半点大家公子的模样。 他坐在地上,明明狼狈的不成样子,还能对肖婧月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表妹近来可好?今日来看我,莫不是想开了要嫁于我?” 肖婧月看到他那张脸就犯恶心,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冷冷看着他。 薛繁自顾自笑着,他有的是时间跟肖婧月耗下去,一点也不担心她真的会把自己打死。 毕竟他可是青阳的公子,一旦他死了,青阳就真的有出兵攻城的理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算是铁打的人敢这么耗着也是受不住的,何况肖婧月还是个自小体弱的。 薛繁在心中嘲笑她的不自量力,耳中丝毫没听见那道由远及近的轻微脚步。 “表妹,你何苦与我不对付,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你应该帮着青阳才是,那可是你的半个家啊。” 这副虚伪的嘴脸,肖婧月最讨厌他们薛家人这副样子。 想着今早那个约定,她强忍着怒气充耳不闻,坐在那里和入定了似的。 薛繁觉得没趣,又不想要肖婧月好过,脑中转了好几个弯,思索着还能说些什么刺激她。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一抬头,一截红袍就猛然闯进视野。 他悚然一惊,下意识仰头去看这人的脸,就被那同墙漆一般白的脸吓得呆住了。那双鬼火一般的金色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宛如一尊镇守地狱的邪神。 蓦然惊叫一声,他连滚带爬地往牢房深处靠去,生怕这不知人鬼的东西缠上自己。 “肖婧月!你这带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赶紧叫他给我滚远点!” 大少爷哪里受过这样的惊吓,惊慌失措的把自己缩成一团,嘴里还不忘了叫嚣。 肖婧月哪里会理他,抱在一起的双臂终于放下来,起身埋怨穗秋动作太慢。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你也知道我们近有多焦头烂额,若不是你爹许多事都拿不定注意,我也不会来找你。” 穗秋没好气的撇开脸,松一松系得有些紧的斗篷,愈发冷硬的目光往薛繁的方向瞥去。 “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不论能不能从他嘴里得知青阳与安王的事,我都会信守承诺,保证你和你爹的安危。” “不是说让人保护我们?就你这副身体能不能保住自己还是个问题呢。” 听她不信自己,穗秋也不恼怒,只当她是大小姐脾气又犯了。 “你这几日不是一直都来军营,难道还看不出我恢复几成?” “我又不会武功,哪里就能知道,反正只要你能按诺言保护好我们就行。别到时候我们没保护好,自己也被搭进去了。” “放心。” 说着,两个人一齐看向牢内的薛繁。 肖婧月看向薛繁的目光像是淬了毒,哪里还有先前的半点冷静。 “你打算怎么审问他?握着有现成的工具,只要你吱一声,烙铁、火钳管够。” 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对穗秋来说很新奇,就算以往再怎么不对付,她也没见过肖婧月这副样子。 看出她是真的想用这些东西,穗秋赶紧出言打断。 “用不着那些,用这个就够了。” 说着,蹲下身,将那只一直盘在手腕上的蜈蚣放了下去。 肖婧月哪里见过这样一只虫子,被吓得连连后退,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一不小心叫出声来。 反观穗秋,已经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了。 “这是苗寨的蛊,从我太奶奶哪里得来的,保管能让他把真话全都说出来。” 蜈蚣其实并不大,但在两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少爷眼里,这就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了。 肖婧月被吓得噤声,薛繁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噌”一下跳起来,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墙角,惊恐的看着毒虫离自己越来越近。 喉结滚动两下,他预估起自己从毒虫头顶跳过去后该躲到哪里更安全,还没等想好就被从牢门口飞来的东西砸中。 只一瞬间,他就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了,颤颤巍巍的朝地上栽下去。 “啊!不要靠近我!走开!快走开!” 倒地的方向不对,他背对着牢门,自然是看不见蜈蚣的动作,直接被吓破了胆。 