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假婚,京兆尹却真香了》 1. 睁眼被诬陷投毒 额头湿热热的,俞筝然脑子有点晕,伸手一摸竟满是鲜血。 她头疼得厉害,睁眼之际,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潮涌现。 原主五岁丧父,现十六,母亲阮施青靠外祖留下的茶楼将她拉扯大。 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她后知后觉,这是穿越了? 出车祸没死,竟赶上了穿越潮流? 瘫坐在地,她茫然地扫视一圈。 身下满地茶杯碎片,夹杂斑驳血迹。 只见人群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眼中喷着火。 不远处阮施青额头青紫,闭目歪在裂了腿的木椅旁。 她心头发紧,扶着倾斜的木桌腿站起身,想去查看阮施青的情况。 “呸!活该!砸的就是你!” “丧尽天良!赔钱!” 俞筝然抚着额头,忽视叫骂声,刚走近阮施青身旁,却被一人拦下。 “筝筝,未曾想你们母女竟行如此不堪之事,这茶楼名声已毁,断难维持下去,你同令堂商议,拿出银钱赔付他们,将茶楼变卖吧。” 说话的是阮施青三月前帮助收留的穷书生。 语气听起来很温和,言语间则有落井下石之意。 约一盏茶前,茶楼涌入大批茶客,咬定他们母女用了毒茶,砸楼泄愤,不论她二人如何解释均无济于事。 他当时巧妙地隐了身,现在倒是出现了,竟说这种话。 真是枉费了阮施青的一片痴心。 俞筝然蹙眉甩了甩头,脑中的晕乎感散去大半,抬眼直直对上他的眸子。 文弱温润,一股书生气。 他两侧分别站着朴素衣装的男子,看似不起眼,却是立即跟着附和。 她探店多年,也见过无数起商业纠纷。 依她判断,眼前这人不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就是一开始便蓄意潜伏在她们身边的奸细。 未及开口反驳。 “叫你毒害我儿!” 嘶哑难听的咆哮刺入耳膜。 忽感劲风袭面,俞筝然反应极快,迅速后退扶住身后茶桌,这才躲过一肥胖妇人的耳光。 那妇人身子失衡,跌倒在地,发髻猛地一颤,松散大半。 “啊——” 她双手拍着大腿嚎啕起来。 “黑心肝啊! “我儿子才十岁,就喝了你们一杯蜜茶,结果呕吐不断,血便不止。” 哭嚎了片刻,她怒吼:“大夫说了,我儿被下了药!你们售毒茶害我儿,我一个寡妇独自抚养他,他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赔命!” 见她这般狼狈,俞筝然有些于心不忍。 可若这茶楼今天没了,那她及娘亲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用力咬了咬唇,她声音洪亮,一字一顿落地有声: “大婶,你的遭遇我深感同情。但是,我们茶楼绝不会下毒下药。” “呸!谁信?” “我家娘子喝了你们的茶,上吐下泻。” “简直强词夺理!” 因为刚失血过多,又被多人围攻,她顿感脚底轻飘飘,食指用力掐着掌心努力保持身躯平稳,她提高嗓门: “诸位,试问,我一小本经营的茶楼,为何要做断自己前路之事?” 整个茶楼静了下来。 众人有一瞬的愕然,这小丫头方才还哆哆嗦嗦语无伦次,怎么转眼间似换了个人,胆气十足条理清晰。 恰在此时,有人大声道:“京兆尹到!” 人群散开让出道。 绯色官服映入眼帘时,一张俊美面庞撞进眸中,恍如谪仙。 正是新上任的京兆尹,文武状元苏允迟。 他目光如电扫过满屋狼藉。 “苏大人,您定要替我们做主啊!” “这茶楼母女蛇蝎心肠,竟售卖毒茶!” “请您主持公道,将她母女关进大牢!” 众苦主抹泪跪地祈求。 苏允迟眸光定在俞筝然面上,缓缓开口:“俞筝然,你可有话说?” 迎上他质问的目光,原主日日对他死缠烂打的画面浮在眼前。 俞筝然有些尴尬地垂下眸。 她暗自叹气。 千年难遇的文武状元,又如此貌美,真不是一般人能够企及的。 这原主对美物倒有极深的执念。 京城贵女趋之如骛的美男子,她小小茶楼之女亦挤破头往前凑,哪怕落得个万人嫌的名声也不曾放弃。 收拢思绪,俞筝然恭敬地福身见礼:“苏大人,小女子能够自证我们绝未下药。请给我半个时辰的时间。” 苏允迟沉凝片刻道:“依你。” 俞筝然再次施礼以示感谢,却体力不支向他身边歪倒而去。 苏允迟眉峰微蹙,伸出手拉住她。 借力平衡身躯后,俞筝然再次用力掐掌心以驱散眩晕感,随即立刻后退半步:“多谢大人。” 温婉有礼,毫不失分寸。 苏允迟眸色掠过异样,旋即微微颔首。 俞筝然目光绕过苏允迟,落在他身后的医师身上。 “可否请医官看看我母亲?” 一年轻医师走到阮施青面前诊脉。 趁医师探查间隙,俞筝然抓了块茶桌上甜糕塞入嘴里,囫囵吞下。 得维持体力,方能应付麻烦。 很快,医师道:“令堂无大碍,只是撞了头部,惊吓过度晕了过去,稍后便会醒来。” 俞筝然这才放下心来,抹着嘴角清了清嗓子,拱手问:“请问医官,这些苦主的家属皆有呕吐腹泻的情况,依您所断,他们服了何种药物?” “依老夫所见,他们应是服了生大黄掺合少量的生巴豆。此物甚苦,应是用特殊的茶掩盖了味道。” 瞥了眼不远处茶桌上的半壶茶。 想到刚刚那妇人说的蜜茶,俞筝然眸光亮了几分,她转向各苦主。 “敢问各位,家属可是用了茶楼里的蜜茶、姜茶或是甘草茶?” 众苦主错愕片刻后,皆垂头闭口不言。 “回答俞娘子的话。”苏允迟清冷的声音传来。 众人才纷纷不情愿地点头。 得到答案,俞筝然拿出今日盛茶的茶壶:“既如此,请医官验今日的残茶。” 在众人期待下,医师们有条不紊地拿出银针一一查验,片刻后取出,每根银针光亮如初。 人群中有人嘀咕:“大家中毒有一时辰了,定是她销毁了赃物。” 趋同附议声顿起:“就是,定被销毁了。” 俞筝然不顾众人诋毁,看了看茶壶里的残茶,又望了望地上摔碎的茶杯碎片。 她凝思半晌,俯身拾起那碎片嗅了嗅,是蜜茶。 “医师,请验这片。”她将残片递过。 银针探入茶渍,针尖顿时泛黑。 众人激愤: “还不承认?” “事实摆在眼前,还抵赖?” “茶壶里没毒,但是打碎的茶杯碎片有毒,这是针对性投毒,有人将毒投在茶杯中,对特定的人群下毒。” 俞筝然面不变色,淡然朗声道。 苏允迟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沉了几分。 片刻,他吩咐:“医官,带人查库房。” 医师们随俞筝然入了库房。 很快,一年轻医师大声道:“角落里有一包可疑物。” 俞筝然心咯噔一跳,后背发凉。 若这包东西被坐实了投毒,茶楼再无翻身的机会。 老医师展开那纸包,嗅了嗅:“是生大黄与生巴豆混合物。” 有人哗然。 “诸位,方才小女子所言不假,我们母女依这茶楼生存,与众人无冤无仇,为何下毒?” 强作镇定,俞筝然语气从容,声音盖过众人。 她接过那茶包,仔细看了看,然后举起纸包:“这纸是上好的宣纸,我茶楼向来用粗麻纸,定是有人栽赃。” 场内陷入静默。 细致地观察这包黄褐色的粉末,俞筝然眼睛发亮,问道:“敢问医官,接触了此物后,有没有特别的方法鉴别?” “接触生大黄后, 手上会留下特有的浊香,还会染上短期内很难清洗掉的黄褐色。” 听到老医师这般说,俞筝然悄悄瞥向穷书生,他身后的手微微动了下。 俞筝然不动声色,伸出自己的手在众人面前展示。 “诸位,请看我这手是不是并不黄呢?” 场内众人验过后,无一人说话。 最后,她将双手举到苏允迟面前。 “苏大人,请查看,小女子这手可有异常?” 苏允迟视线落在她面上。 她目光诚挚,毫无痴恋之意。 他收回视线,眸光在她缓缓旋转的小手上流连。 迟疑半晌,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放在鼻尖嗅了嗅。 那双手有淡淡的茶香。 “无异常。”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目光定在她清亮的眸上。 “谢大人。” 俞筝然笑着走到阮施青面前,拉起她的手。 “诸位请看,我娘的手是否有异?” 那胖妇人看过后大声喊:“就算你与你娘都没接触过生大黄,你们也脱不了干系,我儿就在你茶楼中的毒!” “对!”众人均赞同。 “诸位,稍安勿躁,我茶楼确实脱不了干系。但是大家也定想知道是谁下毒吧。” 俞筝然起身大跨步到穷书生面前。 “沈公子,你的手拿出来让大家伙儿验验吧。” “我?这……茶楼下毒与我何干?”穷书生吞吞吐吐。 俞筝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穷书生面上:“众所周知,沈公子你被我娘资助,在我茶楼住了三月,这几日还至前厅帮忙斟茶,怎么能说无关呢?” 穷书生身后的手握拳,往衣袖里缩了缩。 “还藏呢?做贼心虚么?”俞筝然逼近他,欲抓他的手。 “真是有辱斯文,男女授受不亲。”穷书生边说边躲避。 “大人,此人不配合查案!”俞筝然对苏允迟高声喊道。 穷书生一声痛呼。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何事,他的手已被苏允迟擒住抓到身前。 穷书生身侧男子立马退避三舍。 苏允迟眸子定在穷书生手上,眉尾微微抽动,面色沉稳道:“掌心色浅黄。” 凑近嗅了嗅,他道:“虽被胰子洗过,但仍有生大黄浊香味。” 静默一瞬。 胖妇人大步冲到穷书生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竟然是你!人面兽心的书生!” 人声鼎沸,唾骂声此起彼伏。 “说吧,你为何害我们?”俞筝然质问穷书生。 “我没有!”穷书生大声反驳。 “还想抵赖,难道你想说这双手不是你的?”俞筝然冷哼。 “我娘好心收留你,你竟然做出这般丧尽天良之事,良心被狗吃了?” 穷书生面色发白,吐不出半个字来。 “带走拷问。”苏允迟示意身后衙役。 双手被强行绑住,穷书生被拖走。 望着那道狼狈的身影,俞筝然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转向众苦主。 这些皆是吃不得亏的主,这书生欲借他们之手将事情闹大。 她微笑对各苦主道:“诸位,虽然毒并非我与我娘下的,但,我们也有责任,你们家属诊治费该我们茶楼包揽。” 众人露出喜色。 “不过,我同我娘被你们冤枉打伤,茶楼的物品也被你们损坏,按理你们也该赔偿我们。” “既如此,我们两相抵消,互不相欠。” 茶楼遭受重创,眼下没有多余的银钱,先得保住自身。 众人面面相觑欲抗辩,但见京兆尹在此,不敢造次,只得道:“俞娘子所言有理。” 人群渐渐散去,拥挤的茶楼顿时空荡。 俞筝然长长吁了一口气,望了望仍未清醒的阮施青,刚想过去查看。 “俞娘子。”苏允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苏允迟已立在她身后,居高临下看着她。 “请归还苏某的玉佩。” 2. 被怀疑身份 俞筝然想起来了。 今早,原主在苏允迟下朝回府的路上将他拦了下来。 她提着一盒糕点献殷勤,苏允迟不接受,她却不知分寸硬往他怀里塞,拉拉扯扯间不小心将食盒打翻在地。 “俞娘子,苏某暂不想同任何女子有交集,烦请自重。” 苏允迟冷声留下这句话后甩袖离去。 望着苏允迟离开的背影,原主失落地去拾食盒。 却发现苏允迟的玉佩在拉扯间掉进盒内。 于是,她捡了。 捡就算了,还很宝贝地放在自己枕头下,打算过几日再还。 俞筝然尴尬极了。 眼下该如何才能不难为情地拿给他。 “那玉佩乃祖传之物,同其他物品无法比较,请俞娘子归还。”苏允迟的声音落下。 此言一出,原主各种死缠烂打的画面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苏允迟上早朝她蹲点送早点,他绕道走,她追他半条街; 他外出办案,她尾随送茶水; 更有不知廉耻的是,她当街送情书…… 以至于,她闺房里藏了许多苏允迟用过的物品。 帕子、毛笔、砚台…… 妥妥的私生饭啊! 俞筝然恨不能将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 她将脖子压到最低,大拇指指甲用力抠食指指腹,深吸了几口气,才压回心头的难堪。 再抬头,她面上带着甜笑。 “苏大人,以往是小女子的不是,待我娘亲醒来,我定收拾好您的物品送至京兆府。” 苏允迟并未回话,只微微侧头打量着她。 以为行不通,俞筝然脑子快速转着,欲再寻借口。 “既如此,苏某于府内静候。”话音刚落,苏允迟便转身大步离去。 望着他凛然的背影,俞筝然抚了抚胸口,缓缓吐了几口气,还没定下心神,倏然听到阮施青一声大喊。 “筝宝儿,你一定得撑住!” 筝宝儿? 原主母亲一直唤“筝筝”的。 这称呼,这语气! 同她闺蜜阮施青如出一辙。俞筝然心砰砰直跳。 原主与自己同名,原主母亲与闺蜜同名。 一个念头闪电式劈进脑子。 难道她闺蜜穿到了原主母亲身上? 太不可思议了! 俞筝然有些不敢相信。 她蹲下,轻轻拍打阮施青的脸,边拍边唤:“青姐,你醒醒。” “青姐……青姐……” 阮施青缓缓睁开眼。 俞筝然眼里含着按捺不住的光。 “青姐,你醒了,我是俞筝然,你的筝宝儿!” “筝宝儿?”阮施青瞪大眸子,嘴唇微微发抖。 “是我,是我!”俞筝然伸出食指戳了三下阮施青的胳膊。 戳对方三下,是她们间最爱的小动作。 阮施青愣在原地,吐不出半个字来。 “青姐,真是我,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我八岁,我们偷吃了奶奶好多降压糖片,结果放学路上你晕倒了,我背你去医院。 “我跑了三里路,结果自己也晕倒了,醒来后,咱们互相掐着对方保持清醒,这才到了医院……” 俞筝然笑得合不拢嘴。 阮施青噗嗤笑出声,随即哇一声哭了出来。 “筝宝儿,太好了,你还活着……” “活着呢,活得好好的。”俞筝然拍着她的背安慰。 二人抱作一团又哭又笑。 待情绪均稳定下来,俞筝然开口:“青姐,我出了车祸才穿越来的,你怎么来的?” “我?我更离谱,我推你入手术室时,心急摔了个狗吃屎就来了。” 二人又哈哈大笑。 笑够了,各自取了桌上的糕点和茶水,抱着盘子和茶壶,盘腿坐在地上吃喝起来。 “以后你可真该听我的,我是你娘了。”阮施青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神色却很严肃。 俞筝然眼里噙着泪花,笑着点了点头。 环顾四周,地上净是茶壶茶杯碎片,桌椅横七竖八,无一件完好物。 “话说,你那娘也太恋爱脑了,那穷书生有什么好,引狼入室!”阮施青冷哼。 “就是,男人只会影响咱们姐妹挣钱的速度!”俞筝然跟着附和。 说到“男人”,俞筝然想起玉佩之事。 “青姐,茶楼咱们明天再收拾吧,你先回房休息,我有件事要办。” 京兆府门前。 苏允迟立在阶下,与俞筝然相对。 俞筝然福了福身双手奉出朱漆盒。 “苏大人,小女子归还您的私物,过往的糊涂事,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苏允迟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眸光微动。 敞开的盒内,他用过的各种旧物堆得满满当当,面上是那枚玉佩。 静默蔓延开。 唯闻府门前风吹槐树树叶的簌簌声。 感觉手酸,俞筝然将双手往前伸了伸。 忽地手上一空,苏允迟接过朱漆盒。 俞筝然抬头时,见他已将盒子交于身后侍从,手里捏着那枚玉佩,细细摩挲上面的纹路。 那是一枚墨玉,通体纯黑,纹样古朴简约。 忽然他瞳孔微缩,眸光暗沉,五指缓缓合拢将玉佩攥进掌心。 旋即,他目光锐利地定在她面上。 后背有些凉,俞筝然瑟缩了一下。 “这玉佩,你可曾转手过他人?”苏允迟问。 俞筝然立马摇头。刚包扎好的额伤有些疼,她不露声色地咬唇忍耐。 心头却暗自揣测:玉佩,有什么问题么? 她从枕头下取玉佩时不慎将它掉落到床底下。 可她已经认真检查了,并无异常啊! 俞筝然很不解,却听苏允迟道:“今日面对众苦主逼迫,俞娘子竟能有勇有谋全身而退,倒令苏某刮目相看。” 俞筝然笑着回复:“大人过奖。”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眸光中带着审视。 再细细看来,他依旧温润如玉,俞筝然小心翼翼开口:“敢问大人,可有审出那穷书生为何害我们母女?” “未曾。”他淡淡回答。 “既如此,可否让小女子一同审讯?” 见他没有立刻回答,俞筝然赶忙解释:“大人别误会。那书生毕竟也同我们母女同一屋檐下三月,我对他熟,对大人审讯有利。” “有理。这边。”苏允迟应下。 俞筝然跟上苏允迟,入了京兆府狱中黑暗潮湿的牢房。 穿过幽深的牢狱甬道,在最里的牢间,她见到了那书生。 他蓬头垢面,很是狼狈。 如同她们母女第一次见他那般。 见苏允迟紧抿唇瓣,俞筝然自作主张走近。 那书生手脚戴着铁链,缩在角落。 “沈公子,既已落得这步田地,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可是闵家派来的?” 闵家,京城首富,对她们源香茶楼的地契虎视眈眈。 穷书生轻蔑冷嗤,别过头去。 好一副顽强抵抗的模样。 苏允迟似乎并不在意她越俎代庖之举,双手负于身后,饶有 兴趣地观看起来。 “还是说你狼心狗肺,仅仅收了他们钱财便栽赃我们?”俞筝然上前半步,逼问。 穷书生目光微微闪动,双唇抿成线。 俞筝然不慌不忙,搬了条凳子坐在他面前。 “何必呢?沈公子,硬撑无用,可能还受皮肉之苦。” 她边说边瞥了眼不远处烧得发红的烙铁,意有所指。 穷书生连咽几口唾沫,咬了咬牙抬头挺胸:“我无话可说。” 俞筝然从荷包掏出一把瓜子,不紧不慢地磕了起来。 “记得我们初次相见时,你饿晕在我们茶楼门口。我娘给你吃了糕点喝了热粥,你才醒来……” “我还记得你说过,哪怕百无一用是书生,哪怕没人看得起你,你也无所畏惧,男儿立于天地,须得无愧于心。” 书生垂下头,手指微微蜷了蜷。 “你还说你想开一间画廊。” “沈公子,你是有傲骨的人。” 直直盯着那书生的双眼,俞筝然叹了叹气,显得很是惋惜:“可为何,你却做了自己最看不起的趋炎附势之事?” 立于她身侧的苏允迟,目光牢牢锁在她侧脸上,听她这么说,他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穷书生眼眶微红。 知道他心头已有松动,俞筝然添了一句:“我今日实乃一片好心。” “你实话说了,也算是对我娘的报答。你也不用受牢狱之刑。” 书生怔怔地望着她,半晌开口:“是,是我。我收了闵家二公子五百两银子,按照他们的吩咐将毒粉放进茶杯。” “五百两银子,我终于可以开画廊了……” “很好,多谢相告。”俞筝然没再听他说下去,她站起身,将余下的瓜子收进荷包。 迎上苏允迟的目光,她笑道:“苏大人,这案子也算结了,剩下的有劳您了。” 出了京兆府狱,天色已近黄昏。 经过一处人烟稀少的路口时,一股蛮力将俞筝然拽入巷内。 她心惊肉跳,刚要出声大喊,那人已捂住她的口鼻。 “小娘子莫怕,在下并无恶意。” 俞筝然这才看清来人。 他整个面庞蒙着黑布,露出一双三角眼,瞳孔却是亮如星辰,透着一股古怪。 她一把推开那人,接连吸了好几口气:“你有何事?” “小娘子可是见过这枚玉佩?”那人递给她一张画纸。 俞筝然看清后,秀眉微蹙。 这分明是苏允迟的那枚玉啊! 她更加狐疑起来。 那人似有察觉,低声道:“小娘子莫要误会,这玉佩是我师父的遗物。师门有规定,非必要不以真容示人。” 呸!谁信? 哪有好人一身黑衣蒙面的? “这玉佩,我确实捡过,但是弄丢了。” “唉……可惜了,本来打算当了换些银钱呢!” 见那人怔在原地,俞筝然猛将画纸甩到他面上,撒腿便跑出巷子,狂风一般奔回了茶楼。 不远处的阴影里。 苏允迟与参军刘玉并肩而立。 “刘玉,派人探查她见的是何人。”苏允迟开口。 刘玉领命而去。 苏允迟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于掌心摩挲。 此玉,乃江南知府临终前派人送至他手中。 玉内里是空心的,藏了当朝丞相于江南贪污的罪证。 而她俞筝然偏偏拾了它,又偏偏弄丢了内里的证据。 往日她态度殷勤,为人却临事怯懦,自从取得玉佩后态度及心性大变。 她……是否藏有秘密? 3. 我们成婚吧 是夜,京兆府。 苏允迟立于书房听着刘玉的回禀。 “大人,属下已查明,俞娘子见的那人是前不久入了丞相府的侍卫。” 苏允迟眸光微凛。 难道,她真同丞相府有关? 恰在此时,门房通传:“大人,刚刚宫里涟漪殿来人传话,说是请您明早入宫,授聿宁公主远射。” 苏允迟剑眉微蹙,回道:“替本官拒了,就说公主自有教师,本官骑射不精,不敢在公主面前献丑,更不敢为人师表。” 门房得令退下。 “大人啊,近些时日,聿宁公主不是请您教她作画,就是请您教她舞剑,眼下又请您教她远射,这女儿家的心思连属下都知晓,您怎会不知?”刘玉爽朗笑道。 苏允迟没接话,眸色暗下陷入沉思。 “话说,那公主生得貌美,对您一片痴心,您如做了驸马,也算一桩美……” “刘玉,休得胡言!”苏允迟出言打断,语气森冷。 刘玉捂了捂嘴没再说下去。 小心翼翼地瞟了眼那张冷冰冰的俊脸,他又道:“行,属下不说了,属下告退。” 他边走边小声嘀咕:“文武兼备,美人环绕,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唉……这般清心寡欲,何时能娶妻呢……” 忽视那句渐行渐远的调侃,苏允迟目光定在圆月上,若有所思。 今早朝后,偶然听闻聿宁公主欲求陛下于他二人赐婚。 不论真假,他都得提前防备,娶公主万不可能。 他须想到万全之策。 一个人影霍然浮现在脑海。 不论她是否乃丞相府的细作,玉佩内里的证据与她决脱不了干系。 为了万无一失,她,必须在他视线下。 翌日清晨。 俞筝然同阮施青携手赶往东街市集采买茶具。 二人接连不断地打着哈欠。 “筝宝儿,昨夜在茶楼收拾了一夜,今儿又起这么早,你打了兴奋剂吗?”阮施青不满地嘟囔。 “青姐,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况且茶楼遭受重创,要想恢复生气可不得勤快些么?”俞筝然笑嘻嘻道。 “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梦想有自己的小店铺,现在白得了这么个茶楼,你心里偷乐,一心想要做大做强,对不对?” “哈哈,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青姐。” 二人正说着,忽见前方道路被堵死。 各色罗裙如云,将街道青石路演变成了大片胭脂阵。 莫说走人,怕是连只猫儿都难钻过。 俞筝然正疑惑发生了什么事,阵阵清脆女音传入耳。 “苏大人,这荷包我绣了三日。绿竹图案,正符合您的气节呢!” “大人,我这个香囊放了沉香与松柏,最适合您了!” “苏大人,看我这个……我这是……” 莺莺燕燕簇拥中,苏允迟高出众女子一头有余,远远就能看见,格外惹眼。 俞筝然惊呆在原地。 这阵仗,简直就是顶流明星行走在大街上。 正想吐槽两句,却见苏允迟的目光扫了过来,她立马闭了嘴。 这热闹,还是不看为好。 “青姐,咱们还是绕道走吧。”她拉着阮施青转了方向。 还没迈几步,倏然听到人群齐声唤了句:“俞筝然?” 那声声女音,带着惊讶、不甘与屈辱。 俞筝然顿住脚步,诧异地回过头。 却见众女子纷纷散开,人人蹙眉咬唇,满眼愤怒地望向她。 发生了什么? 虽说原主因为死缠乱打追求苏允迟遭万人嫌,但她已经同他划清了界限啊! “怎么会是她?” “不可能是她!” “……” 俞筝然一头雾水,还没理清楚到底怎么了,苏允迟已缓步向她走来。 他背着光,唇畔带着笑,眼里竟藏着温情。 她生出了错觉,他踩着这一路的春风与晨光而来。 心扑通扑通乱跳,俞筝然预感大事不妙。 苏允迟在她面前半步之地站定,伸手过来。 俞筝然猝不及防被他抓住手腕轻轻一带,立于他身侧。 “诸位,苏某心仪之人正是源香茶楼的俞筝然。”他清冷的声音落下。 “啊!”阮施青惊呼。 俞筝然瞳孔放大,惊得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这……这俞筝然有什么好?” “就是,她的身份哪里配得上文武状元?” “大人莫不是被她下了蛊?” 众女子捶胸顿足,恶狠狠地瞪着俞筝然。 那眼神,同刀子般将她浑身捅个对穿。 她打了个激灵,反手抓住苏允迟的手转身就跑,完全顾不得阮施青那声声焦虑的“筝宝儿”。 身后如潮般、带着愤恨的非议渐渐远去。 到了一无人的巷子,俞筝然终于停下。 松开苏允迟,她大口喘气,半天才平静下来,抬眼瞪向他:“苏大人,您是拿我当乐子,还是想害我成为众矢之的?” 苏允迟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缓缓道:“俞娘子,我们做笔交易吧。” “什么?”俞筝然蹙眉。 “我们结为夫妻。” 世间女子多烦扰,既无所爱,妻者不过一名分,娶谁亦无区别。 以为自己听错了,俞筝然浑身僵硬,瞪大眸子看他。 微风过,她长睫轻颤,似蝴蝶振翅。 那双明亮的瞳孔里,盈满这位淡定自若的男子,只见他薄唇缓缓开合。 “苏某因为一些原因急需娶妻,我们假意结为夫妻。” 俞筝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要假成婚啊! 她缓缓吐息压下心惊:“可,为何是我?” “因为你非官宦之家的女子,身份正好。”苏允迟坦然解释。 俞筝然听明白了弦外之音。 意思是她出身寻常人家,是平民,比较好糊弄。 “呵!苏大人,你凭什么觉着我会答应?”俞筝然双臂环抱于胸前,冷笑回他。 “俞娘子不要着急拒绝,同苏某成婚于你有益处。” 他竟然说益处? 只怕是还没到出嫁日,她便被满京城贵女的醋意淹死了。 “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好处?”她气笑了。 “保你们茶楼无虞。”他从容不迫,胸有成竹。 俞筝然怔住。 闵家一直对她们茶楼虎视眈眈,就算闵家二公子因为投毒之事入狱,还有另外六位公子。 她与阮施青单靠自己,确实难以对抗。 有他京兆尹做靠山,她源香茶楼确能在眼下危机中保全下来。 但……她怎么能因为这个就草草将自己嫁出去? 她可是一心追求钱财与自由的不婚主义啊! 她定在原地无言反驳。 苏允迟似是并不着急,也不逼问她,只静静立于她半步之遥,目光定在她眸上。 “这……烦请大人容我想想……”俞筝然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怏怏回道。 “当然。明日午时前,希望能得到俞娘子的回复。” 俞筝然闷头闷脑应了一声,又闷头闷脑出了巷子,与前来寻她的阮施青噔的一声头撞了头。“筝宝儿,你怎么魂不守舍?”阮施青捂着额头呼痛。 “没事儿,青姐,咱们走吧。”俞筝然都察觉不到疼,拉着阮施青扬长而去。 源香茶楼。 俞筝然坐在门口,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木枝,时不时在地上胡乱划几下。目光飘到街道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双脚上。 阮施青从她身后经过好几次,有时哼几声,有时咳几声,她均毫无反应。 终于熬不住了,阮施青一屁股坐在她身旁,用胳膊肘撞了撞她:“怎么了?被美男子勾了魂了?” “怎么可能?”俞筝然激动地炸了毛。 “那你为何从见了那苏允迟便像丢了魂,选茶具的时候都没了兴致,吃饭也没吃两口,坐在门口近一时辰了。到底怎么了?” 俞筝然长长叹了口气。 阮施青眸子转了一圈,笑嘻嘻地往她身边凑了凑。 “哎,你还没说呢,他怎么就爱上你了。你又是怎么想的?” “清冷京兆尹爱上自己日日嫌的茶楼女,这么劲爆的转折,我要是编成剧情肯定大受欢迎,呵呵呵……” “青姐,别呵了,你现在是茶楼老板娘,不是编剧。”俞筝然回她。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阮施青严肃起来。 俞筝然只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阮施青一声惊呼后,跟着俞筝然冥思苦想起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神秘地笑道:“筝宝儿,你听青姐说,男人,咱们可以不爱,但是可以利用。” “利用?”俞筝然瞪大眼,将她周身打量个遍,“你什么时候有这么渣的想法了?” “哎呀呀……这怎么能是渣呢?这不是他自己心甘情愿送上门的吗?”阮施青继续劝。 俞筝然垂着头,正想着是否要接受这个提议,一阵脚步声靠近打断了她。 “走,进去喝杯茶。” “别去,这茶楼昨日用了毒茶。去别家!” “对对对!” 几名男子掉头一溜烟走了。 “唉……这从上午到下午,没半个客人,倒是有几十人说我们用毒茶。你说说,现在怎么弄,咱娘俩等着喝西北风?” 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阮施青唉声叹气。 最开始第一个人说她们用毒茶时,阮施青打了鸡血般上前理论,论着论着便泄气了。 嘴长别人身上,她管不了了。 届时,两名妇人立在街道旁指指点点。 “唉,这源香茶楼昨日害得很多人上吐下泻呢。” “是啊,真是黑心肠,这对母女看着人模人样,没想到啊……” “喂!大婶,咱们茶楼也是受害者。你们不能凭着自己长了嘴就随意污蔑我们!”俞筝然腾地从地上站起身,叉着腰冲两妇人喊。 “嘁!谁污蔑你们了?”一妇人直翻白眼。 “京兆尹已经证明了我们的清白,是那姓沈的书生栽赃的!” “呵!也就你们这对离不开男人的母女,才会被男人栽赃,这次是沈书生,下次指不定是李书生呢……” “哈哈哈!” 那两妇人仰头大笑,很是得意,不再给俞筝然说话的机会便大摇大摆离去。 “真是世风日下!”俞筝然咬着后槽牙,狠狠跺脚,“既如此,这京城贵女趋之如骛的文武状元,我俞筝然就受用了!” 话音刚落,她便直奔京兆府,身后阮施青捂嘴偷乐。 见苏允迟于府门处正欲登上马车,俞筝然拦下他。 “大人,我想好了,我愿嫁你为妻。”她还没喘匀气就迫不及待说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4. 对苏大人下了蛊 京兆府,书房。 俞筝然坐于苏允迟对面。 “苏大人,只有一个条件,我们拟定一份假婚文书。” 苏允迟没说话,面无波澜地将笔墨纸砚推到她面前。 她提笔蘸墨便写。 很快,她吹干墨迹,将文书递与苏允迟。 苏允迟低头看向纸上清丽的簪花小楷。 今俞筝然、苏允迟立下假婚契书,条款列次如下: 其一、双方不涉及任何财产关系,避免纠纷。 其二、双方没有任何情感,如将来任何一方对对方或者他人动心,则和离。 其三,期间,俞筝然可利用苏允迟名声经营源香茶楼,且苏允迟不得干涉拒绝。 见他剑眉微蹙,俞筝然道:“大人可别误会,这样也是替你我二人考虑。” 根据她多年追剧和看的经验,这样的假婚如有一方动了心,便有些麻烦。 所以,签上文书对双方都好。 “俞娘子所言有理。” “您如有要求,也可写上。”俞筝然盯着他,咬唇添了一句。 苏允迟唇畔勾起,荡开浅笑,眸中似有星光散落。 俞筝然收回目光。 这人,不愧是京城贵女趋之如骛的文武状元,俊美如斯,多看一眼就会被摄走魂魄。 定了定神,她甩掉脑中的胡思乱想,再抬眼,却见他眉心微敛,目光专注地落在纸面上,手中毛笔缓缓游走。 她扫过,纸张上赫然多出几字:五日后大婚。 “这么快?”她着实有些意外。 “如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苏允迟清冷的声音响起。 “不不不!不后悔!”俞筝然仅用一秒便已想通。 茶楼因昨日之事经营惨淡。越早成婚,她便能越早地利用他的名声经营茶楼,于她有益处。 苏允迟落笔写下日期,旋即签名画押。 “呵!苏大人爽快!”俞筝然笑着接过纸笔,不假思索地签上自己大名画了押。 她站起身,递了一份文书给苏允迟,自己那份则叠好拢入手心。 “大人,五日后便成婚,怕是有些仓促,您是打算仅一台轿子接我入府还是怎么处理?” “明日下聘。五日后,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苏允迟直直盯着她的眸,语气平静,却是字字坠地有声。 俞筝然有一瞬的恍惚,似是她真要把自己嫁出去般。 “哦……”她低低应下,撇了眼手中的假婚文书,“合作伙伴”四个字闯入脑海。 从今日起,这般貌美的文武状元便是我俞筝然的合作伙伴了。 “大人,咱们合作愉快!”俞筝然含笑向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书,随即匆匆行了礼离去。 回到茶楼,门口花团锦簇,莺燕成群。 阮施青被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解释:“是那苏大人看中我们筝宝儿的……” 见到俞筝然出现,她拼命地挤眉弄眼,示意她避避风头。 俞筝然倒像是不领情,反而笑嘻嘻迎了上去。 毕竟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众多贵女见到俞筝然,个个咬牙切齿,眸中怒火腾地燃起。 “俞筝然,你这个低贱的茶楼女,你有什么资格得到苏大人的心?” “你说,你是不是用了下三滥的手段?” “定是你给大人下了蛊!恶毒!” 望着个个狰狞的花容月貌,俞筝然都有些同情她们了。 日日追逐的太阳忽然落了,确实挺让人难以接受的。 可这被追逐之人亦会烦恼不堪。 他苏允迟要同她假婚想来应是有此方面的考量。 既如此,她便帮一帮他以示她合作的诚心。 她冷哼一声开口道:“我的身份确实没你们高贵,手段也可能不入流,可苏大人他就愿意娶我呢。” 说完,还满眼无辜地眨眨眼。 “你!你简直、简直不要脸!”一贵女跺着脚,手中的帕子都揉皱成腌菜了。 “不过,我有个提议,可以帮你们赢得苏大人的心,各位小娘子要不要听听?”俞筝然笑得人畜无害。 贵女们面面相觑,须臾,有人按耐不住。 “你……你真愿意?” “可别是害我们……” “信不信由你们。你们不是说我对苏大人用了蛊吗?”俞筝然神秘兮兮地半倾着身子,压低声音道,“是啊……我就是用了蛊,你们想不想知道我是从哪里弄来的蛊?” “这……”贵女们个个咬唇搅紧手中的帕子。 “告诉你们吧,乃京城西市的南疆市场,那里有迷情蛊,你们可要试试?” 话音落下,贵女们个个咂舌,半信半疑。 “哦,对了,那蛊只有两颗,我已买了一颗,那最后一颗,掌柜说了,先到先得!” 说完后,俞筝然在心里慢慢暗数,一、二、三。 果然,刚数到三,身旁阵阵香风而过,贵女们争先恐后提着裙摆跑了。 俞筝然在人群后咯咯笑了起来。 “你还笑?”阮施青瞪向她,“这种小伎俩,她们明日便知晓了。” “明日是明日的事,等明日苏大人下了聘,她们就不会再骚扰我们了。”俞筝然边说边不以为意地迈步回了茶楼。 “只怕是你想得太美……”阮施青跟在身后,倏然惊呼道,“明日下聘?这么快?” 夜里,月光如水。 茶楼小院中燃着炭火,陶罐茶壶咕嘟冒着热气。 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 俞筝然拈着一块金桂藕圆,月色将那半透明的藕圆皮子照的晶莹剔透。 她放在鼻尖嗅了嗅,桂花混着粉藕的香甜直钻鼻腔深处。 咬了一小口,她满意地叹道:“青姐,不曾想,我们也能凭手艺做出这般好吃的糕点。” “咱们是享了原主的福,这手艺真不错。”阮施青咬了一块红豆山药糕,笑着回道。 各自默默品尝了会,阮施青正色道:“五日后大婚,这苏大人到底是有什么秘密,这般着急?” “青姐,咱们做人还是本分些好,不该知道的就别问了。” 俞筝然提起茶壶斟茶,热气萦绕模糊了视线。 阮施青眸光落在她的面上,若有所思:“筝宝儿,你就不担心,他是利用你欲加害你?” “他乃文武状元,京兆尹,出了名的清正廉明,能会害我一个平头百姓?”俞筝然义正言辞。 “哈!你倒是护上了!” “误会,我那是打消你的顾虑。” 这对闺蜜母女又絮絮叨叨了约半个时辰,才各自收拾了回房梳洗。临走前,阮施青嘱咐:“明日下聘后,我们去万秀阁量尺寸做嫁衣吧,日子有些赶,怕是要多加银子。” “加银子?”俞筝然眼珠子转了半圈,不满地嘀咕,“都怪他苏允迟这般着急,这银子得算他头上。” 她自言自语地回了房,推开房门刹那,屋内有一黑影闪至屏风后。 俞筝然吓得魂飞魄散,后背汗毛根根竖起,本能地正欲大呼,却见那人身形一晃,飞鸟般掠过窗台,转瞬没了踪迹。 扶住门框,她用食指指甲用力掐着自己掌心,强自镇定。 幸而没呼出声,如动静引来阮施青,只怕是亦会给她带来灾祸。 战战兢兢地瞪大眸子在屋内巡了好几圈,再三确认了无人,她才颤颤巍巍地进了屋。 走到烛台旁,她抖着手点了好几次蜡烛才点燃。 举着烛台,她在房间内每个角落都寻了个遍,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没发现任何物件的丢失。 连她妆台上的金银首饰都没少一样。 她一屁股坐在梳妆凳上,刚才那人的身影在她脑中不停闪现。 那身影有些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呆坐许久,她甩了甩脑袋。 “罢了,或许是哪个贵女对迷情蛊信以为真,前来寻蛊的……” 她很快就将自己从恐惧与疑虑中拉了出来。 洗漱间,她脑中不断闪现同苏允迟签订假婚文书之事。 她为了利用苏允迟保全源香茶楼,招惹了整个京城的贵女,如今日真是哪个贵女前来她闺房,日后岂不是会有更多的烦扰。 如此的话,她是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走错了路? 转念一想,原主本身便因死缠乱打苏允迟惨遭万人嫌,她不过是将这“万人嫌”变成了“万人恨”。 如此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前路再难亦有船到桥头自然直之时。 想着想着,她悄然入了香甜梦乡。 翌日。 苏允迟如约而至。 红艳艳的聘礼堆满茶楼前厅及后院。 俞筝然目光定在泛着耀眼珠光的金银首饰上。 “这……这得多少年才能挣到啊?”她低声喃喃自语。 她眼里泛着亮光凑近准备细看,却被阮施青揪了揪胳膊。 她蹙眉望向阮施青。 却见阮施青对她打眼色。 俞筝然心领神会,她是说:先别丢人现眼,这么多人呢! “呦呦呦!咱们的苏大人呐,对俞娘子可真是痴心啊,整整六十六抬的聘礼呢!”媒婆喇叭似的声音在院中漂荡。 紧接着,她舌灿莲花,将苏允迟的深情夸上了天。 俞筝然尴尬地笑了笑,悄悄抬眼望向苏允迟。 他依旧温润清冷,月白锦袍衬得他似冷玉,让人觉得只可远观不可近身。 送苏允迟出茶楼时,门口被围得密不通风。 “苏大人,您真要娶这俞筝然吗?”一贵女顶着双肿的似红桃的双眼,鼓着腮帮问。 “是啊,苏大人,你可别被她骗了?你之前明明讨厌她的。” “她昨日说了她对你下了蛊的。你清醒清醒啊!” “对啊,大人,她一茶楼之女有什么好的?” 众贵女七嘴八舌,个个红着眼。 果然,还是来了! 5. 他非言而无信者 俞筝然上前半步挽住苏允迟的胳膊,唇畔牵起笑: “各位有所不知,我同苏大人乃指腹为婚,他幼时便爱慕我,只是后来咱们分开了,这不巧了,前两日我们才相认,这才能够再续前缘。” “阿迟哥哥,你说对不对?” 苏允迟身子僵硬,垂眸看了看身侧的女子。 她正仰头,眉眼弯弯望着他。 那双大眼很是漂亮,眸光清澈坦荡如小鹿般;鹅蛋小脸白里透红,晨光照耀下,面颊两侧的细小绒毛隐约可见。 “筝筝所言不虚。”他缓缓开口。 俞筝然笑得更加明艳。 “这……俞筝然,你昨日分明不是这般说的,你说你……” “我说我用了蛊!”俞筝然出言打断一贵女,“我昨日要不那般说,你们会甘心离开我这源香茶楼吗?” “你……你!” “好了,各位,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俞筝然努力地劝着,“没了苏允迟,大家还能追寻更好的男子,都回家去吧。大婚日我请大家喝喜酒啊!” 众女子捶胸顿足抹泪离去。 苏允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苏某竟不知俞娘子有这般手段。” 俞筝然收回挽住他的那只手,笑眯眯道:“我这也是情势所迫,再说了,我这般亦是帮了你,帮你驱散爱慕你的贵女,你……不会介意吧?” “自然。” 静默片刻,苏允迟的声音才慢悠悠传来。 “大人明智。”俞筝然笑意更浓,整个春光都似跌入她眸中。 心底却暗忖:傲娇!心里面定是将我这位合作伙伴夸了上百遍吧! 苏允迟轻嗯了一声,随即垂眸,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递给俞筝然:“既是苏某提出的成婚,婚嫁所有费用皆由苏某所担。” 看清票面的金额,俞筝然双眼泛光,呵呵笑了几声,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来,郑重问他:“大人可是认真的?” 苏允迟颔首。 “大人想得真周到,咱们茶楼遭受重创,确实连个嫁妆都备不起的。如此,小女子便收下啦。多谢多谢!” 她边说边接过银票,匆匆拢进衣袖中。 “那说好的,婚嫁相关的金银首饰,我可是不会归还与你的。就当做是我帮你驱赶了那些贵女的报酬了。” 再加上昨夜受到惊吓的精神损失费。 “嗯。”苏允迟轻应了声,“如无其他,苏某告辞,大婚日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一旁的阮施青听他这般说,双手捂住心口,那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知是假婚,可听到苏大人这般说着还是很激动。 她的筝宝儿母胎单身二十八年了,竟要嫁人了,还是如此绝色美男子。 “好嘞。大人这边请。”俞筝然倒是无异常,恭恭敬敬地给苏允迟引路。 待苏允迟消失在二人视线,阮施青一把将俞筝然拉过身旁,兴奋地掐着她胳膊。 “筝宝儿筝宝儿,我真没想到啊,我能有这般貌美的……女婿啊!” 俞筝然呼痛甩开她的手。 “青姐,你淡定些,我与他……你知道的。”她左右张望,然后凑近压低声音,“我只是为了让茶楼渡过难关。” “哎呀呀!知道知道,但我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阮施青又是一阵想入非非,叹息,“可能哪天就成真了呢!呵呵呵!” 俞筝然没理她,径直转身回了茶楼。 待阮施青回茶楼之时,俞筝然正端坐在前厅提笔在白纸上写字。 “你这是干嘛?”阮施青走近问道。 “虽然,嫁苏大人能让闵家暂时收敛些,但是茶楼里的生意因前日那书生投毒经营惨淡,再加上京城贵女们对我有滔天恨意,所以,我得设法为茶楼引流进收。”俞筝然头都没抬,手里的毛笔没停过。 阮施青定睛一看—— 玫瑰花奶茶:奶酒/奶酪、酥油、饴糖、玫瑰花、薄荷,乌龙茶。 红豆奶茶:奶酒/奶酪、酥油、饴糖、红豆、龙井茶。 茯苓奶茶、紫薯奶茶…… “这……筝宝儿?你,你要在咱们茶楼做奶茶?”阮施青眸子都瞪大了,“这玩意儿在古代行得通吗?” 俞筝然一口气写完二十多种奶茶原料单,得意地扬起小脸儿:“定是能行。这几日一面备嫁一面备些食材,待婚后就是我们大展拳脚的时机啦。不过嘛,那苏大人的名声还是得借用下的。” 对面酒楼,二楼雅间。 闵家当家闵承舟已坐于窗边许久,茶杯中的茶水没了热气,他捏茶杯的手指越收越紧,眸光阴鸷地锁住源香茶楼的牌匾。 “老爷,眼下二公子入狱,苏允迟又要娶院源香茶楼的丫头片子,只怕是咱们难下手。” “那苏允迟毕竟是官家的人,且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 他身后的管家毕恭毕敬地垂手而立,腰身微微前倾,轻声禀告。 闵承舟目光更加阴沉,凉得渗人。 “哼!苏允迟,黄口小儿,就算他护得住源香茶楼又何如何。茶楼因毒茶受创,俞筝然又因他得罪了整个京城的贵女。老夫倒要看看这茶楼怎么起死回生。” 源香茶楼,明阳大师占卜过,乃是风水宝地,得了此地,他闵家财富定能更上一层楼。 之前多次上门交涉收买,可这对母女不识好歹不愿割让。 他闵家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总有一天,这茶楼将成为他囊中之物。 —— 大婚日。京兆府门。 苏允迟一身大红喜服,眉眼冷峻,端坐于雪白骏马之上。 身后鞭炮炸响,唢呐锣鼓齐鸣。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涌入人声鼎沸的京城街道。 道路两侧贵女们不停地用帕子擦着泪。 将至源香茶楼,忽被急步而来的高公公拦了下来。 “苏大人,陛下急召您入宫面圣。” 苏允迟微蹙剑眉,望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公公,缓缓开口:“敢问公公,陛下所为何事?” 因为大婚,他已向陛下告假三日,陛下怎会此刻急召? “哎呀呀!急事啊,苏大人,陛下遇上一件棘手的事情,上火得很呐!”高德望尖利的嗓子提的更高,眉头拧成了麻花。 苏允迟放眼望了望不远处的源香茶楼,静默一瞬,对身侧刘玉道:“去告诉筝筝,让她稍待片刻。” 话音刚落,他便策马往皇宫方向而去。 那厢源香茶楼。 俞筝然已经梳妆完毕。 阮施青替她理 了理嫁衣衣摆,牵着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儿,被晨光与嫁衣衬得盈盈生光。 平日素净的鹅蛋脸儿施了一层淡淡胭脂;秀眉被螺子黛细细描过,似远山含黛;那双小鹿眼眼波流转如山涧泉水;唇上点了口脂,唇瓣似熟透的樱桃,饱满欲滴。 “真美!”阮施青叹道。 “美归美,可这头上的凤冠可真沉呐,嫁衣都好似在压人。”俞筝然边说边提着裙摆坐在软凳上。 “筝宝儿,真没想到,你就这样嫁人了啊……” 画风突转,阮施青眼泪汪汪,竟是伤心了起来。 “青姐,你是不是过于伤春悲秋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吗,都说了我这是假婚,假婚!”俞筝然惊得咋舌。 “我知道啊,但我还是有些忍不住啊……”阮施青边擦泪边道。 “行,又入戏了,编剧的职业病……”俞筝然侧过脸吐槽。 这时,丫头晴月推门入内。 “夫人,小姐,不好了,苏大人他跑了!”她上气不接下气,急急说道。 “什么?!”俞筝然与阮施青皆是大惊失色。 “这……”阮施青愤愤骂道,“好个苏允迟,竟然当街抛弃我们家筝宝儿!” 俞筝然惊讶过后,想到她同苏允迟签订了假婚文书,聘礼也下了,他堂堂京兆尹不至于戏弄她一介平民。 她面含浅笑,抚了抚阮施青的后背:“青姐,可能是误会。或许他有急事,他不可能是个言而无信之人。” “小姐,再怎么有急事也不能当街弃了迎亲队伍去皇宫啊!”晴月跺脚气道。 “好了,晴月。既然是去皇宫,必定是陛下急召。莫多忧心,我们安心等着便是。” 俞筝然接着对晴月吩咐:“你去拿着茶点过来,我垫垫肚子,饿了。” “是。”晴月悻悻不乐地应着下去了。 不一会,俞筝然便一手一个桂花绿豆糕,一手一个红枣糕吃了起来。 阮施青瞪了瞪她:“吃吃吃。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吃得下?” “哎呦,青姐,天也塌不了。你也吃点。”她咯咯笑着将一块山药糕塞她嘴里。 —— 皇宫。 苏允迟刚入宫门,萧聿宁带着几名宫女堵在前路。 萧聿宁眼眶与鼻尖均红红的,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苏大人,公主最爱的猫不见了,那猫是托人从南疆购得。素闻您探案如神,特向您求助。”萧聿宁身后的宫女开口。 苏允迟眸光微凛,落在萧聿宁面上。 她垂头侧眸避开他的视线。 “高公公,此事便是您所言陛下的棘手之事?”他将目光转向一旁高德望。 高德望讪讪笑道:“苏大人,请恕罪,老奴实在没法儿啊,公主她……她虽没直说,可老奴知道想见您,老奴看着她长大的,实在于心不忍呐!” “假传陛下急召,高公公真不怕陛下降罪?”苏允迟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 高德望低着头瑟缩了一下:“老奴……” “今日到此为止,下不为例。”苏允迟冷声道。 萧聿宁抽了抽鼻子,眼眶湿润,抬头低低唤了句:“阿迟哥哥……” “你、你真不愿见我?”说完擦了擦泪角。 6. 做戏做全套 苏允迟手指握拳收紧,眸光更加阴沉:“公主,臣今日娶妻,耽误了良辰吉日会沦为天下的笑柄,请见谅。” 说完,他转身欲离开皇宫。 “阿迟哥哥,你娶了那低贱的茶楼女才会被人笑话。”萧聿宁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咬牙切齿冲他喊道。 “公主慎言!”苏允迟顿住脚步,并未回头,只厉声道,“陛下虽坐拥江山,可若没了万千子民,何谈天下?茶楼女也罢,金枝玉叶也好,在臣眼里,均平等。” 望着苏允迟决然离去的背影,萧聿宁紧咬下唇,狠狠跺着脚。 “真是可恶!那俞筝然何德何能?” “公主别恼了,依老奴看,那茶楼女日后未必能适应宦官家室的身份。”高德望低着声音安慰萧聿宁。 苏允迟策马疾驰,终于赶在吉时前到了源香茶楼。 “小姐,小姐,姑爷来啦!”晴月喜出望外。 “我就说了,他不会言而无信。”俞筝然将手里最后一块糕点塞入嘴中,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残渣抹净嘴角,对阮施青笑道。 阮施青眸子转了半圈,狡黠笑着回呛她:“你们这个,算不算是心有灵犀啊?” “青姐,请停止臆想并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俞筝然理了理凤冠,将鸳鸯戏水的红盖头递给阮施青,调皮一笑,“有劳娘亲了。” 盖头遮面,眼前只剩一片红。 她垂眸,只看得见自己的大红绣鞋,鞋尖上缀着并蒂莲的珠子。 阮施青扶着她,一步步踏向茶楼正门。 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张温暖的大手牵起拢在掌心,甚至能感受到掌心中的薄茧,俞筝然心头像是揣了一只受惊的小兔,横冲直撞。 假成婚的话也算是成过婚了吧? 俞筝然暗自想着。 要不是为了茶楼,我断不会经历这般心惊的场面。 男女成婚,也就是一日的欢喜半辈子的牵绊,这日子可不是她想要的。 端坐于花桥中,俞筝然有些如坐针毡。 这身装扮真令人浑身难受,嫁人的事儿真不是正常人干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拜完堂,她被晴月牵着回了 京兆府后衙的寝房。 吱嘎一声门被关上了。 俞筝然静坐在软榻上,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会,确认房间内没有半个人影,她一把扯下头顶上的红盖头。 视线从一片暗红到一片亮红。 整个房间被红色沁染,透着喜气,案上红烛高烧,照得满屋生辉。 俞筝然目光快速扫视一圈,最终定在铺了红绸的木桌上。 上面摆满了碟盘,碟盘中有象征着早生贵子的喜果,还有些吉祥寓意的糕点…… 她捂了捂疯狂叫嚣的肚子,大跨步到桌旁拿起一块蜜饯,张大嘴便往嘴里送。 蜜饯还没入嘴,门又吱嘎一声被人推开。 她抬眼望去,是苏允迟。 那抹艳丽的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 这世上怎么有这般俊美的男子! 俞筝然暗暗叹道。 见苏允迟眸光微微闪动,俞筝然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轻轻地将蜜饯放回碟中。 “呵呵,大人,您回啦。” 苏允迟轻嗯回应,转身便去关房门。 俞筝然透过门缝望了望安静宽阔的院子,笑了笑:“大人,我听闻成婚会闹洞房,竟是没人么……” 话音刚落,她便觉着自己多嘴了。 这苏允迟性子清冷,没人闹洞房才是正常的。 只是浪费了她为应付那些闹洞房所想的招式了。 苏允迟没说话,目光落在她头顶。 俞筝然顺着他目光摸了摸自己的精致发髻,讪讪摆手笑道:“大人,咱们终归是假婚,那些俗礼便免了吧。” 说着,她将自己头上的凤冠取下,身后墨发瀑布般垂落。 “这些东西沉得很。” 俞筝然边说边活动了几个脖子。 又见这凤冠珠光宝气灼人眼,她乐呵呵地捧着它走到自己的小宝箱处,取了荷包里的钥匙开了锁,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内。 望着朱漆小宝箱内又添了物什,她搓了搓小手,眼底荡开笑。 忽感喜服压人,她转向苏允迟道:“大人,我想换身衣裳。”说完在房间内巡视,寻找方便更衣的地方。 苏允迟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格子门,缓缓开口:“内间。” 她哦了一声,一溜烟去了内间。 这内间倒是宽敞,两侧立满红色楠木衣柜,想来是新木。 打开一柜门,清冷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内里竟均是苏允迟的便服。 俞筝然立马关上,背靠在柜门,抚住胸口轻喘了几口气。 母胎单身二十八年,她从未与男子单独相处过。 观摩男子私有衣柜这件事亦是第一次,虽不是什么出格之事,却有些难为情。 她侧过头看了看身后的柜子,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双颊。 既然已经签下假婚文书,有些事情无法避免,她须得适应。 只要不把他当做男人,一切好办! 她立马便将自己从尴尬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走到另一衣柜,她才发现了自己的衣裳。 取了件淡雅的衣裙换上,她轻装上阵折回桌案前,发现苏允迟目光落在她的小宝箱上。 “让大人见笑了,小女子爱好蓄财。” “钱财过多,反倒是累赘。”片刻后,这人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来,虽然不太中听。 俞筝然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他这种清高的古人,视钱财如废土也不稀奇。 她回了个礼貌的浅笑,又拿起刚刚放下的蜜饯塞进嘴里。 不吃还好,一吃便有些停不下来,实在是饿。 苏允迟眸光锁在她鼓起的腮帮上,嘴角不知不觉微微向上牵起。 她吃东西的样子令人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感觉到苏允迟异样的目光,俞筝然执起一块糕点:“大人是不是没吃饱?坐下一起吧。” 苏允迟垂眸,看了看那块糕点,眉头微蹙。 俞筝然心领神会,定是嫌弃她的手脏了。 “大人如嫌弃了,便请自便吧。”她边说边将那块糕点送到自己唇边。 “我不爱食甜物。”静默一瞬后,苏允迟回道。 “哦,那真可惜了。” 竟还有人不爱吃甜食!甜食超级治愈的好吗!? 俞筝然又开启了投入式进食,直到她停下,苏允迟才缓步至她对面坐下。 “俞娘 子,我们谈谈。” 听到苏允迟这般说,俞筝然立马拿起帕子擦净嘴角和双手:“大人请说。” “此后你便住在京兆府,为了不令他人知晓你我二人假婚,我们必须居于同一房间,且需在外人面前维持恩爱模样。” 他不紧不慢地问道,“你,会不会有所不便?” 既已娶回她,哪怕假婚,亦当利用她驱散其他女子,规避烦扰。 俞筝然放下手中帕子,爽朗笑说:“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本该如此。我懂。” 扮恩爱这件事,就算他不说,她也是清楚的,故而不必拘谨。 “既如此,以后你我二人如何歇息呢?”俞筝然目光转向低垂的红帐,“这里只有一张床榻啊。” 虽说他是高高在上的京兆尹,身份尊贵,但在假婚这件事情上,他二人可是签了文书,双方是自愿的,所以他们是平等的,她也没必要将床榻让给他。 “我睡地上便行。” 苏允迟说完便起身走到榻边,他取了床锦被,动作麻利地在地面打好了地铺。 见他已自行安置妥当,俞筝然打了个哈欠:“我去洗漱。” 随即,她去了内间,不多时便回了寝间。 走到榻边,她倒头将自己砸进柔软的锦被中。 确实是累着了,很快酣然入梦。 望了眼俞筝然安然入睡的模样,苏允迟神色微动。 她,竟如此心大!当着男子的面睡得如此香甜! 从袖中取出那枚墨玉,他细细摩挲着玉的纹路,眸色暗了几分。 如她真是丞相的人,且玉佩内里的证据被她获取,那丞相定会有所动作,可从最近几日暗探所知他并无任何举动。 还是说,她并没有看懂证据内容。 无论哪种结果,她已在自己眼下,须得保证百无一失。 他收拢了思绪,从床尾处又抱了床锦被,回到地铺上睡下了。 翌日清晨。 晨光透过窗洒入屋内,将整片红染了一层柔光。 “小姐,该起床啦。”晴月摇着她的肩头。 俞筝然睡眼惺忪,揉了揉眼角,她缓缓睁眼,入目的是晴月羞红的面庞。 俞筝然有些好笑。 成个婚而已,这丫头,怎的羞成这样? 她伸着懒腰坐起身,瞥见了身旁的落红布,竟有小滩血迹,顿时耳红脸热。 这苏允迟,懂得还不少,做戏都做了全套啊! 她倏然将小脸儿埋进被中,面上的燥热却是只增不减。 这种戏份,真有必要做吗?羞死个人! 见她这般,晴月的头垂得更低,耳朵更红了。 俞筝然在被子里憋得慌,脑子最后有些昏沉,昏沉间一念头劈入脑海。 不对啊!我羞个什么劲?这些都是假的啊,有什么好羞的? 想到这里,俞筝然将自己的脸从被子里挪出来,大口喘了几口气,脸上的热气渐渐散了去。 她掀开被子淡然地下了床:“晴月,大人呢?” “哦,回小姐,大人天微亮便出了府门。应是早朝去了。”晴月敛了敛神色,回道。 这古代的官真够难做的,大清早便要入宫开早会。 俞筝然边嘀咕边整理衣裙:“那我们梳洗完毕后回茶楼吧。” 7. 另辟蹊径引客流 源香茶楼门口。 阮施青扶住门框翘首以盼,见到俞筝然笑得比花还艳。 “哈哈,筝宝儿,怎么样?这洞房花烛夜如何?”她迎上前挽住俞筝然的胳膊。 俞筝然立马捂住她的嘴,将她拉到茶楼内的角落,对她翻着白眼。 “青姐,说了多少回了,我们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净会打趣我。” 阮施青咯咯直笑,拿开她的手说道:“话虽如此,可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洞房花烛,怎么说也……” “青姐,打住。”俞筝然掐了掐她腰间的软肉,“再说一次,停止你的臆想。” 说着又追着她不断地掐着她的软肉。 阮施青呼痛,直到眼角逼出了泪,她才求饶说道:“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这便对了。”俞筝然收回手,在茶楼内扫了一眼,人员齐整。 “好啦,早饭后咱们就开始干活啦。” “你有什么计划?”阮施青问道。 “嘿嘿!待会便知道啦!”俞筝然回她。 不多时,源香茶楼门前醒目处贴了大大的告示。 茶楼的茶童、晴月及阮施青围了上去,个个瞪大眼珠子。 “助垂危铺盘活:为了维持京城面貌,提高居民生活质量,源香茶楼俞筝然以京兆尹夫人的名誉做担保,助力各类垂危店铺盘活。” “这……”晴月急得跺脚,“小姐,这样能行吗?” 她家小姐只会煮茶做糕点,再就会些蹩脚的女红,哪里有这等本事啊? “放心吧,晴月,定能行。”俞筝然拍了拍她的肩宽慰她,胸有成竹的模样。 凭借她多年探店经验,盘活这古代的店铺,那简直不在话下。 茶楼的两名茶童元福、元禄同步抓了抓后脑勺:“小姐,您说能行定是行的,我们信你。” 他们是对十五岁的孪生兄弟,无父无母,十岁便被阮施青收留于茶楼中。 阮施青拉着俞筝然至另一旁,悄声道:“筝宝儿,咱们是茶楼,你增加这种助其他铺子盘活的业务,对咱们有什么益处?” 俞筝然故作老气横秋:“青姐,你呀,就等着看吧,我自有办法让咱们茶楼的客流增多。” 眼下,茶楼门可罗雀,她得另辟蹊径。 她回了茶楼,拿出她前两日请人用实木做的喇叭,对着街道大喊起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垂危店铺有福啦!源香茶楼俞筝然以京兆尹的名声担保,定能帮你盘活啦!”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她的叫喊压过其他小贩的叫卖声,众人纷纷好奇凑前。 嘿!还是喇叭好使! 俞筝然心头暗喜。 “嗳,各位各位!我俞筝然说得出做得到,只要是垂危店铺,我担保盘活。”她拍着胸脯,自信满满。 人群中交头接耳,一片躁动。 “这……她竟是用京兆尹名声担保!” “就是,果然做了京兆尹夫人就不同了。” “大家都帮我宣传宣传,没盘活可是不收钱的!”俞筝然添了一句。 此话一出,人群中更加议论纷纷。 “俞娘子,城西的悦来酒楼经营不善,那张老板说想变卖酒楼,你可以去看看。”一位老伯开了口,“他家的红烧鱼味道好,要真是变卖,可惜了!” “如此,多谢老伯。”俞筝然对他福了福身,“我这就去瞧瞧。” 她边说边开心地收起了喇叭。 人群最外围。 萧聿宁一身月白男装,身旁跟着一仆人打扮的宫女彩蝶。 “公主,这个俞筝然,竟敢利用苏大人的名声为她茶楼所用,简直岂有此理!”彩蝶咬着后牙根,恶狠狠说道。 萧聿宁则是没有听进彩蝶的半句话,她目光如火黏在俞筝然面上。 她就一普通的茶楼女,竟是生得这般貌美,让她这个金枝玉叶都觉得有些比不过,真是可恶! 见萧聿宁面带怒色,彩蝶立马闭嘴不敢再作声。 “哼!低贱的茶楼女,自己的茶楼都冷冷清清,还妄想盘活别的铺子,简直可笑!”萧聿宁冷哼,“本公主倒要看看,到时候她该如何收场?” —— 到了悦来酒楼时已是午饭时辰,酒楼门前却是人烟稀少。 这酒楼共三层,占面亦不小。飞檐翘角,颇有些气派。 门匾上的金色大字,在正午阳光下格外刺眼。 俞筝然同阮施青含笑入内。 “哟,二位娘子,是来买铺子的,还是吃饭呐?” 掌柜是位年近三十的妇道人家,虽化了精致的妆却依旧可见眼底的鸦青色,见到来人,满面堆笑上前。 “老板娘,把你店里的招牌菜都拿上来。”俞筝然眉眼弯弯对掌柜说道。 阮施青微微蹙眉,心生疑惑:这丫头,今日怎的这般挥霍? 莫不是还当自己在探店么? “好嘞!” 老板娘喜笑颜开,扬声对内喊道:“醋溜鱼、梅花汤饼、胭脂口水鸭、山三脆……” 听到老板娘一口气念了十多个菜名儿,阮施青差点脚底打滑摔倒在地。 俞筝然反应极快,扶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别急啊,青姐,这饭钱保证挣回来。” 说完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用手指戳了她三下。 旋即,她拉着阮施青坐到靠窗的位置,执起桌上的茶壶给她斟了杯茶水,嬉笑说道:“茶水免费。” 话刚落,得到了一个白眼。 片刻后,桌上摆了三个菜,醋溜鱼、梅花汤饼、山三脆。 掌柜眼含歉意的笑,垂眉说道:“不好意思啊,二位客官,咱们今儿只有这三个菜的食材,您二位将就用些吧。” 听她这般说,阮施青笑开了花:“正好正好,我二人这三个菜就够了。” 说完还对俞筝然挤眉弄眼,满眼写着:天意不让你多花钱! 俞筝然却是不以为意,执筷夹了一块鱼腹放入阮施青碟中:“吃吧,青姐。” 随后,她又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刚入口,二人面色大变成了苦瓜脸,连忙将鱼吐了出来,拿起茶杯接连饮了好几杯茶。 “天呐,怎么这么酸?”二人齐齐惊呼。 掌柜的听到这边动静,又是满眼歉意地近前,边给她们斟茶边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日定是厨子又没掌握好醋的分量。这鱼算是小店赠送。” “没事儿没事儿,我试试剩下的两个菜。”俞筝然摆摆手,舀了一勺梅花汤饼的汤。 阮施青的眼睛瞪得似铜铃,看着她的 动作,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汤汁才入口,俞筝然立刻将汤吐了出来:“老板娘,这汤也太咸了……” 望着那碗看似色香味俱全的汤,俞筝然暗叹可惜。 她终于明白为何这酒楼面临闭张了。 “老板娘,您这酒楼,也开了几年了,按理说不会做出这般……”俞筝然指了指桌上的三道特色菜。 掌柜的闻言,神色黯然,咬了咬唇敛住神色。 “二位娘子,今儿个是小店照顾不周,这顿饭就不收饭钱了。” 说完,她福了福身欲转身离开。 “掌柜的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俞筝然开口。 那掌柜的步子微顿,缓缓转身,她立于身侧的双手捏了捏衣摆,苦笑说道:“这位小娘子,你还年轻,世事难料,也算不得难言之隐。二位请到别处用饭吧。” “掌柜的,如果我说我能帮你将这酒楼起死回生呢?” 听到俞筝然这么说,那掌柜的眼里闪过亮光,转瞬黯淡下去:“没人帮得了我。” “不试试又怎会知晓结果如何?” 俞筝然起身走到掌柜的面前,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我以京兆尹苏允迟的名声做担保,我定能盘活你们的酒楼。” “京兆尹?”苏大人?”那掌柜的疑惑地将俞筝然周身打量个遍,“你……你是?” “实不相瞒,我是他新娶的夫人。” 那掌柜的诧异地盯着俞筝然面庞,随即福身笑道:“不曾想是京兆尹夫人,失礼了。” “掌柜的,不必多礼,有何难处你且说来。”俞筝然虚扶着她,引她坐在对面。 那掌柜的深深叹了口气,这才开口道:“实不相瞒,我姓马夫君姓罗,夫家有祖传的厨艺秘方,到了京城开了这酒楼后,我做掌柜夫君掌勺,生意一直不错,可是前些时日,他得了重病,忽然倒地不起不省人事,有气出也有气进,可就是不睁眼也不说话,医师检查说是内风……” 说到这里,她眼眶湿润,低垂着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俞筝然同阮施青愕然相望。 这不就是所谓的中风么? “近几月来,我散尽钱财也医不好我家夫君。为了维持酒楼经营,我那十二岁的儿子只得到酒楼做厨子,所以酒楼的菜才会如此……故食客越来越少了。” “马掌柜,您儿子既然做不好菜,您为何不另请厨子呢?”阮施青疑惑不解。 “可是因为罗家世代祖传秘方?”俞筝然问道。 “确实如此。我们罗家世代精通厨艺。祖训有云,如自行开酒楼,定不可请外人掌勺。” “这事儿,怪就怪我们夫妻二人,之前总想着有夫君撑着,我便没插手过后厨,儿子又还小,可以不用过早掌勺,谁知……” 马掌柜泪珠啪嗒直掉。 阮施青与俞筝然对视一眼,眼底皆满是同情。 这古人真是迂腐啊!都逼到了绝境了还守着祖传的破规矩! 俞筝然暗自咂舌。 但想到掌柜的她一妇道人家,遇到困难没个人能商量做主,心底那点儿对古代社会规矩的不满便散了去,只剩下由衷的怜悯。 “掌柜,你们不是有秘方么?您儿子做不好菜,将秘方拿给他,照着学不就行了?还是说您与您儿子不识字?”阮施青问。 8. 智斗权贵解风波 “并非如此,我儿子上过学堂,识字的。只是那秘方从未写在纸上,世世代代均是口口相传的。” “所以,我们想着先将这酒楼变卖了,换了银钱给夫君治病。等夫君病好了一切也就好了。” “马掌柜,这事儿不难解决,我给您写食方。保准味道不会差。”俞筝然拍着胸脯保证。 “您?”马掌柜惊讶地张大嘴,“您懂厨艺?” “呵呵!自然!” 作为资深探店博主加吃货,写几个食方实在不在话下。 “您真愿意帮我们?”马掌柜激动不已。 “自是愿意的。”俞筝然点头,“您去取笔墨纸砚,我现在便写。” 很快,笔墨纸砚并列于桌面。 马掌柜眼底闪着泪花,唇畔含笑地替俞筝然磨墨。 提笔蘸墨,俞筝然垂头认真地写下了那十多个招牌菜的食方。 “掌柜的,你们酒楼平常还有哪些菜,您说说,我一并写下。”俞筝然抬头问。 马掌柜直筒倒豆子,噼里啪啦报了几十个菜名。 俞筝然写完食方已过未时。 马掌柜携她儿子一同谢过俞筝然。 “苏夫人,您大恩大德,我们母子没齿难忘。”二人并列跪地行礼。 俞筝然立马上前扶起他们:“言谢还过早,我也不是单单为了帮你们,你们酒楼盘活后,我也是有事相求的。” 见二人面面相觑,俞筝然笑道:“放心吧,不是为难你们的事。” 马掌柜笑着抹了一把泪:“我自是知晓夫人您不会为难我们,我只怕办不好您的事。” 俞筝然拍着她的肩旁安慰道:“放心吧,你们可以做到。” “眼下,我给你们出个法子,你们按照我说的做,定能引入大量食客。” 俞筝然坐回位置,提笔继续写下:单人套餐,双人套餐…… 离开悦来酒楼时,她还将那木喇叭留了下来。 回源香茶楼的路上。 “筝宝儿,你说你这现代营销策略在古代能吗?悦来酒楼真能盘活?”阮施青将信将疑。 “青姐,自古以来,民以食为天,定不会有错,而且我看那马掌柜虽守规矩,却也是个脑子活的人,你呀心就放回肚里吧。”俞筝然冲她眨了眨眼,迷之自信的模样,“咱们明日来看看成果。” —— 京兆府,书房。 “大人,暗探回报,夫人今日到悦来酒楼了。”刘玉将俞筝然在酒楼之事一五一十说给苏允迟听。 苏允迟眉头轻轻拧起。 这便是她说的借他名声经营源香茶楼? 刘玉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大人,请恕属下直言,这俞娘子利用您的名声做担保,说助盘活垂危铺子,这万一……” “叫夫人。”苏允迟开口打断。 刘玉一怔。 这大人莫不是真被灌了迷魂汤? 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不选,偏偏选了这茶楼女。 这也便罢了,竟由着她利用他名声担保她的所作所为。 他实在是无法理解,大人为何如此。 届时,门房急急来报:“大人,不好了,聿宁公主与丞相嫡女在咱们府门处闹起来了。” 苏允迟淡然冷声吩咐:“多派些护卫驱赶了便是。” 门房只得应下退去。 俞筝然回到京兆府时,便见到府门前有两名妙龄女子争论不休。 她心下疑惑欲探个究竟,便悄悄转至侧方绕至府门,躲在府门前大树后观看了起来。 “本公主是金枝玉叶,你算个什么东西?”萧聿宁趾高气扬,冲跪在地上的蔡云珊厉声道。 她只是想入京兆府,这蔡云珊竟敢多嘴,说什么阿迟哥哥眼下不见任何与治安事宜无关的女子。 蔡云珊虽是跪在地上,头却是扬着的,她不卑不亢,朗声道:“公主,您确实是金枝玉叶。可是,臣女爹爹乃当朝丞相,他曾教导臣女,没有子民就不会有大好江山。您何故以身份压臣女欺负臣女?” 俞筝然听到这句话不住地点头。 这丞相千金有气魄有胆识,难怪这丞相被说成难得的好官!果真是个好人呐! “放肆!”萧聿宁大喝道,旋即吩咐身后宫女,“彩蝶,掌她嘴,教她规矩!” 彩蝶得令挽起袖子,咬牙切齿地一步步踱近蔡云珊。 “蔡小姐,您区区丞相之女,竟公然顶撞公主,简直不识礼数!今日就让奴婢让您长长记性!” 那彩蝶的手巴掌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到蔡云珊的面庞上。 “好个金枝玉叶啊,竟当街欺负人!” 俞筝然从树后走出来,啧啧叹道。 “这皇家的规矩都这般么?” 萧聿宁闻声望去,见是俞筝然,眼底怒火中烧。 “俞筝然,本公主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我自是不敢教训公主您了,但是现在好像是您在我家门前撒泼呢!”俞筝然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笑,看起来很是无辜。 “你!”萧聿宁咬紧后牙槽。 这俞筝然竟如此嚣张,阿迟哥哥怎么会娶她为妻,定是被她这张脸蛊惑了。 想到这里,她眸光阴冷对彩蝶使眼色示意。 彩蝶会意,朝俞筝然大声喝道:“大胆!公主何等身份,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同公主说话。还不快跪下求饶!” 那厢书房,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门房又折了回来。 只见门房弓着身子擦着额角的汗,吞吞吐吐道:“大人,不好了,公主……公主她,她要打夫人了。” “啊!”刘玉惊呼,悄悄侧目望向苏允迟。 —— “哎呦!” 一声惊呼,俞筝然已跌坐在地。 她双手按住脚踝,眼眶微红:“公主,臣妇还没下跪呢,就被您天大的威风吹得倒地不起,眼下臣妇的脚也扭伤了,这还怎么向您下跪行礼呢……” 说完,还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楚楚可怜。 萧聿宁整个人蒙了。彩蝶亦是大惊失色。 二人大眼瞪小眼。 跪在地上的蔡云珊却是别过脸,掩面偷笑。 苏允迟到府门前的时候,便是见到这般景象。 “公主,要不,让您的侍女扶臣妇一把?”俞筝然悄悄瞟向彩蝶,“毕竟不能失了礼数 ,终究是要给您行礼的……” 话音刚落,她便觉身子离地,被人打横抱起,猝不及防地跌入一温暖坚实的怀抱。 清冷的松柏气息直钻鼻腔,俞筝然抬眼,正正对上苏允迟那双亮如星辰的眸子。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中,此刻似是压抑着别样的情绪。 俞筝然身子失衡,只得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待她反应过来,想到需要在外扮作恩爱夫妻,立马娇声唤了句:“夫君……” “夫君”二字坠地时,托住她的那双手似有一瞬的僵硬。 “可有事?”苏允迟盯着她,轻柔地问了句。 俞筝然掐了掐自己的手背,拼命地挤出两滴泪:“夫君,我脚疼……” “回府,看伤!”苏允迟不悦道,转身欲入府门。 身后的刘玉见到此情此情,惊得如遭雷击。 一旁的萧聿宁更是又气又恼,玉白小手紧握成拳,冲上前拦住他二人,跺脚愤愤道:“阿迟哥哥,这俞筝然毫无礼数,见了本公主不行礼也罢,竟然假意跌倒。” “公主误会了,臣妇并非假意,是真被您那阵威风刮倒的……”俞筝然边说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旋即将头埋进苏允迟胸口衣襟处。 他的气息直入肺腑,环在他脖颈处的手臂不由收紧几分。 耳畔全是他沉稳的心跳声,俞筝然欲往外退半寸,但想到他们合作伙伴的关系,为了日后挣得盆满钵满,她又硬着头皮继续歪在他胸前。 罢了!就当他是青姐吧! “你!你!”萧聿宁指着俞筝然,面颊涨得红红的。 阿迟哥哥从不让女子近身的,就连她亦是从未与他有近距离接触。 现在他竟当着众人之面这般抱着俞筝然,二人举止非但这般亲密,还那般温柔地待她。 她瞪眼咬唇,而后抚住胸口大吸几口气,却始终压不住心头怒火。 感觉脑袋越来越混沌,她欲上前将俞筝然从苏允迟怀中撕下来。 刚迈出步子,却被彩蝶拉住衣袖。 “公主,正事要紧。”彩蝶低声提醒。 萧聿宁这才想到她来京兆府的目的。 敛了敛神色,她咬牙道:“行,这事翻篇了。本公主大人大量不同你计较。” 望着苏允迟,她的声音放轻放柔:“阿迟哥哥,你知道吗?她竟然用你的名声做担保替垂危铺子盘活,她定是要毁掉你的名声!” 届时,一直跪在地上的蔡云珊腾地站了起来,敞着嗓子道:“公主,臣女倒是觉得苏夫人此举甚妥。” 萧聿宁气笑了,拔高嗓门对蔡云珊道:“蔡云珊,你有什么资格议论这件事?” “本公主还没罚你呢。你竟拦着本公主入京兆府。别以为本公主不知道,你爱慕阿迟哥哥,自己入不了京兆府,便阻拦本公主入内。” 她的语气中带着怒意,同方才对苏允迟的轻言细语大相庭径。 “公主,您误会了。”蔡云珊慢条斯理地回她,“臣女此次前来,并非是寻苏大人的,臣女是来寻苏夫人的。” “我么?”俞筝然吃惊地指了指自己。 萧聿宁错愕地打量着蔡云珊。 9. 在外虚名任妻用 蔡云珊郑重点头。 “没错,以前我确实痴恋苏大人。可自从知晓苏大人欲娶妻,我便死心了。君子有道,不夺他人之好,苏大人心有所属,我便不能再强求。” 此女甚是洒脱,深得我心呐! 俞筝然暗暗投向敬佩的目光。 “嗯,还是蔡小姐知书达理,不似某人。”俞筝然如有所悟地颔首。 萧聿宁怒火攻心,只觉七窍生烟。 她用力咬住下唇,指甲掐得掌心生疼,转向俞筝然大声道:“俞筝然,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本公主指桑骂槐?” “你借阿迟哥哥名声为自己铺路,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过……” “公主请自重。”苏允迟厉声打断。 “臣以为,内子此举并无不妥。垂危铺子盘活有利于民生,稳定京城治安。” 萧聿宁目瞪口呆。 苏允迟转身,清冷的目光移至她满是不甘的面上,字字有力掷地有声:“再者,俞筝然乃臣之妻,臣的一切均她所有,虚名而已,她用便用了,就不劳公主费心了。” “……阿迟哥哥,你……” 萧聿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如无其他之事,公主请回吧。内子脚上有伤,臣得为他治伤。” 丢下这句话,苏允迟便抱着俞筝然迈向府门。 “那个,蔡小姐,麻烦您随我们入府吧。”俞筝然扬声对蔡云珊喊道。 “嗳,这便来。”蔡云珊开心地应着,趁人不注意,脚下还跳了几寸高,随即跟上俞筝然他们入了京兆府。 徒留萧聿宁难堪地立在府门外。 “公主,他们竟敢这般怠慢您……”彩蝶愤愤道。 “闭嘴!”萧聿宁呵斥道,眸光阴鸷。 全怪那低贱的茶楼女,如不是她的出现,再过几日,父皇就同自己与阿迟哥哥赐婚了。 今日之事,她本好心劝诫阿迟哥哥,最后却沦为了跳梁小丑。 俞筝然,来日方长,本公主定不会让你好过。 那厢俞筝然等人入了府,刚转入影壁内侧。 “好了,放我下来。”俞筝然抬头对苏允迟道。 苏允迟剑眉微微挑起,不解地看向她。 “我……我脚踝没伤,刚刚我是故意的,我不想给那嚣张的聿宁公主下跪行礼,所以才……”说到这里,俞筝然翘毛微颤,低头侧目不看苏允迟。 此人清正,定是不会理解她的作为吧。 半天得不到回应,俞筝然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苏允迟。 这人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情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面胜冠玉,目似星辰。俞筝然暗叹:好看的人果然是近距离看更好看。 这般好看的人成为我俞筝然的合作伙伴,虽是赏心悦目却是诸多烦恼,真是前路漫漫啊! 在她思绪飘飞间,听得他道:“下次,不可这般胡闹。” 双脚着地时,俞筝然甩了甩自己有些酸的手臂。 望着若无其事的苏允迟,她没忍住问了句:“我的手都这般酸了,你打横抱我这么久,手都不累吗?” 苏允迟又陷入了沉默,须臾他才轻飘飘道:“无碍。” 啧啧!为了树立自己爱妻的形象让其他女子对他死心,这人也算是拼了! 苏允迟瞥了眼蔡云珊,目光掠过她落到她身后的侍卫身上。 他眸中诧异一闪而过,转而面无表情地对刘玉说道:“引夫人至花厅会客。” 说完后,他稳步离开。 俞筝然望向蔡云珊,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跟随的侍卫。 那侍卫笔直而立,眸光投向苏允迟离开的方向,直到苏允迟转入拐角处,他才移开目光。 此人生得一对剑眉,鼻梁如刀削,肌肤偏蜜色,下颚线锋利,如不是有一双三角眼,定是难得的美男子。 等等,这双三角眼,怎么有些眼熟? 俞筝然狐疑地多看了几眼。 “哦,苏夫人,这位啊,我爹爹说他武艺高强,且人品端正,最适合做侍卫了,所以硬塞给我了。”蔡云珊赶忙上前解释。 “你不必在意,就当他不存在好了。”以为俞筝然不待见外男,她又补充道,“罢了,让他到府外候着吧。” 俞筝然将视线从侍卫身上收回,含笑摇头:“蔡小姐,没关系的。” 蔡云珊嬉笑着挽住俞筝然的胳膊:“苏夫人,没想到你竟是这般有勇有谋的女子,敢公然忤逆公主。” “我原以为你胆小如鼠,不曾想这么有胆略,我真是佩服你。” 俞筝然见她眼底闪着亮光,知她所言出自真心,甜笑回她:“敢同那跋扈公主讲道理,你也不差的。” 二人相视而笑。 “夫人,蔡小姐,请入花厅。”刘玉引路。 几人步行几经水榭便到了花厅。 刘玉替她们斟了茶便自行退了下去。 “你也下去候着吧。”蔡云珊吩咐身后贴身侍卫。 那侍卫应声而退。 “蔡小姐,你来寻我可是为了店铺之事?”俞筝然率先开口。 “苏夫人果然冰雪聪明!”蔡云珊笑眼弯弯,唇畔两侧的小酒窝越发明显,模样很是可爱。 “不瞒苏夫人,我名下有一女子衣铺,在城南,名曰玉衣坊,常年经营不善,亏空不少。本来我也没太放心上,想着做个闺中消遣也算乐事,但今日听闻你有法子盘活垂危铺子,故欲来见识一二。” “既然蔡小姐如此信任我,我也不敢懈怠,可否带我到您铺子里观摩观摩,我也好做盘活策略。”俞筝然思索片刻说道。 蔡云珊抬眼望向窗外,天边已是霞光万丈。 “苏夫人,今日天色已晚,明后两日我因琐事需离京,咱们相约三日后可好,三日后辰时三刻,城南玉衣坊相见。” 俞筝然颔首表示同意。 “待铺子盘活后,我必重金相酬。”蔡云珊郑重道。 “蔡小姐,酬劳方面,可否不按金钱结算,我想与您签订合作协议,自然,您也不会吃亏。”俞筝然正色直言。 蔡云珊微微怔住,转瞬恢复甜笑:“看来苏夫人另有打算,只要能盘活我的铺子,全照您说的办。” “如此,蔡小姐以后也不必见外,叫我筝筝便好。”俞筝然笑魇如花。 “太好了。听闻你十六,我十七,你便唤我蔡姐姐吧。”蔡云珊乐得眼睛成了一条缝。 “好的,蔡姐姐。只是,你怎么会知晓我的年龄?” 蔡云珊有些不好意思,垂着头轻声道:“前些时日,我……我打听过。” 见她低眉垂眼,面颊浮起红云,俞筝然顿时了然。 “定是因为我同苏……阿迟哥哥的婚事吧?” 蔡云珊点了点头,继而赶忙解释:“不过你放心,你 二人已成婚,我对苏大人不会再有非分之想了。” “好了,我信你。”俞筝然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身子微微前倾,微笑说道。 “那便这么说好了,三日后不见不散。” 侧院亭台内。 苏允迟双手负于身后,遥遥望向花厅的方向。 忽见那侍卫从花厅退出,立于廊下踌躇片刻后左右张望,似是终于按赖不住,他背驰花厅方向离开,探头探脑游走于府内各处。 “呵,果然。”苏允迟冷嗤。 那侍卫的视线霍然定在他书房方向,旋即直奔他书房处。 苏允迟立马运用轻功,飞檐走壁间回到书房。 不足半盏茶的时间,那侍卫已经立于他书房门外。 他立在门口处,左顾右盼犹犹豫豫。 苏允迟扫了一眼案上的文件,随即直接从内开了书房门。 那侍卫见到他的时候有些骇然,欲张口说话,苏允迟率先开口:“京兆府内,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走动。” 侍卫错愕一瞬,倏然,他向前半步对苏允迟出手。 只见他右手自下而上,掌心内力浑厚,左手紧跟其后,竟然是江南南正寺“云鹤在天”的招式。 苏允迟反应极快,借力打力化解了来人的攻击,他双手回收,再一招枯叶旋将那侍卫击至数丈之远。 那侍卫鞋底磨出一阵白烟,才堪堪稳住身形。 二人欲再战,忽闻蔡云珊的呼唤声。 “辰月?辰月?” 那侍卫只得心有不甘地收起招式,脚尖轻点,运用轻功疾往蔡云珊所在之地。 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苏允迟眸色沉了沉。 那日同俞筝然见面的便是此人。 与江南南正寺有关的人,为何会为丞相蔡忠卖命?还是说他另有目的? 那厢花厅处。 蔡云珊疑惑对辰月道:“你刚去了何处?京兆府乃重地,不得允许是不可随意走动的。” “回小姐的话,小的刚刚内急,寻净房去了。”辰月恭敬回答。 蔡云珊吃惊地打量他。 心中暗自思忖:爹爹还说此人为人靠谱能力强,连内急都憋不住,看来也没那般厉害。 “行吧,我们回府吧。”蔡云珊敛了敛思绪,再次向俞筝然道别,转向刘玉福了福身子,“劳烦刘参军带我们出府吧。” 刘玉将他二人送出府外后,径直往苏允迟书房复命。 “大人,属下观察了,俞……夫人同蔡家小姐只说了垂危铺子之事,并没聊至其他。” 苏允迟沉默半晌,微微侧头看着他,问道:“可有其他异常举动?” 认真地想了想,刘玉如实汇报:“二人最后手拉手以姐妹相称,这,可算异常?” 苏允迟追问:“再无其他?” 刘玉将头摇得似拨浪鼓。 见苏允迟沉默不言,刘玉小声嘀咕道:“大人怎的将自家娘子看得这般紧?” “这知道的说他是他深情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监视自己娘子呢……” 苏允迟冷眼扫过,刘玉立马闭了嘴。 “你去查明,那侍卫同南正寺有何关系。”撂下这句话,苏允迟转身回了书房。 “南正寺?”刘玉错愕不已,“您不就是自幼于南正寺习武么?” 苏允迟没再理他,坐于案前,低头处理公务,刘玉识趣地掩门离去。 10. 京兆尹第一杯奶茶 待苏允迟刚刚处理完案上的文件,俞筝然敲门入内。 “大人,您昨日说不爱食甜物,您试试这个,这不甜的。”她笑嘻嘻地将一托盘放在苏允迟案上。 盘中放着两件物什。一是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盒,另一物什,乃半尺高似油纸制作的桶状物,面上还用油纸盖封住。 苏允迟眉间微拢:“此乃……杯……” “大人果然聪慧,正是杯子,我给它取名为玉饮杯。这个可方便了,拿在手里随时随地都能畅饮。”俞筝然边说边拿起玉饮杯旁的小竹管。 “大人请看,这个竹管从杯盖这个小洞口的地方插进去。”她捧起玉饮杯,将吸管送到苏允迟唇边,“好了,您喝喝看。” 苏允迟迟疑地望了俞筝然一眼。 俞筝然的面上带着甜笑,星眸闪亮:“试试吧,大人。虽说是春季今日却有点热,我还特意放了少许冰块。” 苏允迟伸手接过那玉饮杯,含住竹管吸了一口。 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味道,有淡淡的咸味,入口甘醇舒爽,很是不错。 “怎么样,大人,您觉着如何?”俞筝然双手半握拳,撑住下巴,紧紧地盯着他。 “……很好。”苏允迟漠然回道。 俞筝然双掌用力一拍,啪的一声震天响。 “我就知道,味道定是好极了,大人你是不知道啊,京城这个地方啊没有海盐,我只能用食盐,如果用了海盐,味道定是更爽口。” “海盐?”苏允迟微拧眉。 “对啊。我同你说啊大人,我这个咸味奶茶最是适合您这种不爱甜食的食客了。”见苏允迟感兴趣,俞筝然话匣子便打开了。 “这个呀,是用了奶酪、酥油、食盐、茉莉花还有茶叶,一起熬煮而成,既有花香茶醇之口感,又有奶香醇厚之味,令人回味无穷。” “我给它取名为仙咸茶饮,配着这盒咸蛋酥最适合不过了。” 俞筝然忙上前拆开那端方的纸盒,十几块银钱大小,金黄油亮的糕点出现在眼前。 捻起一块放入自己嘴中,酥皮在唇齿间化开,咸香味填满口腔,她半眯起眸子。 “嗯,大人,鲜咸适中,您定会喜欢的。” 苏允迟本半信半疑,见她吃得如此满足,他亦拿起一块咸蛋酥送入口。 俞筝然睁大眼睛满眼期待望着他,他回道:“确实……好吃。” “太好啦!大人,作为我这茶点套餐第一名试吃者,又鉴于咱们合作关系,这些茶点就送您啦。也当是给您刚刚替我解围的谢礼。”俞筝然乐呵呵笑着。 “嘿嘿!我到时候可写上宣传语,就说,说什么好呢?” “嗯,对。就说是……京兆尹第一杯奶茶!” “第一杯?奶茶?”苏允迟略显惊讶。 “难道不是?你们这里只有茶,并无奶茶啊?”俞筝然疑惑看着苏允迟,而后努嘴摆手道,“嗐!不重要了,我说是第一杯那就是第一杯!” 宣传嘛,讲得就是个自卖自夸。 只要广告打得好,烂货也能变成宝! 更何况标上了“京兆尹”的名头,到时候定能火爆! 俞筝然高兴地手舞足蹈。仿佛她的茶点套餐已然成了风靡京城的饭后茶点了。 待她美美地幻想完她茶楼人山人海的场景后,发现苏允迟的奶茶饮与酥点均已见了底。 见俞筝然讶异地看着自己,苏允迟淡淡说道:“有些饿,所以……” 俞筝然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大人,不必解释,我懂。” 谁能抵挡美食的诱惑呢? 说话间,她走近端起托盘:“大人,您继续公务,我将这些收走啦。” 她转身欲走,他忽然开口唤住了她:“俞娘子。” 俞筝然转身:“大人可还有事?” 苏允迟朝着门外唤了声:“朝露。” 书房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 一梳着单螺髻的女子缓步入内,约莫十五六岁,身着暗红色窄袖劲装,显得十分英气。见到他二人,她跪拜行礼:“大人,夫人。” 苏允迟挥手示意她起身:“以后你便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定要护好她的安全。” 朝露拱手应是。 “大人,我安全得很,您不必这么麻烦的。”俞筝然对苏允迟道。 苏允迟看了一眼朝露,朝露顿时了然,颔首退出书房。 “最近京城治安堪忧,小心为上。”苏允迟目光紧紧锁在俞筝然的面庞上,“朝露是我悉心挑选的婢女,武艺强,警觉性高,护你周全最适合不过了。” 这夫君扮得也太尽责尽责了,连我这个假妻子的安全都考虑地这般周全。这要是真娶了妻,得多疼惜啊! 俞筝然心头啧啧不断。 “大人,真没必要……” 苏允迟从案前起身,绕过桌案缓缓踱步至俞筝然跟前,距离她半步之遥站定。 “还是说,俞娘子是有何难言之隐,不便身旁跟随我的人?” 俞筝然抬眼撞上他的眸,目光灼灼如炬,隐隐带着审度。 莫不是他审讯犯人太多,这眼神一不留神便会显露出来。 二人就这般对视着,俞筝然被他逼视得有些惴惴不安,最终垂下头:“行,按照大人的意思来吧。” 反正自己也不吃亏。 言罢,她便行礼转身,加快步子离开了他的书房。 立于院中,她才发现,天色已在不知不觉间黑透了。 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皮,俞筝然直接奔向膳房所在。 直到俞筝然的身影淹没在夜色中,苏允迟面如寒霜:“现身吧。” 一黑影从屋顶纵身跃至院中。 苏允迟目光扫过,正是那丞相府侍卫辰月。 他步履从容行至辰月不远处,语气森冷:“阁下就这般爱做梁上君子?” 辰月二话不说,右脚后迈半步,于半空旋身急速逼来,右掌直直劈向苏允迟面门。 苏允迟侧身躲过,一手擒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压至原地。 辰月左手袭来,苏允迟急急松手后退躲避。 随即,那人又持掌而来,掌法绵密似浪潮涌来。 苏允迟眸子一凛,抓住他的双臂:“绵沙掌?师兄?” 辰月这才收手。 “你怎么这幅摸样?”苏允迟松开他,盯着他的面庞看了半瞬。 “呵!苏允迟,亏你还记得我。”辰月不满地冷哼,“我都以为堂堂京兆尹早把我忘得干净。” 他边说边抬手,嘶啦一声,面庞上薄如蝉翼的皮肤被揭下来。 那双三角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五官轮廓更加分明硬朗。 “这副皮囊,我可是花了很大的气力做的呢,怎么样,还行吧?”辰月得意地甩了甩手中的面 皮。 苏允迟没回他,目光在他周身巡视一圈:“你的身量……” 辰月唇角微勾,弓着身子退了自己的鞋履:“这鞋内里增高了寸许。” “行了,我知晓了,你……快穿上吧。”苏允迟连连后退,眉峰蹙起。 “苏允迟,一声不吭离开江州一年有余,如今做了京兆尹倒是嫌弃上我了?”辰月边穿鞋边嘟囔。 “你也不赖,一年不见,你倒学会了易容术。”苏允迟回呛他。 “呵,人可都是会进步的,你都到京城做官了,不许我习些雕虫小技?”辰月不屑地抛了个白眼。 苏允迟闻言逼近他:“莫夜笙,说到京城,我还没问呢,你为何来此?又为何入了丞相府?” 莫夜笙面色陡然阴沉:“苏允迟,我为何来京城你真不知吗?我兄长含恨而终,我怎能置之不理?” 苏允迟稍作沉吟。 “既入了京城,为何急急投向丞相府做侍卫?” “说来话长。”莫夜笙叹了口气,“当初,我得到兄长枉死的消息便拜别了师父,回了知府县衙才知,兄长竟是因掌握了京城某个狗官的贪腐证据才遭毒手,我气不过,所以快马加鞭到了京城。” 说到最后,他咬牙切齿,恨不能将那恶人千刀万剐。 苏允迟又沉默下去。 江南知府莫泽笙,乃年长师兄莫夜笙十岁的亲兄长,于月前死于非命。 他怀疑其是被当今丞相蔡忠所害。 眼下看来,师兄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并不知杀兄仇人是何人。 这不足为奇,毕竟这等密事,以莫泽笙的秉性,定会掩人耳目暗中行事,只因多一人知晓真相便多一份危险。 见苏允迟半晌没回话,莫夜笙敛住神色接着说道:“当时,我听管家说,兄长的玉佩里藏有那狗官行恶的证据,已暗中托人送往京城呈与某清正官员,可惜了,玉佩我没寻见。” 苏允迟负于身后的手指悄然蜷了蜷。 “……你还没回答,你怎么就去了丞相府?” “到了京城,我一心想拿到证据揪出那个狗官,好替兄长报仇,正巧碰见丞相府招侍卫,我身上盘缠用完了,便报了名参选,丞相他见我武艺好便收留了我。” “这丞相真是难得的好官,高风亮节,一身正气。”说到这里,莫夜笙的眼里闪着仰慕的光。 苏允迟双手缓缓握拳。 蔡忠此人极为狡猾,民间颂他“罕见贤相”,史官亦赞他“清正廉直”,却鲜有人知,他实乃一身铜臭,腐败至极。 “你不会以为,莫大哥是将玉佩托人送给那丞相蔡忠吧?”苏允迟难得的提高音量。 “对啊,难道不是吗?”莫夜笙见他如此,有些莫名其妙。 “你同蔡忠提了玉佩之事?” “你怎么这么激动?这可是破天荒的头回见啊!”莫夜笙更加错愕,“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苏允迟剑眉微蹙,那张生得不似凡间之物的面庞拢着淡淡的凛然之色。 “这么……严肃吗?”莫夜笙身子后退半寸,瞳孔放大,“我还没同他提起呢,那暗中送玉佩之人说玉佩遗失了,我原想着取得玉佩拿了证据,有了真凭实据再告诉丞相,以揭开那狗官的真面目,替兄长报仇雪恨。” 苏允迟暗自松了口气。 “所以,你那日是为了寻找玉佩,才见了俞……内子?” 11. 垂危酒楼见生机 “这你都知道?”莫夜笙诧异不已,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两指并拢,神色十分郑重。 “我对天发誓,我从未对她有过逾越之举。那日外出办理任务,偶然见到她手中的玉佩同我寻的那枚很相似,当时我走不开,所以才会在后来将她拉至巷中询问她。” “不过可惜了,她说她弄丢了,这线索断了,唉……” “她竟是这般说的?”苏允迟稍感意外。 莫夜笙重重点头。 二人默然。 莫夜笙在脑中捋了捋思绪,开口道:“要不是今天到了京兆府,我还不知你做了京兆尹。要不,我离开丞相府到你京兆府内做事?” “师兄,我提议,你暂留在丞相府。” 苏允迟心头暗忖:师兄为人耿直,如知晓蔡忠就是他口中的狗官,定会不顾一切寻他拼命,届时打草惊蛇,反倒更难让那蔡忠现出原形。 他留在丞相府办事,一来可在府内作为眼线,二来不会因转变身份引得蔡忠起疑。 “也罢,丞相是个好官,吃穿用度都好,我还有些舍不得呢!”莫夜笙唇角上勾,眼底荡开笑。 苏允迟无语至极,片刻后他道:“你只需记得,继续隐藏身份,也不要对任何人提及玉佩与莫大哥之事。” “知道了。我不会提的。”莫夜笙边说边拿起面皮,三下五除二贴于面上,“至于这面皮,还是戴上安心,我这副好皮囊若是被京城贵女惦记,岂不是有负于莲惜。” “行了,别太过看高自己,你走吧。”苏允迟下了逐客令,甩袖往后衙而去。 “哦,对了,师兄还没问呢,你怎么就娶妻了?我都以为你这般性子要孑然一身呢?”莫夜笙追在苏允迟身后,欲问个究竟。 行了十几步远,苏允迟停下,面带寒霜说道:“师兄,我要回房,你这般多有不便。” “行,走就走。”言罢,莫夜笙转身点脚欲运轻功,却被苏允迟按住肩头。 “怎么?舍不得你师兄我?”莫夜笙侧目笑道。 “保持联络。”苏允迟道。 莫夜笙留下一句“好嘞”便飞身掠过墙头,转瞬消失不见。 苏允迟推门入寝房时,俞筝然着一身雪白宽松的寝袍,墨发半湿垂于身前,此刻正立在床榻前,低垂着身子整理锦被。 夜风透窗而入,携来少女沐浴后的幽香。 苏允迟忽地想起莫夜笙方才所言——她说她弄丢了。 她那日见的人是师兄,如此说来,他可能并非丞相府的细作。 一句“弄丢了”,实是她帮他隐瞒了玉佩在他手上的事实,她为何这般? 又为何自那以后,她行为处事作风皆大变?玉佩内里的证据又在何处? 听到动静,俞筝然转身望来。 二人目光相碰瞬间,苏允迟收回视线,别过脸。 俞筝然见他如此,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寝袍,虽轻薄却不透,应并无不妥。 可古人想法过于迂腐,苏允迟又是饱读诗书的文武状元,自己身着寝袍在他面前晃荡这件事,定是令他有所不适。 想到这里,俞筝然暗暗叹气。 罢了,入乡随俗吧,更何况这个合作伙伴还是茶楼的保护盾。 “呃,大人,没想到你会这般快回房,我这便回内间穿上外衫。”见苏允迟没回话,俞筝然径直转入内间。 再次回到寝间时,她身着一件粉紫衣裙,袖口及裙摆处以银色丝线绣了几支精致疏淡的兰草,腰间束着暗紫色丝绦。 整个人被粉紫色光晕笼罩,更显得她肤如凝脂,面若粉桃。 苏允迟的眸光错开,落在地上铺好的地铺上。 地铺看上去软绵厚实,很明显多铺了一床被子,面上还放了一床锦被,被叠得端方,菱角分明。 俞筝然含笑对苏云迟道:“大人,您别多想。我原本以为您要处理公务至深夜,所以自作主张地替您铺好地铺,这也是替你我二人着想,我担心我睡着后您从榻上取锦被有所不便。多添了一床被子,是因为眼下还是春日,白天虽温暖,但深夜寒凉,您保重好身体,我才能更好地利用您的名头嘛。” 她说得理所应当,毕竟他二人本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苏允迟视线移至她的面上,唇瓣微微开合,似有话说,最终却没吐出半个字。 “大人可是有话同我说?”俞筝然问。 “没有。我去沐浴。”须臾,苏允迟回话,随即移步到了内间室,一直往内行至最里的屏风门便到了沐浴间。 刚入内,苏允迟的目光正好停在角落处。 那里立着的是他前几日令人多备的浴桶,那桶内还带着潮气,桶周留有几滩半干水渍。 浴桶旁放着一小几,整齐摆着一份新的洗浴用品,就连搭在木施上的软巾都叠得扁平方正。 很显然,刚刚使用过沐浴间的主人,已然很认真地收拾过这里。 苏允迟急忙将目光移至别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苏允迟便身着月白常服回到了寝间。 却见俞筝然正躺在榻上盖好了锦被,呼吸轻柔,长睫低垂在玉白面颊上,投下一片浓浓的阴影,显然已是陷入沉睡。 睡得倒是快! 苏允迟暗叹着躺进地铺的锦被中。 —— 悦来酒楼。 俞筝然同阮施青赶来时,门前人山人海。 酒楼一伙计拿着木喇叭吆喝:“先到先得!先到先得!悦来酒楼出‘有口福套餐’啦!” “不论您是一个人、两个人,还是三五个人,都有低价套餐。” “套餐低价,手写好评还返券啦!” “伙计,这套餐、返券都什么意思?”人群中有人好奇问道。 “嘿!问得好问得妙!” 那伙计摊开手中的一大张写满字的告示,在众人面前缓缓展示。 “诸位请看啊,单人套餐,‘单人’顾名思义是一个人,‘套餐’之意是多个菜绑在一起,按照低价售卖。‘双人套餐’便是两个人的食量套餐……” “咦!伙计,这单人套餐中的‘鱼中有套餐’,红烧鱼加上清炒素三丝竟只要二十文钱?这……是真的吗,平日红烧鱼就要二十文呐,这素三丝不要钱的吗?”一汉子看清了告示上面的文字后,惊掉了下巴。 “客官,您呀,没看错,真是这个价!”恰时,马掌柜从酒楼款步而来。 “咱们做这个套餐啊,就是让食客以最少的钱吃最多的菜式。”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真有这般好事吗?” “这哪里有假,掌柜的都出来解释了。” “……” “嗐,再低的价也没用,他们家的菜啊,做得太难吃了,入不了口。”一妇人甩着帕子大呼道。< /p>“就是呢。太难吃了,酸的酸死,咸的咸死……”众人纷纷附和。 “诸位诸位,之前小店厨子确实是掌握不住油盐酱醋的分量,现在我们厨子那油盐酱醋都要过称,绝对没问题。”马掌柜赔着笑脸解释。 “真的吗?油盐酱醋都过称啦?” “绝对真!比真金还真!”马掌柜露出花儿般的笑,“现在咱们酒楼不单单出售套餐,还有手写好评返券呢。” 她拿出一大摞巴掌大小的麻纸,扬声道:“大家用过饭菜后给我们酒楼美言几句,并写在这麻纸上,酒楼便会给您一张证明券,这券啊抵五文钱。” “这,就是返券的意思呢!” 马掌柜从荷包掏出一张同样巴掌大小的麻纸,上面盖了酒楼印章,赫然“五文钱”三个大字。 “真有这等好事啊!”几人眼中泛着亮光,兴奋地直搓手。 “自然是真……” 不等马掌柜说完,人群似洪水般朝酒楼门口涌去。 见此情景,俞筝然看向阮施青,嘴角微微上扬绽开一抹笑,阮施青回一狡黠的笑。 仅仅半盏茶的时间。 酒楼座无虚席,就连二楼与三楼包间都挤满了客人。 更令人震撼的是,酒楼门外还排了一条长龙。 一时间,饭菜香气如浪扑来,勾得人直流口水。 马掌柜乐得合不拢嘴,她转向俞筝然,激动地行了个大礼:“苏夫人,还是您厉害,按照您说的方法办果真能行,咱们酒楼可是从未有过如此盛况呢!” 俞筝然忙将她扶起:“掌柜的,不必这般客气。” 阮施青眼睛眯成了缝儿,凑近俞筝然悄声道:“没想到啊,筝宝儿,你这几年的探店经验用在古代竟也吃香。” 俞筝然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对了,苏夫人,眼下正是用饭时辰,您与令堂的饭菜啊,我已吩咐厨子备下了,二位随我来。” 马掌柜引着她二人入了酒楼。 大堂客人实在太多,连个落脚地都难寻见,三人艰难地穿过大堂,径直往酒楼后院的亭台。 亭台石桌上摆了近十道菜。 除去昨日的醋溜鱼、梅花汤饼、山三脆,剩余皆是马掌柜当时报了菜名的特色菜。 “这……”俞筝然与阮施青颇为吃惊。 “二位可别跟我客气,就当是我的谢礼了。”马掌柜热情地拉着她二人坐下。 “既如此,我们便不客气了。” 香味扑鼻,俞筝然抚了抚打着鼓的肚子,咽了咽口水便大快朵颐。 她率先夹了块醋溜鱼,尝过后满意地说道:“青姐,你也快尝尝,真的好吃,鲜香诱人,这才配称作色香味俱全呐!” “真这般好?”阮施青满腹狐疑。 “真的,你吃吃看。”俞筝然夹了块鱼腹送进阮施青嘴里。 入口瞬间,阮施青霎时瞪大双眼,惊呼:“天呐,真的好吃,筝宝儿,你好厉害呀!” “那是自然。”俞筝然乐呵呵地翘起嘴角。 “哈!得意忘形了吧!”阮施青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角。 见她们对菜肴甚是满意,马掌柜神采焕发:“您二位喜欢就好,请慢用。我呀,得到大堂招呼食客,稍后得空便过来。” 俞筝然朝她摆手:“掌柜的去吧,酒楼的食客更要紧。” 马掌柜笑着离去。 12. 绑定茶点外卖套餐 “筝宝儿,可真有你的!”阮施青忍不住再次夸俞筝然。 俞筝然没答话,只埋头细细品尝菜肴。 约一时辰后,二人皆抚着肚皮半瘫在亭台的石柱旁。 “不行了,青姐,这顿饭下去又要瘦身了。”俞筝然嘟哝着。 阮施青哈哈大笑。 稍作歇息片刻,二人将目光投向从后厨至大堂的那条廊下。 六七个伙计,每人挂着笑脸,端着托盘如贯而入大堂,脚步匆匆间尽显忙而不乱。 抬头望了望天,阮施青叹道:“看样子,已到了未时尾了,竟还这般忙碌。” “食客越多越好,我们消消食等等掌柜的吧。”俞筝然笑说。 直至申时过半,掌柜的才从大堂出来。 她拿起帕子拭着额前的汗珠,面颊微红,轻轻地喘着气。 “实在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 “没关系。”俞筝然道,“掌柜的,我们商议下步计划吧。” “哦,等等。” 马掌柜眼睛发亮,急忙撂下手中的帕子,一个箭步冲回大堂,又一个箭步折了回来。手中竟多了一支毛笔与一个粗纸册子。 三人围坐于石桌旁。 俞筝然缓缓开口:“虽然现在食客多,但为了长久维持下去,我们需要制定一策略。” 马掌柜连连点头,前倾着身子,提笔做好了随时书写记录的准备。 “首先:每月根据手写好评的内容记下最受欢迎的菜式,并推出当月爆款套餐。” “其次:每三月淘汰部分不受欢迎的菜式,并换上新菜式。” “做到以上两点,便能持续不断地给食客带来惊喜和新鲜感。” 为了令人通俗易懂,俞筝然捡重点、简短地描述完对策。 马掌柜认真地记录完,抬头看向俞筝然,满眼都是钦佩:“苏夫人,您可真是我酒楼的救星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好了,掌柜,这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俞筝然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式两份的文书,递给马掌柜,“我呀,也并非无所求。” 马掌柜接过那文书,疑惑地看了起来,只见上面抬头写着“茶点外卖绑定协议”几个大字—— 今源香茶楼同悦来酒楼签订茶点外卖绑定协议,协议内容如下: 一、源香茶楼每日限量提供茶点套餐至悦来酒楼出售,悦来酒楼帮助推售; 二、茶点套餐收入中的一成由悦来酒楼所有,其他收益及成本皆归属于源香茶楼; 三、茶点套餐供应数额由源香茶楼自行确定,茶点套餐涉及其他风险由源香茶楼承担。 “呦呦,苏夫人,这是好事啊,我酒楼不吃亏,我签我签,我这就签。”马掌柜立马提笔签了字,再从荷包中拿出酒楼印章盖上了章子。 俞筝然咯咯笑道:“掌柜真是爽快人。” “苏夫人呐,我怎能不知,这件事于我们酒楼有利。再者说了,就算您不让我一成的利,我也是答应的,毕竟没有您,我这酒楼可能已变卖了。”马掌柜乐得花枝乱颤。 俞筝然不再多言。她心里亦清楚,此乃双赢的协议,聪明人皆不会拒绝。 坐在俞筝然旁的阮施青高兴地捏了捏她的手:“筝宝儿,可真有你的。” 经过大堂出酒楼时,已剩三三两两的桌上有食客,伙计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桌上残羹,每个人都面含微笑。 酒楼门口处的墙面上,除了那张大大的醒目的宣传告示外,还贴了不少粗纸,皆是食客的手写好评。 “青姐,接下来,有我们忙的了。”俞筝然的唇边勾起势在必得的笑。 对面书坊二楼的书阁。 闵乘舟立于窗边,双手负于身后,眸子微缩。 他身后的管家眉头蹙成一条线:“老爷,这源香茶楼怎么想的?自己的茶楼经营艰难,她们不着急也就罢了,怎么还忙着给别的铺子盘活呢?” “哼!妇道人家,难能成大事!”闵承舟冷嗤。 “老爷说得是!”管家闵来福恭敬地应和。 恰在此时,一小斯敲门入内。 只见他垂着头,低声下气道:“老爷,大公子让小的过来传话。他说,前几日源香茶楼于京城内外购置了大量的茶叶、奶酒、饴糖等物。” 闵乘舟闻言捋了捋胡须,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闵来福嘶了一声:“老爷,这源香茶楼是不是钱多没地儿花,她们都没茶客,购置这么多茶叶作甚?” “确有蹊跷。”闵承舟双目微眯,眸中透着阴戾之色。 “还是说她们有下一步动作,已寻得法子为茶楼翻身?”闵来福忽地灵光一闪,悄悄侧目瞟了眼闵承舟,弓着身子试探着问。 “翻身?绝无可能!”闵乘舟却是不以为意,“她们如何能翻身,茶楼名声尽毁,俞筝然又将京城贵女得罪个遍,何来茶客?” 闵来福踌躇片刻,终是忍不住小心提醒:“可是老爷,小的总觉着那位俞小娘子有些不同。以往她胆小如鼠,做事缩头缩脑,眼下却是不论遇上何事,浑身上下均透出一股子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劲儿。” 闻得此言,闵承舟捋须的手微顿。 他说的不无道理。这俞筝然如今的确不似曾经的俞筝然。 一十六岁、未曾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却有本事在众人上门逼迫讨要赔偿之时脱身,更能揪出真凶,引得苏允迟抓捕他闵家人,确实不简单。 “吩咐下去,查明源香茶楼到何处购置的茶叶。并继续观察源香茶楼的动向。”闵承舟霍然转身下令。 那小厮恭敬地应声而退。 —— 那厢,俞筝然同阮施青回到了源香茶楼。 二人从库房取出前几日备下的茶叶、奶酒等物。 俞筝然唤来晴月及元福元禄。 “为了保证我们茶点套餐的口感,今日先将奶酒置于冰窖,明日卯时,我们便备茶做糕点。” 她拿出一张粗纸递给晴月:“晴月,你擅长做点心,这几样糕点由你负责,记住,定要按照上面的配方及流程做。” 晴月接过粗纸,重重点头。 “你们二人就按照这两张纸上备茶吧。”俞筝然转身对元福元禄说道,并分别递给他二人每人一张粗纸。 两兄弟应下后,将粗纸紧紧地捏在手中。 茶楼受到重创,近几日无一茶客,通过这次的外卖套餐引入客流,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他们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有所懈怠。 望着他们个个屏息凝神,反复地默读粗纸上的内容,俞筝然笑着安慰道:“不必太过紧张,你们平常做得多,于你们而言这些不难。” “至于其他工艺,就交于我和青姐吧。”她侧目看向阮施青。 阮施青冲她竖了竖大拇指。 “好了,你们今日忙完后都早些歇息吧,明日还得早起呢!”俞筝然对晴月及元福元禄道。 他们三人应声退了下去。 “筝宝儿,今日算是安排妥当了,你今夜是回京兆府还是留在源香茶楼?”阮施青说话间瞟了眼俞筝然身后的朝露。 俞筝然想了想:“我今夜就留在源香茶楼吧。” “嘿嘿!你们这新婚燕尔,你舍得啊?”阮施青捂唇嬉笑。 “青姐,你!”俞筝然瞪了她一眼。 “你分明知道我们是……”俞筝然挽住阮施青,左右张望后在她耳畔低语,“假夫妻!你怎么净拿此事作乐?” “我知道啊,但你们这夫妻不是要扮得很真么,新婚燕尔便分居,合适吗?”阮施青压低声音,凑近耳语。 “那怎么办?总不能天没亮,我便往茶楼赶吧?”俞筝然一激动,嗓门大了起来。 “夫人,大人已为您备了马车,很方便的,您回府的话并无影响。”一直沉默的朝露接了话。 阮施青眉头微挑,用胳膊撞了撞俞筝然:“瞧,我这女婿啊,真是贴心呢!” 俞筝然再次甩了一个白眼:“行行行,我回京兆府。” 回了京兆府时,天色黛青。 俞筝然从刘玉处得知苏允迟于书房办公,她便匆匆回了寝房。 避免诸多不便,她需在苏允迟回寝房前洗漱完毕。 沐浴间,水汽缭绕。 她刚退下外裙,解了中衣系带,发现忘了拿寝衣。 念及苏允迟眼下不会回房,她径直走向寝间,刚到榻边欲取寝衣时,吱嘎一声门被推开。 俞筝然闻声望去,正是苏允迟。 他怎么回房了? 俞筝然最先这般想着,还没想明白,她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冲他招了招手:“大人,您回啦?” 此刻的她,中衣半敞开,露出粉色的小衣一角,小衣面上精致的粉嫩荷花图案一览无余。 苏允迟顿觉如雷击中,大脑一片空白。 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立刻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门发出巨大的声响。 俞筝然怔住。 这人怎么了?我有这么吓人吗?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才后知后觉——他应是真被吓到了。 她有些懊恼,刚刚她为何没抱着寝衣进入沐浴间,却是同他打了声招呼。 她是个地道的现代人,思想也不保守,自觉方才的情景搁在现代并无不雅。 可苏允迟是个封建的古人啊,他定是会觉着她太过轻浮。 13. 这女子匪夷所思 她心绪不宁地回了沐浴间。 半躺在浴桶中,她整个脑子木木的,一片空白,整个人半飘在水面,任由水面上的花瓣浮在肌肤上又轻轻随着水波荡开。 霍然担心苏允迟折回,她打了个激灵快速梳洗。 完毕后,她再三确认自己穿得妥当这才回了寝间。 寝间内无人。 也对,他定是不会再回来了。 走到楠木桌旁,她端起一碟便往嘴里送。 嘴动个不停,脑子却也是不停歇。 刚才苏允迟的模样在她脑中散不去。 他的瞳孔似是微微放大了,整个人看起来很僵硬,他关门后是不是逃走的,往后他会如何看她…… 青姐说得没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是会发生些小意外。 假婚是不是错误的选择? 这个想法蓦然钻入脑海。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 毕竟,假婚这件事于她而言并无不利。 想到悦来酒楼的马掌柜也是因京兆尹夫人的名头才轻易信她,她便将这些扰人的思绪挥之脑后了。 苏允迟退出寝房后,一路疾走,直至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处,刘玉甚是诧异:“大人?您竟不在书房么?” 苏允迟沉默不语。 “奇怪,您的耳朵怎么有点红?”刘玉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垂,更加吃惊,在他面庞上细细打量了好几遍。 “咦,今儿天气也不热啊,您额角竟还有汗珠,可是发生了何事?”刘玉追问。 苏允迟依旧不发一言,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话太多!” 刘玉这才垂下头闭了嘴。 忽地听到苏允迟冷声问:“夫人……她何时回的府?” “约莫一炷香前。”刘玉回答。 “告诉朝露,以后她回了寝房,向我汇报。”苏允迟吩咐。 刘玉应下,正准备离去,苏允迟又喊住了他。 “罢了,不必说了!” 他甩袖进了书房。 徒留满脸错愕的刘玉定在原地。 苏允迟端坐于案前,望了一眼旁边处理完毕的文件,又随手执起一本书翻阅起来。 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脑中却不停地浮现俞筝然刚刚冲他打招呼的场景。 她一女子衣衫不整出现在男子面前,不落荒而逃便罢了,还嬉皮笑脸冲她挥手,真是匪夷所思! 想到这里,他莫名觉着心绪稍有不安,却也不解自己为何这般。 约莫半个时辰后,刘玉推门入了书房。 苏允迟依旧笔直地坐在案前。 刘玉近前,发现苏允迟手中的那本《大靖律法》竟然拿反了。 他震惊至极,装作如无其事地拱手汇报:“大人,牢狱传来消息,那姓沈的书生说要见俞夫人。” 苏允迟这才放下手中的册子,淡淡瞥向他:“这种事情需向本官汇报?” 刘玉一怔。 这大人今日怎么了?莫不是同夫人吵架了?娶妻果然是件烦恼之事,大人何曾这般过? “大人,他说他有要事见俞夫人,唯见了她他才肯说。”刘玉恭敬回答。 “他能有何要事?”苏允迟眸子冷下,“他无非就是求她设法救他出牢房。你觉着能让他们见面吗?” 刘玉躬身:“大人教训得是。” 言罢,他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 那厢寝房,俞筝然吃饱喝足,出了房门在院里消食散了会步,眼看着月亮越升越高,却不见苏允迟的影子。 她心头犯嘀咕。这个点了竟还不回房? 还打算同他好好解释一番呢,眼下该怎么处理? 总不能直奔他书房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的吧? 转念一想,这人书读得多,定是迂腐至极,眼下定颇为不好意思面对她,指不定还觉得自己轻浮。 怎么办,不想在合作伙伴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啊! 她咬唇不安地加快了步子,又走了大半圈,脑子霍然清明。 罢了!不管了!我又没错!他爱咋想便咋想! 反正只要一日不和离,他便是我源香茶楼的保护盾,其他之事不言不理也无碍! 俞筝然折返回了寝房,倒头便呼呼大睡。 寅时三刻,她睁眼掀开被子下了榻。 她这个人向来有个习惯,没事时能睡到日晒三竿,一有事总是准时醒来。 望了眼地铺,果然空空如也。这人一晚没回房。 “嘁!还说要扮恩爱呢,夜不归宿恩爱个鬼!”俞筝然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梳洗完毕后,她便带着朝露直奔府门处。 门房处果然替她备好了马车,她立马乘车赶往源香茶楼。 清晨之时,苏允迟离开书房到了后衙。 到了寝房门前时特意唤来值夜的侍卫:“夫人可有离开过?” “回大人,未至卯时,夫人便出了府。” 得到这个回答,苏允迟颇为讶异:她可是有要事需处理? 挥退侍卫,他回了寝房。 寝房内温度适宜,还带着丝丝幽香,是俞筝然常用的胰子香。 他急步至内间,快速沐浴后取了官服换上,再次回到府内大堂遇到刘玉时,他唇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却没吐出半个字来。 “何事?”苏允迟问。 刘玉这才吞吞吐吐道:“大人,后衙几位泼扫的婆子在传您和夫人二人定是吵架了,还传您二人感情不和……” 苏允迟蹙眉。 刘玉急忙解释:“真不是我多嘴的,那些个婆子都说自己有经验,一看就知您夫妻二人感情不……” 苏允迟冷眼扫过,刘玉没再说下去。 “今日可有要事?”苏允迟问。 刘玉摇头。 “昨日夫人做了哪些事?”苏允迟又问。 刘玉将俞筝然在悦来酒楼,及回了源香茶楼备茶点之事均和盘托出。 “大人,真是奇了!那悦来酒楼竟然一时间宾客如云呐!”刘玉眼底闪过一丝钦佩,“真没想到啊,夫人竟有这等本事!” 苏允迟眼底掠过讶色,随即他开口道:“既如此,早朝后,今日午膳,我们也去悦来酒楼。” 刘玉大惊失色,眼眶不由得放大,还没等他开口,苏允迟又道:“京城铺子关乎民生治安,本官也该视察一番。” 刘玉点头如捣蒜:“大人所言有理!” —— 源香茶楼。 俞筝然阮施青等人对着茶炉间里散落一地的茶叶发愁。 那大摊茶叶已被水泡过,湿漉漉地瘫在地上,在地板上留下深褐色的茶渍。 “哪个杀千刀的,竟这般害我们?”阮施青龇牙咧嘴骂道。 俞筝然缓缓低下身子,伸手抓了把叶片膨胀发软的茶叶。 静默一瞬。 “近百斤的茶叶啊,我的银子呐!”她霍然大呼道。 见俞筝然心疼了,阮施青敛住情绪蹲下身子安慰道:“这……筝宝儿,银子没了咱们再挣,就别伤心了。” 俞筝然伤心地挤眉弄眼,忽地发现茶叶堆中隐有一碧绿色的耳饰。 她拾起来,欲看个仔细。 阮施青见到作恶之人留下了罪证,心头刚强自熄灭的怒火又燃了起来。 她愤愤地从俞筝然手中夺过那耳饰,攒在手心细细打量。 那耳饰形似柳叶,玉质极好,非寻常人家女子所能拥有。 她咬牙道:“定是哪个痴迷我女婿的花痴干的!” 说完后立刻捂住嘴,悄悄抬眼看向俞筝然。 “那个……筝宝儿,我,我不是怪你同苏大人成婚的意思,你可别放心上。”阮施青忙解释,“是那恶毒坏人的错,与你二人无关,与你二人成婚更无关!” 好不容易让筝宝儿结束单身生活,可不能让他二人心生芥蒂。 俞筝然知道阮施青的用意,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郁闷的心绪。 “青姐,没事儿,这事我本该想到的。要怪只怪我们没提前防备。”俞筝然苦笑。 如果她不嫁苏允迟,同他果断划清界限,便不会招来贵女们的嫉妒,更不会引来这种事情。 可是,她亦向来明白,人得向前看,既已走了这一步,便不可有悔。 更何况,没他苏允迟撑腰,闵家早逼上门。 “筝宝儿你没放心上便好。”阮施青笑了笑。 望了眼满地脏乱的茶叶,她蹙了蹙眉,“眼下咱们怎么办?” “下午我们再去采购茶叶。今日本打算做两百份亦做不了了,我们就先做一百份吧。”俞筝然缓缓吐了几口气说道。 “一百份?我们哪里有原料?”阮施青问。 “青姐,你看这地上全是茶叶。昨日这人定是不知除了茶叶,我们还有花茶,还有奶酒。所以,我们还可以做。” 想到了应对策略,俞筝然心头稍松。 “明白明白,你是说关于茶叶这部分的奶茶饮,咱们先不做,先做其他的,是不是?”阮施青眼里泛光。 “也不全是,可做少部分茶叶的,库房里还有点存货,拿出来用了吧。”俞筝然道。 阮施青应下,吩咐元福元禄去取茶。 对着满地凌乱湿漉漉的墨绿,俞筝然又一顿肉疼。 “可惜了,这般好的茶叶,真是暴殄天物。” “让我知道是谁害了我,定不饶她。”她咬着后槽牙,恶狠狠说道。 “筝宝儿,莫气莫气,为财伤身不值当!” 阮施青看她这般气,一心想着宽慰她,自己心头的闷气也就散了。 她含笑抚了抚俞筝然的背,转而吩咐晴月:“将这里打扫了。” 晴月应了声便动作起来。 终于顺了气,俞筝然对阮施青道:“青姐,咱们开始煮茶备糕点吧,莫让马掌柜等久了。” 14. 百份茶点套餐售尽 天边泛起鱼肚白之时,源香茶楼炊烟袅袅。 茶炉间与后厨间已有三两个忙碌的身影。 元福元禄两兄弟执扇对着茶炉缓缓挥动,炉上几只暗黑色的陶瓷茶壶冒着白气,各色茶香气混着奶香扑鼻而来。 一旁的俞筝然已在玉饮杯上分别贴好了小贴纸。 “玫瑰花奶茶、茉莉花奶茶、红豆奶茶、紫薯奶茶、仙咸奶茶……”她清点完毕,满意地点了点点。 旋即,她转身吩咐:“将茶水和奶酒置于一旁,待温度适宜再按照分量倒入玉饮杯中即可。” 元福元禄颔首应下了。 不多时,整整一百份的茶点套餐满满当当摆在茶楼门口的木板车上。 “青姐,走吧,我们趁天色未大亮,送至悦来酒楼吧。”俞筝然对阮施青道。 阮施青点头同意。 行至悦来酒家约几十步远时,已见马掌柜在门前翘首相望。 见到俞筝然二人,她堆笑迎上:“俞夫人,苏夫人,终于来啦!” 几个伙计上前,帮忙将板车中的茶点套餐搬入酒楼。 酒楼大堂柜房旁已挪出大片地儿,用来搁置这百份茶点套餐。 望着这满满当当的茶点套餐,马掌柜啧啧称奇:“苏夫人真是巧思啊,用纸杯装茶饮,真乃头回见。” 午膳时辰将至。 酒楼大堂已经高朋满座。 有些眼尖的食客见到茶点套餐很是好奇。 “掌柜的,您家这是弄得什么?”一妇人率先开口问。 “这位娘子,这个是咱们的茶点外卖套餐!” 马掌柜拿起一份套餐递到她面前,耐心地解释:“您看,这是红颜貌美茶点餐,这是玉饮杯,里面盛有红豆奶茶饮,它旁边这份油纸包里装的是红豆糕。” 那妇人眼睛发亮:“这么新奇,红豆奶茶饮?多少钱一份?” “哈哈!不贵不贵,这里所有套餐啊,三十文一份,每日只提供一百份,先到先得,后到呀就没口福咯!”马掌柜乐呵呵提高嗓门。 那妇人与同伴对视一眼,转向马掌柜道:“两份吧。我们要两份。就这个什么……红颜貌美……” 马掌柜高兴地应下,取出两份递给她们。 “掌柜的,可还有其他的……茶点套餐?”一少女挤到人群前列,眸子亮如星河。 “有有有,小娘子,您看呐!这边有仙女美美茶点套餐,还有比翼双飞、艳如玫瑰,还有咸口的,仙咸诱人,这可是京兆尹的第一杯奶茶呢……”马掌柜取了好几份茶点套餐递到那少女面前。 “这么多呢?给我来三份仙咸诱人!”少女朗声道。 一时间,柜房前的食客纷纷从腰包掏钱。 “我要,我要!我要两份,仙咸诱人!” “我要三份,给我三份,我要……” “……” 一刻钟后,整整百份的茶点套餐被哄抢殆尽。 酒楼后院的廊下窗口处,俞筝然与阮施青将堂内景象收入眼底。 二人四目相对,眉眼中尽是喜悦。 携手到了后院亭台内。 二人挨着坐于石桌旁。桌面上摆了一份酒楼的双人套餐,俞筝然将这套餐取名“鱼香丝润”—— 清蒸鳜鱼,素三丝,一小碟桂花糯米藕,两小盅菌子汤。 春风徐徐,菜肴香气四溢。 “未曾想到啊,这马掌柜对咱们茶点套餐的宣传掌握如此之快!”阮施青舀了一勺子汤羹,递进嘴边吹了吹,赞叹道。 “这马掌柜到底是做了这么多年的酒楼掌柜,这点事儿定是不在话下。”俞筝然笑回她。 与此同时,苏允迟同刘玉踏入悦来酒楼大堂。 堂内人满为患,且人手一套茶点套餐。 刘玉见状颇为惊讶:“这……不曾想咱们京兆尹夫人还有这等本事呢?” 他望向苏允迟,弯起眉眼:“不但令这垂危酒楼起死回生,自己茶楼的茶点还成了这酒楼的堂食。” 苏允迟默然不语。 恰在此时,眼尖的马掌柜注意到二人。 她忙含笑迎上:“苏大人能来,可真是小店的荣幸啊!” “您可是来寻夫人的?” 苏允迟身子微僵。未曾想到,她竟也在此。 静默片刻,他微微颔首。 “大人,这边请!”马掌柜弓着身子,伸出右手微微一引。 苏允迟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一粉衣女子兴奋地捧着咸仙茶饮直往他身旁而来。 “苏大人,您看,这是小女子买的茶点包,听闻它叫作‘京兆尹的第一杯奶茶’呢!”她边说边扬起下巴,甚是欢喜。 苏允迟猛地想起俞筝然那日给他的茶饮与糕点。 她竟是此用意!倒真是奇思妙想的好手段! “大人,我也买了这个,仙咸套餐,味道真不错!” “苏大人,我也买啦,看我这里……” 一时间,大堂内及楼上雅间的妙龄女子皆往他跟前凑,刘玉与马掌柜二人被挤到人群外围。 马掌柜差点被挤倒在地。 刘玉一把扶住她,讪讪笑道:“咱们大人就是这般招小娘子们的喜爱,见谅。” 马掌柜道了谢,目光投向被众多女子围在中央的苏允迟。 “诸位,苏某已有家室,不便同其他女子过多接触,烦请诸位小娘子专心享用菜肴,苏某需陪内子。”苏允迟神色淡漠,语气疏离。 众女子皆心有不甘地咬唇跺脚。 “掌柜的,烦请带路。”苏允迟对马掌柜道。 众女子这才扭扭捏捏地让开了道。 马掌柜忙引他二人到了后院的亭台处。 俞筝然夹了块桂花糯米藕。 那糯米藕刚送到嘴边,便见苏允迟款款而来。 她没想到会在此地遇上苏允迟,吃了一惊,那块香甜的桂花糯米藕因她手抖掉在地上,于地上滚了几滚,最终停在苏允迟的脚边。 望着那块沾满了灰尘的桂花糯米藕,俞筝然暗叹可惜。 苏允迟脚步顿下,低头瞥了眼脚前的桂花糯米藕。 刘玉立刻别过头,当做不曾看见。 静默蔓延一瞬。 “瞧,夫人见了大人开心地将吃食都掉落在地呢!”马掌柜边笑着打趣,继而俯身拾起那块脏了的吃食。 俞筝然强挤出笑意。 苏允迟微微颔首。 “大人,您二位先坐,奴家让厨子多添几个菜。”马掌柜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她手中那 块桂花糯米藕丢弃于后厨门前的篓箕中,便入了后厨。 亭台内,四人围坐。 苏允迟坐在俞筝然旁侧。 忆起昨夜种种,俞筝然有些尴尬地将脸侧过对着阮施青这方。 忽地,她感觉苏允迟向她靠近,她错愕地瞪他眼看着他,只见他眉眼中含着柔柔的笑意,抬手伸向她的面颊。 俞筝然呼吸一滞,整个身体的神经都凝在了面庞上。 那里,被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轻轻的,似柔软的枝叶拂过。 “怎这般不小心。”苏允迟的声音打在耳膜上,很好听,似泉水叮咚。 俞筝然看向他的手,食指上有一粒糯米。 她脑子一片空白,震惊地将眸光一寸寸移至他的面上。 他唇畔微微上扬,轮廓分明,眸中似星辰荡漾。 俞筝然似被电击般收回目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这般好看的人,且扮恩爱也扮得过于认真,如换做其他女子,定是抵挡不住他这般柔情模样。 所幸自己追崇不婚主义,亦知晓他皆是为了维持爱妻形象装出来的,不会被这表象所骗。 她敛住神色,回了个浅笑:“多谢。” 刘玉低垂着头憋着笑。 原来大人清冷,是因为没遇上对的人呢! 阮施青则是挑眉笑说:“大人可真是个细心之人,咱们筝宝儿有福啦!” 话音刚落,便得到了俞筝然一个肘击,疼得她低声闷哼。 “行,我不说了不说了,用菜吧。”阮施青正色执起木筷。 一时间,亭台内又陷入沉默,四人各自执筷,皆认真应付眼前菜肴。 出酒楼经过大堂时,见大堂食客人数不减,苏允迟顿住脚步迟疑片刻,最终他伸出一手置于俞筝然纤细腰肢处,轻轻一带,便将她揽到自己身侧。 俞筝然先是一惊,抬眸扫过大堂,目光恰好同众多满含嫉妒的眸光相碰。 她立刻心领神会。扮恩爱时间到! 她面带甜笑,将身子往他旁边靠了靠,苏允迟就这般揽着她出了悦来酒楼。 堂内顿时一片女子唏嘘声。 背着悦来酒楼走了很长一段路,俞筝然才从苏允迟怀里挣脱开来。 “大……”瞥了眼身后的刘玉,俞筝然立马改口:“夫君,我同青姐回茶楼了,你作何打算?” 苏允迟沉凝一瞬,道:“我随你们同往。” 随即他转对刘玉:“今日你沐休,自行安排吧。” 刘玉应下,立于原地目送三人离去。 “刘参军,可算找着您了。不好了,那沈澈从昨日至今滴水未进,一心要见源香茶楼的俞夫人。”一狱卒擦着额角豆大的汗珠,拱手汇报。 刘玉啧了一声,抬眼望了望三人离去的方向,竟已是没了他们踪影。 他眉头微微皱起,冷哼:“这个怂包,还想以此威胁我们?” 根据《大靖律法》,投毒并陷害他人者需流放二千里并服劳役一年,过两日那沈澈便要流放了,定是他被吓破了胆想搬救兵。 “是啊,人还挺硬,咱们强行喂食他竟抠喉引吐,眼下人已是奄奄一息。这要是死在了牢狱中,咱们可是要被追责啊!”那狱卒急得又抹了一把汗。 15. 忘恩者穷途末路 “一吃软饭的穷书生,竟还硬气起来了。行吧,我随你走一趟。”刘玉甩袖随他入了京兆府牢狱。 那沈澈面色苍白,双唇干裂惨白如纸,蓬头垢面地瘫在角落。 听到动静,他费力地睁开眼,在牢房内外巡视一圈后,他轻叹一口气,又缓缓闭上眼睛。 “沈澈,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这般是无用的,受罪的只是你自己。”刘玉冷声道。 沈澈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让阮姐来见我,我有要事同她说。” “要事?何事?求她救你出牢房!?”刘玉讥笑。 沈澈闭嘴不言。 “你在茶楼投毒陷害她,你觉着她还会理你吗?”刘玉冷哼。 他实在是看不上这种人,顶着文弱书生的名号,陷害孤儿寡母也罢了,还妄想别人原谅他解救他。 “她于我有情,定不会不管我。”沈澈笃定道。 “简直可笑,你马上要被流放,她一茶楼老板,且是女流之辈,见你又能如何?” 沈澈紧闭双唇,不再多言。 “强行灌粥!”刘玉对狱卒吩咐。 几名狱卒领命而上。 两名狱卒将沈澈从地上架起,一名狱卒捏住他两腮,强行撬开他的嘴,另一狱卒将牛角细端塞进他嘴中,热粥从牛角灌入口腔。 沈澈挣扎不得,两眼直翻。 就这般灌了数息,直到他喉咙嗬嗬作响,几人方停下动作。 沈澈滑落在地,一手扶住墙面,一手颤颤巍巍伸向嘴里,意欲探喉。 “拦住他!”刘玉声音森冷。 几名狱卒上前抓住他双臂,将他按贴于墙面。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们才松开他,他再次滑坐于冷硬潮湿的地面上。 “沈澈,你也配读圣贤书?”刘玉道,“不想受罪便安分些。” 沈澈抬眼望向刘玉,那双眼中布满血丝。 “大人,我无他求,只想见见阮姐,我有错吗?” 刘玉冷着脸不发一言。 “大人如不让我见她,我情愿撞墙而死。”沈澈咬牙,眼中盛满决绝。 刘玉蹙眉冷嗤:“就怕你舍不得死。” 他挥了挥手,众人离开了牢房到了牢狱值房。 “刘参军,您说这软蛋书生怎么这般执拗?”一狱卒疑惑问道。 “困兽犹斗啊!”刘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参军,眼下怎么办,他同咱们大人的岳母之前是那样的关系,这不好处理啊,万一他真有个好歹,大人的岳母一心急又有个什么意外,这……” 刘玉眉头紧锁。 大人说这事儿不必过问他,此事不便再叨扰大人。 须臾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见那俞夫人吃饭也香,人也红润,同咱们京兆尹夫人站一起倒像是对姐妹,似乎并没将他放心上,咱们不必太过忧心。” 几名狱卒面面相觑。 一狱卒拱手道:“参军,您未娶妻有所不知,这女人啊她最是会口是心非了。” “怎么讲?”刘玉问。 “小的给您讲吧,小的娘家里那位她就这般,每天嘴里说着讨厌小的,实际上可念着小的呢……”那狱卒说着说着,黝黑的面庞上竟露出暗赤色。 刘玉见他这般,神色更加严峻。 难道世间女子皆这般?那女子未免太捉摸不透了,难怪古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行吧,我去一趟源香茶楼,正好大人也在,我便厚颜再烦他一次吧。”刘玉视死如归般出了牢狱值房。 —— 源香茶楼的大堂内。 元福元禄及晴月三人并排站,皆抿紧唇垂着头。 见他们三人如此,阮施青捂嘴偷笑。 俞筝然打趣:“他是京兆尹,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们这般怕他?” 三人这才悄悄抬头,推推搡搡间扭捏地向苏允迟见礼。 苏允迟轻嗯回应:“你们各自忙去吧。” 三人如释重负般转身离去。 阮施青笑对苏允迟说:“他们几个年龄小,没见过大世面,大人可别见怪。” 苏允迟颔首,转向俞筝然:“我有话同你说。” 见他面色严肃,俞筝然便领他到了后院。 “大人,何事?”她问道。 苏允迟从袖中取出那枚墨玉。 玉内证据遗失已有些时日,丞相府无任何动作。且她那日见的人是师兄。 经以上种种,他确定她并非丞相细作。 不过,他仍有些事情不解。 “俞娘子,你当时为何拿这块玉?”苏允迟开口,眸中含着质疑。 俞筝然被他这句话噎到了。 总不能告诉他,是原主痴恋他,想拥有他贴身物私藏几日吧。 微风佛过,带来春日的微微凉意,却带不走她面颊上的燥热。 她抓了抓额前惹她心乱的碎发,支支吾吾道:“大、大人,您怎么问起这个了?我、我当时就、就觉着好看,现在已经完璧归赵了,您不会要治我盗窃罪吧?”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盗窃罪?” 苏允迟迟疑一瞬,蓦地面色阴沉,他向前半步,气势逼迫着她:“你也知这般是犯了盗窃罪?” 俞筝然咽了口唾沫,后退半步,后背却撞到了大树上,她咬唇伸手奋力地推了推他,仰起头大声冲他道:“苏允迟,你讲点理好不好?我已经还你了!” 说完后,她愣了一下,立马低垂着头不去看他。 她怎么这般对他,他可是源香酒楼的保护盾啊。 转念一想,他方才待她态度也算不上好,她顶个嘴又怎么了? 旋即她又仰起头,叉腰瞪着眼看他。 苏允迟睫毛微颤。确实是他失态了。 今日早朝,百官颂扬丞相蔡忠乃一代贤相,陛下欣慰赏赐于他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痛心疾首却只得忍耐。 没有证据,又怎会有人相信世人钦佩称誉的贤相乃本朝最大的蛀虫。 他垂眸回退半步,侧过头,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苏某失态了,抱歉。” 俞筝然身子僵直,他竟会道歉。 随即,她微微一笑:“没事了,人都会有失控的时候,就连你这位清冷孤傲的京兆尹也不例外。我理解。” 小院里静了片刻。 苏允迟说道:“我只是想知道,玉佩,你是否转交过他人?” “没有。绝对没有。”俞筝然两指并立发誓,“如我所言有假,定遭受天打雷劈!” 她一脸凛然,眼里满是诚恳。 苏允迟眸子微缩,眸光定在她面上。 正在这时,刘玉入了后院。 “大人,属下有话……”未及说完,他便住了嘴, 立刻提腿欲折返离开。 “何事?”苏允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玉犹豫间,苏允迟已走到他跟前。 “何事?”他重复道。 刘玉暗暗瞟了眼俞筝然。 俞筝然了然:“哦,我还有事,不打搅你们了。” 话音刚落,她便撒腿极速离去。 “大人,那沈澈他……”刘玉咬牙,硬着头皮说道,“沈澈他非要见俞夫人,眼下绝食欲寻死,这咋办呢,他同俞夫人那样的关系……” “谁?沈澈?寻死?” 经过后院的阮施青惊呼出声。 刘玉定在原地,正在想该如何处理。 “死得好!死得妙!”阮施青大步奔来,一把拉住刘玉,眼里闪着亮光,“刘参军,那王八蛋他真要死了?” “这……这……”刘玉想到那狱卒的话,以为她假意隐藏伤心,开口劝道,“俞夫人,您也别过于伤心,沈澈他还没……” “呸!谁伤心了?”阮施青冷哼。 “他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死了活该!妄想我见他?想都别想!他就是我完美人生中的耻辱!” 刘玉吃了一惊。 半晌脑子飘出一句话来:这俞夫人非一般女子也! 他抚掌笑道:“俞夫人乃奇女子,那这事儿?” 刘玉边说边侧目看向苏允迟。 “嗳,你刚说那沈澈快死了?”阮施青兴奋不已。 刘玉点点头。 “这样啊,那见见他也无妨。”阮施青咯咯笑着,眼里掠过一丝狡黠。 京兆府阴暗牢狱中。 沈澈见到阮施青的瞬间,瘦得皮包骨的身躯立马从坚硬的石床上弹了起来。 他扑向阮施青,抓住她的衣摆。 “阮姐,阮姐,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你。求你了,你花银子帮我打点,我发誓……” 阮施青嫌恶地将他踢开,沈澈摔在地上,错愕地望着她。 “沈澈,你有今日是你应得的。”阮施青蹲下,平视他,一字一顿。 “阮姐,你……”沈澈嘴唇嗡动。 “实话告诉你吧,我来并非是想见你,更不可能救你。我来,就是想看你笑话的。”阮施青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他。 “看你这般狼狈,我也放心了!”她嘿嘿笑了几声。 俞筝然亦跟着笑了起来。 “不……不可能!阮姐,你为何……”沈澈拼命摇头,再次扑向阮施青却被狱卒按住。 “行了,戏也看完了,筝宝儿,咱们走吧,该去京外的茶庄购置茶叶了。”阮施青挽住俞筝然离开了牢狱。 “阮姐,阮姐……”沈澈的嘶吼声越来越远,直至再也听不见。 “青姐,这沈澈他脑子有坑还是有包,害得我们这么惨,还想你帮他。”俞筝然手搭在额前,遮住刺眼的阳光。 “要怪就怪我这原身,恋爱脑加脑残。这样的男人要来干嘛?专害人,找罪受么?”阮施青愤愤吐槽。 心里的恶气出完了,阮施青整个人轻松不少,她眸子转了半圈,笑嘻嘻地撞了撞俞筝然:“还是咱们苏大人好,为人清正,又是文武双全的文武状元,简直完美!” “青姐,你是不是编剧瘾犯了?”俞筝然无奈望天。 “嗳,你别说,还真是!” “要不,改天你编编剧本,我给你捧场?” 16. 京外寻茶遇劫匪 昏暗牢房中,沈澈放弃了挣扎。 他歪倒在石床边,头发散乱,眼里呆滞空洞无光。 “沈澈,服劳役是你眼下唯有的选择。”苏允迟淡漠说道。 他踱步逼近沈澈,眸子微眯,声音愈发森然,在阴冷的牢房中飘荡,使人毛骨悚然。 “如再有其他心思,本官有上百种办法令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言罢,他甩袖离去。 刘玉紧跟其后,最终按耐不住开口问:“大人,那姓沈的真会老实?” “贪生怕死之辈,求门无路,如何能不老实?” —— 俞筝然同阮施青二人到了平日购置茶叶的茶庄。 “掌柜的,普洱、铁观音及西湖龙井各来五十斤。”俞筝然道。 掌柜的是位年近五十的男子,看人时鹰隼般的眼中总带着笑。 见是俞筝然,他笑容凝固,旋即拱手赔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小老儿庄里这些茶已售卖完了。” “卖完了?全部没了?”俞筝然同阮施青异口同声,很是诧异。 “对。”掌柜的捋着胡须颔首。 恰时,两名小厮抬着竹编筐子从里间出来,一大筐子满满当当都是铁观音。 俞筝然眼里闪过一丝不悦,蹙眉道:“掌柜的,你忽悠我们,这铁观音少说有百来斤,你怎说没了?” 掌柜的干笑了两声:“这……这铁观音已被人一早定下了。” 俞筝然气笑了:“掌柜的,你糊弄我呢,铁观音就算没了,其他两样也没?你是不是不想做生意?” “这……”掌柜的眼神闪躲。 “你说,到底是真没了?还是诚心不想卖与我源香茶楼?”俞筝然逼问他。 掌柜的垂头叹了口气,紧接着抬起头面露难色:“俞小娘子呐,小老儿也是被逼无奈,您别逼我了,我是不可能卖给您的,您总不能强买强卖吧?” “莫说是我,整个京城的茶庄都没人敢卖茶叶给你们了。” 俞筝然会意。定是闵家在背后使坏。 可他乃京城首富,如逼迫威胁这些茶庄掌柜,他们亦无可奈何。 掌柜的拱手,满面歉意:“小老儿也是有难言之隐的,求您二位离开吧。” 俞筝然与阮施青目光交汇。 “走吧,去别家。”俞筝然道。同样是被闵家压迫的弱者,他不想为难他们。 二人奔走于京城各家茶庄,结果都相同,没有茶庄愿意将茶卖给她们,哪怕她们加了价。 抬头望了望天。 日影西斜,光线已不似午时那般灼烈,目测已将近申时。 如今日没置办到茶叶,明日便没法制定茶点套餐了,更是无法遵守才签订的茶点外卖协议。 今日好不容易才打响名声或许会受到影响。 俞筝然稍作权衡,果断做了决定。 “青姐,天色尚早,我们驱马车到京外吧。”她对阮施青道。 阮施青知晓俞筝然乃不轻易放弃之人,点头答应。 眼下四月,乍寒乍暖。 今日本就微寒,到了京外时,更觉寒意扑面。 元福元禄二人驱车直奔郊外西林。林子的尽头处有好几家茶庄,她们亦去购置过茶叶。 一路上,俞筝然时不时掀帘遥望。 “好了,筝宝儿,别看了,你再看那路也短不了。”阮施青笑说。 俞筝然将头从车窗处收回,轻叹口气:“我自是知道路短不了,我只是有些心急,想快些到。” “心放回肚里,咱们定是赶得及。”阮施青宽慰她。 终于到了目的地。 “元福元禄,你们停车,我同青姐去看看。”俞筝然扶住阮施青跃下马车,径直奔往一茶庄。 “掌柜的,铁观音、普洱与西湖龙井有吗?”俞筝然气还没喘匀,便开口急问。 掌柜的见到她二人,脸色一变急急摇头。 二人又挨家挨户接着问,每家都说同样的话:“没有了。” 从最后一家茶庄出来,二人悻悻不乐。 “呸!姓闵的尽会使用阴毒手段。”阮施青气冲冲骂道,“简直不是人!” “青姐,你说哪里还有茶庄呢?”俞筝然仍不想放弃。 “这一片茶庄咱们都问过了,没了茶庄了。”阮施青嘟哝道。 俞筝然不甘地咬着唇,抬眼望去,却见不远处有一茶棚。 “刚刚跑得急,出了一身汗,眼下风吹得好冷,我们去那边喝几杯热茶吧。” 她挽住阮施青,唤上元福元禄便去了。 四人围坐在茶棚的木桌旁,皆神色不悦。 阮施青眸子转了半圈,寻了个话题,笑道:“筝宝儿,苏大人送给你的那丫头朝露呢?怎么今日没见她?” “她有私事处理,且已同大人说好了今日沐休。”俞筝然心不在焉地回道。 “是说呢,昨日看你看得那般紧,今日就没来,倒也稀奇。”阮施青道。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直到玉白瓷杯里斟满热茶。 “客官,趁热喝了,暖暖身。”茶棚主人含笑提醒。 俞筝然这才回过神,道了谢。 只见茶棚主人是位四十多岁的妇道人家,面色暗黄,眼角满是细纹,略显苍老。 她身后跟着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脸蛋粉粉嫩嫩,肉嘟嘟的甚是可爱,看样子是这妇人的孙女。 几人各自执起杯。 才饮一口,俞筝然的眼里闪闪发亮:“这茶清甜甘冽,甚是好喝。” 阮施青兴奋地点头,一口气将杯中茶饮尽。 “是吧?好喝吧?”那妇人满面春光,将自己孙女从地上捞起抱在自己腿上坐着,祖孙二人碰了碰脸,皆咯咯大笑。 俞筝然眯着眼睛细细抿了会,茶汤入口瞬间,清鲜醇厚弥漫口腔,回味无穷。 “大娘,能否告诉我,这茶叶您是哪里买的?” 那妇人笑了笑,摇头道:“不可说啊不可说。” “大娘,您就告诉我吧,我有报酬。”俞筝然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她身旁的木几上。 那妇人视作不见,又在逗自个的孙女。 俞筝然不想放弃,走近一步蹲下身子:“大娘,我们遇上了困难,急需一批茶叶,您就帮帮我们吧。” 那妇人迟疑一瞬,却依旧不开口。 她怀中的小女孩扑闪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俞筝然,忽地她笑着说:“姐姐,你好漂亮啊,像仙女一样。” 然后,她抬头转向那妇人:“姥姥,您说,我娘亲也像姐姐这般漂亮吗?” 那妇人怔了怔,眼眶微微湿润,她立马别过脸,将视线投向遥远的天边,随后用力点了点头。 “阿宝的娘亲是世界上最美的娘 亲。” 阿宝开心地笑了起来:“真的吗?姥姥?” “真的,姥姥从不骗阿宝。”那妇人红着眼不住地点头。 见到此景,俞筝然心里酸软,她思量片刻,伸手从发髻上取下一支珠钗,别在阿宝头上。 那是一支粉晶桃花珠钗,花瓣浅粉至白,花芯镶嵌了一颗白色珍珠。 “阿宝,姐姐是你娘亲派来寻你的,这支珠钗便是她让我带给你的礼物呢。”俞筝然将她耳旁微微泛黄的发丝别在耳后。 “想娘亲的时候,便看看这发钗吧。” 阿宝伸出小手从发髻上取下珠钗,看了看珠钗样式,眸眼霎时如同被点燃的火烛,亮得惊人。 “娘亲她喜欢桃花。娘亲……她,她真的还记得我吗?” “记得,当然记得。”俞筝然道。 阿宝笑得灿烂,她将珠钗攒进怀中,转向那妇人道:“姥姥,你听,娘亲真的记得阿宝的。” 那妇人再次点头,目光悄然落在俞筝然面上。 须臾,那妇人开口说道:“罢了,我的阿宝喜爱你,我便告诉你吧,顺着林子往南走,十里外有一茶庄,叫绿山茶庄,他那里的茶叶最是甘醇了。” 俞筝然谢过,望了眼阿宝,用手摸了摸她的下巴,含笑说道:“姐姐以后有空再来看你。” “姐姐,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阿宝伸出小手,翘起小拇指。 “嗯,一百年不许变。”俞筝然同她拉了勾。 几人告别祖孙二人,驱车直往南走。 行至半程,天色已暗下。 “筝宝儿,这林子里没半点人气,有点瘆人。”阮施青搓了搓双臂,往俞筝然身旁挪了挪。 “青姐,别怕,咱们这么多人呢!”俞筝然一手揽住阮施青的肩头,一手在她胳膊处戳了三下。 “谁怕了?你怕了我都不会怕!”阮施青挺直身子嘴硬说道。 “是是是。青姐才不会怕。”俞筝然被逗乐了。 倏然,闻得骏马嘶鸣声,马车陡然停下。 俞筝然与阮施青二人身子失衡,重重地摔在车厢内的地板上。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一沙哑粗野的声音传入耳际。 “车里面的,给老子下来!” 阮施青打了个激灵,紧抓着俞筝然的手臂,眼底隐着慌乱。 俞筝然心底的恐惧不比她少,却强装镇定拍了拍她的手背。 坐在驭手座位的元福颤着声音:“各……各位爷,行行好,车……车里面没人。” “对对对,没人,我兄弟二人正是赶往城南接人的,还没有人……”元禄应声附和。 “呸!少跟老子扯,老子的眼睛就是火眼金睛,车内有人没人,老子还能看不出?给老子滚下来。” 元福元禄被粗暴地掼在地上,咬牙闷哼忍着痛不愿呼出声。 一只手伸向车帘。 透过车帘缝隙,借着朦胧月光,俞筝然看清那是一只粗大黝黑的手,手背上疤痕交错。 俞筝然深吸气,大拇指奋力掐着食指指腹强装镇定。 她望了一眼阮施青,她眸中的恐慌刺痛了她。 今日是她要出京城的,定不能让大家跟着她遭到祸事! 思及此,她猛地将阮施青挡在身后,掀开车帘,探出头大声喝道:“哪个不长眼的狂徒,胆大包天,可认识这马车是谁家的?” 17. 身陷绝境施巧计 那劫匪见到俞筝然,眼睛瞪得如铜铃:“哟!今儿个老子有福了,是个貌美的小娘子。” 他身后的十多个劫匪哈哈大笑。 “大当家,今夜就进洞房,让咱们兄弟喝喝喜酒。” “对对对,入洞房入洞房。” “不曾想大当家有这般福气……”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俞筝然咽了咽唾沫,欲缩回脖子,但想到已是无路可退,又咬住下唇挺直腰杆强作淡定。 地上的元福狠狠地啐了一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们也配?” 劫匪头子是个满面横肉的粗糙壮汉,听到这句话也不恼怒,色眯眯的眼睛直溜溜地在俞筝然身上打转。 紧接着他搓了搓手,嬉皮笑脸地说道:“放心吧,小娘子,爷会疼你的。” 俞筝然心突突直跳。脑子也转得飞快。 眼下如何才能脱险? “懒□□想吃天鹅肉,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阮施青从俞筝然身后探出头,恶狠狠道。 “青姐,你……”俞筝然往回拉她,将她藏于身后车厢内。 “呦吼,竟然还有位美人儿。” “大当家,一起带回去吧。” 劫匪们兴奋地吹起了口哨。 俞筝然与阮施青二人紧紧捏住对方的手。 “识相的,放我们离去,否则有你们好果子吃。看清楚了,这可是京兆府的马车,我们乃京兆尹家眷。”阮施青说话时声音微微发抖,嗓子却是提到了最大。 此话一出,劫匪们皆愣住。 劫匪头子抬眼看了看车厢正上方位置,果然镶了一枚白玉玉牌,上面有一金色的“苏”字。 “这……大当家,真是京兆尹苏允迟的马车。”一劫匪缩了缩脖子,道。 劫匪头子皱眉抿嘴陷入纠结。 眼见事有转圜。 阮施青捏了捏俞筝然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俞筝然回握住她,冲她微微颔首。 “怕什么,他苏允迟又不在这儿。”有一劫匪大声道。 “就是,大当家,苏允迟不在,他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另一劫匪帮腔表示赞成。 俞筝然同阮施青二人惊恐相望。 劫匪头子看向俞筝然与阮施青,终是被色心迷了理智。 “说得对。”他仰天大笑,面庞上的肥肉直颤,“那就带这两位娘子走吧,老子今夜洞房。” 俞筝然与阮施青被几名劫匪粗鲁地抓住胳膊往从车厢外拉。 元福元禄二人上前,奋力欲扯开那几名劫匪。 可他二人太过瘦小,哪里是那些粗壮劫匪的对手,最终被摔在地上。几名劫匪朝着他们拳打脚踢。 “元福元禄……”俞筝然心急卸了力,被劫匪们拉下了车厢。 “哈哈哈,来吧,小娘子。”劫匪头子趁机将她禁锢在怀里。 俞筝然抬起胳膊欲给对方一个肘击,却被他识破,困住她的力道加重,顷刻间,她只觉呼吸困难无力动弹。 “筝宝儿!筝宝儿!你们放开她!”阮施青往前急扑,却被一劫匪擒住双臂。 “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她是京兆尹苏允迟之妻!”阮施青嘶吼道。 “呦,这样啊,那更要尝尝味道了。”劫匪头子说着就往俞筝然脸庞上凑。 那张油腻大脸眼看就要凑到俞筝然唇边。 俞筝然闭上眼忍住恶心,指甲用全力掐自己告诫自己不能慌乱。 旋即,她挤出柔柔笑意娇弱地唤道:“爷,爷哎,您稍等片刻,稍等。” 劫匪头子听到她声音娇软,错愕地停下动作。 “爷,您先别急嘛,这里这么多人呢,我……我会害羞的,怎么说也得到您娶了我才行夫妻之礼吧。”俞筝然继续假意讨好。 虽母胎单身二十多年,但电视剧没少看。 没吃过猪肉亦见过猪跑,美人计谁还不会? 在场所有人惊得张大嘴瞪大眼。 “筝宝儿,你……”阮施青急得落泪。俞筝然心咯噔直跳,却狠下心来视而不见。 “爷,其实……刚刚您抱住我之时,我便想通了,我愿意同您走。” 俞筝然低眉垂眼娇滴滴地说着。 这人不到危机时刻,真不知自己的极限。都没想到她自己也能这般柔弱似水。 言毕,她还扬起小脸儿对着劫匪头子,轻轻地眨了一只眼。 长睫微颤,拢着月光似洒下碎星带着魅惑。 见劫匪头子嘴张得能塞下鸡蛋,眼里的兴奋溢了出来,俞筝然心知有戏。 她继续添着火。 “只是我毕竟是女子,面皮薄。就这样跟您走了会受到非议的。”俞筝然侧过面,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而且,您抱我太紧了,我有些喘不过来气,松开些吧,您看我们也跑不掉。我……我有话同您说。”俞筝然又对他抛了个媚眼。 土匪头子眼里放光,乖乖地松开了她。 “大当家,这娘儿们定是骗咱们,莫信她!”有劫匪大声说道。 劫匪头子不耐地打断那劫匪:“滚滚滚,边儿去!” 俞筝然松了松酸痛的胳膊,冲劫匪头子又俏皮地眨了眨眼。 “爷,我们原本是到这林子尽头采买茶叶的,遇上了您也算是缘分。既然是缘分那便得按天意来了,对不对?” 劫匪头子不住地点头。 “您,可是真心想娶我?”俞筝然问。 “那是自然!老子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小娘子。”劫匪头子拍着胸脯保证。 “那真是太好了,郎有情妾有意的。我愿意跟您。”俞筝然笑眯眯地说道。 “大当家的,小心有诈,她是苏允迟的娘儿们,怎么可能抛弃苏允迟跟大当家您呢?” 一劫匪奔到劫匪头子面前,急急说道。 “是啊大当家,那苏允迟可是貌胜潘安的文武状元,她怎舍得不要?” “对啊对啊!” “对啊大当家,听说色……色的人头上有把刀!” 劫匪头子如被泼了盆冷水,打了个激灵警惕地看了看俞筝然。 俞筝然悄然掐自己大腿,垂眸挤出两滴泪:“那苏允迟确实是生得俊,可他、他……” “他咋啦?”劫匪头子激动地问。 “他……他实乃不举!”泪珠划过俞筝然的面颊,愈发显得她楚楚可怜。 话刚脱口 ,俞筝然自己都有些羞愧。但为了保命保清白也只能这样了。 苏大人啊!您定不会怪我的吧?! 她在心头默默念着。 “啊!”在场众人皆惊愕不已。 “爷,我可是被您这一身的男儿气概给折服了,您不会不要我吧?”俞筝然硬着头皮,拼尽全力才提起微微发颤的腿向前迈了半步。 她深吸气,缓缓举起玉白小手,伸出食指戳了戳劫匪头子的胸口。 “绝不会绝不会。老子绝不会不要你。”劫匪头子只觉浑身酥软,拼命摇头。 “那……您愿意实现我今日的愿望吗?”俞筝然娇笑着。 “小娘子您说,莫说今日的愿望,就是有上百个愿望,老子也帮你实现。” “我欲到林子尽头的绿山茶庄采买茶叶。您能带我去么?”俞筝然轻抬眸子看了看他。 林中静了下来。只闻夜风穿过树叶簌簌声。 “大当家,去了绿山茶庄,万一有诈怎么办?” “是啊,大当家!” “要是爷害怕便罢了,小女子本以为您顶天立地,天不怕地不怕呢……”俞筝然立马侧过头垂着眼,显得有些失望。 可不能让这色心迷了智的人被劝醒,得乘热打铁让她顺着她的道儿走。 “我是生意人,向来讲究诚信至上,没了茶叶便会失信于人,我……我没脸见人了……”俞筝然又假意挤出两滴泪。 “去去去!都给老子闭上臭嘴。”劫匪头子对着那几个劫匪扬声喝道。 随即她轻轻地拍了拍俞筝然的后背:“去绿山茶庄,去!老……爷、爷陪你去,就算是刀山火海爷都陪你去,区区茶庄算得了什么?” “真的吗?您真愿意吗?”俞筝然破泣为笑,“那购置茶叶后,您还愿意送我回京城吗?如您身份不便入京城,在城门等候便可,您放心,回了京我定同那不举的苏允迟和离跟了您。毕竟一女不可嫁二夫的。”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劫匪头子点头如捣蒜。 成功了!等回了京城定设法让苏大人抓了他们! 俞筝然心头稍微,偷偷地瞟了眼阮施青。 阮施青已明白她的用意,悄无声息地使了个会意的眼色。 “既如此,那咱们先去绿山茶庄吧。”俞筝然对劫匪头子提议。 “行。听娘子的。”劫匪头子狂喜回道。 咻咻咻!羽箭破空声顿起! 俞筝然抬眼,几名劫匪已齐齐痛呼倒在血泊中,胸前还插着箭羽。 那劫匪头子的肩头亦被射伤,鲜血淋漓。 他爆喝一声,顾不得肩伤一把将俞筝然揽在身后。 忽闻哒哒马蹄声急促而来。 俞筝然从劫匪头子身后悄悄探头望去。 来人正是苏允迟。他一身月白常服,在如洗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惹眼。 此刻他薄唇紧抿,剑眉微蹙,眸光明亮胜过繁星。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策马而来的弓箭手,人人手中持着弓,身侧挂着箭囊。 俞筝然面露喜色,欲离开劫匪头子的身旁奔往苏允迟,却听到劫匪头子怒吼:“苏允迟,你个不举的窝囊废,有脸同老子抢女人?” 18. 本事倒挺大 俞筝然脚下酿跄,差点摔倒在地。 劫匪头子立马侧身扶住她,贴心提醒道:“娘子小心!” 俞筝然如遭雷击,心口如小鹿乱撞。 她低垂着头不再看苏允迟。 这对他而言,简直是社死现场!更要命的是这现场还是她亲手而制。 苏允迟身后的众弓箭手皆是手上一颤,手中的弓箭随之抖了几抖。 有一名胆小的更是将弓箭抖落在地,他悄悄抬眼望了望苏允迟凛然的背影,悄无声息地从马背上一寸寸滑至地面,默默地拾起弓箭,再动作轻缓地踏上马鞍。 勒马停在苏允迟身侧的刘玉则是吓得面色铁青。 他不动声色地侧目看向苏允迟,但见他面色如常,唯眸子微缩。 刘玉夹了夹脖子——此乃大人不悦的神色,谨慎为上。 立于苏允迟马旁的阮施青顾不得其他,唯担忧俞筝然的安危,她焦虑地唤道:“筝宝儿……” 借劫匪头子搀扶之力站稳后,俞筝然讪讪笑道:“不……不必扶,谢、谢谢。” 劫匪头子松开她,身子往前再次将她挡在自己宽壮的身后。 接连受到惊吓加上颇为心虚,俞筝然只觉双腿发软迈不动道。 她鼓起勇气求助地看向苏允迟。 却见苏允迟端坐于马上并无动作,她的心又咯噔狂跳。 劫匪头子伸了伸手臂欲将她藏得更严实。 她愈加不知所措。这真的会令人误解啊!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与立场,她硬着头皮朝苏允迟喊道:“大……夫、夫君,救我,快救我……” “娘子,你不是说同他和离嫁我么?”劫匪头子错愕转身看向俞筝然。 真是害苦我也! 俞筝然心凉了大截,随即挺了挺身板大声说着:“呸!嫁你?你少胡说八道了,我夫君他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我怎么可能嫁你?” “你,你不是说他不举?” 俞筝然吓得脸色大变,瞥了眼苏允迟后立马嚷道:“你……你、你才不举,你全家都不举!” 说罢,她心急如焚地朝着苏允迟使了个眼色。 大人啊!快来救我啊!我是被逼的! 坐于高头骏马上的苏允迟微微侧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俞筝然。 这女人,声音里带着颤音,分明恐惧至极,却依旧能信手拈来地编着谎。倒是有趣! “大当家的,这娘儿们耍你呢!”有一劫匪捂住胸前伤口大喊。 劫匪头子惊怒交加,对俞筝然道:“你、你耍我?” 俞筝然求生欲暴涨,他直直盯着苏允迟。 文武状元定非虚名,为人清正亦实至名归。 他是个大大的好官,又是她的合作伙伴,绝不会不管她的生死。 随即她朗声道:“对!我就耍你了!谁愿嫁你啊,你不照镜子的么?长得丑便算了,还专干劫匪勾当!你这辈子都娶不到老婆!” “好啊你竟耍老子,不管你愿不愿意,今夜老子要定了你这娘儿们。”劫匪头子怒火中烧,伸出手直直逼近她。 “大人救命啊!”俞筝然双臂交叉挡于身前,大声呼道。 眼看那劫匪头子粗大的手便要擒到她的手腕,忽闻他一声闷哼,吃痛地收回了手。 只见他捂住右手虎口,虎口处鲜血淋漓,身旁滚落了一枚黑色的小石子。 苏允迟一勒缰绳,骏马前蹄抬空。 他手掌在马头上轻轻一按,纵身跃至俞筝然面前。 俞筝然猝不及防地落入了温暖坚实的怀抱,熟悉又清冷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抬眼间,目光撞上苏允迟深邃黑亮的眸子,俞筝然惊惶未定地呼道:“大……大人。” 却见苏允迟眉头微挑,她立马反应过来,双臂搂紧他,低低唤着:“……夫君。” 苏允迟揽在她腰侧的手微微僵硬,面色稍变,转瞬间他已恢复如常,抱她的力道加紧了些许。 “苏允迟,老子跟你拼了!”劫匪头子咬牙切齿。 他右手一抖,只听嗤啦一声,手中霍然出现一把软剑,剑身颤抖盈着月光,似一条灵巧的银蛇。 俞筝然才落定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还未及她呼出声,那软剑已向苏允迟心口而来。 苏允迟反应极快,搂住俞筝然侧身一闪,不等对方反应,他猛地踏前半步,腾出一手沿着剑身滑上直扣那劫匪头子的腕脉。 倏然间,一拧一带,只听得哐当一声软剑已落地,劫匪头子已被他反剪双臂按压于地。 “……苏、苏允迟,你……啊!” 劫匪头子话未说完,苏允迟擒他的手再次施了力,他疼得青筋直冒。 “大当家的!” “大当家……” 其他劫匪纷纷欲上,却听咻咻咻几支箭羽射向他们,正正落在他们的脚尖。 弓箭手齐齐下马,迅疾上前制住其他劫匪,用粗麻绳将他们捆得结结实实。 刘玉走近苏允迟跟前,麻利地将劫匪头子捆成个粽子。 “苏允迟,老子不服,老子还要同你再战!”劫匪头子被迫跪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老子不服,你个小白脸……呸!” 刘玉啧了一声,弯腰扯下劫匪头子的鞋子,迅猛地塞入他的口中。 劫匪头子骂声没入口中,只剩不甘的呜呜声。 刘玉满意说道:“这样安静多了,大人,属下带他走,您请便。” 