腥臊的味道慢悠悠传过来,肖婧月掀起的挥了两下,捂住鼻子为自己认识薛繁感到羞耻。 穗秋倒是没什么表情,眼看着蜈蚣顺着薛繁乱蓬蓬的头发爬到脸颊,又看着它一点点钻进薛繁的耳朵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肖婧月看这一切发生已经快要吐了,她不受控制地抓住穗秋的斗篷,难受干呕起来。 穗秋顾不上她的情况,看地上不断抽搐的薛繁终于不动了,这才满意的笑起来。 “起来吧,地上脏。” 肖婧月惊讶于她说的话,刚想质问她究竟为什么要对薛繁那么好,就见倒在地上跟死了没什么区别的人猛然坐了起来。 “啊!” 她还以为是诈尸了,一下把自己埋到穗秋身后,不敢出去看哪怕一眼。 而穗秋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是听着有一股满意的感觉。 “你对这副身体适应的很好,现在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青阳城二公子,薛繁。” “那你知道安王是谁吗?” “当今陛下的亲哥哥,蓬陵部州的掌权亲王。” “你对你爹了解多少?” “他是个虚伪的小人,为了利益能罔顾人伦的人渣。” “既然如此,你知不知道他和安王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题一出,刚还对答如流的薛繁忽然卡壳了。 无机质的眼睛眨啊眨,像是在思考该从哪里说起,半晌语出惊人。 “安王想造反,我爹想要从龙之功。” 肖婧月指尖缩了一下,眼睫不断眨动。她先前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当想法被证实,她还是冒了一身的冷汗。 还留在此处的狱卒纷纷低下脑袋,默契的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而 穗秋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甚至在听闻此言后舒了一口气。至少能证明大家猜测的方向没有错,这虫子还是有些用处的。 “那你知不知道安王有什么打算?” 这是近几日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对付朝廷就够江湖费心费力,如果安王还要插上一脚,那么毋庸置疑,整个鹿川就要彻底沦陷了。 好在,薛繁呆滞的摇摇头。 “不知道,我爹不让我看密信。” 但这也不是一个好消息,既然不知道安王的准备,他们就没办法提前做准备,万一事态朝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他们就彻底没办法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都说出来吧。” “我爹在七年前就与安王搭上了线,这些年一直在为安王吞并鹿川做准备,就算没有朝廷出兵,他们也又要找借口吞并这里的打算。” 穗秋终于有点反应,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被牢狱中蛊刺鼻的味道熏得差点背过气去。 “江湖近些年帮助百姓的行为对朝廷有利,世家本来没想要清剿鹿川的,是安王上表启奏弹劾,皇帝才决定出兵鹿川。” 肖婧月猛地从穗秋身后站出来,死死瞪着薛繁的脸,恨不能把他们这群姓薛的都咬死。 “蓬陵近几年来不太平,有股势力一直在试图波动民心,安王心力憔悴之下才再也不想等了。” 说完这些,薛繁就再也不张嘴了。他耳朵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颤动着,缓慢的从他血淋淋的耳朵里爬出来。 在它探出头的刹那,薛繁的身体就再也支撑不住,狠狠向后摔去,激起大片飞灰尘土。 蜈蚣身上沾满薛繁的血液,慢慢悠悠的爬回穗秋脚边,刚抬起触须要爬上鞋面,就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踩碾成浆糊。 穗秋沉沉吐出一口气,再次看向肖婧月。 “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我太奶奶近些日子已经在传授我有关苗寨的一切,就算我们注定会输,我也能给你们几粒假死药脱身。” 肖婧月说不出话,死死盯着薛繁倒地的身体,眼里燃着一团止不住的烈火。 “是青阳城害的鹿川遭此劫难,这些姓薛的人渣都该去死!” 肖大小姐的词汇量其实不多,若不是刚刚从薛繁口中听出来这个词,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骂才好。 穗秋颔首,认同她的话,但也决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 她是偷溜出来的,自从那天以后,她就一直被大家带在身边,无论是栖霞林的人还是望日山的人,不知到底这怎么了,非要有一个人看着她才好。 “我得回去了,今天的事,还要多谢你。” “这有什么,能让这贱人受苦的事,你只管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我还得多谢你废了他一只耳朵呢。” 对话到此就结束了,穗秋顶着那张惨白的脸脚步生风的往外走,已经看不出什么损伤极重的样子了。 肖婧月又在原地呆了一会,见薛繁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这才无趣地往外走,走时还不忘记威胁。 “都把自己的嘴巴放干净点,别到最后把自己的脑袋给说出去了。” 她慢悠悠地走出监牢,刺目的阳光晃了下她的眼睛,城中多年不变的景象就映入眼中。 她脑中忽地浮出一个想法——她该去看看她娘了。 33.明晰结局 穗秋的脚步杂乱无章,穿梭在不如以往繁闹的人流中,理所当然的被许多人关注。 这些早便知晓如今情景的百姓,在看到她急迫前行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替她让出一条道路。 现下距与青阳交战已过了半月,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军营中有个小女侠叫穗秋。 就是她不顾危险将青阳少主从敌军中抓了回来,为此身受重伤,往后可能再也无法练武了。 她时常穿着身鲜艳的红色斗篷,苍白的面容裹在绒衣里,显得她愈发脆弱,也愈发让百姓心中难过。 监牢离军营不远,穗秋心下急切,走了不过一柱香的工夫,就瞧见一直等在那里的游老太太。 穗秋其实并不是很想见到她,但不可避免会因为蛊虫受她牵动。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只蛊王不在游老太太体内就好了。 “太奶奶,你不用在这等我,我身体已经好很多了。” 她并未站定寒暄,只又重复告诉游老太太一句,就匆匆朝着军帐走去。 游老太太看她远去的背影,难免露出一抹苦笑,再次告诫自己绝不能干涉穗秋的意愿,这才在弟子的搀扶下往住帐走。 军帐内,安适正听韩浩和赵英兰吵架,这两个人已经吵了一早上,却还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穗秋掀帘子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情形。 这半月以来,他们三个时常争吵,为的正是该不该联系穗哲。 大家都很清楚,就算现在联系了他也不一定会有用,毕竟飞鸟传讯时间太长,误差也太大。 而且也不知道他的具体方向,那里就能那么容易找到人, 但不联系也不行,毕竟他们被困在晟陵许久,早就断了与外界交流的机会,大家也担心就因为自己没到场就导致大战惨败。 所以,他们三个吵的不是要不要去找穗哲,而是用什么办法去找穗哲。 穗秋一进来,安适就起身上前。 “什么事至于你这么着急?先歇歇吧,他们一时半刻吵不完。” 穗秋自然没什么意见,她可是见识过这几个人到底有多能吵。 “安叔,你这是刚被换下来?” “……嗯。” 穗秋赶快扭开脸,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的笑,怕他又因此生气。 她现在已经能自然的叫安适为“安叔”了,也敢时不时调侃一句,这可是一月前刚碰面时不敢想的。 安适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故作正经的询问。 “你是又有发现了吗?” 一提到这,穗秋就收了笑容,她转回来,没有半分笑意的绷紧了脸。 “我刚去牢里审问薛繁了。” 怕安适质问她为什么独自行动,她紧接着把情况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青阳不止与朝廷联络,还与安王勾结在一处。距薛繁所说,安王早有吞并鹿川的心思,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借着清剿插上一手。” 话一出口,刚还吵得正欢的两个人忽地噤声,整个军帐里近乎落针可闻。 安适紧紧闭上双眼,闹钟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搅得他头脑发昏。 赵英兰啧了一声,先把穗秋拉到桌前坐稳,才脸色难看的开口。 “这下可好,还没商量出该怎么找大部队合适,就要被人当头打一棒子。要不说这些人是一家子呢,就连心都是一样的黑。” 韩浩走到穗秋面前,蹲在她身前,再次询问。 “你能保证他说的都是真话吗?” 他还抱着几近于无期盼,若事情真如穗秋所言,鹿川可就彻底保不住了。 在三个人热切目光下,穗秋只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是那样烫嘴。 “能的,我用了太奶奶给的蛊,能保证他说的全部都是实话。” 她斗篷下的手纠紧衣衫,捏的指节都开始泛白。 “好,我们知道了。先回去吧,等我们商量完,就让人去找你。