苏允迟微微颔首,揽在俞筝然腰侧的手欲收回,俞筝然抱在他腰侧的手用力收紧。 苏允迟微微蹙眉,不解地看向她。 “大、大人,我双腿无力,您别松开。您松开了我会滑在地上的……”俞筝然说到最后声如蚊呐。 苏允迟眸光微微闪动,阴冷的声音飘落:“匪首唤你娘子甚至挺身护你,有这般大的本事竟也会被吓得腿软?” 俞筝然扬起无辜的小脸儿,赶忙解释:“大人冤枉啊,我那是被迫的。为了保命才这么做的。” “被迫?所以便随口污蔑我?”苏允迟的声音更加森寒。 见他不悦,俞筝然的脑子又在飞速旋转。 死脑,快想啊! “大人,您说是性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俞筝然灵光一闪嘴皮一动,开启说书模式,“古人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的名声救了我们好几个人,这可是天大的善事,更何况您身为京兆尹,更应该将百姓的性命放于首位!” 言罢,她微微抿嘴重重地点头。 苏允迟眸中闪过诧异,紧接着他开口:“既知性命如此重要,为何不带护卫便出城购置茶叶,难道不知其中凶险?” 俞筝然噎到了,不知如何作答。 毕竟此行确是她考虑不周。 她垂着头闭嘴不再言语。 忽地她身子腾空被苏允迟打横抱起。 苏允迟抬眼吩咐刘玉等人:“将这些劫匪关押,明日审讯。” 刘玉等人应下,将劫匪叠放于马背上。 望了眼苏允迟,刘玉挥手随弓箭手勒马转身驰向京城。 被苏允迟抱着经过阮施青身侧时,俞筝然立马松开搂住苏允迟的双手,从他怀中滑到地上,扑上前同阮施青抱作一团。 “筝宝儿,筝宝儿……”阮施青抱她的手臂收拢。 “青姐,没事儿了。”俞筝然感觉她身子微微颤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半晌二人才分开,阮施青抹净泪福身对苏允迟说道:“得亏你赶来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苏允迟微微颔首:“岳母,我护送你们去购置茶叶吧。” 马车车厢内。 俞筝然与阮施青握着手依偎坐在一处。 苏允迟坐于对面。 厢内寂静无声,唯闻得马蹄踏在泥泞小径的嗵嗵声。 “大人,您怎知我们到了京外购置茶叶?”俞筝然率先打破沉静。 “晴月说的。”苏允迟如实回答。 “那……你是特意来寻我们,还是专为劫匪而来?”俞筝然追问道。 静默一瞬,苏允迟答:“均有。” 天色将暗之时,晴月来寻他,神色很是慌张。 她将俞筝然阮施青出了城外购置茶叶之事说与他听,又抹泪着急说道:“奴婢一直等在茶楼门口,刚刚有几人经过茶楼时说近几日京外林中有劫匪出没,奴婢,奴婢担心……” 他知晓晴月所言非虚,京外确实有一批劫匪,但他上任后那些劫匪收敛些许,他便暂时没对他们下手。 但,如若他们真再次祸害百姓,他身为京兆尹定不可姑息。于是,他率领弓箭手出了京城,沿路跟着马车留下的压痕寻到了他们。 “明日起,让朝露如影随形地跟着你。”苏允迟对俞筝然道。 “哦……知道了。”俞筝然乖乖应下。 她自是知晓,如今日有朝露在,她们也不会遇到如此险境。 “朝露今日有私事处理所以才没跟我,并非是我撵了她。”俞筝然抢着说明实情。 “我知。”苏允迟答,“明日再给你加派一身手好的。” 朝露因私事寻了他请示沐休,他念及俞筝然并非丞相细作便应允下来,实乃是他将她的安危忽略了。 既利用她规避其他女子的滋扰,她的安危他需负责。 “大人,不必吧?朝露一人够了。”俞筝然有些惊讶。 “一人,总有顾及不到之时。”苏允迟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见他这般严肃,俞筝然也不再反驳,低声答允下来,心头却是嘀咕起来:怎么感觉他像是借护我之名暗探我的私密? 再想到她这人坦荡并无不可见人的秘密,便不再揣度下去。 19. 绿山茶庄遇知音 马车行了不足半个时辰,忽听元福兴奋道:“夫人,小姐,绿山茶庄到了,前面就是了!” 俞筝然掀帘望去,果然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大开的木院门,两侧高高挂着灯笼,门匾上漆黑的“绿山茶庄”四字隐约可见。 她喜出望外:“元福元禄停车吧。” 马车停稳。 苏允迟率先跃下马车,转身去搀扶俞筝然。 俞筝然一怔,恰好四目相对。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盛满月色与她诧异的面庞。 眼下处于远离京城的穷乡僻壤,亦无外人,他怎还如此贴心? “方才受了惊,我扶你。”苏允迟淡淡道,听不出情绪。 俞筝然扫了眼马车旁投来目光的元福元禄,心头暗忖:这人未免也太过谨慎。 因急着购茶叶便没再多想,她轻嗯一声便将小手置于他宽厚温暖的掌心,借力下了马车。 急急奔向茶庄门口处,见有一仆人正欲掩门,俞筝然莞尔上前:“这位小哥,叨扰了。请问您这庄子还有茶叶售卖吗?我需要普洱、铁观音与西湖龙井各五十斤。” 那仆人堆笑回道:“几位来得巧,咱们茶庄最不缺的便是茶叶,里边请。” 几人随那仆人入了茶庄,越往内走茶香味越浓。 皓月当空,月光明亮似白昼,放眼望去,整个茶庄除了一条石子小路,无一处不是各色茶树。 夜风过,将空灵鲜香又独特的气息送至鼻尖,令人舒爽。 行至小路尽头,几人被引至一间简陋的木屋外,透过窗外可见屋内烛光灼灼。 “庄主,有客人求见!”那仆人敲了敲门扉。 “进。”清朗的男声自屋内传出。 仆人推开门,引俞筝然几人入内。 屋内宽敞,装饰却朴素。 入眼处的靠窗处摆放着大排木柜和一几案,几张木椅靠在屋中央的朱漆木案旁。 木案另侧的火炉上,陶瓷茶壶冒着白气,茶香味浓郁。 那庄主身着青色布衣,正端坐在木案前,手中执着一本发黄的册子,目光定在册子上无半点移开的意思。 竟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 俞筝然蓦地想起了沈澈,悄然侧目看了眼阮施青。阮施青蹙起秀眉,似是对此人怠慢的态度稍有不满。 俞筝然收回目光,想到今夜这趟势在必行,她拱了拱手,有模有样地学起古代文人的见礼: “庄主,深夜叨扰,实属唐突。小女子实乃有要事相求。” 文人最在意的便是礼仪,这般总归不会有错。 许是听到女子的声音,那庄主诧异地放下手中册子望向来人。 模样俊朗清秀,温润如玉。 俊倒是俊,但比起身旁这位文武状元还是差远了。俞筝然心头暗道。 那庄主的眸光扫过来,最终定在苏允迟的面上,愕然地微微张嘴,旋即他起身朝着苏允迟拱手施礼:“不曾想是京兆尹苏大人来此,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他边说边引他们围坐于案前,含着笑执壶斟茶。 “庄主,你这里离京城不近,怎知这位是京兆尹苏允迟?”阮施青接过茶盏,疑惑问道。 “文武状元苏允迟,貌胜潘安姿容卓绝,文武双全气宇轩扬,乃是天下无双的男子,就算在下乃乡野村夫也耳闻一二……” 那庄主神采奕奕,似要将自己脑中所有美好的词句说个遍。 最后,他再次拱手道:“不瞒大家,在下可是将苏大人视为楷模啊,今日得见真是人生之幸事!” 俞筝然侧目看向苏允迟。 这人还真是盛名天下,出趟门都遇上崇拜者了! 苏允迟却是面色如旧并无动容。 阮施青听得合不拢嘴,不住地用胳膊撞着身侧的俞筝然。 俞筝然懂,她是想说:瞧,我这女婿多优秀!你这夫君多完美! 她不动声色地挪动身躯,离这位陷入莫名亢奋的人稍远了些。 “庄主真是会说话!”阮施青并不在意,反倒笑得花枝乱颤转向杨致远。 “这位小娘子不必见外,在下杨致远年三十,你们亦可称呼我杨大哥。”杨致远语气随和,显得熟稔。 阮施青噗嗤笑出声:“你这人倒是有趣。小娘子?我?” 杨致远眉头微拧:“难道不是?” “哈哈哈!是是是!”阮施青笑得眼角都湿润了。 俞筝然跟着阮施青笑了起来,心头的弦亦松了下来。 此人为人和善,且已与大人套了近乎,那茶叶之事应没问题吧。 “既然杨大哥乃夫君知音,咱们开门见山吧,我们在京城经营了一家茶楼,想到您这里购置一批茶叶。不多,普洱、铁观音与西湖龙井各五十斤。”俞筝然嫣然一笑,伸手挽住苏允迟的胳膊拉回话题。 “不曾想是苏夫人,好说好说。”杨致远应下,扬声朝外吩咐,“杨三杨四,将库房中最好的普洱、铁观音及西湖龙井各拿出百斤。” “杨大哥,五十斤便够了。”俞筝然道。 “三位深夜来访,且路途遥远,定是很需要茶叶,另外五十斤权当赠送于你们。”杨致远愈发恳诚。 俞筝然欲拒绝。 杨致远打断她,眼神却是飘在苏允迟面上:“在下一片心意,请苏夫人切莫推拒。” 俞筝然瞥了眼身旁的苏允迟,一直不语的他忽地抓住她的手轻声开口:“杨庄主心意赤诚,夫人收下吧。” 她不是会假意客气之人,便浅笑应下道了谢。 “这便对了。”杨致远满意点头,转向苏允迟,“素问苏大人文武皆通,正巧在下前些时日偶得一九连环,在下可是废寝忘食研究了好几日也没解开。不知苏大人能否赏脸赐教一二?” 闻言,苏允迟低首应允。 俞筝然侧过头望了望窗外,如盘明月挂于飞檐,想必巳时已过半。 她心头暗暗叫苦:都这般晚了,还要解九连环,听说那玩意儿难解得很,这得到啥时候才能回京啊,明日还得早起做茶点套餐呢! “苏大人爽快!”杨致远兴奋地起身行至窗边几案的朱漆木箱旁,打开木箱从内取出一九连环递给苏允迟。 俞筝然看了眼那九连环。 那物什银光流转,十几个圆环交错勾连。 她扶额惊呼道:“杨大哥,这不止九个环啊……” “的确,此九连环罕见有十五环。”杨致远回道。 俞筝然同阮施青面面相觑。 却见苏允迟一手执着九连环,一手五指在九连环上缓缓拨动。 那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所到之处皆闻得金属叮叮当当的声音,悦耳动听。 俞筝然不由得将视线移至他的面庞。 烛光轻摇,勾勒得他俊朗轮廓胜过精雕的美玉,他薄唇紧抿,鼻梁高挺似玉峰,长睫在眼下投了层扇形的阴影,隐在阴影中的眸子除了跳动的烛火,唯剩他手中的九连环。 果真是应了方才杨庄主所言,貌胜潘安呢! 俞筝然竟是看得痴了,一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忽闻咔嚓一声。 “解了。” 那薄唇轻轻开合,将俞筝然的思绪拉回。 却见那十五个圆环整齐地并列于案上。 “这……这么快?”俞筝然错愕不已。 “苏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佩服,实在是佩服!”杨致远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眸中光亮胜过烛火。 阮施青又激动地止不住撞着俞筝然的胳膊。 恰在此时。 “庄主,茶叶已备好,送至庄子门前的马车内了。”有仆人入内恭敬禀告。 “天色已晚,无其他要事,我们告辞了,今日多谢杨大哥。”俞筝然边说边伸手到腰间摸钱袋,却发现空空如也。 “这……我钱袋呢?”她心跳加快,望向阮施青。 “没有了吗?”阮施青看了看她空了的腰间。 “掉了,定是掉了,定是遇到劫匪时掉的。”俞筝然的心在滴血,整整五百两银子啊。 “哦,无事,银子的事……” 杨致远话未说完,苏允迟已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与他。 “庄主,钱货两讫。”苏允迟淡然说道。 杨致远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眼银票金额:“大人,这……银钱逾数了。” “无妨,日后内子再来选茶,从此内扣减即可。”苏允迟回他。 俞筝然心不在焉,心里想着的是钱也掉了还欠了大人的,这什么时候能还上。 杨致远见苏允迟神色肃然,讪讪笑着收下了。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离开茶庄,踏上马车。 俞筝然坐于窗边,眼睛瞪得溜圆,时不时搓着手拉开车帘往外探。 夜里寒气重,湿寒之气顺着车窗帘子往车厢内钻。 “筝宝儿,你不冷么?往外看什么呢?”阮施青打了个冷颤,她抱紧自己双臂忍不住问道。 “快了,青姐,快到了,马上到遇劫匪的地方了。”俞筝然激动地回应她。 危坐于对面的苏允迟始终淡漠地看着俞筝然。 “到了到了,元福元禄停车。”俞筝然大喊。 马车堪堪停下,俞筝然迅疾跃下马车,猫着身子在小径上转了大半圈,果然见到自己粉色的钱袋。 “在这儿,找到啦,钱袋找到啦。”她低身拾起,朝着车厢大喊,笑声似银铃。 “小财迷,竟真被你找见了。”阮施青眉眼弯弯。 兴高采烈地回了车厢,俞筝然挨着阮施青并排坐下。 茶叶也有了,遗失的钱袋也寻见了,她心头宽松多了,靠在阮施青的肩上入了梦乡。 苏允迟目光正好落在她静谧的睡颜上。 还真是个财迷,寻到了银子便这般没心没肺地入睡了。 20. 得此盟友乃幸事 马车缓缓停下。 俞筝然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车侧内壁上,车厢内无一人。 她掀开车窗布帘望去,匾额上金色的“京兆府”三字映入眼。 正疑惑间,车帘被人从外拉开。 俞筝然惊讶发现竟是苏允迟,此刻他正坐于驭手位置,手持缰绳。 这……什么时候成了大人在驱车了?我这是何德何能啊? 夜风吹过,俞筝然打了个冷颤。 “醒了?”苏允迟的声音随风飘了进来。 俞筝然轻嗯回应。 “回府吧,时辰不早了。”苏允迟伸手扶她下了马车。 俞筝然站定,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她放轻声音对苏允迟道:“大人,眼下无人,您真不必这般,时时刻刻同我扮作恩爱夫妻。” 闻言,苏允迟眉头微微挑起,压低声音。 “怎么?你想解除文书?” “不不不,我没这意思,我的意思就是……就是你怎么还亲自驱车呢?”俞筝然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小到她自己都觉着没人听得见了。 奈何苏允迟自幼习武,耳力过人,她的字字句句他听得真切。 他俯下身子,唇畔贴近俞筝然耳畔,灼热的气息扑打在她的耳垂处。 俞筝然顿感如雷击中,欲后退半步同他拉开些许距离,却被他揽住后腰拉回,她手足无措地跌入他坚如磐石的胸膛。 衣衫单薄,她感觉到他胸腔内有节律的沉稳跳动。 更能感觉到她后腰处那只手的炙热。 “大……大人……”俞筝然挣扎欲逃离,却是无济于事。周身被他的气息笼罩,她更加惶然,垂着头不看他。 苏允迟又俯身贴近,在她耳畔轻语:“隔墙有耳,保不齐暗处便藏有双眼,我不想因此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不明白吗?” 俞筝然怔住。这人,是把“谨慎”二字刻到了骨子里吗? 她扬起小脸儿,直直盯着他。 月光与灯光交缠投在他的面庞上,神色冷漠而端凝。 俞筝然敛住神色粲然一笑,悄声回他:“大人所言有理,日后我定时刻谨记。” 苏允迟这才松开她,牵住她的手道:“源香茶楼距离京兆府不远,为夫想你多睡会便没吵醒你,亲自驱车了,夫人这是心疼了?” “男子汉大丈夫,本该为妻马首是瞻,驱车而已,并未心疼之意。”俞筝然冲他俏皮眨眨眼。 苏允迟错愕一瞬,旋即回她:“夫人说得在理。” 二人携手回了后衙寝房。 “大人,我先沐浴更衣啦,明日还要早起。”俞筝然伸了个懒腰。 “俞夫人下车前嘱咐过,说你不必忧心,明早她们几人早起备好茶点。”苏允迟道。 “即便如此。我仍有些不放心。”她边说边入了内室沐浴间。 快速洗漱完毕后,她换了身浅碧色衣裙回了寝间。 想到上次尴尬之事,入寝间前她还特意检查了一番,确认衣冠严整才敢出现在苏允迟的面前。 “大人您请便,我睡啦。”俞筝然打着哈欠倒头钻入了锦被,几息后呼吸平稳已入梦乡。 正端坐于桌前看史书的苏允迟愕然地望了她一眼。 竟有如此好睡之人,头方挨枕便沉沉睡去。 她,定是无忧无虑心无挂碍吧? 翌日醒来时,俞筝然见天色蒙蒙亮,瞥了眼地上的地铺,却发现已被收走。 她照旧不知这人是何时离开的寝房。 起身匆匆洗漱,完毕后欲往源香茶楼赶,却于后院不远处闻见剑风破空之音,她闻声走近,果然于院中见到一翻飞的模糊身影。 晨雾未散,朦胧间可见一男子身着如墨黑衣,手中长剑飞舞,剑走游龙,一招一式尽显凌厉。 俞筝然立在院中槐树下欣赏起来。 电视剧中的习武见得多,却远远不及真眼所见带来的震撼。 男子身形颀长挺拔,衣袂随着动作不断翻卷,剑尖所到之处皆如雷电所至。 剑光快得只剩一片亮光,那人身躯快得亦唯见残影。 剑光终于停下,却见满院树叶飘飞,男子定立于这片树叶雨海中央。 撞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俊逸面庞。 暗沉黑衣衬得他五官更为立体,轮廓分明。 待看清是苏允迟后,俞筝然忽地忆起昨夜被他所救的画面。 长得好看,武力值高,她能有这般的合作伙伴,还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正在她暗自欢喜间,苏允迟走近。 “这般早?”他的声音自头顶飘落。 俞筝然的思绪拉回讪讪笑道:“哦,是呢!我得回源香茶楼做茶点套餐了。” 说完拔腿便往院外跑。 府门口马车旁,朝露身侧有一十四五岁的丫头。 与朝露同样梳着双螺髻,系着鹅黄发带,身着浅绿色比甲与墨绿褶裙,模样清秀机灵。 “奴婢夕云见过夫人。”见到是俞筝然,她忙上前福身行礼。 俞筝然伸手扶起她,惊觉那腕骨与她同样纤细,那薄薄的皮肉下竟是硬邦邦的极有力量。 她不由得抽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腕骨,细便罢了还软。手无缚鸡之力般。 “呵!朝露夕云,你们习武多少年啦?”俞筝然边扶着车辕上马车边笑着问。 “回夫人,约十年了。”两丫头垂着头异口同声。 十年,幼时便开始习武,着实佩服! “日后同我不必拘谨,我的安危还得靠你们呢!”俞筝然已登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探头说道。 两丫头张口结舌,见俞筝然笑魇如花,继而齐齐点头。 到了源香茶楼时,元福元禄已在茶炉间烹茶,阮施青与晴月在后厨间备着糕点,香气扑鼻。 俞筝然净了手入了茶炉间调制奶茶饮,俄顷两百份茶点套餐已完成。 正当俞筝然与阮施青将茶点套餐安置在板车上,欲送至悦来酒楼时,蔡云珊款款而来。 “筝筝,我私事已了,提前一日回了京城,便来你这源香茶楼看看,欲问问你今日可有时间去我的玉衣坊看看。”蔡云珊笑说。 “自是有的,蔡姐姐,你在此候我片刻,我将这茶点套餐送至悦来酒楼。”俞筝然开心应着,紧接着唤晴月招呼蔡云珊。 “筝宝儿,你同蔡小姐去吧,我与元福元禄送往悦来酒楼便是。”阮施青拦住她喊上了元福元禄。 三人推着板车轱辘轱辘行在青石板路 上。 蔡云珊被板车上满满当当的新鲜物什吸引住了。 目送板车消失在视线,她好奇地转向俞筝然:“这些是何物?” “蔡姐姐,你平日喜欢什么口味的糕点啊?”俞筝然没直接回答她,反问她口味喜好。 “我最爱食玫瑰花香的糕点。” 俞筝然留下句“稍等片刻”便回了茶炉间,折回时手中多了一份“艳如玫瑰”的茶点套餐。 “蔡姐姐,你尝尝。” 蔡云珊接过:“正好,我还真有些饿呢。” 她捻了块玫瑰花饼放入口中,入口瞬间,薄如蝉翼的酥皮簌簌落了满襟,软绵细腻带着玫瑰花香的甜意在口腔化开,令人忍不住想要咬第二口。 “我吃过无数的玫瑰花饼,还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呢!”蔡云珊惊呼。 俞筝然咯咯直笑。 “这包都是你的,还有这玫瑰奶茶饮,你也试试吧。” 蔡云珊看了看玉饮杯上的细长竹管,惊疑问道:“这?这是何物?” “蔡姐姐,你含住这竹管便可以喝了,还带有绿竹香气,很是特别。”俞筝然说着自己执起一杯玉饮杯畅饮起来。 蔡云珊学着她吸了一口杯中茶饮,顿时眼睛眯成了缝儿。 “好喝,真好喝!入口丝滑,奶香花香交织唇齿之间,甜而不腻,回味无穷啊!” “筝筝,你太厉害了!” 蔡云珊身后的莫夜笙听她这般说,不由得抿了抿唇。 心头却嘀咕道:这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真有这般好? “蔡姐姐,可别给我戴高帽子了。走吧,我们去你玉衣坊。”俞筝然挽住她直往城南而去。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玉衣坊。 那是一座两层楼阁,占地极阔,乌木匾额上金色的“玉衣坊”三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俞筝然随蔡云珊入内。 衣铺内宽敞得容得下十多张桌子,疏疏落落地立了几排楠木衣架。 顺着衣架看去,衣裳的料子极好,皆是上等的云锦绸缎,针脚亦细密。 再细看那款式,袖笼宽得能同时塞进西瓜和冬瓜,裙摆花纹亦是三五年前时兴的莲纹,领口镶边老气横秋。件件衣裳活似哪位老夫人从箱底翻出来的。 柜台处的两位店员皆无精打采,坐在椅上望着头打盹儿。 “这……蔡姐姐,您不时常到铺里看看的吗?款式也不上新的吗?”俞筝然咂舌。 “我……我把铺子交给了柳姐便没管了,如不是听说你能将垂危铺子盘活,我也不会想起这档子事儿。”蔡云珊摸了摸后脑勺。 许是听到有人,两位店员打着哈欠,年龄稍大的店员半眯睡眼暖洋洋地道:“客官随便看……看中哪件请到此处结账。” “柳姐,咱们这衣裳能有人看得上吗?”蔡云珊走近问。 那店员见到是东家,吓得从椅子上腾地站得笔直:“小、小姐……没、没人看得上……” “唉……我近年余没来铺子里了,衣裳还是当年的衣裳……”蔡云珊轻轻地叹了口气,显得无奈却并无责备店员的意思。 俞筝然笑眯眯凑到蔡云珊跟前:“蔡姐姐,莫太忧郁,我说到做到,定能让你这玉衣坊起死回生。” 21. 别出心裁绘衣样 担忧蔡云珊有所怀疑,俞筝然忙将悦来酒楼的现状说与她听。 “我自是信你。”蔡云珊豁然开朗,“你帮我出主意吧,我都听你的。” “蔡姐姐这般信任我,我自是当全力以赴。”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将这些有些年头的衣裙撤下,换新款衣裙。”俞筝然提议。 “新款?”蔡云珊觉着她所言甚是有理,“这好办,我现在就去购置新款衣裙。” “蔡姐姐不必。”俞筝然拉住欲行动的蔡云珊,“为了能够自成一家引领时尚潮流,款式之事交于我吧。” “你?”蔡云珊诧异。 “嗯,我画些衣裙款式,以后你们便可依此制作衣裙售卖。” 俞筝然拍了拍胸脯,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蹙眉啧了一声。 “只是这样的话,最好是有自己的制衣作坊,不知蔡姐姐……” “制衣!?”蔡云珊拍案叫绝,“没问题,我这就寻最好的绣娘与裁缝。” “这玉衣坊带有后院,院里有内宅,刚好可以留为作坊。” 她兴奋不已,眼里闪着亮光。 “蔡姐姐,这样的话可能投资有些大,您前期可能挣不回本钱。”俞筝然提醒。 “没关系,筝筝,想要回报哪里能不付出?这点本钱我还是有的。”蔡云珊拉过她拍了拍她的手背。 “且我觉着此事另有一番趣味,我想试试。” “既如此,我这便着手画衣裙款式,三日后我定交交于你满意的样纸。”俞筝然再次保证。 扫视一圈后,她笑道,“玉衣坊的衣架也该多备些啦!” 蔡云珊点头应下。 俞筝然告辞了蔡云珊,特意途经悦来酒楼。 见酒楼门前的排队长龙似有几百来号人,她满意至极,随后心无旁骛地回了京兆府,将自己锁于寝房开始思考衣裙样式。 搁在现代,时尚元素可太多了,但搁在这古代,会令女子趋之若鹜之物会是什么呢? 她坐于桌前,双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出神。 忽地风过,窗外的牡丹花枝摇曳,一片花瓣随风飘至她的手背,触感滑润轻柔,她拾起那片红艳艳的花瓣,茅塞顿开。 一年有二十四节气,每个节气所对应的花草便是眼下最新颖最吸引人的时尚要素。 她腾地从桌前站起,笑容璀璨,提着裙摆一口气奔至苏允迟的书房。 推门而入时,却见苏允迟对面正立了位面生的男子,二人似是正在谈论琐事,神色皆很轻松。 那男子于苏允迟站在一处,容貌竟只是略失神采。可谓是虽败犹荣啊! 苏允迟见到是俞筝然,眸中掠过讶异,转瞬即逝。 莫夜笙则似是吓得不轻,看清来人后他莫名哈哈大笑:“看来我今日来得不是时候,这便走这便走。” 俞筝然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尴尬地说道:“抱歉,刚刚太激动忘了敲门,您二位继续,我稍后。” 话音刚落,她便迅疾地关上了门。 立于门外,她踱来踱去,焦虑地搓着手。 本是念着大人知识渊博,通晓古今,来请教他二十四节气分别有哪些花草,却忘了这是他书房,他可能有要事。 正想着再等等时,书房的门从内而开。 莫夜笙缓步走了出来,笑对俞筝然道:“弟妹,我名莫夜笙,乃苏允迟师兄,也没什么大事,寻他叙叙旧而已,你们继续。” 言罢,他疾步离开,俞筝然都没来得及同他打声招呼。 望着男子离开的背影,俞筝然蓦地觉着好生熟悉,似是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她努力地在脑中搜寻着这人的模样却是无果。 “有何事?”苏允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俞筝然敛了敛思绪,回道:“大人,我有事相求。” “您知不知二十四节气会有哪些花草啊?”她满眼期待。 苏允迟听她这么问,一言不发,俄顷他默默转身走到案后的书架旁。 俞筝然好奇跟上。 “这本,拿去。”苏允迟随手从书架中拿出一本书递给俞筝然。 俞筝然接过,只见封皮上写着《二十四节气抄录》。 正准备翻阅,又一本书盖在面上,俞筝然定睛一看,书名《时节全册》。 她随手翻阅,书内均是二十四节气的介绍与花草生长的内容。 将书搁置在案上,她认真地翻看起来,皆是文字并无花草图案。 “大人,那……您可有这些花草的相关图绘册子?” 她的脑里可没有装这么多花草的图样啊。 苏允迟再次转身,从书架中取出一厚厚的书籍放在俞筝然面前。 是一本《花草全集》。 翻开看了后,俞筝然大喜。 “大人,这……花草植物全齐了,花的颜色都这么真实,栩栩如生啊!” 苏允迟轻嗯回应。 抬眼看了看占了整个墙面的书架,再看了看满满当当的书籍,俞筝然大为吃惊:“大人,您不会是什么书都爱看的吧?” “啧啧啧,不愧是天之骄子啊,这么多书,您竟然随手一拿一个准!您是连书的位置都记好了吗?真是佩服啊!”俞筝然雀跃地在书架前绕了一圈,目光旋风般扫过书架的各个角落。 苏允迟面不改色,任她再兴奋地夸了几句,虽然有些话他听不太懂。 “这简直是行走的学霸啊!全省……哦不,全国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您读书的时候定是全校楷模中的楷模,真是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 这一放任,俞筝然便收不住了,小嘴连珠炮似的吧啦吧啦停不下来,边说边手舞足蹈,双臂划来划去,身子也跟着晃,容光焕发似只兴奋的麻雀。 苏允迟忍不住出言打断她:“你拿这些书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她说得再怎么颠三倒四,亦是在夸赞他,他自幼便听厌了这些赞美之语。 俞筝然这才停下,呆愣一瞬说道:“确实有要事,那我先走啦。” 她边说边抱起岸上的三本书,朝苏允迟道了谢便欢快地离开了。 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拿到花草样本! 回了寝房,她端坐于桌前,开始认真阅览各色花草图样。 铺纸蘸了彩墨,她专注地绘了起来。 立春节气,她照着花谱,将迎春花、樱桃与玉兰花融入时兴的马面裙样,勾勒出数张衣裙小样。 雨水节气,她挑拣了桃花、山茶花及杏花,将京城贵女最爱的凤尾裙改进了样式呈于笔下。 直至晚膳时分,她都没挪过地方。朝露轻叩门扉入内。 “夫人,您中午都没用过膳了,好歹用些吧?” 俞筝然这才从图样中抽回,松了松脖子,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她搁下毛笔抚着胃部。 “还真是饿了。” 饭饱后,她入了内间沐浴洗去一身疲惫。 再次回到桌前,她细细观摩自己画的衣裙图样。 春季六个节气的元素已经绘完了。 依照现在的速度,三日应是来得及。 忽地瞥见花谱上立夏气节的芍药图样。 花瓣似胭脂层层渲染,花尖到花根颜色由深到浅,花蕊藤黄,栩栩如生,仿佛花香气已从纸面而来。俞筝然忍不住想将这朵花融进衣裙小样中,又伏案作画。 不知过了多久,顿感头脑昏沉欲睡,她收了笔,将衣裙样纸叠齐,并以墨压于角,趴在桌上便很快闭了眼。 苏允迟回房时,便见到这般景象,女子趴于桌上睡颜静谧。 月光照进落在她身上,似给她披上了层薄纱,长睫似扇掩去平日灵动俏皮的眸光。 她非丞相府内细作。 这个声音在他脑中飘荡,此前于她所有的警惕与防备忽觉颇为好笑。 他放轻脚步走近,见她身旁图纸上的衣样玲珑,花纹别出心裁,丹青点染裙裾栩栩如生,足见画功了得。 竟是为了衣裙花纹才讨要书本。 以二十四节气所对应的花草融入时兴衣裙样式,倒是独具匠心。 想来她是为了盘活蔡云珊的衣铺吧。 那蔡云珊乃丞相蔡忠独女,性子爽朗洒脱,倒是与现在的她极为相投。 苏允迟踌躇片刻,抬眸越过窗,目光落在院内值守的朝露与夕云身上,最终伸手将俞筝然打横抱起缓缓走向床榻。 轻轻安置她在床榻上,用锦被将她盖好。 做完这些后,他便关好窗户迈入了内间。 翌日醒来时,俞筝然惊觉自己竟是睡在榻上,望了一眼地铺位置,依旧空空如也。 他仍是在她昏睡之时已收好了地铺出了寝房。 她没再多想,洗漱完毕便往源香茶楼奔,接连两日忙碌于茶点套餐与衣裙小样上。 第三日,她按照约定将样纸交给了蔡云珊。 “筝筝,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这画得太好了!”蔡云珊看得眼睛都直了,每张样纸都视作珍宝,细细品鉴。 “这件衣裙的兰花花样真别致,样式亦独特!” “这个荷花图案的款式更新奇!” “这紫藤花我也喜欢!哎呀!我全喜欢,好想现在就做出来穿在身上啊!” 蔡云珊兴奋地跳了起来,最后竟是抱着样纸亲了又亲。 “蔡姐姐,您这夸得我都想钻地缝了……”俞筝然捂面笑说。 “不用谦虚,我说得句句属实。”蔡云珊将样纸折好收进怀里,心花怒放地说着,“幸而我这几日也没闲着,已经寻了好几位绣娘和裁缝,手艺都是上好的。” “哦,对了。后院内宅亦收拾出来了,很快就可以制衣啦。” “蔡姐姐不急,我同你去绸缎庄挑选些布料。”俞筝然道,“同样的款式,布料不同,裁织出来的衣裳可谓是大相庭径。” “哦,对对,布料!”蔡云珊拉住她就往城东最大的绸缎庄而去。 22. 衣裙亮相勾人心 俞筝然同蔡云珊于绸缎庄选定布料后,又帮她将布料与衣裙样式一一对应,回到京兆府时天色已晚。 刚下马车,便见苏允迟负手立于府门阶下。 他眸中带着浅浅笑意,如水月光勾勒得他更为清冷不似凡间之物。 虽是扮演着爱妻角色,可这神色也太勾人心魄了。 除了她俞筝然,定是找不出第二个有这般定力的女子吧? 俞筝然心头暗自思衬。 “夫君可是等久了?”她迅速入了自己的角色,笑魇如花迎了上去。 苏允迟伸出手牵住她。 “三日后京郊春猎,在朝文武百官皆会携眷侣前往,你可愿随我同去?” 俞筝然微笑望着他。 先是说文武百官皆带眷侣,再问我可愿同去,这是已经替我做好了选择再问我的意愿啊! 为了能继续利用他的名头,为了那茶楼火爆的美梦,她忍了。 “自是愿意的。”俞筝然淡定回他。 二人并肩往府内而去。 俞筝然心头却是盘算着既然无可避免,那便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让玉衣坊的衣裙一鸣惊人。 思量间二人已回了寝房。 门关上瞬间,二人皆很默契地松开了对方的手,各自避退半步。 “大人,老规矩吧,我先沐浴更衣,您随后。”俞筝然自顾自说着,没等他回复便已入了内间。 翌日清早,俞筝然便直奔玉衣坊。 说明来由后,蔡云珊大喜:“这般甚好,我这就让绣娘与裁缝连夜赶制,定能让这玉衣坊的衣裙在春猎日惊艳全场。” —— 春猎日,阳光正好。 京郊皇家围场内旌旗漫卷,骏马嘶鸣。 苏允迟携俞筝然入场时,在场众人的目光皆投了过来。 俞筝然着一袭浅紫色衣裙,那颜色浅淡如薄雾。 衣襟、袖口与裙摆处皆绣着鸢尾花,那鸢尾花似开将开,行走间裙裾飘飘然,花朵如同活了般。 更妙之处是腰间那抹亮紫色的绦带,艳而不俗亮而不妖,将这件衣裙的主人衬得愈发出挑过人。 再看她身侧的苏允迟,一身玄色劲装显得他更为英气挺拔。 夫妻二人一浅淡一暗沉交相辉映,胜过金童玉女。 观猎台上的贵女们见到此情景皆是呼吸一滞。 那茶楼女俞筝然竟能同万人瞩目的文武状元如此般配? 台上众女子个个眼含妒火。 萧聿宁更是咬紧牙关,眸光阴鸷,手中帕子都快绞破。 “大人,我可是顶着被整个京城贵女排挤嫉妒的压力来的,你之后得补偿我。”俞筝然感觉四面八方皆是不善的目光,夹了夹脖子,压着声音对苏允迟说道。 苏允迟淡漠回她:“你难道就没别的私心吗?” 俞筝然呵呵干笑了两声。 “真是什么都逃不了大人的眼睛。可就算我有私心那亦是替整个京城民生着想,帮蔡姐姐玉衣坊盘活促进有钱的人花银子,没钱的人挣银子,你这京兆尹便也轻松多了。” “油腔滑调!”苏允迟剑眉微蹙,一锤定音。 到了观猎台阶下,苏允迟松开俞筝然,目送她登于台上,刚转身欲离开,却见一粉衣女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孙女。 她提着裙摆,浅笑嫣然,对苏允迟福了福身,娇声道:“苏大人,素问您骑射了得,小女子斗胆请求大人能否替小女子猎得白狐一只。那狐皮温暖,小女子常年体寒,故而……” “你体寒就去锻炼身体啊!求我夫君给你猎白狐,你怎么想的?” 去而复返的俞筝然折返而回,伸手揽住苏允迟的胳膊。 那女子错愕地看着俞筝然。 俞筝然抬眼望向苏允迟,狡黠地笑了笑,并对他眨了眨眼。 满脸写着:大人,看我多有义气!你同我做盟友不亏! 苏允迟将她的笑尽收眼底。 身躯有一瞬的僵硬,旋即他对她回以淡笑。 “俞筝然,你果然是没教养的茶楼女,我同苏大人说话,又有你什么事?”那女子愤愤然跺着脚。 “这位……长了脑袋没长头脑的小姐,你同我夫君套近乎,还说不关我的事,不觉得可笑?”俞筝然翻了个白眼。 二人争论间,观猎台上众贵女皆是按耐不住。 有些胆大的直接近前看热闹,有的则是坐于原位洗耳恭听。 “你……俞筝然你!”那女子又咬牙跺脚,双目猩红。 “好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无非就是想让我夫君休我娶你呗,既如此,你倒是问问我夫君愿不愿意吧!” 俞筝然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裙,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那女子听她此言,并未回话,只悄悄侧目看向苏允迟,满怀期待。 “苏某此生唯俞筝然一妻,绝不辜负。”苏允迟清冷的声音落下。 “这……这……”那女子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小脸儿憋得泛红。 她两只食指如同小虫般在一起纠缠打转,半天才挤出话来:“苏大人,她到底哪里配得上你?” “是啊,大人,这俞筝然哪里配得上你啊?” “就是,以为自己今日的装扮别具一格,身份就高贵了似,低贱茶楼女穿得再美也无用……” 苏允迟张口欲截断众女子不合时宜的话语,俞筝然则是用胳膊撞了撞他,率先朗声说道:“各位小姐,身份不重要,万物皆平等,这么浅显的道理,以大家的家教应是一点即通。” 听到“万物皆平等”几字时,苏允迟眸中闪过异样,错愕地低头看了她一瞬。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理解,大家是不是觉着在我这身衣裙特美特令人向往啊?” 俞筝然从苏允迟怀中挣脱开,向前大步走近众贵女面前。 “各位小姐请看,这衣衣裙可是选用软烟罗裁制,质地轻薄,行走间如蝴蝶挥翅般灵动,各位再看这花纹,鸢尾花乃眼下开得最盛时节,这花纹乃蚕丝绣制而成,不失华贵,再看我这绦带亦是用了上好的绫罗绸缎。” 俞筝然边说边往众贵女堆里凑,执起衣裙各个位置细细展示,生怕她们看得不够清楚。 “再看这款式,你们可见过这般独特的样式吗?飘逸 如仙,灵动似蝶,不是天仙胜是天仙啊!” 俞筝然提着裙摆美美地转了半圈,已完全陷入推销环节,彻底忽略了身后的苏允迟。 众贵女神色各异地望着她。 有的眼中怀着期待却不甘承认,有的则是不屑一顾…… 俞筝然决意吹捧下这些傲娇的贵女们。 “唉,这衣裙呐,连我这日日烹茶的茶楼女都能穿得这般美,各位小姐如是买来穿了那定是赛过天仙!” 她一手叉着腰,半仰望天空连啧了好几声。 有几位贵女蠢蠢欲动,低着声音问:“那……那你的衣裙哪里买的?” “问得好啊!”俞筝然双手拍得震天响,“不瞒小姐,我这衣裙是在城南玉衣坊购置的。” “玉……玉衣坊!?”几人面面相觑,随即冷哼。 一贵女大声嚷着:“俞筝然,你不愿说实话便罢了。玉衣坊?怎么可能呢?玉衣坊的衣服丑到姥姥家了!” “哎哎哎,别不信,玉衣坊的衣裙今天以前确实是丑到了姥姥家,可是今天以后她家衣裙能将京城所有衣铺的衣裙甩到姥姥家!”俞筝然拍了拍胸脯,仰头挺胸颇为自豪。 “这……这是真的吗?” “不可能吧?” 众贵女三五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恰在此时,蔡云珊款步而来。 “筝筝,你在这儿呢,害得我好找!” 伴随一阵甜甜笑声而至的是一身着浅绿色衣裙的少女。 那片绿好似嫩芽儿刚出土之色,远远望去似一团软绵的新柳叶被风卷来。 神奇的是腰间绦带竟是别致的藕荷色,不同色系搭在一处不显突兀反倒异常抓眼。 “这衣裙……好美!” “是呢,是蔡小姐,这裙子好漂亮啊!” “……” 在众贵女惊艳叹呼时,蔡云珊已走到俞筝然面前,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来来来,各位小姐请看,蔡小姐身上这件衣裙,同样是采用上等的绫罗绸缎,这绣球花纹啊亦是蚕丝所绣……”俞筝然小嘴吧啦开启了宣传模式。 “蔡小姐,您这衣裙哪里购置的?”一贵女已听不进俞筝然的话了,快步走到蔡云珊跟前,执起她的手问。 她的眼里闪着光,堪堪比过头顶处的阳光。 “实不相瞒,是城南的玉衣坊。”蔡云珊淡淡回答。 “竟真的是玉衣坊!” “这还真的是啊!” “……” “我等不及了,春猎结束了我便去买!” “哎呀,好想现在就去……” “……” 众贵女欢呼雀跃,早将最初不悦的、嫉妒的心绪抛之脑后了。 俞筝然与蔡云珊相视而笑。 身后被遗忘的苏允迟无语以对。 这女人,分明是来显摆着卖衣裙的,竟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观猎台上,始终端坐的萧聿宁动了动身子伸长了脖子,瞥了眼那两件衣裙后,她用力咬着唇收回脖子,眸光却依旧黏在俞筝然身上。 “真是没见识,几件衣裙就将这些人的心勾走了。” 23. 围场深处遇猛虎 呜—— 号角长鸣,昭狩猎者各就其位。 俞筝然这才转向苏允迟:“夫君且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苏允迟颔首离去。 俞筝然转向心血澎湃的贵女们。 “诸位稍安勿躁,我同蔡姐姐这两件衣裙乃提前定制,玉衣坊的衣裙明日正式上新,只待有眼力之人挑选呢!咱们先登上观猎台吧!” 言罢,她挽住蔡云珊率先登上女眷观猎台。 二人位置相邻。 “筝筝,太好了,你坐我旁侧。”蔡云珊指了指俞筝然的位置。二人施施然入了座。 随手捻起一块玫瑰花饼,蔡云珊尝了后笑对俞筝然道:“筝筝,这饼真没你做得好吃。” 俞筝然掩唇偷笑:“蔡姐姐真会说话。” 随即她将目光移向苏允迟的方向。 狩猎者皆已归位,呜呜泱泱约莫百来人,苏允迟端坐于马上,脊背如孤峰傲立。 明明与旁者身着同样的玄色劲装,却总能让人一眼便寻见他。 呜呜呜—— 角鸣划破长空,狩猎者纷纷涌入狩猎场。 晾鹰台最前端的御座上,一身明黄服的萧决捶了捶膝盖哈哈笑了几声。 他身侧的两位妃子,皆跟着笑了起来。 “陛下,前两年乃太子夺得魁首,今年这魁首定还是咱们太子殿下。” 身着暗紫色衣裙的淑妃蔡明月率先开口。 “姐姐,您这话啊言之过早,听闻那苏允迟乃文武双全,即是文状元又是武状元,指不定会盖过咱们太子的风头。” 另一身着绯红衣裙的妃子笑魇如花,音量不小。 朔风猎猎,那些话随风飘入了俞筝然的耳朵。 她打了个寒颤。 公然说大人风头盖过太子殿下,会不会是意欲给大人引来祸。 她悄然侧目望去。 说话的妃子年近四十,面色温润似璞玉,并不见岁月的痕迹。 笑起来给人感觉颇为亲切。 “蔡姐姐,我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人,陛下身两位妃子好生漂亮,分别是谁啊?” 俞筝然往蔡云珊身侧挪了挪,压着声音问她。 蔡云珊放眼瞧了瞧,同样悄声回她:“紫裙那位是我姑姑淑妃娘娘,绯红裙那位是贤妃娘娘。” 说着她声音放得更轻,凑近耳语:“听闻贤妃娘娘同苏大人皆为江南之人,当年陛下微服私访带回的她。” 俞筝然轻轻点了点头。 即是故乡之人,想必只是单纯地仰慕后生吧,或许是她自己想多了。 敛回思绪,忽闻周围议论四起: “哎,往年狩猎苏大人还没来京城,你说今年这文武状元与太子殿下到底谁人更胜一筹?” “苏大人文武状元,定是非同小可!” “听闻这苏大人骑射艺术惊人,可能会赛过太子……” 蔡云珊听到周遭评说,莞尔侧首:“筝筝,你觉得这魁首会落入谁家?” 俞筝然目光掠过丛林深处思量片刻,浅浅笑道:“太子殿下狩猎多年的根基与经验是夫君短期内无法比拟的。此次魁首必定还是太子殿下。” 树大招风,为人还是低调的好。想必大人亦是这般想的吧! 此言一出,众贵女皆是若有所思。 苏大人再怎么厉害亦不曾参与过狩猎,同太子殿下确实有差距。 众人议论间狩猎结束。 马蹄声如雷而至,尘土飞扬,狩猎者陆续策马而归。 马背上悬挂的猎物象征着各自的成果,意气风发的众人之中难免会有人失落。 侍从们接过猎物认真清点。在人人翘首以盼中有了结果。 “回陛下,魁首乃太子殿下。紧跟其后是京兆尹苏大人。” 听到这个答案,皇帝萧决抚掌大笑,他走下台阶,止步于跪于地的苏允迟前方。 “苏爱卿不负所望啊,首次参与狩猎便能排得第二,真是当之无愧的文武状元啊!” 苏允迟拱手谢恩。 萧决扶起他,旋即笑着扬声吩咐:“众位爱卿,接下来的时间各自陪家眷吧!” 众人再次谢恩。 三三两两个女眷从观猎台雀跃奔下,寻了自家夫君亦或兄长往狩猎场内而去。 “陛下,妾身也想到场内去瞧瞧,您可愿相伴?”贤妃林颜娇滴滴地拉了拉萧决的袖角,她风华正茂,撒娇时竟有几分少女的羞怯之态。 萧决望了眼围场入场处,众女子皆满面笑意。 他笑道:“爱妃想去朕自当相陪。” “多谢陛下成全!”林颜欣喜不已,旋即她转向蔡明月,“姐姐,您要一起么?” “陛下同妹妹去吧,妾身乏了,便不去了。”蔡明月浅笑安然。 林颜的目光扫过俞筝然,眼带笑意对苏允迟道:“听闻苏大人新娶了妻,果真是容貌过人,难怪能将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苏大人俘获。” “本宫瞧着这苏夫人心头甚是欢喜,既投缘便随陛下与本宫同往吧。” “内子胆小不识礼数,怕会冲撞陛下与娘娘。”苏允迟欲推辞。 “说什么冲撞,本宫同陛下还能跟一小辈计较?”贤妃笑着摇了摇萧决的胳膊,“陛下您说是不是?” “爱妃所言有理,苏爱卿便携妻同往吧。”萧决上前拍了拍苏允迟的肩头。 “既如此,臣谢过陛下与娘娘厚爱。”苏允迟拱手道。 俞筝然见事已至此,只得乖乖地上前不情愿地谢了恩。 林颜拉住俞筝然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可真是个巧人儿!待会莫要拘谨,如有遇到喜欢的猎物让你家夫君帮你猎住。” “谢娘娘。”俞筝然含笑垂头再次谢恩。 观猎台上的萧聿宁则是嗤之以鼻:“茶楼女有什么好?也就那商贾出身的贤妃看得上眼!” 四人两马欲一同往猎场而去。 在苏允迟的搀扶下,俞筝然艰难地坐到了马背。 她心头惴惴不安,生怕坠了马。 直到苏允迟翻身而上,双手拉住了缰绳,她的心才落定。 坐于苏允迟身前,她的后背紧贴在他的胸口。 这人的胸膛简直是完美的人肉靠背,宽阔温暖又坚实。 可这种完全被他拢在怀中,周身全是他气息的感觉…… 俞筝然稍稍忐忑。她有意将身子往前倾同他拉开寸许距离。 马蹄哒哒入了猎场,耳畔春风瑟瑟。 俞筝然遥望四周,觉着并无稀奇,无非树多草深,偶尔两只小动物从林中掠过。 贤妃林颜却是十分新奇,她坐于萧决身前,喜不自胜,不论见到何种动物皆娇声娇气央求萧决帮她猎下。 不足两里路,萧决的箭囊内已空空如也。 “苏大人,本宫看苏夫人对猎物不感兴趣,将你的箭都拿来吧。 ”林颜似是不够尽兴。 苏允迟稍加思忖,交出大半箭支:“陛下,娘娘,臣留几支以防意外。” “陛下,您瞧瞧这苏大人说的,这林中的猎物已被猎得七七八八了,哪儿能有什么意外,再说了,就算有意外,这不是还有咱们文武状元苏云迟吗,能出何事?”林颜嘟哝着,颇为不满。 “可别扫了妾身的兴致啊!陛下!”她说着又摇了摇萧决的胳膊。 萧决捋须笑了笑,对苏允迟道:“苏爱卿,难得爱妃今日有雅兴,林中猎物不足为惧。你的箭羽皆交给朕吧。” “陛下您先用着,让侍从再回去取些来。”苏允迟瞥了眼萧决手中十多支箭羽说道。 “也罢。”萧决转头吩咐侍从回去取箭羽。 俞筝然颇为无奈。 她怎么就这般跟着进来了,来当护卫与陪衬不说,还吃了这对中年夫妇的狗粮。 马儿缓步徐行。 不足半盏茶时间,萧决箭囊中的箭已用尽。 林颜却仍是意犹未尽,她左右观望,伸手抓过苏允迟身侧箭囊中的箭羽。 “陛下,有箭羽啦!”她喜出望外将箭羽放入萧决箭囊内。 “陛下,侍从取箭未归,还是……” 苏允迟欲提醒此举危险却被林颜打断。 “苏大人,知您谨慎,可陛下龙威,您武力高强,不会有意外的。” 不等苏云迟再说话,林颜又兴高采烈地指了指林中的一头豪猪:“陛下,您看那边是什么呀,帮妾身射下吧。” 就这般走走停停,不由得入了林子深处。 “陛下,前方乃猎场边围,取箭羽的侍从未归,不宜再往内。”苏允迟神色肃然。 萧决扫视了周围,微微蹙眉不发一言。 俞筝然抬眸瞟了一圈。 树木愈发粗壮,日光较为稀薄,空气中弥漫着松树的清苦气息,偶有鸟雀扑棱惊飞,叫声尖锐短促,令人头皮发麻。 “哎呀,陛下,妾身还没看够呢!”林颜软语相求。 萧决稍作沉凝,抬眼眺望前方。 “爱妃今日兴致高,再往前一里路看看吧。” 君无戏言,四人又往前行了百米。 俞筝然心底更为慌乱。 这里的草丛生得几乎高过马头,步行已是颇为困难,树木枝叶繁茂遮挡了阳光,唯有星星点点的日光从繁叶间隙滤下,光线愈发暗沉。 更心惊的是,连只鸟儿都寻不见,静得人毛骨悚然。 一阵冷风吹过甚是阴冷,俞筝然牙齿发颤搓了搓胳膊,抬眼间忽见深草中有一双碧幽幽的双眼盯了过来。 她脊背的寒蔓延全身,身子瑟缩。 定睛一看,竟是只卧在草丛中的老虎! 她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身子向后靠欲提醒苏允迟,苏允迟却是已勒马停下。 他神色凝重压低嗓子道:“陛下请留步。” 正欲前行的萧决诧异回头。 林颜更是不解,回眸笑问:“苏大人有何事?” 嗷呜—— 一声低吼撕破长空,霎时腥风四起。 俞筝然只觉呼吸已停止,身子无法动弹,双手本能地用力掐着苏允迟的双臂。 却见那猛虎躬身腾跃,双爪如钩,张着血盘大口,斑斓身躯如离弦之箭直扑林颜所在之地。 林颜顿时花容失色,张大嘴却是发不出声,仅瞪眼看着那锋利虎爪直至她的咽喉。 24. 并肩作战寻生机 血盆大口腥气扑鼻,猛虎利爪距离贤妃林颜咽喉不足半寸。 电光石火之间,索命虎爪调转方向。 待众人回过神时,苏允迟一手擒住老虎的脖颈,一手握拳直击老虎的鼻翼处。 一人一虎凌空纠缠,两身影翻滚着重重砸入草地。 俞筝然于苏允迟离开的瞬间便全身软塌塌的无力。 失去了支撑身躯的力量,她竟直接顺着马腹滑至草丛,将将歪倒在乱草中的大石旁。 那厢一人一虎坠地之时,闷雷般低吼声灌入耳,令人心胆俱裂。 猛虎吃痛后缩,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扑向苏允迟。 “大人!”俞筝然尖叫嘶喊,声音颤抖。 同一刹那间,萧决抓起最后一支箭羽,迅猛拉弓。 箭离弦之际他身下的骏马发出嘶鸣,前蹄腾空而起,调转方向发足狂奔,那箭偏了方向,射进深草丛中未伤及老虎分毫。 “陛、陛下,妾……啊!”林颜哭腔尖锐,侧过身抱住萧决,骏马如箭直冲丛林深处。 马蹄哒哒声与女人哭喊声越来越远,直至再也听不见。 苏允迟已侧身躲过畜生的攻击,纵身一跃跨坐于它的脖颈之上。 左手深抠入老虎咽喉的鬃毛中,右手成拳暴击虎目。 恰在此时,他身后草丛发出一声虎啸。 不似刚刚那只老虎低沉的嘶吼,反倒有些清脆稚嫩。 俞筝然身躯随之剧颤,她循声望去,竟是一只半大的虎崽。 只见它双目牢牢盯着大虎头上的苏允迟,身子往后瑟缩了一下,忽闻得大虎吃痛长啸声,它全身斑毛炸开,根根竖起。 如果这时虎崽攻击了大人,大人必定有生命危险! 思及此,俞筝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与力气,她拾起身旁的石子不断朝着虎崽扔去,手虽是哆哆嗦嗦,石子却是无一落空。 边扔边叫喊:“有种过来!给我过来!过来!” 那虎崽终于被她吸引了注意力,它仰头长鸣,朝着俞筝然扑来。 俞筝然猛地扯下发钗,将钗尖指向虎崽攻来的方向。 一声“嗷呜”的凄厉咆哮惊得俞筝然倏然睁开眼。 原是苏允迟放弃了与大虎相斗,在幼虎扑向她同他擦肩而过的弹指间,提脚踹了那幼虎的侧腰处,幼虎摔进草丛,断断续续地呜咽着。 哐当!俞筝然持钗的手脱了力,发钗撞在大石之上。 那熟悉清冷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她全身强撑的力气被抽去,在她软倒向身侧石上之际一股强悍力量揽住了她的腰肢。 俞筝然死死地抓住苏允迟身后的腰带,指甲深嵌入布料纹理。 顿感身子腾空,她心底慌乱,双臂再次用力箍紧他精瘦的腰身。 耳畔虎鸣声渐远,树叶簌簌声渐晰。 “大、大人……”等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离地面约有十数米高,苏允迟已搂着她立于粗壮的横枝之上。 她吓得发抖,脚下打滑差点滑下树干,苏允立刻将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 终于站稳,俞筝然心有余悸地望了望脚下。 那只虎崽在草丛艰难地翻了个身,蹒跚着走向大虎身旁,大虎的一只眼血迹斑斑,却是立马从地上爬起跑向虎崽。 俞筝然眸光定在二虎相依偎的画面上。 这大虎定是为了护崽才攻击了贤妃!倒是舐犊情深! “你方才为何要引那幼虎攻击自己?”苏允迟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语气中带着疑惑。 俞筝然一怔。 她方才没想太多,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命丧虎口之下,熟视无睹她做不到。 “大人,您可是我的合作伙伴,我这个人最讲义气了,定是不能见了合作伙伴有危险而置之不理。”俞筝然仰着头望向他,如细心听辩会发觉她声音微微发颤。 “再说了,合作伙伴就是要并肩作战的,你与大虎相斗,我自是不能拖后腿,那幼虎嘛,我或许能与它斗一斗。” 闻言,苏允迟沉默了。 林风瑟瑟,将俞筝然微微散乱的发丝吹至苏允迟的面庞,撩得他长睫轻颤,他却并未伸手拨走那缕恼人的墨发。 二人衣袂飘然,衣摆交缠又散开,散了又缠,循环往复。 须臾听到他说了句:“可你,明明恐惧至极,且以你的本事,那幼虎你也是应付不了。” 俞筝然这才想起,自己适才持发钗的手抖得晃人眼,自诩能同幼虎相斗确实是令人难以置信。 “呵……大人,您这就是小瞧我了……”她窘迫地笑了笑,欲盖弥彰。 见尴尬气氛并未消散,俞筝然岔开话题。 “大人,您放弃同大虎相斗,转而踹开幼虎,是对它们生了怜悯之心还是为了救我?” 身侧的人则是不发一言,只是揽住她腰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二人就这般立在树干上,谁也没再说话,远远望去似一对相互依偎的眷侣。 俞筝然稍稍恐高,不敢再向下看,她抬头环视头顶繁茂的枝叶。 这是一棵杉树,杉叶密密匝匝层层交叠,日光透叶照过,细细碎碎地跳跃到二人身上。 顺着一丝亮光,她的目光不由得转向苏允迟面庞,此刻他下颚紧绷,薄唇微抿,如扇长睫下亮如星辰的眸光不知飘到了何处。 大人莫不是被我英勇的举动震撼到了? 俞筝然这般想着却未开口询问。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初始那阴柔的林风愈发狂野,林中的寒意穿过衣料抚过脊背。 俞筝然冷得嘶了一声。 苏允迟这才抽回思绪,垂眸微蹙眉头看她:“可是有不适?” “不是啊,大人这里好冷。”俞筝然如实回答。 苏允迟收回目光放眼望去,那两只老虎已不见踪迹。 “走。”他轻声道,旋即搂紧她运用轻功往地面而去。 烈风呼啸而过,俞筝然虽从未体验过这般飞上飞下的感觉,却并无过多的恐惧。 双脚着地瞬间,她腿部依旧酸软,膝盖往前弯曲,还没等她滑倒在地,已被苏允迟打横抱起。 “大、大人……你……”俞筝然错愕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你腿软走不了路,我抱你吧。”苏允迟淡淡道,仿佛这件事颇为平常。 俞筝然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左右张望后说道:“大人,马儿受了惊不知跑到了何处,眼下我们怎么回去?” 苏允迟平视前方:“我抱你回去。 ” 俞筝然无语凝噎,这段路少说有上十公里,他就这样抱她走回去?! “大、大人真不必,我……”俞筝然欲换种方式打道回府。 苏允迟却是眉头微挑:“亦或者我背你?” 俞筝然更为无语,她悄悄地长叹口气,提醒他:“大人,陛下和贤妃娘娘也不知在何处,咱们要不要救驾?” 听闻此言,苏允迟眸子微缩,漠然道:“那点意外,陛下能够自行处理。” 距离他二人几里路的围场林中。 林颜与萧决在马上已颠簸半盏茶时间。 抱着萧决呜呜咽咽个不停的林颜嘴里不断喊着:“陛下,妾身害怕……陛下……” 此时的她,钗环皆落发髻散乱,额前湿发紧贴于面额,十分狼狈。 萧决猛拽缰绳。奈何骏马吃痛更加不听使唤,前腿直立,二人被迫后仰平贴于马背上。 骏马嘶鸣再次狂奔,缰绳勒进萧决的虎口处,鲜血直淌。 林颜侧倒在萧决胸前,却不知为何忽似冷静了下来,只听她断断续续说道:“陛下,您别管妾身了,您龙体重要!” 萧决不语,眸光巡视四周,忽见一丛生得极为茂盛的遮茅草。 “抓紧朕!”萧决声音沉稳,眸光锐利坚定。 “嗯。”林颜应着死死抱住萧决。 萧决松了缰绳单手撑住马鞍,腰腹发力,整个身躯直直朝着那软厚的草丛滚去。 天旋地转间,二人稳稳当当地落入柔软草丛中。 落地时,林颜趴在萧决身上,萧决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背,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颜儿不必害怕了……” 林颜哇地哭出了声,半晌才止住了泪,二人掺扶着站起身。 “陛下,您的手……”林颜抹了把泪角,执起萧决血流不止的双手。 “爱妃,这点伤无碍。”萧决抽回手打断她。 “陛下!陛下!” “娘娘……贤妃娘娘……” 高德望尖利的呼声越来越近。 “朕在这儿!”萧决理了理衣襟高声喊道。 高德望闻声匆匆忙忙奔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太监。 见到萧决与林颜这般模样,他大惊失色,急忙跪地带着哭腔道:“陛下啊,老奴来迟了呀!” “起身吧!”萧决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你来早些也无用,马匹受了惊你能如何?” 高德望起了一半的身子又吓得跪了下去:“陛下,老奴无用……” “行了,起身吧,也不是全无用,最少知道带马匹来。”萧决看了眼几人身后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唇角微勾。 “是!”高德望起身,朝着几个太监吩咐,“快快快,伺候陛下与娘娘上马。” 萧决率摆摆手,转向林颜道:“颜儿,你同他们几人在此地等候。” 林颜咬唇欲言又止,最终颔首。 萧决翻身踏上马。 “陛下,这苏大人护驾不周,竟让陛下您与娘娘受了伤,等出了围场老奴得好好训他。”高德望尖着嗓子说着。 “得了!此事不怪他!”萧决打断,“你策马随朕往前去看看,苏爱卿正同猛虎相斗,朕去助他一臂之力。” 25. 无意争取魁首名 俞筝然被苏允迟横抱着走了近两里路,偶尔闻见衣料间摩擦的沙沙声。 她表面风轻云淡,心底却是略微慌乱。 身为合作伙伴,面不改色地抱着她在林间走如此远的路程,合理吗? 思来想去她亦是寻不到答案,便轻轻地甩了甩头,驱散了心底那徒增烦恼的疑惑。 她悄悄抬眼瞟向苏允迟。 他自始至终神色淡然,如旧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瞟着瞟着,俞筝然便忍不住欣赏起了这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庞。 环在他脖颈处的食指亦随着她的视线暗暗地描绘着他的轮廓曲线。 额似冠玉饱满光洁,眉骨微微隆起,剑眉似笔墨染就,睫毛根根分明,双瞳深邃清亮如寒潭,鼻梁高挺鼻尖微翘,薄唇轻抿唇线凌厉,面部轮廓棱角分明,下颚方正有力如刀削…… 不知不觉间,一副谪仙面庞的人物小样已在她脑海与食指间呈现。 她忍不住暗笑,却因没管住嘴笑出了声。 苏允迟顿住脚步,垂眸看她,眸中掠过诧异之色。 俞筝然停住笑,面颊微红。 她假意轻咳正色说道:“大人,我感觉自己好多了,腿脚不软了,我可以自己走,你放我下来吧。” 苏允迟并未动作,眸光定在她的面上,半晌薄唇轻轻开合:“真无碍?” “真的。”俞筝然用力地点头。 苏允迟这才轻轻地将她放在地上。 活动了几下胳膊腿儿,俞筝然眺望前方。 “大人,看起来咱们这还得好长一段路呢……” “嗯。”苏允迟轻声回应。 “唉……此情此景,好想来个烧烤啊,有烤肉、烤翅、烤肠……嘻嘻,香得人迷糊了!”俞筝然仿佛看见美味佳肴在眼前飘来飘去,不由得舔了舔唇瓣。 苏允迟眉头轻锁。 虽不知她说的烧烤是何物,倒也能领会,她是肚子饿了。 恰在此时,一只野鸡于不远处的草丛中踱步而过。 苏允迟眸光微凛右手微动,草丛簌簌作响。 听到了动静,俞筝然望过去,那野鸡竟直挺挺地倒在草丛里。 “哇!大人,你好厉害,就这么稍稍动动手指就能吃到烤鸡啦!”俞筝然乐不可支,学着他的样子轻弹了下食指,随即兴奋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苏允迟的唇角轻轻上扬,那幅度极浅,浅到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俞筝然欣喜地奔过去拾回了野鸡。 高兴不到几息,她歪头叹了叹气。 “怎么了?”苏允迟问。 “大人,我不会杀鸡拔毛……”俞筝然抿了抿嘴垂着头。 苏允迟走近,从她手中接过鸡,看了她一眼后巡视左右道:“你在此处稍候。” 走了几步路,他又停了下来,稍作沉吟后侧过身说道:“如你一人害怕,跟上吧。” “哦。”俞筝然含糊应着跟上了苏允迟。 虽说是荒郊野岭,害怕倒也不至于,只是担心哪个不长眼的把她当做了猎物。 毕竟电视剧中这种事情不在少数。 还是跟上大人为好,如真有此事,以他的能力还能替自己拦下箭羽。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百米路,一条小河流跌入眼帘,河水叮咚悦耳。 “你在此地稍候。” 听到苏允迟这般说,又见此处宽阔,俞筝然乖乖应下。 苏允迟走到河流边蹲下身子,只留给俞筝然如峰的背影。 俞筝然百无聊赖地遥望四下风景,继而数起了河流对面的橡树,还没数完苏允迟已回到了她的身边。 “走。”他淡淡道。 俞筝然收回视线。 见他手中的野鸡已是光秃秃的不见半根毛发,内膛亦清洗得干干净净,她颇为惊讶:“大人,您杀鸡拔毛的手艺不错啊!” 苏允迟目光转向她,她笑得明媚似骄阳。 “此事不难。”言罢,他提步向前。 俞筝然屁颠屁颠跟在身后,兴高采烈说着:“大人,难呢,可难了!我就不会,也不敢!” “您不愧是我心中最仰慕的大人啊,什么都会!” “仰慕?我?”苏允迟停下步子转过身。 俞筝然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宽阔厚实的胸膛。 腾地一声闷响,她摸了摸额头,抬起眸子。 恰时苏允迟亦垂着眼,眸光锁在她的双眸上,四目相对。 俞筝然有些纳闷,微微偏头打量着他的神色。这件事情令他难以置信吗? “昂,对啊!”俞筝然无比诚挚地颔首。 苏允迟收回目光,说道:“可我记得你也曾说过,以往都是糊涂事,还让我不要记得。” 这…… 俞筝然脑子转了大半圈才想起他说的是何事。 莫不是大人想让我同原主那般追逐他?做他的私生饭? 可臣妾做不到啊! 俞筝然缩着脖子抠手指,大拇指抠着食指指腹。 果然呐,这人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不管是失去了什么,哪怕是最厌恶的跟屁虫。 连这位高高在上的文武状元亦是如此。 俞筝然仰头挤出笑意:“呵呵呵……大人,虽然呢,我表面的言行举止同以往有所不同,但是我对你那颗崇拜的心可是从未变过的。” “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最厉害、最最令人佩服的文武状元郎!” 她边说边竖起大拇指。 所幸原主曾当街给他的情书他拒收也没看过,不然还真是糊弄不过去。 “也罢。”须臾,苏允迟吐出两个字,转身前行。 俞筝然轻吁了口气抚了抚胸口跟上了他。 唉……男人心海底针! 篝火之上,烤鸡滋滋冒着金黄的油,时不时几滴油滴进火中,溅起小火星。 俞筝然搓着手盯着香气扑鼻的烤鸡,眼里放光:“大人好香啊,熟了吧?” “再等会。”苏允迟道,“再烤半柱香时间,外皮更加焦脆,内里的肉亦会更香。” “大人,看样子你烤鸡手艺不错,是学过吗?” 苏允迟没回话。一段尘封的记忆涌入脑海。 他刚过四岁便被父亲苏祁山送入南正寺习武,教他武艺的师傅是南正寺最有名的元灯大师,亦最为严苛。 小小的他,虽在师傅严苛的锤炼 下吃尽了皮肉之苦,可那副原本薄弱的身子骨却是日渐强健。 年少时的精力旺盛不知疲惫,习武便异常用功。 但武艺最是耗费人气力,每每一套拳脚下来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咕叫唤。他与师兄莫夜笙便常偷跑至后山,抓了野鸡生了篝火,如同这般烤了吃。 见他思绪又不知飘向了何处,俞筝然也不打搅,默默地拾起手边的枯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来画去。 忽地她想起自己那支发钗掉落于与虎相斗之地。 那是支银钗,钗头的扇形纹案中镶了几颗碧绿色的翡翠。 “呀!”她蓦地站起身,惊呼出声。 苏允迟被她这毫无由来的举动惊得抽回思绪,侧首问:“何事?” 俞筝然连啧好几声,在原地踱来踱去。 “我的发钗掉了,就在刚刚那块大石之上。” “值三十两银子呢!” 见她如此焦虑,苏允迟站起身开口问:“需要去拾回吗?” 闻得此言,俞筝然愕然抬眼看他。 他神色肃然不似随口说说,仿佛只要她说要去,他便真会去般。 俞筝然咬唇烦乱了片刻:“罢了罢了,破财消灾,万一回去又遇上了老虎不值当。” “钱财虽好,但是性命更为重要,这道理我还是懂的。有钱没命是世上最可悲之事。” 言罢,她坐回草地上。 苏允迟却还是立于她旁边,他的影子正好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寻个发钗而已,不会有性命危险。” 俞筝然双手后撑于柔软草地上,身躯半仰看向他:“大人,您是不是与那老虎没打够,还想再打一次?” 此言一出,苏允迟沉默下来,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 “算了吧,不要了,就当送给那对老虎母子医药费了,毕竟咱们伤了它们……”俞筝然怏怏道。 话刚脱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语有多荒唐。 给老虎医药费…… 但她心里清楚,如她不掐灭他寻找发钗这个念头,他真会折返而去。 那对老虎母子,她再也不想遇上了,那种极度的恐惧感她不想再经历。 苏允迟终于低下身子坐在她旁边,二人谁也没再说话,唯闻得篝火哔剥声。 短暂的沉寂后,俞筝然忍不住寻了个话题:“对了,大人,今日狩猎你故意输给太子殿下的吧?” 苏允迟拨弄篝火的动作顿了下,紧接着将火上的烤鸡转了半圈。 做完这些,他方淡淡开口:“何故有这般想法?” 俞筝然一手托腮,浅笑说道:“很简单啊。旁人我不知但是大人我是知道的,大人不喜那些虚名,故并不想胜过多年魁首的太子殿下。” “胜了太子夺得魁首,于旁人而言唯一的好处是落得个英勇不凡的好名声,但久而久之这唯一的好处也可能会沦为祸事。这便是别人说的百害无利吧。” “且,最容易猎住的鹿和兔这两种动物,大人堪堪比太子各少了十来只。这个结果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 苏允迟眸子紧紧盯着她,眸中映着篝火与她恬静安然的小脸儿。 他眸光亮得胜过火光。 26. 不畏强权护佳人 忽闻马蹄哒哒声。 “哎呦喂,苏大人呐,您真是让陛下好找呀!”高德望尖利的嗓音响起。 俞筝然与苏允迟循声望去,是萧决与高德望策马而来。 二人勒马停下,纵身跃至草地。 “大人呐,陛下与老奴赶到那老虎所在之地,竟是空无一人,又在这林中寻了您与令夫人约十里路,如不是闻见了这烤鸡的香气,还真是寻不着您二位呢!”高德望边说边用兰花指指了指焦脆冒油的烤鸡,面上堆着笑。 “陛下,臣惶恐,令您忧心了。”苏允迟起身向萧决拱手,唇畔挂着的笑未达眼底。 萧决笑了笑,伸手上前按在他的肩头:“人没事便好。这个高德望向来话多事多,别挂心上。” 苏允迟颔首。 “看来朕来的时机将将好,这香味实乃勾人呐,可愿分朕一只腿?”萧决大笑问。 “陛下看得上这只烤鸡,实乃臣与内子的荣幸。” 苏允迟淡声说着,执起烤鸡扯下一只腿递给萧决,另一只腿则是撕下给了俞筝然。 俄顷,整只鸡被分食得只剩残骨。 “走吧,该回观猎台了。”萧决道,“苏爱卿,你同自家娘子策马而归吧。” “呃……陛下,那老奴……”高德望错愕地看向萧决。 “你话太多,现在人亦吃饱了,你便走回去吧。” “啊!” —— 观猎台。 众女眷皆已回了自己的位置,各自悠闲地吃着案前的点心,时而目光扫向围猎场的出入口处。 无一人说话,众人心照不宣地揣度着同件事。 陛下与苏大人他们入围场的时间过于久了些,去寻他们的几位公公亦是未归,如有什么意外,这事可不好收场。 忽然一眼尖的贵女看到策马而回的四人。 “哎哎哎,看,那是不是陛下他们回来了?” “是呢,是陛下他们,这陛下的手怎么受伤了?”另一贵女掩唇惊呼。 听到此话的萧聿宁抬眼望去。 果然看见自己的父皇双手绑了雪白绷带,绷带上隐隐可见血迹。 她提着裙摆小跑过去,泪眼汪汪:“父皇,父皇,您的手怎么了?” 萧决闻言翻身下马,接着搀扶林颜下了马,旋即笑对萧聿宁道:“这点儿伤无碍,围场中遇到了老虎,出了点意外,已无事了,宁儿不必担忧。” 萧聿宁听了这话,目光越过萧决落在俞筝然那边。 此时俞筝然坐在马上,低俯着身子,小手搭在苏允迟伸出的大手上,借着他搀扶的力量欲滑下了马。 苏允迟却是直接伸出另一只手掐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从马背上提了下来,扶住她待她站稳后,他的手才从她腰间撤回。 二人这般亲密的动作刺痛了萧聿宁的眼,她用力咬唇,双手握拳指甲嵌入掌心,直至俞筝然面前。 “定是你,俞筝然,你这个灾星!这么多年了,围猎场也没见到老虎,你一来便遇上了,还害得父皇受了伤,你个灾星,该被五马分尸!” 她咬牙切齿,语气中带着熊熊怒火。 苏允迟一把拽住俞筝然,拉她至自己身后。 俞筝然面颊几乎贴在他的后背上,眼前徒然只剩一片玄色锦衣。 他的气息钻入鼻腔,她悄悄往后退了半寸,抬眼所见的是他清隽孤傲的背脊。 她规规矩矩地任由他挡在身前,连半个头都不露出来。 因她心知肚明,这种场合非一般,她不可随着性子出风头,避免给自己与苏允迟带来祸事。 萧聿宁双眼猩红:“阿迟哥哥,她是个灾星,不值当你……” “公主慎言!”苏允迟冷声截断,“此种异端言论,无凭无据。还望公主莫要为难内子。” 他眸子微缩,面色阴沉如水。 “阿迟哥哥……你……”萧聿宁眼角更红,委屈巴巴地盯着苏允迟。 苏允迟侧过脸不再看她。 “好了,宁儿,休要胡闹!”萧决呵斥道,“老虎之事是意外,朕已无碍,你这般任性,可是想再被关禁闭?” 萧聿宁愕然望向萧决:“父皇,为何连你也帮这个茶楼女说话?她不过是低贱的……” “放肆!”萧决怒斥。 “来人,将聿宁公主带下去!” 萧聿宁身后的彩蝶颤颤巍巍地上前拉了拉她的衣袖。 “公主,咱们还是走吧,回宫吧……” 萧聿宁抹了把泪,冲着萧决大喊:“父皇,你不爱宁儿,帮着外人欺负宁儿,宁儿要去告诉母后!” 言罢,她呜呜咽咽地跑开。 萧决转身日面色已恢复如常,他朝苏允迟扬声道:“苏爱卿,见笑了。宁儿自幼被她母后惯坏,你可别往心里去。” “臣并未放心上,谢陛下关怀。”苏允迟立得笔直,不卑不亢。 望了眼缩在苏允迟身后的俞筝然,萧决以为她被吓到了,他扬声道:“今日让苏夫人受了惊,着内府赏赐黄金千两,玉麒麟一对。” 他身后侍从领命而去。 听得此言,俞筝然心头暗自惊喜,被公主骂了两句竟然能有千两黄金,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啊! 她掩面偷笑,笑得浑身发抖。 苏允迟感觉身后的人在抖,讶异侧目看去,发觉她竟是在笑,嘴角亦微微勾起,荡起一抹似有如无的笑弧。 他拉了拉俞筝然,俞筝然努力抑住笑,同他一起谢了恩。 萧决摆摆手,令他们起身。 抱着一小箱子黄金与玉麒麟时,俞筝然嘴角上扬的弧度便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了,眼里全是金光。 “陛下,这苏夫人倒真是有趣的人儿,心胸宽广,似是并未把咱们聿宁公主的话放到心上。”林颜摇了摇萧决的胳膊。 “嗯,如此甚好!”萧决满意颔首。 二人携手离去。 见帝妃离去,蔡云珊急步而来。 “筝筝,你们没事吧?”她执起俞筝然的手,将她周身打量个遍。 俞筝然将她的小宝箱塞到苏允迟怀中,苏允迟伸手接过。 “蔡姐姐,有我家夫君在,自是无事的。”她嫣然一笑,“我跟你说哦,我这次算是长了见识了,看了场人虎相斗的戏!” 再令人恐怖的事情,只要翻了篇,她便会淡忘当时一切不好的体验,倒觉着是件可以谈笑生风的趣事。 “呵呵,苏大人确实勇武!”蔡云珊没料到她会如此洒脱,讪讪笑着瞥了眼苏允迟。 却见一向清冷难得见到笑容的文武状元竟是目光黏在自己妻子身上,眸中带着浅浅的笑。 二位女子手拉手边走边说。 蔡云珊身后的莫夜笙,目光锁在苏允迟身上许久,砸吧砸吧嘴欲问苏允迟同老虎相斗之事。 苏允迟察觉,眸光骤然阴冷,眉头微微下压。 莫夜笙只得作罢不再多言,默默随着苏允迟跟上两位女子。 恰时,蔡忠含笑而来。 “珊珊,该同爹爹回府了。” “爹爹,我还想同筝筝说话话呢!”蔡云珊冲蔡忠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蔡忠从容地捋了捋胡须,眼底皆是笑意,眼下的细纹聚拢又荡开,慈爱又亲切,感觉路边的小乞丐都能随意接触般。 “见过丞相大人,丞相万福。”俞筝然忙福身见礼。 如爹爹还在的话,应也会这般笑对自己吧!? “呵哈哈,不必多礼。苏夫人吧?我听珊珊说过,她呀最近总是提及你呢!”蔡忠笑意更浓。 俞筝然温婉笑着。 苏允迟见到此情景,握住小宝箱的手指蜷了蜷,敛住神色亦上前见了礼。 望了眼悬挂西方的火红圆日,苏允迟躬身道:“丞相大人,天色已晚,下官这便带内子离去,您与令爱请便!” 俞筝然听到要回了,侧眸看了眼蔡云珊。 蔡云珊会意地拍了拍她的手:“筝筝,咱们那个茶点外卖套餐协议明日签也不迟,你明日将茶点套餐送至我玉衣坊便可。” “嗯,有劳蔡姐姐了。”俞筝然这才同苏允迟并肩离去。 行至不远处,俞筝然撞了撞苏允迟的胳膊,低声细语:“大人,这丞相看起来好慈爱啊,而且一点架子也没,怪不得被世人传颂呢!” “和他接触起来也让人舒服极了!” 苏允迟眸光微动一言不发,唯颀长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硬,旋即他如常迈步前行。 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蔡云珊挽住蔡忠的胳膊。 “爹爹,我跟你讲哦,筝筝她人特别好,替我怼过公主,做得糕点也好吃,而且画的衣裙款式可新奇呢!” 她说话时眼睛泛光,欢欣雀跃。 蔡忠笑说:“行啦行啦!这话啊,你近几日都说了上百遍了。” 蔡云珊嘻嘻笑着靠在他肩头:“说上千遍我也不会腻。” “知道啦。去吧,让辰月送你去乘坐马车吧。”蔡忠道。 “嗯。我这便走。”蔡云珊燕儿般轻盈地离去。 见身旁已无一人,蔡忠身后的管家神色谦卑,垂着身子上前低语:“大人,刚刚收到江南那边的密报,江南知府莫泽笙死前已将证据暗藏传至京城,只是不知他传至谁的手中。” 闻言,蔡忠面色大变,眼中的慈爱与温和全无,取而代之的是阴鸷与狠厉。 “吩咐下去,就算将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那人给本相找出来。本相倒要看看,是谁敢如此不识相。” “哼!与本相作对定,定让他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是,大人。”那管家躬身拱手应下退去。 27. 珍珠发钗作谢礼 回了京兆府时天色将暗,苏允迟将俞筝然送至寝房:“我回书房处理公务,你先歇息吧。” 于书房案前还未坐到半柱香的时间,忽闻屋顶有人轻步行走的声音。 苏允迟将案上的几份文书收入暗格中。 下一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莫夜笙关上门,劈头盖脸对苏允迟道:“可以呀,苏允迟,竟然徒手打了老虎母子,给你师兄我讲讲这英勇事迹的经过呗。” 苏允迟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地理着案上几本册子。 “师兄来此,仅为了好奇我打老虎之事?” “呵!甭管我为了何事,哪怕无事我来看你也能吧?” 莫夜笙眉开眼笑地走近继续道:“我听闻你家娘子也在场,她没被吓破胆?” 苏允迟理册子的手顿了下,眸光闪动缄口不言。 莫夜笙见他于此事爱答不理,便没再问下去。 书房内静了片刻。 “阿迟,我最近想到了一件事,杀死兄长的贪官定是名声好官品高的大官,否则兄长不会那般谨慎将证据藏于玉佩内传至京城。”莫夜笙霍然眉心微拢,神色凝重。 苏允迟始终垂着的头终于抬起,眸子微缩。 “所以,你觉着是谁?” 莫夜笙见他如此紧张,脖子往后缩了缩:“你怎么这般模样,难不成那个狗官是你苏允迟!?” 苏允迟无语至极,悄然吁了口气,接着翻了个白眼。 “得亏我了解你不是这种人,不然凭你刚刚的表情真令人怀疑。”莫夜笙双臂环抱于胸前,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莫夜笙,所以你觉得那个狗官会是谁?”苏允迟正色咬牙道。 “我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了早提剑将他捅个对穿了!” 苏允迟暗暗松了口气,须臾他问道:“在丞相府待得如何了?” “嘿!我同你说啊,自从做了这丞相府内的侍卫,我的日子过得那叫个滋润呐,日日好酒好菜,丞相大人又是难得的好官,能在丞相府内做护卫我倍感荣幸,这便是所谓的身心皆爽吧!” 莫夜笙拍了拍胸脯,抬头挺胸,显得颇为自豪。 苏允迟负于身后的双手紧紧握成拳,眸光沉了几分。 “所以,你现在是过得极舒爽?且并未发觉丞相府内有半点异常?” “异常?对,确实有异常!”莫夜笙面罩寒霜。 苏允迟洗耳恭听。 “前些时日,有三两个乞丐到府门前乞讨,恰巧遇上丞相归府,他好心施舍了几锭银子,结果其中有一老乞丐直接上前扑倒丞相掐住了他脖颈,如不是我当时在场,只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一老乞丐?”苏允迟惊愕不已。 “是的。”莫夜笙重重点头,随即他愤愤道,“这乞丐可真不是个东西,丞相大人好心做善事,他竟是恩将仇报!” “你杀了他?” “没有,被丞相驱赶走了。” “他长什么样子?”苏允迟压着眉头,颇为肃然。 “满头白发,佝偻着背,整个面庞赤红色,与一般的老乞丐没什么区别。听到其他两个乞丐唤他……对,阳叔。”莫夜笙郑重回答。 “丞相在京城做善事却险被杀害,此时不小,为何我们京兆府未曾得到过消息?”苏允迟问。 “丞相大人慈善,那日天色尚晚,没人看见,他下了命令不许外传,所以京城皆不知此事。” 苏允迟沉默了。 这名老乞丐或许是因为知晓蔡忠恶行,方才欲夺其命。 他得尽快寻见那人,否则怕是会凶多吉少。 望了望窗外,天光已暗,最是适合行动。 “行了,师兄,我知晓了,你还有其他事情吗?”苏允迟问道。 “没什么事。” “既然如此,你回去吧,以免旁人多疑。”苏允迟下了逐客令。 “嗯,对了,我有一事不明,我见你分明可以光明正大地见面,为何你非得整得这般复杂,每次我都觉得自己像做贼般。”莫夜笙无奈地摊了摊手。 “师兄,眼下还不能告诉你缘由,日后你自会明白,你回去吧。”苏允迟挥了挥手。 “行。真是一点都没变,什么事情都藏心里头,这得多压抑啊,你呀,唉……罢了,我走了。” 莫夜笙说完出了书房门,运用轻功跃至屋顶而去。 苏允迟在书案旁暗格中取了件夜行衣,急速换上推门而出。 他纵身一跃如飞燕般掠至屋顶,脚尖于瓦上轻点,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行走于京城乞丐夜宿的各个角落,苏允迟询问了十数次,终于在一破庙内问到了那阳叔的下落。 “阳叔啊,他死了。”一乞丐拨了拨脸庞两侧的乱发,轻飘飘地说了这句话。 “死了?怎么死的?”苏允迟并无太过意外。 那乞丐又蜷着身子躺回角落的草堆,不耐烦地说道:“哎呀,人老了就死了,这么正常的事有什么好问的。” 苏允迟盯着他默默看了几息。 约莫十四岁左右,浑身已然没了朝气,“混吃等死”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再妥帖不过。 他从怀里取出油纸,展开瞬间浑厚的肉香弥漫了整个破庙。 来时遇到卖烤鸭的摊子,想到上次俞筝然给他咸仙套餐以示感谢之事,他便顺手买了只。 那乞丐腾地从角落坐起,眼里的光亮得惊人:“香,好香,真香!” 见到苏云迟手中酥脆金黄的烤鸭,他咽了咽口水扑了过来。 苏允迟侧身躲过。 那乞丐身子扑空,半倒在乱草中。 他立刻撑着身子望向苏允迟,笑得谄媚:“这位爷,您给我吃了吧,求您了,发个善心。” “求您了,再不给我,待会他们都回来了便没我的份儿了……” “自是可以给你,但你得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苏允迟面如止水。 那乞丐点头如捣蒜:“好好好,不论你问我什么,我都说。” 苏允迟伸手向前,那乞丐一把抓过烤鸭,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那位阳叔怎么死的?”