你下次绝对不能再单独行动了,穗乐安,你绝对不能再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韩浩温声叮嘱,自下向上,盯住穗秋心虚的眼睛。 “我知道了,韩叔我错了。” “嗯,回去吧。” 韩浩又揉了两下穗秋的脑袋,才将她拉起来送到帐门前。他等不及看穗秋是否离去,见她出了军帐就立刻返回桌前。 安适这么多天来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了,赵英兰整个人都趴到桌子上颓丧地说不出话。 “这下就再也不用吵了吧。” 韩浩的声音低沉,想了很多很多,终究是全部化成一声叹息。 “再过两日吧,等把军中事宜全交回去,我们就出发。” 安适说完就在也不出声了,闭着眼睛跟睡着了似的。 赵英兰不敢回头,怕他们看到自己脸上止不住的泪流。 “那我一会去找祝丫头,让他们早做准备。” 她泪流的很凶,难免让声音带上哽咽。 韩浩惊讶一瞬,毕竟他从来没想过赵英兰居然还会哭。安适却是很清楚。赵宛这个人胆子太小,这段时间经历那么多,她能忍到现在实在是不容易。 可帐中谁也没开口,就像刚刚什么都发生那样,沉默的相互陪伴着。 时间过的实在是太快了,转眼间就要到春分,还记得往年在欢笑声度过的节气,往后怕只能从回忆中瞥见那一幕欢喜了。 晨早的日光并不刺目,肖婧月脚步轻松的往城主府走去。 城中街道就没有她未曾走过的,可今天这一路上她只觉得好新奇。 平日常见的东西,现在到她眼里也是新奇的,哪怕是一张糖饼,一只珠钗,一件衣裳…… 一点一滴都深深印刻在她脑海里,这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家,是她这辈子都不会离开的地方。 她忽地觉得很轻快,胸中压抑已久的浊气一下就散了。 她再也不用担心自己还能活多久了,再也不用担心看到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了。 这多好啊。 她已经很久没到薛夫人的院子来了,恍惚间竟看到了幼年时缠着娘亲的自己。 唇角不由得弯起一个弧度,难得想要蹦跳着往前走。 好在即将动作时她想起了自己的脸面,轻咳一声挥散侍女,自己一个人往薛夫人的院子里走。 “娘亲,我来看你了!” 她已经很久没来了,薛夫人一时怔忡,呆呆地没反应过来。她也不难过,自顾自钻进屋里,和薛夫人一起坐到床上去。 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小女儿姿态的在她掌心蹭一蹭。 < p>“明月?” 薛夫人的声音在发抖,另一只手试探着伸到肖婧月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 肖婧月并不制止她的动作,顺从的依着她的力道抬起头。 “娘亲。” 薛夫人鼻尖一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把肖婧月抱住哭泣。 她已经后悔了,在肖婧月彻底离开她,再也不来看她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对女儿的爱比对青阳的责任更重。 但为时已晚了,她的女儿已经不会来看她了。 刚肖婧月开门进来,还黏黏乎乎叫着她许久没听过的“娘亲”,她还以为是自己又出现幻觉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愚蠢,连自己的感情都没法分辨的清晰,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明月啊,娘……” “娘亲。” 肖婧月知道薛夫人要说什么,她很轻易就截停薛夫人的话头,将自己的头埋进她胸怀,听着她有力的心跳。 “我刚和穗秋去审讯薛繁了。” 她声音轻轻的,环抱住薛夫人的双臂松松垮垮,眼眸垂着看向不知何处的一点。 “安王早想侵占鹿川,也不知道会不会插手。如果他真的插手该怎么办呢?” 肖婧月知道结果,薛夫人也知道结果。 她们很清楚安王不可能不插手,也明白一旦他插手鹿川就彻底毁了。 她们抱的更紧密,像是这样做就能给予对方力量,叫她们都不用害怕似的。 “娘亲,我真的好想你。” “娘亲也想你,娘亲再也不会丢下你了,无论什么时候。” 晟陵人,各有的心事,各有各的难处。 但总归有一点,在危难面前,所有人都会像江湖中人那样。 冷静。 豁达。 无畏。 毕竟,这里是鹿川。 是江湖扎根的地方。 距晟陵最近城是青阳,自半月前战败以后,这里的百姓就在不敢有喧闹。 蒋临煜头疼的按揉眉心,坐在太师椅上听方鸿羽讲明征西将军来信。 那书简既是信,也是一道暗令。 他从前在战场上的时候,就知道征西将军说一不二,接到的命令会不择手段完成,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这般心狠。 “屠城……亏他说得出口。” “将军,慎言吧。当心隔墙有耳,这可不全是我们的人呢。” 方鸿羽不敢让他说下去,他们俩出生入死到现在,哪能不知道对方想的是什么。 就算他也想跟着附和几句,也明白决不能叫其他人听见这话。 “世家是真被江湖逼急了,已经怕到连住在鹿川的百姓都容不下了。” “谁叫那些侠客实在大胆呢,连世家的行动都敢阻挠,也是没有办法的结果。” “鸿羽,这样打真累啊,比在战场的时候都要累。” 方鸿羽没回话,把手中紧攥的书简放回到桌上,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我去替你传话,叫战士们都准备一下。” “他们算什么战士,真正的战士可全都在沽陀坝战场上呢。” 蒋临煜不屑冷哼,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手下们的鄙夷。 “……你少说两句吧。” 34.去往万宁 晟陵城中依旧喧闹,那是鹿川本来的样子。 两日过去,安适协助祝央将兵权全交到范由慎和唐敬仁手里,韩浩则带着何莫澄城中如何对抗青阳交代明白了。 这些日子配在穗秋身边的一直是韩潇溯,她也疑惑过何莫澄为什么不来陪她了,都被韩潇溯用历练作为理由挡了回来。 在即将离开的最后时刻,穗秋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游老太太。 “太奶奶,你真的不跟我们走吗?” 其实穗秋心里还在别扭,这毕竟是自己的太奶奶,就算再怎么样也是不希望看着她丧命的。 游老太太知道她是个别扭的孩子,覆遮白纱的眼睛弯起来,捧起她褪去几分婴儿肥的脸。 “小宝啊,别担心,太奶奶可厉害着呢,你就安心去吧。” 话语依旧温柔,说的穗秋眼角发红。 “好……您保重。” “放心吧,有需要的话,尽管用我给你的那些药,往后只要是蛊虫就一定会听你的命令,别担心。” 几番叮嘱后,游老太太不得不放开穗秋了。晨光已经自山边探头,再不出发,或许就要赶不上了。 肖婧月目送他们远去,心中没半分波澜。或许也是有的,对穗秋的,感谢她带走了薛繁,叫她在不用担心自己还会想起差点嫁人的事。 兴许过不了多久晟陵就要完了,但只要能与江湖同手协作,不过也就是替祖辈们还命而已。 替往代逃难而来的灾民,也替被救下的父辈。 一踏上旅途,穗秋便回忆起曾经出任务的时刻。 那时候也是大家护着她,像护着一个易碎的瓷器。如今她受伤了,境遇更是不遑多让。 况且要护着她的不止栖霞林的几个人,连祝央、安祁阳这样的人都要护着她,就遑论以他们为主的其他人了。 “我真的没事……不至于把我当个小孩子来看吧。” 她接过韩潇溯递来的水囊,指指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水带,无奈的坐在一根枯木上。 韩潇溯笑着,认真的点点头,跟哄小孩子一样。 “我知道啊,但那是你的,而这是我想给你的,不一样的。” “算了,我不管你了。” 实在不知道他最近到底为什么奇怪,穗秋也懒得再猜,总之不会是什么大事。 何莫澄倚在一根树干上,环保双臂,远远看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 安祁阳没搞懂他是怎么了,走过去用胳膊怼怼他,有冲着穗秋的方向扬扬头。 “你俩最近怎么回事?吵架了吗?这么久都不跟在他身边。” 何莫澄有口难言,难不成还能告诉他是因为自己没保护好她吗?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过失险些失去最重要的人,他实在没法跟别人开这个口。 “没事,就是他们很久没见了。” “他们很久没见怎么了?难不成你们栖霞林只能一对一交朋友?” 何莫澄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点什么,安祁阳见他这样也只好撇撇嘴,两个人站在一起,一同看向穗秋所在的方向。 赵英兰坐在树枝上,身边是喋喋不休劝她少喝点酒的祝央。她好笑的揉两把祝央的头发,直把人揉的沉下脸才算罢休。 “好啦好啦,我知道喝酒伤身,这不是已经忌了好长一段时间,就是尝尝味道而已。” 说着,不顾祝央能杀人的目光,有往嘴里倒了一口。 “赵姨!” 祝央气急败坏,又没办法能制的了她,直接提从树上跳下找安适去了。 赵英兰摇摇头,又往嘴里倒了一口,目光一直看向远方。 跟祝央想的不一样,安适在听到赵英兰喝酒的时候竟然没有生气,而是沉默的点点头,反倒劝起她来。 “她喝酒就让她喝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先前她是个要酒不要命的性子,就随她去吧。” 他们身侧,韩浩看着展开的地图,尝试推测出穗哲的轨迹。 虽说他不是最开始就跟着穗哲的人,但好歹跟了十几年,总也是能推断出他的行动轨迹。 “往万宁道去吧,他一定会带人去那的。” 安适回过头,看不出什么喜怒,就是眼神沉沉的。 “你确定你能推测的准?” “不是推测,是一定能保证他会去那里。” 不等安适问原因,韩浩紧接着把他想知道的答案说了出来。 “那里是他和花颜定情的地方,这你总该是知道的吧?” 答案很显然是“不知道”。 安适一直没回话,韩浩就很疑惑,一回头就瞧见祝央小心翼翼的脸。 