苏允迟开口问。 乞丐噎着了,拿起地上又脏又破的水囊猛灌几口,说道:“前天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在这间庙中,他突然就口吐白沫双腿一蹬没了气息。” “哦,对了,怪就怪在,平日里同他一起的两人竟也是这样人没了。” “三人皆这般没了?”苏允迟眉头紧蹙,“你们没报官?” < p>“唉……报什么官呐。谁会管我们这种人的人活?贱命一条,当时他们死的时候旁边几人吓得逃走了,也就我好心,卷了铺盖给他们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那乞丐说话间烤鸭已大半入了腹中。 闻得此言,苏允迟眸色暗沉,身侧的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人人皆平等,万物无贵贱。”俞筝然这句话又在他耳畔飘荡。 少顷,他淡然道:“你年轻力壮,分明可以自食其力。” 那乞丐听了此言,停下了吞咽的动作,抬眼看着苏允迟,半晌他自嘲般笑了笑,低头继续啃那烤鸭,只是吃得动作放缓了许多。 “爷,你还有话问吗?” “你可知阳叔是哪里的人?”苏允迟拉回话题。 “具体哪里的不清楚,只知道是外地来的,十来天前来的京城,人还挺好,乞讨到的东西总是愿意分给我们。”乞丐回答,“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苏允迟没再继续问下去。 结果显而易见,那三人被丞相蔡忠暗中毒害,不论那老乞丐是否知晓丞相恶行,这条线索已断。 收拢思绪,苏允迟放了几锭银子于乱草堆:“这些银子足够你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 言罢他转身离去,如来时般隐入了黑暗里。 回京兆府的路上,苏允迟于繁华的街市缓步前行。 京城夜街甚是繁华,两侧的灯笼高高挂起,亮如白昼。 人流如织,小贩叫卖声、丝竹声与说书声混成一片。 成群结队的人嬉笑游走各摊位前,唯苏允迟一人独立行走,形单影只颇为寂寥。 “发钗咯,卖发钗咯,各色各样的发钗应有尽有咯。选发钗啦!” 忽地一妇人吆喝声将苏允迟从纷乱神思中拉出。 他走近,目光扫过张灯结彩的摊面。 “公子,可是想给自家娘子挑选发钗啊?”那妇人笑容可掬。 苏允迟的眸光最终定在一扇形发钗上,扇形图案中镶了约莫数十颗小巧的珍珠。 “公子真是好眼力啊,这发钗是我这儿最好的一支钗,钗身是纯银呢,这珍珠虽小胜在别致,而且这珍珠是上等珍珠没瑕疵,一百五十银,公子可要了?” 那妇人顺着苏允迟的目光看过去,执起那支发钗递到他跟前。 想到俞筝然是因为救他才弄丢的发钗,他决定补偿她。 正欲开口说买下,却发现自己的银子全给了那乞丐,他遗憾地看了眼那支钗,摇了摇头提步离去。 —— 翌日清晨,俞筝然依旧早起,梳妆打扮时,发现梳妆台上多了一支珍珠扇形的银钗。 她初时以为自己眼花看错,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确实是支银钗。 蓦地想起自己昨日掉了的那支扇形发钗,俞筝然有些难以置信。 大人他竟然会送自己发钗? 稍作思忖,俞筝然心头有些小雀跃。 这发钗定是补偿品,于她同他并肩作战的谢礼。 “即是谢礼与补偿,那我便收下吧。” 她含笑执起发钗别于发髻,对镜自照。 扇骨纤巧,钗光温润,米粒大小的珍珠错落有致地镶嵌在内,光泽柔美。 这发钗,真是越看越喜爱呢! 28. 茶点套餐入衣铺 卯时刚过半,源香茶楼后院的两木板车上,上百份的茶点外卖套餐堆得整齐又满当。 俞筝然取了棉麻青布罩在面上。 “筝宝儿,今日这五百份的套餐能售掉吗?”阮施青疑惑问道。 “青姐,没事的。元福元禄现在同悦来酒楼熟络了,他们去悦来酒楼送这三百份。你同我去玉衣坊吧,正好咱们俩挑挑新的衣裙。” 俞筝然雀跃地撞了撞阮施青的胳膊。 听到新衣裙,阮施青的眼睛都亮了:“走走走,好久没购置新衣了。” 她急忙推起木板车走在前面,出了后院的门,转入无人巷子中。 俞筝然咯咯笑着追上她:“青姐,你慢点,衣裙跑不了。” 跟着阮施青走了一段路,俞筝然左右环视无其他人,遂凑到她耳边轻语:“青姐,我昨日得了陛下千两黄金的赏赐,你今日可劲地花,多买几套喜爱的衣裙呗。” “千两黄金?”阮施青停下步子,眼珠子瞪得老大,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见她这副摸样,俞筝然噗嗤笑出声,忙捂住她的嘴:“哎呀,青姐,小点声,财不可外漏,是真的,咱们走吧。” 她接过木板车推着往前走。 阮施青跟在后面亢奋地竖起右手食指,声音却是放得极轻:“千金黄金的赏赐啊,这么多!天呐,怎么得到的?” 俞筝然将昨日皇家围猎场之事娓娓道来。 阮施青听得抚住胸口,时而愕然捂唇时而惊呼叫绝,最后她笑得眼睛眯成缝儿。 终于笑够了,她叹道:“筝宝儿,你这夫君是个难得的好夫君,有没有想过弄假成真?” “青姐,这话别再说了。我同他签了文书的,我们仅仅是合作伙伴的关系。大人是个好人,视我为盟友,赤诚待我,我不能坑他。”俞筝然正色道。 “坑?”阮施青吃惊不已,“弄假成真怎么就坑他了?俞筝然,你怎么想的?” 俞筝然停下推车的动作,半仰着头望向天,天边已有淡淡的一抹红晕。 她稍作思量:“婚姻之事太过麻烦,大人他于我亦是无意,假成婚变真成婚,自是在坑他了……” “停停停,筝宝儿,你这想法不对。”阮施青忙打断他,“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么?你想想看,两个相爱的人成婚,相守到白头,多浪漫呐!” “青姐,可我没想过这些事,我只想将咱们的源香茶楼做大做强!”俞筝然耸了耸肩。 “而且,我与大人他,并非你口中的相爱之人。” 阮施青上前半步,执起俞筝然的双腕,绕着她转了半圈,眸子在她周身扫了数遍。 “筝宝儿,请自信些,你看看你自己,年轻又貌美,善良又有才,我如是男子我都动心了,他苏允迟与你日日相对,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你相信青姐我的直觉,他心里定是对你有情意的,否则在围猎场内他不会多次护你。” 阮施青神色从容,胸有成竹。 俞筝然怔住了。 对我有情意才会多次护我? 不对啊,我同他是盟友,盟友之间本该相互信任帮衬的。 她立即用力甩了甩头,急急打掉阮施青的手:“青姐,你又想做老本行了,尽胡说八道……” “筝宝儿,我说真的,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俞筝然边说边推车跑远了。 到了玉衣坊之时,蔡云珊已在后院门前翘首以盼。 “筝筝,快进来。”蔡云珊招呼俞筝然她们入内。 接着,她吩咐几名小厮将茶点套餐搬至衣铺内。 一行人穿过后院入了衣铺堂内。 阮施青放眼望去,啧啧称奇:“天呐,这衣裙也太漂亮了吧?” 每个衣架前,她皆停下步子执起衣裙细细看了个遍,件件衣裙爱不释手。 “不愧是我最最最爱的筝宝儿啊!”她欣喜若狂,满是自豪。 “俞夫人看中哪件随意挑,我呀,赠送您与筝筝各五套。”蔡云珊笑着朗声说道。 “嗳,蔡姐姐,开门做生意哪能不收钱,我们看中了买下便行。”俞筝然委婉地谢绝了她的好意。 蔡云珊含笑浅浅横了她一眼。 “筝筝,你帮我玉衣坊天大的忙,我送几件衣裙作为谢礼是应该的,莫要推辞,否则我心里难安。” “蔡姐姐,我帮你盘活这衣铺不单单是因为你,更为了我源香茶楼。”俞筝然说着从怀里掏出了绑定外卖套餐的协议文书。 蔡云珊呵呵一笑:“我可不管你何缘由,你不收我可不高兴了。” 她边说边从柜台取了笔墨在文书上签字画了押,完后递给俞筝然一份,自己收了一份。 “一码归一码,这茶点套餐协议我签了,但这衣裙我也执意相送。” 见蔡云珊真心诚意,俞筝然亦没再拒绝。 “既如此,谢蔡姐姐了。” 俞筝然将文书收入袖中,与阮施青欢欢喜喜地并肩挑选衣裙。 恰在此时,一大群女子涌了进来。 “快快快!呀!别挤别挤!” “看这件兰花图案的衣裙,好别致啊!” “我喜欢这件,这是紫藤花图案,还有这件荷花的,还有……” 一时间,玉衣坊内胭脂水粉味道与新衣料的青涩气息混在一起,直入鼻腔。 每个衣架前三五名妙龄女子聚成团,个个喜形于色,拧着衣料与图案看得仔仔细细。 原本宽敞的过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掌柜的,我要这几件。” “掌柜的,先帮我结账吧,我要芙蓉花还有杏花图案的……” 柜台处的店员忙得不可开交。 突然不知哪位贵女惊喜呼喊:“哎哎哎,这里有仙咸套餐售卖呢?” “真的哎,还有我最爱的红颜貌美套餐……” “哇,连玉肌生艳的套餐都有呢!” 蔡云珊适时上前:“诸位,这里的茶点套餐售价同悦来酒楼价格相同,皆是三十文一份。” “呵呵,蔡小姐可真会做生意,这衣裙挑得久了,又累又渴的,正好带一份最爱的茶点套餐。” 一时间,柜台处两百份的茶点套餐少了大半。 “诸位,二楼有供大家休憩的雅间,如挑选累了,各位可到楼上歇歇,歇好了还可以再下来继续挑选。”蔡云珊笑得似朵花儿。 “蔡小姐思虑周到。”有几名贵女挽着手往二楼而去。 才走了几步,一贵女停下脚步,转身问蔡云珊:“对了,蔡小姐,这茶点套餐是谁家做的啊?” 蔡云珊悄然将目光瞟向俞筝然所在之地,正在思忖如何作答,那贵女身旁的女子笑道:“哎呀,姐姐,甭管是谁家的了,好吃好喝便行。” 那贵女略一思量:“说得也对。” 就这般几人携手上了楼。 随即三三两两名女子列队买了套餐,牵手登楼。 “筝筝,真有你的。”阮施青在俞筝然耳畔私语。 俞筝然俏皮地 笑了笑。 二人很快挑选完了各自所爱的衣裙,正准备上前同蔡云珊道别,一俏丽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咦,这不是源香茶楼的茶楼女么?”她故作惊讶,嘴角微勾,“怎么?以为买了这玉衣坊的衣裙就能高人一等了?” “你!”阮施青欲反击,俞筝然拉了拉她,朝她淡淡摇头,她只得抿嘴咬牙不言。 “我记得你,你是翰林院侍读张学士的孙女。”俞筝然慢条斯理地说了句。 那位张小姐更是洋洋得意,下巴仰得高高的:“算你识相,还识得本小姐!” “我自是识得小姐你了,昨日围猎场你恳求我家夫君帮你猎白狐,我夫君拒绝了你,你今日来拦我路是何用意?”俞筝然秀眉微微蹙起,佯作不解的模样。 阮施青捂嘴偷笑。 周围的贵女们掩唇交头接耳。 “俞筝然,你……”张小姐气得面颊绯红,用力跺脚。 “好啦,张小姐,莫气了。你呀体寒而已,没了白狐皮做貂裘,便在这玉衣坊多挑几件衣裙吧,毕竟穿得多亦能防寒呢。” 俞筝然边说边郑重点头,唇角弯弯,眉毛微挑。 不等那张小姐再出言反驳,俞筝然挽住阮施青缓步到蔡云珊面前,道了谢告了别。 玉衣坊内议论顿起: “你们有没有觉着俞筝然同以往很不相同?” “早发现了,以往说她两句便缩脖哭鼻子,现在感觉像变了个人。” “……” 七嘴八舌之后,众人沉默下来,忽地听到一低低的女声:“我怎么觉着她说的话挺有道理……” 数双诧异的目光投向那女子。 大多数女子瞪眼表示抗议,唯有一两名女子暗暗在心底表示赞同。 —— 俞筝然她们回了源香茶楼。 她刚清点完明早茶点套餐所需的原料,苏允迟便款款入内。 “大人?”俞筝然颇为意外,“可是有事?” 苏允迟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喉头微微滚动,终未吐出半个字。 “怎么了?”俞筝然走近,距离他半步距离站定,稍稍侧头打量他的神色。 面色无异,如旧清冷,唯有那双星眸闪烁不定。 “路过,看看。”苏允迟的声音终于落下。 “哦……”俞筝然颔首,“那你在这稍坐片刻,我给你做份茶点套餐?” 目光在堂内徐徐绕了一圈,竟是宾客全无,苏允迟点了点头。 苏允迟身后的刘玉始终垂首不语。 心头却是满怀嘀咕:这大人日日到悦来酒楼买仙咸套餐,今日没买到便来了源香茶楼,想吃自家夫人做的茶点直说便好,何苦如此扭捏? 俞筝然笑着看向刘玉:“刘参军,您想要什么茶点?” 刘玉受宠若惊地“啊”了一声,紧接着忙道:“仙咸套餐,我随大人口味,爱吃仙咸套餐。” 俞筝然应下了,便往茶炉间而去。 “我与你同往。”苏允迟说道。 俞筝然骇然转身,望着苏允迟不似玩笑的面庞,她呆如木鸡。 须臾,她才讪讪道:“呃……大人,你就不必随我同去吧?” “可是不方便?” 听到苏允迟这般问,俞筝然忙摆手:“不是,并不是。我只是怕您不习惯,眼下在茶炉间煮茶会有点热。” “无碍。”苏允迟道。 “那行吧,随我来。”俞筝然在前方引路,苏允迟紧步跟上。 29. 佳人悉心治伤患 茶炉间。 俞筝然生了火,陶瓷壶中煮了茶叶与茉莉花。 “需要帮忙吗?”立于身侧的苏允迟突然开口询问。 “不用啦。大人,您在一旁看着便好。”俞筝然浅笑回他。 经过茶炉间的元福元禄见到俞筝然在忙活,齐齐往内挤:“小姐,大人,我们……” 话还没说完,二人便被一只手抓住了肩膀。 “你们,该歇息了。”阮施青压着嗓子,使着猛劲将他们往外拽。 二人不明所以,却只得随着阮施青离去。 “夫人,小姐在煮茶,我们想帮忙,您为何阻拦我们呢?”元福挠了挠后脑勺。 “你两人,榆木脑袋,人家小两口煮茶那是煮茶吗?那是有情调。你们不许打扰他们。” “哦……明白了。”二人恍然大悟。 茶炉间内,茶香花香纠缠浓郁。 俞筝然滤出了茶叶与茉莉花,取了奶酪、酥油还有少许食盐,混在壶中煮开。 奶香的醇厚与花香的清新苦涩混在一处,沁人心脾。 “大人,再煮片刻便好。”俞筝然对苏允迟道。 却见苏允迟的眸光落在她发髻上,俞筝然顺着他目光伸手摸了摸,正是那支珍珠扇形发钗。 苏允迟立刻收回视线。 “哦,这只钗,多谢大人。”俞筝然莞尔。 “其实大人不必为了补偿我送我发钗的,毕竟昨日我得了赏赐,没亏还挣了呢。” 说到这里,她便笑得合不拢嘴了。 苏允迟闻言,眸色沉了沉。 须臾他道:“陛下赏赐是陛下之事,我赠送是我之事。” 俞筝然止住笑,沉默了。苏允迟说话的语气并不重,仅比平日略微冷硬些。 大人这般,似是不悦? 不知是不是她自己太过敏感,顿觉空气均压抑了几分。 垂着头,她的大拇指用力按压自己的食指指腹。 “你不喜欢?”苏允迟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缓缓吐出这句话来。 他昨夜特意回府取了银子,担心那妇人会收摊,他加快步子赶去,所幸赶上了。 俞筝然错愕抬眼,苏允迟目光紧紧定在她的双眸。她生了错觉,大人仿佛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不不不,大人,我很喜欢,谢谢你。”俞筝然又伸手抚了抚发钗上柔润的细小珍珠。 “我喜欢的,大人。” 苏允迟的眸光忽地似被温情化开,柔得似水,使人沉溺。 俞筝然倏然错开眸光。大人今日有些不对劲啊! 低头看了看陶瓷壶,已然翻滚着乳青色的大泡。 “煮好了。”俞筝然急切地去提陶瓷壶。 右手刚碰到壶柄处,嘶的一声缩回了手。 “怎么了?烫着了?”苏允迟忙抓起她的右手,细致地看了起来。 食指指腹处霍然起了个大水泡。他的眸光徒然阴沉下去。 “我取冰。”他声音森寒,不等俞筝然反应,他便大跨步到灶台取了刚刚备置的冰块。 紧接着,他迅疾地将冰块用干净的棉纱包起来,按压在俞筝然烫伤的地方。 俞筝然怔住。 这棉纱布是她清洗干净了的,过滤茶水之用,竟被大人用来包冰块治伤?他处理烫伤居然这般熟练!? 忽感发髻贴于身前男子的下颚,连呼吸间皆是男子清冷的气息。 念及眼下周边并无一人,这般亲密颇为不妥,俞筝然往后急退半步。 啪嗒一声。冰块连同纱布掉落在地。 忽略苏允迟愕然的眸光,俞筝然忙低着身子拾起:“大人,我自己来便好。” 她按住冰块直起身,距离苏允迟步余远,悄悄瞥向苏允迟的方向。 茶壶吐出的水汽氤氲而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不太清那人是何表情。 “你休息下,我来。”少顷,听得他声音传来。 “哦……大人,您把茶盛出搁凉了放冰块便行。”俞筝然边说边后退,意图将这片场地留给他。 苏允迟按照俞筝然所言处理完后,俞筝然又道:“咸蛋酥早上做的有剩余,我去取。” 不等苏允迟开口拦下她,她已一溜烟儿地跑至后厨间。 待她取了两碟咸蛋酥回来时,苏允迟已用木镊子往奶茶中加冰块。 傍晚的霞光映在他的面上,在他的长睫处洒下碎金般的光晕。动作间尽显专注。 听到动静,苏允迟转向她:“你手烫伤了,这些给我吧。” 他话音刚落,俞筝然便觉手上一空。 那人已从她手中端走了碟子,迅即烫伤处被冰凉感包裹,灼热的刺痛感瞬间消散了。 “按着吧。”苏允迟道,“再按半盏茶的时间便可以涂抹药膏。” “有药膏吗?” “有的。”俞筝然忙点头,小鸡啄米般。 苏允迟这才端着托盘出了茶炉间。 茶楼堂内。 苏允迟与刘玉于门口处的位置相对而坐。饮茶吃糕点间,苏允迟目光投向茶楼外人流如织的街道。 见二人的咸蛋酥即将见底,俞筝然到后厨新拿了两碟。 茶楼门前有一约莫八岁的小男孩,被一中年男子牵着手徐徐前行。 二人皆身着青色粗布衣。 猝不及防地一声惊呼,男孩咬了牵他的那只手。 中年男子吃痛抽回,嘴里骂骂咧咧。小男孩猛地朝反方向狂奔。 霍然,一棕色骏马窜出,正正朝着小男孩撞去。 马背上的少年面色骤变,大喝一声狠命勒缰绳,马匹嘶鸣,前蹄踏空旋即坠落,眼看铁蹄将要踏在小男孩瘦弱的身躯上。 倏然间,一月白身影掠至紧紧抱住男孩,于马蹄砸落瞬间,两人齐齐卧地侧滚,最终落于茶楼门口。 “呀!大人!”刘玉惊得从木椅上跳了起来。 或许因受了惊,小男孩竟张大口咬在苏允迟的虎口处。 苏允迟面不改色,唯眸子微微收缩。 俞筝然至入堂内时见到的便是此种景象,她忙放下碟子奔了过来。 却见小男孩双目被长长的睫毛掩着,眼睑乌青,竟是个瞎眼小男孩。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俞筝然跪在地上,倾着身子在小男孩耳边低语。 边说边轻抚他的后背。 感到小男孩僵硬的身躯渐渐放松,俞筝然继续放轻声音:“没事了,这位哥哥方救了你,没事了……” 闻言小男孩松了口,旋即哇地哭出了声。 俞筝然对苏允迟颔首, 揽小男孩入怀,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苏允迟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周遭。 四方围满了行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却唯不见方才牵小男孩的中年男子。 策马少年从马上跃下,挤过人群来到苏允迟跟前。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拱手道歉:“不好意思,实在是抱歉。” 说着他从腰间扯下荷包递给苏允迟,见苏允迟没有接过之意,他讪讪笑着将荷包搁于俞筝然身旁。 “银子不多,还望笑纳。” 少年再次拱手,拨开人群策马离去。 “大人,那中年男子应是人牙子。”刘玉目光掠过地上的小男孩又望了望如潮人群。 苏允迟淡淡开口:“他暂交于你照料。” 刘玉应下,随后他走到俞筝然身边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可是饿了?哥哥这里有糕点吃,要不要尝尝?” 听到此言,小男孩猛然抬头,咽了咽口水随即缩着身子,将头埋在俞筝然的臂弯处。 俞筝然被他这动作引得心酸,与刘玉二人面面相觑。 “没事了,糕点是姐姐做的,可以吃的,吃饱了才能去找你家人。” 听到这句话,小男孩才缓缓伸出手,刘玉牵住他入了茶楼内。 俞筝然起身,看向苏允迟被咬伤的手。 苏允迟不动声色地将那伤处贴于身侧,仔细看方能见到藏于他手内侧的斑驳血迹。 见俞筝然目光投了过来,他稍微侧身挡住她的视线。 “走吧,治伤。”俞筝然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他。 苏允迟错愕一瞬,轻轻抽了抽手没抽回,便由着俞筝然拉他至茶楼后院。 到了后院水缸前,俞筝然停下步子,舀了水倒在他伤口处。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来时,苏允迟的手指稍稍蜷了蜷。 “疼吗?”俞筝然抬头轻声问。 苏允迟摇了摇头。 “好了,走上药吧。”俞筝然再次拉住他,径直到了她出嫁前的闺房。 指了指木桌旁的软椅,俞筝然道:“大人,你坐这儿吧。我取药箱。” 苏允迟轻嗯一声,目光跟随着俞筝然。 她快步到窗边案几旁,从面上拧起一朱红药箱走了过来。 打开药箱,甘苦交织的气味扑鼻,内里满满当当放着各色瓷瓶。 俞筝然率先拿起一漆黑偏大的瓶子,拔了瓶塞,酒香味弥漫。 “大人,先消毒,可能有点疼,忍忍。”言毕,她低着头,将酒液淋向苏允迟的虎口伤处。 虎口处有淡淡的刺痛感,鼻尖处除了酒香,还有她独有的甜美馨香萦绕。 苏允迟忽地觉着心底某处很轻很柔,似被春风悉心抚触般。 俞筝然收起酒瓶,在药箱内连着寻了数瓶药膏,最后执起淡绿色的瓷瓶,见到是“生肌膏”三字,她眸光微微发亮,道:“是这个。” 药勺舀起莹白药膏,轻轻地涂抹在他的伤处。 见苏允迟的手轻颤,俞筝然伸手按住。 瞥了眼他如玉淡然的面庞,他在茶楼门口藏伤的动作浮现在眼前。 “大人……人非神无病无痛无伤。有了伤痛是可以说出来的,不必隐藏起来独自舔舐伤口。” “而且习惯独自扛起所有,总归是会累的。” 30. 情爱之事可怖也 苏允迟眸底荡起微澜,手指蜷了蜷,不发一言。 以为他没听进去,俞筝然只当是他书读得多听不得劝,便不再多说。 “好啦,大人,伤处理完了。” 她边说边收拾了药瓶,起身将药箱放回案几。 苏允迟低头一看,眸光乍明。 他竟都不曾发觉,她已替他用纱布缠住了伤口,还系了一精致的双耳结。 他细细看了会儿那洁白灵动的结扣,再悄悄望了望她的右手食指。 方才见她替自己抹药时指腹上有一层浅淡的绿色,泛着莹润的光,想来已是抹了药。 “手指,还疼吗?”半晌,他开口问。 俞筝然闻言看了眼自己的烫伤处,咯咯笑说:“已经不疼了。一点烫伤而已,我没那般娇气。” 苏允迟又沉默了,垂着眸。 “大人,天色不早了,是不是该回京兆府了?”俞筝然望了望窗外,问道。 “嗯。”苏允迟应下,接着他开口道:“有件事情,我想再问一次。” “什么?”俞筝然见他面容端肃,亦敛住笑意。 “那枚玉佩你确实未曾转交过他人?亦或说被旁人接触过?” 俞筝然听到他再次问到玉佩之事,秀眉微蹙。 那枚玉佩可是关乎重要之事? 她坚定摇头:“没有的,大人。我确定。” 欲伸出二指立誓,忽地眸中掠过一缕光亮,她指了指自己的床榻。 “哦,对了,它被我弄掉过床底,我拾起来的时候看了没有任何闪失,所以没提过这件事,有什么不妥吗?” 话音刚落,苏允迟已疾步到了榻边,趴在地上往床底探去。 果然,有一张淡黄色的粗纸被卷得细长小巧,静卧于内。 他拾出,攥进手心。 见苏允迟容色愈发肃然,俞筝然不明所以,犹犹豫豫地问道:“大人,那是什么掉到了床底?很……重要吗?” 苏允迟目光落在俞筝然面上。她正微微偏头看着他,满眼疑惑,亦有些紧张。 他薄唇微抿,少顷才缓缓道:“我娘亲去世前替我求得的平安符。” “……玉佩内里竟有平安符?”俞筝然眸子瞪大,旋即惭愧垂下头,声音渐低,“对不起啊,大人,我不知……” “不关你的事。”苏允迟打断她,“你不必愧疚,是我自己没保管好。” 俞筝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继而又耷拉着脑袋:“可终究是我弄到了床底下啊。” “但现在已经拾回了,不是吗?”苏允迟道,他的语气放得极轻。 俞筝然怏怏不乐地轻轻点头。 大人这般紧张地问了好几次,定是很看重此物,他没任何怨言竟还出口安慰自己,果真是个很好的人。 “走吧,去看看那个孩子如何了?”苏允迟道。 二人一同入了堂内。 阮施青正端着糕点望小男孩那边去,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十几个碟子。 男孩面前有三四个空碟子,他正在饮茶。 刘玉见到苏允迟,起身走近拱手道:“大人,那孩子已将事情前因后果说清楚了。” 苏允迟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居住于京外的小村庄,名曰桃花村,几天前人牙子用吃食迷晕他,把他弄到了京城来。” “因他逃过几次,所以人牙子毒瞎了他的双眼,恐吓他再逃便毒哑他,他害怕便几天没再逃,今日到了街道,他听着人多才敢再逃,于是遇上了咱们。” “带他回京兆府,寻医师给他医治眼睛,随后安置他归家吧。”苏允迟吩咐。 “另,全城追捕那人牙子。” 刘玉听了后,抬眼抿嘴看了看苏允迟,终是鼓起勇气道:“大人,那人牙子长什么样儿我们没看清呐……” 苏允迟默然。 眼前浮现那中年人路过时的情景,脑海中已勾勒出了那人的模样。 “可有笔墨纸砚?”他侧身问俞筝然。 “有的。”俞筝然急速取了笔墨纸砚并列于桌上。 苏允迟端坐于桌前,神色自若。 只见他提笔蘸墨,笔尖落纸后手腕轻转,行云流水间一副人物小像霍然出现在纸上。 “此人五短身材,左腿微瘸。”苏允迟将小像递给刘玉,添了一句。 刘玉应着接下。 “走吧,先回府。”苏允迟避开俞筝然手指患处,拉着她的手往茶楼外而去。 路过门口时,俞筝然冲阮施青眨了眨眼,道:“青姐,咱们明日还是五百份套餐。” 阮施青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归了京兆府,俞筝然如旧回了寝房,苏允迟去了书房。 独坐于案前,苏允迟方展开那张泛黄的小纸张,纸上果然写着丞相蔡忠于江南贪污之事—— 宁安十二年,江州筑水库,蔡忠偷工减料,贪污黄金约两百万两。 宁安十三年,江南修水路,蔡忠贪污黄金约三百万两。 宁安十五年,江南漕运造船,蔡忠虚报材料用量,贪污黄金约五百万两。 …… 以上贪墨金银皆被藏于江州关南山后山靠崖壁处的山洞内。 苏允迟眸光阴冷,最终将纸张狠狠碾在手心,指节发白。 恰在此时,门吱嘎被推开,莫夜笙裹挟夜风入内。 “阿迟,我同你说,你家娘子做的那茶点套餐啊,可真是人间美味啊!” 他关上门兴奋地说道,忽见苏允迟面色不霁,他唇畔的笑容亦散了去,蹙眉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这是说,不欢迎我?” 苏允迟目光投了过来,须臾他道:“莫大哥那枚玉佩找见了。” “找见了?哪里找见的?”莫夜笙激动地扑了过来,双手抓住苏允迟的胳膊,“那证据呢?” 苏允迟定定地看着莫夜笙。眼下不是告知师兄全部真相的时候。 “玉佩内里仅说了,那贪官将贪污的金银藏于关南山后山洞中。”他淡淡开口。 “那还等什么?提了证据抓了那狗官啊!”莫夜笙咬牙切齿,愤愤道。 见苏允迟不言不语,也不动作,他了然说了句:“明白了,你身份不宜离京。” “我去吧,我现在便去!” 苏允迟陷入思量。 此事只有自己与师兄二人知晓,虽说师兄有时候不够敏锐,胜在武力高不至于陷入危险,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思及此,他郑重点头:“丞相府那边你如何交代?” “这有什么,我这就写一封信交给府内门房,就说我在京城待够了,想浪荡天涯,这侍卫我不干了。”莫夜笙一拍脑袋,斩 钉截铁地说道。 而后他又颇为失落,叹了口气:“只是有些可惜了,这般好的差事……” 苏允迟眉头稍稍下压,瞥了他一眼:“就这般不舍?” “唉呀,你不懂!”莫夜笙用肩膀撞了撞他。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寻见那玉佩的?” “当初,我还以为你家娘子私藏了,特意到她闺房寻过一次,唉……毫无所获。” 话刚说完,他便觉身旁这人整个气场如冰般寒气刺骨,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瞟了眼他森冷的眼神,他结结巴巴道:“咋、咋了……你吓唬师兄啊……” “你进过她闺房?”苏允迟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语气森然。 莫夜笙咽了咽口水,后退半步:“得,师兄道歉,师兄道歉还不成么?” 苏允迟却是不依不饶,向前逼近直直盯着他,迫人的气息压得他心惊,最终他咬牙推了把苏允迟,挺直胸板道: “苏允迟,你怎这般霸道?我是去寻玉佩,又不是别的什么事情?” “她对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向来不近女色、清心寡欲之人成了这么个德性?” 苏允迟被此话问得呆在原地,星眸闪动不语。 “你、你好自为之,我走了。”莫夜笙趁机溜之大吉,“今夜我就回江南。” 他落荒而逃,心里默默嘀咕:男女之情可真是件可怖之事,连曾经淡薄情爱、不染凡尘的文武状元都栽在里头了!恐怖如斯啊!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徒留苏允迟一人于书房中神游天外。 回了后衙寝房时,俞筝然已梳洗完毕。 见到是苏允迟,她笑着迎上去,递过一张银票。 “大人,之前在绿山茶庄时你替我们茶楼付的茶叶钱,今日我特意从茶楼取了来,咯,还你啦!” 苏允迟目光定在那张银票上,只觉它被烛光照得极为刺眼。 “一点钱财而已,你不必挂在心上,也……不用归还。” “这怎么能行?”俞筝然诧异道。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你我二人之前签了文书,可是规定了我们二人钱财各不相关。我虽爱财,但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借钱不还的事情我可做不来。” 苏允迟怔住,片刻后他才伸手接过那张银票。 俞筝然察觉出他眸色异常,知他是不情愿地收下了银票,心头暗自吐槽:都说古代的文人清高,视钱财如废土,果真是没错! 正在她暗叹古代封建社会的毒思想时,听到苏允迟道:“这个药膏治烫伤极好,你试试。” 俞筝然抽回思绪望去,是一白色小瓷瓶。 她略微意外,大人竟会惦记着她的烫伤? 但想到他为人极端正,自是对她这个盟友会多照顾些,便笑着接过道了谢。 苏允迟见她收下了,眉心稍有舒展。 “我沐浴。”丢下这句话他便去了内间。 回来之时,俞筝然坐在榻边,打了个哈欠:“大人,这药膏真的好用,我的手已经不疼了,你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帮你上药?” 苏允迟这才注意到床头的托盘中搁着药和纱布。 “不用,我自己来便行,你休息吧。”他唇角微微上扬。 “那好吧,晚安。”俞筝然倒头便睡,不过几息已入了梦乡。 31. 雷雨夜同塌而眠 轰隆隆——雷声滚滚。 惊天大雷将俞筝然从睡梦中拽醒,她猛地瞪大眼。 未及反应,哐当一声,狂风已将窗户刮开。 腾地从榻上坐直身子,俞筝然探头望向窗外,只见天边雷电交加,刹那间照得暗黑天际如同白昼。 瓢泼大雨自高空席卷而来,砸得地面哔哔响,震耳欲聋。 窗外忽地出现两个脑袋。 俞筝然定睛一看,是朝露与夕云两丫头。 二人蹑手蹑脚上前抓住窗框欲贴心地关上窗,倏然瞧见苏允迟正抱着被子,动作间似是要往地上打铺,而俞筝然则是静坐在床榻。 两丫头忙收回目光,慌张地关紧窗。 俞筝然心头咯噔一跳,同苏允迟四目相对。 “这两丫头怎么在外面,她们不睡觉的么?”她悄声问苏允迟。 苏允迟默默摇头。 正当俞筝然思量接下来怎么办才能不被识破假婚之事时,哐当一声窗户又被狂风撞开。 巨大声响惊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再次望向窗外,那两丫头正背立于窗外廊下,想必是被大雨困在此处了。 听到动静,朝露夕云亦是回过头,与俞筝然打了个照眼。 或许是被方才所见吓到了,二人立马调过头去,犹犹豫豫间竟直接慢移步子离那窗户远了些,谁也没再管那大开的窗。 绝不能让她们看出端倪。 俞筝然灵光乍现,伸长脖子娇滴滴地高声唤了句:“夫君,你去锁窗吧,我原谅你了,你不必睡地上,到榻上来睡吧。” 说完,她将身子往榻内侧挪,给他腾出位置。 闻得此言,苏允迟瞪大双眼,那双总是淡然的眸中泛起了涟漪。 他执着锦被的手用力收紧,手指周围的褶皱更深更长。 “哎呀,夫君,关窗吧!雨水刮进来啦!”俞筝然见状又亮声喊道。 苏允迟这才回过神来。 他收拾好了锦被,至内间储物柜中取了把伞,走到窗边将伞扔了出去,然后锁了窗,将一切隔绝在外。 见苏允迟走至榻边,俞筝然大拇指指甲奋力掐着掌心。 雷雨夜潮湿,且大人长期睡地上于身体不益,如下次遇到此种情况亦是麻烦之事。 既如此,只能使非常办法了。 她用力咬了咬唇,最后从榻内侧抱了一床被子和枕头置于外侧。 “大人,我刚想了想,这床榻够大,你不用睡地上了。咱们两人一人一床被子,井水不犯河水。” 她起身站在榻边,身子微微前倾,在他耳畔低语,声音中带着微颤。 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他的面庞,却见他错愕地望着她,满面难以置信。 见他这般模样立于榻边不动,她又附在他耳边补充道:“您放心,我睡觉很老实,不会妨碍您。” “而且今天这种情况我设法圆了回去,如下次再者下下次有此意外,多少会令人起疑的。” 苏允迟依旧没动,他身侧的双手手指蜷曲了几下。 觉得自己忐忑得有些站不稳当,俞筝然没再说话,她自顾自地躺下盖好被子,眸子直直望着帐顶。 须臾,床榻外侧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苏允迟躺了上来。 虽是已想好了同塌不同被,但当他真的躺到了榻上在她身侧时,她心底仍旧惴惴不安,即使知晓二人乃情势所迫。 毕竟与男子这等相处,她从未经历过。 鼻尖处有了那人清冷的气息,她的胸腔内更似打鼓般。 窗外雷雨声不断,她的心头跟着忽上忽下。 本因雷雨夜睡不安稳,眼下身旁多了个人,还是个男人,她已然睡意全无,只觉这柔软舒适的床榻如针毡般扎人。 悄悄翻了个身,她将脸朝内,刚感觉到稍稍舒服了些,便又觉心里七上八下,随即她默默平躺下来,循环往复几次后,忽听得苏允迟道:“你如不惯,我还是睡地上吧。” 说着,他便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俞筝然这才发觉自己动静颇大,她窘迫地笑了笑。 “大人,不是因为您,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平时总能睡好觉,但到了雷雨夜便辗转反侧。” 闻得此言,苏允迟静默了片刻,接着起了身。 以为他坚持要睡地上,俞筝然不再多言。 身为女子要求男子同塌而眠,多少有些难为情,遭到拒绝,更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默默拉住被子将自己的头埋起来。 突然觉得似有一缕烛光透过被褥缝隙照了进来,她又探出头来。 原是苏允迟至烛台处点了蜡烛。 俞筝然侧过头,见他缓步走近床榻。 身后的光亮将他的影子拉长,笼罩在她的面上。 他掀开被子,仰躺了下来。 雷声惊天动地,大雨滂沱如注。 俞筝然顿觉自己心底亦是雷雨交加般难熬。 须臾,听得他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可愿听?” 俞筝然诧异不已,沉默半晌点了点头,偏过身子对着他,双手交叠于脸下,满眼期待。 苏允迟依旧平躺,清冽的嗓音在排山倒海的雷雨声中如有了穿透力般,总能清晰地传至俞筝然的耳内。 俞筝然的目光定在他的侧脸上。 雷电与烛光勾勒在他俊朗分明的轮廓上,长睫时不时轻颤,眸光似是揽住了星河般明亮,鼻梁高挺,薄唇轻轻开合。 “从前有一个人独自住在山间洞中,每当雷雨夜时,他便吓得浑身发抖睡不着觉,终有一日,他得到天上的睡神怜悯,睡神赐给了他一盏天灯,每至雷雨之时天灯会亮而不灭,光线极亮,那人果然能安稳睡觉了。” “后来,这人爱上了这样亮的光,非雷雨夜时他亦想天灯亮起,于是每夜他于洞中模仿雷电暴雨之音,练至最后出神入化,山下的人皆以为夜夜有雷雨,但天灯却是不会亮……” 故事讲完了,雷雨停歇了。 “不曾想大人还会讲这么有趣的故事。”俞筝然咯咯直笑,“莫不是幼时听你爹娘讲的床头故事?” 此言一出,苏允迟沉默了。 确实是幼时所听的床头故事,只是非爹娘所讲,乃出自师兄莫夜笙之口。 师兄仅长他三岁,入南正寺早他年余,二人同寝房。 遂师兄总觉自己年长需树立榜样,更该对师弟多多照顾。于是夜夜睡前缠着他同他讲床头故事,虽然每次都讲同样的故事。 想到此年幼之事,他不由得勾起一抹浅笑。 思绪拉回时,发现俞筝然已是呼吸均匀,安然入了梦乡。 他侧过身,眸光在她面庞上流转,细细描摹她恬静的睡颜。 眉毛弯弯似新月,密长的睫毛盈着浅浅的碎光,面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粉嫩光泽,鼻翼玲珑如玉雕琢,唇瓣小巧红润似樱桃…… 这般细致地看着,他心底软得如一汪春水,亦不知过了多久才合眼入睡。 —— 翌日醒来时,俞筝然揉着惺忪睡眼,瞥见床尾处叠得端方的被褥,再望了望身旁空荡荡的位置,昨夜发生的种种涌入脑海。 忆起苏允迟讲的床头故事,她不禁捂嘴偷笑了片刻。 笑够了,她起身收拾妥帖出了房门。 朝露与夕云正在门口侯着。 犹豫许久,她开口道:“昨夜你二人……” 谁知话还没说完,两丫头齐齐跪地。 “对不起,夫人,昨夜我们不是有意打搅您与大人的,我们路过……” “对对对,我二人本想出去切磋武艺,经过这里刚好打了雷,所以……” “哎哎哎,起来起来。傻丫头,没什么大事,不要动不动跪来跪去。”俞筝然忙扶起她们。 待两丫头心有余悸地站稳,俞筝然笑呵呵道:“也没什么,昨夜同夫君闹了别扭才让他睡地上的,已经和好了,所谓夫妻间床头打架床尾和……”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如同蚊子嗡嗡。 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小题大做? 思及此,她假意轻咳:“嗐,那个,咱们走吧。” 三人将近后院时,凌厉尖锐的破空音灌入耳,俞筝然明了,是苏允迟在练剑。 她顿住脚,眸子狡黠地转了半圈,抿嘴笑了起来。 上次见大人练剑之时只觉中华武术精湛如斯,还没看够大人便收了剑,今日正好大饱眼福。 她加快步子往后院赶去。 果然,于后院之中见到了一身玄衣的苏允迟。 此时,晨光熹微,院中有些树木断枝,空气中带着雨后的清新。 玄色身影几乎隐没于微光中,动作间唯见残影与剑光。 剑尖所到之间皆是嗡嗡之声。 俞筝然正看得入神,忽觉身后有几道的劲风,她蹙眉回过身,竟是朝露与夕云跟着苏允迟的动作学了起来。 见俞筝然望过来,两丫头讪讪笑着收了势。 “夫人,不好意思,大人这剑法登峰造极,我们手痒跟着练了练。” “你们想学便学呗。”俞筝然噗嗤笑出了声。 说完又朝苏允迟那边看去,他已是停下了动作,长剑立于身后侧,独立于院中似挺拔孤峰般惹眼。 见苏允迟目光投了过来,俞筝然立刻垂眸敛了敛神色,她眉眼弯弯迎了上去。 “呵呵,大……夫、夫君,好早哦,我、我得去茶楼了。” 话音刚落,她便逃也似的往府门而去。 32. 痴情女替夫求差 源香茶楼。 俞筝然吩咐元福元禄送三百份茶点套餐至悦来酒楼,她照旧同阮施青送了两百份至玉衣坊。 到了玉衣坊,俞筝然与阮施青二人一个没忍住,又添置了几身新衣裙。 闺蜜母女俩满面春风地携手回茶楼。 茶楼门口有一妇人焦虑地踱来踱去,时不时抬头张望,见到俞筝然她们归来,顿时喜出望外,疾步上前。 “哎呀呀,苏夫人,俞夫人啊,你们可算回来了。” “这位婶婶,可是有事?”俞筝然笑问。 “啊,是这样的,我在悦来酒楼附近经营了一家鞋铺。” “前些时日见你们到了悦来酒楼后,那酒楼客似云来,我问了马掌柜方知啊,苏夫人您有力挽狂澜之才,所以特来请教。” 她边说她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搁在俞筝然的手心。 “请教自是没问题,只是我不收银子。”俞筝然将银子推了回去。 那妇人错愕不已,旋即恍然大悟,笑得花枝乱颤。 “明白明白,夫人心善做好事,不愧是咱们京兆尹之妻,心头系着咱们这些市井布衣呢!” “婶婶,虽说我不收银子,但是我将你鞋铺盘活以后是有事相求的。” 见她会错了意,俞筝然忙开口解释。 “有事相求?” 那妇人眉头微微蹙起,面色稍带难色,接着皮笑肉不笑。 “您乃京兆尹夫人,何事能有求于我这市井妇人呢?” “届时你自会知晓,并非难事,倒是件互利之事,保证您呀也有钱挣。” 听到是有钱挣,那妇人哈哈笑了两声:“如此好说,好说。那二位可愿随我走一趟?” 俞筝然与阮施青随那妇人往她鞋铺而去。 路途寒暄中,得知她姓唐,独自带着女儿撑起了这家鞋铺。 近些年铺内鞋履售量日益缩减,眼看将要坚持不住了。 不多时,“踏云馆”三个金色大字映入眼前,铺面占地颇大,很是气派。 俞筝然眸子巡了一圈,方知这鞋铺距离悦来酒楼仅隔了两家铺面。 跨门入内,跌入眼帘的是琳琅满目的鞋履,整齐并列于漆红色鞋柜上。 近看方看清各年龄段的款式皆有,男女款式分开两侧摆放。 一眼瞧上去倒是无所大碍。 俞筝然在铺内慢慢转着,恰时,一约莫十八九的女子整了整衣襟走近。 “苏夫人同令堂来此定是费了不少脚程,可是渴了?” 她面上挂着礼貌的笑,递给俞筝然与阮施青二人各一玉饮杯。 俞筝然定睛看了去,乃是她源香茶楼的仙咸奶茶。 她莞尔问:“您是?” 唐掌柜抢步趋前,讪讪笑道:“这是小女,名曰唐英英。她担心二位渴了,所以……” 不曾想她话未尽,身旁的女儿止不住地撞击她的胳膊,示意她莫往下说。 “呃哈,俞夫人苏夫人,您二位先饮茶。”唐英英堆笑,眼中的期盼愈发明显,似是有事相求。 “不必这般客气,有事尽管说便是。”俞筝然没有接茶之意。 “我已同令堂说清楚了鞋铺盘活之事,你不必如此。” 唐英英不以为意地将两杯奶茶置于柜台处,折回俞筝然身前。 “苏夫人,您误会了,并非鞋铺之事,是我家夫君的事情。” 听到此言,俞筝然眸中掠过讶异。 “听闻京兆府差一名录事,我家夫君是去年科举进士,您看可否帮忙吹吹枕边风,在苏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帮我家夫君谋得这个差事?” 唐英英连珠炮般将话说完,置身侧母亲的拉扯于不顾。 唐掌柜终是按捺不住,将女儿拽至距俞筝然稍远之地。 “英英,你那夫君去年考了进士至今大半年的时间,已纳了三房妾,你还这般帮他,鬼迷心窍了不是?” “娘,哪个男人不是三房四妾,你忍不了爹爹纳妾遭了休弃,难道想让我走你的老路?”唐英英顾不得场面,大声质问。 “你、你个没出息……”唐掌柜双眼泛红,右手掌高高扬起,却是定于半空没往下落。 “唐娘子,我家夫君虽是掌管京兆府,但这等公事,我是无法插手的。您呀,求错了人!”俞筝然见状,忙打断二人。 “唐婶婶,您呀,也别同令爱置气了,好生劝说便是。” 唐掌柜这才敛住神色,吩咐店里仆人将唐英英拉下去。 唐英英紧抿双唇,下巴扬得高高的,红着眼瞪了瞪自己母亲,终是不情不愿地离开了铺面。 侧过脸抹了把泪角,那唐掌柜转向俞筝然时,面上已是无可挑剔的笑脸。 “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咱们继续。” “唐婶子,我在铺内再看看。”俞筝然再次于铺内转了几圈。 铺中的女鞋款式稍显老式,吸引不了爱美的年轻女子,男鞋所用布料亦是中低端,入不了京城贵公子的眼,沉稳适宜年长之人的鞋又做得太过粗糙。 “苏夫人呐,您帮我想想办法呗,我这鞋可都是自家做的,有自己的制鞋坊,养了几十张嘴呢,但是这销量……” 跟在俞筝然身后的唐掌柜眉头紧锁,频频摇头。 思量片刻后,俞筝然道:“唐婶子别着急,给我五日的时间,五日后我定给您一份铺子盘活策略。” “好好好,五日,五日就五日,我等。” 唐掌柜喜笑颜开,随后转向阮施青。 “俞夫人,以后咱们也不必客气,您同令爱站一块呐似姐妹,我虽在外貌上同您比不了,但我那不争气的小女同令爱年龄相仿。” “我呀虽姓唐,但小名乃‘棉花糖’,您往后也可这般称呼我,呵呵。” 俞筝然同阮施青对视一眼,而后噗嗤笑出声。 “棉花糖”这小名,倒是有趣。 再细瞧这妇人,脸似银盘细眉圆眼,满面和善,倒同软绵绵的棉花糖有几分相似。 “好嘞,棉花糖。”阮施青敛住笑,正色道。 “既如此,我日后称您棉花婶,可好?”俞筝然含着浅淡笑意。 这唐掌柜虽有不乏生意人的小精明,人却是难得的随和,最重要的是她宁被夫君休弃,亦容不得同他人共享一夫。 俞筝然心头对她生了几分好感。 “棉花婶?”唐掌柜眼睛亮晶晶,抚掌大笑,“好好好!这称呼好极了!” 出了踏云馆,阮施青问俞筝然:“筝宝儿,这鞋铺,你不会又要给设计款式吧?” “知我者莫若青姐。” 一想到又有了生意,俞筝然乐呵呵的。 再次回到茶 楼,俞筝然去了库房,同阮施青道:“青姐,午饭后咱们去绿山茶庄购置茶叶吧。” 阮施青了然,如后期新添了踏云馆的茶点套餐,库里这些茶叶定是维持不了多久。 “好,这便安排午饭。” 到了绿山茶庄时,已是未时末。 杨致远见到俞筝然等人,高兴地出门相迎。 “几位今日能来,实乃我绿山茶庄的荣幸。” 他边说眼神边往后瞟。 “行了,别看了,你的偶像……哦,你的楷模今日没来。”阮施青掩面偷笑。 “呃呵呵……苏大人定是事务繁忙抽不开身,二位娘子请随我来。”杨致远引着她们入了茶庄。 抬眼望了望广阔无垠的各色茶树,俞筝然感叹:“杨大哥,此处可真是各色茶树应有尽有啊。” “我这绿山茶庄啊,不仅各色茶皆有,一年四季的花亦是无所不有,可谓是一片花林。” 杨致远唰地抖开折扇,唇角微挑,笑得风流不羁。 “花林?”俞筝然与阮施青二人欣喜万分。 “嗯,穿过这条小径沿着茶林走到尽头即是花林。”杨致远用扇子指了指路。 于京中待得久了,许久没看过大片花花草草,俞筝然心头很是渴望能去游览一番。 “青姐,眼下天色尚早,且今日有朝露与夕云相伴,我们要不要……” “行啦。知道你想的是什么,我也想去看看。”阮施青伸手指戳了她侧腰三下。 俞筝然逗得咯咯直笑。 “杨公子,我们二人可否参观下您后边的花林?”阮施青转向杨致远,满怀希冀问道。 “自是可以。不过昨夜下了场雨,路不好走,二位娘子可还愿去?” “没关系,鞋脏了可以换,这风景错过了就可惜了。”俞筝然抢答。 杨致远含笑走在前方,引她二人往他口中的花林而去。 小径长满杂草,草堆中雨水未干,踩上去发出哇叽哇叽的声响。 雨后清新的空气裹挟着花香茶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俞筝然与阮施青二人相互搀扶着,边走边看两侧的风景,不知不觉间走了约莫几里路,这才到了花林。 五月天,正是花开盛季。 抬眼处,红的、粉的、紫的……各色花争相夺艳。 玫瑰、月季、玉兰等花树汇成一望无际的花海。 “哇,青姐,好美,好久没见过这般美的景色了。” 俞筝然兴奋地松开阮施青,撒腿即跑到一棵桃树下。 风过,落英缤纷,俞筝然笑魇如花伸出双手接了一捧粉色花瓣。 “等等我,筝宝儿。”阮施青压抑不住心头的雀跃,提着裙摆往花树下奔去。 忽地脚下打滑,她踉跄着往身侧歪去。 眼看面颊将要撞到尖利的断枝,阮施青尚未来得及呼叫出声,一股大力从她腕处袭来,待她反应过来时已是撞到了一男子的胸膛。 她错愕抬眼,正正对上杨致远清亮的双眸。 “失礼了。”杨致远立刻退半步,垂头拱手道。 阮施青并未在意此事,浅笑道了谢便往俞筝然那方跑去。 执起她的双手,俞筝然在她周身打量一圈,轻声问:“没什么事吧,青姐?” “没事儿。”阮施青摇头。 33. 火海中身陷险境 赏花完毕后已是黄昏。 俞筝然阮施青随杨致远在茶庄用晚膳。 凉亭内微风徐徐,送来心旷神怡的花香茶香。 念着天色将晚,俞筝然不由得暗暗加快了夹菜的速度。 饭罢,弯月已挂于枝头。 三人径直去了茶庄库房,库房占面约有几亩地,内里的赤色茶柜整齐并了几十列。 干净清苦的气息中隐隐带着花香,沁人肺腑。 念及茶楼中常需的玫瑰花茶与茉莉花茶亦所剩无几,俞筝然便开口向杨致远各添了五十斤。 元福元禄与朝露夕云正搬着几大筐茶往庄门口而去。 “杨大哥,算算茶叶钱。”俞筝然对杨致远道。 “上次苏大人给的银票够了,此次不用付……” 正说着,哐当一声巨响惊得三人打了个激灵。 待回过神来,他们才发觉库房的铁皮大门被关上了。 噗呼呼—— 三人闻声转过身看去,身后方才还是一片漆黑,眼下已是一片火红的光,茶与柜皆被火海淹没。 心头咯噔跳,俞筝然同阮施青抱作一团,她错愕喊道:“杨大哥,怎会着火?快开门出去救火。” 杨致远试图打开铁门,直至手指磨破皮亦没拉开半丝缝隙:“锁了!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锁了?!”俞筝然阮施青二人大惊失色,异口同声。 杨致远竭力捶打铁门,高声呐喊:“开门,开门。” 回应他们的唯有剧烈的拍门回音。 “现天色已晚,库房虽仅一名库管看守,但这般大的动静,应也听得见,为何迟迟不来开门?”杨致远抹了把额上的汗,焦虑不堪。 浓烟滚滚扑来,带着干苦的焦糊味道,呛得三人咳嗽不断。 觉着胸口处越来越闷,俞筝然一手扶住胸口一手搂住阮施青。 “筝宝儿,要变烤猪了,怎么办,怎么办?”阮施青急得跺脚,泪眼汪汪。 “青姐,别着急……有办法的,肯定有办法。”俞筝然不断地搓着她的手臂,欲安慰她。 “杨大哥,我记得来时,那面墙上似是有窗。”俞筝然用手指了指右侧方的墙面。 “有的,我去开窗。”杨致远疾步奔至窗户所在。 途径一燃起火苗的货架旁侧,噗咚咚,货架突地被烧断,架上茶筐重重摔下,正正砸在杨致远的头上。 霎时他直挺挺地躺于地上,没再动弹,衣摆处燃起几簇火苗。 “杨大哥……” “杨公子……” 俞筝然阮施青立即扑过去。 墨色黑烟灼得人几乎无法呼吸,心跳已到了嗓子眼。 俞筝然想都没想,边捂住口鼻边用力急踩杨致远衣摆上的火苗子,阮施青见状亦跟着踩了起来。 见杨致远衣摆处的火终于熄灭,二女默契地一人拉他一胳膊拖他至火源稍远的门边。 火舌顺着茶柜蔓延,已舔上了顶梁处的松木,火焰轰的一声暴长,将整个库房变成了庞大的封闭窑炉。 火星四溅,苦香扑鼻。 俞筝然指甲拼命掐着掌心。 茶庄夜里人少,库房已被封死,外面的人定是看不见库房内起了火,且这等突如其来的莫名大火,八成有人欲害命。 无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他们三人皆没法活着出去! “青姐,你看着他,我去开窗。”俞筝然顾不得阮施青焦虑的呼唤与阻拦,用手袖掩住口鼻便往狂舞的火龙冲去。 到了火堆前,她隔着熊熊大火眺望。 窗户在右墙面第七排货柜的旁边,如现在直接从火堆冲至窗边绝不可能,旋即她后退几步,仔细地观察着火势。 右侧火势偏大,左侧火势尚小,唯有绕道而行。 她定睛打量货柜排列,在脑中确立好了路线,用力咬了咬唇,再次掐了掐自己掌心,便奔了进去。 耳旁除了阮施青的声声呼唤,唯剩下木柜和茶叶燃起的哔剥声。 俞筝然觉着自己的心已不在胸腔内,气喘得越来越困难,头脑愈来愈昏沉…… 她的双目死死盯着那扇唯一能够救命的窗,奋勇挪进。 轰隆隆,前方茶柜霍然坍塌,截断了她前行之路。 “咳咳咳……筝宝儿,你回来吧……回来啊……”阮施青带着哭腔嘶吼。 俞筝然心头生了一丝绝望,她咬了咬牙,立即用理智压下慌乱。 不行!要出去!一定要出去! 猛地脱掉身上易燃又碍事的丝绸外裙,她手脚并用地从乱木堆中爬了过去。 终于距离窗边几尺远,她喜出望外,连踹带搬地挪走窗下阻碍物,奋力推开了窗。 冷风裹挟着清新的茶香扑面而来,她欣喜若狂,欲朝窗外大喊。 忽地后脑传来剧烈的疼痛,她眼前发黑,软倒在窗下,意识没入黑暗之前,脑中唯剩一个念头:真要被烧成烤猪了吗? —— 元福元禄同朝露夕云四人将茶叶搬至庄门外的马车上,却迟迟不见俞筝然与阮施青出来。 朝露蹙眉道:“夕云,我二人入内瞧瞧吧。” 夕云点头,二人入了茶庄。 元福元禄搓着手面面相觑。 忽闻马蹄哒哒,抬眼望去竟是苏允迟策马而来。 “大人,这般晚了,您怎会至此?”元福恭敬上前问道。 苏允迟勒马停下,目光定于庄内。 “夫人在何处?” “她们在茶庄库房,已购完了茶,应是要出来了的。”元福回答。 苏允迟眸子微微收缩,顾不得其他直入茶庄。 他今日得到暗探回报,闵家大公子闵良善去过绿茶山庄。 他立即到源香茶楼寻俞筝然却被晴月告知,她到了山庄购茶。 他整颗心七上八下不得安稳,策马来了此处,眼下他只想尽早见到她。 疾步行走不足半盏茶的时间,他追上了朝露夕云。 朝露夕云还未来得及同他打声招呼,忽闻远处大喊:“走水了,救火呀!” 苏允迟瞪大双眸,心口狂跳,运着轻功直扑火源之地。 到了库房,乌黑烟柱从墙侧小窗钻出,时而可见跳动的红焰。 几人围在窗边泼水,三五人围在库房门口。 “库房门锁了,打不开……” “快去找库管,快去……” 苏允迟二话不说,将那几人拽至旁侧,一脚踹飞了铁门。 火光炽烈耀眼,偌大库房照得如同白昼。 阮施青与杨致远双双躺于地上,身后几人立即入内将他二人拖了出去。 没有她,竟没有她。 苏允迟的心从未有过如此慌乱。 他脚下发软,扶住发烫的铁门边框滑跪于地。 那双总是清冷的眸中赫然赤红,脑中一片空白。 双手紧攥成拳,指节骨骼凸显,手背青筋暴起。 不可能,她定不会有事! 他猛地起身向火海冲去,却被人使了蛮力擒住双臂。 “大人,您不能进去,火太大了!” “是啊,大人!” 朝露夕云施了全身的内力才勉强拉住苏允迟。 “放开!”苏允迟肩臂骤然发力,震开拉住他的两只手。 朝露夕云整个人弹至数米远,皆趴在地上吐了口鲜血。 苏允迟踉跄着欲再次扑入火海,双腿却被朝露夕云死死抱住。 “大人,万万不可!” 两丫头齐齐悲痛嘶喊。 恰在此时,苏允迟的目光落定于窗边,眸中掠过亮光。 火势这般大才被人发觉,定是有人从内开了窗,才将失火之事传了出去。 思及此,他对朝露夕云急急大喊:“放手,我去窗外!” 两丫头闻声不解,却是立马撤回了手。 匆忙挤开涌入库房救火的人群,苏允迟奔至窗边。 窗外已无半个人影,内里一歪斜的茶柜掩住了上半边窗,想要入内颇为困难。 双手运力推开茶柜,苏允迟纵身跳窗跃至库房。 娇小的身躯侧躺蜷缩在窗下,素白单薄的中衣污迹斑斑,发髻蓬乱,面颊染了一层黑色的灰尘。 苏允迟眼眶湿润,俯下身子,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鼻息,感受到了她的呼吸,他悬着的那颗心倏然落地。 一把将她捞起揽至怀中,苏允迟的下颚紧紧贴在她的额头处。 “没事了,没事了……” 这般抱了片刻,苏允迟脱了自己的外袍,紧紧裹住俞筝然,横抱着她跃出窗。 绿山茶庄客房内,苏允迟将俞筝然抱至榻上,双手紧握住她黑黢黢的小手,目光锁在她黑亮的小脸儿上。 朝露夕云紧随其后,朝露端了一盆清水,夕云则是端了一碗白水。 二人欲靠近俞筝然,苏允迟轻声开口:“放下,出去。” 说话间,那双黏在俞筝然面上的眸子不曾移动半分。 吱嘎一声门关上了。 苏允迟拿了干净毛巾沾了水,细细擦拭着她面颊上的黑灰,白皙透亮的肌肤寸寸露出。 再认真擦洗了她的双手,手指上几处划伤的痕迹映入眼帘,他手微顿,随即将动作放得更轻柔。 擦洗完后,他在她周身细致地检查个遍。 除了手指处有伤,脑后亦有一处淤血肿包。 他眸光暗了暗,手指稍稍蜷曲,接着将平躺着的俞筝然摆成侧卧,避免压住脑伤。 “闵良善昨日带人暗中去了京郊绿山茶庄。”暗探的话在耳畔回荡。 闵良善! 苏允迟的眸中掠过狠厉,十指收拢成拳,指节发出咯咯声响。 “朝露夕云。”他朝外呼唤。 两丫头推门入内,垂首听令。 “朝露,速取混元膏、生肌膏,分别替夫人治疗头脑淤伤及手伤。” “夕云,你在此照顾夫人,我去去便回。” 话音刚落,他已旋风般出了房门,没入黑暗夜色中。 34. 相伴而眠驱梦魇 绿山茶庄不远处的高坡上。 闵良善居高遥望着庄内的那片火海,火红光焰同他眼中亢奋的亮光重叠,透着一股子狰狞扭曲的疯狂之态,令人胆寒。 他身侧的几名小厮垂着头躬身而立,人人噤若寒蝉。 恰时,山庄内的老库管气喘吁吁跑来,脚还没站稳,人已扑通跪地。 “公、公子,我按照您说的给库房放了火锁了门,现在……他们三人应、应是没命了,求您了,求您放过我那双儿女吧。” 听得此言,闵良善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绿扳指,轻蔑地啧了声。 “你那双儿女?” “是的,公子。”老库管拼命地磕着头,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唰唰声,“求您了……” 闵良善不以为意地努了努嘴,傲慢地叹了口气。 “我啊乃心善之人,你那儿子已被收入我们闵家洗恭桶。” “至于你女儿,嗯……生得还不错,已被我收为通房丫鬟了,你呀,也算是祖上积了德,才会遇上如此好事。” 言罢,他讥诮地笑着,将扳指对着月光细细看了几息,接着戴于右手拇指上。 老库管闻言身子发抖,猛地抬起头看向闵良善,颤着手指向他:“你、你竟说话不算话,你、你……” “呵!说话算话!?” “哈哈哈,说话算话才是世上最愚蠢之事!”闵良善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闵良善,你就不怕我到官府告发你吗?”老库管踉跄着站起身,咬牙恶狠狠道。 似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闵良善顿住脚,转过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够后,他眸子紧缩,唇角上勾。 “门是你锁的,火亦是你放的,你如何去告发我?” 他迈步缓缓逼近,眸中闪过阴鸷的光。 “当然,如你想自己的女儿多遭几次折磨,儿子多受几次辱打,你便去吧。” 库管老泪纵横,跌跌撞撞地后退,直到背撞到一棵粗壮的树干上,身子顺着树干慢慢滑于草地,旋即双拳猛地砸向地面。 “老天爷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啊……庄主!” 见他这副摸样,闵良善愈加亢奋,仰天狂笑。 那笑声在茂密的林中回荡,十分可怖,惊得周遭鸟儿扑翅而飞。 “这一切,不是你自找的么?” “老天爷?哎呀,这老天爷呀可帮不了你咯!” 撂下这句话,他再次拂袖而去,徒留陷入绝望的老人,孤零零地掩面哭泣。 走了不过十来步,一片细小的绿叶如利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笔直击中闵良善的小腿腿肚。 刺啦,黑色衣衫应声裂开长缝。 绿叶落地,他的腿肚上已然一道细长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 “啊!”闵良善痛呼一声,瘫坐在地捂住腿肚。 待他看清自己的伤势后,左右张望,嘴里骂骂咧咧:“哪个不长眼的?敢伤爷我?” 话音刚落,苏允迟自不远处一棵树干上俯冲而下,正正落在闵良善一步之远。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之人。 听到动静,闵良善抬眼,同苏允迟四目相对。 这位向来清正的京兆尹,此刻眼中带了几分森冷,薄唇紧抿,面色阴沉。 “呵!我当是谁呢?原是苏大人呐,有何赐教?”闵良善勾了勾唇,颇为不在意这位人人颂扬的好官。 毕竟在他眼中,这种人最好拿捏了,在意名声又在意官职。 “诱导他人纵火行凶,流放三千里,苦役五年;逼良为奴,流放三千里,苦役三年。闵良善,同犯此两种罪,你需承受八年苦役。” 苏允迟冷硬的声音从头顶飘落。 闵良善先是愣住,继而噗嗤笑了出来,他扶住身旁树干站起身,直直盯着苏允迟。 “苏大人,您没事儿吧?诱导他人纵火行凶?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分明是这老头自己干的,与我何干?” “逼良为奴,这便更加荒唐了,你知道做我闵家的奴仆有多好多舒服吗?那可是他们自个求着去的。” 苏允迟身侧的手收紧成拳,眸色更沉。 “大人,大人他胡说八道,就是他,是他逼得我。” 库管腾地从地上起身,抹了把泪,愤愤地指着闵良善。 “昨日我归家之时,这个混蛋便在我家院中,他绑了我那对十三岁的儿女,威胁我说,待到源香茶楼来购茶时,将茶楼母女与庄主一同在库房烧死,他便放了我孩子。” “我也不想啊……大人,娃他娘早逝,我只想我的孩子好好的,我实在没办法,只得答应了他。” 他捶胸顿足,眸中皆是悔恨。 “我这辈子都未做过恶事……可今日,今日我鬼迷心窍啊,我、我在库房的茶叶中藏了大量的油,见庄主他们选完了茶,我便悄悄从小窗扔了火折子进去,随后锁了门……都是他逼我的,他逼我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徒然拔高,将心头的愤恨一并发泄而出。 苏允迟眸中血丝满布。 “闵良善,你还有何话可说?”字字句句如从牙缝中挤出般,低沉凛冽。 静默蔓延,唯闻得蛐蛐嘶鸣声,阵阵夜风穿过,头顶树叶簌簌作响。 “呵!”闵良善忽地勾唇冷笑,眸中满是不屑。 “是又如何?要怪就怪他自己愚蠢,我说什么他都信!” 听得如此荒诞不经的言论,苏允迟的眸中燃起两团烈火,逼视着闵良善。 闵良善先是缩了缩脖子,再想到眼前这人不敢因私待他如何,便又挺直了身板。 他冷嗤:“杨致远他活该,我只是让他停止给源香茶楼售卖茶叶,他竟不肯,不识时务的废物,活着也是无用!” “至于源香茶楼那对母女,更是不识好歹了,只要交出源香茶楼的地契,她们便会安然无虞,她们却死活不愿,非得守着那破茶楼。” “苏允迟,不就是流放三千里苦役八年吗?有何了不起?” “爷我正好到苦寒之地尝尝那新鲜的女人味儿,看看比这京城女子滋味如何。” 他无半分恐惧与悔意,眼中竟还迸出激动兴奋的光芒。 苏允迟的双拳握得咯咯作响。 “哦,说到女人,当初爷本打算诱娶了那俞筝然的,不曾想她竟能嫁与你。” “也罢,爷向来是不会碰 别人碰过的女人,不然以她的姿色,我倒是很情愿同她……” 话未尽,他突然一声痛呼,整个人仰躺在地。 双手死死捂住额头,指缝间鲜血淋漓。 原是苏允迟随手折了树叶射向了他的额头处。 “苏允迟,你可是朝廷命官,竟敢乱用私刑,你就不怕我告……啊!” 腿骨处的剧烈疼痛将他未尽的话语全部吞没。 他龇牙咧嘴,对上苏允迟淡漠的面庞。 眼下他的眸中竟是一片猩红,明明还是那张清正孤傲的脸,却令人生了错觉,他是地狱中爬出的噬命罗刹。 “你!苏允迟!爷、爷要告御状!”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另一条腿的腿骨应声而断。 苏允迟缓慢地收回踩于他腿上的那只脚。 闵良善疼得死去活来,张大嘴喊不出声,额上的汗珠大过黄豆。 他如虾米般弓着身子,双手抱住腿,在地上不停地翻滚。 他身后的仆人吓得瑟瑟发抖,缩着脖子后退几步,大气都不敢出。 “立刻放了那对孩子,以你这残废的双腿于那苦寒之地或许能少受几年的罪。” “回去告诉闵承舟,安分些,否则后果不单是流放与废腿这般简单。” “滚!”苏允迟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 “是是是!”闵良善身后的仆人这才上前,一人架着他一手臂将他从地上提起,慌忙逃离。 见几人走远,老库管又扑通跪在地上。 “苏大人,小老儿有罪,小老儿亦有罪啊……你抓我吧,我、我无话可说……” 苏允迟立于身侧的双手稍稍蜷曲,眸光闪动,须臾,他开口道:“既是被迫而为,便是无罪,起身吧。” 老库管抹着泪道了谢起身。 —— 回了绿山茶庄时,俞筝然的衣衫已被换了身干净的,人依旧未苏醒。 苏允迟向朝露夕云询问了俞筝然的情况。 “夫人的头和手均已上过药,请大夫来看过了,已喂了汤药,睡一夜便会无碍。”朝露回道。 挥退二人,苏允迟半跪在榻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拢入掌心。 面庞贴在榻上,目光定在她的面颊上。 今夜种种在脑中闪现。 她浑身黑黢黢,蜷缩在窗下的画面似针扎在他心头。 “对不起……我没护好你……”他喃喃自语,将她的手攒得更紧。 就这般看着她,他渐渐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俞筝然嘶哑的呼喊声将他从沉睡中拽醒。 “不要……不要……青姐,要出去,出去!” 苏允迟猛地睁开眼,将她揽至怀中。 感觉到她瘦弱的身躯在颤抖,他双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在她耳畔呢喃:“没事了,都没事了……别怕……” 在他安抚下,怀中的人儿渐渐放松下来,没再说含糊的梦语,睡颜安然静谧。 苏允迟抿唇迟疑一瞬,随即合衣上了榻睡在外侧,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大手一下下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不知不觉间,他再次阖眼睡去。 35. 假夫妻变真难矣 翌日醒来时,率先入眼的是一片玄色锦衣,整个身躯被人圈在怀中,呼吸间皆是那人的熟悉气息。 不用抬头,俞筝然便知晓身前之人是谁。 后脑处传来阵阵胀痛,脑中混沌不堪,似被电击过般。 俞筝然暗暗用拇指指甲掐了掐自己的食指指腹,以驱散脑部不适,寻回片刻的清明。 大人他怎会这般抱着我入睡? 莫不是我睡梦中做了什么出格之事? 整颗心扑通扑通乱跳,俞筝然悄悄地从他臂弯内抬起头看向他。 她自认为动作极轻,却仍引得苏允迟睁开眼,二人四目相对。 俞筝然顿时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面颊似火烧,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脑中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来,她战略性寻了个话题:“啊,大人,今日……” 忽地听到自己嗓音干瘪沙哑,难听至极,她立马捂住了嘴,瞪大眼看着苏允迟,心头懊恼不已。 定是昨夜库房失火,烟熏火烤的,现在声音比破锣嗓的公鸭叫得还要刺耳! 昨夜?对,昨夜我怎么被救出来的?青姐他们如何了? 她眸子转了半圈,想要开口问又硬生生将疑问咽了回去。 怀中的人儿双手用力捂住嘴,鹅蛋小脸通红,那双水汪汪圆溜溜的眼中满是无辜,睫羽轻颤如蝴蝶振翅。 苏允迟的心坎软成一片,唇畔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醒了?” 俞筝然茫然点头。 旋即又被苏允迟这如常又轻柔的语气惊到了。 她胸腔内敲着鼓,心底满是疑惑:莫不是生了错觉,大人的反应,仿佛这样抱着睡是件稀疏平常之事。 不知所措地错开与苏允迟相对的目光,她的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可还有不适?”苏允迟的声音从头顶处落下。 俞筝然摇头。 “他们都没事了,岳母在隔壁客房。”苏允迟的手终于从她腰后抽回,起身离了榻。 这挠人心烦意乱的气息总算远了些,俞筝然偷偷吁了口气。 苏允迟移开落在她面上的视线,唤了朝露与夕云入内便退了出去。 急速起身从门缝望了望,见苏允迟走远,俞筝然便小跑到隔壁客房。 “青姐,青姐……”俞筝然哑着嗓子唤着。 “筝宝儿……”阮施青同样沙哑着嗓子回她。 二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哭过笑过后,阮施青拉住俞筝然坐在桌边,捂嘴盯着她乐了片刻。 被她莫名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俞筝然秀眉微蹙。 “你怎么了,青姐?莫不是被火熏傻了?” “筝宝儿,今早我起来时路过你们那房窗外,透过窗缝,见你那夫君抱着你睡了。” “嘿嘿,想来是抱了你一夜了。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他心里有你!” 俞筝然心咯噔狂跳。 被他抱着睡了一夜?他心里有我? 随后她用力甩头,后脑被牵着阵阵疼痛,亦让她清醒了几分。 “青姐,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与他是盟友,他待我好是因为他人好,照顾盟友,与其他无关。” “俞筝然,你没搞错吧?盟友?谁会抱盟友睡觉?”阮施青正色道。 俞筝然怔住。 “筝宝儿,你就给你与他一次机会吧,试试看,或许你二人真能从假夫妻变真夫妻。”阮施青捏了捏她的手背,继续劝着。 俞筝然立马抽回手,神色肃然。 “青姐,你不必再说了,不可能的,且不说我不打算寻伴侣,大人他到底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 “我现在只想将茶楼经营好。” 说到茶楼,她呀地叫出声,腾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咋办啊,今日做不了茶点套餐了,少了一天的进账不说,协议上的每日供套餐的条款也没遵守啊。” 见她这般焦虑,阮施青啧了一声:“谁人没个意外,昨日命都差点没了,今日醒来就想着茶点套餐,莫真是掉钱眼里去了!?” 她边说边翻了个白眼。 俞筝然心间闷闷的,长长吁了口气。 “也罢,回了京城同悦来酒楼和玉衣坊解释一番吧……” 早饭后,几人便寻了杨致远告辞回京。 见苏允迟同杨致远寒暄完毕,俞筝然念及此次茶庄损失颇大,欲同杨致远道歉赔礼,又念及自己嗓子太难听,她犹豫不决。 再想到杨致远眼下亦是个破锣嗓子,二人半斤八两,她便上前垂头低声对杨致远道:“杨大哥,咱们借一步说话。” 杨致远刚要应下,忽觉对面的苏允迟整个气场森冷迫人。 他暗暗抬眼瞟向苏允迟。 见他半天不动,俞筝然觉得颇为尴尬。 考虑到他们也算是同患难共生死的交情了,她便直接迈步到他身侧,用胳膊撞了撞他,压着声音道:“我有话说,杨大哥。” 苏允迟目光定在他二人相撞的胳膊上,眸子微缩。 杨致远夹了夹脖子,左右为难。 见俞筝然焦虑地望着他,他只得硬着头皮朝苏允迟拱了拱手,随俞筝然到了旁侧不远处的凉亭内。 “杨大哥,你不畏强权给我们茶楼供茶,我无以言谢。” 俞筝然深深鞠了一躬。 她听朝露与夕云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闵家逼迫他停止供茶叶给她源香茶楼,他坚持己见才会招来库房失火之事。 杨致远立马伸手想将她扶起,忽又想到方才那双冰冷的眼,倏然缩回手,朝着俞筝然拱了拱手。 “不必多礼,苏夫人,我杨致远虽是一介村夫,但也懂得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惧怕恶势力,绝非君子所为。” 听他这般说,她心头倒是添了几分敬佩。 “对不起,因为我们源香茶楼,你们茶庄才有了此次的祸事,连你的性命也差点……” “你放心,绿山茶庄的损失,我定会赔偿。” 说到赔偿,她的心直滴血,但是毕竟因她茶庄才遭了祸,她如不赔偿,与心里过意不去。 “苏夫人不必如此,这茶于我们绿山茶庄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我们茶庄最不缺的便是茶了。你不必介怀。” “以后我给你们的茶叶也定是最好的茶。” 在杨致远再三坚持下,俞筝然释然地道了谢。 杨致远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阮施青,踌躇片刻终于咬牙道: “苏夫人,不过我确实有事相求,可否告诉我您那密友是否有夫君,亦或是心上人?” 俞筝然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知他口中的密友是阮施青。 “如没有的话……我、我想 ……”杨致远支支吾吾,面颊绯红。 昨夜库房中,他虽被砸晕过去,但被拖着远离灼热的火堆时,迷糊间睁开了眼,朦胧中见到一女子奋力地拖拽他,直至安全之地。 那女子在火光的映衬下,似明灯般发光发亮。 他暗了许久的心亦亮了起来。 俞筝然顿时明了,掩唇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月牙。 苏允迟将这边一切尽收眼底。 见她竟对旁的男子笑得如此开心,他双手紧握成拳,眸色沉了几分。 “杨大哥,你是说青姐是吗?”俞筝然敛住笑。 心底暗叹:青姐日日调侃我与大人,眼下,只怕是她自己也要遭上麻烦了。 杨致远腼腆笑着点了点头。 “她呀,没呢!你就放心去吧,你二人绝对有戏!我看好你!”俞筝然冲他眨了眨眼,喜出望外。 这以后要是成了,还真不知是该叫爹爹,还是叫姐夫了! 杨致远满眼欣喜地垂着头,就连耳朵都染上了粉红。 见他这般摸样,俞筝然的心底更是乐开了花。 苏允迟再也熬不住了,阴沉着脸直奔凉亭。 他一把将俞筝然拉至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腰肢。 “杨庄主,天色不早了,苏某同内子该回京了。” 猝不及防地被他搂住,俞筝然刚想挣脱开,那只手却是死死将她禁锢。 扫了眼周遭环境,数双眼睛投了过来,她便乖乖地由着他了。 几人出了茶庄欲登马车。 却见老库房携着他的一双儿女奔了过来,三人齐齐跪地磕头。 “苏大人,多谢您啊,否则我儿子女儿定回不来了……” 他抹了泪,头在地上磕得噔噔响。 苏允迟上前虚扶起他:“不必客气。” 昨夜,闵良善的双腿腿骨已被他碾碎,华佗在世亦救不了他那双腿,双腿残废于苦寒之地是寸步艰难。 就算他闵良善看不清局势,闵承舟那只老狐狸却是看得清,两个十三岁的孩子能让自己的儿子少受几年的罪,他自是求之不得,故连夜将他们送回。 见到杨致远,老库管又痛哭流涕地跪于地上。 “庄、庄主对不起,我、我鬼迷心窍……我没脸见您……” 他边说边扇自己耳光。 杨致远一把抓住他的手,拉起他。 “郭叔,我知你为人,如不是被逼到绝境定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现在我们人都没事,你不必如此。” “庄主,以后我们全家都在茶庄赎罪,给您当牛做马,求您成全,否则我日夜难安。”老库管哀求着。 杨致远思量片刻。 “当牛做马倒是不必,这两孩子如愿意,亦可留在茶庄,工钱照常给。” “这……这怎么能……”老库管欲推辞。 “郭叔,就这般说定了。”杨致远打断他。 老库管再次道了谢。 俞筝然悄然撞了撞阮施青,附在她耳旁道:“青姐,瞧,这杨庄主可真是心善之人呢!” 阮施青频频点头。 “哎……青姐,我觉着这杨大哥人挺不错的,刚正又有善心。这茶庄也挺好的,风景怡人,以后常来可行?” 阮施青再次赞同地点了点头。 俞筝然满意地笑了,眉眼弯弯。 36. 清冷之人步凡尘 回了京城巳时已过。 为了给玉衣坊与悦来酒楼一个解释,俞筝然差元福与元禄前去告知昨夜在茶庄所遭受的意外。 她则回了京兆府,入了府门便径直奔往寝房。 因茶庄之事断了今日的茶点套餐,她不愿再耽误了踏云馆盘活的进程。 她需在这两日绘出踏云馆的鞋样儿。 端坐于寝房桌边,她欲将之前想好的女鞋样式先画上。 依旧是以二十四节气的花草为样底。 由于右手五根手指皆有伤,她握笔颇为费劲。 咬了咬牙,她忍痛提笔蘸彩,笔尖在纸面上游走不到几息便停下了笔。 纸面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似几条细长的毛毛虫。 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眼手指上缠绕的纱布,她果断将它们都拆了,提笔欲再试。 恰时,吱嘎一声门开了。 苏允迟踏步入内,见到她竟是在作画,他眸色沉了下去,带了几分愠色。 疾步走到她身旁,他从她手中抽走了笔,搁在了笔山上。 俞筝然抬头,错愕望着他:“大人,你这是……” 听到自己沙哑刺耳的声音,她又垂头闭了嘴,心头却是泛起了嘀咕:这大人今日不去书房处理公务,来寝房干嘛? “手上有伤,不宜作画。” 听到苏允迟这般说,俞筝然抿了抿嘴,唇瓣嗡动几下终是没吐出半个字。 “嗓子虽是沙哑亦不算太难听,但也该少说话养养。”他的声音又传入耳际。 这大人还挺会安慰人的! 俞筝然在心头暗叹,唇畔却猝不及防地贴上一温热的杯沿,原是苏允迟斟了茶递了过来。 她无措地将头往后倾,距离那茶杯稍远了些。 那人居然不死心,执杯的手前近了几寸,茶杯复又贴上了她的唇。 俞筝然这才明白他欲喂她饮茶。 她愈加不知所措,手上仅仅添了几处小伤,又不是残了。 就算是她残了,也轮不到他苏允迟照顾啊! 瞥了眼自己只伤了小拇指的左手,她伸手去握那茶杯。 他执杯的手僵硬了一瞬,少顷他收回了手,俞筝然这才接过茶杯慢慢抿茶。 那人转身到了内间,回来时手中多了一药箱。 坐在俞筝然身侧,他默默开了药箱从里拿了药膏。 看出他是想给她手指抹药,俞筝然欲开口拒绝,苏允迟却已是避开她的伤处执起她的手。 指腹上的薄茧在她手心摩挲,她顿觉微痒,轻轻抽了抽手,没抽回。 忽地想到她上次帮苏允迟处理了小男孩的咬伤。 大人……是在还她人情么?如此,便由他吧! 鼻尖尽是他清冷的松柏气息。 药膏涂抹到的地方冰冰凉凉,他手触摸到的地方却是温暖干爽,两种触感鲜明又迥异。 她心又乱了起来,有点甜又有点酸,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总归来说,这种感觉很不好。 仿若于沙漠中行走了许久之人,在性命垂危之间见到了海市蜃楼,明知那是虚幻却依旧忍不住想要靠近。 思绪飘飞间,苏允迟已替她处理好了手伤。 低头看了看被缠得严严实实的五根手指,俞筝然愣住了。 这还怎么画鞋样儿啊? 身旁之人看了眼自己的杰作,唇角稍稍上扬,荡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从药箱中拿起一绿色瓷瓶,他用药勺舀了药起身走到她身后。 知他欲给自己后脑肿包涂药,俞筝然侧过身子欲躲避。 手上便罢了,脑上还要来么? 抬眼间,正正对上了苏允迟的双眸。 他的剑眉微微蹙起,眸中染上疑惑,旋即他道:“帮你上药。” 大人近日真的很不对劲!说话语气变得轻柔了,那张总是冰冷的面庞亦多了些别的情绪。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的大人正常吗? 她心头小鹿乱撞,随后又烦躁起来。 都怪青姐,说什么弄假成真,现在她整个人都变得奇奇怪怪,疑神疑鬼的。 心底烦乱不堪,偏偏那人还很坚持。 她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坐好,任由身后之人在她头上捣鼓。 一根手指轻巧地拨开她伤处的墨发,随之而来的是药膏带来的冰凉感。 她虽是看不见身后,亦能感觉到他的动作放得很轻。 上完药后,苏允迟收了药箱。 俞筝然尝试用几根蚕蛹似的手指去执笔,苏允迟开口道:“想画什么,我代劳即可。” 想到上次他画的人物小像栩栩如生,俞筝然眼底掠过亮光。 为了不误进度,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她欢喜地从椅上滑下,眼睛眯成了月牙,做了个请的动作。 苏允迟眼底亦染了笑意。 端坐于桌前,他看了眼摆在画纸旁的衣裙小样,衣裙花纹以兰花勾勒,再看了眼另侧的兰花图谱。 “要画兰花吗?” “大人,是这样,前些时日我以二十四节气的花草为样,替玉衣坊画了衣样,由于衣裙大受欢迎,我想依法炮制,以这些花草给踏云馆画女子鞋样。” 想到踏云馆之事有了着落,俞筝然便将自己公鸭嗓子之事抛之脑后了,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与苏允迟听。 苏允迟听完,细细地对比了衣裙与图谱上的兰花图。 他垂眸看了眼俞筝然脚上的鞋,提笔蘸彩,手腕轻转,笔锋于纸上行走自如,笔停时一只女子绣鞋跃于纸上。 鞋面外侧靠近鞋头处有一丛素心兰,几片叶子斜斜指向鞋口,三支盛放的兰花开在叶间,两朵花蕾隐于叶下,鞋面内侧稀稀疏疏的几朵半开兰花做了点缀。 俞筝然哇地叫出声,凑近仔细观摩。 “大人,您不愧是文武状元啊!竟连女子鞋样都画得这般好!” 他兴奋地竖起大拇指。 