而安适呢,他周身气压极低,黑着张脸,恨不能把牙关咬碎。 “这两个人……哼!谁想知道似的。” 安适强压下心中火气,应下韩浩的安排,自己怒气冲冲的走远了。 这时候祝央才能松一口气,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安适这副表情了,上次见还是传出穗秋出生的消息。 那时候是因为没人告诉望日山,等他们知道的时候,穗秋都快办满月酒了。 “安叔他很少这样生气的,韩叔你别介意。” “没事,知道他气性大。” 他们所在的地方离万宁道可不近,没有个十天半月估计是到不了。 等大家都修整好,安适立刻将情况告知全体,紧赶慢赶要在一周之内走完大半月的路程。 听到这,何莫澄下意识往穗秋的方向看去。 她的脸色和先前比起来不知道好上多少,但乍眼一看还是能看出与常人不同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穗秋回以一个令人安心的笑,从斗篷里探出一只手,在胸口拍两下,露出一个坚定的表情。 和以前一样的做法,就像什么都没发生时,她哄着他们那样,叫何莫澄不知怎么开口。 可就算能开口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们是一定要到万宁道去的,即便再担忧穗秋也不可能因为她一个人而放弃。 在他们紧赶慢赶出发时,他们的目的地处,一个身着劲装的男人正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腰上,专心致志听着敌军的动静。 他身上玄色的劲装已经被血浸透了,有的是他的,有的是朝军 的。 他正是穗秋时刻牵挂着的爹爹——穗哲。 自分别以来,他带人占据万宁道以东的地带,每日都要给征西将军带去许多麻烦。 征西将军贺庆嘉,是百年大族贺家的旁支,凭借勇猛的攻势,在与沽陀坝的机场交锋中取得亮眼的成就。 后被贺家引入本宗,得先皇封侯,是当今朝廷的顶梁柱之一。 能派他来执行清剿鹿川的任务,很轻易就能看出世家究竟有多害怕江湖再捣乱。 穗哲一开始不过是想带人给贺庆嘉制造些麻烦,可谁能想到运气不好被他撞了个正着。 几番交战下,他确实是逃脱了,却也受了不轻的伤,这才不得不躲藏在贺庆嘉的地盘。 他本想着恢复些力气就尽快离开,谁成想还能听情报。 “尽快让蒋临煜屠光青阳城,严格遵守陛下的命令,不留一个活口。” 这是贺庆嘉的声音,以往听着沉着肃穆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尤为刺耳。 即便穗哲早知道官军不会放过鹿川,也难免因这些话而愤怒。 分明皇帝下的旨意是清剿鹿川江湖,他非要扭曲意思,连带着把鹿川的普通人一起清剿。 穗哲咬牙切齿的瞪着墙面,恨不能墙上挂着贺庆嘉,而自己能用眼神杀死他。 贺庆嘉的声音还在继续,跟下属对话时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一个人正在偷听。 “听说晟陵城那些江湖人要走了?” “回将军,方副将叫人盯着城门,这才看到他们离开的,算一算大概已经有三日了。” “三日罢了,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就算知道晟陵距万宁道只少要行半月,他们拿什么赶来。” “将军说的是,若不是贺老家主养的几只雕,我们也不能这么快与蒋将军联络。” “你下去吧,我回营帐安排作战事宜。” “是!” 脚步声渐渐走远了,穗哲才慢慢从堆积的杂物中探出脑袋,鬼魅般穿梭于军营中,转瞬没了踪迹。 他丝毫不担心晟陵的人赶不到万宁道,那可是还有韩浩在呢,他就不相信凭这么多年的相处,他会不知道自己把人带去了哪里。 不过,他也是很头疼的。 他一开始想过望日山的人会帮忙,毕竟这可是关乎江湖存亡的大事,但他没想到安适会把大部分人力全交给自己。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心累。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分别时闹得那么僵,搞得他连自己女儿出生的消息都不敢告诉他。 按当年的安适脾气,如果知道自己和花颜在这里定情,怕是能活劈了他。 但谁让他当年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个消息就与他绝交了呢。 也不知道他们走到那了,真想让他们快点到啊。 他已经好久没看到他可爱、活泼、热情、善良、美丽、强悍、神思敏捷、反应迅速、力量惊人、天赋极强……的乖乖女儿了。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当初发现她没跟来的时候,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把她找回来的。 真期待和她再次相见的那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