苏允迟唇畔的笑又荡漾开来,他提笔蘸彩,笔尖游走间又一鞋样映在眼前。 鞋外侧一茎蕙兰从鞋跟伸展而出,兰叶舒展,叶丛中几朵盛放兰花与花苞散落,近斜尖外侧一只挥翅的彩蝶落于花间。 “大人,这个更好!您这举一反三好哇,再来一个呗!”俞筝然乐不可支,抚掌大笑。 见她如此高兴,苏允迟手中的笔便停不下来了,又连着画了六张兰花图案的鞋样。 见一张美过一张,俞筝然心花怒放地坐在他旁边,一一比对欣赏。 越看越欢喜,她两眼直放光。 二人就这般一个欢呼雀跃地夸赞着,一个噙着浅笑默默 地画着,到了日落西山时,近百幅鞋样叠在了桌面。 “好了,大人,咱们歇歇吧。”俞筝然捂了捂打着鼓的肚皮。 见她饿了,苏允迟唤了朝露与夕云传膳。 寝房小圆桌上,摆放了四五个日常小菜。 俞筝然犯难了,因为这人夹了一筷子鸡丝递到她唇边。 真当我是残了吗? 瞥了眼苏允迟的俊脸,俞筝然暗暗叫苦。 这人竟面色十分认真,仿佛这事做起来极为应手。 照他这模样,她如不吃下这筷子鸡丝,只怕是今日这顿饭吃不到嘴里了。 罢了!把他想象成青姐吧! 这般想着,俞筝然便闭紧眼张大嘴吃了那筷子鸡丝。 味道还不错!咸鲜酸辣! 那人唇畔的笑更深,接连又夹了几筷子菜喂与她。 她皆乖乖吃完。 片刻后,俞筝然终于被喂饱了。 “好了,大人,我饱了。” 苏允迟这才停止喂她,执筷往自己碗里夹菜,垂头默默用饭。 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筷子上,俞筝然眼睛瞪得圆溜溜。 这……大人是不是忘记了换双筷子啊? 要不要提醒他这筷子是她用过的?要还是不要啊? “要”与“不要”,两个答案在她脑中不断厮杀,难分高下。 于是,她选择了逃离。 “大人……我、我去消消食……” 她腾地从椅上站起身,不等苏允迟反应,人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一口气跑到前院,她才停下脚步,在偌大的院中踱来踱去,脑中一团乱麻。 未等她理清这纷乱的思绪,刘玉拱手对她道:“夫人,蔡小姐于府门外求见。” “蔡姐姐?”俞筝然欣喜不已,“我出去迎接吧。” 府门处,蔡云珊见到俞筝然立马上前拉住她的双臂。 “筝筝,你没事吧?” 俞筝然笑着摇头。 “我听元福说你们采茶遇到茶库起了火,玉衣坊今日事多,我才忙完来看你。” “今日没有茶点套餐,好些来购衣裙的客人都询问我追着我要呢!”蔡云珊絮絮说着。 看来,茶点套餐已经深入人心了, “蔡姐姐,明日便能如常供茶点套餐了。”俞筝然这才开口。 “你的嗓子……” “没事儿,大火熏的,几日后便好。” “正好,我给你带了些滋补的药材。”蔡云珊让身后仆人从马车内搬出几个朱红木箱。 还没来得及拒绝,蔡云珊率先开口:“哎哎哎!不许不收!” 俞筝然只得应下,她道了谢并邀请她入府一坐。 “不用,天儿也不早了。我得回府了,避免爹爹担忧。见你无事我便放心了。”蔡云珊登上马车。 目送丞相府马车远去,刚准备入府门,悦来酒楼的马掌柜便唤住了她。 马掌柜与她儿子奔来,各自拎了好几份提盒。 “苏夫人,听闻您遇了意外,啊呦喂,谢天谢地还好人没事,这是咱们一点心意。”马掌柜边说边将提盒放于府门前。 俞筝然欲婉言谢绝,马掌柜携她儿子掉头便跑。 “酒楼没忙完,我们回去咯。”她的高声言语散在傍晚的风里。 37. 欠他恩情无处还 回了寝房时天边已是一片灰青。 房间里点了蜡烛,却是无半个人影,俞筝然问了朝露方知苏允迟回了书房。 俞筝然心头的弦倏然松了。 可以趁机沐浴洗漱了。 沐浴间内,蚕蛹般的五根手指费力地解了衣带。 避开后脑处的肿包,她取了胰子别扭地洗了墨发。 沐发浴身完毕,她起身出了浴桶,忽闻得寝房门开了的声音。 莫不是大人回房了? 她心下发慌,伸手拽住木架上的寝衣,偏偏那寝衣被架角勾到了,她忙乱地用力拉扯。 噗通! 脚下打滑,整个人栽进了浴桶内。 噗通噗通水花四溅! 呛了几口水,她猛然从水底钻出头,抹去满面水珠,睁开眼。 跌入眼帘的是那张俊朗无双的面庞。 此刻他剑眉微蹙,双目紧紧盯着她,一只手按在浴桶边缘,一只手顿在半空伸向她。 脑中似被人狠狠地击中般,俞筝然整个人懵了。 二人就这般两两相望。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苏允迟,他抿了抿唇轻声问道:“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俞筝然这才缩了缩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幸而整个身子没在水下,那件雪白的寝衣飘在水面上,将她整个身躯掩盖了。 “大……大人,我、我自己可以。”俞筝然觉着自己的舌头打了结。 边说边抬眼悄悄瞟向苏允迟。 或许是摇曳的烛光在作祟,她眼中的那人耳朵染上了红,脖颈亦是粉红一片。 那人慢慢收回手,转身朝房间而去。 俞筝然踌躇了片刻,终是熬不住开口喊了句:“大人,可否帮我重新拿套寝衣来?” 苏允迟顿住脚,凛然的脊背僵硬一瞬,旋即他轻嗯了一声便加快步子离开了。 沐浴间内静了下来,俞筝然仿佛听见了自己如鼓般的心跳声。 他知不知道寝衣在哪里啊? 猝然想到自己放寝衣的衣柜中全是她的小衣类贴身衣物,她整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怎么办?他会不会觉着自己太过轻佻? 当时是不是鬼上身了才会叫他帮忙拿衣服? 整个面颊着了火般发热,她垂头将它们埋进手掌中。 手指上的纱布吸饱了水,湿湿的凉凉的,覆在滚烫的面庞上,那凉意便被吞没了,火烧火燎的脸蛋儿未得到半分凉感,反倒更烫了。 正在她焦躁间,他的声音飘进了耳朵。 “搁在木架上了,要帮忙吗?” 帮忙?这人在说什么? 她现在浑身上下没有半丝衣料,他这个大男人能帮她什么啊? 错愕地将脸从手掌中挪出,她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这人的耳朵脖颈比方才似乎更红了。 “大、大人……不不必了,我、我起身更衣便行,您、您可不可以、可以回避下……” 待那人彻底消失于视线,俞筝然快速起身,取了纱布巾将自己囫囵擦干,将寝衣穿好。 而后她慌慌张张地取了青布巾,将湿发裹了起来。 完毕后,她仔仔细细地在自己周身检查个遍,确定已是穿得妥帖她才出了内间来到寝房。 站在桌旁的苏允迟见她出来了:“过来坐下,我给你处理伤。” 俞筝然咬唇犹豫着。 那人竟直接上前牵住她的手,俞筝然惊慌地抽了抽,没抽回。 “伤见了水,需尽快处置。”苏允迟回过身蹙眉望着她。 俞筝然这才由着他拉着自己坐在桌旁,再任由那人细致地拆了湿湿的纱布,换了药,重新包成五个蝉蛹。 见手伤处置妥当了,苏允迟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取下来青布巾。 俞筝然侧过身子仰头看他。 他唇畔挂着浅笑,双手搭在她双肩上,轻轻地掰正她的身子,随即细细地擦拭她的发丝,动作放得十分轻柔,生怕弄疼她。 心头的大鼓又敲了起来。 大人是不是太照顾她了?盟友间需要做到这般吗?还是说见她受伤了可怜她? 他这般熟练莫不是以前也替旁的女子绞过头发? 心底成串的疑问飘荡来飘荡去。 没容她想出半点头绪,头顶处传来他的声音:“好了,还需要画鞋样吗?” 思绪抽回,她才发觉这人不仅已替她绞干了头发,还给后脑的肿包上好了药。 听到画鞋样,她欣喜地颔首。 毕竟苏允迟画得鞋样儿,她可是太满意了。 一种花,他能勾勒出约莫十种不同样式。 收了药箱,苏允迟铺纸提笔画了起来,坐在身侧的俞筝然又一通止不住地惊叹与夸赞。 月光透窗入内,与烛光相辉映。 男子专注绘画,女子浅笑看画,二人并排坐着,影子在身后交叠,偶有风吹动烛火摇曳,那双人影便时而散开时而相撞。 月亮正当空时,俞筝然趴在桌边打了个哈欠。 “你先歇息吧。”苏允迟道。 俞筝然凑近看了看,二十四节气的二十个节气已画完,明日她自己慢慢画着亦来得及。 “大人,天色晚了,歇息吧,明日我自己来。” “你睡吧,我画完。” 听到他这么说,俞筝然努力瞪了瞪眼。 让大人画鞋样,自己睡觉,听着便觉得不够意思。 她揉了揉眼睛,悄悄用力掐了掐自己大腿以驱散困意,强撑着坐直身子继续陪着他。 “大人,现在画什么啊?木芙蓉吗?” 苏允迟轻嗯回应,笔下却是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人儿没再出声,她的头往外侧歪斜,眼看将要仰倒往地上栽去,苏允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托住她的头轻轻搁于桌面,苏允迟放了笔,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长长的睫毛盈着温润的光,掩盖了平日里灵动的眸光。 他的唇畔牵起笑,目光下移定在她的唇瓣上,樱唇似三月桃花,粉嫩饱满。 不知不觉间,他竟被那张映着点点亮光的小巧唇瓣吸引了,缓缓俯身凑了上去。 唇角将将要碰触到那抹柔软之际,忽听她轻声唤了句:“大人……明日画吧……” 苏允迟整个人僵住,抬眼看向她,长睫依旧低垂,原是说了梦语。 意识到自己适才的所作所为,他立马身子后倾端坐,执起茶壶倒了茶,接连饮了好几杯才镇定下来。 默然长吁了口气,他心跳渐渐平缓,这才起身将俞筝然打横抱起送至榻上,摆成侧卧,接着拿了薄被盖于她腹部便回了桌边继续埋头画 鞋样。 —— 翌日清早,几百份的鞋样整齐叠放于桌面。 俞筝然的头似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软的柔柔的。 但想到这人作为盟友为她熬夜画鞋样,她心头百感交集。 这人情该怎么还呢? 这个疑问缠着她,一直到她将茶点套餐送至玉衣坊。 “筝宝儿,你怎么一路上魂不守舍?”回茶楼的路上,阮施青撞着她的胳膊问。 刚想将心头的顾虑告诉阮施青,又担忧她再提同苏允迟弄假成真之事,便半字不露。 “没什么,青姐,可能没休息好。我回京兆府吧,踏云馆的鞋样未了。” 二人正说着,迎面遇上了踏云馆的唐掌柜与她女儿唐英英。 唐英英正掩面哭泣小跑,同俞筝然头碰了个头。 唐掌柜忙向俞筝然道歉:“苏夫人,实在不好意思,英英她遇上了伤心事,没瞧见您。” “无事的,棉花婶,人都有个不顺之时。”俞筝然摆手笑道。 唐英英见了俞筝然居然直接扑通跪地。 “苏夫人,求您了,我求您了,您就同苏大人说说吧,让我家夫君入了京兆府做个录事吧。” 听她这般说,唐掌柜奋力将她从地上拽起。 “唐英英,你还嫌不够丢人吗?那青楼出身的妾都骑到你头上了,你不同那个负心汉和离也罢,竟还想着替他谋官职?” 唐英英抹了把泪,不满地高声喊道:“和离和离!你日日盼着我和离!天底下哪里有你这般母亲?” “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夫君只是怪我没替他谋到官职才会这般的。” 言罢她又泪如雨下。 “看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儿啊!”唐掌柜用力拍打双腿,咬牙切齿地骂道。 俞筝然同阮施青面面相觑。 “苏夫人,算我求您了,您就帮我同苏大人说说吧,我家夫君好歹是个进士,定能胜任京兆府录事之职的,求您了……”唐英英不顾及母亲的责骂,抓住俞筝然的手腕死活不松开。 “这……我、我没骗你,我确实帮不了你……” 俞筝然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亦有些同情,但此乃关乎苏允迟公事,她无权干预,便只得拒绝。 “苏夫人,别听这傻妮子的!”唐掌柜对俞筝然道。 “娘,你真是我娘吗?怎么这般狠心?”唐英英红着眼冲唐掌柜嚷嚷。 见这对母女于大街上拉拉扯扯多有不雅,俞筝然道:“咱们茶楼就在前方,二位要不要入内坐坐?” 源香茶楼的窗边位置,四人围坐。 唐掌柜叹了口气,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那张岚风原本是个穷书生,到了京城身无分文,心高气傲不愿抛头露面挣钱养活自己,奈何英英对他情有独钟,非得嫁他养着他。” “之前啊,他待英英也算是一心一意,自从去年科考入了进士便瞧不上咱们英英,说她是商户女,还连娶了两房妾室,更可恨的是有一房妾还是青楼出身。” 说到此处,唐掌柜已是咬牙切齿,满眼怒火。 “说来也好笑,这张岚风瞧不上我女儿也罢,还哄着她,让她借助京城的门路替他谋个官职!可恶至极!” “娘,不许你这般说他!”一直垂头抹泪的唐英英猛地抬头斥责自个的母亲。 38. 三妻四妾寻常事 唐掌柜怒火中烧:“我说的哪句不属实?你说说,哪句不实?” “娘,我说过很多回了,他仅是因为没得到官职,心情郁郁才会让那个狐狸精嚣张的。”唐英英反驳,“而且男人娶妾天经地义,要怪就怪那个不入流的妾,手段肮脏!” 她咬着牙碾出最后两字,目眦欲裂。 俞筝然心头暗道:身为正妻觉着丈夫娶妾乃人之常情,这古人的毒思想害人不浅呐! 幸而自己未打算真嫁人,否则同她人共享一夫之事真能把人逼疯! 见自己的女儿执迷至此,唐掌柜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张岚风非良人,当初如不是你寻死觅活,娘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如你不嫁他能有今日这些苦楚吗?” “唉……罢了,娘该劝也劝了,以后娘也不说了。” “又提这事,能不提吗?正因你这般性子才会被爹休弃,你就这么想我步你后尘吗?”唐英英不依不饶,扯着嗓子叫嚷。 “你!”唐掌柜红着眼瞪她,旋即闭了眼缓慢地吸了口气,朝唐英英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娘再也不管了,你回吧,回吧。” 唐英英不再同自己母亲争论,将视线转向俞筝然。 “苏夫人,真不能帮我说说情吗?您是苏大人他妻,帮我美言几句都不行吗?” “唐娘子,我可否问您一件事。”俞筝然盯着她的眼睛,唇边挂着浅笑,不紧不慢地道,“您能说服您家夫君不逼您替他谋官职吗?” 听到这话,唐英英面色陡然煞白。 “我……我自是……不能的。” “对啊,如您这般,我亦是无法左右我家夫君录事之职的安排。”俞筝然抿了口茶水,淡淡道。 杯中茶尽,她起身到了后厨,回到大堂时手中多了两份茶点套餐。 “唐娘子,你的所求我无能为力,但是这两份‘蜜汁香甜’套餐可以赠与你们,正好去去火。” 唐英英看了看搁于她面前的茶点套餐,忽地她惊叫出声:“原来,最近大受欢迎的茶点套餐出自你们源香茶楼啊?” 她瞪大眼,满是难以置信。 俞筝然淡然颔首。 “所以……所以,你盘活我们踏云馆不收取报酬,更说日后有件双利之事,则是同悦来酒楼那般于我们铺中售卖茶点套餐?” 俞筝然再次颔首。 “娘,这件事不能干,哪怕踏云馆关张歇业了,也不能售卖她源香茶楼的茶点套餐!”唐英英转身对唐掌柜说道,语气坚定。 听得此言,阮施青满眼怒火,抬手便要往桌上拍,俞筝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说什么呢?我觉得这件事能干!” 唐掌柜执起玉饮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睛颇为满足。 “好喝,真好喝啊!难怪满京城的人追着买呢!” “娘,你糊涂了么?之前源香茶楼茶客中毒之事,你忘了吗?”唐英英腾地从椅子上弹起。 “哎哎哎!你这丫头懂什么,之前那事儿是那穷书生所为。我相信苏夫人不会如此。”唐掌柜边说边冲俞筝然扬了扬下巴眨了眨眼。 “以后这话,你可不许再说了。不然休怪娘不饶你!”唐掌柜转对唐英英添了句,语气中满是苛责。 唐英英蹙起秀眉,拧着帕子,不甘不愿地应下了。 “苏夫人放心,我踏云馆还指望你指条明路呢,定会将此事咽回肚里。”唐掌柜抬起手,两根手指在嘴前重重横划,弧度凌厉。 送走踏云馆那对母女,阮施青愤愤地跺脚。 “真是岂有此理,男人三妻四妾正常?屁的道理!” 她在茶楼门前焦躁地踱来踱去。 “等着,我一定要让整个京城的女子知道,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正常!” 俞筝然噗嗤笑出声。 “青姐,想要古人的脑回路跟着咱们走,只怕是不容易,你慢慢想吧,我回京兆府啦。” 到了京兆府门不远处,俞筝然见到了前几日的瞎眼小男孩。 此时他的双眼缠着黑布条,双手被一对中年夫妇牵着。 一家三口并排跪地,朝着苏允迟磕头谢恩。 “不必言谢。”苏允迟伸手扶起他们,转而吩咐刘玉差人送他们归家。 刘玉上前对那中年男子道:“你们放心吧,那人牙子已抓捕了。” “孩子的眼睛得日日用药,按照医师所言预计月余便能见光了。” 言毕,他将一大大的油纸包递给那男子。 那对夫妇抹着泪再次跪地感谢。 刘玉拉起他们,将他们送至马车内,又唤了几名府内侍卫护送他们离开了。 远远站在一棵大树荫下,俞筝然的目光定在苏允迟身上。 那人负手立于阶前,午后日光斜斜地映在那张如玉面庞上,身形颀长挺拔,风过,月白衣袍随风飘然。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如这世间的一切与他格格不入,真真是画中仙人跌入凡间。 “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唐英英这话霍然在耳际炸响。 俞筝然的心头似被人泼了盆醋。 她不曾有过这般感觉,亦没明白为何如此,只觉得那感受令她烦躁不堪。 伸手扶住树干,她侧过身抚住胸口,长长地吁了口气。 “定是最近天儿热了,人便有些莫名其妙了。” 抹了把额上的细汗,她迈步回府,猝不及防额头撞到了一结实的胸膛。 “哎哟!” 俞筝然摸着额头,急急后退,却被人揽住了后腰,一股强大力量迫使她身子前倾,她正正跌入一温热的怀抱。 等她回过神来,立刻用手推了推身前之人,窘迫地笑了笑。 “呃……大人,我没看见您……” “无事。”苏允迟眸中含着浅笑,伸手揽在她的侧腰处。 俞筝然身子紧绷,颇不自在。 她环顾四周,见刘玉正眉眼弯弯地望了过来。 好吧!明白了!恩爱夫妻的形象需保持住! “走吧,回府。”苏允迟道,揽她入了府门往寝房而去。 到了后院,几名泼扫的婆子见了他二人捂着嘴偷笑,交头接耳。 “我就说咱们大人与夫人恩爱吧?你还不信!” 另一婆子瞥了眼苏允迟面上带了几分宠溺的笑容,诧异道:“这……前段时间总觉着大人并非如此,难道我看错了?” “你定是看错了!” 寝房门关闭瞬间,俞筝然的腰肢一缩一扭,便从他臂弯中灵巧地溜了 出来。 苏允迟揽住她的那只手停在半空,唇边的笑意逐渐散了去。 “行了,大人,现在没旁人了,您不必再勉为其难地同我扮恩爱了。”俞筝然对立于他一步之遥,唇角僵硬地挤出笑。 苏允迟沉默了,眸中染上了几分落寞,顿在半空的那只手缓缓握拳,收回。 须臾,他开了口,神色凝重。 “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俞筝然微微颔首等待他的发问。 “我二人曾签订的文书中有言如一方动心,则和离。”他眸光闪动,声音渐低。 “我想问,这句话是不是……” 心口又狂乱地跳动,俞筝然只觉双腿微颤,她使劲用指甲掐着掌心,出言打断他。 “大人放心,我没有对任何人动心。” 听到这句话,苏允迟的眸光似是蒙了尘,暗淡了下去,喉头微微滚动,将未尽的言语全部吞没。 “我俞筝然此生不会爱上任何人,亦不打算同任何人真正结为夫妻。我只想将茶楼经营好。” 她将嗓音拔高,试图压住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嘶哑的声音好了大半,嗓音微哑,语气颇为冷硬。 苏允迟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星眸紧紧锁在俞筝然的面上。 原来,她竟是这般想。 二人就这般对视片刻。 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俞筝然整个身躯紧绷到无法呼吸,就在她将熬不住时,苏允迟的声音落下。 “我……我去书房……” 话音刚落,他转身离去。 望着那人渐远的背影,俞筝然瘫软在桌边木椅上。 她执起茶壶往杯中倒凉茶,顾不得洒在桌面上大滩茶水,她咕隆咕隆地连续饮了好几杯心跳才平复。 “我到底在紧张害怕什么啊?” 她仰躺在椅背上,双臂脱力垂在两侧。 “他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有什么可怕的?更何况我是实话实说。” “真的好烦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俞筝然喃喃自语片刻,最后她用力踩了几下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她咬牙道:“搞钱搞钱!其他的事情边儿上去!” 说着,她在桌面铺好了笔墨纸砚,开始酝酿踏云馆的男子鞋样。 那厢苏允迟则是将自己独锁于书房中,坐于案前,他眼底空洞地投向前方。 “我俞筝然此生不会爱上任何人。”这句话在耳旁不停地回荡。 倏然,他唇瓣勾起一抹冷笑。 “不会爱上任何人……”每个字皆从他牙缝中碾压而出,疯魔般一遍遍重复着。 在这般没完没了地絮叨中,他眸底霍然闪过亮光。 不会爱上任何人,亦是说她现在心里没人,没人总强过有人。 如此说来,这亦算得上是件好事。 想到此处,他便起身离开了书房,疾步往寝房而去。 刚拆了手上的纱布,俞筝然握住了笔,吱嘎一声门被人推开。 抬眼看去,正是苏允迟背光立于门边。 “大人……您这是……”俞筝然诧异不已。 这人走的时候面色阴沉,才多大功夫啊,怎的又盈着惑人心神的笑意? 39. 被迫接受夜明珠 目光落在俞筝然握笔的手上,苏允迟面色又沉了下去。 在俞筝然错愕的注视下,他疾步去了内间,回来时手中提了药箱。 径直坐在俞筝然身侧,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二话不说便给她上药。 “大人,不必用药了,我得画鞋样,上了药不方便。”俞筝然无奈之极,奋力抽手。 那只大手力道加重,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按于桌面。 “鞋样之事,我来便行。” “大人,我无大碍,可以自己来。”俞筝然有些为难。 苏允迟似是没听到般,不管不顾地给她已经结了新痂的几道伤处涂抹药膏。 须臾,他头也未抬,硬着语气道:“我近日公务完毕,欲作画却不知画什么,画鞋样挺好的,正好消磨时间。” 闻得此言,俞筝然心头暗暗嘀咕:原这人竟是因闲不住打发时间才会这般。 既如此,便由着他吧! “有想好绣纹吗?”苏允迟瞥了眼桌面的纸张,边收拾药箱边问。 “有啊!大人,我想好了,男子鞋履重在于布料的选取,其次才是绣纹。” “虽然男子所用的花纹不似女子那般多,但男子绣靴上除了卷云纹,鸟兽纹以外,像竹梅兰菊花中四君子是可以的。” “另外,我想选取部分与女子鞋款相同的纹样做暗纹。” “这在我们那里可是被称为情侣款呢!” 俞筝然心花怒放,瞪圆眼,双手虚握拳抵于腮边。 “情侣款?你们那里?”苏允迟疑惑不解。 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说漏了嘴,俞筝然立马笑呵呵解释。 “就是……意思是夫妻二人穿了同样花系的鞋履,这样的款式会受恩爱夫妻的青睐。” 听了这句话,苏允迟眼中闪过亮光。 二人再次并排坐于桌边,苏允迟画鞋样,俞筝然持续猛夸。 夜幕低垂时,二人方才停下。 捧着上百份鞋样,俞筝然欣喜不已。 “还有要画的吗?”苏允迟问。 俞筝然开心道:“没了,踏云馆年老之人的鞋款挺不错的,只是做工粗糙了些,打磨打磨做工便问题不大。” 将这两日的鞋样叠放于一木匣中,她雀跃地抱着木匣搁于小宝箱的旁边。 眸光扫过小宝箱,顿觉心情大好,搓了搓手想欣赏欣赏自己宝箱内的宝贝,她从腰间荷包内取了钥匙。 箱盖打开的瞬间,耀眼的光从内迸出,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刺得俞筝然眼睛都睁不开。 她本能用胳膊挡在眼前。 莫不是太久没开宝箱,适应不了里面的珠宝光气? 俞筝然狠狠阖上眼再睁开,炫目的光灼得人眼皮直跳。 她蹙眉眯眼,定睛一看,内里面上竟卧了一颗比她手掌还大夜明珠。 有人开过宝箱! 心头咯噔跳,她一件件点过,金银玉器分毫不差,却多了一颗夜明珠。 一把抓起夜明珠,她转身对苏允迟急道:“大人,咱们寝房进过贼!” 见苏允迟剑眉微蹙,她正色道:“真的,这颗夜明珠就是证据。” “定是那贼人拿了夜明珠照明,想来偷我的宝贝,结果因某种意外没成功,反在慌乱下将夜明珠遗失到我宝箱里了。”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说到最后,她竟笑了起来,眉眼弯成月牙。 “嘻嘻,活该他做贼,我竟白得了一颗夜明珠。” 她双手捧住明珠,细细观赏着,眸中盈满明珠的亮光。 少顷,苏允迟的声音传来。 “如此说来,我便是你口中的贼。” “啊!”俞筝然的手猛地抖了下,夜明珠顺着手边滑下。 眼看那珠子即要摔于地上,苏允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 俞筝然整个人懵了。 那人唇角居然还含着笑,就连眼中都染上了喜色。 他轻轻地抓住她的手,缓缓展开她微蜷的五指,将那颗沉重的夜明珠放于她掌心。 接着,那双大手托在她的手背下,防止夜明珠再次滚落。 “……大、大人……您为何开我宝箱?” 俞筝然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忽地打了个激灵,提高了嗓门。 “不对啊,您怎么开的宝箱?!” 那人没答话,只是抬手将宝箱的小锁锁上了,然后将锁拢入掌心发力,小锁的铜扣便弹开了。 俞筝然定在原地,蹙起秀眉盯着他。 被她这震惊的目光盯了几息,他眸光闪动,唇瓣开合。 “对不起,我……仅想送于你,不知会吓到你……” “奈何夜明珠太亮了,无处可放,我便放进了你的小宝箱……”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蚊蝇嗡嗡。 眼前之人,颇似做错事等待接受惩罚的幼童,元半点京兆尹的凛然之色。 俞筝然这才回过神。 “大人,你送我夜明珠是何意?” 苏允迟垂眸沉默片刻,旋即道:“上次你坚持还了我绿山茶庄购置茶叶的钱财,我不愿收那钱,恰巧遇上这颗夜明珠便买下了。” 合着这人真是视钱财如粪土啊!俞筝然这般想着亦口直心快地这般说了出来。 “大人境界实在是高,钱财当粪土,不甩心里堵。” 听她这么说,苏允迟目光锁于她的双眸。 半晌,他道:“既知我视财为粪土,你可愿收下这颗夜明珠。就当是为了报答我画了两日的鞋样。” 话语中似是祈求之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确实正在发愁没法报答他这份人情的俞筝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霎时,苏允迟眼底流光溢彩,唇角扬起,荡开一抹笑,整个人如初雪融化般,迷得人晃了眼。 “既如此,此后每日送你一饰物,可愿收下?” “这、这不合适啊,大人……”俞筝然立马摇头。 那刚刚融化的冰雪之地,忽又如冰冻三尺般严寒彻骨。 他阴沉着面,道:“说报答我,这便不愿了?” 脑子迷迷糊糊的,俞筝然傻愣着再次摇头。 “没有不愿,没有……” “既无不愿,那便是答应了?”苏允迟向前半步,二人之间的距离仅有寸余。 俞筝然咽了口唾沫,往后退半步,后腰撞到坚硬的木柜边缘,她退无可退。< /p>那人的气息席卷而来,双眸紧紧盯着她,目光似要将她洞穿,直达眼底。 她面颊似火烧,心头扑通乱跳,垂着头咬了咬牙,豁出去般推了推他,却没推动。 偏偏那人再次向前,将她刚刚拉开的方寸间隙又寸寸弥合。 感觉心几乎要从胸腔内跳跃而出,她紧闭着眼用力点头。 “我答应,我答应……” 苏允迟满意地笑了笑,后退几步道:“既如此,今日的饰物,该补上了。” 话音刚落,那人便一溜烟儿地出了寝房。 扶住胸口喘息良久,俞筝然才平静下来,拂去额角细汗,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再抬头望了望窗外。 暮色四合,夜色渐浓。 她咬唇啧了一声,这人人称颂的苏大人莫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再想到方才种种,她只觉得惊悚至极。 试问天底下哪有人会逼着他人不断花自己钱财的?还是以还恩的名头? 奇哉怪哉! 再看了看手中的夜明珠,她胸腔处竟涌出了丝丝蜜意,眼中流淌着笑。 不多时,那人回了,手中多了份小巧的红色锦盒。 他含笑递过,俞筝然犹豫着接下。 锦盒的扣搭弹开,一泓幽碧撞入眼帘,竟是一只翡翠镯子。 “大……大人,这个太贵重了……”俞筝然支支吾吾,心虚不已。 “你不愿了?”那人又迈步上前。 没等他近身,俞筝然便倏然闭眼点头直呼:“愿,我愿,我收!” 那人眉眼骤然舒展,嘴角噙着浅笑。 俞筝然心头难安。就这样日日收他送的饰物了么? 悄悄抬眼瞥了那人一眼,他正神态自若地吩咐朝露与夕云备膳,整个人看起来如沐春风般。 俞筝然侧过身,默默地长吁了口气。 罢了,他爱折腾随他去吧,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 翌日大早,俞筝然抱着装满鞋样的小木匣,欲出府门往源香茶楼而去。 刚出了寝房,立于廊下。 “夫人,翰林院侍读张学士带着他孙女入了咱们京兆府,听闻是来同大人商议要事,说是欲将他孙女嫁于咱们大人做平妻。”朝露上前轻声提醒,话语间尽显不满。 啪嗒! 手中的小木匣掉落在地,内里几百份鞋样涌了出来,铺了满地。 风过,那些纸张围着她的裙摆打着转儿,纷纷扬扬,最终大半个廊下凌乱不堪。 她怔在原地。心似被人挖空般,难受又压抑。 踉跄地后退半步,她扶住门框,眼眶微红。 用力掐了掐自己的食指指腹,强迫自己镇定却是无济于事。 背靠在门框上,她徐徐滑坐于地。 朝露与夕云已拾完了地上的鞋样,整齐摆放于小木匣。 目光定在朝露手中的小木匣,唇瓣嗡动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夕云踌躇着上前将她从地上扶起。她借力站稳,缓慢吐息。 片刻后,她理着裙摆问:“他们现在在哪?” “回夫人,正在前院花厅。” 俞筝然望向花厅方向,疾步赶了过去。 40. 假意恩爱退绿茶 前院花厅。 苏允迟与翰林院侍读学士张景行对立而坐。 站在张景行身旁的张颜雪垂着头,面颊绯红,一副羞答答的模样。 “张学士来访,可是有要事?”苏允迟执起茶杯轻声开问,语气低缓温和。 张景行饮了口茶,笑着将茶杯搁于几案上。 “呃呵呵……苏大人乃清正之人,咱们就开门见山吧。” “我这孙女儿啊,日日念叨你,一心要嫁与你,我也知你已娶了妻,不能强求你休妻娶她,故腆着这张老脸问问,可否娶她做平妻?” 闻得此言,苏允迟执杯的手微顿,眸光冷了几分。 “苏大人,我一生为官,虽只是学士,但我的孙儿现已是史部侍郎,从四品。他与你同年二十有一,年少有为,将来定大有前途,于你前路发展亦有助力,你看……” 张景行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满含希冀。 苏允迟抬眸正正对上他的双眼,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张学士真会说笑话。” 张景行干笑两声:“娶妻该娶贤,我想苏大人心中定是明白此道理。” “学士所言,苏某自当认同。”苏允迟道。 “既如此,你这是答应娶我家雪儿做平妻了?”张景行忙问。 苏允迟不紧不慢地将茶杯搁于几案,侧目看向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整张脸冰冷至极。 见他没答话,张颜雪心急如焚,她双手用力捏着衣裙两侧,咬了咬唇娇声说道:“苏大人,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日后亦会致力于相夫教子,绝不会让您有为难之处。” 苏允迟抬眸望向她,唇畔勾起冷弧。 “是吗?可你现在就让我很为难。” “张小姐年纪轻,苏某不愿同你计较。张学士年长,苏某亦不愿让他难堪。”苏允迟缓缓说道,“张小姐只怕是忘了,苏某曾有言,此生唯俞筝然一妻,绝不辜负。” “今日二位前来为平妻之事,实乃强人所难。” 俞筝然悄悄接近花厅门边时,便听到苏允迟这句话。 压在她心口的大石豁然落下,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也是……他娶她,便是为了躲避京城贵女的追逐,断无可能娶这张小姐做平妻。 “我、我……”张颜雪用力咬唇,急道,“她俞筝然哪里好?上不得台面的茶楼女!我又哪里不如她?” 苏允迟面色铁青,冷声道:“于苏某心里,她千好万好!你是否比得上她,苏某亦毫不在乎,因苏某此生与你不会有任何瓜葛。” 字字珠玑,落地有声。 明知他是为了驱赶对方才说出此等话语,俞筝然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心头狂跳。 “苏大人,你这般说话未免太过损人颜面。”张景行拉下脸,眉心几道竖纹拧到了一处。 “张学士今日……” “哟,张小姐啊,来我们京兆府所为何事?”俞筝然正了正衣襟从门外快步入内,打断了苏允迟的话。 她是不会令盟友单打独斗的。 见到来人是俞筝然,张颜雪俏脸霎时涨红,眸中含火。 “俞筝然?这里有你什么事?” 俞筝然啧了一声。 “我乃京兆尹苏允迟明媒正娶之妻,你们来寻我家夫君,自是与我相干。” “这位张小姐,我家夫君既说此生不负于我,那我便直说了,我俞筝然心眼小,容不得夫君身旁有他人。” “您还是趁早收了嫁他的心思吧。”俞筝然边说边挪步至苏允迟身旁,牵住他的手。 那人的手僵硬了一瞬,旋即反握住她的小手。 心头打着鼓,俞筝然藏于身侧的另只手却是不断地掐着自己以保持淡定,面部肌肉僵着,勉强堆出笑意。 “俞筝然,你、你可知此乃有违妇道!”张颜雪愤愤道。 “你这般不守妇道的女子,就该被休弃!” 俞筝然噗嗤笑出声,接着直直盯着她。 “记得春猎之时,你欲让我家夫君替你猎白狐,我说了一句话,当时还心怀愧疚觉得欠妥。” “如今看来,那话啊,真是半点没错。” “什么话?”张颜雪轻蔑地瞥了她一眼。 “你果真是位长了脑袋没长脑子之人。”俞筝然微微偏着头,唇角带着浅笑,满眼无辜。 “你!你!”张颜雪手指发抖,指着俞筝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啪的一声。 张景行拍得案几震天响。 “苏大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娶的贤妻?” 苏允迟唇角带笑,起身将俞筝然揽入怀中。 “苏某觉着吾妻所言甚是有理。” 心底突突直跳,俞筝然掐自己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好好好!苏允迟,老夫原是敬你文武双全盛名天下,这才携孙女来你京兆府商讨此事,不曾想,你竟是如此不识好歹之人。” 张景行怒气冲天,睚眦欲裂。 他起身拂了拂衣袖,转向张颜雪。 “既然如此,雪儿,咱们走吧。以你的才情做平妻本就委屈,更何况这苏允迟不值。” 张颜雪眼底猩红,深深吸了口气,一把拉住欲迈步离开的张景行。 目光在苏允迟与俞筝然二人之间来回扫过,她挤出笑。 “祖父……孙女方才想了想,姐姐所言有理,孙女今日行事确实不妥。” 她的眼睑还挂了两滴泪。 这便是传说中的绿茶吧?俞筝然大惊失色。 只见那张颜雪用帕子轻轻地拭去眼角的泪,走到俞筝然面前,福了福身子放低声音。 “姐姐,雪儿向你赔礼道歉,方才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她心头暗道:好不容易才说服祖父嫁给苏大人,断不能前功尽弃! “不过,这男人呀,历来就该三妻四妾,更何况似苏大人这般盛名之人。” “妹妹我向来心直口快,亦好相处,大人娶了我总好过将来他娶了别人。” “姐姐,我说的话,您想想吧。” 男人历来就该三妻四妾!可笑至极!俞筝然嗤笑。 感觉到揽住她的那只手稍作收紧,知那人欲出口反驳,俞筝然抬手打断他,娇滴滴说了句:“夫君莫气。” 随后,她盯着张颜雪,低低笑出声。 “张小姐,你的算盘打得可真响,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张颜雪蹙眉。 “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 “平妻?你无非想让我家夫君先娶你入门,然后凭着你官家身份压我,久而久之,你这平妻成了正妻,我俞筝然也该从这京兆府扫地出门了。” 俞筝然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你觉着我有这般傻么?” 被戳中内心所想,张颜雪面色煞白,却是奋力撑着笑弧。 “姐姐误会了……” “行了,别姐姐姐姐的叫,我看您貌似 年满十八了,我今年十六,这句姐姐,我不敢当。”俞筝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张颜雪欲再说下去却被张景行出口打断。 “雪儿,走吧。这京兆府门槛儿高,咱们呐,登不起!” 言罢,他冷哼一声拉住张颜雪便走。 张颜雪不甘不愿地随着自个的祖父离去。 花厅内唯剩俞筝然与苏允迟二人。 俞筝然立马从苏允迟怀中挣脱出来,离他两步之远。 垂眸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苏允迟缓缓蜷缩手指收回。 俞筝然侧过面不看他,支支吾吾道:“大、大人别误会,我是为了继续利用你名声,保住源香茶楼才会帮你驱赶那张小姐的。” “刚刚所言,你莫要当真。” 苏允迟薄唇微抿,上前逼近,眸子紧紧锁住她。 “刚刚所言?哪一句?” 俞筝然脑子飞速旋转,最终她急道:“每一句。方才每句所言皆非真心。” 撂下这句话,她逃也似地出了花厅,一路狂奔至府门外。 到了源香茶楼,她依旧先是制好茶点套餐,然后随阮施青送至玉衣坊。 完事后,二人相携来了踏云馆。 踏云馆的唐掌柜见了她二人喜出望外。 “哎呦喂,苏夫人、俞夫人呐,可算是来啦!” 俞筝然将小木匣中的鞋样递过去。唐掌柜看了后眼睛泛光。 “天呐!这也太妙了!苏夫人是个妙人啊!” “棉花婶可别夸了,安排新鞋要紧。”俞筝然捂嘴笑说。 “对了,棉花婶,除了鞋样,其他细节上的事情我也同您说说。” 三人于踏云馆柜台处围坐。 俞筝然将年老之人的鞋子需要精细做工,鞋样相对应的鞋面鞋底料子挑选等事宜,一一同唐掌柜交代清楚。 唐掌柜边听边称赞不已,最后她一拍大腿,惊呼道:“苏夫人真乃神人也!” “哎呀,难怪这满京城的贵女公主,皆入不了那苏大人的眼呐!” 听她这般说,俞筝然心跳加快,心虚地添了句:“棉花婶,可别再夸了,再夸我就上天了。” “您尽快着手安置吧。待新鞋上了铺子,我们源香茶楼,还得同您踏云馆签订茶点外卖套餐的协议呢!” “好好好。这便安排。”唐掌柜欣喜万分。 恰时,唐英英掩面哭泣入了馆内。 “娘,娘……怎么办,怎么办嘛,夫君他、他又要纳妾了……” 唐掌柜面色大变,眉头紧锁。 握鞋样的双手用力,指甲掐进了纸张纹理,继而哂笑道:“我早说过,你那夫君非良人,你不听。还说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 “既然正常,他添一妾室而已,你又何苦伤心?” 唐英英怔住,连哭都忘了,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行了,你也别杵在这里了。回去继续相夫教子去吧。”唐掌柜摆摆手。 “娘,你真是我娘吗?我都如此境地了,你竟然这般狠心对我。”唐英英大声嚷着。 “我是你娘啊。可你不许我说你那负心的夫君,也看不上你娘乃和离之人,你想让我怎么办?” “你走吧,别再拿你们夫妻二人的事烦我。” “我恨死你了!”唐英英咬牙跺脚,丢下这句话便跑远了。 唐掌柜急急奔到门边,扶住门框望向唐英英离开的方向,垂头悄然抹着泪。 41. 月下携手共散步 俞筝然同阮施青面面相觑。 凑到俞筝然耳旁,阮施青压着声音道:“筝宝儿,我想到了办法,定是能让整个京城的女子摒弃掉这男子三妻四妾的破思想。” 俞筝然蹙眉看她,满眼难以置信。 “别不信,山人自有妙计!”阮施青满面笑容,甚是得意。 二人说话间,唐掌柜转过了身。 她眼眶微红,面上堆着笑。 “好了,俞夫人,苏夫人。我这便去安置新鞋之事,仅需几日这鞋铺便能焕然一新了。” 几日后。 踏云馆上了新款鞋履,门口的木板招贴上画了几款女鞋鞋样与情侣款鞋样。 路过的三五人对那“情侣款”三字产生了好奇。 “情侣款?这是何款?闻所未闻!” “有意思,你看,这男款鞋暗纹竟出自于这女款鞋的花纹。” “妙极妙极!” 唐掌柜见机上前,拔高嗓子嚷嚷。 “这位公子有眼光,这样的鞋啊,适合与所爱之人一起穿,显得更加恩爱呢!” 她边说边将两根食指缓慢并到一处,指尖相抵,满面春光。 几名男子闻言,皆眼里闪过亮光。 “好说好说,我这就回家唤我娘子前来挑选。” “妙啊!我家娘子正想买鞋呢,我也去寻她!” “……” 没过多久,门前熙熙攘攘,里三层外三层将唐掌柜围在中央。 唐掌柜那张嘴炮仗似的不停地介绍着馆内新鞋。 “这女款鞋那可是二十四节气的花草样纹全齐了。” “各位小娘子可入内瞧瞧是否有喜欢的。” 话音刚落,阵阵香风飘过,众女子雀跃地涌入踏云馆内。 人群后的阮施青伸出手指戳了戳俞筝然。 “真有你的,筝宝儿,又盘活一个铺子,看来咱们明儿的茶点套餐又要增两百份了。” “今日忙完了便早些歇息吧,明日七百份套餐等着咱们呢。” 俞筝然赞同地颔首。 午后,称量好了明日所需的茶叶花茶与奶酪,又备好了糕点所需等食材。 抹了把额上的汗,阮施青驱俞筝然离开茶楼。 “好了,筝宝儿,回京兆府去吧。” “青姐,我想留在茶楼陪你用晚饭。”俞筝然挽住她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膀上,撒着娇。 阮施青轻轻地弹了弹她的额头。 “不行,我近日可忙了,你快回吧。” “忙?忙什么?明日所需皆已备下,剩余的活儿明日大早才能做,你神神秘秘的做什么了?”俞筝然抬起头问。 “嘿!现在保密!好了。你快走吧。”阮施青俏皮地笑了笑。 俞筝然这才不情不愿地回了京兆府。 晚膳时辰,苏允迟回了寝房。 近几日这人不失毫厘,每每到了晚膳时,他便回了房。 二人坐于小圆桌旁,苏允迟又开始往她碗里不住地夹菜。 俞筝然已不再像前几日那般躲避了。 她学会了麻痹自己,接受不了大人所为之时,便将他想象成青姐。 望了望眼前堆成小山的玉碗,俞筝然淡淡笑道:“大人,够了。吃不完浪费。” 苏允迟这才停下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饭罢,朝露与夕云入内收拾。 “走吧,陪你消消食。”苏允迟转向俞筝然。 俞筝然怔住,半晌后道:“大、大人,我不需要你陪,我自己可以。” 苏允迟眸光暗淡了几分,而后他问:“你……怕我?” “没……没有。”俞筝然忙摇头。 “你厌恶我?”苏允迟上前半步,逼问。 俞筝然更加用力摇头。 “既如此,陪你在院中散散步消食,你为何不愿?”说着他又迈步向前,低垂着眼,目光锁在她闪躲的双眸上。 “也、也不是不愿……”俞筝然慌乱道。 苏允迟这才停下步子,唇畔带着笑,执起她的手欲出寝房。 俞筝然触电般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不是说需要利用我的名声吗?相伴散步,岂不是更易被人所知你是我苏允迟深爱之妻?” 听到那人这么说,俞筝然抬眼望了望院中,夜色已深,仅有两名侍卫轮番守望。 她硬着头皮被他牵着入了庭院。 二人并肩于院中小径缓慢踱步,月光透过竹叶嫌隙落到二人身上,星星点点似星辰散落。 手心沁出薄汗,俞筝然清晰地感知到那人指腹上薄茧的粗粝纹路。 这般惴惴不安地走了片刻。 忽地哧溜一声,惊得俞筝然望去,竟是一条十来寸的青蛇,正贴着她的脚边极速溜过。 “啊!蛇啊!”她尖叫出声,整个身躯弹起,本能地往那人身边弹去。 待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被他打横抱在怀中,面颊埋在他的颈间,呼吸间全是他清冷的松柏气息。 她心有余悸地顺着蛇游走的方向望去,那蛇已是不见踪迹。 身体的颤栗尚未平息,耳畔传来那人砰砰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她的耳膜。 她心神未定地推了推他,欲从他怀中滑落在地,那人抱她的手臂加重了力道,将她抱得更紧。 她错愕地看向那人。 只见他眸光闪动,唇瓣缓缓开合:“竹树易招蛇,我抱你回房吧。” 俞筝然秀眉微拧,左右为难,低声道:“大、大人……蛇不会成群出行吧?” 那人微抿着唇,漠然道:“十有八九,会。” 不等俞筝然再出言反驳,那人已抱着她往寝房而去。 刚入房内,俞筝然推着苏允迟的胸膛,借力跃下落至地面。 人还未站稳,她便急道:“大人,老规矩,我先沐浴洗漱,您随后。” 说完,她仓皇逃入内间。 入睡时。 俞筝然依旧抱着自己的薄被,滚到床榻最内侧,身躯几乎是黏到了榻边,留给苏允迟一个单薄的后背。 立在榻边的苏允迟,目光落在她侧卧的窈窕背影上,轻轻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末了,他沉默地仰躺在外侧,阖眼装睡。 —— 翌日送两百份茶点套餐至踏云馆后,俞筝然与阮施青亦在馆内挑选鞋履。 “筝宝儿,光给咱两人买鞋是不是不妥?”阮施青眨着眼睛问。 “青姐说得极是,确实该替他们挑几双鞋了。”俞筝然低头为自己选了一双芙蓉花纹与玉兰花纹的绣鞋。 “他们?”阮施青不 解,“你说的是谁?” 俞筝然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晴月、元福、元禄、还有朝露与夕云。” “然后呢?” “然后?”俞筝然微微歪头,认真想了想,接着摇了摇头,“没了啊……” “没了?俞筝然,你是半点没将你那夫君放在心上啊!”阮施青咬牙愤愤道。 俞筝然这才了然,她欲劝她给苏允迟买鞋履。 想到这里,她支支吾吾颇显为难。 “青姐,不是我不愿给他买,他尺寸我不知,而且女子送男子鞋履,是表达情意之举,我、我不能……” “别找理由了,那你怎替元福与元禄买?你知他们尺寸?” “知道呀!”俞筝然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小纸条,“我呀,昨日就向他们要了尺寸。” 阮施青无语凝噎,脸色唰地铁青。 “他二人亦是男子,你怎替他们买?” “不一样,他们比我小一两岁,我把他们当弟弟呢!”俞筝然浅笑。 “行!俞筝然你厉害!”阮施青恨铁不成钢。 “那苏大人可是替你画了两天几百份的鞋样儿,你就不打算给他买两双吗?” 听她这么说,俞筝然觉得极有道理。 她眨巴眨巴眼,小声嘀咕:“可我没他尺寸啊,而且鞋子不可随意送男……” “筝宝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如不是心虚,你怕什么?” 俞筝然又觉极有道理,最后她重重点头。 “那,替他选两双吧。但是尺寸……” 听她这么说,阮施青默默从袖中取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俞筝然不解地展开一看,上面写了“八寸”二字。 “前日他来源香茶楼时,我便替你问了。”阮施青眉眼含笑,颇为满意。 俞筝然:…… 合着早就给她安排好了! 她只得勉为其难地替苏允迟挑了两双卷云纹与兽纹的靴子。 阮施青拿起她挑的靴子,看清上面的花纹后,眸色暗了暗,最终不动声色地放回鞋篮。 二人提了约莫二十双鞋履列队到柜台处付款。 列于俞筝然前面的是几名年轻的小娘子,她们几人各自提着茶点套餐与鞋篮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夸赞踏云馆的鞋。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扯开了话题。 “嗳……你们最近有没有看青墨居士写的画本子?” “看了看了,我看了她写的《朝朝夕夕有良人》,啊啊啊!好喜欢呐,霸道将军强追丞相千金,甜蜜酥骨……啊啊啊!” “我看了《娘子哪里跑?》,好好看啊!清冷大臣独爱市井平民女子,一生只娶一妻。天呐!好感人啊!” “……” 由于太过于激动,她们的嗓门提的极高,声声灌入耳,并不想旁听的俞筝然却是听得个真切。 越听越觉得她们口中的故事均极为相似。 全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满爱情故事。 霍然,她想起阮施青说的话——定让满京城的女子知晓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正常。 她回过头看向阮施青,她正掩唇偷笑。 “所以……青姐,青墨居士,是你?”俞筝然低声耳语。 阮施青挑了挑眉,扬起下巴,自豪地嗯了一声。 42. 忐忑送鞋引风波 出了踏云馆。 俞筝然递给朝露与夕云各自两双绣鞋:“来,给你们两个的。” “这……夫人,这我们不能收……”朝露缩着手。 “对呀,夫人,大人有给我们月银,我们不能……”夕云亦摆手不敢收。 俞筝然故意摆出不悦的神态。 “能收,我想送你们。收下吧,不但你们有,晴月他们人人都有。” 她晃了晃手中的鞋篮子。 两丫头这才犹犹豫豫地收下了,皆是垂着头看着手中的鞋,手指在鞋面上摩挲。 那鞋面又软又滑,细密的丝线密密匝匝地勾勒了精致的花纹,鞋头处还缀着一颗珍珠。 乍然,鞋面上落了一滴泪,朝露慌慌张张地用手袖拭去。 俞筝然见状,欲开口询问。 猝然忆起朝露经常会因私告假,虽有月银,平日吃穿用度亦十分节俭。 她忍住了上前安抚的冲动。 此时此刻,她应不想被人察觉到自己失了态。 假意若无其事,俞筝然默默同阮施青走在前面。 阮施青同俞筝然说起了这几日所为。 自上次见了唐英英之事后,她日日抽空闭门写画本子,写完便赠于街中的雨林书堂,还出了银子让他们将画本子每本刷印百来份。 “青姐,眼下你的画本子火了,是不是不用给银子那书堂,反倒要收取银子了?”俞筝然浅笑问道。 “说得对,昨日正好写了几本新的,下次我收取稿银。”阮施青欢欣雀跃,眉眼弯成了月牙。 “青姐,画本子都写了,看来离拾回你的老本行做编剧是不远了。” “妙极,说不定我将成为这京城第一的编剧!” 二人说话间到了茶楼。 俞筝然唤来了元福、元禄与晴月,三人各自欢快地领了两双鞋。 悄悄瞥了眼朝露,见她已神色如常,俞筝然暗自松了口气。 恰时,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道,朝着茶楼走来。 “阮娘子,苏夫人,杨某终于寻着你们了。”杨致远拱手见礼。 “杨大哥,可是有事?”俞筝然问。 “并无要紧之事,只是想来看看二位身体是否都恢复了。”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阮施青的面上。 看出他是来寻阮施青的,俞筝然笑着将阮施青往前推了推。 “杨大哥,一些小伤,都好全了。青姐她也没事了。” “阮、阮娘子,可……可安好?”杨致远耳朵微红,结结巴巴。 “好着呢。”阮施青莞尔。 见他眸光闪躲,她秀眉微拧,心头暗自思忖:这人是怕我还是怎的? 一旁的俞筝然捂嘴偷笑。 笑过后,她对阮施青道:“青姐,你陪杨大哥说会话,我去库里了。” 阮施青刚想拒绝,却听杨致远道:“大家今日都买鞋了啊?鞋款挺不错。正好,我也想买两双。” “不知……不知阮娘子可有空陪我去?” 他瞥向阮施青,支支吾吾。 见他如此模样,阮施青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对她有意。 她淡漠地笑道:“只怕是不能,我手头……” “哎哎哎!青姐,你手头什么事情都没有。”迈了几步的俞筝然折返了回来。 “茶点所需的茶与食材,包在我身上。” 她边说边冲阮施青眨了眨眼。 阮施青顿时了然俞筝然的意图,她想撮合他们。 “青姐,你就陪杨大哥去吧,日后还得到绿山茶庄购茶呢。”俞筝然见阮施青踌躇,上前将她推到杨致远身旁。 阮施青挑了挑眉,唇畔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行。去便去。” 二人并肩离开,俞筝然乐呵呵地朝他二人挥手:“去吧,替杨大哥多选几双鞋。” 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俞筝然又忍不住乐了起来。 “夫人这般开心,所为何事?”苏允迟的声音忽地从头顶落下。 俞筝然打了个激灵,侧眸看去,入眼的是如玉雕刻的下颚。 腰侧被一双大手揽住,身子失衡往那人身旁歪去,正正地撞入他怀中。 “大、大……夫、夫君,你来得正好,今日到踏云馆替你选了两双鞋,你试试看。”俞筝然边说边推他,扭着身子欲从他怀中挣脱。 苏允迟这才收回她腰侧的手,眸中盈着浅浅的笑。 他随着俞筝然到了茶楼后院,坐在凉亭石凳上等着她去取鞋。 俞筝然还没走两步,朝露已将装着他二人新鞋的鞋篮提入亭内。 “大人,您试试看。”俞筝然执起一双鞋履,正准备递给苏允迟,忽见那双鞋履的花纹竟是玉兰花叶的暗纹。 她瞳孔放大,忙将那双鞋履收了回来,急急确认另一双鞋履的花纹。 果然,是芙蓉花瓣的暗纹。 眼前浮现于踏云馆列队付款时的情景。 “筝宝儿,我想换款绣鞋,你就在这等我。”不等她反应,阮施青已提起鞋篮,挤开人群跑了。 “怎么了?”苏允迟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 她的心砰砰直跳,立马将两双鞋子放回鞋篮。 “大、大人……错、错了……” 说着她提起鞋篮转身欲走,却被那人一把擒住手腕。 腕上是温热的触感,俞筝然的心却是凉的。 她垂着头,僵在原地,指尖来回摩挲着鞋篮提手上粗粝的纹路。 眼下,如何才能令他不发现他二人买了情侣款的鞋。 突然她灵光乍现,想到了一自认为完美的说辞。 仰起头,对上他那双含了些许疑惑的星眸,她唇边荡开甜笑。 “大人,拿错了,这两双鞋不是您的,是元福的。” 苏允迟目光移至鞋篮内,看清了四双鞋的花纹,立马想起她曾说的“情侣款”,他眸光霎时冷了下去。 “另外两双绣鞋谁的?” “我的啊。”俞筝然僵着唇角保持微笑。 话脱了口方觉不妥,这……岂不是告诉了他,她与元福买了情侣款鞋?这样会不会令人误会她与元福…… 她顿觉如雷击中,脑中一片空白。 苏允迟面色阴沉,浑身气场冷得迫人。 “你是说,这两双是元福的?”他抓起那两双鞋,语气森然。 风过,顿觉背上的冷汗寒得刺骨,俞筝然瑟缩了一下。 正从大堂迈步入了后院的元福,低头望了望自己怀中的两双鞋,立刻大声嚷嚷。 “大人,我的鞋在这里,那是您与小姐的鞋。” 苏允迟执鞋的手指用力,鞋面随着他的力道深深凹下。

见她躬着身子垂着头,他的心似被谁狠狠地拧了下。 他方才竟是吓到了她! 旋即,他将声音放得又低又轻:“既如此,娘子有心了。” “大人莫误会,我原本替你买的是卷云纹与兽纹的鞋履,最后却、却不小心弄错了,所以……”她声音渐低。 “您如介意,可以去换一换。” 院里静了下来。 蝉鸣声声入耳,显得极为聒噪,震得俞筝然的心头七上八下。 “挺好的,不换了。”须臾,苏允迟淡然道。 挺好的?他发现是情侣款的鞋竟然没气? 俞筝然错愕抬头看他。 他唇角微扬,勾勒出了一抹极浅极淡的笑弧。 那厢,阮施青陪杨致远到了踏云馆。 馆内摩肩接踵,想选鞋却是无法定住脚,川流不息的客流将他二人推着走。 “阮娘子,这家鞋馆竟这般炙手可热。”杨致远欲挥开折扇,却是没有空间容他展开扇面。 他讪讪笑着收了扇子。 “杨公子,实在不行的话,晚些时候再来吧。”阮施青拭了把额上的汗。 “行吧,咱们先出去吧。”杨致远颔首。 二人最终随着人群流动,行到了柜台处。 “阮娘子,那人手中拿的是何物?好是新奇!” 见人人捧着杯子,含住竹管吮吸,杨致远好奇询问。 阮施青笑回他:“玉饮杯。” “眼下踏云馆内茶点套餐售完了,念在你茶庄给我们茶楼供茶,我带你回茶楼赠你几份吧。” 二人出了踏云馆,折返回源香茶楼。 “你知道吗?那茶点套餐的玉饮杯啊,可是我女儿做出来的,她是不是很厉害?”阮施青忽然开口。 “嗯,厉害,的确厉害。”杨致远止不住地点头,旋即他瞪眼咋舌,“你女儿?” 阮施青唇畔勾起笑:“对啊,我女儿,俞筝然。” “什么?苏夫人是令爱?”杨致远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阮施青直直看着他,重重点头。 “怎可能?她、她分明喊你青姐啊!”杨致远急道。 “母女之间的习惯而已。”阮施青双手环抱于胸前,“有何不妥吗?” 见杨致远呆若木鸡,张着嘴半天吐不出半个字来。 阮施青在心底偷笑,面上却装作十分不解。 “杨公子何故这般表情?” “不可能,你定是骗我,你与她站在一处分明像是她姐姐,怎么可能……”杨致远抖着手指了指阮施青。 “唉……没办法,我这张脸啊不易老。” “那……那你夫君呢?苏夫人说了你没夫君和心爱之人的。”杨致远猛地想起什么似,声音拔高。 阮施青面色大变。果然,筝宝儿竟把我卖了! 她淡淡道:“死了十几年了。或许,我克夫吧。” 杨致远踉跄后退了两步。 阮施青心里已是乐开了花儿,她假意关心:“杨公子,你怎么了?” “没、没事,我、我想到了……我有要事需回绿山茶庄……再会。”杨致远声音干涩,朝阮施青行了礼便转身离去。 望着他步履虚浮、摇摇晃晃的背影,阮施青狡黠一笑。 “哼!跟老娘斗,嫩着点!” 43. 茶楼歇业避风头 源香茶楼后院。 见阮施青回来了,俞筝然探头朝她身后望去,竟未见杨致远的身影。 “青姐,杨大哥没和你同行?”她问道。 “他呀,听闻我是你娘,吓得逃跑了。”阮施青抚掌笑道。 俞筝然愣在当场,半晌才道:“杨大哥他、他不是这种人吧?” “他就是这种人。”阮施青双臂交叠于胸前,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闻得此言,俞筝然沉默了。 她竟是忘记了,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古人世界中,丧偶的女子是不配拥有好夫君的。 那些男女非平等的思想,于饱读诗书的文人心中更加根深蒂固。 而杨致远亦是读了圣贤书之人。 她心头酸溜溜的难受,正准备开口向阮施青道歉,忽听得大堂处传来一阵躁动。 几人急急赶了过去。 茶楼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人眼中喷着火。 见到俞筝然他们出来了,个个恶语相向。 “好啊,你们源香茶楼竟还敢做茶点套餐?” “黑心肝的茶楼,之前卖了毒茶,现在还敢售卖茶点!呸!再也不买了!” “……” 围堵者越说越气愤,拿起菜篮中的烂菜叶子与臭鸡蛋便朝着他们扔过来,半点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俞筝然闭着眼忙将胳膊挡在面额前,忽觉一身形极速掠至她身前。 她缓缓睁开眼,入眼的是一片靛蓝锦衣。 那挺拔轩昂的身躯将雨点般掷来的脏物一一阻挡。 见到是苏允迟,那些人手中的动作皆停了下来,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俞筝然大惊失色,立马跨步到苏允迟身侧查看他的情况。 只见他肩头沾了两片乱菜叶,衣襟处亦沁满了蛋液。 向来光风霁月的文武状元,哪曾有过这般狼狈? 她慌忙将他身上脏物拍掉,执起帕子擦净他的衣襟。 旋即,拉了拉他衣袖,她压低声音道:“大人,这些事情与您无关……您没必要……” 苏允迟伸手将她的小手拢在掌心,侧过眸低头看她。 她正咬着唇,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你俞筝然之事便是我苏允迟之事。”字字珠玑,砸得俞筝然双腿发软。 午后的阳光直直投到他的面上,照得那张俊朗无双的面庞多了份刚毅。 明知他是说给旁人听的,她却心头生了蜜意。 “苏大人,咱们知这俞娘子是您之妻,可源香茶楼之前售过毒茶,您乃京兆尹,万万不能徇私啊!”一中年汉子率先开了口。 附和声顿起: “是啊!您乃高风亮节之人,可不能被她给糊弄了。” “咱们京城百姓安危更为重要,您可别包庇自己的妻子啊!” “……” 见苏允迟唇瓣开合,俞筝然深吸了口气,出言打断了他:“大人,相信我,我可以自己解决。” 苏允迟诧异地盯着她的双眸。 那双如小鹿般的眼正紧紧看着他,眼底不见半丝慌乱,唯有坚定。 让她自己解决?他的内心翻江倒海。 但想到近日看的画本子中,无一男子不尊重所爱之人,他唯重重颔首。 轻轻点头示意安心,俞筝然将目光投向挑事者,朗声说道: “诸位,不论苏大人娶谁为妻,他皆是清正为民的好官,此乃无人能改变。” 众人默然无语。方才发言的几人垂下了脑袋。 感觉握着她的那双大手力道加重几分,俞筝然抬眼给了他一个温婉的笑。 紧接着,她继续道:“另外,我俞筝然最后解释一次。” “你们口中的毒茶,曾是那狼心狗肺的沈书生投的毒,我们茶楼亦是受害者。” 静默蔓延。 随之听得一人高声质问:“如不是心虚,你为何瞒着大家做茶点套餐?” “茶楼无堂客,你便将茶点送至旁的铺中售卖,你这就是欺瞒茶客!” 此时对面酒楼的二楼雅间。 闵承舟坐于窗边,手执茶杯望向源香茶楼门前,眸光阴鸷森寒。 他身后的管家弓着身子,双手捧着一盘蜜饯送至他跟前。 闵承舟瞥了眼透亮的白桃果脯,取了一块抛至嘴里,砸吧嘴品了品。 他冷笑道:“哼!源香茶楼,马上便会同这块果脯般被我吞入腹中。” “老爷所言极是。”管家垂着头,高高托着盘恭敬地说道。 闵承舟放下茶杯,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越过对面人群,落在苏允迟身上。 他的眸子骤然收缩,双拳捏紧,骨节发出咯咯响声。 苏允迟! 此人竟因茶庄失火之事,废了他长子闵承舟的双腿。 眼下,他那残废的儿子正被押往苦寒之地。 皇帝眼中的红人他动不了,但于源香茶楼使些手段倒是不难。 近些时日,闵承舟暗中着手对付源香茶楼。 一来可以解恨,二来为了茶楼地契。 再扫了眼被人群包围的那对年轻小夫妇,闵承舟捋着胡须满意地颔了颔首。 今日倒要看看,这源香茶楼如何翻身? “我承认,将茶点套餐送至悦来酒楼等铺之事,我确实没公然告知大家。” “但我茶楼持有官府发放的许可文书,茶楼有权决定如何售卖茶点。” 俞筝然将声音拔高,语气中无半分怯意。 不知为何,被他温热的大手牵着时,心头所有的恐惧与不安皆散了去。 人群中的诋毁声音仅有半瞬收敛,接着是更加肆无忌惮的攻击。 “呸!强词夺理!巧言令色!” “就是!悄悄让大家买了你们家茶点套餐,竟还如此冠冕堂皇!” “……” 早猜到这日会到来,亦想过对策,但俞筝然没想到会这般快。 当下,她没有选择,唯有赌一把。 她莞尔一笑。 “既然无人买我的茶点套餐,那我也不需日日早起做茶点了,从今日开始,我源香茶楼歇业了。” 闻得此言,在场诸人面面相觑。 歇业?就这样便歇业了? 阮施青急得跺脚,忙拉扯俞筝然的衣袖。 “筝宝儿,你莫不是开玩笑?咱们还有这么多食材呢,岂非浪费了?” “青姐不急,这叫以退为进。咱们正好休息几日。”俞筝然拍了拍她的手背,凑到她耳旁低语。 阮施青半信半疑。 俞筝然却是不再多言,她直接令元福与元禄关上茶楼大门,将“歇业”二字的小木牌挂在门外。 被关在门外的滋事者你望我我望你。 < p>须臾,不知谁说了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散了散了。” 人群便渐渐散去。 见茶楼大门关闭,闵承舟腾地站起身,眯着眸子看清“歇业”二字后,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茶楼大堂内。 元福与元禄大眼瞪小眼。 晴月坐在角落默默抹眼泪。 焦躁踱来踱去的阮施青终于熬不住了,她敞着嗓子道:“筝宝儿,咱们就这样歇业闭张了?” “青姐,你就把心放回肚里吧,不会闭张的。”俞筝然用手指戳了她侧腰三下,终将她逗笑。 随后,她目光扫向垂头丧气的大伙儿:“你们一个个的打起精神来,天塌不了,就算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安慰完茶楼人员,俞筝然差元福元禄将消息送至三家合作的铺子。 看了看苏允迟有些脏乱的靛蓝常服,她正色道:“夫、夫君,咱们回京兆府吧,你得换身干净的衣裳。” 她边说边伸手拉他,却没拉动。 只见他将目光落在堂内一茶桌上,俞筝然顺着他目光看去,竟是朝露她们几人未食完的茶点套餐。 俞筝然震惊不已。 大人莫不是想吃茶点套餐了? 她试探着说了句:“回了府,我给你做仙咸套餐。” 话音刚落,那人收回了视线,眸中似有星辰散落,迈开步子牵着她从后院离去。 望着苏允迟如松孤冷的后背,俞筝然暗自嘀咕:这人还是凛然高冷的京兆尹吗? 回了京兆府。 苏允迟回了寝房沐浴洗漱,随即换了一身干爽的常服。 俞筝然则是去了膳房。 做了他爱吃的咸蛋酥,正在滤茶之时,苏允迟入了膳房。 膳房内所有的仆人皆惊掉了下巴。 大人竟然会到膳房来?真是有史以来头回见! 三五个厨娘凑到一处。 “看到了没?咱们大人娶妻后都变得有人味儿了!” “是呢,竟会来看夫人煮茶做糕点。” “……” 忽视大家的纷纷议论,苏允迟走到俞筝然的身边。 感觉到身旁多了个人,俞筝然侧头看去。 此时的他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他那张谪仙般的面更为清冷。 只见那人二话不说,从她手中取走了茶漏,将茶叶倒入泔水桶,将奶酪酥油等物混入茶水中。 做完这一切,他提着茶壶放于炉上。 不多时,整个膳房茶香奶香弥漫,茶壶中吐出团团白气。 立于一侧的俞筝然犹豫着开了口:“大人,你是要自己煮奶茶了吗?” 闻言,苏允迟含笑看向他。 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面,更加模糊了他如玉雕琢的轮廓。 却像是一副精心描摹的仙境仙人画卷,迷了人的眼。 “天热,你歇歇。”他的声音传入耳际。 混着壶中咕噜咕噜的声响,似是带了蛊惑。 俞筝然哦了一声,拔腿便出了膳房往寝房奔去。 徒留苏允迟一人错愕地望着她离去的倩影。 让她在旁边歇息,怎么就走了? 回了房,关上房门,俞筝然背靠在门框上。 扶住狂跳的心口,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啊?这颗不受控制的心脏什么时候才能正常?” 44. 夫妻共享玉饮杯 不多时,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俞筝然抬眼望去,是苏允迟,他正端了两份咸蛋酥与仙咸奶茶立在门边。 将茶点搁于小圆桌上,苏允迟从怀中取出一支淡粉色的绒花发钗递给俞筝然。 “今日的饰物。” 俞筝然看去。 细腻粉色绒花正颤巍巍地晃动,花蕊中藏了些许细小的珍珠,几片淡绿叶纹路清晰栩栩如生。 正是近日京城贵女青睐有加的发钗新样。 接连收了好些时日的饰物,俞筝然又开始心虚了。 他竟不是一时兴起吗? “大、大人……您送的饰物够多了,以后可不可以不送了?”俞筝然捏紧手侧裙裾,鼓起勇气道。 话音刚落,那人唇边的淡笑僵住,随之向她踱步逼近。 又来? 俞筝然咽了口唾沫后退,旋即她紧闭着眼一把抓起他手中的发钗。 “行、行!我错了,收,我收。” 边说她边将那发钗胡乱地插入发髻内。 “大人,你看,我收了,戴上了。”她忐忑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发髻,僵硬着嘴角保持微笑。 那人的目光落到她发髻上,眸中的笑浓了几分,他继续上前。 俞筝然怔在原地,清冷又熟悉的气息扑入鼻腔。 她恨不能将呼吸停滞。 只见那人抬手,将那支插得歪斜的发钗取出,然后理了理她的发髻,将发钗重新插上。 完毕后,他后退半步,细细观摩着她的发髻,含笑道:“挺合适。” 挤出一抹笑来,俞筝然悄悄扶住身侧的桌面,寻了个话题引开他的注意。 “大人,您……您吃茶点吧。” 苏允迟嗯了声,坐于桌边,取出一份递到俞筝然跟前。 默默坐下,俞筝然望了眼金黄酥脆的糕点,犹豫着捻了块送至嘴里。 执起玉饮杯才喝了几口仙咸奶茶便停了下来。 咸蛋酥她还能勉强吃几块,咸味的奶茶倒真比不得甜口的奶茶。 瞥了眼那人,只见他双唇裹住竹管,喉头滚动个不停。 终于喝完,苏允迟将玉饮杯推至旁侧。 见俞筝然正捧着杯子,含住竹吸管,贝齿轻轻咬着管头,轻轻蹙起秀眉未再吸吮。 他轻声问道:“不好喝?” 俞筝然忙摇头解释:“大人,我更爱甜口的。” 说着她便将玉饮杯搁置桌面。 那人默不作声,执起茶壶倒了杯凉茶。 将茶杯递到她手上时,他很自然很顺手地拿走了她面前的那玉饮杯。 俞筝然错愕地看着他的动作,他竟直接将那杯中的竹吸管送入自己嘴中。 她整个人如雷击中,呼吸一滞,瞳孔放大。 那人却极为平淡地开始吮吸吞咽奶茶。 再爱喝也不能喝别人剩余的吧? 平日里见大人极为克制且性好洁,怎现在会…… 正当俞筝然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时,刘玉敲门而入。 他看了眼俞筝然,拱手问安后踌躇着近前,在苏允迟耳畔低语了几息。 苏允迟神色如常,唯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转向俞筝然,他道:“今夜可能回得稍晚些,你自己用饭,莫要到竹林附近散步。” 想到上次的青蛇,俞筝然立马用力点头。 放下玉饮杯,苏允迟起身理了理衣襟,疾步离开了。 俞筝然拿起那杯,轻飘飘的,竟是见了底。 双手手掌捂住滚烫的面颊,俞筝然忍不住吐槽了句:“这人最近是不是鬼上了身?” —— 苏允迟带上刘玉等人径直去了闵府。 彼时夜幕低垂,橘色与靛蓝在天际边缠绵,云层边缘混沌一片。 闵乘舟立于院中央,皮笑肉不笑地朝苏允迟拱手:“苏大人,这般晚了,来我闵府所为何事?” 他身后的老管家始终弓着身子,缄口不言。 苏允迟立于他几步远,双手负于身后,目光直直锁在他的面上,面罩寒霜。 他缓慢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闵老爷,寻衅滋事,需杖责三十,收监两月。以强欺弱,加一月囹圄。” 听闻此言,闵承舟捋着胡须,低低笑着。 “寻衅滋事?苏大人何出此言啊?” 双手手指蜷了蜷,苏允迟道:“源香茶楼之事,还需本官说得更明白些吗?” “源香茶楼?那不是尊夫人的茶楼么?怎么,出了什么事情吗?”闵承舟蹙着眉头,眉间的竖纹深深凹下。 苏允迟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寒冷刺骨。 “所以,闵老爷是想本官亲自动刑审讯?” 闵承舟仰天大笑。 笑声戛然而止时,他眉头拧到一处,眸子骤缩,瞳孔中映着的天边那抹橘色,像是两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苏允迟,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你以为你能只手遮天么?” “无凭无据,你凭何随意在我头顶安罪名?” 苏允迟不发一言,只冷眼看他。 “还是说,苏大人,您仅因尊夫人的茶楼歇业了,便将此怨气发泄在我这位无辜之人身上?” 闵承舟低头,慢条斯理地拨转手指上的绿扳指,冷嗤:“如果真如此,您便不配做这人人称颂的父母官。” 苏允迟唇边勾起冷弧,抬手挥了挥。 只见十几人被衙役押入院内。 扑通扑通,十几人齐齐被按压跪地,皆垂着头打着哆嗦。 “尔等从实招来,顺道说给这闵老爷听听。”苏允迟的声音落下。 十几人的身躯随之颤抖。 一中年汉子率先开口:“回、回大人,闵家老管家前日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告诉小的源香茶楼无法引入堂客,便将茶点外包于其他铺子,让小的今日以此到茶楼滋事。” 此言一出,余下之人皆如实交代,说辞同那汉子如出一辙。 院中静了下来,风吹动衣袂飘然之声都能震动耳膜。 忽地,啪的一声巨响,惊得跪地十几人打了个激灵。 闵承舟身后的老管家吃了个耳刮子,整个人扑倒在地,他捂住面颊,愕然看向闵承舟。 闵承舟眸子紧缩,指着他厉声斥责道:“我记得同你说过,我闵家乃京城赫赫有名的商家,勿要仗势欺人,你竟是不听?” 那老管家咬紧牙关,将头深深埋下,抹了把泪猛地仰起头:“老爷,对不起,是老奴糊涂。” “因大公子废了双腿押至边关,老奴见您寝食难安,这才私自做主行了这糊涂事!求老爷原谅!” 言罢,他拼命磕头,撞得青砖地上发出咚咚声响。 “你!你竟然……”闵承舟咬牙切齿。 继而他转向苏允迟,拱了拱手:“苏大人呐,草民真不知府中管家 所为。方才所言实在失礼呀!” 苏允迟稍稍侧头,审视着地上的老管家,随后收回目光看向刘玉:“刘参军以为如何?” “回大人,卑职认为此事不可能是管家所为。”刘玉躬身拱手。 “十五人,每人五十两银子,整整七百五十两银,区区管家不可能在短期内拿得出。” “七百五十两银。你说说,哪里来的?”闵承舟疾步至老管家跟前,指着他的鼻子逼问他。 老管家抖得似秋风中的枯叶,牙齿咯咯发颤,垂着头抹了把泪,吞吞吐吐道:“回、回老爷,上次大公子治伤的汤药仅需一千两银,老奴虚报为两千两,所、所以……” 猝不及防,又是啪的一声响,老管家另张脸亦是大片青紫。 甩了甩右手,闵承舟转向苏允迟,面上挂着温和的笑:“苏大人呐,既然咱们府内管家已认罪,草民无话可说,您秉公处置吧。” 苏允迟沉默不语,仅冷冷看着闵承舟。 “大人,此事……”刘玉踌躇着开了口。 却见苏允迟抬了抬手,他只得将未尽的言语咽回肚里。 “既然闵老爷说了让本官秉公处置,本官自是不能令您失望。”苏允迟缓缓道。 “据大靖律法,府内仆人犯法,家主得承受连坐之罪。闵老爷,您需承受二十杖责。” 闵承舟面上的笑寸寸褪去,眸色阴沉似藏了块千年寒冰。 届时,闵家之人如潮般从四面八方而来。 苏允迟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闵老爷,身为家主应当做好表率,可莫失了威信啊!” 他身后的衙役迅速摆好长凳,手持长杖于凳旁立得笔直。 闵承舟双唇紧抿,双拳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好。二十杖而已。打便打。” 二十杖好过三十杖外加身陷囹圄。 “爹,万万不可。”他的几名儿子扑上去拉住他。 紧接着,闵家双生子咬了咬牙,急急至苏允迟面前扑通跪地。 “苏大人,父过子承,求您打我们兄弟二人吧,我们一人十杖。哦不,十五杖。” 却在垂头瞬间,二人咬紧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地砖纹理。 苏允迟目视前方,于他们的祈求视而不见。 他侧首示意。 几名衙役粗鲁地将闵承舟押至长凳旁,二话不说将其按趴至长凳上。 啪啪啪!长杖落在闵承舟的大腿后部。 闵承舟牙齿狠狠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他额上细密的汗珠汇聚成豆大水珠,随着杖落之时,如雨滴般落入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终于十九下打完,苏允迟倏然叫停。 在众人不解的注视下,他走到那持杖的衙役旁,伸手接过长杖。 “苏大人,你何意?”闵承舟下唇已是沁出血珠,惊恐问道。 苏允迟目光在手中长杖上缓慢流转,唇边荡开一抹笑。 “无他意,为了做好闵老爷口中的父母官,本官决定亲自罚您最后一杖,亦令您长个记性,日后定要管理好府内,万不可再生事端。” “苏允迟!你!”闵承舟吓得面部扭曲,欲从长凳上逃离,却是被衙役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心头的恐惧无限放大,闵承舟面色惨白。 天下谁人不知,这苏允迟文武双全,万一他有意报复,这一杖下来岂非要了他的命? 45. 故人相寻非善事 苏允迟漠然道:“放心吧,闵老爷,不会要你的命。” 只见他神色淡然,手持长杖送至高过闵乘舟身体不过寸许之处,转瞬旋风般落下。 闵承舟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剧烈哆嗦。 当那长杖落于他躯体上却无半分痛感之时,他抖着身躯长长吐息。 将手中的长杖掷开,苏允迟唇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闵老爷,这一杖算是本官对你的照顾。” 在场诸人皆是僵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 那对双生子扑到闵承舟身旁,急急用手袖擦掉闵承舟额上的汗珠,对苏允迟磕头道:“多谢大人怜悯。” 目光扫过地上的十几人,苏允迟冷声道:“闵老爷,二十杖既毕,此十几人与你闵家就此两清,望你就此罢手,日后他们及家属若有不测,闵府必为首要审讯对象。” 不等闵乘舟众人反应,他招手示意离去。 刘玉立马朝两名衙役摆手。 那两人一人架起老管家一只胳膊,将他拖行着离开了闵府。 望了望前方稳步前行的苏允迟,刘玉终是忍不住问道:“大人,您那一下是不是打得太轻了?挠痒痒似的。” 苏允迟顿住脚步,头也未回,道:“本官怎可能替他挠痒?” “那一杖虽轻,但位置极巧,他的腿骨已错位,眼下腿部没了痛觉,却是动弹不得,以他闵承舟的身体,至少需卧床半载。” 刘玉僵在原地,缩了缩脖子。 以这闵承舟的性子,半年下不得地真是个精神的磋磨。 合着大人是算计了那闵乘舟啊!这岂不是比囹圄三月更惨? 再想到这闵承舟常仗势欺负城中其他商户,便觉此乃他所应得。 见苏允迟走远,刘玉忙追上去:“大人,那闵府老管家怎么处理?” “押送至牢狱,顺道撬开他的嘴,看看这闵家背地里有多少秘密。”苏允迟吩咐,“莫让无关人等接近这管家。” “是。”刘玉应下。 —— 由于近些日茶楼歇业了,俞筝然顿觉无所事事,十分无趣。 眼下,她在阮施青房间,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她写话本子。 见晴月送至一碟点心两杯玉饮杯入内,俞筝然眼睛发亮。 “还是晴月贴心,这红豆藕饼深得我心。” 那红豆藕饼卧于白玉碟中,外皮透亮清澈,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薄薄的一层裹着内里,一眼望去似是琥珀色。 捻了块送入自己嘴里,俞筝然眯眸呼道:“好吃。青姐也尝尝。” 说着她执起一块塞入阮施青嘴中。 正聚精会神写话本的阮施青也不理会她,腮帮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垂着头写完了最后几句话。 她吹干墨迹,眼里盈着满意的笑。 “嗯,不错,又完了一本。” 俞筝然瞥了眼话本子,只见那封皮上写了几个大字,《府尹大人与他的小娇妻》。 “青姐,你这写的什么?府尹大人?是说京兆尹吗?”她忙放下手中的玉饮杯,惊恐万分。 阮施青笑着将话本子递给俞筝然。 “想知道是什么,自己看去吧。” 俞筝然错愕地望着她,小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循环往复好些次,都未触及到话本的边缘。 “拿着吧,莫不是心虚?”阮施青抓起她的手,将话本子拍到她掌心。 抱着话本,俞筝然心底踌躇不定,最终她起身撒腿便跑回自己闺房。 端坐于桌边,她饮了几口凉茶静下心来,长吁口气翻开了第一页,只见纸上写着: 府尹大人云佑池因家族压力被迫娶了市井茶楼女俞小筝,二人的故事就此拉开序幕。 俞筝然撇了撇嘴,这取的名字也太难听了。 她继续读了起来,竟真都是她与苏允迟相处的日常。 云大人不惧炎热陪俞小筝一同煮茶; 俞小筝意外受伤,云大人安抚她抱她入睡; 云大人替她画几百幅鞋样儿,还日日送她饰物…… 种种事件皆是写到了细节。 越往后读她越脸红心跳,终于翻到末页。 “云大人春心已动,俞小筝却是糊涂透顶不知其意,夫妻二人何时心意相通,且看下回讲解。” 一字一句念出声,俞筝然整个人如同五雷轰顶,定在椅子上不得动弹。 ……真的如此吗? 她的心砰砰直跳,面庞如火烧,就这般呆坐了近半盏茶的时间,她倏然用力摇头。 “简直是一派胡言。他苏允迟娶了我仅是为了打发整个京城贵女,他是不得不与我扮恩爱,才会有以上种种。” 对!定是如此! 更何况假婚文书上约定了我与他不得动心。 他苏允迟是何等理智聪明之人,怎可能毁约? 想到这些,她又接连饮了几杯茶,那颗乱跳的心才平静些许。 吱嘎一声门开了。 瞥了眼正在饮茶的俞筝然,阮施青笑魇如花。 “如何?筝宝儿,我这话本写得不错吧?” 俞筝然翻了个白眼:“写得极不好。这话本子要是送到雨林书堂,定是售不出去。” “哎呀,这话本没打算送至雨林书堂,专为你一人写的。”阮施青坐在她身侧给自己倒了杯茶。 二人就这般谁也没说话,仅不断地饮茶水,直到茶壶见了底。 “筝宝儿,你到底在顾虑什么?为何不敢直面你自己的心?” 闻得此言,俞筝然的手指蓦地蜷曲,咬牙深吸口气,她正色道:“青姐,你知我与他因何才成的婚,也知我是不婚主义者。所以,我与他……” “停!”阮施青不等她说完,伸手打断他。 她神色肃然:“筝宝儿,人是会变的,当初你与他确实是假婚,但并非说明你二人现在不能弄假成真。” “你说的不婚主义,在我看来无非是没有遇见令你动心的人。” 俞筝然愣住。 阮施青继续劝:“你看这苏允迟,千年难遇的文武状元,又貌胜潘安。” “且他对你亦是极为体贴,实乃是位难得的好夫君,你还有何不满意?” 体贴?好夫君? 提到“好夫君”三字,俞筝然又控制不住地想到了唐英英那句话——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 她猛地甩了甩头,铁青着脸对阮施青道:“青姐不必再说了,我与他绝无可能,他当初与我假成婚亦有原因。” “你说的那些体贴,不过是他为了扮演恩爱夫妻做的把戏。” 阮施青欲再说下去。 俞筝然腾地从椅子上跳起:“好了青姐,我回 京兆府了。” 随后,她头也不回径直离去。 回府的路上,她思绪纷飞,阮施青所言不断在耳畔盘旋。 大人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个念头缠着她,使得她越来越烦躁。 直到到了京兆府前,朝露唤她下马车,她才从一团乱麻的心绪中抽回。 刚迈步入了府门,一声娇滴滴的“表哥”撞入耳膜。 俞筝然抬眼望去。 那是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身着淡紫衣裙,眉似远黛眼含秋水,鹅蛋小脸儿似初绽桃花般粉嫩。 此时她正同苏允迟相对而立,满面笑容。 苏允迟含笑朝她颔首。 旁侧的莫夜笙勾着嘴角笑了笑。 “阿迟,明卿她知我来京城,非求着我带她来寻你。人我可带来了,你二人也是许久未谋面,需不需要单独叙叙旧?” 那女子笑得明媚,近前挽住苏允迟的臂弯。 “表哥,卿儿难得到京城,可否待会陪卿儿去街中逛逛?” 见是苏允迟的故人,俞筝然担忧他不想让自己抛头露面,便欲从长廊下绕路穿过前院。 才迈了几步,苏允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夫人回来了?” 停下脚步,俞筝然转过身讪讪笑着,却未开口唤他。 一时之间,她不知当着他故人之面该如何称呼他。 只见苏允迟的胳膊从明卿手中绕出,径直走向她。 明卿惊愕地看着苏允迟,粉嫩小脸唰地涨红。 那人大步流星走到她身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明卿,这位是你表嫂,俞筝然。” 苏允迟清冷的声音落下时,明卿杏眼瞪圆,唇瓣嗡动吐不出半个字来。 颇为不自在的俞筝然,僵硬着嘴角保持着温婉的笑。 “啧啧啧!向来寡淡无趣的文武状元,现在竟爱好公然同妻亲昵,不顾他人死活。”莫夜笙剑眉紧蹙,言语中极为不满。 “师兄,你如羡慕,亦可早日娶宋小姐过门。”苏允迟唇边荡开笑。 俞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话居然出自大人之口? “唉……哪壶不开提哪壶,那宋莲惜在我离开江南后,便嫁了人,眼下已是他人之妻,你师兄我现是孤家寡人。” 莫夜笙双手环抱于胸前,撇了撇嘴,假意伤春悲秋的模样。 “那师兄可真是惨!”苏允迟冷漠打趣。 “苏允迟,你没人性!”莫夜笙疾步上前朝着苏允迟肩头击了一重拳。 旋即他侧过身,不经意地撩了撩额前碎发。 “也罢,如娶了妻成了你这般模样,我倒宁愿孑然一身。” 不远处的明卿手指不停地绞着帕子,牙根咬紧,缄默不言。 “夫人,你带明卿到后衙客房。我同师兄有事商议。”苏允迟低低笑过后轻声对俞筝然道。 俞筝然轻轻点头,带明卿穿过几经长廊入了后衙,吩咐朝露收拾完客房,她将人带了过去。 立于客房之中,明卿望了望远去的朝露与夕云,面上恬静的笑意尽褪。 “俞筝然是吗?表哥他娶你是有苦衷的,他心头所爱并非是你,你最好有自知之明。” 俞筝然怔住。 目光落在明卿猩红的眼眶上,她方恍然大悟,在这里,表兄妹可结为夫妇。 46. 偶帮跋扈小公主 “我同表哥青梅竹马,我最了解他,他不可能爱你。”傅明卿勾着嘴角,说得十分笃定。 知她所言不假,俞筝然心头虽然难受,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 但想到方才苏允迟避开了傅明卿亲密的动作,猜想他不愿暴露二人假婚之事。 她笑着开口:“表妹是吧?不论你表哥以前同你如何,现在他娶了我,我便是他妻,是你表嫂。” “你对他的心思最好收收吧,免得弄得大家难堪。” 未料到她这般淡定,傅明卿眼里满是愤怒,咬牙切齿:“你、你凭何叫我表妹?不许叫我表妹!” “莫恼莫恼,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一棵树上吊死不值当。” “表妹,你就暂时在此居住些时日吧,我同你表哥不会怠慢你的。” 俞筝然唇畔微弯带笑,稍稍偏着头,满眼无辜地看着她。 “俞筝然,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傅明卿提高了嗓门,“我自有我表哥照顾,与你何干。” “行了,表妹长途跋涉到了京城,想来也累了,表嫂我也不打搅你休息了。这便离开。”俞筝然边说边退出客房,贴心地替她关上了房门。 徒留傅明卿独自立于客房中。 她眼尾猩红狠狠咬着唇,喃喃自语:“表哥绝不可能喜欢这种女子,定是有苦衷才娶了她。” “不行,定不能让这种女子待在他身边。” 出了客房径直回了寝房,俞筝然愤愤道:“烂桃花竟这么多。真是够了!” 接连喝了几杯凉茶,她心绪才稳下。 此时,书房内。 莫夜笙与苏允迟相对而立。 “关南山后山洞中空空如也。莫说金银,连半个铜板都没见着。”莫夜笙面罩寒霜。 闻言,苏允迟负于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面色阴沉如水。 莫大哥以生命为代价暗中传出的消息不可能是假。 眼下山洞中无贪污赃款,唯有可能便是已被蔡忠转移。 此种结果亦非太过意外,毕竟蔡忠此生善于隐藏,骗得天下人,更何况藏于江南的赃款。 随后,他敛住神色,肃然道:“既如此,咱们另想他法。” 莫夜笙重重点头,接着他道:“阿迟,你告诉师兄,这个狗官究竟是谁。” 苏允迟死死盯着他的眸,他眸中暗藏怒火。 “师兄,眼下时机不足。” 书房内静了半瞬。 “苏允迟,你这是不信我!”莫夜笙指着苏允迟的鼻子,咬紧牙关。 苏允迟伸手拍掉他的那只手,轻飘飘地说了句。 “你看,你又气得七窍生烟,半点情绪都无法掩盖,我如何能告诉你?” “你、你……”莫夜笙你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最终他闭目长叹了口气:“行。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见他揭过此事,苏允迟淡笑问他:“眼下师兄如何安排?” “自是待在京城了,怎么?你难道还想将我驱赶出去?”莫夜笙狐疑地看着他。 “留于京城自是无妨,往后便住在京兆府吧。” “如此甚好。” “你到京兆府我自是万分欢喜,但你何以将明卿带来?她如有意外我无法同姑母交代。”苏允迟蹙起剑眉质问莫夜笙。 “苏允迟,你以为我想带?”莫夜笙不悦地将双臂交叠于胸前。 “我在关南山中没发现金银,回了趟府欲向管家问些兄长逝世前的线索,结果遇上了她,她实在太聒噪了,我被逼得没办法,所以……” “这一路上,我对她照顾有加,你非但不谢我还责怪于我,果真没良心。” “那你可有问到线索?”苏允迟扯开话题。 “没。”莫夜笙垂头丧气。 师兄弟二人又沉默了。 忽闻得咕噜咕噜声,莫夜笙赶忙捂住肚皮。 “师兄辛苦了,先用膳吧。”苏允迟道。 “算你拾回了点良心。”莫夜笙朝他翻了个白眼。 后衙花厅内,四人围坐。 苏允迟一个劲地往俞筝然碗里夹菜。 坐于对面的莫夜笙瞟了眼连啧几声,便垂头大快朵颐。 傅明卿双眼直直盯着那将堆成小山的玉碗。 她翘着嘴鼓着腮帮执箸使劲戳碗中鸭脯,那皮色金黄的鸭脯肉已被戳了好些个洞。 “夫君,够了。再夹便多了。”俞筝然轻声提醒苏允迟。 心头却是犯嘀咕:这人谨慎鬼上了身么,故人面前亦要扮作恩爱。 见苏允迟的筷子终于停下,傅明卿目光定在他手侧的白瓷盘。 她甜甜笑着对苏允迟道:“表哥,替我夹些醋芹,我夹不够。” 苏允迟听完后默不作声,将那白瓷盘整个端起送至她面前。 傅明卿怔住,微红着眼眶,抖着手夹了筷子醋芹,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觉得这顿饭吃得颇不自在,加上在源香茶楼吃了些糕点,俞筝然的碗中剩余大半饭菜。 见她停下筷子,苏允迟蹙眉轻声问:“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俞筝然轻轻摇头。 “在茶楼红豆藕饼吃多了,不饿。” 苏允迟这才眉头舒展,端起她的玉碗,将她剩余的饭菜直接倒入自己碗中。 “不可浪费。”他淡然道。 在场三人皆是目瞪口呆。 “阿迟,我记得你向来不会碰旁人吃过的物什,现在倒是主动吃弟妹剩饭剩菜。呵!也算难为你了。”莫夜笙嗤笑。 “师兄说笑了,吾妻非旁人。”苏允迟头也未抬,径直夹了饭菜送入口中。 傅明卿眉头与嘴角压低。 旋即她咬了咬唇,低语:“……表哥,你……还是我表哥吗?” 本就如坐针毡的俞筝然,终于熬不住了,她腾地从椅子上弹起。 “不好意思,二位慢用。我、我有些事需要处理……” 话音刚落,她便逃了似的离开了花厅。 奔至寝房,俞筝然坐于梳妆台前,扶住狂跳的胸口。 那话本上的字字句句在眼前飘荡。 “难道大人他、他真的……”她不敢再往下想,奋力甩了甩头,驱散了自认为不该有的邪念。 目光倏然被妆台上的赤红锦盒吸引,她抬手挑开锦盒铜扣,一颗泛着淡淡冷光的珍珠静卧其内。 那珍珠浑圆饱满,大过她的拇指头。 这般挥霍他的钱财,算不算大家口中的败家娘们? 俞筝然又心虚不已。 忐忑地捧着那颗珍珠,开了小宝箱的铜锁,将珍珠小心翼翼地放入内。 那曾余大半空间的宝箱亦是已满,她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边的云霞已是橘色。 没了炎夏阳光的炙烤,眼下正是于街中闲逛的好时辰。 锁了宝箱,她唤上朝露与夕云出了府门,入了繁华的街市。 这条京城街道,她日日经过,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悠闲过。 暮色漫过飞檐翘 角,将长街浸染成一片暖橘色。 街道两侧的叫卖声、丝竹声混成京城独有的旋律。 缓步前行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忽听得女子大呼声:“抓贼啊!抓贼!” 俞筝然循声望去。 一身着粗布衣的青年汉子脚下生风,提步飞快而驰,直往俞筝然这方而来。 那人手中捏着一精致的粉色荷包。 他身后跟了两名穷追不舍男子,看起来是对主仆,身板矮小,皆大口喘着气。 “抓贼……”那身仆人衣装的“男子”大呼,俞筝然方知那二人竟是女扮男装。 她对朝露使了个眼色,朝露微微颔首。 那贼人经过她们身侧时,朝露出手如电,一把擒住了他的双臂,将他按压于地。 “谢谢……多谢……”那对主仆相互搀扶着,头都未抬,止不住地道谢。 朝露从那贼人手中夺过荷包送至那对主仆手中。 她二人抹了把汗,含笑抬眼,目光投向俞筝然之时,面庞的笑容却骤然凝固。 “俞筝然,竟是你?”那一身公子装扮的女子惊呼,满眼难以置信。 俞筝然定睛一看,竟是萧聿宁。 莞尔福了福身,她道:“竟不知是公主殿下,失礼了。” “朝露、夕云,咱们走吧。”她侧头对朝露与夕云道。 三人正欲离开,萧聿宁高声唤她:“俞筝然,你给本公主站住。” 俞筝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向她。 她双唇紧抿,死死瞪着俞筝然,暮色将她的面颊染成绯红。 突然,她右手奋力一甩,手中的荷包便直入那贼人怀中。 那贼人瘫坐在地,错愕地望着怀中的荷包,刹那间不知如何是好。 “俞筝然,本公主不需要你的帮助,这荷包本公主不要了。”萧聿宁勾唇冷哼。 上次春猎,她就说了这俞筝然几嘴,就被父皇以失了皇家颜面为由,关在宫中习礼数整整两月。 今日好不容易偷跑出宫,竟遇上了最令人讨厌的俞筝然,真真是晦气! 听到是公主,贼人吓得瑟瑟发抖,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挪着,直到那荷包从他身上跌落于地。 见到此种境况,俞筝然极为无语,面上却依旧风轻云淡。 她理了理衣袖,面上挂着微笑:“公主,您自己的荷包,自己处置便好,不用知会臣妇。” 听到“臣妇”二字,萧聿宁面色大变,她瞪圆眼咬紧牙关指着俞筝然:“俞筝然,你这种人究竟哪里配得上阿迟哥哥?” 俞筝然听了后也不恼怒,盯着她的双眼,淡定说道:“公主,我配不配得上谁,谁说了都不算,我自己说的才算。” “您这般在意旁人之事,莫不是将上次陛下所言当做耳旁风?” “你!”萧聿宁怒火中烧。 她身后的彩蝶跺了跺脚,似是终于按耐不住了,上前拉了拉她,低声道:“公主,宫门将关闭……咱们还是走吧……” 萧聿宁方闭目缓慢吐息。 “今日暂且放过你。如有下次,定要你好看。” 言罢,她随着彩蝶急速离开。 “夫人,这公主真是跋扈,早知不帮她了。”朝露不满嘀咕。 “无事,咱们走吧。”俞筝然含笑回她,继续闲步前行。 入了一家宝肆。 俞筝然挑选了一偏大的宝箱,念及那个小铜锁苏允迟内力便能震开,她又买了一大铜锁。 完毕后,三人方打道回府。 47. 难阻他人采撷心 将小宝箱内金银珠宝一件件挪至大宝箱,俞筝然便入了内间沐浴洗漱。 慵懒地半靠在浴桶边缘,俞筝然闭目养神。 忽听到房门被人推开,她慌忙拧干毛巾擦干身体,再慌忙穿上寝衣。 确认自己全身上下并无半分不妥她才入了寝间。 听到动静,苏允迟看了过来,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月光越过窗与明黄烛光交缠,投在他谪仙般的面庞上,竟将那张清冷的面庞染了几分红。 俞筝然垂头错开他的目光,双手用力揉捏轻柔丝滑的寝衣系带。 须臾,她硬着头皮开口:“大人,天色不早了,我、我先歇息了……” 苏允迟轻轻嗯了声,正欲开口再说什么,傅明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表哥,表哥,卿儿好害怕啊,房间内有老鼠,表哥开门啊!” 察觉到苏允迟的眸中难得有了几分错愕,俞筝然吸了口气,理了理衣襟径直走到门边开了门。 随着夜风一同灌入的是傅明卿愕然的眼神。俞筝然静立在门边,不言语。 傅明卿望向苏允迟,他却只是远远站在那里无任何动作。 她收回目光,强挤出笑意对俞筝然福了福身子,轻声说着房内有老鼠之事。 言罢,她低头咬着唇,手指在帕子边缘不停地打着转儿。 夏日夜里的风仍带着热潮,俞筝然的心却有些凉。 但是她不想同眼前的人绕弯子,她想早些入睡,睡梦中可能没烦恼。 “所以表妹来寻你表哥,是想让他帮你抓老鼠,还是想让他在客房陪你?”她开门见山。 闻得此言,傅明卿眸中闪过诧异,苏允迟的眸色沉了几分。 随后,傅明卿咽了口唾沫,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向苏允迟。 “表哥,可以吗?可以陪卿儿吗?” 瞥了眼看似柔弱无助的傅明卿,俞筝然突然觉着她不该、亦没资格横亘在这对表兄妹之间。 她指甲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默默侧过身子,一言不发地让出条道来。 苏允迟面色霍然阴冷,目光紧紧定在俞筝然的面上。 她低垂着头,散落而下的墨发掩盖了半边面颊,就连眸色都看不太清,唯见那盈着微微亮光轻颤的长睫。 故而,她的意思是,让他同旁的女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在夜里? 心口似是压了重石,他喉头滚动,双手倏然握成拳。 静默蔓延,院中蛐蛐鸣叫声成了这方唯有的声响。 傅明卿似是等不及了,她低低哀求:“表哥,你随我去吧。” 苏允迟似是没听见,目光始终胶着在俞筝然的面颊上。 俄顷,俞筝然才感觉到那人缓步走近。 她用力咬了咬唇,掐自己掌心的力道暗暗加重。 他,是要去客房陪自个表妹了吗? 忽地吱嘎一声门被重重关上了。 俞筝然惊得抬头,却见那人正立在她身前不过几寸之地,星眸死死锁住她。 她的心狂跳不止。 “娘子,夜已深,孤男寡女不可共处。”苏允迟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心头的烦躁,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俞筝然正在思量眼下该如何应对,傅明卿的声音透过门缝而入,撞得耳膜生疼。 “表哥开门啊,开门。卿儿真的好怕啊!” 苏允迟剑眉微蹙,朝外唤了朝露与夕云。 朝露与夕云急急来到门外,躬身听候差遣。 “你二人随明卿去客房看看是否有老鼠,再不济,你们今夜便陪她入睡吧。”苏允迟道。 门外的两个人影齐齐颔首应下,随后,抬手朝着傅明卿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表哥,卿儿人生地不熟,实在是……”傅明卿在门外嚷嚷,语中带着泣音。 “表小姐放心,奴婢二人会些拳脚功夫,区区老鼠不在话下。” 两丫头说着一人架起一胳膊将傅明卿拖拽离去。 那声声心有不甘的“表哥”渐行渐远,直至再也听不见。 俞筝然踌躇着开了口:“大人,她应是只想你陪……” 话语未毕,忽觉天旋地转,竟是被那人打横抱在怀。 她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愕然瞪大眼看着他。 那人薄唇紧抿,抱着她稳步去了床榻方向,俞筝然仿佛听到了自己如鼓般心跳声。 被他抱送至榻上,她浑身僵硬,面颊似火烧。 那张女娲精心雕琢的面庞近在咫尺,俞筝然呼吸停滞,忙将手臂从他脖颈处收回,蜷缩着身子滚至榻内侧,留给他一个侧卧的背影。 半晌,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卿任性,如受了委屈不必受着,告诉我便是。” 俞筝然的躯体微抖了下,随之轻嗯回应。 感觉到身后的那双眼睛仍未离去,她悄悄按住狂跳的胸口。 就在俞筝然快熬不住时,闻得那人转身去了内间。 她方缓慢吐息,片刻后终于定下心神。 翌日起床梳洗时,朝露与夕云在旁侧不停地相互撞胳膊使眼色。 “有事直说便是。”俞筝然执起那支粉色绒花发钗插入发髻中,对镜轻拢额前碎发。 “夫人,表小姐她呀现在还没醒呢,昨晚那客房成了蛐蛐窝了。”朝露抿嘴忍笑。 两丫头你一句我一句,抢着将昨夜之事从头至尾道来。 昨晚朝露与夕云拉着傅明卿入了客房。 两丫头半点不停歇,瞪大眼不放过房内各个角落,开启寻老鼠的任务。 约莫闹腾一时辰,半只老鼠影子没见着,倒是寻了几只蛐蛐扔了出去。 谁知深夜里,时不时便有几只蛐蛐跑到傅明卿榻下鸣叫,吵得她整夜睡不好觉,不停地说要寻苏允迟。 说到此处两丫头敛住了笑,反蹙眉冷哼。 “难道江南就没蛐蛐吗?几只蛐蛐不停地表哥表哥,莫不是大人去了蛐蛐就不去了?” “就是,夫人,您可得当心些,这表小姐来京城定是不安好心。” 听完后,俞筝然默然不语。 她自是知道傅明卿冲苏允迟而来,可他苏允迟本就是生在高岭之巅的独绽花朵,她又怎能干涉旁人的采撷之心。 收拾完毕,三人奔往源香茶楼。 近些日虽歇业了,但她仍然暗中注意城中人对茶楼的关注情况。 她赌的是,她套餐中别有风味的美食不会被辜负,反会因为歇业几日引得大家馋虫大动。 经过茶楼正门时,果真有好些小娘子围在一处纷纷议论。 “哎……我五天没喝红颜貌美了,感觉脸蛋都不美了。” “对啊,我也好几日没喝艳如玫瑰了,好端端 的怎就歇业呢……” “我的仙咸套餐,什么时候还能有啊!” 另有几位小娘子愤愤跺脚。 “杀千刀的,是谁闹的事啊。源香茶楼的茶点套餐挺好的,我们也没喝出毛病啊!” “就是,我都快馋死了……” 假意忽视她们,俞筝然绕至茶楼后门。 刚入后院,便见阮施青等人在院中凉亭内笑得见牙不见眼。 只见阮施青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忙扑上前迎住俞筝然。 她兴高采烈地诉说着已有百号人询问茶楼什么时候外售茶点套餐。 “你说明日咱们是不是可以新开张了?” 俞筝然摇了摇头。 见在场众人满是不解,她笑着径直入了大堂,取了笔墨纸砚,思量几息提笔写下—— 源香茶楼因三月余前收留的沈书生栽赃投毒,导致堂内无茶客,茶楼以盘活垂危铺子之法引入茶点套餐,却在几日前遭到抵制。 但茶楼自始至终使用上等食材与茶叶,无半点不敬茶客之举。 因被唾骂污蔑,不敢再随意开张,望周知并谅解。 完毕后,她著上岁日,令元福贴于门外。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茶楼门前熙熙攘攘,哗然顿起: “嗐!这事说起来怪那姓沈的书生,茶楼母女也是不易。” “就是啊,这茶楼的俞小娘子现已是咱们京兆尹夫人,这苏大人可是清正好官,他的妻子自是品行极好之人呐。” “是呐!茶楼什么时候才能再开张啊?” “……” 阮施青于大堂内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听到众人沸沸扬扬地夸着茶楼贬低沈澈,她笑魇如花,转过身对俞筝然竖起了大拇指。 这招以退为进的退用得妙到极处啊。 日薄西山时,俞筝然回了京兆府。 府门阶下,十来位锦衣的贵女皆是蹙眉翘首。 夏风袭来,各色罗裙微漾,荡出深浅不一的流光。 透过车窗见此情景,俞筝然理了理衣裙缓步下了马车。 霎时响起大片欢呼声,阵阵香风扑面而来。 种种女声皆是“等了好久”、“脚后跟都站疼了”的话语。 被数只柔软无骨的手抓住,俞筝然装作不解其意,秀眉微拧。 “各位小姐在此等候,可是有要事?” 一粉色衣裙的少女甜甜笑道:“苏夫人啊,源香茶楼什么时候再开张啊?我好怀念茶点套餐里的玫瑰饼啊。” 应和声此起彼伏: “是呢,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茶点套餐啊?” “我都快馋死了,我想吃豆沙山药糕……” “……” 望了眼这群可爱的吃货们,俞筝然抿了抿嘴,佯作无奈。 “非是我不开张,是大家都说我居心叵测,不敢开堂食便暗中售卖茶点套餐。” “哪些不长眼的,满口胡言乱语。”粉衣少女咬牙切齿。 “苏夫人呐,您就开张吧,不管是堂食还是外售,我定最先捧场。” 其他女子皆是再次随声附和,皆扬言必当捧场。 俞筝然颇为感动地抹了把泪角。 “既如此,麻烦各位小姐替我传话至亲友,三日后源香茶楼开张,坐堂与外售茶点皆恢复如往。” 在场少女皆欢呼雀跃。 48. 表妹非是省油灯 挥手与众女告别,俞筝然入了府门。 刚穿过前院入了后衙,便听到傅明卿娇滴滴的抱怨声。 说昨夜客房有蛐蛐,她无法安睡。 怨俞筝然对她心怀不满,故意安置她住这等客房。 俞筝然循声望去。 只见傅明卿立于苏允迟身前步余,边抹泪边往他胸前凑去。 苏允迟眸色冷了几分,悄无声息地后退躲避。 “明卿,几只蛐蛐而已,怎成了弟妹之错?”莫夜笙抬手轻弹额前碎发。 错愕望着莫夜笙,傅明卿嘟哝道:“阿笙哥哥,你竟也替那俞筝然说话?” 无奈地长叹口气,莫夜笙拍了拍苏允迟的肩,挑眉轻飘飘地说了句“清官难断家务事”。 站在不远处的俞筝然,目光定在苏允迟面庞上。 只听他道:“明卿,你口中的俞筝然是我明媒正娶之妻,她行之事便是我行之事,你如觉得不舒服,明日差人送你回江南吧。” 语气颇为冷硬,俞筝然听了却是舒爽至极。 阮施青话本子上那句话又在她耳畔飘荡。 “云大人春心已动,俞小筝糊涂透顶不解其意。” 真的……如此吗? 她嘴角不觉间上扬,荡开一弯浅浅的笑。 旋即又想到了假婚文书,念及苏允迟生性谨慎,便又驱散了自认为不该有的念头。 随后忆及相处种种觉着此话兴许为真,下一瞬又自觉断无可能。 两种念想在她脑中反复纠缠,令她头脑发胀。 恰时,刘玉上前通报,蔡云珊于府门外求见。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俞筝然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与苏允迟四目相对。 只见那人唇角含着淡笑,绕开傅明卿径直朝她走来。 “明后两日沐休,夫人可愿陪我到郊外郦水山庄避避暑气?” 听到避暑,俞筝然很是乐意,毕竟近日确实炎热。 她欣喜点头。 “表哥要去哪里避暑,带上我吧。”傅明卿小跑上前挽住苏允迟的臂弯。 目光落在月白锦服的几只葱白手指上,夕阳晚霞映得那方月白泛着淡淡粉红,刺痛了俞筝然的眼。 “蔡姐姐在府门前等我,我去看看。”她错开目光,丢下这句话,逃也似的离开了。 引蔡云珊入府进了前院,却见苏允迟与莫夜笙跟了过来。 只见蔡云珊诧异地打量了莫夜笙几息,然后凑过头来窃窃私语。 “筝筝,这人是谁,京兆府新招的侍卫吗?你家夫君眼光不错,这侍卫气宇不凡,一看便知是万里挑一的好手。” “比我之前那侍卫辰月看起来还好。” 俞筝然笑回她:“不是侍卫,是、是我家夫君的师兄。” 恍然大悟地点头,蔡云珊眼中写满几个大字:难怪气场非同凡响。 俞筝然这才想起许久未见她的贴身侍卫辰月了,她开口询问了他踪迹。 “辰月啊,浪迹天涯去了。”蔡云珊双手叉腰,连啧好几声,“你说这人怎这般善变呢?” “入我丞相府时,说这辈子替我和爹爹马首是瞻,不过两月时间,便说京城待厌了。哎,真是一点定性都无。” 闻得此言,莫夜笙悄悄侧过身子,假意咳嗽。 同蔡云珊寒暄了几句,俞筝然告知了她三日后茶点套餐重新开张之事。 二女聊得投机,不觉已至晚膳时分。 俞筝然邀请蔡云珊入了后衙花厅共膳。 菜肴将将摆上桌,几人未及执箸,傅明卿便急道:“表哥,帮我夹鸡丝。” 瞟了眼自己手侧的凉拌鸡丝,苏允迟直接整盘端至她面前。 傅明卿不甘心,继续嚷着让苏允迟帮她夹这夹那。 连续端了几次菜盘至她跟前后,苏允迟吩咐朝露每样菜皆分出小份,送至她身侧盘中。 最后,傅明卿丧气垂头用筷子不停地戳着米饭。 饭毕后,俞筝然送蔡云珊出府。 蔡云珊却抓住她耳语:“筝筝,你家夫君这表妹不是省油的灯,你得留个心。” 俞筝然心头苦笑,面上却风轻云淡。 “谢蔡姐姐提醒,此事我自有分寸。” —— 翌日大早,京兆府门。 苏允迟将包裹收入马车车厢内。 尚未收拾妥帖,傅明卿便将自个的包袱从车窗甩入车厢内。 “我已说过,几日后你们自行去山庄。这两日师兄陪你。”苏允迟冷声道。 傅明卿呵呵笑着:“阿笙哥哥不喜陪我。” 早料会如此,俞筝然强作镇定挤出笑对苏允迟道:“表妹爱跟便跟吧,毕竟到了京城她是客,不可怠慢。” 思量一瞬,苏允迟转身唤了立于府门前的莫夜笙同往。 “得!有需要才能想到我。”莫夜笙哀怨道。 四人乘坐于马车,穿过丛丛树林,果真是越往内越凉爽。 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俞筝然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忽觉一宽大手掌扣住她后脑,等她回过神来时,她的头已靠在一厚实胸膛上,耳畔尽是那人有力的心跳声。 俞筝然惊愕地睁大眼,目光正正撞上了对面那双含火的眸子。 明知这一切是他为了扮恩爱演的戏,她心头依旧甜得小鹿乱撞。 忽视傅明卿愤恨的眼神,她阖眼装睡。 马车终于停下。 被苏允迟扶下车立于地面,俞筝然只觉脚下青草软绵,头顶的日光皆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滤过,没了半分暑气。 放眼望去,山庄被如白练悬空的两瀑布环抱入内,水雾氤氲间,尽是参天古树。 莫夜笙连道此处甚好。 “不愧是陛下所赐,阿迟,我也算是跟着你享福了。” 漠视莫夜笙的称赞,苏允迟牵着俞筝然入了山庄。 庄内,四人悠闲自在地游船赏了荷,很快夜幕落下。 等待晚膳时,苏允迟于凉亭下陪俞筝然作画,不多时,一幅夏日荷花图跃入纸上。 “表哥,房间内好像有蛇,你快来帮我抓住啊。”傅明卿带着泣音的尖叫碾碎了俞筝然心头的宁静。 她暗自抬眼看向苏允迟。 只见他淡定地收了笔,看向另侧的莫夜笙。 正枕着双臂仰躺在凉亭长椅上的莫夜笙蹙了蹙眉,翻身而起。 他不由分说地拽着傅明卿直奔她房间。 俄顷,他愁眉苦脸地出来了,朝苏允迟摊了摊手。 房内并无傅明卿口中的蛇。这些不过是她为了引苏允迟注意的手段。 俞筝然咬了咬唇,将荷花图收了起来。 晚膳后于亭内纳凉。 倏然,听得莫夜笙道:“阿迟,那方空地正适合切磋,你去不去?” 见苏允迟目光落在俞筝然面上未移开,他冷哼离去。 想到了自带的糕点,俞筝然打算回房去取。 苏允迟正欲随她同往。 傅明卿忽然倒在苏允迟怀中捂住肚子叫道:“表哥,肚子好疼啊!” 眸光定 在苏允迟怀中的傅明卿身上。 俞筝然心知肚明,她就是想霸占着苏允迟。 但不知为何,她竟赌气般自顾自地小跑着远去。 急急奔入房间,她坐于榻边,心烦气躁地捶了捶床板。 那厢,见俞筝然跑远,苏允迟欲追,却猛地蹙眉按住额角,一头栽到石桌上纹丝不动。 傅明卿见状,直起身低声呢喃:“对不住了,表哥,我也不想这般,都是那俞筝然逼的。” 言罢,她费劲地将苏允迟扶起半仰于长椅背上。 抹了把额上的汗,目光在他谪仙般的面庞上细细描摹。 她低身朝他那两片薄唇而去,刹那间天旋地转,她被一股蛮大之力掀开跌倒于地。 手掌磨得生疼,她正欲大呼喊痛,却见苏允迟面色冰冷至极,星眸含怒直射向她。 “表哥,你……” “看在姑母的面上我不愿同你计较,可你非但任性容不下我妻,竟还敢对我用迷药。”苏允迟双手握拳,眼尾微微抽动。 傅明卿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苏允迟,她哆哆嗦嗦牙齿发颤。 “我、我并非有意的,我只是想让俞筝然以为我二人之间……” “够了!”苏允迟厉声喝道。 “你走吧,京城本不是你该来之地。”他语气决绝不容置疑。 傅明卿仰起脸,两行泪从她鼻翼处划过。 “表哥,你真这般狠心吗?” 见苏允眸色阴沉不答话,她狠狠抹了把泪:“好,我走便是。” “不过,就算走也是我自己走,我修书给爹爹,让他差人来接我。” 江南派人来接,至少需大半个月的时间方能到达。苏允迟犹豫着。 “我已答应离开,如何走就不能由我自己选择吗?”傅明卿泪眼汪汪。 苏允迟缓慢吐息几瞬,最终留下“依你”二字便疾步离开凉亭。 —— 房内小圆桌上摆了好几盒糕点。 坐于桌旁,俞筝然抓了几块甜糕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她发泄般用力咀嚼。 吱嘎一声门开了。 她抬眼看去,竟是苏允迟回了房。 他含笑走近,坐在她身侧,抬手落在她唇边。 略微粗粝的指腹轻轻刮过她的唇瓣,俞筝然整个人如雷击中,眸子瞪得溜圆。 “嘴边脏了。”他低低笑着。 俞筝然面颊绯红,忙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缓慢将嘴里糕点咽下。 “夜里吃多了积食,我陪你散步吧。”那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那只温热的大手将近她手边时,她霍然收手躲避。 苏允迟的手僵在半空,随之缓缓蜷缩手指收回。 房内静了下来。 目光投向窗外,俞筝然心头七上八下,那句“你为何待我这般好”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被她咽下。 轰隆—— 一声巨雷惊得她打了个激灵。 闪电将浓稠的夜色照得如同白昼,紧随雷电而至的是倾盆暴雨。 “大人,散不了步了,我沐浴洗漱。”俞筝然起身入了内间。 半躺在宽大浴桶内,她神游天外。 直至桶内水凉透,她的思绪才拉回。 想到两日后她将忙于茶楼套餐之事,她抬手用力拍打几下自己的面颊。 男人,果然影响心情,更影响搞钱的速度。 彻底从莫名的情绪中抽离,俞筝然才发觉雷雨已停。 夏日的暴风雨来得快走得亦快。 49. 假婚之事被暴露 源香茶楼复开张日。 俞筝然、阮施青将茶点套餐送至踏云馆,正闻唐英英同唐掌柜说着话本中的趣事。 杀伐果决的大将军对心爱之妻言听计从,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为了追妻,放下身段使出浑身解数。 “娘,你说,世上真有这般美好的爱情么?”她满眼期盼。 “定有吧。”唐掌柜眉眼弯弯。 见到俞筝然二人,唐掌柜忙迎上她们。 被唐掌柜拉住手,俞筝然含笑听她絮叨馆内家常。 提到没了茶点套餐顾客皆不惯,她笑得花枝乱颤:“我就知道,咱们这源香茶楼啊闭张不了。” 这方有说有笑,那方唐英英垂头缩在角落。 唐掌柜将目光移至自己女儿身上,鼓励道:“英英,有话便直说。” 唐英英这才窘迫行至俞筝然面前,躬身道歉。 “苏夫人,对不起,之前我求着您给我夫君谋职位,实在是唐突,以后不会了。” 俞筝然诧异地望了眼唐掌柜,只见她满眼欣慰点头。 回茶楼的路上,俞筝然啧啧称奇。 “青姐,不曾想你的话本子真能改变旁人的想法呢。” 阮施青扬起下巴自豪不已。 入了茶楼大堂,堂内陆陆续续来了茶客,不多时已坐满十数桌。 见到俞筝然,几名贵女甜笑上前。 “苏夫人,近些日吃了好几家茶楼的糕点皆难以满足,还是最爱你的茶点套餐。” 俞筝然莞尔一笑,请她们稍坐,便同阮施青到茶炉间煮茶。 因茶楼大堂难得有客,阮施青兴奋不已,止不住地夸俞筝然。 二人煮完一轮茶,于后院亭内小憩,晴月匆忙来报,绿山茶庄杨庄主求见。 闻言,俞筝然悄悄瞥向阮施青。 淡然执起茶盏,阮施青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请他来此相见吧。” 凉亭内。 杨致远讪讪笑着同她二人拱手问好。 阮施青亦以礼相待,邀他坐下为他斟茶。 “阮娘子,杨某深思许久,终是觉着不论你是否有过夫君,亦或者女儿,你皆如我命中明灯。” 说到此处,杨致远脸颊微红。 “此前是杨某失态了,愿你莫要放在心上……” 俞筝然心头暗自窃喜。果然,杨大哥非是介意青姐过往之事的男子。 她再次偷偷看向阮施青。 阮施青秀眉微拧。 命中明灯?真是够土够俗的了。 “杨公子,你定是被圣贤书读傻了脑子。”她冷嗤。 垂头抹了把额角的细汗,杨致远连连附和称是。 “行了,不和你啰嗦了,煮茶去了。”阮施青起身欲离开。 俞筝然立马将她按坐于椅上。 “青姐,今日的茶点包在我身上。你二人好好聊聊吧。” 欢喜地回了茶炉间,她煮开一轮茶,正在滤茶,忽觉身旁多了个人。 那人从她手中接过茶漏,二话不说提着茶壶置于炉上,随后将奶酪、酥油及玫瑰花倒入壶中,动作间尽显熟稔。 错愕立于他身后的俞筝然,双手紧紧攒住裙裾。 这人竟放下身段替她煮茶,她颇为不自在。 二人就这般静立于茶炉间,谁也没说话。 唯闻茶壶中茶水咕噜翻涌的声音。 听到那声音愈发大,俞筝然望了眼茶壶内翻滚的那抹乳白,欲出口提醒已煮好,却见那人从容不迫地提开茶壶搁于茶台。 二人再次默然伫立,那人的声音突然传入耳际。 “不曾想娘子这般有才,以退为进,原本几月无一堂客,今日竟能座无虚席。” 俞筝然惶恐抬眼,那人唇畔荡起笑直直望向她。 氤氲水汽似薄雾,将他俊朗的轮廓裹于其中,令他看起来宛若画中仙。 她忙移开视线,道:“我到后厨做糕点。” 话音落,她慌忙逃离。 扶住灶台定了定神,俞筝然着手做今日所缺的红豆山药糕与桂花糕。 才备好面粉准备和面,苏允迟又来了厨间,立于她身侧看她手上动作。 俞筝然整个人木讷了,日日和面的手法瞬间遗忘。 终是按捺不住,她咬了咬牙,抬头对他道:“大人,您可否出去歇歇,我这儿忙着呢。” 却见那人星眸闪动,低声道:“我陪你。” 俞筝然脑中一片空白,随之她张嘴便道:“你又不会做糕点,待在后厨陪我干嘛?自我感动么?” 话刚脱口,顿觉失言,她竟对他口无遮拦发泄不满。 那人却不恼,眸底盈着笑对她道:“为夫虽不会,但贵在好学。” 为夫? 他究竟怎么想的? 心绪又乱了起来,俞筝然大拇指用力掐了掐自己食指指腹,暗自缓慢吐息。 再次稳住心神,俞筝然便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开始和面。 那人竟真神色认真地在旁侧观看她手中活计。 压住心头慌乱终于忙完,俞筝然出了后厨朝凉亭望去,竟是空无一人。 问过晴月方知,阮施青将杨致远赶出了茶楼,自己则回了房。 俞筝然诧异不已,丢下苏允迟,直奔阮施青房间。 “青姐,你怎能将杨大哥赶走,往后我们还得去绿山茶庄购茶啊!”俞筝然开门见山。 正在大口吃着甜糕的阮施青头也未抬,含糊说道:“他有毛病。竟羞着脸说要入赘给我做夫君。” 俞筝然吃了一惊,杨大哥这么坦率的么? 随即她捂住肚子哈哈笑了起来,笑够后,她凑近阮施青身旁坐下。 “那可真是太好了。” 咽下甜糕,阮施青瞪了眼她。 “好什么好?我女儿都十六了,我还要夫君?” 闻言,俞筝然双手交叠于腮下,咬唇思量半晌,须臾肃然开口。 “青姐,我是你这具身体的女儿,不是你的女儿。你日日写话本子,真不想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寻个好夫君吗?” 见阮施青怔住,俞筝然继续劝:“杨大哥挺好的,你要不要试试?” 静默蔓延。 俞筝然盯着阮施青,最终听到她冷哼:“呵,你还劝我?” “你同你那夫君现在是怎么回事?你就说你二人这假夫妻能不能成真?” 能不能成真? 要不要成真? 什么时候成真? 被阮施青的三连问逼得腿软 ,俞筝然甩了甩手径直退出了她房间。 午后,大堂内茶客只多不少。俞筝然又煮了几轮奶茶。 本以为苏允迟只是做个旁观,谁知他竟真上手煮起了奶茶,还帮她和面。 再以为那人只是图个一时新鲜,不曾想,他竟日日忙完公务后钻入茶楼陪她煮茶做糕点。 却亦是因此,遭到了傅明卿的不满。 眼下,她于俞筝然独自回寝房的路上拦下了她。 “俞筝然,你竟让表哥做厨内粗活。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愤愤瞪向俞筝然。 “表妹,要不你劝劝你表哥吧,让他别到茶楼去了。毕竟我也不想他陪我做那些活。”俞筝然唉声叹气。 闻得此言,傅明卿抚住胸口直翻白眼。 俞筝然不再理她,径自回了寝房。 徒留傅明卿嘴角抽搐,帕子绞得似腌菜。 不就是会做些上不得台面的糕点么?有何了不起? —— 这日,茶楼忙完后已是日落西山。 回了京兆府,苏允迟入了书房,处理完公务,翻开册子才看了几页,莫夜笙闯入。 苏允迟忙将手中册子搁于案上。 “阿迟,你娶了妻忘了兄,日日只顾着陪娘子,可知你师兄我亦很落寞?”莫夜笙说着上前朝他肩头狠狠捶了一拳。 倏然,他的目光定于案面册子上。 竟是名曰《娘子今日开心了吗?》的话本。 莫夜笙瞳孔放大,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允迟忙拿另本册子将其掩盖。 “苏允迟,你还是我认识的无趣寡淡的文武状元吗?竟偷看话本。”莫夜笙边说边伸手去抢那话本。 刹那间,苏允迟面色大变,出手如电擒住他的手腕。 莫夜笙唇角一勾。不让他看他偏要看! 如是,师兄弟二人于书房中你来我往交起手来。 打斗间,那话本被掀至地面,一张文书飘飘然落于莫夜笙脚边。 他低头看去,“假婚文书”四字跌入眼帘。 二人霍然停手,四目相对。 少顷,莫夜笙高声大呼:“假婚?苏允迟,你……” 苏允迟一记冷眼扫过,忙拾起地上的文书,莫夜笙立刻闭了嘴,左右张望后悄声询问事情缘由。 沉吟片刻,苏允迟方开口。 透露聿宁公主欲逼婚他不得出此下策的内情,独独掩盖了曾疑俞筝然乃丞相细作之事。 “仅因为公主欲逼婚你便假婚?”莫夜笙难以置信,不经意间嗓门提高数倍,“这也……” 苏允迟即刻下颚紧绷,眸色暗沉。 莫夜笙缄口不言,清了清嗓子朝门外高呼:“谁在外面?”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傅明卿含笑端了一盘点心入了书房。 “表哥,阿笙哥哥,这是卿儿做的点心,你们尝尝。” 瞥了眼金黄酥脆的咸蛋酥,苏允迟冷眼看向莫夜笙。 莫夜笙心领神会,轻弹额前碎发,直接抱起那玉盘坐于旁侧大口朵颐。 望了眼将见底的玉盘,傅明卿咬了咬唇,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表哥,卿儿做的糕点或许合您口味,您……要不尝尝。” “不用了,眼下不饿。”苏允迟淡漠回道。 50. 为卿保留正妻位 将至晚膳时分。 由于不想再于饭桌上见傅明卿争风吃醋,俞筝然吩咐朝露传两碟小菜至寝房,她欲独自用膳。 于桌前等待膳食时,傅明卿不请自来。 只见她满脸得意,径自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帕子。 “表妹有事直说就行。”俞筝然替她斟了杯茶,淡然道。 傅明卿掩唇,发出几声轻笑:“如此甚好,我便不拐弯抹角了。” “你知表哥为何同你假婚吗?” 俞筝然如雷击中,脑中一片空白。 他竟告诉了傅明卿假婚之事? 强压心头的万分惊愕,她假意冷静,淡淡笑道:“那是他的事情,我不好奇。” 傅明卿眸中掠过怒火。 转瞬间,她便转怒为喜,唇角上勾。 “当时聿宁公主欲逼婚,表哥想保留正妻之位才迫不得已娶了你。” “你猜为何是你?”她执起茶杯,将杯盏转了半圈。 “因你乃商贾之女,好糊弄,和离也容易。” 商贾之女? 猛地忆起苏允迟曾说过她非宦官之女,身份正好。 搁于桌面的双手手指微微蜷曲,俞筝然抬手拢了拢鬓角一缕微乱的发丝。 傅明卿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可知,他为何要保这正妻之位?” 她的眼睛直直看了过来,目光如炬带着坚定。 俞筝然暗自咬牙,挤出笑意对上她的眸。 “因为我,这正妻位为我而留。” 听到她这么说,俞筝然脑中嗡嗡响,她奋力用指甲掐自己,寻回几丝镇定。 忆起自傅明卿来了京城,苏允迟待她的态度同旁人无异,俞筝然猜疑这傅明卿八成诓她。 她浅笑嫣然:“傅小姐只怕是在说笑话。你表哥看起来于你无意。” 见俞筝然不信,傅明卿冷哼。 “京城乃是非之地,表哥为了护我才故意疏远我。与你扮恩爱亦是为了不让他人起疑。” “他说过几日后送我回江南,待京城事了,他自会同你和离回江南娶我。” 心头砰砰狂跳,就在俞筝然觉得撑不住面上的假笑时,朝露端着菜肴入内。 “傅小姐如想留下共膳,我倒极欢迎。”俞筝然借低头执筷动作掩去面上的失落。 她的声音放得极低,细细听辩会发觉语中带着轻颤。 瞥了眼圆桌上的两碟小菜,傅明卿冷嗤着离去。 于傅明卿转身刹那,俞筝然手头的筷子滑落于桌面。 她心头一团乱麻。 按住胸口呆坐许久,一个念头猛灌脑海——傅明卿的片面之词绝不可视作事实。 思及此,她方定下心神,复又执筷。 房门吱嘎被推开,俞筝然抬眼望去,是苏允迟。 他含笑立于门边,夏夜长风裹挟院中草木清苦香袭来,拂动他月白衣角。 俞筝然收回目光,垂头自顾自地往玉碗中夹菜。 那人坐在她旁侧,令朝露添了菜肴与碗筷。 见苏允迟又开始往她碗中夹菜,俞筝然深吸气调整好状态,微笑看向他。 “大人,你不用替我夹的,我自己可以,也更方便。” 闻言,苏允迟的筷子悬在她碗沿,片刻后他默默收回。 不再理会那人,俞筝然埋头急速下咽,完毕后她搁下碗筷。 静默几息,俞筝然终于鼓起了勇气,她缓慢开口:“大人,有件事情我想问你。” 见她神色凝重,苏允迟亦搁下碗筷望了过来,神情庄重。 “我答应与你假婚是为了茶楼,你又是为了什么?”俞筝然正正对上他的双眸。 心口的小鼓咚咚敲了起来,她身躯绷紧,呼吸停滞。 月光越窗而来,与烛光糅合映在那人的面上,他的眸中唯剩亮光中的她。 那双小鹿般眸子瞪得圆圆,满怀期盼又藏了几分紧张。 “因为当时聿宁公主欲请求陛下赐婚,我不愿娶她,所有才寻你假婚。”苏允迟如实回答。 俞筝然愣住了。 竟和傅明卿所言完全符合。 她腾地起身,方才满腹的勇气泄了个干净。 苏允迟跟着站直身,紧紧盯着她,眸中满是关切与诧异。 “怎么了?是不是明卿同你说过什么?” “过些时候她便回江南了,你不必……” “够了!”俞筝然忽地出口打断他。 她别过脸不再看他,闭目轻缓地吸了几口气,再转过来时,她唇边挂着笑,眼底却是发红。 “大人,您的事情不必告知于我。” 丢下这句话,她拔腿欲逃出寝房。 却被一只大手抓住臂弯,一股大力袭来,迫使她转过身去。 她猝然抬手格挡于面庞前,将自己的失态藏匿于衣袖下。 “放开我!”她牙关打着颤,低吼出声。 那只手的力道倏然撤离。 疾步往外跑去,却听到那人跟上的动静,她顿住脚,头也未回猛然提气道:“让我自己待会。” 那人果然没再跟来。 狂奔至一凉亭,双手抱膝埋头蹲于角落,她的思绪纷乱。 所以,他真的告知了傅明卿假婚之事。 他真为了傅明卿保正妻之位才假婚? 月光从她身后而来,将她单薄的孤影拉得细长。 夜风吹动婆娑树叶沙沙声响,伴着荷塘中阵阵蛙鸣,恰似忧伤的悲鸣。 吹了良久的夏风,恍恍惚惚的脑子寻回几丝清明。 俞筝然始觉自己方才实在太过矫情,正懊恼之际,一人声传入耳际。 “我当是谁呢,竟是弟妹?” 俞筝然抬头,是莫夜笙。 此时他正立于她几步远,手中执了块咸蛋酥。 见俞筝然看了过来,他尴尬地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缺了半边的酥点。 “唉……某人不吃的糕点,非逼我吃。” “不过说真的,弟妹,这明卿做的糕点比你做的确实差远了,难怪阿迟半点不沾。” 闻得此言,俞筝然霍然明白为何苏允迟待她那般好,原是因喜欢吃她做的糕点。 又念及她亦是利用苏允迟的名声经营茶楼,方觉他二人这般亦是谁也不欠谁。 想到这里,心头舒畅些许。 她对莫夜笙挤出笑。 “莫师兄也爱吃咸蛋酥吗?你与他真不愧是师兄弟。” 听到“师兄弟”三字,莫夜笙话匣子便打开了,同俞筝然没 完没了地说起他与苏允迟一同长大的趣事。 七岁的他见到了刚四岁的苏允迟,那时候的苏允迟身板小却很执拗,习起武来比他还要刻苦。 有了空闲的时间则会躲起来看书。 问他为何那般努力,年仅几岁的苏允迟竟说:“我长大要如父亲那般为利民好官,唯有身强体健、满腹才华方能胜任。” 俞筝然怔住,难怪他能成为文武状元。 心头又对苏允迟多了几分钦佩。 终于吃完手中糕点,莫夜笙抚掌对俞筝然道:“今日这咸蛋酥吃腻了,改日我定到弟妹茶楼享享口福。” 俞筝然咯咯笑道:“随时等候。” 恰时,身旁多了个人。 她侧目看去,竟是苏允迟。 即使在酷热的夏末,她亦觉那人周身气场冷得迫人。 忽觉腰间温热,身子陡然失衡,待她反应过来时,竟被那人打横抱在怀。 俞筝然伸手推了推他胸膛,那人无半点放下她的意思。 森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师兄,夜已深,你这般同我娘子在凉亭不合适。我们回房了。” 话音刚落,她就被他这般抱着大步离去。 徒留莫夜笙一人愕然立于凉亭内。 半晌他双手环抱于胸前,不满嘀咕:“这阿迟,是吃错了药还是喝错了醋?” 烦躁地踱了几步,他指着二人离开的方向骂骂咧咧。 “苏允迟,也就你师兄我能忍受你这臭脾气!” 被苏允迟一路抱着回了寝房,俞筝然欲从他身上滑于地,那人抱她的手竟收紧。 俞筝然错愕抬眼。 只见他薄唇紧抿,眸子冷得似含了块千年寒冰。 她垂下头缓缓吐息。 不论傅明卿所言真与假,她与他终是两世界的人。 且已是两不相欠,日后定当在有限的日子里好好相处,也不枉做了场盟友。 敛住神色,她抬头对他绽开一抹甜笑。 “大人,方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情绪不稳便随意对你发脾气。放心吧,以后不会了。” 谁知听到她此言,那人面色更加阴沉,他死死盯着她的眼,冷声开口。 “所以,经过师兄的开解,你现在情绪稳了?” 俞筝然无语凝噎。 她稍稍偏头认真想了想,旋即笑道:“不是啊,是我发现你是个很好的人,令人极为佩服。” 那人冷硬的轮廓霎时柔和。 不知是不是背着月光,她竟发现他的耳朵有些红,就连眸光都在飘荡,仿佛不知该看向哪里。 俞筝然趁机从他怀中滑落于地。 “我、我陪你于院中走走吧。”苏允迟声音放得极为轻柔。 思量一瞬,俞筝然颔首。 二人并肩在院中廊下漫步。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将二人的影子寸寸拉长又寸寸缩短。 夜风过,影子晃了晃,两道身影时而交叠时而分开,风歇,终定格为长短不一的两痕独影,再无纠缠。 不远处隐于阴影中的傅明卿,杏眸中满是阴鸷。 可恶!俞筝然居然没因她所言方寸大乱? 既然如此,定得设法令她亲耳听到表哥仅利用她,所爱之人非她。 51. 绿茶再次生事端 翌日醒来,忽觉手腕处微凉,俞筝然起身查看。 腕上竟多了只羊脂玉手镯。 托起玉镯细看,色如凝脂白得通透,温软又沉甸,果真是极品。 她勾唇苦笑,将玉镯从腕上撤下收入宝箱中。 宝箱合拢瞬间,满匣珠光宝气尽数敛去。 既然这种假婚持续不久,那“京兆尹夫人”的名头她亦用不了多久。 如此,她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将茶楼推到新境,非但要更上一层楼,更要令茶客流连忘返再难顾他。 收拾妥帖回了茶楼。 俞筝然在大堂内连转好几圈,堂内空间构造于脑中描摹数次。 备好了茶点的阮施青入了大堂,见她端坐于桌边提笔在纸上勾勒,忍不住走近细看。 乃茶楼大堂绘图,靠墙正中央多了一宽大戏台。 “筝宝儿,你画大堂是何意?”她不解询问。 执起图纸仔细端详几息,俞筝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对阮施青神秘笑道:“青姐,你想不想做编剧?” 阮施青眼里闪过亮光,转瞬黯淡下去。 “你可别告诉我,你要在咱们茶楼造个戏台,请人演我编排的剧本?” “知我者莫若青姐。”俞筝然欢快地收起了图纸。 阮施青却抽了抽嘴角。 “为了圆我梦想,也不能亏咱们血汗钱啊。筝宝儿,你再考虑考虑吧。” 将桌上的杯中茶一饮而尽,俞筝然漠视阮施青的顾虑,直言去请匠人。 走了没两步却被阮施青一把抓住。 只见她忙拿起算盘将造台费用,请伶人的金银算了个明明白白。 “看吧,筝宝儿,这算下来一年得亏上百万银。”阮施青将算盘狠狠掷到桌面,双手叉腰。 “信我,亏不了。山人自有妙计!”俞筝然拍着胸脯保证,唤上朝露与夕云遂出了茶楼。 踏了几条街,方寻到合适的匠人,彼此相约于晨间及夜里茶客少时于楼里施工造台。 回茶楼的路上,拐进一巷子。 忽见深幽的巷中有几人对一男子拳打脚踢。 那男子抱头蹲在墙根,任由暴雨般的拳脚落在身上。 旁侧的两名男子则负手背立,看不见面庞。 俞筝然抚住胸口,定了定心神。 见那墙根下瘦小的身躯筛糠般抖动,她于心不忍,咬了咬唇对朝露使了个眼色。 朝露夕云相对颔首,旋风般冲了出去。 还没看清两丫头是如何出的手,一片哀嚎传入耳际。 施暴者皆按住手臂仰躺在地。 听到动静,那两名男子猝然转过身来。 俞筝然定睛一看,竟是闵家那对双生子。 难怪敢如此欺辱他人,真是冤家路窄! 看到来人是俞筝然,那对双生子眸中掠过诧异,随即二人勾唇一笑。 “我当是谁呢,原是俞小娘子呐。” “哦……不对,现应称呼你为苏夫人。” 扫过二人相同的笑脸,俞筝然后背泛凉。 那笑看似温润,却是藏了几分阴鸷,颇为扭曲,令见者心惊胆战。 那对双生子齐齐迈步朝她走来。 不过两步,二人的肩头却被朝露与夕云死死扣住。 被迫停下脚步,那对双生子斜睨了眼按在各自肩上的那只手。 旋即皆垂头望了望地上惨嚎的几人,眸光霍然森冷。 “废物!” 话音落下,那双生子唰地挥开手中折扇,目光直直射了过来。 “好得很!但愿苏大人能永远护住你!”撂下这句话,二人拂袖离去。 地上几人忙拖着伤追了过去。 俞筝然吁口气,走近那抱头蜷缩的男子身前。 她蹲下身,说道:“他们走了,已经没事了。” 半晌,那男子悄悄从臂弯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待她看清这张嘴角满是血迹的脸庞时,整个人如同五雷轰顶。 这张脸,分明同闵乘舟及那对双生子有八分相似。 她踉跄后退,将摔坐于地刹那,朝露出手如电抓住了她的胳膊。 借力稳住身形,她缓慢直起身。 拍打衣裙上灰尘的间隙,她理清了思绪。 闵家有七子,传闻唯年仅十七岁的第七子闵玉善是庶出,因只爱读圣贤书不爱经商常被家中欺辱。 看来,眼前这位便是那第七子。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行个善事竟插手了闵家家事。 再撇了眼缩成一团的男子,她心头五味杂陈。 罢了,终是位被欺辱的可怜人。 “走吧。”她对朝露与夕云道。 刚迈出一步,衣摆却一股力量拽住,她低头看去。 闵玉善抬头,面上绽开一抹笑,轻声说道:“谢谢。” 俞筝然挤出笑,将裙摆从他手中拉扯出来,急速离开了巷子。 回了茶楼时,正碰上莫夜笙于大堂门前张望。 俞筝然上前迎上:“莫师兄是想吃茶点套餐吗?怎不入内?” 讪讪笑了笑,莫夜笙吞吞吐吐:“楼里女子太多,我、我怕……” 她噗嗤笑出声。 堂堂七尺男儿竟会怕女子多的场合。 含笑引他拐至侧门入了后院,请他在后院凉亭内坐下,俞筝然从后厨端了份仙咸套餐递给他。 刚回到茶炉间,阮施青将她抓到角落,秀眉拧成疙瘩,肃然说道: “俞筝然,那人是谁?你那夫君可是千年难遇的好夫君,你别给我整幺蛾子。” 拍掉拧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俞筝然朝她翻了个白眼。 “那是大人的师兄,我与他没什么。” 却见阮施青依旧狐疑地打量着凉亭内的莫夜笙。 她正欲再次解释一番,蔡云珊的声音传入耳际。 “筝筝,眼下夏末,玉衣坊内做了几件秋款衣裙,是你与俞夫人的尺寸,特意送来。” 见她身后丫鬟手中托盘内搁了好几件衣裙,俞筝然欣喜接下,遂从腰间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蔡云珊手心。 “你再拿银子给我,我可就生气了。”蔡云珊推了回去。 不好再推辞,俞筝然默默收银子进了荷包。 却见蔡云珊的目光定在凉亭内莫夜笙的身上。 见莫夜笙咽下一块糕点,轻弹额前碎发,蔡云珊蹙起眉头。 “这弹额发的动作实在太过熟悉,总觉着你家夫君这师兄似在哪里见过。” 俞筝然咯咯笑了起来:“我 曾亦觉得他眼熟。” 笑完后,她凑近蔡云珊俏皮地说了句:“蔡姐姐,你说会不会因莫师兄他生得俊朗,看起来亲切,所以才不自觉生了熟悉感?” 二女掩唇相视而笑,却忽觉一双冰霜般的眼盯了过来。 俞筝然抬头看去,竟是苏允迟。 见他又来了茶炉间,且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她暗自叹气。 她再次谢过蔡云珊,并送她出了茶楼。 回茶炉间之际,她心不在焉地想着如何才能让那人不再来茶楼帮工,却发现茶炉间空无一人。 诧异回头,鼻头正正撞上一坚实的胸膛。 捂鼻直呼疼,俞筝然只觉眼泪都快流出。 “对不起,我看看。”苏允迟半躬着身子,抬手拿开她捂在鼻处的手,蹙起剑眉仔细看她鼻头。 那张清冷俊朗的面庞近在咫尺,不知是否看错,那人眼中竟满是心疼。 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俞筝然怔住,一时间忘了疼痛。 微微粗粝的指腹在她鼻边轻轻摩擦,惊得她瞪圆双眼。 她急急后退远离他的触碰,侧过面不去看他,支支吾吾道:“没、没事了。” 苏允迟定于半空的手指缓缓蜷曲,然后慢慢收回手。 静默了片刻,俞筝然咬唇开口。 “大人,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来茶楼煮茶做糕点了,我、我受不起。” 闻得此言,苏允迟星眸闪动,喉头滚了滚,倏然他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道:“我为何这般,你真不知吗?” 他的声音平缓,一字一顿,字字句句吐得极轻。 俞筝然猛地抬头看向他,斜阳从他背后而来,将他整个轮廓附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只见他唇瓣开合,尚未听到半个字眼,晴月咋呼声撞进耳膜。 “不好了,小姐,有人在堂内闹事。” 丢下愣在原地的苏允迟,俞筝然拔腿跑向大堂,还没入堂内即听到几道不满的女声: “这茶楼的俞小娘子竟不守妇道,令咱们苏大人煮茶做糕点。” “就是,一妇道人家哪能令夫君做这种粗活,更何况是咱们京兆尹。那般爱民好官怎能这般糟蹋?” “……” 俞筝然扫眼望去,几名妇人立在大堂中央,皆是趾高气扬,见到俞筝然,眼中满是不屑。 她们身后不远处,傅明卿慵懒地斜坐于一茶桌旁,挑了挑眉头勾唇一笑。 正在思量如何应对之时,她的腰肢被一大手揽住。 尚未来得及看向那人,那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爱民先爱家,爱家先爱妻。” “吾心疼爱护吾妻乃人之常情,诸位以此滋事是否小题大做?”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 见事已至此,俞筝然咬牙暗暗深吸气,伸出双臂环抱住他的腰身,将头埋在他的肩窝。 “是呢,我家夫君说得极在理,各位婶婶这般大的反应,莫非在家中不被夫君疼爱?” 说完,她冲那几妇人眨了眨眼。 几名妇人似乎没想到会是这般,皆是张大嘴定在当场。 接着,她将目光投向傅明卿,硬着头皮用下巴蹭了蹭苏允迟的胸膛。 顷刻间,那人整个身躯僵硬,背脊绷紧。 52. 借机宣传排戏剧 见那傅明卿粉嫩面颊涨成猪肝红,杏眼瞪得似铜铃。 俞筝然心头隐隐有了丝喜意。 继续将面颊贴在那人胸膛处,她唇畔的笑更加灿烂明艳。 此刻是真真切切在那人怀中,其他的假也好真也罢,她亦不愿再顾及。 整个堂内静了下来。 突然见一妇人敛住神色,甩了甩手中帕子,语重心长。 “这……苏大人呐,咱们也是为您考虑,娘子是不能这般惯的。” 听到此等言论,她腾地从苏允迟怀中钻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跨至那妇人面前。 “这位大婶,您在此劝我家夫君少疼爱我,还不如回家劝您自家夫君多多疼爱您。” 胸前的人儿忽然溜走,苏允迟环抱的姿势僵硬半瞬,旋即缓缓收回手。 见那妇人面庞倏然飞上红云,抖着手指着她说不出半句话来,俞筝然抚了抚掌。 “听闻最近青墨居士的话本子大受欢迎。要不我免费送婶婶几本,您拿回家同夫君一起看看吧。也好让您家夫君知道怎么疼爱人。” 言罢,她忙跑回阮施青房间,不顾她的阻拦,取了几本话本急奔回大堂。 眼睛笑成月牙,她将手中话本封皮在几妇人面前一一展示。 《娘子今日开心了吗?》 《大将军追妻的秘诀》 《明大人,你夫人又跑了》 …… 几妇人瞪目结舌。 虽说大靖民风开放,但公然相送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话本,于她们而言实在是难堪。 “哎呦喂,这……这成何体统啊?这……羞死人呐。” “就是,当今的小娘子怎这般不知羞?” “不羞不羞。”俞筝然边说边往那妇人怀中塞,“婶婶要是实在觉得害羞,便回家藏起来悄悄看吧。” 说完,她贴心地取了妇人手中帕子将话本遮住。 那妇人呆愣几瞬,捂住面庞逃出了大堂。 另外几名妇人则是面面相觑。 “这几位婶婶,需不需要我也送你们几本?”俞筝然笑得极甜。 几名妇人唰得面色绯红,忙摆手逃也似的离开了茶楼。 眸光扫向傅明卿所在的位置,发现已是空空如也。 欢喜地转过身,忽见苏允迟那双星眸定在她身上,眸底盈着迷死人的笑。 俞筝然立马侧过脸错开那人视线。 恰时,几名贵女欣喜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七嘴八舌说着今日实乃寻到了知音,随即将青墨居士的话本子夸上了天。 见时机难得,俞筝然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好消息!一月后,敝楼将编排戏剧。” “诸位投票定戏剧,获得票数最高的话本将于半月后登台搬演,每日换新,绝对令各位看官大饱眼福。” 堂内再次陷入静默。 随之而来是震耳欲聋的哗然。 众人皆交头接耳道投票定戏剧之事极为新奇。 目光在茶楼内扫视一圈,俞筝然提高嗓门。 “诸位在敝楼购买一份茶点套餐,楼内便登记一次诸位所想看的话本。” “如买多份套餐,则可登记多次。” 堂内再次炸开了锅,三五成群的人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话本子好看。 俞筝然笑着看向阮施青。 却见她回笑看了过来,竖起了大拇指。 回到了后院,苏允迟悄然凑近,在她耳旁低语:“娘子之才为夫实乃佩服,三言两语非但化解了危机,还为日后拉得客流。实在是高!” 他的语气极为轻柔。 她却听完得头皮发麻。 偷偷抬眼看向那人,那人唇角含着笑,整个冷硬的面庞刹那间柔情似水,似在蛊惑她的心神。 忙躲开他的目光,她暗暗抚住胸口,轻声道:“大人过奖!” 话音刚落,那人便入了茶炉间。 瞥了眼那人忙碌的身影,俞筝然心头泛起了嘀咕。 近几日,不论她新研制出一味奶茶,还是新做出一份点心,他都会来句“娘子有才”,夸得她都快以为自己确实是天降奇才。 扯着嘴角啧了声,忽见凉亭内竟无莫夜笙的影子,她抓住晴月询问他的去向。 晴月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道:“小姐,大人将他赶走了……” 俞筝然:…… 他苏允迟的脑子最近是不是出问题了?竟然驱赶他的茶客,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人还是他自个的师兄! 就在她欲到茶炉间质问那人时,阮施青拉她到角落。 但见她笑眯眯道:“筝宝儿,你那夫君绝对看了我的话本子。” 俞筝然震惊不已。 虽说她知苏允迟什么书都看得下去,但是看这种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她觉得绝无可能。 她狐疑地盯着阮施青。 阮施青笑得花枝乱颤:“他方才说的那句‘爱民先爱家,爱家先爱妻’是我话本中的一句话。” “筝宝儿,信我,他爱上了你。”阮施青忽然道。 惊得她半晌回不了神。 目光寸寸移动,最终落在茶炉间煮茶的苏允迟身上,她的心头怦怦乱跳。 忽地想起才下定决心好好相处不再多想,她奋力摇头,蹙眉对阮施青严肃道:“青姐,你莫要胡言乱语。” 阮施青被她这般大的反应弄得吃了一惊。 不等阮施青再开口,她急道:“他爱不爱我不清楚,也不重要。” “但是杨大哥确实是爱你,他都想入赘给你了。青姐,你要不要同她试试?” 此言一出,阮施青果然闭了嘴,留了她一个白眼,遂仓皇逃离。 楼里忙完后回京兆府。 刚下了马车,苏允迟便被铁青着脸的莫夜笙拽住。 “苏允迟,我究竟是你师兄还是你仇人?” 他边说边愤愤捶他肩头。 苏允迟并未理他,眼睛直直看向俞筝然。 见他二人似有私人恩怨,俞筝然忙回避,自顾自地入了府内。 府门前阶下。 莫夜笙恶狠狠道:“我就在弟妹茶楼吃了份茶点,你何故不许我再去茶楼?” 苏允迟薄唇微抿,在他面庞从上至下从下至上打量好几遍。 被他看得浑身发怵,莫夜笙再次提气于他胸前捶了一重拳。 “你是不是对我的脸有意见?” 苏允迟用力颔首。 莫夜笙正欲再冲他发火。 他却认真道:“师兄,你既学会了易容术,明日之前可否做一丑陋面皮出来?” 听他这么说,莫夜笙终觉自己所学有了用武之地,方才的闷气瞬间消散了。 他忙点头同意,迅疾转身欲回房做面皮去。 走 了没几步,他折返而回。 抬手拍了拍苏允迟的肩头,他笑得满面春风。 “阿迟,我今儿在茶楼门前时,见到弟妹处理了那场风波。” “临危不乱,机警应变……我对她心生佩服。” “她与我以往所见的女子皆不同。” 见莫夜笙眼中满是笑,苏允迟面罩寒霜,狠狠给了他个肘击。 莫夜笙捂住胸口,瞪向他:“苏允迟,你!” “师兄,她是我的妻,你凭何夸她?”苏允迟星眸含怒。 见他又如此霸道,莫夜笙不再同他争论,他唉声叹气自言自语:“假婚而已,竟还当真了。” 丢下这句话,他抬腿就跑了。 徒留下颚线绷紧,双拳紧握的苏允迟独自伫立良久。 —— 于寝房用晚膳时,苏允迟推门而入,俞筝然眼皮都未抬径自用膳。 那人缄默不语坐在她身侧,执筷犹豫几息,亦埋头自行用膳。 偌大房内,唯闻银筷轻碰玉碗的空灵声。 搁下碗筷,俞筝然含笑开口:“大人,今日茶楼之事多谢你。” 那人执筷的手微顿,眸色暗沉,随后他唇角轻勾挤出笑意。 “我不喜听‘谢’。以后你不用再对我说这个字。” 俞筝然怔住。 这人什么时候听不得“谢”字了? 恰在此时,刘玉入内,传话陛下急召苏允迟。 见他目光闪动开口欲说什么,俞筝然忙出口打断他:“大人去吧。我不去竹林便是。” 那人这才起身离去。 独自在廊下散步片刻,隐约见荷塘边的凉亭内有对相依偎的背影。 打着非礼勿视的念头,俞筝然转身提步欲速速离去。 亭内却传来傅明卿的声音:“表哥,你真不爱俞筝然,几月后同她和离回江南娶我吗?” 她猛地顿住脚步,心跳得厉害,仿佛下一瞬将从胸腔内蹦出。 放眼望去,只见那男子的身影被茂密的柳树枝遮挡大半,连侧面都看不清。 这傅明卿会不会是寻个人行诓骗之事? 此念头刺入脑海。 她迈着微颤的腿慢移靠近,却是依旧难以看清那人的模样。 “我向来说话算话。那俞筝然本因你才假婚,届时自会同她和离娶你过门。” 清冷平静的声音伴着蛙鸣灌入耳际。 竟真是苏允迟的嗓音。 俞筝然只觉一口气提不上来,寒意直窜四肢百骸,整个身躯摇摇欲坠,软软趴在廊下的坐凳上。 抚住胸口喘了许久的气,她拼命地掐着自己掌心才寻回几丝镇定。 咬紧牙根,她低低嗤笑出声。 苏允迟,用得着拿陛下当幌子骗我这位假婚的盟友吗? 她红着眼眶,扶住墙根,缓步朝着寝房而去。 那厢凉亭内。 躲在檐柱后的女子对傅明卿使了个眼色。 傅明卿忙将头从那男子肩头挪开,起身朝俞筝然离开的方向望去。 见她贴着墙踉跄前行,她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俞筝然,想让我就此离开京城?绝无可能!” 她双手攒紧手中帕子,骨节泛白。 收回目光,瞥了眼身旁的那对男女,她将腰间的荷包取下递了过去。 那二人忙道谢接过。 53. 金银珠玉难分割 寝房沐浴间。 俞筝然将身躯淹没于水中,背靠在浴桶边缘,眼神空洞。 面颊上湿漉漉的,不知是热水蒸腾而起的水珠还是流的泪。 分明已决定了好聚好散的啊! 这句话不但在她耳畔飘荡。 良久,桶内不再有氤氲水汽。 浑身冰凉亦不觉,直到打了个喷嚏,她才环抱自己的胳膊。 脑袋木木地收拾了自己,扶着墙回到了寝房。 猛地将自己砸进床榻,她双目无神地盯着幔顶。 不知过了多久,方头脑昏沉地阖上了眼。 此时,皇宫养心殿。 苏允迟跪于皇帝萧决龙案前方。 萧决头垂着,使人看不清神色,骤然抬手一甩,大摞奏本落至苏允迟身前。 “苏爱卿,这两日弹劾你的文武百官已有十几人。”萧决声音压得极低。 “你就不能收敛些吗?就算你再爱妻宠妻,亦不能日日到茶楼做帮工吧?” 苏允迟薄唇微抿,手指蜷了蜷,随后他执起身前的奏本一本本阅览。 完毕后,他拱手开口:“陛下,臣爱妻之举有妨碍臣之公务吗?” 萧决错愕抬眼望他,摇了摇头。 “臣方看了。刘学士家中妻妾十九人,却依旧流连于风月场。方才他于奏本中言不该以妻为重,实则是暗示臣应同他那般做名浪荡子。” “吴侍郎虽只有一妻一妾。可吝啬之名远扬,不舍给妻妾花费金银。他那句‘茶楼非是男儿挥汗之地’,实则是因妻妾于茶楼消费过多而发泄不满。” …… 一口气将弹劾他十几人的居心道得明明白白,苏允迟面不改色,直直看向萧决。 最后他诚挚地问了句:“敢问陛下,爱妻有错吗?何至于弹劾臣?” 这般言之凿凿,萧决倒是无言以对。 他抚了抚额角,轻轻叹了口气:“非是有错……” “既如此,臣可回府了吗?夜已深,拙荆一人在府内,臣无法安心。” 萧决右手半握成拳,于案上轻捶几下,终挥手令他退下。 望了眼苏允迟疾行的背影,萧决怅然若失。 这位年少的文武状元竟同曾经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愿求一人伴白头。 可惜了,身为帝王,那缥缈的深情终被湮没。 苏允迟出了宫门快马加鞭赶往京兆府,回了寝房时,俞筝然已仰躺在榻上入了梦乡。 唇畔荡着浅浅的笑,他轻手轻脚走近榻边。 目光在她面颊上细细描摹,眼底的笑意渐深。 忽见她寝衣系带未系好,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他的面颊脖颈倏然染上红。 匆忙移开视线,他急急入了内间。 沐浴完毕后,他犹犹豫豫地靠近榻边,悄悄抬眼看去,却发现榻上的人儿已是脸颊朝外侧卧。 方才那片雪白正巧被胳膊遮挡。 他熄了蜡烛,蹑手蹑脚地上了榻,缓慢地将身子往她身旁挪近。 她轻浅平稳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扑在他侧脸上,他才停止挪动。 深深吸了口气,他侧身与她相对。 抬手停顿在她腰侧上方寸余之处,最终落在那纤细的腰肢上。 青纱帐幔将月光阻隔在外,帐中夜色更为浓稠。 他眸光落在近在咫尺的模糊小脸儿上,在心头将她的眉眼、她的鼻及唇瓣描绘在那张隐约可见的轮廓上。 心底愈发柔软,他缓慢仰头,在她额上留下一淡淡的吻。 翌日大早。 俞筝然醒来时发现自己寝衣的系带竟松散未系,顿觉五雷轰顶。 慌忙拢紧衣裙,她心怦怦直跳。 呆愣了良久,她才伸手拍了拍自己火烧般面颊。 一面懊恼自己昨夜恍惚没系好系带,一面又庆幸自己侧卧将身前遮挡了。 出了寝房经过庭院时,忽闻剑刃破空之声。 她心知肚明是苏允迟在练剑。 抚住胸口深吸好几口气,她挤出微笑迈步前行。 忐忑地靠近院中那块空地,那人目光投了过来。 只见他含笑收了剑,缓缓向她走来。 “三日后,礼部会在郊外百花园中设裙幄宴,娘子与我同往吧。” 那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她忙垂下头,心头说不出是何滋味。 裙幄宴,是贵族年轻男女所能参加的宴席,一来助于未婚男女相看,二来促进百官新婚夫妇的情感。 原主曾无数次幻想能同苏允迟赴宴,不曾想今日到她这里竟成真了。 她咬了咬唇,将“好聚好散”四字在心头默念数次。 终于敛住神色,她抬头看向他,轻轻颔首。 那人微蹙的眉头刹那间舒展,连眸光都亮了几分。 “我去茶楼。”撂下这句话,她仓皇逃离。 与阮施青送茶点套餐至踏云馆。 刚入了馆内后院,却见唐英英怀抱一约莫两岁大的娃娃,坐于院中凉亭内轻哼歌谣。 面上满是温婉的笑。 见到俞筝然二人,她忙起身招呼。 唐掌柜立马从堂内跑了过来:“不着急,我来就行。” 几人将茶点套餐搬至堂内。 见俞筝然二人时不时看向唐英英怀中的小娃娃,唐掌柜抹了把汗,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 “英英她呀终于想通了,同那负心汉和离了。” 俞筝然与阮施青惊愕对视。 “苏夫人,俞夫人,你二人呀,不必这般惊讶。离了那负心汉好,否则我的英英还要受罪。” 随即,她将唐英英在夫家的遭遇娓娓道来。 原来,那张岚风从唐英英未替他设法谋得职位后便不停地纳妾。 但纳的妾不安生,不停地挑唆,他便开始反感唐英英生的是女儿,日日打骂她,还专挑被衣布遮盖的后背鞭打。 说到这里,唐掌柜抹了把泪。 唐英英噗嗤笑着撞了撞自己母亲的胳膊:“娘,你不是说了都过去了吗,别再哭了……” “娘不哭了,以后娘养你。”唐掌柜破涕为笑。 回茶楼的路上,俞筝然与阮施青皆垂头不语。 过了半晌,俞筝然忽地开口:“青姐,其实,我们两人相依为伴也挺好的。” —— 京兆府书房。 苏允迟刚处理完公务,莫夜笙闯入。 只见他满面笑容,甩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于案上。 “阿迟,你要的面皮,戴上这个奇丑无比。”莫夜笙双手环抱于胸前,极为得意。 瞥了眼那面皮,苏允迟淡然道:“师兄戴上看看吧。”

以为他想观看成果,莫夜笙毫不犹豫将面皮贴于面上。 那张俊朗飘逸的面庞消失,取而代之是半边灰青半边褐色的面庞。丹凤眼亦成了三角眼。 “如何?”莫夜笙勾唇笑问。 在他脸上扫了一眼,苏允迟立马别开目光:“果然够丑。师兄以后就戴着吧。” 莫夜笙惊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忙扯下面皮。 “苏允迟,你果然是对我的脸有意见!” 俞筝然夸赞莫夜笙俊朗又亲切的话语撞入苏允迟的脑海。 他目光定在莫夜笙的面上,冷声道:“确实很有意见。” 霍然,莫夜笙咬紧牙根,持掌而来。 苏允迟出手如电擒住他手腕,道:“师兄,如此亦是替你着想。” “你向来不敢出于女子多的场合,戴上这面皮也好壮壮胆。” —— 寝房内,俞筝然开了宝箱。 深吸口气,她将自己原有的金银玉器一件件挪至旁侧的小宝箱内。 在放最后一样玉器时,苏允迟推门入内。 见到宽大的宝箱内全是他赠送之物,而另一小宝箱全是她成婚前所有,苏允迟眸色陡然沉冷,面上阴云密布。 “娘子,你这是何意?” 俞筝然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装淡定,自顾自地给宝箱上了铜锁。 侧过身,将目光投向窗外,她轻声说道:“大人,你我二人曾签订假婚文书时有约,钱财不相关。您的这些财物我自当不敢收。” “毕竟这些是属于您真正的妻子的。” 话音刚落,她忽觉双臂处传来一股蛮力,将她整个身躯扭转过去与他相对,她立马垂下头不去看他。 “什么真正的妻子?你就是我的妻。”苏允迟的声音飘落,语气中带了几分怒。 俞筝然奋力掐着自己掌心,压着声音道:“我二人假婚,我们是假夫妻。” 那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颤。 那双握在她臂上的双手瞬间僵硬,随之那力道寸寸褪去。 俞筝然仍不敢抬头,视线越发模糊,最终一滴泪落在她脚前,溅起一朵水花。 她猛地屏息静气,将眼睛瞪得溜圆,试图逼回不争气的泪。 室内静了下来。她感觉耳内全是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吱嘎一声门开了,那人已离去。 浑身脱力,她滑坐在地,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她勾唇苦笑。 良久,终于收住纷乱情绪,她吩咐了朝露备晚膳。 方执筷准备夹菜,门复又被人推开。 只见苏允迟双手托住一数尺高的朱漆大木箱入了内。 轻轻地将木箱搁于地上,他掀开箱盖,内里全是金银宝玉,在霞光的照映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拧着秀眉,她诧异看向苏允迟。 却见那人将她的小宝箱铜锁震开,继而将箱内的宝物全倒入大箱中,旋即将箱内宝物翻搅数个来回。 “苏允迟,你干嘛?”她愤愤开口质问他。 那人满意颔首,对她道:“娘子,如此一来,便难分清你我。” 俞筝然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以为那晚亭内的人不是苏允迟,但想到听到的嗓音就是他,她立刻告诫自己不可胡思乱想。 她冷嗤:“苏大人既视财如粪土,我亦不再推辞。” 54. 俯身为妻穿绣鞋 闻言,苏允迟缓缓关上箱盖,星眸死死锁住她。 他起身,一步步走来,于她半步距离站定。 只见他薄唇微抿,神色凛然。 随后开口说道:“娘子既爱财,为夫全部财资交与你便是。” 心扑通扑通直跳,俞筝然整个人如雷击中,脑袋一片空白。 “表哥,卿儿近日在读史书,有几处不解,表哥可否替卿儿解惑?” 傅明卿的声音传来。 俞筝然敛住心神,侧眸看向门边的傅明卿。 她杏眼含着秋波望向苏允迟,眼中满是期待。 假意淡定执筷往自己碗中夹菜,她不理会二人。 “表哥……”傅明卿语气中带了几分祈求。 苏允迟的目光这才从俞筝然面上移开,淡然道:“刘参军比我更为熟稔史书,你去寻他吧。” 静默蔓延。 几息后,傅明卿说道:“刘参军他眼下不在府内,表哥可否……” 径自坐在俞筝然身侧,苏允迟道:“刘参军明日在府中,届时你问他便是。” 傅明卿双手霍然握拳,眸中掠过不甘。 暗自咬紧牙关缓慢吐息片刻,她讪讪笑道:“既如此,卿儿不打搅了。” 悄然抬眼瞥向傅明卿离开的方向。 她那句“表哥为了护我才疏离我,同你扮恩爱亦是为了不令他人起疑”在脑海盘旋。 再看了眼淡定自若的苏允迟,她暗暗咋舌。 这人已是谨慎到变态了吗? 晚膳后。 俞筝然盯着大大的朱漆木箱发愁:这人还真爱给她找事做! 趁苏允迟出了寝房处理公务之时,她开了大箱箱盖。 珠光宝气在烛光下几乎晃瞎了她的眼。 随手捞起几串翡翠珠子,她叹了叹气:“好好的小女子怎么就非要当君子呢?” 旋即,她将烛台挪近,瞪着眼睛在珠宝堆里寻自己那十数件小宝物。 才寻了三五件丢进小宝箱内,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她手猛地一抖,刚寻出的一颗珍珠从手中滑落,咕噜咕噜滚至那人脚边。 错愕望向那人,只见那人垂着头看向脚边,剑眉骤然蹙起。 低身拾起那颗珍珠,他款款踱步而来。 两指掐住那颗珍珠放在眼前打量几瞬,他突然开口:“娘子,你喜欢珍珠?” 俞筝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忽见那人将那珍珠纳入袖中,低低说着:“这颗珍珠成色非是极品,待为夫给你寻些更好的来。” 话音刚落,那人疾步离开了寝房,回来时手中多了个朱红木匣。 他蹲下身揭开匣盖,将内里近百颗珍珠倒入大箱内。 “好了,娘子,这下你喜爱的珍珠够多了。”那人的声音轻飘飘落下。 俞筝然默默翻了个白眼,丢下句“我沐浴洗漱”便离开了寝间。 再次回到寝间,发现那人又将她的小宝箱倒空了。 她极其无语地上了榻,假意入睡。 —— 裙幄日。 天已亮透,微风徐徐越窗而入,竟是没了半丝暑气,令人舒爽。 俞筝然于梳妆台细细理妆。 苏允迟端坐在不远处直勾勾看着她,整个人似晨阳般明朗。 被他盯了许久的俞筝然愈发心虚。 心头却是止不住暗骂:是不是男人天生觉着自己该三妻四妾啊?一面要和离娶傅明卿,一面狂盯我这假妻。 思及此,她奋力将一支玉钗插入发髻中,却因用力过猛戳乱了刚梳好的朝云近香髻。 她对镜看了看,发髻歪斜偏移,气得鼓了鼓腮帮。 那人居然眸含浅笑走近,站在她身后,他抬手取下她头上的玉钗。 俞筝然警惕地偏了偏身子,抬头问:“你想干嘛?” “替娘子梳妆。”苏允迟将手搁在她双肩,轻轻掰正她的身子。 她大惊失色,再次偏头蹙眉望向他。 “方才娘子梳发髻时为夫已学会,保证同你方才梳的发髻一模一样。” 那人唇畔的笑意渐深,语气放得低柔。 对于他的“娘子”与“为夫”字眼,俞筝然已学会直接在脑中替换为“你”与“我”。 以此麻痹自己,倒真能令自己少些烦恼。 她半信半疑地坐直,任由他在头上摆弄。 目光落在铜镜上,晨光给镜面镀上朦胧柔光。 镜中女子端坐,男子含笑抬手替她整理发髻,当真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偏偏这般好的画卷刺痛了她的眼,她忙错开目光投向别处。 墨发垂落于肩头,那人执起木梳缓慢地梳理,力道极轻,似乎怕扯痛她。 被他体贴细致的举动吸引,俞筝然终又忍不住将视线投向镜中。 只见那人拢向右侧鬓发,轻微粗粝的指腹刮过她的耳廓,她心尖轻颤。 再拈起一绺发,绕在指间,他一圈圈缠上方才那绺发,取过白玉簪子插入发间,发髻有了形状,似山巅将散未散的朝云。 她的目光渐渐从他手上的动作移至他面颊。 晨光穿过窗外的茂密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覆在他的面上,如玉的面颊更显温润。 浓密的长睫垂下,盈着淡淡的光晕,唇畔微微上扬荡着笑。 短暂地贪图他的照顾,应该没事吧? “娘子可还满意?”那人的声音落下,将她思绪拉回。 她对镜细看,发髻上别了他送的那支粉色绒花发钗,倒是更衬得她人如桃花。 抚了抚发髻,她含笑道:“大人手可真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曾替旁的女子梳过妆。” 闻得此言,苏允迟面上的笑散去,神色凝重地盯着她镜中的双眼。 “从未替旁人梳过妆,以后亦不会替她人梳妆。” 俞筝然忙垂眸起身,迈着微颤的腿绕开他去内间换绣鞋。 刚退了睡鞋还没等她脚尖放进绣鞋,她的脚踝被一只大手擒住。 惊得她缩了缩腿,那只手却擒得更紧。 面颊倏然滚烫,咬了咬唇抬眼瞪向那人,她厉声质问:“苏允迟,你疯了?” 被男子这般擒住脚,乃她活了二十八年都未有过的经历,如此亲密的举止实在越界。 那人似是没听见,依旧无松开她之意。 蹲在她身前,他另只手从身侧柜内取出那双芙蓉花纹的绣鞋。 她咬了咬牙,抬起另只脚狠狠地踹向抓她脚的那手。 那人却面不改色,仿佛她那奋力一踹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痒。 “苏允迟,你……你放开!”她只得没底气地朝他低喝。 那人并不恼怒,眸中盈满笑看向她。 “娘子曾言,男子汉本该为妻马首是瞻,为夫只觉甚是在理。” 说罢,他垂头耐心地将绣鞋往她脚上套去。 他,竟然在给她穿鞋? 她整个人僵住,眸子瞪得溜圆,那双按在软凳边缘的手猛地用力,指甲死死抠进绸布纹理中。 “好了。”那人的声音传来。 她半天才回过神,目光忽被他脚上那双芙蓉花叶暗纹的鞋履摄住。 他是故意要他们穿情侣款的鞋子! “娘子今日装着适合这双绣鞋。”苏允迟唇畔荡笑,眸光亮得惊人,似有星河陨落。 瞥了眼自己脚上的绣鞋,心头五味杂陈。 紧接着想到二人仍处于假婚状态,在外扮作恩爱亦属正常,便甩了甩头不再多想,起身随他出了寝房。 登入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百花园。 还没入园,各色花香扑面而来。 掀帘望去,只见门前已是人头攒动。 被苏允迟扶下马车,周遭无数双眼投了过来,她悄悄吸气,面上挂着温婉的笑,伸手搭住苏允迟的臂弯。 霎时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波人说着她一身份卑微的茶楼女竟也能参与此等宴,真是麻雀变凤凰,只可惜,扮得再美亦是麻雀。 另一波人则是羡红了眼,纷纷说道不曾想她俞筝然竟能同谪仙般的文武状如此般配。 俞筝然全当不曾听见,毕竟这“京兆尹夫人”的名头将于几月后同她再无关联。 二人相携入了园。 入眼的是大片木槿花,她目光平视,同苏允迟一路前行。 直至一幽静的竹林处。 “娘子,园内有食肆,颇为出名。我们先去用膳吧。”苏允迟轻声说道。 她点头赞同。 恰时,声声“公主”的呼唤越来越近。 循声望去,但见萧聿宁提着裙摆朝他们这边小跑而来。 紧跟她身后的是一身着靛蓝锦服的男子,边追边唤她。 “阿迟哥哥……你怎才来,聿宁等了你好久。”萧聿宁跑至苏允迟跟前,轻喘几口气笑着说道。 苏允迟下颚线紧绷,颔首道:“公主寻臣可是有事?” 萧聿宁忙从身后彩蝶手中接过食盒递过。 “百花园食肆中的水晶蟹黄包,可难抢到了,我替你留了。” 瞥了眼那朱红食盒,苏允迟淡漠道:“多谢公主厚爱,臣不喜食用蟹黄。” 说着便牵着俞筝然欲走。 还没走两步,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正是方才跟在萧聿宁身后的男子。 只见他下巴高扬,眼皮半抬睨视而来。 “苏允迟,旁人都怕你敬你,我宁攸彻可不怕你。你无非是个生得俊的小白脸。” 苏允迟眼皮都未抬,掐住俞筝然的腰将她揽进怀中,直直用肩头撞开那宁攸彻继续前行。 “哎呦!”那宁攸彻摔了个屁股蹲,他身后的仆人忙将他扶起。 只听他破口大骂:“苏允迟,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可是宁国公世子,你……” 被苏允迟揽住疾行,不过几呼吸间,便不再听见身后的叫骂声。 55. 兰草花叶绘真图 见自己直接被忽视,宁攸彻泄了气,尴尬地看向萧聿宁,立马换了副嘴脸。 “呵,公主,这苏允迟太过无理狂妄,这水晶蟹黄包他不吃我吃。” 他谄媚地笑着,上前伸手欲接过萧聿宁手上的食盒。 “本公主要给阿迟哥哥的东西凭何给你?”萧聿宁杏眼瞪圆,将食盒啪地掼于地。 几枚橘红透亮的水晶包滚至宁攸彻脚边。 他错愕地看着沾满灰尘的水晶包。 “宁攸彻,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配同阿迟哥哥比吗?”萧聿宁冷嗤。 宁攸彻面色霎时惨白,咬了咬牙讪讪道:“公主,方才我也是想替你出口气,所以才……” “替我出口?本公主的怒气非但未出,反而撑得心肝脾肺肾疼。” “宁攸彻,别再跟着本公主,本公主讨厌你。” 丢下这句话,萧聿宁头也不回地离开。 徒留愣在当场的宁攸彻。 望着远去的倩影,他眸中掠过阴鸷与不甘。 随后,他唇角勾笑。 “萧聿宁,不过是身份尊贵了些。待你成为我的人,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 俞筝然随着苏允迟入了食肆。 食肆内座无虚席,见到他二人,堂内人皆停止进食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嘴角僵硬保持委婉的笑,她被苏允迟牵着上了二楼的雅间。 推开雅间的木门,浓郁的香气扑来。 只见圆桌上已摆满了各色小吃,除了她爱吃的藕粉圆子与糖汁饼,竟还有极难在此吃到的水晶蟹黄包。 俞筝然抚住肚皮,咽了口口水。 “难道大人不收那聿宁公主的蟹黄包,合着你早就定下了啊!”她边说边扯掉她腰间的那只手,径直落座大快朵颐。 见她吃得开心,苏允迟眸中满是笑,执筷夹了一个水晶蟹黄包在她碟中。 “前些时日定下的。喜欢便多吃些。” 瞥了眼碟中那剔透的蟹黄包,她不再多言亦没拒绝他替她夹吃食。 美食当前,其他的便暂时抛之脑后吧。 早膳过后,便是入了风雅亭,诸位皆道此乃男女相互了解的重要场面。 于俞筝然而言不过是丹青诗赋的无趣环节。 女子于亭廊中执笔画就,男子于中意之画依画赋诗。 眼下,亭廊内已有好些贵女于画案前执笔作画,一些男子围在旁侧或低声评价,或者即兴吟诗。 见到苏允迟,几名贵女悄悄撞了撞胳膊,望了过来。 一粉紫色衣裙的女子浅笑收起手中画笔,朝苏允迟福了福身子。 “素问苏大人文武双全,可否请大人帮小女子这幅画赋诗?” 这人到了哪里都备受瞩目,俞筝然暗道。 她抬眼看去,只见那女子身前画案上乃一幅清雅绝俗的睡莲图。 静水盈盈,数朵睡莲浮于碧波之上,或半吐或全然释放,粉白相间的花瓣不染纤尘,圆叶团团生机盎然。 俞筝然正在脑中努力寻找优美诗词,忽听那人疑惑道:“恕苏某眼拙,竟不知小姐画的是何物。” 此言一出,周遭霎时静无人声,随之是阵阵低语与轻笑。 她诧异地看向那人,只见他神色淡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女子面颊倏然飞上红云,咬住下唇说不出半个字来。 “苏大人看不出旁人所画何物,自家娘子所画定是看得出吧?”另一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说话间眼波扫向俞筝然。 俞筝然暗暗叫苦:同这人出双入对便无好事! 见苏允迟与俞筝然皆未答话,那女子继续道:“哦,不好意思,我却是忘记了这位苏夫人乃茶楼女,定是不会作画吧?” 言罢,还用帕子掩唇低笑几声,随后整个亭内笑声渐多直到震疼她的耳膜。 俞筝然感觉牵住她的那只手力道加重了几分。 只听他朗声道:“内子之才,无需尔等所知。” 随后他轻声对她道:“娘子,那边的木槿花开得正盛,我们去看看吧。” 他的声音颇为轻柔,勾人心魄,令她不自主地点了点头。 转过身还没迈出步子,身后又传来那女子的声音,嗓门拔高了几分。 “苏夫人之才只怕是只会煮茶做糕点吧?” 俞筝然脚步顿住,回过身那女子明媚一笑。 “既然各位小姐实在想让我出丑,那我便只能献献丑了。” 她的小手从苏允迟手中抽出,提着裙摆入了亭内一空着的画案前。 却见那画案前竟是没了毛笔只剩墨彩。 她灵机乍现,放眼在四周花草树木中望去。 随后,她含笑小跑至厅外草丛中折下几片兰花草叶及花瓣。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她手执几片草叶以叶尖蘸彩。 叶尖触及画案时,她手腕轻转数息,只见一丛兰花草叶霍然跃入纸上。 在场众人皆是倒吸凉气,满眼难以置信。 旋即,她取过兰花花瓣,再次蘸彩,如方才那般在画案将粉嫩兰花点染于草叶之上。 从容地搁下手中花瓣,她抚了抚掌微微偏头观赏自己的画作。 曾经的她虽是忙于学业与事业,但绘画是她业余所好,即使不精通亦能以各种方式绘出心头所想的画面。 整个亭内静了下来,随即哗然一片。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只觉匪夷所思。 “以花为笔以草为毫,未曾想到苏夫人竟是个妙人!”有人叹为观止。 俞筝然抿了抿唇,悄悄地将视线挪至苏允迟那方。 只见他正直直看了过来,满眼风光。 有几位常去源香茶楼的贵女们咯咯笑出声,然后说道:“苏大人,苏夫人如此雅致的兰花图,没了诗词匹配倒是可惜了。” 只见那人唇畔微勾,不假思索吐出一首诗来。 “折兰为笔绘兰真, 一纸烟云自出尘, 若问画中谁得似, 卿卿原是画兰人。” 在场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方才几位出言诋毁俞筝然的女子皆是羞红了脸,垂着头不敢再多言。 那人眸子锁住她,缓步走了过来,他的眼中荡着一汪柔情的春水,似能将人溺毙。 心头怦怦直跳,她尚未来得及敛住心绪,便被他牵住离开了原地。 那温热干 燥的触感从她手心传来,她愣愣地被他牵着行了不知多久。 直到有尖锐的嗓音撞进耳膜,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苏大人,太子殿下于琅琊馆内召您相见。” 俞筝然循声看去,是一小公公,正躬着身子立在不远处。 苏允迟眸中染上几分忧愁,看了过来。 “大……夫、夫君你去吧,我有朝露与夕云陪着,无事的。”俞筝然挤出笑来,推了推他。 那人对朝露与夕云嘱咐了两句这才安心离去。 目光巡视一圈,顿觉园中果然风光正好,便带上朝露夕云往一片花林而去。 慢悠悠地赏着花,心情松了不少。 直到觉得腿脚有些乏了,才瞧见不远处有一凉亭,正欲过去稍坐片刻,忽见萧聿宁于亭内饮茶。 打算转身离开另寻他地,却见那萧聿宁猛地栽倒在桌案上,她身后的彩蝶慌乱不已,尚未来得及呼救便被一人捂住口鼻晕了过去。 看得人心惊肉跳。 她匆忙拉住朝露与夕云躲在一棵大树后。 从树后悄然探出头,但见那宁攸彻将昏迷不醒的萧聿宁打横抱走。 “夫人,这……眼下咱们……”朝露的语气中带了几分为难。 咬了咬唇,俞筝然神色凝重对两丫头道:“走,跟上。” 主仆三人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那宁攸彻抱着萧聿宁一路疾行,穿过丛丛花林,直到一偏僻的房间才停了下来。 他立在门前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入了房内。 俞筝然对朝露及夕云轻轻颔首,三人悄无声息地接近那间房。 用手指戳破门纸,她窥探房内景象。 只见那宁攸彻将萧聿宁放至软榻上,转身在案上点了檀香。 随后,他回到榻边,搬了个软凳神色自若地坐下,色眯眯地看着榻上的人儿。 俞筝然心底犯嘀咕:这人难道是有色心没色胆,只敢看这聿宁公主并不敢上手? 这般盯了良久,她忽觉那房间内的香令人身体有了燥热。 她暗道不好。 再次看去,果然见那萧聿宁迷迷糊糊间拉扯自己的衣襟,嘴里不断唤着:“热……热……好热……” 迷情香?俞筝然蹙眉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身体不适。 房内的萧聿宁已是扑到了宁攸彻的身上:“帮我、帮我……” 心头火气上涌,俞筝然提气抬腿将房门猛地踹开。 “好啊你!你竟敢玷污公主!” 被突如其来的低喝声打断,宁攸彻吓得身体巨颤,面色惨白。 他错愕地看了过来,见是俞筝然三人,唇瓣嗡动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萧聿宁小脸儿潮红,眸中被水雾笼着。许是感觉身上的人离去,她起身再次扑上了宁攸彻。 只听她呢喃道:“求你,帮我……” “看、看到了吧?不是我强迫的,是公主她主、主动的……”宁攸彻支支吾吾,双腿发抖。 “阿迟哥哥,帮我……”萧聿宁再次轻唤。 刹那间,俞筝然只觉脑袋嗡鸣一片,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萧聿宁竟把这宁攸彻当作是苏允迟! 56. 小公主恩将仇报 “恶心的臭男人,还想抵赖!” 俞筝然不由分说提脚狠狠踹向宁攸彻腿根处。 一身惨叫,宁攸彻捂住小腹下侧,脸色涨红,躺在地上身躯成了虾米状。 俞筝然这才解气地看向萧聿宁。 她水汽迷蒙的眼半眯,抚住胸口喘息,瘫软在床榻边缘再次拉扯身上的衣裙。 在屋内扫视一圈,俞筝然忙提起茶壶倒了几杯水喂进萧聿宁嘴里。 随后,她到门前张望。 虽四下无人,但不保证什么时候会有人过来。 目光锁在约莫数十米远的水塘处。 回头看了眼全然失态的萧聿宁,她匆忙将萧聿宁撕乱的衣裙整理妥帖。 “朝露、夕云,将公主架到那边水塘处。” 两丫头得令,一左一右架起萧聿宁到了水边。 萧聿宁软软地从她们身上滑下,扑倒在塘边草地上。 她发髻蓬乱,面颊上全是细汗,胸前剧烈起伏。 俞筝然蹲下,倏然将萧聿宁的整张脸按进水塘里。 眼看水中咕噜咕噜冒了好些大泡,她才松手。 萧聿宁迷迷糊糊将头从水中抬起,面上直淌水。 “公主,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俞筝然问。 萧聿宁依旧没太清醒,嘀嘀咕咕说着难受。 见她脖颈及衣襟侧边露出的肌肤皆泛着薄粉,俞筝然又愤愤骂了句:“变态,竟用了这么烈的药!” 她咬牙啧了声,说了句“得罪了”便将她整个人推进水中。 却在推的时候身体失衡自己也跌于水里。 扑通扑通,水花四溅。二女均呛咳几声。 “夫人!”朝露与夕云焦虑不已。 整个身体被水拢住,双腿飘飘虚虚地浮着,这水竟是踩不到底。 塘边种满垂荫的大树,虽是夏末,但今日并无炙热的阳光,塘内水竟冰凉得有些刺骨。 俞筝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萧聿宁在水中止不住地扑腾,水珠飞溅。 哑着嗓子想呼救命,身子却往下沉,她接连喝了几口水。 双手擒住她的胳膊,俞筝然奋力拖着她往岸边移了移。 见朝露伸手拉她,她挤笑道:“没关系。我会水,等会与公主一同上来。” “朝露,你在此处照料我们,夕云,你去寻两套干净的衣裙。” 夕云领命欲离去,俞筝然复又唤了她。 “记住,莫要声张,如被人发现,对公主名声有损。” 这破世道,女子清白重于性命,哪怕萧聿宁贵为公主。 如被发现她被宁攸彻带入房间,指不定此生就同那个肮脏的男人绑在一起。 如此一来,正中那恶心之人的下怀。 夕云重重颔首跑远。 朝露半跪在岸边,双手分别格在俞筝然与萧聿宁的腋下。 俞筝然适才腾出手复将萧聿宁的头按至水中。 如此反复几次,萧聿宁被折腾得清醒了几分。 她半睁开眼,见到眼前的景象,方才种种赫然在目。 她意识朦胧间扑向宁攸彻,俞筝然不顾后果冲入房内救她,为保她名节将她扔进水中…… 她竟如此不知羞耻对那人投怀送抱!? “啊!”她失声尖叫。 惊得俞筝然打了个激灵,她立马捂上萧聿宁的嘴。 萧聿宁睁大眼。 “公主,你想引得整个百花园知晓此事吗?”俞筝然蹙起秀眉。 此言一出,萧聿宁果然安静下来。 俞筝然方撤回手。 只见萧聿宁眼底猩红死死盯了过来,咬住下唇许久,直到齿尖沁出丝丝血痕。 最后,她牙关发颤,低哑道:“俞筝然……为何是你?” 风过,俞筝然瑟缩了下。 她自是知萧聿宁所谓何意,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凭何在那般境况下会被自己最厌恶的人所救? 她沉默片刻,含笑道:“公主无需介怀,日后你我全当此事不曾发生过。” 话音落,她明显见到萧聿宁眸中掠过讶异。 再细细瞧了瞧她脖颈处,方才那片薄粉消退些许。 “公主可曾觉着身子好些了?”她轻声问。 萧聿宁的脸陡然红了一片,侧过面支支吾吾:“……不、不用你管!” 恰时,夕云归来。 瞥见夕云怀抱的两套衣裙,萧聿宁推开稳住她身子的手,趴在塘边吃力地上爬,欲回到地面。 不曾想塘埂湿滑,她手脚并用爬了良久终以失败告终。 见她面颊上沾满了湿泥,十分狼狈,俞筝然抬手好心扶她。 却见她恼羞成怒,拍掉她的手,吼道:“别碰本公主!” 收回自己有些圣母心的爪子,俞筝然笑了笑:“行,不碰就不碰。” 她将手递给朝露,欲让她将自己拉离水塘,忽地对上了一双噙着几分震惊的星眸。 是苏允迟! 这人怎么找到了这里? 俞筝然心底嘀咕,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那人已疾步而来,俯身将她从水塘中捞起横抱在怀。 哗啦哗啦,她身上的水顺着他的衣摆淅淅沥沥倾泻于草地中。 她与他四目相对,他眸中染了森然与压抑的怒。 听到了动静,萧聿宁抬头望了过来。 见到是苏允迟,她先是明媚一笑,随即那笑寸寸褪去,垂头目光闪躲。 “发生了何事?”苏允迟的声音落下,很低。 俞筝然错开与他向对的视线,目光悄悄落在萧聿宁的身上。 见萧聿宁抖着身子不言语,她在苏允迟胸前推了推。 “并无其他,只是我与公主二人贪玩不小心跌入塘内。” 感觉抱她的那双手力道加重。 听得他冷声道:“夕云,随我过来为夫人换身衣裳。朝露,你将公主从水中捞起来。” 朝露与夕云纷纷照做。 见苏允迟抱着她正往宁攸彻所在的房间,俞筝然忙拉住他胸前衣襟。 “大、大人,可否不去这间房?” 但为时已晚,苏允迟顿住脚,目光落在房门大敞的房内。 那里,宁攸彻正弓身躺着,纹丝不动。 刹那间,他眸子微缩,眼中闪过寒芒。 感觉后背发凉,俞筝然心虚地垂下头,正咬唇思量该如何说辞才不让他起疑。 “阿迟哥哥,阿迟哥哥……那个宁攸彻居心叵测……他、他竟然欲强占、占俞、俞筝然……” 萧聿宁的话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俞筝然怔住。 错愕看向萧聿宁,她正低垂着头,身子轻微地发抖。 她慌乱看向苏允迟,但见他浑身气场迫人,墨色眸子森 寒。 欲出言反击萧聿宁,却听苏允迟道:“朝露、夕云,带夫人更衣。” 言罢,那人抱她入了隔壁房间,阴沉着面出了门。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她心头松了口气。 也好,让他亲自去寻得真相,省得她今日救了人还惹得一身臊。 苏允迟直扑陷入昏迷的宁攸彻身旁。 二话不说拧他腰带,将他拖至水塘边,重重地掼他至塘内。 那宁攸彻先是没入水中,旋即从水中冒出头,两只胳膊不停地拍打水面。 “哪个不长眼的敢如此对本世子?”他抹了把面,睚眦欲裂怒吼。 苏允迟负手立于岸边。 此时的他周身寒气凛然,眼神似是淬了冰霜的刀,直直射向宁攸彻。 吓得宁攸彻已是顾不得身体某处的痛,他在水中缩了缩脖子,紧接着硬着头皮怒道:“苏允迟,本世子同你无冤无仇,你竟这般待本世子,本世子明日让爹参你一本。” “本官倒是要看看,究竟谁参谁。”苏允迟道,一字一顿。 方怒火攻心,宁攸彻忘了自己干的那等“好事”,闻他此话已是彻底清醒。 看来这苏允迟已知晓此事。 他眼神飘忽不定,面色煞白,继而他咬紧牙根。 “苏、苏允迟,本世子虽是觊觎公主,可亦未成,你夫人还踹伤了本世子,你我二人一笔勾销。” 苏允迟身后紧紧握拳的手缓缓舒展,手指蜷了蜷。 于房内换干净衣裙的俞筝然与萧聿宁将宁攸彻的话尽收耳底。 系好了腰带的俞筝然带着淡淡笑意瞥向萧聿宁。 萧聿宁的脑袋深深耷拉着,整张脸几乎埋进衣领内。 她收回目光。实在不知该如何说这位骄傲自负又愚蠢的公主。 她能理解,女子遇到此事皆会难以接受甚至逃避。 可她竟为了不在心上人面前败露自己的不堪之事,便将救命恩人推到风口浪尖。 只是却忘了,这点事情,他苏允迟稍加逼问便会知晓一切。 她长吁口气,唤朝露与夕云离开。 推门而出时,苏允迟正立在门口。 她抬眼看他,他的眸子已被温柔的光覆盖,仿若刚才冷冰冰的人不是他。 “娘子,还需为夫陪你赏花吗?”他牵过她的手,轻声问。 “那……我们往内再走走吧。”俞筝然回道。 萧聿宁犹犹豫豫上前,低声唤苏允迟。 目光依旧停留在俞筝然侧面上,苏允迟冷道:“公主,宁攸彻已是吓破了胆离去,您好自为之。” 萧聿宁身侧的手霍然攒紧成拳,眼泪在眸中翻涌。 望了眼那对并肩携手远去的男女,她眼泪吧嗒直往下掉。 彩蝶慌慌张张寻到她时,她正歪坐在门边,头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失了魂般。 “公主,你怎么了公主,可别吓奴婢啊!”彩蝶急得抹泪,挨着她坐下。 她翁动了唇瓣没发出声,哇地大哭出声。 良久,她擦干泪角,红着眼眶看向彩蝶。 “彩蝶,你说,我是不是一个特别特别差劲的人?” 没想到她问自己这等问题,彩蝶一时噎住。 萧聿宁唇边勾出一抹苦笑,扶着门框站起身,自言自语道:“她方才明明救了我,明明救了我……我、我却那样待她……” 57. 夫妻二人误会深 回了京城时已是申时,马车停在京兆府门前。 “大人,您先回府吧,我去茶楼。”俞筝然道。 瞥了眼立于阶下翘首等待的刘玉,苏允迟道:“待我处理完公务便到茶楼寻你。” 她没再答话,挤出笑目送他下了马车。 到了茶楼,刚入了大堂,便感觉有一双眼紧紧盯着她,她顺着目光看过去。 竟是那日她好心搭救的闵玉善。 此时他面前的茶桌上堆满了茶点套餐。 目光相撞瞬间,他含笑轻轻颔首。 她忙错开视线。 闵家的人,她可不想有什么交集。 径自入了后院,净了手到茶炉间时,阮施青正在煮茶。 见到俞筝然,她笑得眉眼弯弯,急急询问百花园一游可有同苏允迟加深情感。 俞筝然翻了个白眼。 稍作思量,她道:“可别再打趣我了,我与他要不了几个月便一拍两散了。” 阮施青惊得打翻了手中的茶叶小罐。 见到撒了一地的墨绿茶叶,俞筝然心疼极了,立马弯腰去捡。 “一拍两散?俞筝然,你莫不是说笑?”阮施青蹲下身,一把擒住她的胳膊。 拍打掉有碍于她拾茶叶的那双手,俞筝然淡然道:“我与他本是假婚,即是假婚他又有所爱,怎能成真?” 阮施青愣在当场,满眼不可置信问她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拾完了茶叶,俞筝然沉默了,接手煮茶。 阮施青急得直跺脚,不断逼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深吸口气,俞筝然将与傅明卿有关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阮施青听完后怔了怔,然后问道:“有没有可能那晚凉亭内的人不是苏大人?” 手上动作顿了顿,俞筝然嗤笑。 “我也曾不信是他,但就是他的声音,且京兆府内旁人难以出入,何必自欺欺人呢?” 见阮施青面色忧郁,俞筝然知她是在惋惜失去了一极好的女婿。 她煮好一轮茶,用手指戳了三下阮施青,将她逗笑。 气氛稍微融洽,她转移话题。 “青姐,别难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抓紧时间搞事业。戏剧排演之事我想再添些新意,至于是什么,容我再想想。” 茶炉间内却不再闻得人声。 不过几息,又闻得阮施青叹气声,她又将话头拉到苏允迟身上。 “可我明明见苏大人他对你百般体贴……” 俞筝然怔住,随后她苦笑。 “你多想了,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那傅明卿。” 阮施青欲再往下说,晴月的咋呼声撞入耳内。 “夫人,小姐,不好了,大堂内来了个奇丑无比的男子,将好些客人吓跑了。” 二人面面相觑,一同入了大堂。 果然,在一角落的茶桌处坐了一面貌颇丑男子,满面大片青褐色。 奇怪的是,此人身资倒是极为挺拔。 他身侧几米内的茶桌上皆没坐人。 俞筝然远远望着,正在考虑怎么处理,那人却是尴尬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弟妹,是我。” 她惊愕不已,竟是莫夜笙。 笑着走近,她蹙起秀眉问道:“莫师兄,您为何弄成般模样?” 莫夜笙叹了叹气,表示一言难尽。 请他到茶楼后院的凉亭内坐下,莫夜笙立刻解释他并非有意影响茶楼生意,是苏允迟莫名发疯逼他戴着丑面具。 却是隐藏了他戴了面具后会不怕女子众多的场合。 大人近日的确有些疯! 她鼓了鼓腮帮替莫夜笙打抱不平。 “他苏允迟怎这般霸道不讲理?真是委屈师兄了。且天这般热戴了多不舒服呢。” 莫夜笙听了心头舒坦几分,立马扯下面皮露出原本那副英俊的面庞。 接过她递来的茶点套餐,他满意地食用。 见阮施青又狐疑地打量着莫夜笙,俞筝然悄悄将她拉至茶炉间。 阮施青却是不死心,继续探头探脑地从窗外看莫夜笙。 片刻后,她神秘兮兮凑近。 “筝宝儿,要真是同那苏允迟和离了的话,他这师兄能不能拿下?” 俞筝然噎住。 接着,她努力将嘴角上扬:“青姐,我不要男人也是可以的。” 阮施青不甘心,掰起手指头细数莫夜笙的优点,俊朗、风趣,还是文武状元的师兄。 “青姐,我同他和离后不想与他有关的人有交集。”俞筝然神色凝重,“莫说我不喜欢,就算我喜欢莫师兄也……” 话未说完,却见莫夜笙立在茶炉间门口。 她愕然地望了过去,二人四目相对。 只见莫夜笙面颊与耳朵染了红,支支吾吾道:“我、我的套餐用完了……多、多谢弟妹……”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铜钱搁于案上,急速转身迈步离开,脚下步子却有些不稳。 什么情况?难道莫师兄误会了? 思及此,她有些着急,丢下手中的活儿追上了莫夜笙。 “莫师兄,方才的话,您听了多少?”她开门见山。 见莫夜笙侧过面避开她的目光,她解释:“不论您听了多少,都不要当真,那是我同我娘的玩笑话。” 自认为已经说清楚了,她福了福身子回了茶炉间,徒留莫夜笙一人立于茶楼后院门口。 苏允迟入了后院时,便是见到呆愣模样的莫夜笙。 他沉着脸走近,一言不发,阴冷的目光锁住他。 被他盯得后背发毛,莫夜笙方想起他这霸道的师弟不许他单独到茶楼,尤其是后院。 他本心头动荡不安,眼下不想同他掰扯。 “不是我要入后院,是弟妹请我来的。”丢下这句话,他匆忙逃离。 俞筝然煮茶至半,苏允迟入了茶炉间。 这人二话不说从她手中接过蒲扇,对着炉灶扇风。 瞥了眼这抢活儿的人,她默默挪步至茶炉间外。 说也说了,劝也劝了,这人太过执拗。 她毫无办法。 于凉亭内纳凉之时,苏允迟端来了一份茶点套餐。 她低头看去,玉盘中红豆藕饼摆得十分整齐。 “听晴月说你最爱吃这个,试试看。”他的声音落下,虽依旧清冷,却是带着温柔。 她抬眼,对上了他的双眸。 那双极美的眸子此刻含着期待,眼尾微弯,缀着细碎的光。 错开他的目光,她缓慢伸手执起一块放入嘴中。 面皮冰凉爽滑,红豆香甜浓郁不腻,同她所做的滋味几乎无异。 品尝完后,她淡淡道:“很好,大人的手艺已经可以再开个源香茶楼了。” 如不是他苏允迟不缺钱财, 她都快怀疑这人是到她茶楼偷学手艺的。日日这般辛苦,也不知是为了哪般。 那人眸中的笑更深,细密长睫泛着光晕,整个人俊美得令人无法直视。 “娘子喜欢便好。” 回了京兆府时,苏允迟被莫夜笙叫住,俞筝然便自己往寝房而去。 “阿迟,师兄方想明白了件事。”莫夜笙理了理衣襟,颇为肃然,脸颊却有些红。 “俞小娘子好似不喜你,她、她喜欢的是你师兄我。” 方才俞娘子说不要当真。 但以前化名为辰月给蔡小姐做侍卫时,她说过女人同男人说的话要反着听,同女人说的话方为真。 所以,他没断定错,她同自己娘亲说的才是真话,她喜欢他莫夜笙。 苏允迟惊愕不已,眸子微缩,直直锁住莫夜笙。 旋即,他猛地伸手抓住莫夜笙的衣襟,二人的距离倏然拉近。 “你再说一遍。” 见他浑身冰冷,整个人气场骇然,莫夜笙长长叹了口气。 “阿迟,你二人假婚,你何苦这般激动?” “师兄想明白了,这俞小娘子不仅生得貌美而且性子洒脱,我、我愿意……” 砰的一声。 莫夜笙的话未尽,整个人撞至府门前院墙上。 等他回过神,方知是苏允迟出掌将他击至数米远。 抚了抚撞疼的后脑,莫夜笙满是难以置信。 “苏允迟,你疯了不成?” 苏允迟一步步踱近,直至莫夜笙寸余之地,他星眸中翻涌着盛怒,劈头盖脸砸得人几乎窒息。 “我说过,她是我的妻。” 莫夜笙从未见过这般的苏允迟,一时间乱了方寸,他别开目光,不再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阿迟,师兄不想瞒你,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子,既然你们是假婚,她爱的亦不是你,你我二人公平竞争吧。” 那厢,俞筝然还没到寝房便被傅明卿拦了下来。 傅明卿眸中满是不甘。 “俞筝然,别以为你今日同表哥去了百花园他就会对你另眼相看,你二人不过是假婚,几月后他便会同你和离。” 不想与她争论,且她所言亦是真。 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楚,俞筝然努力将唇角扬起。 “我从未这般想过,亦是知晓我与他终会和离。既然注定没结果,又怎会怀抱期待?” “什么和离?你在说什么?”苏允迟的声音骤然传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蛮力擒住她的手腕。 错愕抬眼,只见来人眼中的怒火似要将彼此燃之殆尽。 她奋力挣扎,那人的力道却收得更紧。 “表、表哥……俞……”傅明卿的话还没说完,苏允迟朝她低喝:“与你无关。” 被他这般举动吓得不轻,傅明卿眼眶红红,泪珠将要滑落。 用力咬了咬唇,她捂面跑开。 见他这般对待傅明卿,俞筝然不由自主想到那夜凉亭内他温情款款说要娶傅明卿的话语,刹那间只觉此人极为恐怖。 再次抽动手腕,那人却死死不松开,直到她疼得嘶出声,他才放手。 她疾步后退,伸手抚住自己疼痛的手腕,不再看向那人。 须臾,那人缓步走近,默默抬手探向她腕处,她猝然退步躲避,红着眼对他吼道:“别碰我!” 58. 住他地还夺他妻 苏允迟眼底神色复杂,除了压抑的怒,还有疼惜与震惊。 他喉头滚动,声音压低:“我、我究竟哪里不好?” 俞筝然别过脸,那人目光锁住她。 竭力掐住自己食指指腹,她强自镇定,逼回眼中酸涩,她正过脸仰头与他直视。 “你好与不好与我无关,苏大人,莫要逼我说难听的话。” 苏允迟整个人僵住,星眸闪动。 不等那人再开口,俞筝然提步转身欲走。 不过两步,腰腹与胸前忽被蛮力禁锢,她的后背撞进一温热宽阔的怀中。 “……对不起。” 他的声音连同他的呼吸扑打在她额侧。 属于他独有的气息笼罩而来,她的身躯瑟缩了下,旋即奋力挣扎却是无济于事。 眼前视线愈发模糊,她深深纳入一口气,瞪圆眼蓄力逼回那汪将释放的酸楚。 掐自己的力道再次加重,她颤抖着声音,低低吼道: “苏允迟,你放开我,别逼我讨厌你。” 于这句话吐出瞬间,那股蛮力倏然撤去,她仓皇逃离。 望着她逃走的背影,苏允迟眼尾猩红,身侧双手陡然成拳,骨节泛白。 在原地立了良久,他自嘲地笑出声:“所以,你真这般不喜我这个人……” 往书房而去时,他步履虚浮,向来凛然的身形亦隐隐虚晃。 将自己关于书房,半靠在案前的座椅上,她那句“别逼我讨厌你”在耳畔不断回荡。 案上张假婚文书,白纸黑字,字字刺痛他的眼。 那厢俞筝然径直奔至寝房,重重关上房门,背靠在门板上,整个身躯缓缓下滑,最终歪坐在地。 泪水终是抑不住,断线珠子般啪嗒直落。 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许哭,反而引得更加汹涌的泪。 斜阳透过窗,半明半暗的光映在她面庞,跳跃在她湿嗒嗒的长睫上,长睫闪动,光影破碎。 屋内逐渐没入黑暗,低低的哭声渐歇。 直到月上枝头,她才将自己收拾妥帖,陷入床榻。 目光直直盯着幔顶,思量是否该等苏允迟回房后商议和离之事。 然而等到四下皆静也不见那人半个身影。 也是……闹成这样,他定是不会再回寝房了。 事已至此,以后面临他那张脸的时光应会大减,这般也好,省了不少烦恼。 劝诫自己安心入睡,苏允迟那句“我究竟哪里不好”在她脑中不断盘旋。 他既是爱傅明卿,何以会那般模样? 思来想去间,她猛然撑着身子坐起。 难道他不想和离,想三妻四妾? “狗男人!想得倒美!”她用力捶打床板,咬牙切齿地骂他。 书房内。 苏允迟静坐许久,吱嘎一声门开了。 莫夜笙提着食盒悄然入内,见他神色不霁,脚下步子顿不顿。 犹豫片刻后,他终是上前。 将食盒搁于案上,他叹了口气。 “阿迟,纵使她不爱你你也不必糟蹋自己,用点膳吧。” 苏允迟定于假婚文书上的眸光寸寸移动,最后落在食盒上。 莫夜笙方揭开食盒,从内取出几碟菜,将碗筷塞他手中。 望了眼案上的菜,苏允迟冷哼。 “亏了师兄还能记得我最爱吃万香楼的饭菜。” 莫夜笙别过脸不看他。 须臾,他道:“师兄只是不想因她令你我二人有所生分。” 话音落,苏允迟眸子微缩,目光阴冷迫人,执筷的手猛地用力。 啪的一声,木筷成了两截,虎口处被木筷断裂处插伤,鲜血淋漓,于案上绽开几朵殷红的花。 莫夜笙见状,剑眉微蹙,匆忙唤了刘玉取医药箱入内。 刘玉悉心替苏允迟处理好伤。莫夜笙又拿了双筷子塞入他手中。 依旧没执筷夹菜,苏允迟问刘玉:“夫人她……可用过膳了?” “回大人,朝露说夫人传过膳,但是用得不多。”刘玉如实回答。 用过总比没用过强!苏允迟挥退刘玉。 勉强用了些膳食后,他神色凝重地盯着莫夜笙。 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莫夜笙正欲开口询问何意,苏允迟开口道:“师兄,非是我自负,即便她不爱我亦不可能爱你。” 莫夜笙砸吧嘴,吐不出半个字来。 “觉得她喜欢你,定是你自己误会了。”苏允迟继续道。 觉得这话是苏允迟的自我安慰,莫夜笙没与他争论。 他默默收走案上的残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瞥了眼案上角落里近日买的话本子,苏允迟随手翻开一本。 一行字撞入眼帘——住他的地,抢他的妻。 他眼尾抽动,将那话本子掷于案上。 封皮上的“首辅大人追妻手册”又吸引了他的注意。 复又执起那话本,他专注地看了起来。 当看到“女子心里有你才会情绪动荡,如是没你她定是心如死水”,他顿觉颇为有理。 忽地忆起近几日她多次对他动怒的场景,他心头豁然开朗。 所以……她应是心里有他,只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令她生了怨! 即是对他生了怨,寻得源头解决了便是。 他眼中掠过亮光,忙唤刘玉传朝露与夕云前来相见。 不多时,朝露与夕云恭敬地立于书房。 “夫人最近可有与往常不同之处?”他问。 闻得此言,两丫头悄悄侧目相望。 随后朝露拱手道:“大人,夫人她近些日确有多次情绪低落时。” 苏允迟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奴婢觉得夫人与表小姐之间可能有误会。”朝露壮着胆子,将她所听所感和盘托出。 听到前些日傅明卿寻了俞筝然谈话后,俞筝然怏怏不乐之事时,他搁于案上的手指蜷了蜷。 稍作沉吟,他吩咐两丫头日后多多留意俞筝然日常,随之挥退了她们。 再次唤了刘玉入内,苏允迟安排他暗中查探傅明卿入府以来的所有举动。 完毕后已是圆月正当空,他踌躇片刻后回了寝房。 月光透过窗,给纱幔覆了层银辉,帐中影影绰绰可见侧卧的俏丽身姿。 他轻手轻脚地挪步至榻边,榻上的人儿纹丝不动,显然已是入了香甜梦香。 静立于榻边看了会,他方蹑手蹑脚入了内间洗漱沐浴。 上了榻后,他如前些日那般缓慢挪至她身侧。 用手指轻缓地理了理她铺于枕上的墨发,他抬手至她腰肢寸余之处停下。 犹豫良久,他终是收回了手,没再同前几日那般将手覆在她腰上。 翌日醒来时,俞筝然往榻侧瞥了眼,一如既往无人影。 抿了抿唇,她徐徐伸手,终是覆上了他睡的地方,无半分他的体温。 明知他不会回房的。她唇角勾勒一抹苦笑。 收拾妥帖后,唤上了朝 露与夕云往茶楼而去,路径庭院时见了那人练剑的身影。 此时的他正于半空旋身,足尖落地时,剑尖上落了一片绿叶。 只见那人手腕微动,剑身嗡然颤抖,剑上那片绿叶于半空中飞速旋转,最终搅落满树绿叶,纷纷扬扬铺了一地。 “夕云,大人剑法愈发精进呢!”身后的朝露朝夕云挤眉弄眼。 夕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连声附和。 俞筝然嘟哝着嘴,吩咐朝露与夕云绕路而行。 到了茶楼大堂,她率先去查看了布幔后戏台搭造的进程。 四面粗壮的柱子立着,台面的木板已铺了大半,如此下来,估摸着大半月后即可完工。 她心满意足地入了茶炉间,阮施青瞧见她时十分惊讶。 “筝宝儿,发生了何事,你眼睛为何有些肿?” 她立马垂头侧面。 今早起来时确实见自己眼周红肿,但为了遮掩,她已经涂抹了少许白粉。 见她如此模样,阮施青丢下手中活儿,抓住她的手细问。 眼见阮施青逼问得紧,又念及日后她终会知晓,她支支吾吾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道了个明白。 末了,她愤愤道:“青姐,他可能不想和离,而是想左拥右抱三妻四妾。” 阮施青似是没听进俞筝然最后那句话。 她在她面上来来回回打量数次。 最终,她长叹口气:“你也够嘴硬的了,分明早已动了心,偏偏执拗地想着要和离。” 俞筝然面色大变,急急甩开阮施青的手,拔高嗓门说道:“青姐,你莫要胡言,我哪里是动了心,我是对他很失望。” “我本以为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为官清正,做盟友又事事办得妥妥,不曾想他竟同其他男子无甚区别。” 说到最后,她贝齿紧咬,恨不能狠狠咬那人一口泄愤。 细细巡视了俞筝然涨红的面庞,阮施青又叹了口气。 “傻瓜,你这是自个折磨自个。” 顿觉同阮施青说不通了,俞筝然闭了嘴。 毕竟她并没有折磨自个,她该吃吃该睡睡,无非是心头很不痛快。 但她相信,这不痛快用不了多久便会被遗忘。 留了个白眼,她径直离开茶炉间到后厨做糕点。 几轮糕点做完后忽见杨致远立于后院。 她从后厨窗口望去。 阮施青双臂环抱于胸前,摆出一副戒备的模样,杨致远则是讪讪笑着朝她拱手。 “阮娘子,不知前些时日杨某所言,你考虑得如何了?”杨致远吐字清晰,声音却有些发抖。 “不如何,我女儿都十六了,我还考虑什么?倒是你,你该考虑换户人家入赘。”阮施青秀眉微蹙,语气中满是不耐。 杨致远怔了怔,耳朵染了红。 垂头深吸口气,他执扇的手攒得显出了青筋,紧接着他目光灼灼看向阮施青。 “杨某所求不过是一个你,只愿同你携手共白头,此生不负,一生一世一双人。” 此话掷地刹那,阮施青噎了下。 始终盯着杨致远的那双眼睛有些飘忽,随后她跺脚喝道:“别搁这儿肉麻了,耽误我煮茶!” 说着她顺手抄起身侧的扫帚往杨致远身上砸去,边砸边让他滚。 俞筝然忙冲出来阻拦,没拦住。 她又拧起旁侧的大木棍往杨致远身上抽去。 “阮娘子消消气,消消气。”杨致远急急往院门边退去,“杨某过几日再来访。” 59. 他撑腰帮她驱恶 望着杨致远仓皇离去的背影,俞筝然蹙起秀眉。 “青姐,杨大哥心意赤诚,你为何这般待他?” 抚住胸前大口喘气,阮施青呸了声。 “迂腐书生,只会读圣贤书哪里有赤诚之心?” 俞筝然噎了下。 青姐这是将天底下读过圣贤书的男子都与那忘恩负义的沈书生归为同类了。 刚想出口劝说,忽地想到苏允迟,顿觉这盛名天下的文武状元都是寡情之人,那天下男子定是没个好的。 思及此,她沉默了。 轻轻拍了拍阮施青的后背,她安抚道:“那就别再恼怒了,伤身不值得!” “日后绿山茶庄你也别去了,我去便行。” 阮施青喘平了气,双手叉腰愤愤然。 “要不是想着以后还要去他那里购茶,我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待到阮施青心绪稳下,俞筝然才到大堂内巡视今日客流情况。 目光扫过座无虚席的堂内,她满意极了。 果然,搞钱才能使心情愉悦,男人只能令人心伤。 感觉一双眼睛直直盯了过来,她抬眸望去,又是闵玉善。 此时的他依旧独坐于窗边茶桌旁,桌上摆满了茶点套餐。 他朝她轻轻颔首,她收回眸光视而不见。 悄悄唤住元福,问了问那闵玉善的情况。 元福笑嘻嘻道:“这位客人好生大方,已经连续十来日来咱们楼里,每次来都会买上几十份套餐,坐在窗边位置,路过的乞丐他都会赠送一份。” 恰在此时,几位衣衫褴褛的孩童叽叽喳喳经过窗外,趴在窗台扬起笑脸儿等待闵玉善施舍。 闵玉善笑得温润,将手中好几份套餐递了出去。 孩童们个个眼中藏了夏阳般,眸光亮得惊人。 不曾想在闵家人身上还能见到这般善举。 她在心头暗自感慨。 突然,三四位身着短打的男子闯入堂内。 “七公子,大公子房内平白无故少了千两银子,恰巧于您房中寻见。老爷让小的将您带回给大公子个交代。” 为首之人语气谦卑,下巴却是高高扬起,十分傲慢。 此举惊到了周遭茶客,见到是闵家人,皆是惊恐万状,纷纷离座而去。 人逃了钱没给啊!俞筝然心头直滴血。 闵玉善先是错愕地望了望来人,随之神色自若地继续分发手中的茶点套餐。 “回去告诉爹与大哥,我没拿过,我房内的钱是我娘生前留给我的。” “小的奉命行事,七公子莫让小的为难呐。”为首之人最后四字咬得极重,半点颜面不给闵玉善,示意身后之人动手。 眼看又有几位茶客被吓得退出了茶楼,俞筝然心底熬不住了。 她近前,面上堆笑,语气坚硬。 “几位如要处理府中家事,只怕是来错了地方,此处乃茶楼,人多着呢,你们影响到了旁人,不合规矩。” “如想饮茶,几位不如坐下,楼里雪梨汤一文钱一碗,可要来几碗?” 为首之人看了眼俞筝然,再看了看她身后与她同样瘦弱的朝露与夕云,冷嗤。 “苏夫人呐,咱们哥儿几个没钱喝茶。听闻您打着‘京兆尹夫人’的名头为这茶楼带了不少的客流,莫不是今日也想以这名头欺辱咱们这些身份低微之人?” 他故意将嗓门敞大,引得不少茶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说笑了,我一介女子怎欺辱得了你们?”俞筝然说着做了个请的动作,“既对敝楼茶汤无意,烦请几位离开,莫要影响他人。” 那几人依旧没离开的意思。 瞥了眼剩余小半的茶点套餐,闵玉善暗中吁了口气起身欲离开。 其中一男子却状似无意地推翻了桌上的茶点套餐。 奶茶泼了闵玉善一身。 低头看了眼自己脏乱的淡色锦服,闵玉善双手紧握成拳,抬脸时唇边挂了僵硬的笑。 “无妨,回府吧。” “七公子,您这般模样,小的可不敢与您同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失禁了呢!”为首之人哈哈大笑。 他坐在茶桌旁,慵懒地靠在窗边。 “这样吧,您自行寻套干净衣裳,咱们在此等您。” 俞筝然看明白了。他们表面上来寻闵玉善,实则来茶楼滋事。 偏偏她此时不想借苏允迟半点势力,只想凭自身解决此事。 她抬眸看了眼闵玉善,福了福身子。 “劳烦闵公子在此稍候,我这就令人到临街铺子购置新的锦服。” 随后她令元福过来询问了闵玉善的尺寸和喜好。 闵玉善再次道谢,从荷包取出银子搁于元福手中。 不多时,元福取了同样款式的墨色锦服入了堂内,并引他入了后院。 二人再次出来时,闵玉善面上挂着温和的笑。 他朝那几人说道:“走吧。” 为首之人却是无视他。 他慢条斯理地执起茶桌上歪倒的玉饮杯,轻轻晃了晃杯身,蹙眉吸了口奶茶噗地喷了闵玉善满脸满身。 “这也太难喝了!这茶楼的东西能喝吗?” 闵玉善下颚线绷紧,转瞬间恢复如常,从怀中取出帕子擦脸。 俞筝然深深纳入一口气,指甲掐得自己掌心生疼。 刚欲开口,一熟悉的声音撞入耳膜。 “闵家之人?是喝茶还是滋事?喝茶本官请,滋事的话……” 侧首看了眼身后的刘玉,苏允迟道:“刘参军,只怕是需你跑一趟了,请几名衙役过来。” 刘玉拱手:“京兆府不远,属下这就去。” “苏……”为首之人虚拍几下手掌,站起身,话没说完,苏允迟阴沉的目光扫过,他立马闭了嘴。 那张俊朗无双的面冷冰冰,眸光森然,气场着实迫人! “好了。莫要让旁人看了咱们闵家的笑话。走吧。”闵玉善适时打了个圆场。 那几人这才随他离开。 经过茶楼门口时,闵玉善回过头望了眼俞筝然,随即快步离去。 一直暗中观察茶楼情况的另外两双眼齐齐收回。 对面酒楼,二楼雅间。 闵家双生子端坐于窗边。 “三哥,咱们的人还是挡不住这苏允迟啊,老鼠见了猫般!”闵越善执起白玉茶盏,细细打量杯盏上的花纹,唇角挂着玩味的笑。 对面的闵来善缩了缩眸子,饮了口茶, 淡淡道:“商斗不过官。此等小打小闹只会于我们闵家不利。” 二人执杯的手收紧,抬眼目光相碰,皆是低低笑着,继而笑声越来越大,惊得于窗边歇脚的小鸟儿扑翅而飞。 “既如此,咱们不跟他斗,咱们让他永失所爱。”闵越善仰头饮尽杯中茶,目光越过窗望向茶楼内,死死锁在俞筝然身上。 俞筝然低声吩咐元福将凌乱的茶桌与地上打扫干净。 然后她扬声对在场的众人道:“实在不好意思,惊扰了诸位,待会赠送诸位一份糕点作为赔礼。” 感觉到苏允迟的目光死死黏在她的面上,她心底发慌。 那人越靠越近,她忙提步离开,径自去了后院。 后厨内,她倒出大盆面粉和面,心头懊恼不已,她还是依靠了他才驱走闵家人。 日后没了他的依仗,她岂不是成了个无法支棱起来的废物? 正赌气般大力揉搓面团,余光瞥见那人在门边净手。 那凛然的身影靠近,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眼看他距离她半尺之地,她只觉自己将要无法呼吸,匆忙丢下手里的活儿,落荒而逃。 望着逃到后院凉亭中的那抹倩影,苏允迟眸光暗了暗,暗暗长吐口气,他继续她留下的活儿。 俞筝然在亭内不断地饮茶,茶壶很快见了底。她怏怏不乐地趴在桌上,目光落在院中桂花树上。 脑子里不断浮现昨日情景,她忍不住在心头暗骂苏允迟。 骂了片刻也不解气,又不自主想着他若坚持不和离,让她与傅明卿共侍一夫她该怎么应对。 想着想着,眼前不断飘荡日后同傅明卿朝夕相对争风吃醋的模样。 她按住烦闷不堪的胸口,只觉那般日子还不如让她下地狱来的舒坦。 正欲开口怒骂那人,一碟晶莹剔透的红豆藕饼落入眼帘。 她忙侧过面不看他。 那人在旁侧杵了半晌,开口道:“昨日……” 他腾地从凳子上弹起。 “我该去寻伶人了,你请便。” 丢下这句话,她唤了朝露与夕云出了茶楼。 不曾想走了几条街也没寻到合适的伶人,非是价格过高即是面相身量不符她的期盼。 垂头丧气地回了茶楼,独自乘坐马车回了京兆府。 那厢苏允迟忙完茶楼的活儿后,左等右等却等不到她回茶楼,问了元福方知她已乘车离开,他只得自行迈步打道回府。 还没出后院,阮施青喊住了他。 “苏大人真是好福气啊,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 苏允迟眸中掠过诧异。 他拱手说道:“岳母是否误会了?小婿唯有娘子一人,并无其他女子。” 态度放得颇低,不曾有半点京兆尹的架子。 “无其他女子?那你那表妹算怎么回事?”阮施青逼问。 “明卿她于小婿而言是妹妹,无其他情意。” 见苏允迟神色凝重,不似玩笑,阮施青猜测此事定是俞筝然误会了。 “既如此,你需与筝宝儿好好解释。她虽性子执拗却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苏允迟颔首。 阮施青不再多言,挥手让他离去。 60. 购茶归途遭暗杀 府内前院,傅明卿翘首张望,见到了苏允迟她忙上前迎住。 “表哥,昨日卿儿并没说什么。” “那俞筝然要同表哥和离表哥休了她便是,何必再被她扰了心神?”她攒紧手中帕子,暗暗咬牙。 苏允迟冷眼扫过,并没有接她的话。 得不到回应,傅明卿心头七上八下。 须臾,他道:“明卿,距离你上次修书于江南已过大半月,算算时间,自江南接你的人这两日便到了。” “你的细软也该收拾收拾了。” 傅明卿面色大变:“表哥,我、我……你就这般想我走?” “三日后,如江南没人抵达京城,我派人送你回去。”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满眼不甘的傅明卿立于原地。 —— 念及苏允迟不会回房,俞筝然慢悠悠地用膳梳洗,完毕后在榻上辗转反侧。 胡思乱想片刻后,她得了结论。 从今日之事看来,她翅膀不够硬,离不开他的庇护,如他不提和离之事她则缄口不语,如他提了她便提条件。 最起码朝露与夕云两丫头她要带走。 假若他不提和离却要求娶傅明卿过门的话…… 恰时门被推开,她吓得心头狂跳,半支起身子探头望了望。 竟是苏允迟!这人不是不会回房的么? 她立马躺回榻上侧卧朝内,屏息凝神听着身后的动静。 那人缓慢踱步至榻边停下,屋内静了下来。 俞筝然都觉着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半晌,他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昨日之事是我不好,你放心,要不了两日我会给你个交代。” 语气颇为轻柔。 身躯轻颤了下,她阖眼假意入睡,听到那人又移步至内间,她悄悄吁了口气。 给个交代是何意?要交代方才不说,非得两日,卖关子! 她捶着床板呸了声。 不多时,闻得那人从内间出来的动静,榻外侧窸窸窣窣,是他躺了上来。 整个身躯紧绷,她睡意全无,心头愈发烦闷。 偏又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假睡,她咬牙煎熬着,不知熬了多久终于入了梦乡。 身后仰躺的苏允迟在她睡着后,默默挪动身躯至她旁侧停下。 侧过身对着她的背影,伸手理了理她稍乱的墨发,目光停留在她后脑上。 直到困意涌来,他方阖眼。 翌日,苏允迟下朝后换了朝服,欲往源香茶楼而去,经过庭院时刘玉前来汇报。 “大人,前阵子连续几日,傅小姐以朋友相称带了一男一女从侧门入府,属下昨日深夜方于京郊寻得这两人。” 说着,几名衙役押了刘玉口中两人至他面前。 那两人立马扑通跪地,头皆低垂到地面上。 苏允迟端坐于院中石椅上。 “站起身来说话。” 那两人身子直抖,不敢抬头,一个劲说着饶命。 “饶命?” 他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 “想要本官饶命,遂一五一十说说,你们来京兆府都做了哪些事?” 二人悄悄侧目。 随即,那男子匍匐前进至苏允迟脚边,用力磕头。 “大、大人……小的与娘子为了给孩子治病,收了傅小姐的钱财,傅小姐连续几日领着我们入府,实则是找准时机令小的扮成您,让尊夫人生出误会……” 那对年轻夫妇耳闻苏允迟的盛名,不敢懈怠,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 原来,他们本是江南有名的伶人,相爱后结为夫妇,不久生了个女儿,不曾想女儿天生眼疾。 为了医治女儿眼病,夫妻二人离开了戏班子,带女儿到京城求医。 由于治病钱财不够,二人只得在街头卖艺,杂耍、说唱他们都做过。 前些时日,有客人拿银子,令他二人学动物叫拟人声,正巧被傅明卿撞见,见他们学得惟妙惟肖,即上前搭讪。 一番言谈后,方知彼此皆是江南人,傅明卿拿出重金以同为江南的朋友为由让他们从侧门入了府。 “小的鬼迷心窍,那夜在凉亭内拟了大人您的声音说、说……说了和离娶傅小姐之言。” 那男子言罢,不停地磕头求饶。 刘玉吓得夹了夹脖子。 苏允迟面色陡然阴沉,双手紧握成拳,手骨咯咯作响。 阵阵风过,院中落叶打着转儿,发出扰人的沙沙声。 几息后,风歇下,落叶方静止。 “刘玉,带傅明卿过来。”苏允迟冷声道。 刘玉应下离开,不多时,傅明卿被带了过来。 见到院中抖得似风中枯叶的二人,傅明卿面色刹那间惨白。 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她强挤出笑,吞吞吐吐:“表、表哥……” 苏允迟半丝眼风未扫过,声音压得极低。 “为了我能和离,你可真是煞费苦心。” 字字句句如牙缝中挤出。 原打算抵死不承认的傅明卿瞬间腿软瘫倒在地。 “表哥……我只是、只是……” “你的只是我不想听。走吧,随我去同我娘子说明实情。” 苏允迟起身,令刘玉带他们乘坐马车驱车到了源香茶楼。 到了茶楼未见俞筝然的影子,从晴月口中方知俞筝然大早驱车去了绿山茶庄购茶。 绿山茶庄庄门前。 俞筝然下了马车,让门口守卫传话给杨致远,源香茶楼来购茶。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杨致远出门迎接,眉眼皆是笑,如沐春风般。 见到只有俞筝然,他侧过脖子往她身后探去。 “杨大哥,不必看了,青姐没来。”俞筝然淡然道。 “玫瑰花茶与茉莉花茶各来五十斤,普洱与铁观音各百斤。” 杨致远愣了下,旋即吩咐人去库里搬茶。 清淡的苦香伴着花香随风而来,沁人心脾。 轻轻嗅了嗅,俞筝然觉得今日的清苦香气过浓花香过淡。 “苏夫人,阮娘子她……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杨致远犹豫片刻,终是问出了心里话。 稍作沉凝,她平静道:“非是误会。” “你们这些男子,薄情寡义,三妻四妾是常事。” 杨致远噎住,俄顷方道:“我与他们不同,没想过三妻四妾,如不信我,我可对天发誓。” 他神态肃然,然而俞筝然不看他,将目光投向庄子院门处。 几名仆人搬了几大木箱送至马车内。 从荷包取出银票 递过,她道:“钱货两讫,杨大哥,收下吧。” 杨致远怏怏收下,送走了俞筝然。 马车驶往京城。 途径一片密林时,周围静得连声鸟叫都无。 静得人心头发慌,俞筝然掀开车帘,望了眼驱车的朝露与夕云,心头稍安。 倏然,咻! 一把匕首从林中射出,插入马匹的脖颈。 鲜血似瀑布喷涌而出,马儿尚未来得及嘶鸣便轰然倒下。 吱嘎一声,一侧的车辕被马压折,马车猛然侧翻。 身体骤然失衡,俞筝然狠狠向草地栽倒而去。 在她头颅将要落地瞬间,听到了朝露与夕云齐齐惊呼声:“夫人!” 强大的力量从她手臂传来,朝露率先抓住了她。 只见朝露一个旋身,即将她从半空中带起。 身子悬着打了个转,心惊肉跳间她双脚终于落了地。 刚刚抚上胸口,阵阵亮光刺入她的眼,她眯着眸子,方看清从林中涌来之人。 黑衣蒙面,足足十几人,手中皆持着长长的利剑。 为首之人二话不说,一挥手,身后之人蜂拥而上。 夕云的手抚上腰间,猛地一抽,一柄软剑似银蛇出洞,快得惊人。 她飞身缠上那群黑衣人,不过几个来回,竟有些力不从心。 朝露心急如焚,却不敢擅自离开俞筝然身边。 “朝露,你去帮夕云,速战速决!”俞筝然命令。 朝露面露难色。 眼看夕云肩头被利剑刺伤,俞筝然跺了跺脚。 “快去吧,否则我们今日都离不开这儿。” 朝露颔首,同样抽出腰间长剑,极速飞入夕云身侧。 地上已倒下了七八名黑衣人,朝露与夕云打着配合,虽有些吃力却并未占下风。 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的俞筝然,已被吓得面无人色。 她按住翻江倒海的胃部,侧头不看那方惨烈的战斗。 视线转移时,却对上了那双蒙面的眼。 她心突突直跳,奋力掐自己保持冷静。 为首的黑衣人缓缓逼近,她只觉有气出没气入,双腿先于本能,轻挪几步后拼命地往前跑。 身后黑衣人手持长剑慢慢跟于她身后,似是猎手悠闲地观赏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 朝露心如火燎,人却被缠住脱不了身。 总算抽了个空档,挑了把地上的软剑射向黑衣人的后背。 那黑衣人侧过身,手中长剑微挑便躲过了那致命的袭击。 耳畔唯闻得呼啸而过的林风,俞筝然竟不曾发觉自己这般能跑。 气喘吁吁间,苏允迟的脸从她脑中闪过。 要是他能来,该有多好啊! 忽闻马儿嘶鸣声,她抬眼看去,有马车从林中拐角处驰来。 刘玉端坐车厢前端,手持缰绳,见到俞筝然及她身后的黑衣人,吓得急拉缰绳。 指着前方,他结结巴巴道:“大、大人……夫、夫人……”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苏允迟的面庞跌入眼帘。 抓住救命稻草般,俞筝然似要燃尽小小身板中最后的力量,朝着他奔去。 利剑破空声从身后传来,她回头。 一把匕首直直向她而来。 61. 心意相通献初吻 她心跳到了嗓子眼,收回头,咬紧牙关提速狂奔。 视线在颠簸中模糊,她隐约见到那张如玉的面庞颜色大变。 他飞身跃起,自马车内凌空朝她扑来。 带着竹香的劲风裹挟他的气息汹涌而至,她的面颊撞入温暖坚实的怀抱。 刹那间,鼻腔其他的气味皆散去,唯剩她熟悉又清冷的松柏气息。 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肢,身躯紧紧贴着他,脚下悬空,被迫极速旋转了半圈。 稳稳落地时,依旧依偎在他怀中,她的心回到胸腔内,所有的恐慌瞬间消弭。 噌—— 利刃被制住的声音灌入耳际,她慢慢睁开眼。 那把匕首的刀身已被他两指钳住。 顺着那只手望去,只见他薄唇微抿,深邃的眸子定在来人面上,眸色阴冷至极,浑身弥漫着肃杀之气。 “你,谁的人?”字字句句森然砭骨。 那黑衣人见时机不利,提身欲跃至竹林深处。 苏允迟眸光一凛,手腕翻转,那把匕首飞至黑衣人的腿弯。 黑衣人闷哼,于半空中跌落于地。 按住鲜血汩汩的腿弯,黑衣人欲再次逃离,两支长剑已架在他脖颈处。 原是朝露与夕云二人已应付了那群黑衣人,赶了过来。 “押送至京城。”苏允迟吩咐。 朝露与夕云应着押了黑衣人退下。 俞筝然心有余悸地抚住胸口,那人揽在她腰肢的力道加重。 “娘子可有受伤?” 他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很轻很柔,与方才的冷硬截然不同。 双手抓住她的胳膊,他将她周身上下检查了好几遍,方缓慢吐了口气。 被他再次揽入怀中,她的耳朵贴于他胸膛。 他胸腔浅浅震动,将“没事就好”四字送她入耳内。 半晌她回过神,念及之前种种,一把推开他。 “苏允迟,就算你救了我也不能说抱就抱。” 她冲他愤愤道。 苏允迟怔了怔,旋即明白她心头有气。 他含笑复又揽她入怀,对刘玉颔首。刘玉将那对年轻夫妇请下了马车。 那对夫妇扑通跪地,那妇人抹了把泪角。 “苏夫人,对不起,之前我们夫妻收了傅小姐的钱财,并随她入了京兆府,那夜凉亭内,我夫君拟苏大人的声音说了和离娶傅小姐之事。” “您大人大量原谅我们吧。” 俞筝然顿觉不可思议,拟声能有那般像? 知她不信,苏允迟示意那男子再次将那夜的话语说与她听。 那男子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向来说话算话。那俞筝然本因你才假婚,届时自会同她和离娶你过门。” 果真同苏允迟的声音如出一辙。 车厢内的傅明卿搁在膝盖的手指蜷了蜷,紧咬下唇。 俞筝然当场愣住。 “娘子如还不相信,明卿她……” 苏允迟话还没说完,俞筝然便出言打断他:“我信。实在是太像了。” 他苏允迟当众寻来人证,自是不会诓骗她。但听见他的声音从另张嘴里吐出,她着实诧异。 “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她眼睛直直盯着那二人。 得知那对夫妻以前是江南有名的伶人,她忙从苏允迟怀中挣脱,将他二人从地上拉起。 “既如此,你们可愿意到我茶楼登戏台演戏剧?” 她满眼期待。 那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见自己就这样被冷落了,苏允迟心头空落落的。 再见她还在兴致勃勃地替茶楼招揽那对夫妻,他更是怒火中烧。 “刘玉,带他们回京,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处理。”他冷声命令。 还没等到那二人的答案,俞筝然忽觉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她已被他打横抱在怀中。 腾空的双腿不停地蹬着,她气呼呼道:“苏允迟,你带我去哪里?快松手!” 见这人没听见般抱着她径直往前走,她只得冲刘玉大喊:“刘参军,这二人帮我留下啊!” 刘玉抹了把额上的汗,讪讪笑着应下。 眼见被苏允迟越抱越远,俞筝然抬手不住地捶他的胸膛。 边捶边嚷嚷着放她下来。 那人不管不顾,抱着她走得四平八稳。 到了一颗大树下,他才将她放了下来。 他双掌压在她耳畔两侧的树干上,低着头盯着她。 俞筝然抬眼,那张谪仙般的脸近在咫尺。 她往后缩了缩,却是无处可躲。 阳光滤过密密匝匝的树叶缝隙,星星点点映在他的面上,给他的眸、他的眼镀了层淡淡的光晕,看得人更加乱了心神。 仿佛听到自己小鹿乱撞的心跳声,她忙别过脸不再看他。 那人竟不放过她,大手覆在她的面颊上,试图将她的脸掰正与他对视。 她的面庞霎时如火烧。 为了不被他发觉自己的羞涩之态,她妥协了。 二人再次对视。 那人喉头滚了滚,缓缓开口道:“娘子,既已知晓我心中无他人,咱们假婚文书可否作废?以后无假婚一说。你就是我苏允迟明媒正娶的妻。” 俞筝然瞳孔放大。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唯有小小的她,紧张又错愕。 林风过,二人发丝吹乱,于空中缠绕不休。 咽了口唾沫,她掐了掐自己掌心,确定不是做梦,她冷哼:“你们男子惯常三妻四妾,眼下无旁人指不定日后有其他女子。” “如是这般,你我趁早和离断得干净。” 听她又说和离,他眸光沉了沉,随即他恍然大悟:她怕他日后纳妾。 他神色严肃,二指并拢:“我苏允迟对天发誓,此生唯俞筝然一妻,绝无二心,如有违誓,必遭……” “行行行!别发誓了!”俞筝然摆手截断他的话。 “我、我信你这次。” 苏允迟星眸掠过亮光,似有星辰散落。 这人生得太美好,画中仙似。 俞筝然心砰砰直跳。 既然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那……那亲一下也合理吧? 这般想着,她亦这般做了。 轻轻踮起脚尖,她扬起下巴往他唇畔凑去,却因为身量差距,她的唇瓣仅从他下颚处擦过。 那人惊得瞪大眸子。 她羞得无地自容,弯身从他手臂下方钻过欲逃走。 一股外力从她腰腹传来,未及反应,她已被他紧实搂抱在怀,目光与他平视,他唇畔尽是笑意。 她蹬了蹬脚,居然挨不着地面。 瞥眼看了看旁侧,他抱着她往那方而去。 再次蹬脚时,她已稳稳当当踩在一大石上。 二人额间相抵,她尚未来得及问他是何意,后颈已被他的大手扣住,身子被迫微 微前倾,唇瓣温热,是他吻住了她。 唇周尽是他热热的鼻息,她整个身躯紧绷,脑子一片空白。 本能地伸手,一手抓住他的衣襟,一手搂住他的腰身。 初时,他仅浅淡试探,轻柔地厮磨,而后他拥她的手臂收紧,加深了那个吻。 待到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时,她推了推他。 他这才依依不舍退开,额头贴在她额上,呼吸微乱,唇角挂着笑。 俞筝然面颊已是绯红一片,双腿都有些酸软,抓他衣襟的手用力,她垂着眸子不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方想起装茶叶的马车翻了。 “呀!茶叶!茶叶定是摔坏了!” 苏允迟牵着她下了那块大石,二人奔至马车不远处。 见到那匹骏马倒在血泊中,周围血迹斑驳,她有些反胃。 “娘子回避。我来便行。” 听到他这么说,她立马调转头跑到林中树荫下等候。 见她跑得快,他眸中荡开柔情,独自前去查看马车内几大箱茶。 所幸只是木箱歪倒并无大碍。 搬出那几大木箱至她旁边,他又回到马车内取了水囊和糕点递过。 坐在林中大石上,她侧目看向刘玉等人方向,才想到他们定是早离开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回京城?”她执了块糕点问道。 “刘玉是明白人,再等不了半个时辰,他会驱车至此。” 听他这般说,俞筝然嘟了嘟嘴。 “方才为何让他们先走了?等我们同行回京不行吗?” “自是我想与娘子独处片刻。”他答得理所当然。 俞筝然怔住,继而垂着头,默默地吃着糕点。 待她吃饱喝足后,他体贴地取过帕子替她擦嘴和手。 擦着擦着,那人不安分了,时不时在她唇畔与手背嘬几下。 见他嘬个不停,她暗自嘀咕:这人清冷孤傲的形象彻底碎了吗? 接着她忧心起来,生怕刘玉他们赶来或者路过之人看见,她抬手抵在他胸前。 灵机一动,她寻了个话头。 “所以,那对夫妇便是你昨夜说的交代?” 他重重点头。 噗嗤笑出声,她道:“不愧是京兆尹,这点事情还讲究个人证齐全。” “于我而言,并非是小事。”他郑重回答。 俞筝然心神荡漾,整个面颊染上了粉红,娇嫩胜过初绽桃花。 苏允迟心底软成一片,正欲伸手抱她,却闻得马蹄哒哒。 抬眼望去,正是刘玉驱车而来。 归了京城已午时过半。 阮施青在茶楼门前翘首以盼。 见到俞筝然被苏允迟扶下马车时面色微红,眉眼弯弯带喜色,她稍讶。 于后院凉亭用午膳时,苏允迟执筷给俞筝然夹菜,吃了小半后她丢下碗筷。 “点心吃多了,不太饿。” 苏允迟取过她的剩饭剩菜倒入自己碗中,面不改色地用了起来。 阮施青大为吃惊,她悄悄拉俞筝然至旁侧,问她二人眼下是什么境况。 双手按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俞筝然在她耳畔低语:“以后他就是我货真价实的夫君了。” 见阮施青正欲失声大呼,她忙捂住她的嘴,示意不要声张。 弯成月牙的眸子转了半圈,她似想起了什么般,笑嘻嘻道:“对了,青姐,伶人的事情解决了大半。” 62. 巧夺双生子性命 归了京兆府。 俞筝然忙去寻那对夫妻,询问了称呼后得知男子名严齐,女子名聂怡初。 她再次追问他们可愿到茶楼登台演戏剧。 那二人惊愕一瞬,随后聂怡初犹犹豫豫问道:“夫人不介意日前奴家夫妇二人所为吗?” 俞筝然怔住。 虽然她之前心头很难受,但归根到底是因为傅明卿。 况且,她正发愁寻不到伶人,眼下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轻轻摇了摇头,她道:“都过去了。你们也不必介怀。” “你们放心,工钱月结,就按照戏班子内伶人的月钱算,不会拖欠少结算。” 单请戏班子内伶人会有溢价,她直接寻到这对夫妻溢价都省了。 那二人方言谢答应。 “苏夫人,奴家夫妇该到药房抓药了,先告辞。”聂怡初福了福身子。 俞筝然诧异问她有何难处。 那妇人将他们三岁女儿的眼疾之事说与她听,并告知为了节省钱财,他们于城外小村庄租赁房屋住下。 “奴家的嫣儿托付给了邻屋的奶奶照顾。奴家不宜久留。” 听到这里,俞筝然不免有些心酸。 稍作沉吟,她问:“既如此,你们可愿以后住我源香茶楼?食宿不取分文,工钱丝毫不少。” 那对夫妇错愕相视,旋即扑通跪地谢恩。 “好了,不用再谢了。我差人送你们,你们也能快些回到女儿身边。”她将他二人从地上拉起。 “如不介意,今夜就住进茶楼吧,日后抓药也方便些。” 一旁的苏允迟立马差了人安置马车送那对夫妇。 见此事尘埃落定,俞筝然松了口气,转身间对上了一双哀怨的眼。 是傅明卿。 她低垂着眉眼,缓慢挪动视线至苏允迟面上。 “表哥,卿儿只是……” “按昨日所言,两日后如江南接你的人未到,我安置人送你回去。”苏允迟出言打断她,拥俞筝然入怀。 目光定在俞筝然腰肢那只手上,傅明卿眼尾泛红,用力咬了咬牙根,她低声道:“表哥,你真打算同这茶楼女共度余生?” 苏允迟面色陡然阴沉。 “看来,你是想现在就离开京城。” “看在姑母的面子上,你之前所作所为我不予计较。但,如你再生事端,我不饶你!” 言罢,他揽着俞筝然离开,入了寝房。 安排朝露布置晚膳,他道:“我有事情处理,你先用膳休息,不必等我。” 俞筝然点头,却见他未移步离开。 她略微侧头看他。 他唇畔含笑,在她额前留下浅浅的吻,方依依不舍离去。 于他离开不久,傅明卿擅自闯入。 她立在门边,手指狠狠攒着帕子边缘。 “俞筝然,你怎么敢就这样待在表哥身边?” 俞筝然了然:她是说她身份不配! 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她笑道:“这话应是我问你。” “你怎么还好意思留在这里?” 傅明卿噎住,吐不出半个字来,只瞪大杏眼按住胸口。 “好了。”俞筝然亦替她斟了杯茶,“表妹,坐下喝杯茶消消气吧。” 见傅明卿直翻白眼不动作,她继续道:“我知你心里难受。” “可如我与你表哥真被你所骗和离了,他真会娶你吗?为了不爱自己的人自降身份行见不得光之事。到底是我不配还是你不配?” 轻抿了口茶,她目不转睛盯着傅明卿,唇畔挂了浅笑。 傅明卿身子稍稍歪斜,抬手扶住门框。 —— 牢狱深处,阴冷似潭。 湿气裹着陈腐的霉味舔舐鼻腔,令人无处可避。 十字木架上,黑衣人被束住四肢。 几缕天光从高处漏下,无数浮尘在光中肆意飞舞。 苏允迟双手负于身后,身姿颀长似松,沉默伫立于黑衣人两步之远。 深邃的眸子如浓墨,情绪尽数敛去,令人无法望穿分毫。 刘玉招手,几名衙役搬着刑具入内。 一名衙役取过牛皮纸,缓慢地丟于铜盆水中,再缓慢地取出。 黑衣人的头颅被另一衙役禁锢,那张牛皮纸便落在他面上。 牢房静得人心发慌。 唯闻得牛皮纸离盘哗啦声,紧接着水珠滴落。 如此反复,交替响起。 几轮后,黑衣人面上数层牛皮纸剧烈起伏。 静待须臾,苏允迟轻颔其首,一名衙役掀开纸张。 黑衣人张大嘴,用力喘息。 “两条路。一则从实招来,本官酌情从轻发落;二则日日近百次体验濒死之滋味。”苏允迟淡漠开口。 几息对视后,黑衣人全盘交代。 “闵家双生子寻得我们,黄金三百两,买尊夫人的项上人头。” 苏允迟身后的手骤然成拳,指骨咯咯作响,于空房牢房中格外清新。 “闵家!”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 夕阳方落下,天边残留的赤金并未散尽。 蟹壳青的天际边缘,浮着一层极薄的橘色,似是蛰伏于幽暗深处的怒火,若隐若现。 闵府庭院凉亭内。 那对双生子正对立而坐,把酒当歌。 “三哥,此行已败,弟弟我送你一首诗。”闵越善饮尽杯中酒,唇角勾勒一抹苦笑。 “筹谋尽付笑谈中, 暗箭空回血未红, 百万浮财随浪去, 一杯浊酒与君同。” 闵来善听后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长长叹了口气。 “四弟,那苏允迟乃文武状元,依哥哥看来,你这首诗他听了都会折服。” “哦。何等诗词会令本官折服?” 院中微风将苏允迟的声音送入耳内。 那对双生子打了个激灵,手中的金盏双双落地,发出刺耳的脆响。 愕然抬眼,那张如冠似玉的面庞跌入眼帘。 他的身后除了那名黑衣人,还有几名衙役。 双生子对视一眼,接着齐齐笑着相互搀扶地起了身。 由于醉酒的缘故,二人颤巍巍地迈着步子。 至苏允迟步余远,二人停下,在他面上打量好几个来回,闵来善冷嗤。 “哟!真是苏大人呐!” 苏允迟唇角微勾,荡开了笑,只是那笑意令人捉摸不透。 “父亲瘫痪在床,大哥双腿残废流放三千里,二哥牢狱中受苦。你兄弟二人定是恨透了本官吧?”他冷然说道。 那对双生子眉头紧蹙,眸中掠过怒,随后深深纳入几口气强自压回。 倏然,一道耀眼的光芒从眼前划过。 是苏允迟递来一把匕首,只是匕首的刀尖对准的是他自己。 闵承舟被下人抬出院中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见那对双生子抖着手握住了匕首手柄,他吓得面色大变。 这苏允 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届时,有仆人在他耳边低语,将双生子买凶杀俞筝然失败之事全盘托出。 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蜷曲,上气不接下气极速喘息。 “想出气?想杀本官?往这里刺!”苏允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如水,带着蛊惑般。 他边说边指着自己胸前逼近半步,那双生子持匕首的手猛然抖动。 在场之人无不目瞪口呆。 刘玉急得直抹汗,想上前制止却是不敢。 “不敢?”苏允迟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衣袖,“恨本官却不敢动本官,暗中买凶迫害本官之妻,妄为七尺男儿!” 闵来善瞳孔骤然收缩,咬紧后槽牙,啊的一声低吼,那把匕首直直刺向苏允迟的胸膛。 苏允迟眸子一凛,稍稍侧身,匕首插入他正胸骨。 月白锦服已被染了大片红,似盛开的艳丽花朵,于浅橘暮光里格外刺眼。 那双生子恍如大梦初醒,吓得连连后退,最终踉跄地软软瘫于地上。 哐当一声,匕首跌落。 “大人!”刘玉吓得脸色惨白,急急扑了过来。 一手按住胸前,一手抬起示意他稍安勿躁,苏允迟唇角挂着浅淡笑意。 “很好。买凶杀害官员家眷,谋杀朝廷命官,两罪并列,闵来善闵越善,你二人可知该如何论处?” “刘参军,你告诉他们吧。”他微微侧头看向刘玉。 刘玉拱手道:“按大靖律法,斩首示众。” “既如此,明日午时游街斩首!”丢下这句话,他拂袖离去。 几名衙役不由分说地将瑟瑟发抖的双生子从地上拽起。 二人双手反剪于身后刹那,闵来善厉声嘶吼:“苏允迟,你、你算计我们?” 眼见自己那对儿子不甘的骂声渐远,闵承舟双手攒紧,手背青筋凸起。 闵家仆人皆是垂着头缄默不语。 在场之人皆是看明白了。 这位向来凛然清正的文武状元,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如动他的妻,他定豁出性命相护。 出了闵府,夜幕低垂。 眼看闵家双生子狼狈地被拖走,刘玉跟上苏允迟的步子,低声问道:“大人……您的伤……” 苏允迟顿住脚,伸手从衣襟内取出一枚破裂的翡翠玉佩。 “无碍,皮外伤而已。” 刘玉惊得张大嘴。大人何时这般腹黑了? 在原地呆愣半晌,他轻叹气:“大人,为了夫人,您这般是否太过于……” “并非全为了她。”苏允迟道,“闵府管家既说闵家有官家相护,本官倒要看看,这次之后闵承舟是否沉得住气。” “他背后的那只手如能漏出马脚自是最好。” “如漏不出,亦不打紧,闵家必有下步动作,你派人盯着便是。” 刘玉这才忆起前些时日闵府管家的供词。 闵家与朝廷官员有勾结,只是那人隐藏得极深,从未露过面,没人知是谁。 —— 丞相府,书房内。 管家躬身上前,将一封密信递到蔡忠手里。 展开信,蔡忠一目十行看完,继而将信纸置于火烛上方。 烛火跳动,那张宣纸寸寸化为灰烬。 “闵承舟个蠢货,妄想本相救他那对双生子?” 蔡忠眼中闪过冷光。 “回信告诉他,此事本相爱莫能助,伤了苏允迟,还想本相出手?简直痴人说梦!” 管家垂头应下退了出去。 63. 极好哄的醋坛子 晚膳后,俞筝然于庭院廊下悠闲散步,忽闻接连不断的利剑破空之音。 以为是苏允迟回了府只顾着练剑不回房,她小声嘀咕着。 借着廊下烛光与月光,她循声前去查看。 定睛一瞧,那于空中翻飞之人竟不似苏允迟。 招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府内有此身手之人除了他,只怕是唯有他师兄莫夜笙了。 刚欲转身离去,练剑之人收了势,朝她唤道:“俞娘子。” 俞筝然秀眉微蹙,这称呼不大对劲啊! 未往下细想,她唇边挂着温婉的笑福了福身。 “莫师兄。” 轻微颔首,莫夜笙从怀中取过一支发钗递过。 “今日路过金玉阁,觉得衬你,特意买下的。” 他面颊微红,说话亦似舌头打了结。 她看去,乃一支镶了数粒翡翠的花纹镂空金钗。 她惊愕不已,慌忙摆手。 “不、不不……师兄,如此珍贵之物,我万万不能收。” 莫夜笙却是没放弃,将发钗再次往前递了寸许。 “可以收的。” 正在考虑怎么拒绝时,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她跌入一坚实的怀抱。 这熟悉的气息,她不用抬眼即知是谁。 “师兄,她是我的娘子,自是不能收你送的发钗。” 他的声音落下,带了几分冷硬。 抬眸看向身侧之人,只见他下颚线紧绷,眸子阴沉得迫人。 莫夜笙的目光定在她腰侧的那只手上。 他眸色沉了沉,慢慢收回那只发钗,冷声道:“阿迟,不用再装了,你明知我已知晓你二人假婚。” 感觉揽她的那只手力道加重了,俞筝然率先开了口。 “莫师兄,以后没有假婚一说了,我与他已毁了约。” 莫夜笙剑眉微蹙,满眼诧异盯着她。 “此后,她就是我明媒正娶之妻。”那人声音再次响起。 被他打横抱起,她本能地伸手环住他脖颈。 “师兄,你日后得同她保持距离。” 撂下这句话,他抱着她往寝房而去,徒留莫夜笙于原地暗自伤神。 回了寝房,俞筝然在他怀中蹬脚,示意他放她下来。 那人却无半分放下她的意思。 他背着月光而立,她隐约看到那张冠玉般面上有了几丝不悦。 听到莫夜笙说假婚之事时,她本有些气愤。 毕竟如他不提,莫夜笙与傅明卿定不会知晓此事,亦不会有之前的烦恼。 可见到他整个人冷如冰霜,暗自生闷气吃醋,她的那点气早抛之脑后了。 或许仅是意外被他们所知。 鼓了鼓腮帮,搂在他脖颈的手臂收紧,她仰头在他侧脸上浅浅一吻。 那人眼中的光霎时由暗转明,唇角带着笑意柔柔看向她。 她俏皮地眨眨眼:“现在不气了吧?放我下来。” 没想到这人不仅是个醋坛子,还是个很容易哄的醋坛子。 那人依旧未放下她,抱住她往前迈了几步,将她搁于圆桌上坐下。 双手撑于她身侧的桌面,他俯身在她耳畔私语。 “娘子如喜爱金钗,明早赠你一对。” 忆起那大箱金玉宝器,及他日日相赠的饰物,她顿觉这种挥金如土的日子太过不该。 急急摇头,她道:“不要了,你以后也别买了,那大箱够了。” 他低低笑出声。 “娘子终于愿意收下那大箱珠玉了。” “我怕你又……” 他的唇压了下来,将她未尽的言语吞没。 夜风裹挟着院中清淡的木槿花香翻窗袭来,花香与他的气息纠缠,笼住了她。 这般沉沦须臾,她伸手推了推他。 他方放过她,低垂着眉眼看她。 面庞上那抹粉红未褪,她埋头喘匀了气方抬头回望他。 他身着玄色锦服,如水月光下,更衬得他五官轮廓胜玉雕。 可他出门前分明是一身月白锦服。 拧着秀眉,她问道:“你身上为何有淡淡的药香?” “特意换了暗色锦服,你受了伤?” 他星眸掠过讶异,转瞬即逝。 他换了深色锦服,用了味道极为浅淡的膏药,又将纱布多缠了几层,本以为不会被她发觉,不曾想她竟这般敏觉。 见他没有立即回答,她冷哼:“堂堂文武状元今日才说的话便不做数了么?” 苏允迟眉头微挑,不解其意。 “你我即是夫妻,即该坦诚。受了伤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她直直看向他眼底。 他错愕一瞬,随即眸中荡开笑。 “娘子洞若观火,口齿伶俐,为夫自是不敢再有隐瞒。” 徐徐站直身子,他将双生子花重金买凶杀害她,再将他借双生子醉酒引诱伤他,借此定了他二人死罪之事和盘托出。 见她愕然望着他,他弯身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娘子莫要有负担,那双生子歹毒作恶多端,如没有此事,我亦会设法抓捕他们以定罪。” 可如没有此事,那双生子真会被斩首吗?为了定他二人的死罪,他竟不惜伤了自己? 思及此,她眼眶微红,翘了翘小嘴。 “真的只是皮外伤?” 见她这般委屈巴巴,他的心底软成一汪春水。 稍作沉吟,他直身,修长的手指搭上腰间玉带,咔哒一声轻响,金钩被解。 随后,他不急不缓地解了衣襟侧方的盘扣,玄色锦缎挂于他肩峰,欲坠不坠。 他抬手下拉衣襟,锦缎顺着他宽阔平直的肩线滑落,堆叠在肘弯。 俞筝然眸子缓缓放大。 那人手上未停,抽了素白中衣的侧襟系带,中衣滑落,落出肌理分明的上身。 素白纱带自肋下斜缠至肩头,正胸处洇出点点殷红,似开在雪地里的艳丽梅花。 下一瞬,纱带顺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层层落下,正胸骨前约莫半寸长的细细新伤刺入她的眼。 感觉自己呼吸都慢了半拍,她忙侧面别过眼。 奋力掐自己掌心,她方寻回几丝理智。 有什么好躲的? 查探自家夫君的伤,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想到这里,她缓慢地转回头,视线落在他的伤处。 那伤口瞧着确实是刀伤,并不大,只是这深浅…… 她的手轻轻抬起复又收回,随之又抬起收回,如此反复数次,那只手也没抚上那伤处。 那人嘴角微微上扬,荡开温柔笑弧。 他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她轻轻抽了抽,没抽动,呆呆地任由他拉住她的手触摸那处伤。手背上是他带有薄茧的指腹,指尖是他斑驳血迹的伤口,她身子瑟缩了下。 咬了咬唇,她假意从容地验证那伤,确实未伤及胸骨,仅伤了皮肉。 慌乱地抽回手,她磕磕巴巴道:“我、我……先梳洗。” 将自己淹没在浴桶内,她懊恼不已。 不就是验伤么?何故这般心慌? 脑中不由自主浮现方才他褪去上衣的景象,她面庞又烧了起来。 止不住地用手拍打自己的小脸儿,她暗自吐槽自己定是疯了。 这点事情都淡定不了,没出息! 思绪纷乱间,她终将自己收拾妥帖,再次入了寝房时,她身着雪白寝袍。 那人已穿好锦服,见她出来,目光移了过来,她心慌意乱地垂下头不看他,轻缓挪步至榻上,往内侧着身子躺下。 耳观鼻鼻观心,她听到身后的人走到了榻边。 半晌不再有动静,她转过身子看他。 他正含笑望着她。 明亮烛光映在玄衣上,给他谪仙般的面添了份神秘感,柔柔的眸光看得人心头发颤。 她几乎没见过他穿此种暗色锦服,不由得忘了其他,双手托住下巴支起身子,她细细看了几眼。 果真是越看越迷人眼。 他从袖中取出假婚文书。 “娘子,文书已废,我烧毁。你那份也一同于我处理了。” 她指了指梳妆台。 “梳妆盒下方的小屉中。” 烛火舔舐了两张文书,火苗跃入瞳孔,俞筝然轻抿唇瓣,望了望那人,她将“夫君”二字在心底默默念了遍。 心头不自觉有了蜜意,欢快地晃了晃脚。 他回眸看她,眸中笑意更深:“我洗漱。” 目送那人入了内间,她掩唇偷笑片刻,笑够了,她劝自己安心入睡,未及入梦乡,那人已从内间出来了。 她抬眸看去。 此时的他手中执了条长长的净布和白玉瓷瓶。 “娘子可愿替为夫处理伤?”他的声音悠悠飘来。 望着他满含期待的星眸。 犹豫不过几息,她便点头应允。 压住心头臊意,她挪至榻边,从他手中接过药瓶及净布。 烛火摇曳下,将两道紧挨的影子投在轻纱锦帐之上。 一道端坐,脊背绷得笔直;一道微微俯着身子,轻轻动作。 夜风吹过,火光晃动,将她的影子覆入他的影子里去。 她暗暗深纳气,轻轻拉开他寝衣的系带,将他肩上的丝缎扯落。 颇为紧张地取了药膏,咬住下唇细致地涂于他伤口处。 替他缠净布时,她的下颚时不时碰触到的肩头,心狂乱跳动,无论她多努力都无法使它平静。 手指微微发颤,待她终于系好布条,她抬手给他落于腰间的寝衣拉至他肩头。 替他系衣带时,她都觉得指尖无力,尝试了数次均失败。 那人也不着急似,带笑的眸光锁在她面上。 总算系上了,她转过身悄悄长吁口气,腰间忽被有力的手臂揽住,那人将她拥入了怀中。 躺下时,她依偎在他身侧,他在她头顶落下浅浅的吻。 俄顷,他问:“娘子于明卿之事对我可还有怨言?” 静默少顷,她摇了摇头。 他既已说了送她离开定是不会食言。 64. 夜风拂落木槿花 “既如此,此后你我夫妻之间再无旁人与嫌隙。” 苏允迟的下颚轻搁于俞筝然头顶,说话时给她头皮带来阵阵酥麻,撩得她将头躲入他颈窝。 低低笑着嗯了声,她下巴在他胸膛蹭了蹭,他的气息夹杂着淡淡药香钻入鼻腔,很是好闻。 那人身躯紧绷,几息后,他抬手擒住她的下颚。 她被迫仰起头。他的面颊近在咫尺。 月光被层层滤过,朦胧间,只见他隐隐轮廓,与那双盈着些许光亮的眸。 略微粗粝的指腹轻柔划过她的唇瓣。 她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吐出一口气,唇被他含住。 唇旁的那只手移到她后脑,手指陷入她发丝内,稍稍用力收拢,吻随之加深。 耳畔尽是彼此咚咚心跳声。 脑子迷迷糊糊,呼吸不畅,她只得张嘴换气,却被他乘机而入攻城掠地。 揽在她腰后的那只大手力道加重,她的身躯紧贴着他,直到她觉得自己似要溺毙那人才不舍般退开。 缩了缩身子,那人的唇在他额上流连,她低垂着眸,目光将将落在他的喉头。 光线模糊中,他的喉头滚了几滚。 最终,他手紧握成拳,抽身往后退了寸余。 她抬眼与他目光相对,他眸中的隐忍藏得极深。 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她挪动身躯将那寸余缝隙弥合。 鼻头碰了碰他鼻尖,唇瓣印在他的唇上摩挲,而后,她颤音细语:“夫君,我愿意的。” 虽颇为紧张,她却已想明白。 既已毁了假婚约定,她便是他明媒正娶之妻,那件事迟早要经历,她没必要扭扭捏捏。 他眸子轻微放大,复又揽住她柔软的腰肢。 灼热的气息扑在她耳周,烫得她发颤。 “娘子,真的……可以吗?”他的声音撞进耳膜。 她身子瑟缩了下,紧接着微微颔首。 他唇角荡开笑。 揽她的那只手再次收紧,他在她的额、她的眼以及鼻尖处留下细细密密的吻。 窗外,夜风过。 院中一朵开得正艳的木槿花被风拂落,悠悠转转跌落于地,青灰地砖上一点红格外醒目。 娇艳的花朵被夜风带着,在这片未知的新界中飘荡,止不住地轻颤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风歇下。 那朵花无力地静卧于地,唯花蕊娇怯悸动。 翌日醒来时,俞筝然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人坐在榻边软凳上,唇畔噙着笑直勾勾地盯着她。 见她睁开了眼,他忙近前扶她坐起,理了理她散乱铺于肩头的墨发。 “身子可有不适?” 她眉眼间带了三分春色,听他这般问,脸颊瞬间飞上红云,娇嫩胜过初绽桃花。 “……没……没事。”她含糊回道,嗓音微哑。 那人温柔笑出声。 “茶楼之事不必担心,朝露大早便去帮忙了,那丫头办事利索,凡事一学就会。” 抬眼望向窗外,她方知已是日上三竿,想必辰时已过半。 懊恼地垂头,入眼的是自己身前点点红痕,她羞得拢了拢松散的睡袍。 这……真是令人笑掉大牙,因那事起晚了没去茶楼,这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昨晚…… 想到这里,她面颊又烧了起来。 天知道那事能这般累人,他昨夜明明温柔待她,可还是骨头都散了架似,睡得人昏昏沉沉过了时辰。 她的头压得极低,深埋于襟间。 他将她温柔揽入怀。 “娘子不必忧心,为夫已对外说是你昨夜为茶楼写话本写晚了。” 听他这么说,她错愕抬眸看他。 “写话本?哪来的话本?” 苏允迟含笑取过榻边小几上的几本册子。 俞筝然接过,一一翻阅查看,竟是数本关于他探案的小故事。 “如娘子不弃,以此话本翻演登台,可好?” “一来有利于律法宣传,二来给茶楼添加话本类目。” 她眼里掠过亮光。 这话本子好哇,文武状元的探案日常,定能吸引不少茶客。 今日便将这些话本摆于柜台,届时与其他话本一同让茶客投票。 思及此,她那点羞赫散了去,笑问他:“这话本,你何时写的?” “今早写的。”他回她,“饿不饿?洗漱用膳吗?” 抚了抚饥肠辘辘的肚皮,她点头。 夕云布膳时,见她动作略有不稳,俞筝然忆起她昨日与黑衣人打斗间肩头有伤,忙到内间药箱里取了一瓶上等金创药递过。 见夕云不接,只愕然望着她,她轻抚她的背。 “伤了就要用药,最近粗活重活也别做了,养好伤最要紧。” 夕云微红着眼接过退了出去。 回坐到圆桌前,苏允迟正舀了一勺燕窝羹,轻轻吹凉后喂到她嘴边。 正要说她是个有手的人,却见他眼里满是笑与期待,她只得乖乖张嘴。 那人满意极了,不停地投喂她。 终于饱了,夫妻二人往茶楼而去,刚到府门便见到了蔡云珊。 她身后两侍卫架着醉醺醺的莫夜笙。 俞筝然诧异不已。莫师兄为何会醉酒?且是和蔡姐姐同行? 见到俞筝然,蔡云珊蹙起秀眉。 “筝筝,今日大早我被爹爹逼着到万香楼同靖安侯世子相看,在雅间内见到了这位莫师兄,听掌柜的说,他喝了一宿的酒,也不知有何伤心事。” 俞筝然不解地看向苏允迟。 那人下颚线紧绷,揽她腰间的手收紧。 恰时,从身侧经过的莫夜笙幽幽抬眼,目光掠过她的面。 他的双臂从那两名侍卫肩头滑落,东倒西歪地到了她面前。 只见他自嘲地笑了声,开口说道:“俞、俞……” 一头雾水的俞筝然瞪圆了眼。 还没来得及听他把话说完,一记手刀劈向他后颈,他整个人往后仰倒。 苏允迟手疾眼快地扶住他,命令刘玉差人将他带下去。 整个过程中,那人都黑着脸,眸色阴沉得吓人。 见到如此模样的苏允迟,蔡云珊缩至俞筝然身侧。 扯了扯俞筝然的衣袖,她窃窃私语。 “我怎么感觉,你家夫君对待自己师兄的态度似是对待情敌呢?” 忆起昨夜莫夜笙递她发钗时的情景,她只觉如雷击中。 难道莫师兄真对她…… 再瞥了眼那人乌云密布的面庞,她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马车内。 那人紧 攒她的手,缄默不言。 街道的叫卖声伴着车轮压过青石路的咯噔声入耳。 平日里觉得独特又具生活感,听了令人心安,此刻居然觉着很是扰人心。 她自认为从未招惹过莫夜笙的。 想到这里,她轻哼了声。 那人剑眉微拧,垂头看她:“娘子可是哪里不适?” 她板着脸冷声道:“不适,很不适。你冷着脸,我看了难受。” 静默一瞬,那人唇边微扬荡开笑。 “这样可满意?” 她盯着他唇角的笑看了片刻,两指按在他唇角往上拉,拉出更大的笑弧。 偏着头仔细打量那抹笑,她咯咯笑出声。 “这样才好看。” 旋即她神色凝重,问道:“说说吧,你何故不悦?” 他拥她入怀,轻声道:“并非不悦,我是怪我自己。” 言罢,他将曾于书房内被莫夜笙发现假婚文书一事娓娓道来。 “如不是那般,明卿不会插足至你我之间,也不会有师兄……” 他话没说完,她便在他脸颊留了个吻。 “好啦,都过去了,不必放心上。我从未对莫师兄有其他心思。” 他眸中掠过亮光,郑重道:“我自是信你的。” 入了茶楼后院。 俞筝然忙问阮施青昨夜严齐夫妇可有入住。 阮施青满面笑容点头,并告知她他们夫妇二人带着孩子去寻医师了。 被阮施青悄悄拉至院中角落,俞筝然狐疑看她。 只见她笑得神秘兮兮。 笑够后,她双手环抱于胸前,肃然逼问:“说吧,筝宝儿,今日为何这般晚?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说什么写话本,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我。” 俞筝然红着脸,低声道:“确、确实有写话本子,你、你可以问元福,好多本呢,我搁于柜台了……” 在她面上扫了数个来回,阮施青又捂嘴偷笑。 俞筝然更为害臊,脸烧得厉害。 “筝宝儿,你们圆房了。”阮施青凑近低语。 眼看被她看穿,俞筝然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双手按住滚烫的面,低头在自己衣襟周遭看了看,分明遮掩得极好。 努了努嘴,她磕巴着说道:“青、青姐,你、你如何知……” 噗嗤笑出声,阮施青指着自己的双眼。 “你的事藏得再深也没用,我可是有一双慧眼。” 望了眼茶炉间熟练煮茶的苏允迟,阮施青啧啧称奇。 “堂堂文武状元,凛然不可一世的京兆尹,眼下为了娘子日日煮茶做糕点,可真是个痴情种呐。” 感觉再也熬不下去了,俞筝然丢下一句“我去大堂”遂撒腿跑了。 大堂内,好多茶客聚在一起,说着闵家双生子游街之事,个个眉飞色舞。 “斩得好!听闻那对双生子几年前买了好些穷苦人家的小娘子,日日折磨呢。呸!不是人!” “我还听说,他们曾借买仆人之名专行鞭打虐待之事。这种人就该斩首示众,真解气呐!” “还是咱们苏大人好哇,为民除害!” 赞扬苏允迟的言论铺天盖地灌入耳,俞筝然心头不由得浮了忧虑。 闵家会善罢甘休吗? 65. 发丝织就合欢结 回了茶炉间。 俞筝然拿起蒲扇对着炉子煽火,被苏允迟制止夺走了蒲扇。 “出去歇会吧,今日我沐休,多做些。”他在她额上留下一吻,随后小幅度地煽火,动作娴熟。 抚上额前湿热一角,她抿唇轻笑。 “茶楼女不煮茶,京兆尹却日日煮茶做糕点。苏大人莫不是又想被人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人手上活儿未停,唇角微微上扬。 “旁人的言语有何好在意,我只想娘子多歇歇。” 俞筝然心头涌了丝丝蜜意,却仍立于原处未离开。 几息后,她敛住神绪,凝重问道:“闵家双生子被斩首,夫君觉得闵家会善罢甘休还是变本加厉?” 那人唇边笑意微凝,转瞬恢复如常。 搁下蒲扇,他神情庄重地执起她的手,放于唇畔摩挲几下。 “此事你不必忧心,无论如何,我不会令你受到伤害。” 俞筝然笑得极其浅淡。 巡视周边并无他人,她压着声音。 “闵家虽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富商,可终究只是商户,以往却从未有官员打压过他们,你说,他会不会与朝廷内有勾结?” 她屏息仰头望他,他眸中并无异色。 略微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腮边,一缕微乱的发丝被他理至耳后。 “别多想,我自有分寸。”他缓慢启唇。 恰时,蔡云珊雀跃的声音传来。 “筝筝,有件事情我想请教你。” 俞筝然侧身看去,蔡云珊正立在茶炉间门边,笑得眉眼弯弯。 她回望了眼苏允迟:“我同蔡姐姐聊会。” 递过一碟豆沙藕饼和两份玉饮杯给俞筝然,苏允迟目送二女到凉亭内,复又投入手头的活儿。 瞥了眼茶炉间的苏允迟,蔡云珊笑嘻嘻地凑近打趣俞筝然。 夸赞她驭夫有术,孤傲清冷的文武状元眼下甘心忙着厨内粗活。 俞筝然面颊腾地烧了起来,轻柔地给了她一个肘击,匆忙拉开话题,问她寻来所为何事? 蔡云珊这才收敛了笑,正色道:“眼下玉衣坊的衣裙极受欢迎,你说我可否扩大铺面?” 然后,她咧嘴笑着与俞筝然说了事情缘由。 今日到了玉衣坊时,她发现邻旁铺子竟闭张了。 本有扩大铺面打算的她顿觉是天赐良机,想着俞筝然经营点子多,便特意前来详询是否合适。 “蔡姐姐,如此甚好。” “踏云馆的情侣款鞋履大受欢迎,你如要增铺面,也可以上些情侣款成衣。” “情侣款成衣?”蔡云珊唰地眼睛亮起。 俞筝然点头:“过些时日我给你款式的样纸。” 蔡云珊心花怒放。 乐了片刻,她询问关于茶楼内改编戏剧之事。 “伶人倒是寻了对夫妻,但是远远不够,最少还需寻几人,否则其他的角儿没人顶得上。” 听俞筝然这么说,蔡云珊笑道:“巧了不是,之前我爱听戏,爹爹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子天天于府中唱给我听。约大半年前,戏班子里两名挑大梁的离开了,戏班子散了。” “你如需要,可以去见见元班主,听闻就在城南鹊桥街。” 酉时将至,俞筝然邀了苏允迟同他至鹊桥街寻那名元班主。 经过多次打探,在一卖猪肉的摊位前寻到了人。 打量了眼满面红光、肚皮浑圆的男子,俞筝然原不信这是自己要寻之人。 毕竟蔡云珊说过那班主是位精瘦、约莫三十的男子。 年龄身量皆相符,悄然瞥向他左手,她才敢确认,那名曾赫赫有名的戏班子班主眼下已沦为屠夫。 她这才开口提及有所求。 “二位贵人,寻错人了,小的姓张不姓元,也不认识什么元班主。”那屠夫用力砍了一刀猪排,刀尖处溅起几星碎骨,直直射向俞筝然的面庞。 苏允迟剑眉微拧,揽住她将她往怀里一带,堪堪躲过。 “二位请回吧,莫要耽误了小的做生意。”那屠夫冷着脸,自始至终未曾抬头。 目光扫向屠夫左手小指处,俞筝然将声音放得颇轻,小心翼翼般。 “敢问元班主,您可是有何难处?” 见那屠夫不答话,她接着低声道:“据丞相府千金蔡小姐所言,元班主您左手六指,戏班曾名六指园。” “您左手现虽是五指,但小指根部有伤痕,应是您自行切去了多的一指……” 她话音刚落,那屠夫面色沉了沉,啪地一声,他将手中的砍骨刀重重拍在案上。 “听不懂话吗?你们寻错了人!”他声音中带了怒,抬眼狠狠瞪了过来。 感觉揽她的那只大手力道加重几分,俞筝然咽了口唾沫,拍了拍他胸膛。 “走吧,夫君,我们另寻他人。” 苏允迟牵住她离开时,侧眸瞥了眼那屠夫。 二人踏向京兆府方向,俞筝然放眼望去,街边皆是密密匝匝的摊位,一眼都看不到头。 吆喝声丝竹声混杂入耳,人间烟火气浓。 城西飞檐屋角处,赤金火红,光线斜斜铺了下来,整条街道染成了暖橘色。 于这片暖色中,青灰石砖边角泛起细碎金光。 目光定在身前两道长短不一携手并行的人影上,俞筝然心头那点郁郁一扫而空。 她甜甜笑道:“眼下尚早,我们逛逛京城街道吧。” 那人轻颔其首。 夫妻二人于街边信步行走,俞筝然欢快地流连在各摊位前。 但凡见到她多瞧了两眼的物什,苏允迟立马取银买下。 不多时,他一只手臂已挂满了小锦盒及荷袋。 方买下她喜爱的一对绒花钗,忽闻不远处一妇人吆喝:“合欢结、合欢结,随织随售。” 俞筝然挽上他的胳膊,俏皮眨了眨眼。 “夫君,我们去织合欢结吧。” 那妇人见到他二人,满面堆笑:“哟,苏大人,苏夫人呐,织合欢结么?” 在摊位前细细地挑选了几遍,俞筝然定下颜色稳重的绣带合欢结,意为盼他平安如意,不忘此心。 见那妇人正欲编结,她含笑讨要来剪刀,剪断自己一缕青丝递过。 “麻烦帮我这缕发丝织入结中。” 苏允迟蓦地望向她,嘴角荡开一抹极淡的笑弧,眸中闪过细碎的光。 那妇人一怔,旋即咯咯笑出声:“以发织结,夫人巧思。” 那妇人手巧,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精致的合欢结已搁于手心。 俞筝然笑着取过,系在苏允迟腰间玉带旁侧。 偏头细细端详几瞬,她满意点头。 “嗯,不错,挺合 适。” 低头看了看紧挨玉佩的合欢结,苏允迟眼底掠过笑。 随即,他选了同样式鲜艳色彩的合欢结,取过剪刀断了自己一缕发丝递给那妇人。 离开那摊位时,夫妻二人腰间挂上了彼此发丝织就的合欢结,一艳丽一沉稳,如同二人。 俞筝然喜笑颜开地挽住他往一家特色酒肆而去。 酒肆老板是对热情的夫妇,不停地鼓吹肆内特色小吃与黄酒奶酒。 特色小吃尝了个遍,俞筝然要了两碗黄酒,不曾想一碗酒下肚她竟脑袋晕乎,猛地栽进苏允迟怀中。 望了眼怀中长睫轻颤,面上两抹飞霞的人儿,他伸手轻轻刮过她小巧的鼻尖,淡淡一笑。 “如此不胜酒力竟还敢喝。” 于桌上搁了一锭银,他向酒肆老板求取了大布袋,将手中小物什纳入袋中挂于臂弯,遂打横抱起俞筝然归往京兆府。 此时天边已是蟹壳青,街边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整个街道亮如白昼。 担忧路光刺了她的眼,他将她的面侧向她胸膛。 甫一至府门,撞见莫夜笙从影壁转出,此时的他眼神清澈,显然已醒了酒。 原本打算忽略他径自入府,他却迎了过来。 “阿迟,你这……可需帮忙?” 苏允迟侧过身,将怀中的人离他远了些,冷漠说道:“不用。” 知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莫夜笙砸吧嘴。 “都过去了,今日我醒了酒梦也随之醒了。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对弟妹存别的心思。” 苏允迟狐疑瞥了他一眼。 “真的。师兄何曾骗过你。”莫夜笙神色肃然。 “很好。”苏允迟沉声道,“我该回房了,师兄请自便。” 将俞筝然安置在贵妃软榻上,苏允迟唤朝露与夕云熬醒酒汤照料她。 他出了府门直奔城南。 城南最边缘的破旧篱笆院内,那屠夫正在饮酒吃肉,苏允迟身轻如燕翻墙而入。 他身形如松,伫立于那屠夫数步远。 慵懒地抬了抬眼皮,那屠夫嗤笑。 “我当是谁呢?苏大人呐,您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元令石,你改头换面可是为了躲避何人何事?” 听他这么说,元令石执杯的手微顿,紧接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缄默不语。 良久,他继续为自己斟酒。 “当初于丞相府内发生了何事,令你这般避之不及。”苏允迟继续问。 白日里,俞筝然提到“丞相府”三字时,他持刀的手微抖,虽极力掩盖,但那一瞬的异常已被苏允迟捕捉。 元令石执杯饮个不停,直到酒壶见了底,他愤愤地将酒杯掷于桌面,直起身,猩红着眼望向苏允迟。 “苏大人,今日你来问我这些,是以京兆尹的身份还是其他身份?” 院内静了下来,唯闻得蛐蛐鸣叫声。 “不论何种身份,我自不会无端谋害于你。”苏允迟眸光定在他面上,斩钉截铁道。 “或许,我可帮你。” 此言坠地刹那,元令石仰天大笑,笑声在小院中回荡,颇为刺耳凄凉。 倏然,那笑戛然而止,他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苏允迟。 “你们这些所谓清正廉明的好官,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你以为我会信你?” 66. 无愧于心与天地 院内再次沉入静默。 须臾,苏允迟从怀中取了枚玉佩递过。 “此乃南正寺俗家弟子离寺后的信物,可求方丈解一次危难。如我真是你口中那匹狼,你大可拿着这枚玉佩至寺内求取我的性命。” 元令石愣了愣。 世人无人不知,江南南正寺以“正”字出名,如门内有违“正”之字,哪怕入了世也必遭全寺上下群起攻之。 寺内高手如云,他苏允迟虽是文武状元,但如整个寺内高手联手,他必九死一生。 三十年前,入朝为官手握军权的大将军,亦是出自南正寺,却因存了谋逆之心被整个寺院高手围剿而亡。 半晌,他唇角上勾,讥诮笑道:“我一小小屠夫,就算有此物亦无人信我,苏大人还是自行收好吧。” 言罢,他甩袖径自行至厨内,出来时手中抱了两坛酒。 不再理会苏允迟,他拍开酒坛,自顾自地抱着坛子饮了起来。 瞥了眼元令石旁侧的另一酒坛,苏允迟迟疑不过半瞬即不请自坐。 同样拍开酒坛,他取过案上一缺口粗碗,给自己满了一碗酒,默默饮过。 元令石见他这般,眸中掠过诧异,旋即他冷冷笑道:“不曾想苏大人竟愿与我这等人同桌饮酒。” 再次饮尽碗中酒,苏允迟淡笑:“内子曾言,人人皆平等,万物无贵贱,苏某颇为赞同。” 元令石执坛灌酒的手滞了一瞬。 待到二人坛中酒剩半,元令石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同我说这般多,苏大人仅为尊夫人茶楼戏台之事?如是这般便免了吧。” 搁下手中粗碗,苏允迟道:“非也!” “你六指园曾与丞相府有纠葛,我定不会让你们与她有交集。” “伶人之事我另想他法。” “那苏大人此行……” “我来,仅是因为丞相府之事。”苏允迟抬眸看他,目光如炬,“只有我能帮你。” 元令石搁在膝头的手指蜷了蜷,闭口不言。 侧过面他低低笑出声,俄顷,他道:“夜已深,苏大人请回吧。” 苏允迟起身,将手中那枚玉佩轻置于黑亮木桌上。 “如想明白了,可随时见我。” “呵!此玉佩留于我,苏大人就真不怕哪天我寻到南正寺?”元令石唇角勾了一抹冷弧。 他抬头,入眼的是苏允迟凛然的背影。 苏允迟未转身,只稍微侧首。 月光泻在他如刀削的俊逸轮廓上,雕琢出坚毅的侧影。 “我苏允迟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此枚玉佩于我无威胁。” 留下这句话,他脚下轻点,运用轻功纵身跃出篱笆院。 乌黑发亮的案上,那枚白色玉佩格外显眼,正中刚劲的“正”字被月色一照,泛着凛冽清辉。 元令石的视线从玉佩上移开,提着酒坛将酒碗满上。 执碗将酒以半圆弧度洒于身前空地上,抬头仰望夜空,他喃喃自语。 “二弟,弟妹,你们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该信他吗?” —— 苏允迟回了府便召来刘玉,吩咐他差人两日内于京郊寻些曾有伶人经历的穷苦人。 完毕后他回了寝房。 推门而入时,房内无人,闻到内间有水流声。 入了内间,穿过屏风门行至沐浴间,果然见到俞筝然慵懒地半靠在浴桶边缘。 水汽氤氲下,那张湿漉漉的小脸儿粉红,低垂的长睫盈着细密的小水珠,于烛光下泛着淡淡柔光。 花瓣飘荡的水面上,落出饱满的雪白,星星点点的红痕散落其间。 是他昨夜留下的,雪肤娇嫩,哪怕他颇为温柔对待,终究是留下了些许痕迹。 那双湿哒哒的小鹿眼望了过来,略带错愕与羞怯。 他压住不该在此刻有的欲念,浅浅笑着走近,从她手中接过布帕,低身蹲下给她擦洗后背。 微微粗粝的指腹轻刮她的脊背,带来轻微痒感,俞筝然垂头,红通通的面颊深埋于低垂的墨发间。 那酒不算烈,醒酒汤入了肚很快就醒了,但现在,她又觉得自己有点晕乎。 不停地掐自己掌心,她止不住地劝自己,夫妻间如此相处实乃正常。 终于熬到那人停下了动作,她暗自长吁口气,那人却转到了她身前。 心尖上似是有人在劲力擂鼓,她屏息看着他。 他星眸含笑,神色认真,动作轻柔地洗过她的脖颈、锁骨、胸前…… 胸腔内鼓声越来越大。 不知是不是桶内待得久了,她的脸颊都烫得厉害,想藏起来却是无处可躲。 水汽纠缠他的气息笼住了她,竟有丝丝酒气。 她讶异地问道:“你有伤怎的还是饮了酒?莫不是那家酒肆的酒太好喝了,你嘴馋折回喝了几碗?” 他眉眼间笑意更浓,抬手轻弹她额头。 “小馋猫,怎么会?我去见了那位元班主,同他饮过酒。” 小手抚了抚他弹过的额角,她轻“啊”了声。 “不必再去寻他了,两日内我替你寻些伶人。”苏允迟道。 她没再继续问下去,只当是他劝那屠夫失败后另想它法帮她寻人。 但想到饮酒之事,她再次责备他胸前有伤不宜沾酒。 “谨遵娘子教诲,日后为夫定不再犯。”他郑重道。 她满意极了:“这还差不多!” 替她沐浴完,他伸手至浴桶内,一手于她腰后一手于她腿弯,将她从桶内抄起。 哗啦啦!水流了大片。 她恨自己不能隐身,慌忙抬手掩面,将面颊藏于掌内。 那人忙将目光从她身前移开,喉头滚了滚。 稳住微乱的呼吸,他一手揽住她以防她跌倒,另只手取过宽大布巾将她裹住。 细细擦干她全身,体贴地给她穿好了寝袍。 抱她入寝间时,有人敲门。 “表哥,你回了吗?”是傅明卿。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了俞筝然,她心底不悦,抡起小拳捶打他胸膛。 “青梅竹马的表妹寻你了,快放我下来。” 她边说边用力蹬脚,试图从他身上滑至地面。 抱她的手非但不松反而收紧,她扭着身子欲逃走。 那人低头在她耳边轻言细语。 “娘子别动,初次以后你的身子需歇几日,为夫已是极力忍耐,你这般,为夫怕是忍不过今晚。” 他的气息灼热,烫得她发颤。 这人……真是清冷的文武状元苏允迟吗? 她忙侧面作鹌鹑状,任由心头小鹿乱撞。< /p>“表哥,你在里面吗?”傅明卿的声音再次传来。 苏允迟望向门处,眸色沉了几分,扬声问道:“何事?” 门外的人犹豫了两息,语气里带了哀求。 “明日可否不送我回江南,我想在京城……” “不可。”苏允迟的声音愈加冷硬。 “离开江南这般久,姑母定是担忧你,你趁早回吧。” 房门外没了声音。 俞筝然被苏允迟抱着安置在床榻。 “既如此……表哥可否午后再差人送我,我想在京城购些礼物带给爹娘。”傅明卿的声音再次穿门而入。 与此同时,苏允迟蹲在榻边,在俞筝然长睫处留下一吻。 他抬眼看了看她。 她伸手推他,示意他回复傅明卿。 回过头朝着房门方向,他道:“依你。” 随后,他理了理俞筝然肩头的几缕发丝,低声道:“你先歇着吧,我洗漱。” 翌日大早,茶楼如期安置半月后登台戏剧的投票之事。 俞筝然将百本话本子一一列于柜台旁的展架上,从一至百编上序号,供茶客投票。 辰时将至,大堂内人声鼎沸。 柜台处付账的长龙从堂内排至门前长街上。 个个眼中含着雀跃的光,望着自己喜爱的话本能够登台演出。 守在柜台的晴月与元福忙得焦头烂额。 晴月收账,元福根据茶客购买的套餐份数分配投票次数。 茶客报出话本序号,他登记在册。 从茶楼中出来的茶客,皆是又兴奋又期盼。 “明日申时方晓今日结果,明日再来!” 望着人满为患的大堂,阮施青心里乐开了花儿,紧接着又想到伶人还未寻全,她又忐忑不安。 万一没有伶人,岂不是闹了天大的乌龙!? 回了茶炉间,俞筝然正在专注煮茶。 她拧着秀眉道:“筝宝儿啊,半月后戏剧就要上台了,伶人就两个,这咋整?” 手中的活儿未停,俞筝然笑得神秘兮兮。 “青姐,心放回肚里吧,夫君说了,两日内替我寻到伶人,定是不会有问题。” 见她满脸笑容,阮施青在她面上来来回回扫了数遍,噗嗤大笑,她道:“筝宝儿,这成了真夫妻果然不同了,瞧瞧你,整颗心都成了蜜糖罐儿吧?” 俞筝然心头颇为羞涩,面上仍装作淡定,闭嘴不予回复。 阮施青却不打算放过她,她双臂交叠于胸前,连啧好几声。 “我还记得几日前,有只伤心小猫儿,说要同我相依为伴共度此生呢,现在是有了夫君忘了娘啊!” 翻了个白眼,俞筝然冷哼道:“你如羡慕了也可以寻个夫君。” 见阮施青瞪目结舌,狠狠剜了她一眼,她俏皮笑着吐了吐舌头躲开去滤茶。 滤完茶,她将玫瑰花与奶酪倒入茶壶。 做完这些后,她方凑到阮施青身侧,歪着脑袋靠在她肩头蹭了蹭。 “好啦,青姐,莫气莫恼,或许你与杨大哥真可以试试看。” 此言落地刹那,阮施青激动地跳脚,嗓门拔高了数分。 “杨致远?可别……” “阮娘子,你唤我吗?”杨致远的声音飘来,语速轻快带着喜气。 67. 女配离间小夫妻 阮施青整个人如雷击中,目光寸寸挪至门边。 杨致远背着光,长长的影子将她拢入其中。 他轻轻挥着折扇,眉眼间皆是笑。 “又是你?何事?”阮施青双手叉腰问他。 攒紧手中扇柄,杨致远递过一张写满字的宣纸。 他腼腆笑了笑。 “上次苏夫人购茶时说到男子三妻四妾之事,杨某想着阮娘子定是忧心此事,故特意写了入赘文书,如日后杨某有了二心,杨某名下所有财资都归你。” 说到最后,他的脸微红,执宣纸的手亦有些抖。 俞筝然悄然侧目看向阮施青,她眸子瞪圆,嘴巴微张,显然是惊住了。 就在她刚觉得此事有戏时,听到一声冷哼,紧接着嘭的一声,是阮施青挥拳重击在了杨致远的鼻梁上。 只见杨致远闷哼捂住鼻,指缝间满是血迹,眼睛红红盈着泪花。 俞筝然吓得不轻,忙扶住杨致远,出言责备阮施青。 “青姐,你下手太重了,杨大哥流了好多血。” 阮施青呆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弓着身子忍痛的杨致远,唇瓣嗡动吐不出半个字。 半晌,她急声朝外唤元禄。 丢下手里的活儿,火急火燎赶过来的元禄还没来得及询问何事,阮施青便支支吾吾让他带杨致远下去治伤。 元禄应下,搀扶着杨致远离开了。 茶炉间唯剩俞筝然与阮施青。 垂头看了眼地上那张纸,俞筝然拾起。 立在阮施青旁侧,她将那纸上的字指给阮施青看。 “青姐,瞧,杨大哥都签名画押了,这文书上写了,他如果……” “不瞧不听!”阮施青烦躁地捂住耳朵,逃也似地离开了茶炉间。 望着阮施青逃离的背影,俞筝然轻摇头,自言自语:“这难道是所谓的冤家聚头么?” 收回视线时,目光对上一双天真无邪的葡萄眼。 是严齐与聂怡初的女儿团团。 这么好看的眼,世界中竟只有黑,没了五彩缤纷。 真是可惜了! 瞥了眼灶台上的大碗奶乳,她放下手头的文书,探手碰了碰碗边,奶乳已放凉。 端碗行至团团面前,她笑着蹲下身子。 “团团乖,喝不喝奶乳?” 团团缩着身子往后退了寸许。 起身将奶乳搁置她身后凉亭的石桌上,俞筝然蹲在团团面前轻声轻语问她怎么了。 团团瑟缩了下,俄顷,她磕磕巴巴奶声奶气道:“姐姐,团团听到了,青姨打人了,团团害怕!” “以前爹娘也被人打过,娘还躲起来偷偷哭了……” 三岁多的孩童,患有眼疾,竟还能懂这般多。俞筝然心间酸楚翻涌。 抬手理了理团团额前的细发,她笑着安慰。 “青姨方才是……是误伤,对,她不是成心的。以后不会有人打团团与团团爹娘的。团团不用怕。” 牵起小小的软软的手走近石桌旁,俞筝然将她抱坐在石凳上,端起碗喂她喝奶乳。 大碗奶乳下了肚,团团满足地舔了舔嘴角,咯咯直笑。 “姐姐,谢谢你,好好喝。” 小女孩小脸圆圆,白白糯糯,笑起来眼睛弯弯似月牙,一看就是被养得颇好。 抬眼扫过院中角落里正在煎药的严齐与聂怡初,她暗自感叹:靠街头卖艺才能挣到给孩子治眼疾的银子,还能将孩子养育得如此可爱,着实不易。 蓦地,她想到了自己。 此世以前的她脑中没有父母的半点影子,不知在他们离世之前是否也是那般爱她护她。 良久未得到回应,团团伸手抚上俞筝然的手背,轻唤“姐姐”。 收拢心绪,俞筝然将她耳畔的一撮凌乱垂髫理至耳后,笑说:“那以后每天给团团煮一碗。” 见团团怯怯地摆手拒绝,她笑着捏了捏她的软糯小脸儿。 “团团可以喝姐姐的奶乳,因为团团的爹娘给姐姐演戏剧,这是他们给团团挣的。” 女童终于弯起嘴角点头。 她的眸子自始至终未曾转动,如她不曾有眼疾,此刻瞳孔里应是亮如星辰。 抱着团团下了石凳,欲往茶楼接着煮茶,撞见杨致远正从元禄房间内出来。 他两鼻孔被两团纱布塞住,鼻梁处青紫大片。 顿觉这人挺惨,俞筝然欲替阮施青给他道歉,却见他挥着手中折扇,笑得满面春风。 “苏夫人,杨某得多谢你,如不是你透露厌恶男子惯常三妻四妾之事,我也不会想到写入赘文书。” “所谓打是亲骂是爱,阮娘子她心头有我。” 她噎住,许久说不出话来。 这人脑回路非常人! 杨致远朝她拱手,谦谦有礼告知她他下次再来,接着离开了茶楼后院。 傍晚时分。 元福拿着投票登记册说着今日的投票结果。 “想不到啊,时至当下竟是大人的话本子获得第一。” “闵家七公子买了两百份套餐,给大人那本《商户暴利谜案之当铺案》的话本投了两百票,说是正好宣扬律法。” 俞筝然吃惊不已。 闵玉善是何意?他闵家就是暴利商户,他为何还公然在茶楼投票演绎此等话本? 是因为在府内被欺负久了意图发泄,还是真心想让大家学学律法? 思及此,她忙至大堂寻到那话本翻开细细阅览。 讲的是一当铺暴利敛财至掌柜抄家流放的故事。 穷苦的读书人张某仅两月时间摇身成为富商,只因他开了一家当铺。 却在某日遭到一妇人告发,经过查探,发现当铺低价回收高价售出,甚至故意贬损当物以谋取高利,而他背后因有官员相护,竟在此前数十次举发皆未对其造成影响…… 合上话本子,俞筝然百思不得其解。 这闵玉善如此行事,真不怕他府内报复吗? 思量片刻没想明白,忽见天色不早,她摇头驱散了杂念,收拾了归往京兆府。 刚至府门,便见到了傅明卿。 她正踏步入马车,在与她四目相对瞬间立马停下动作,踱步走了过来。 直到她身侧,傅明卿方止住步子。 只见她唇角勾着冷笑,凑近耳语:“俞筝然,你说表哥身旁贵女环绕,他为何会高看你这种女子?” 俞筝然心头好笑,这人临走还不安生,还在挑拨离间呢! 她微笑不语。 “因为表 哥从未见过你这种女子,一时新鲜罢了。即是新鲜物,终归会厌。” “且看着吧,终有一日你会被他休弃!” 言罢,傅明卿后退半步,死死盯住她的眼,须臾,她缓缓开口:“你说,是从未得到过更痛苦,还是得到过再失去更痛苦?” 这句话……好生熟悉。 她一时怔住。 待她回过神,傅明卿已入了马车。 遥望那驶往江南的马车,她方忆起这句话扎根在她来此之前的十五岁。 车幔被掀开,傅明卿从车窗探出头来,面上挂着得意的笑朝她挥手。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她方转身入府。 回了寝房,她坐在窗边,双手托腮,目光定在窗外密密匝匝枝叶上。 被她封存于记忆深处的画面如潮涌来。 作为自幼无父无母、与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的她,遭受的白眼与鄙夷实在是多。 与她同龄之人亦不爱与她走近,除了同样经历的阮施青,以及被父母捧在手心、大她岁余的邻家姐姐刘哲熙。 刘哲熙有了好吃的好玩的必定会与她们分享。 她们会分着吃同块糕点,会轮着穿同件漂亮衣裙…… 本以为她们三个能永远这般。 十五岁那年,刘哲熙的父母意外而逝,刘哲熙受不住打击,哭得稀里哗啦。 她与阮施青原是前来安慰,最后成了三人抱头痛哭。 “是从未得到过更痛苦,还是得到过再失去更痛苦?”这是阮施青当初与她所言。 几日后,刘哲熙投湖而亡,除了失去双亲的打击,亦因她受不住自己克死双亲的舆论。 那件事后,她除了悲痛,亦明白了个道理。 如果注定会失去,那么失去以前所有的美好皆会沦为残忍。 微风拂过,将窗外一片木槿花瓣吹至她面颊。 轻柔冰凉的触感将她从回忆中拽离。 胸口似是被压了重石,几乎窒息,她按住胸前,不停地深纳气。 还没彻底敛住神绪,苏允迟回了房。 见她眼眶红红,神色有异,他忙上前将她搂抱在怀,问她发生了何事。 仰头直直盯着他。 窗外夕阳斜斜,滤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细碎地洒在他的面上。 光斑跳动,他却纹丝未动,只是微蹙剑眉紧紧看着她,愈发显得他清冷不似凡间物。 脑海中闪过他几日前郑重立誓的画面,转瞬间又回到三人抱头痛哭的恍如隔世之场景…… 反反复复,不断切换。 大拇指指甲陷入自己食指指腹,她神色肃然问道:“苏允迟,你为何会对我另眼相看?” 听到她直呼他的名,又问出如此问题,他实乃有些意外。 下一刹那,他已明白,傅明卿与她说过不该说的话。 他眸色暗了暗,旋即抱她坐在贵妃软榻上,他蹲于她身前,星眸锁住她。 为何?他亦说不太清。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所作所为皆会令他心湖荡漾,她似光那般耀眼,令他不得不追逐。 “娘子,仅因为是你,此生此世亦只会是你。” “如你非要问个为什么,为夫只能说苏某才疏学浅,此感无以言表。” 68. 替她绘情侣衣样 他胸腔内的跳动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手心,沉稳有力。 正正望着那双紧锁她的眼,她面颊微红。 他堂堂文武状元,竟说自己才疏学浅? 秋风又起,窗外枝头的木槿花瓣簌簌落下,被风托住,在空中舞着旋着,又悠悠转入房内,铺在她的发间,她的肩头与裙裾。 几片粉色花瓣飘至她眼前,惹得她睫毛轻颤,再睁眼,对上的依旧是那双清澈诚挚的眸。 “如娘子不信,为夫立誓。”他说着两指并拢而立,神色愈加肃然,“我苏允迟对天发誓,如此生有负于俞筝然,必遭……” 心头咯噔直跳,仓促之下,她双臂缠住他的脖颈,扬起下巴吻上了他。 那人瞳孔微微放大,紧接着一手掐住她的腰肢,一手按住她的后颈,加深了那个吻。 …… 须臾,她方轻轻推他胸膛。 他的唇瓣缓慢离开,用额轻抵在她额间,眉眼里尽是笑。 “娘子何以不让为夫将誓言说完?” 她眼神飘忽,半晌方支支吾吾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日后不要再发毒誓。” 他低低笑出声,抽身坐在贵妃榻上,抱起她横坐在他腿上。 视线牢牢锁在她的眸上。 “为夫问心无愧,自是不必担忧毒誓。” 撒娇地翘了翘嘴,她抡拳捶他胸膛。 “总之,我不要再听你发毒誓。” 他眼底笑意更深,不再多言,抬手将她发髻上的花瓣取下,一片又一片。 静默蔓延。 她凝视着他的眼。 那双星眸眼尾微弯,目光紧紧随着手中动作,落于她的头顶。 长睫浓密,盛着夕阳光辉,她忍不住在心底描绘他的眉眼。 最后一片花瓣取下,那人执起她的手背嘬了嘬。 “娘子如是因此忧虑,大可不必,为夫或许眼疾,看不见旁人。”他的语气颇为低柔,含情脉脉。 听他此言,俞筝然却是噗嗤笑出声。 “不曾想这盛名天下的文武状元竟会油腔滑舌!” 他轻刮了下她的鼻头,神色凝重。 “非是油腔滑舌。” “此前为夫本以为妻者不过一名分,是谁并无所谓,现在觉得此生苏允迟妻者唯能是俞筝然。” 这人真是,说起动听的话来便没完没了了。 再这般下去,只怕是她整个人都会溺毙于蜜罐儿里了。 正想着如何扯开话题,肚皮不合时宜地打起了鼓。 她忙垂下头,尴尬地抬眼皮看他。 他淡淡笑着,抱她坐回贵妃软榻,起身吩咐房外的朝露布置晚膳。 饭罢,他提议陪着她散步消食,她却拒绝。 “蔡姐姐说她要增铺面,我已答应她,几日后给她情侣款的成衣图样。” “既如此,我帮你画。”苏允迟说着,在桌案上铺下了笔墨纸砚。 见他行动这般迅速,她咯咯直笑。 “你知道我要画什么样的图样吗?” 那人没回话,含笑坐在桌前,径自整理好画纸,提笔蘸彩。 只见他凝思半瞬,悬腕于画纸上,笔尖落于纸面迅速游走,行云流水。 收住笑意,她疑惑走近。 纸上左侧已有一浅碧色女子衣裙图样。 是木槿花纹的百褶裙。 裙衫衣襟淡青色为底,金墨描摹了几茎纤长的枝蔓,淡绯色的木槿花或含苞或盛放,与裙摆处的花枝相互映衬,栩栩如生。 他笔下未停,笔尖转至纸上右侧。 笔锋游移点染间,一男子锦服图样霍然出现在眼前。 那锦服乃藏青色,衣襟与袖口处有银色的木槿花叶纹,腰间玉带两侧亦勾勒了两朵花枝暗纹。 俞筝然怔住。 这人竟能画得这般好? 苏允迟笑着望过来,低声询问她可还满意。 “何止是满意啊,简直叹为观止!”她抚掌大笑。 “不曾想夫君还有这般能力,我都没说想画什么,你挥笔数下,一幅情侣款衣样便跃入纸上啦!” 乐得合不拢嘴,她近前低着身子在他面庞吧唧一口。 “咋能这么厉害呢?哪里学来的?” 不等他回答,她滔滔不绝。 “果然是文武状元,做什么都行。原来别人口中的天才是真实存在啊!” “我是不是上辈子拯救过世界,老天才会将你赐给我?” “……” 双手半握拳抵在胸前,她那双小鹿眼噙满笑与骄傲,亮晶晶,长睫如扇扑闪,十分迷人。 他盯着她吧啦个不停的小嘴看了几息,在她唇边嘬了数下,笑说:“小嘴儿真甜,夸得为夫飘飘然。” 她耸了耸鼻头,捶了捶他的肩。 “所以,你是什么都会?” 他敛住神色,如实回答。 “这图样自是跟娘子学的。” “你给玉衣坊画的衣样我见过,前些日子替你画鞋样亦画过情侣款,不过是依法炮制。” 心底已是乐开了花儿,俞筝然搬了个软凳坐在他旁侧,重新铺下纸张。 “那夫君继续画吧,就画木芙蓉吧。” 苏允迟继续蘸墨于纸张上晕染铺陈,不多时,又一幅情侣款样衣完成。 俞筝然见后,眼睛亮过岸上的烛火。 见她高兴,他画得更为卖力。二人就这般,一人报花名一人绘就衣样,不知不觉间已画了十数幅衣样。 见张张满意,俞筝然便懈怠了。 她不再报花名,而是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看着他画。 看到最后她眼皮打架,伸了个懒腰入内间梳洗去了。 梳洗完毕,见那人仍端坐专注于衣样,她乐滋滋地到榻上躺下,侧过身子看他清隽的背影。 窗外圆月当空,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棂铺入房中,给那人的周身披上了朦脓薄纱。 这模样,好似寒窗苦读的书生啊! 脑中不由得浮想联翩,想象他曾深夜攻书的样子。 如此想着,不知不觉间入了梦乡。 翌日大早。 见到桌案上整齐叠放了厚厚一沓衣样,她喜不自胜。 细细数过,竟有近两百份。 心头又甜又涩,她暗自嘀咕:这人夜里有没有睡过啊? 收衣样纳入木匣,她赶往源香茶楼,未近庭院便闻得利剑破空之音。 走进细看,果真是苏允迟。 这人还真是雷打不动地早起练剑呐! 只见他于半空中旋身手腕翻转,剑光凌厉间,空中绿叶被劲风带过,发出沙沙声响。 他腕处转动未停,绿叶纷纷拢向他剑尖,剑尖拖拽,唯见丝丝缕缕绿光。 待他停下收剑落于地面,半空竟有个绿色的“筝”字。 俞筝然诧异地瞪大眸子。 俄顷,那个绿色的字颤了颤,旋即散开成为一场叶雨,绿叶纷飞,打着旋儿落下。 那人一身玄衣劲装,唇边带着浅淡的笑,迎了过来。 “娘子,为夫方才的字写得如何?” 她抿唇狡黠笑道:“我书读得少,自是不敢评判你文武状元的字写得 如何。” 他近身揽住她的腰肢,在她头顶落下一吻。 “这般谦虚?” 瞥了眼身后的朝露与夕云,她羞赧地轻推开他。 不等他再开口,她丢下句“我去茶楼了”便匆忙离开。 源香茶楼。 她方入大堂便见到端坐于窗边的闵玉善。 目光相碰瞬间,闵玉善轻颔其首。 那张八分似闵承舟的脸,多了几分温润少了几分阴沉。 敛住心头不安,她温婉笑着回礼。 “小姐,今日大早开了门,这闵家七公子便来了,又点了两百份套餐,两百票数全投了大人的话本《盐商迷案》。” 元福凑近耳语。 悄悄到展架旁取过那话本,俞筝然翻开阅览。 据序引介绍,是京城城南盐商以低价囤积居奇、盐中掺沙等方法牟取暴利,朝廷内有官员暗中相护,致使百姓屡屡告发失败,苏允迟上任后多次暗查才得以立案。 又是此类话本子,这闵玉善究竟想如何? 她在心底暗道:得亏夫君仅写了数本,否则日日登台此类戏剧,莫说茶客会腻,只怕是青姐也会编排得喷火。 转念间又担忧他明后日接着来行此事,她合上了话本子,紧咬下唇走到闵玉善旁侧。 福了福身子,她挤出笑:“闵七公子光临敝楼,楼内蓬荜生辉。” “只是奴家有一事不明,七公子接连两日定下两百份套餐,又特意尽数投票给夫君的话本子。您是喜爱茶点套餐还是话本子呢?” 闵玉善起身拱手。 “苏夫人不必多礼。在下来此,原是想报答夫人前些时搭救之恩,又因心头欣佩苏大人,方投票于他的话本。” “那日救公子实乃是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在心间。如公子喜爱夫君话本子,奴家将那几本抄写下来以赠与公子。” “您这般日日垄断同类话本,恐会令其他茶客失去投票兴致,还望公子莫让奴家为难。” 说的这般直接,他读书人应明白的吧? 她悄然侧目看向闵玉善。 闵玉善收了手中折扇,轻笑道:“实在抱歉,不曾想在下此举竟给苏夫人带来不便。” “既如此,在下日后断不以此行事。” “苏大人的话本,在下抄写便行。” 言罢,他提出每日早来茶楼,自行抄录苏允迟留下的数本话本。 俞筝然应下离开。 送茶点套餐至玉衣坊,她取出小木匣递过。 蔡云珊喜出望外打开木匣,抽出样纸逐个过目,她笑得花枝乱颤。 “筝筝,如我没看错,这些是苏大人画的吧?” “蔡姐姐是如何……” “这还用问?” “上次你送来的样纸,虽然花纹款式与此类同,但是你看这裙摆转折处棱角分明,起笔藏锋逆入,力道直抵纸背,断不会是你所画。” 见蔡云珊分析得头头是道,她只得承认全是苏允迟所为。 蔡云珊赞扬她善用驭夫之道,还请求赐教。 她忙摇头,反驳自己并没什么驭夫之能。 愣了半瞬,蔡云珊笑道:“如此,那便是他爱你至深。” 于是,她口若悬河,大肆述论男子爱妻才会心甘情愿放低身段为其倾尽所有之言。 说着说着竟引经据典,款款而谈。 见她连珠炮似说个没完,俞筝然面颊飞上红云,直到最后烧得灼人,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哎呀,有什么好害羞的。这个是你的福气,莫羞莫羞!”蔡云珊掩唇偷笑。 69. 兰香悠悠送入怀 “好啦,蔡姐姐,不说这个了,去看看你扩的铺面吧。” 轻拍数下滚烫的面颊,俞筝然摇了摇蔡云珊的胳膊,扯开话题。 蔡云珊这才放过她,挽住她到了隔壁铺面。 与玉衣坊同是两层楼阁,铺面占地不小。 之前乃是古玩铺,眼下铺里的物什摆件已搬空,相当宽阔。 在铺内转了数圈,俞筝然眼尾弯弯,眸子转了半圈。 “蔡姐姐,我有个提议,情侣款的成衣摆放在二楼,最好是多设几间雅间,供那些购衣的小夫妻小情侣挑选更衣。” 蔡云珊俏皮笑说:“要给那些小夫妻独立空间嘛,我懂!” 俞筝然笑着点头。 说到这里,蔡云珊凑近,用胳膊轻撞她几下。 “话说回来,我倒极好奇,苏大人原那般清冷之人,你夫妻二人私下相处……” “蔡姐姐,我看你啊,需寻个如意郎君。” 见话头扯回她与苏允迟身上,俞筝然忙出言截断。 蔡云珊啧了声,说了句“哪壶不开提哪壶”,遂将她近些日被爹爹逼着不断相看之事和盘托出。 “爹爹与我都是不在乎家世之人,可总有男子觊觎我们丞相府的权位。”她叹了口气。 “世上男儿千千万,好男儿却是难得见。能令人动心的好男儿更是少之又少。” “真情难买啊!” 听闻蔡云珊这般说,她不由得想到了杨致远与阮施青。 也不知青姐她怎么想的。 不曾想,将将回了茶楼她便知晓了答案。 推开房门,见到的是正坐在窗边阅览文书的阮施青。 她正抱着玉饮杯痛饮,目光锁在文书上。 见到来人,她面上的笑寸寸褪去,匆忙将文书往袖中藏。 “青姐,你不煮茶做糕点躲房中看什么呢?”俞筝然心头诧异,嘀咕着走近。 或许因为藏的人太过忐忑,那张文书未被藏起,打着旋儿飘到她脚边。 低身拾起细看,正是杨致远写的入赘文书。 所以,青姐动心了,只是不愿承认? 抬了抬眼皮看向阮施青,只见她长睫飞闪,侧过头用手捂住脸颊。 压住心尖快意,她坐到对面。 瞥了眼桌上的糕点,捻了块放入口中,边咀嚼边想着如何开口。 对面之人却是面上绯红,目光移至窗外。 “青姐,其实杨大哥他……” “打住。别提他了。”阮施青蓦地双掌往前伸,打断她。 “不提他,那这是什么?”她晃了晃手中文书。 面庞唰地红了个彻底,阮施青支支吾吾:“我、我是羡慕他名下财资。” 得!嘴硬! 不打算继续戳穿,她将文书搁于案上,起身离开到了。 “娘子,这些伶人看看可否满意?”苏允迟的声音飘来。 她抬眼看去,他背光立于院中,身后跟了五六名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女。 几人皆是瘦弱之人,垂着头盯着各自满是泥土的脚尖。 这些人真是伶人不是农人吗?她蹙起秀眉。 苏允迟轻笑揽住她。 “娘子运气颇好。这些人原是做伶人的,因各缘由离开戏班子到京郊做农人养活自己。” 她心头大喜,忙询问那些人做伶人的往事。 起初众人畏手畏脚不敢说话。俞筝然招呼他们于凉亭内坐下,端了些茶点套餐搁置他们面前。 “吃吧,长途跋涉定是饿了,吃完了咱们再说。” 她含笑静默立于旁侧等候。 一圆眼的小娘子率先执起糕点吃了起来。 糕点入嘴瞬间,她的眼睛瞪得溜圆,惊呼:“好吃,真的好好吃啊!”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一年轻男子舔了舔唇角,终没忍住,执起糕点塞入嘴中,同样赞叹乃世间美味。 众人不再拘束,纷纷大快朵颐。 待那几人吃饱喝足后,俞筝然唤了严齐与聂怡初至院中与他们相见。 聂怡初于源香茶楼住的几日里,性子渐渐活络。 她淡笑向众人介绍了他们夫妻的经历。 “苏夫人是好人,你们留在此处定不会错的。” 众人这才相继道出各自过往。 有的因为戏班子散了离开京城,有的因为班主过于苛刻…… “唉,农人虽好,但我却干不了那活儿,种地收成不好,依旧日日饿肚子。” 一男子抱怨。 其他人随声应和。 “苏夫人愿意收留我们,我们感激不尽。”众人跪地谢恩。 将他们从地上拉起,俞筝然扫过众人。 严齐与聂怡初曾乃江南有名的伶人,本事不小,这些个人的本事不论如何总归是配角儿,无伤大雅。 “那你们以后就在此处吧,食宿不取分文,月钱照发。” “不过有个条件。” 见众人面色变了变,她忙道:“不是为难的事。” “你们先演绎副末副旦,主末主旦看你们后期表现。” 众人无丝毫犹豫,忙点头应下。 见事情已解决,她松了口气,悄然看向苏允迟。 只见他轻颔首,抬手理了理她耳畔碎发。 回到后厨间和面时,苏允迟借口让她歇歇,遂抢走她手中的面盆。 立于他身畔看他和面,见他动作颇为熟稔,她捂嘴偷笑了片刻。 随后,她悄声问:“夫君,你是不是特意寻了这些伶人给我?” 那人眉尾微挑望了过来。 “你知道我的倚靠是严齐与聂怡初夫妇,其他的伶人无须本事太过,所以你才从京郊寻来这些穷苦之人吧?” 她笑得眉眼似月牙。 闻言,那人笑而不语。 归了京兆府,苏允迟陪她用膳。 寝房的小圆桌上,摆的皆是她爱吃的菜肴。 面前的玉碗堆得如小山,那人却仍未停止给她布菜。 “夫君,够了,不必再夹了。”她道。 那人笑着停下。 “今日晚膳多用些,避免消耗过大体力不支。” 语气低柔和缓。 她眉头微拧,甚是不解。 “吃吧。”那人不再多言,垂头默默用饭。 饭罢,苏允迟唤朝露与夕云收拾了。 抬头望了望窗外。 夜幕低垂,天边最后一丝暖橘色正悠悠消散,余下漫天蟹壳青。 风过,院中的幽幽兰香扑鼻。 淡淡嗅了嗅,她喜笑颜开。 “夫君,院中兰花开了,我们去瞧瞧。” 那人迟疑地望着她,但见她满眼期待,他终是点头。 二人携手漫步于院中。 循着若有若无的幽香,她开心地拉他至花圃旁边,蹲下身子扒开丛丛及膝高的绿叶,果然见到了一簇兰花。 兰草藏得深,瘦瘦的几片绿叶,擎着几朵白玉色的花。 她低着身子嗅了嗅,幽香沁人心脾。 随即她又行至另侧花圃旁,扒开厚厚的蕨草,簇簇兰草生得极为茂盛。 雀跃地将花圃内花草欣赏个遍,方得满足。 她欣喜转过身。 那人正于她身后半步距离站定,唇角挂着笑,目光紧紧随着她。 挂于天边的月亮悄悄攀升,月光如练泻在他挺拔身姿上。 稍稍偏了偏头,她借着月光细致端详那人的面庞。 额似冠玉,剑眉如墨染就,眼似寒潭水,鼻梁高挺如玉,唇线凌厉…… 怎么就能这么好看呢? 这句话在她心底不停盘旋。 越看越欢喜,看到最后她愈加移不开眼。 苏允迟踏步至她跟前,紧搂她入怀。 “娘子喜爱看为夫?”他低头在她耳畔吐息,温热的气息伴着他的声音砸在她耳边。 心头羞涩,她忙偏了偏身子欲躲避。 那人却轻摁住她后颈,她的头被迫贴在他胸膛。 他低低笑出声,她的面颊跟着轻微震动。 “既如此,咱们回房慢慢看吧。” 低沉的声音伴着他胸腔的颤动,一字一句撞进她耳膜。 尚未来得及反应,她已被他打横抱在 怀。 她本能地圈住他脖颈。 愕然地抬眼看他,只见他眉眼噙着笑,温柔地低眸回望她。 “再不沐浴,只怕是水凉了。” 她愈加不解。 直至被他抱入沐浴间,她方知他所言。 沐浴间内,雾气萦绕。 透过朦脓水汽,她看到自己本靠墙的浴桶被挪至最里角落,他用的浴桶则被移至另侧角落。 正中间放了一极宽大的浴桶,睡下两人亦有空余。 那宽大浴桶的边缘打造得极厚,此时盈满水,面上飘着红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 脑子如雷击中。 就算她再迟钝也能明白,他这是要二人同浴啊! 她惊得忙推他。 “夫、夫君……这、这……我……” 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句完整话来。 羞得无地自容,她只得将脸埋进掌内。 他灼热的气息扑在她颈侧。 颤颤巍巍间,她听到他说:“为夫已忍了些时日了,今夜娘子可得补偿我。” 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来得及想到如何应对,那人已将她轻手轻脚放至地面。 堪堪站稳,那人已伸手触向她衣带。 她慌忙侧身躲过,颤抖着声音道:“我……我自己来。” 那人没再勉强,静静地看着她动作。 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平日里极易解开的衣带,她花了不少时间硬是没解开,反倒打了死结。 面庞烧得慌,最终她破罐子破摔似,咬了咬牙低声道:“那夫君帮我吧。” 那人轻笑地解了她腰间丝绦,探手至她襟内轻柔地扯开内侧系带。 略微粗粝的指腹时而擦过她的肌肤,带来阵阵酥麻。 她只觉腿脚酸软站不稳,奋力掐着自己掌心,将“淡定”二字在心头念了一遍又一遍。 身上的衣物尽褪,唯剩小衣遮挡在身前,她瑟缩了下,抱住自己手臂往浴桶边藏了藏。 那抹粉色小衣上的荷花花叶随着她的呼吸剧烈起伏。 那人眸色暗了暗,探手至她后颈,轻轻一带,唯一的遮挡垂下,盖住了她身前的臂弯。 心头砰砰狂跳,正在想该往何处藏,双脚倏然离了地。 她被他抱起,送至浴桶内。 身子稍微放松,她松开了手臂撑在桶边,那抹粉红浮在水面。 花瓣随着圈圈涟漪飘荡,几片粉白贴在她雪白肌肤上,带来柔柔触感。 她面红耳赤,低垂着头,见水缘丰盈显露,她慌忙松了松撑住身子的手,往水中沉了沉。 水面上便只见修长纤细的脖颈,染了层极淡的粉。 咔哒的声音惊得她抬眸,是那人解了玉带。 他星眸锁住她,眸色中的柔情揉合了另种情绪。 她咽了咽唾沫,错开视线。 几息后,那人已至她面前,那张谪仙般的颜近在咫尺。 他唇畔缀着笑,唇瓣缓慢开合。 “娘子,别怕。” 深纳口气,尚未吐出,她已被他紧紧搂抱在怀中。 身体毫无间隙贴在他胸前,她被烫得发颤,唇瓣湿热,他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腰肢被一只大手掐住,整个人被托起,腿弯被另只大手抓住,缠于精瘦有力的腰身。 那力道缓缓抽离,她的身子于水中徐徐下沉。 呜咽一声,水波荡漾,地面湿了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软绵绵,连手指头都无力蜷曲。 懒洋洋地趴在浴桶边缘,任由那人帮她打理。 终于被他收拾妥帖,他抱她至榻上。 连眼皮都懒得抬,她乖乖依偎在他怀中,任凭那人的下颚在她头顶摩挲。 俄顷,他退开寸余,单手撑住头,目光落在她半合眼的面颊上。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面庞细密游走,将她睡意驱散。 她侧卧的身躯被他翻至仰躺,他欺身吻住她的唇。 …… 如此折腾数次,只觉自己轻飘飘似朵云。 她后知后觉,原来他所谓的“体力不支”是此意啊! 70. 酒楼中灵光乍现 翌日醒来时,俞筝然嗓子干哑发声困难。 费力地睁开眼,光线刺入眼底刹那,只觉实在过于明亮。 这……这是睡到了什么时辰啊? 心头咯噔跳,她撑着身子欲坐起,双臂发软,又被迫躺了回去。 眼前黑压压的一片,脑袋嗡嗡作响。 深深纳了几口气,觉得身子缓和些许,她欲尝试再次起身。 尚未坐起,帐幔被人从外掀开,那张如冠面庞跌入眼帘。 四目相撞瞬间,他竟星眸闪动错开对视,微红着耳朵,低身探手扶她靠坐在榻上。 舒服地靠到他贴心放于身后的柔软锦被上,她侧过头不再看他。 昨夜,她累得不行,哑着嗓子推他叫停,他虽忍过停下。 却于半夜之时,仅因她无意间攀至他胸前蹭了蹭下巴,他便又搂抱她欺身而来。 “娘子你睡你的,为夫自己来。” 他在她耳畔温柔哄着,身上动作不停。 觉得整个人近乎虚脱散架,她眼底逼出两滴泪花呜呜咽咽求饶,他方吻她的额头,强自敛住欲念彻底放过她。 被他抱至沐浴间清洗时,她整个人无力动弹,任凭他掰弄。 早知圆房后会是如此,她就应该将此事往后拖拖。 只可惜,世上并无后悔药! “娘子,喝点羹汤润润再洗漱吧。”那人从案上取过一碗燕窝羹。 她赌气般撅了撅小嘴儿,剜了他一眼。 那个缄默不语,舀了小勺羹汤送至她唇边。 眼下又渴又饿,她只得张嘴。 温热汤汁入嘴,确实舒服不少。 小碗羹汤入了肚,浑身有了些气力,她眸光锁住他,唇瓣微启欲抱怨。 “昨夜为夫不好,一时没控制住,日后定会加以克制。”那人拢了拢她胸前松散的衣襟,将她肩头凌乱的墨发拨至身后。 收住心头羞涩,她盯他看了几息。 见他眸色诚挚,如玉面庞上难得染了层淡淡的粉,她心头那点气遂散了去。 轻颔首,她哑着声音问他时辰。 “午时刚过。” 整个人如雷击中,午时都过了,这还怎么去茶楼? 她瞪大眸子,一口气半晌没吐出来。 “娘子莫忧心,为夫大早便安置朝露带了两名厨娘至茶楼帮工了。”苏允迟横抱她坐到腿上。 她伸手推了推他。 小手被温热的大手包住,他嘬了数口她的手指,遂打横抱她至内间。 被他伺候着洗漱完毕,刚欲迈步至寝间,身子陡然腾空,原是那人又二话不说抱起了她。 抬眼对上他的眼,他眼底尽是笑。 “娘子身子累,为夫抱你。” 被他妥帖安置坐于桌旁,忽见桌上有两朱红食盒。 那人从一食盒内取出几碟她爱的菜肴与小碗米饭,另一食盒内取出蟹黄包、三鲜蒸饺与鸡丝笋汤。 “不知娘子何时会醒,早午两膳食都备着在。想吃什么?” “那先尝尝蒸饺吧。”她答。 刚想执筷,那人却抢先拿起筷子给她夹了月牙形饺子。 她抬眼看他,他唇畔荡着笑,满眼期待。 想到昨夜被他欺负狠了,今日被他照料亦是理所应当,即心安理得地被他投喂。 饭罢。 夕云入内收拾了。 苏允迟贴心地给她擦净嘴角。 “有件事情,为夫需与你如实相告。”倏然,他神色肃然地执起她的手。 俞筝然正色望着他,静待下文。 “咱们夫妻相处时间并不长,子嗣一事不着急,又念及生育于女子而言在鬼门关走一遭,故为夫服了适于男子的避子丸。” “故而,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也不要为了生与不生之事做傻事。” 她简直难以置信。 这破封建之世,男子不是极为看重子嗣么,他怎么不同? 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千言万语在舌尖转了数遍,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还能有男子避子丸?莫不是唬人的?” 他低低笑着,俯身轻吻她额头。 “自不是唬人的,只是用之人甚少,所以世人不常知晓。” 错愕地仰头看他,她又问:“那,会对你身体有害吗?” 轻轻摇头,他道:“对比女子所用的避子丸,伤害甚小,如日后你想要孩子,为夫停了便是。” 孩子? 她屏息眨了眨眼。 貌似过于遥远,毕竟她现在这副身躯还不足十七岁。 羞赧地垂下头,她用力咬住下唇,身子却再次腾空。 脚落地时,她正正对上了铜镜,那人站于她身后。 梳妆台前。 他取过玉梳细致地梳着她的秀发。 屋内沉入静默。 她乖乖坐直身子,任由他梳理青丝。 初秋的日子,正午阳光虽刺眼却并非似夏日那般炽烈。 微风裹挟院中各色花香而来,令人心情舒爽。 镜中男子神情专注,眉眼间笑意盈盈。 只见他轻柔地拢起她散落身后的青丝,修长的手指于发间穿插缠绕,青丝便在他掌间盘旋交叠。 最后的发尾被他小心翼翼收进髻心,他抬眸望向镜中的她。 眸光相碰,他低声道:“同心髻,结同心。” 面颊飞上红霞,忽地想起之前他给她梳的朝云近香髻,她翘了翘嘴,冷哼。 “身为男子你是如何学来梳女子发髻的?莫不是拿旁人练过手?” 执起梳妆台上的珍珠扇形发钗,他慢慢插入发髻内,随后他转到她身侧蹲下身子,仰头看她。 “天地可鉴,为夫从未碰过其他女子发丝。” 他的眼神炙热赤诚,她匆忙避开,结结巴巴:“那、那你是如何……” 他笑道:“为夫有本册子,是如何挽女子发髻的图解手册。娘子可要瞧瞧?” 俞筝然惊得垂眸看他。 这人真是清冷孤傲的文武状元吗? 虽说他的确收藏阅览各种书籍,可女子发髻之类的册子他竟也看吗? 匪夷所思! “虽是前些时候得来的,但各种发髻已是烂熟于心,明日便给娘子换个别样发髻。” 噗嗤笑出声,她用手推他肩头。 明亮眼珠转了半圈,欲打趣他,刘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原是贤妃差了嬷嬷前来见俞筝然。 苏允迟牵她至前院迎接。 那嬷嬷见到他二人,面上堆起笑。 “苏大人,苏夫人呐,贤妃娘娘听闻苏夫人茶点风靡京城,特请您三日后于宫中制两份以饱口福呢!” 贤妃想吃源香茶楼的茶点,差人到楼里购买即可 ,何以请她入宫? “贤妃娘娘过誉了,内子做的吃食,于民间市井乃美食,于尝尽千珍百味的娘娘而言,怕是难以下口。” “苏大人这般说太过见外,娘娘与大人同为江南之人,自是对苏夫人有几分亲切,亦是盼着入宫相见呢!”那嬷嬷呵呵笑了两声。 “这话呀,老奴带到了,大人可别让老奴难做啊!” 言罢,她福了福身子告退。 瞥见苏允迟眉间忧色,俞筝然抬手戳了戳他眉尖。 “好啦,别忧心,我有分寸,断不会丢了你的脸面。” 抓住她捣乱的小手,苏允迟沉声道:“脸面哪有你重要。宫中礼规森严却又尔虞我诈,为夫怕你受到伤害。” 说到此处,他再三叮嘱她当日带上朝露与夕云,入了贤妃殿内,亦需朝露寸步不离。 颔首应下,她提议至玉衣坊,向蔡云珊请教些宫中注意的规矩。 在苏允迟陪伴下,二人到了玉衣坊。 寻到蔡云珊,俞筝然拉她至旁侧说明来意。 蔡云珊提笔,于纸上列了几处留意事由递过。 “筝筝,你也不必太过紧张,仅需记得谨言慎行,衣着得体罢了。” 谢过接下后,二人离开玉衣坊。 抬头瞧见天色尚早,念及眼下到了茶楼会被阮施青笑话,俞筝然拉着苏允迟到街中信步闲逛。 华灯初上,她抚了抚饥肠辘辘的肚皮。 “夫君,好久没去悦来酒楼了。” 苏允迟笑着牵她往悦来酒楼而去。 正值用膳时辰,悦来酒楼内座无虚席。 马掌柜见到二人,欢喜地迎了过来。 “巧了不是,二楼空了个雅间,苏大人苏夫人随奴家来吧。” 入了雅间,马掌柜忙吩咐小二布菜。 “苏夫人呐,近些时日偶有新来的食客会问各菜肴口味,甚至有人问得极为细致,奴家都不知如何答。” “什么糖醋鱼有几成酸呐,有多辣啦,笋子是几分脆……” 她抱着手指头,将一双手的手指数尽也没道完。 闻得此言,俞筝然灵光乍现。 既然源香茶楼戏剧想非同寻常,为何不融入云试吃与云体验新的元素? 思及此,她喜出望外,抓住马掌柜的手,笑说:“马掌柜,你真是我的福星啊,给了我新点子。” 马掌柜一头雾水。 “掌柜的莫急,那些好问的食客马上就会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她咯咯直笑,眉眼弯成月牙。 身旁的苏允迟亦跟着牵起了嘴角。 想到阮施青眼下应在编排茶楼内首场戏剧,她顾不得其他,快速用完膳,拉着苏允迟往源香茶楼而去。 果然,阮施青正在房间改写戏本。 见到是俞筝然,她眸色掠过讶异。 俞筝然坐于对面,将心头想法娓娓道来。 阮施青听完后拍案叫绝。 乐完后,她在俞筝然身上来回扫视数个来回。 被看得发怵,俞筝然心头暗道不好。 假意镇定,她板着脸冲阮施青囔囔:“干嘛呢?头回认识我?” “啧啧啧,筝宝儿啊,明眼人一看便知你这是昨夜纵欲过度,瞧瞧你,面色红润,走路却颇不自在……” 被阮施青说得羞愧难当,她咬牙丢下句“你看错了”,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71. 过往事和盘托出 翌日清晨,天穹是沉甸甸的鸦青色,残月似弯钩斜挂于飞檐角落。 源香茶楼的大堂之门依旧紧闭。 闵玉善身着天光同色锦服,几乎融入天色。 手掌搓了会双臂,他挺直脊背静默立于门外。 直到天边呈现鱼肚白,门方被人从内打开。 未曾想到门外有人,元福吓了大跳,待定睛看了来人,他干笑两声。 “闵七公子,今日何以这般早?” 闵玉善拱手笑道:“今日需至京郊会诗友,故早些至茶楼抄写苏大人的话本子。” 仅是抄话本子而已,今日抄不完明日抄便是,何以这般着急? 心头这样想着,元福亦口快地说了出来。 “在下诗友皆视苏大人为楷模,想将那些话本一同带过去,故而赶急了些。”闵玉善如实回答。 念及苏允迟盛名,元福不由得心生骄傲,他重重颔首引闵玉善入内。 斟了杯清茶递过,元福便任由闵玉善坐于窗边位置抄录苏允迟的话本。 辰时过半,楼内茶客渐多,闵玉善收了笔,要了份茶点套餐,用完后向元福致了谢离开了茶楼。 抱着几本话本,他抄近路穿过几经巷子赶往京外。 却于一幽深巷中遇见了闵家五子闵其善。 二人距离两步远。 闵其善挥开手中折扇,勾唇冷嗤。 “七弟,听闻你近几日常去源香茶楼,三哥与四哥之事,可是你告的密?” 他眼中闪着阴鸷的光。 望了眼他身后几名短打装扮的仆人,闵玉善咽了口唾沫。 “五哥,你我皆知,三哥四哥是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抱话本的手臂收紧,他扬高嗓门。 唰! 闵其善手中的折扇骤然收拢,他满眼怒火,牙缝中挤出字:“咎由自取?很好!今日哥哥我也让你知晓何为咎由自取!” 他挥手示意,那几名仆人挽着衣袖逼近闵玉善。 闵玉善咬牙后退,最终踩到一石子上,身子失衡滑倒在地,拳脚似雨点砸至他胸前与腹部。 因为剧烈疼痛,身体止不住地抖动,他却硬是没喊出声。 一人提脚对着他头颅狠狠踩下。 那只脚距离他的额角不足半寸,却陡然调转方向。 闷哼声四起,紧接着扑通扑通声传入耳。 颤颤巍巍挪开挡于眼前的双臂,他见到一挺拔凛然的身姿背光而立。 那人双手负于身后,身着绯红官服,面如冰霜,正是苏允迟。 他身侧横七竖八倒了大片,皆是闵家人。 扶着墙根站直身,闵玉善抹了把唇角的血迹。 瞥了眼他脚边几本话本,苏允迟敛色冷声开口:“闵玉善,亲母被害,常年被欺,定是想过报复闵家吧?” 闵玉善面色惨白,缄默不语,仅正正看着他。 “至茶楼投票,抄写本官的话本子,无非是想引起本官注意,不是吗?”苏允迟继续道。 “想本官助你,得看你有多少诚意。” 幽深巷内沉入静默。 遥远街道中的吆喝声、丝竹声隐隐飘入耳内。 半晌,闵玉善双手紧握成拳,眼神坚定。 “苏大人,话本之事,确实因小民欣佩您。” “至于报复闵家,小民日日夜夜都想,但小民乃奉公守法之人,绝不会犯法行事。” “小民愿助您搜罗闵家暗中勾当的证据。” 苏允迟唇畔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锁在闵玉善双眼上。 须臾,他道:“你的目的已达到,日后离本官之妻远些。” 丢下这句话,他拂袖离去。 低身拾起地上沾染了尘土的话本,闵玉善用手袖擦净,抬眼望着源香茶楼的方向。 源香茶楼后院。 俞筝然方煮完一轮茶,跑至后厨间,见阮施青做完一轮糕点,便拉她至凉亭内歇歇。 “青姐,关于戏剧云试吃云体验的内容,得先从咱们合作的三家铺子做起。” 她将昨夜所思细致地说与阮施青听。 先无偿替悦来酒楼推广各菜肴,随后便是玉衣坊与踏云馆。 如此一来,众人见了成效遂会愿意邀请他们替各自铺子宣传。 届时,茶楼即可收取费用。 阮施青听完头点得似小鸡啄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她呵呵笑道:“行行行,都听你的,论经商你比我强。” 拍掉捏她的那只手,俞筝然起身欲回茶炉间煮茶,却撞见了从后院入内的苏允迟。 此时他一身靛蓝常服,逆着光。 秋风翻卷他的衣袂,几缕发丝跟着翻动,整个人俊美得胜过极品冠玉。 好看!她暗叹。 越来越爱看这张脸了该怎么办? 那人唇角带着笑,柔声道:“继续至凉亭内歇会吧,公务已毕,剩余的我来吧。” 敛住心绪,她咯咯笑了两声应下。 毕竟他眼下煮茶做糕点已是颇为熟络。 “那我再同青姐唠嗑唠嗑戏剧之事。” 提着裙摆,她又转身回到凉亭内坐下。 “啧啧啧,筝宝儿,瞧瞧你方才的眼神,花痴!”阮施青得意地笑着。 面庞倏然发烫,俞筝然忙捂住脸颊,随即她冷哼。 “他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君,犯个花痴又怎么了?” “呵!当初是谁说自己是不婚主义的?”阮施青不依不饶。 “青姐,你!”她指着阮施青半天说不出话。 紧接着,她假意挖苦。 “你这是嫉妒,要不你也寻个夫君?” 见她又掰扯这种话,阮施青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俞筝然忙趁机岔开话题。 她提议改日至悦来酒楼拟定一份云试吃的菜谱清单。 说到这里,不由得对悦来酒楼的菜肴馋了嘴。 二女眉飞色舞地计划着下次去吃何种菜肴。 “阮娘子,杨某又来叨扰了。”杨致远的声音悠悠荡过来。 俞筝然惊得抬眼,杨致远正于他二人身侧站定,目光锁在阮施青面上。 她收回视线看向阮施青。 只见她脸上笑意瞬间消弭,腾地从石凳上弹起。 双手叉腰,她嗓音拨高:“究竟是谁放你进来的?” 被她这般大的反应惊得错愕了半瞬,杨致远拱手说道:“无人拦杨某,所以……” 见阮施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俞筝然起身抚了抚她后背。 “青姐,杨大哥的绿山茶庄给咱们茶楼供茶,自是无人拦他。” 阮施青噎住,俄顷,她直翻白眼。 “你来有何事?” 杨致远温和地笑着,轻声道:“前几日被阮娘子打伤,担忧你记挂此事,特来告知杨某已无碍。” 闻得此言,俞筝然心头暗喜,悄然侧目看向阮施青。 她面颊微红,长睫颤了几颤,错开与杨致远的对视。 “谁、谁担忧你了……”她小声嘀咕。 说完,她撞开挡于身前的杨致远,匆忙回了后厨间做糕点。 捂嘴偷笑片刻,俞筝然轻撞杨致远胳膊,示意他去后厨间。 杨致远含笑致谢,遂直扑后厨间寻阮施青去了。 立于原地翘首以盼,半晌没见杨致远被赶出,俞筝然悄悄移步至后厨间窗外。 透过窗户缝隙,往内探去。 阮施青正咬牙奋力和面,杨致远伫立在旁侧,时不时问两句: “需加水吗?” “还要添面粉吗?” 这画面实在是美呐,美得她不忍打扰。 她捂住嘴偷笑,轻手轻脚地挪步离开了。 归京兆府的路上。 马车缓慢行于青石路上。 一想到阮施青马上就能同杨致远相守,她便嘴角弯弯下不来。 苏允迟抱她坐到腿上,执起她的手轻吻数下。 他含笑问道:“何事令娘子如此开心?” 见他清澈的眸子直直看过来,她将阮施青与杨致远之事和盘托出。 那人沉默几息,缓缓开口。 “为何娘子总叫岳母为青姐?” “而且,她另嫁人,身为女儿你却颇为开心。” 收住笑意,俞筝然在心头纠结了两息。 紧咬下唇,她正色道:“夫君,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只怕你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既已托付终身,那她的过往便不该有所隐瞒。 那人神情肃然,洗耳恭听。 她将自己出了车祸穿越至此,又将阮施青摔个狗吃屎来了此处之事娓娓道来。 “我与青姐本不是母女,严格来说,她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姐姐,所以她能寻到好的归宿,我自是开心的。” 苏允迟错愕地盯着她。 得!定是以为臆想症在作祟吧?这种匪夷所思之事也的确令人难以相信。 她两指并拢欲立誓:“我俞筝然今日所言如……” 两根手指被温热的掌心包裹,那人眸中掠过不悦。 “娘子曾言举头三尺有神明。” 俞筝然这才放弃立誓。 马车内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须臾,那人轻吻着她的额头。 他低缓着声音:“只要娘子所言,为夫皆信。” 她心里松了口气。 忽然听到他道:“那你是否会在将来的某天,突然回到原来的地方?” 脑袋一片空白,她无言以对,更是无法回答。 良久,她用额头抵住他下颚,轻言细语。 “应是回不去了吧,毕竟在那个地方我已成了一捧灰。” 一捧灰…… 那人浑身冰凉,抱她的手臂收紧,将她禁锢于怀中。 被他的力道勒得喘不过气,俞筝然欲提醒他自己有些疼,但见他神色落寞,遂任凭他加重力度。 如此模样的苏允迟,她可是从未见过。 被他静静抱了片刻,她笑着逗他。 “话说回来,如不是这样,我还不会来到这里,如来不了这里,我也不会遇见你啊。所以,笑一笑。” 她边说边用两指掐于他唇角两边,往上拉起笑弧。 “哈哈哈,这样笑起来都不像是我认识的苏允迟了。” 那人将她作乱的手拢在手心,唇瓣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片刻后,他低沉着声音道:“不论你到天涯海角,为夫定设法寻到你。” 72. 入宫遇险险失贞 入宫日。 俞筝然携朝露与夕云同行。 淡淡的红晕自东方漫来,融金般圆盘徐徐升起。 宫门前,马车停稳。 整了整衣襟,深吸口气,她挤出温婉的笑下了马车。 远远便见那日传召的嬷嬷立于宫门口等候。 眸光相碰瞬间,那嬷嬷眼中掠过诧异。 她从容迈步至嬷嬷面前,福身见礼。 “令嬷嬷久候了。” 那嬷嬷堆笑回礼。 “苏夫人客气了,请随老奴来。” 转身之际,她面上的笑散尽,眸中染上疑惑。 传闻这苏夫人乃茶楼女,身份低贱不懂分寸,行事作风又不按常理,但今日一见似乎并非如此。 她装着合理,行为举止大方得体,身后丫鬟的穿着发髻亦严格按照宫中规格,挑不出半点的错。 跟着那嬷嬷途经御花园时,俞筝然遇见了萧聿宁。 茂盛的桂花树下,她正手持白玉瓷瓶收集朝露。 俞筝然始终目视前方,却不巧,恰恰对上她的双眼。 只见她杏眼瞪得溜圆,惊愕呼出声:“俞筝然?你何故入宫?” 尚未来得及见礼,便见她眸子定在那嬷嬷面上,随即她冷嗤。 “呵!原是那贤妃召见!也难怪了,也就商贾出身的妃子瞧得上你这茶楼女!” 那嬷嬷笑不达眼底,低身见礼。 勉强挤出僵硬的笑,俞筝然福了福身子。 “公主殿下,臣妇无心打搅您,这便离开。” 她今日仅是来给贤妃做茶点的,其他的是非她不想招惹。 宫中礼规森严,惹了事端只怕会给夫君带来麻烦。 言罢,她温婉提醒那嬷嬷继续带路。 萧聿宁抿紧唇,张了张嘴欲说什么,突然似想到了什么般,复又闭了嘴,任由她们离去。 不远处,假山后的宁攸彻将此处一切尽收眼底。 盯着俞筝然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眸中闪过狠厉与怒火。 上次被俞筝然踹了某处后,不曾想他竟再也不能人道。 “正发愁寻不着机会报复,这贱人竟单独入了宫!”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很好!今日就让她与苏允迟身败名裂。” 眼中迸射兴奋的光,他转身在身后随从耳畔窃窃私语。 那随从面色惨白,最后扑通跪地,额头撞得地面咚咚响。 “世子爷,万万不可啊,您今日得云妃召见方入了宫,可不能惹出乱子啊!” 宁攸彻提脚踹在那随从肩头,那随从侧倒在地。 “废物,怕什么?” “能出什么事?本世子的姐姐眼下可是陛下最得宠的妃子,能有何事?” 随从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用力抹了把泪,深深纳气应了下来。 望着消失在御花园尽头的俞筝然,宁攸彻勾唇低低笑出声。 惹得身旁假石上歇脚的小鸟儿扑翅而飞。 入了昭贤宫正门。 那嬷嬷停下步子,目光越过俞筝然落在他身后的朝露与夕云身上。 俞筝然了然。 贵妃宫殿内,按规矩只能带一名丫头随行。 “夕云,你在此候着,朝露随行。”她微微侧首道。 那嬷嬷含笑带她至偏殿。 “苏夫人稍候,老奴通传娘娘。” 那嬷嬷丢下这句话便直奔正殿。 寝殿内,贤妃林颜正端坐于梳妆台前,任由宫女给她细细理妆。 最后一根金钗插入发髻内,嬷嬷传话俞筝然已至。 她唇边荡着笑,起身至了偏殿。 俞筝然端立于殿内正下方,见到来人,她欲行跪礼,手腕却被一只柔软无骨的手擒住。 “好啦,这里没旁人,可不许多礼。”林颜扶住她,笑说,“本宫与苏大人同为江南人,与你一见如故,所以才想寻你入宫相见。” “一来啊,本宫近日甚是嘴馋民间糕点,二来啊,过些时候太后寿诞,她老人家亦好民间美味,本宫欲亲自做些糕点贺寿。” 说着她轻拍俞筝然手背,拉她坐在自己身侧。 “苏夫人待会可不许嫌本宫笨。” 原是想学手艺! 俞筝然心头暗叹。 她笑回:“娘娘如此好学,臣妇自当倾囊相授。” “不知娘娘想学哪味糕点?” 林颜眸子闪着光,转了半圈。 “入秋了,就桂花枣糕与玫瑰花饼吧。” 昭贤宫小厨房内。 俞筝然边制糕点细细道来各食材的分量,和面和蒸制的时长与技巧。 林颜与那嬷嬷静立旁侧,学得专注。 半个时辰后。 两玉碟中,一碟内玫瑰花饼皮薄如蝉翼,玫红色的馅儿勾人食欲;一碟内琥珀色的桂花枣糕晶莹剔透,惹人嘴馋。 “请娘娘品尝。”俞筝然递过玉碟。 率先执起玫瑰花饼,入口瞬间,林颜双眼眯成月牙。 “本宫食过无数的玫瑰花饼,竟无一饼比得上此块。” 她眉眼间染了喜色,复又执起桂花枣糕放入口中。 忍不住多用了两块,她满足地颔首。 “确实美味,难怪整个京城百姓趋之如骛。” “娘娘谬赞了!”俞筝然福身。 “敢问娘娘可有学会?” 林颜面上笑容逐渐消失,她秀眉微蹙,面颊微红。 “……倒真是没学会。” 俞筝然斗胆要了笔墨纸砚,将这两种糕点的配方与制作方式一一列上。 完毕后,她方以俗务缠身为由告别林颜。 出了昭贤宫,她长长吁了口气。 总算是没给夫君丢脸。 途经一偏僻的廊下拐角处,一执汤茶的宫女迎面撞上了她。 胸前衣襟顿时湿了大片。 73. 小公主伸出援手 俞筝然只觉一口气提不上来,身体燥热难当,贝齿紧咬的下唇已是血迹斑驳,那双小鹿眼盈满水汽,显得颇为可怜。 刹那间,她意识模糊,将那侍卫看成另个人。 “……夫……夫君……” 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侍卫逼近,恍惚转瞬逝去,她身躯猛然发抖,执起发钗狠狠刺进自己掌心。 嗒嗒嗒—— 地板上绽开几朵艳丽的红花,刺眼夺目。 眼前再次恢复清明。 色眯眯的眼,猥琐的嘴脸…… 她胃里剧烈翻涌。 如今日这具身体被他碰了,那便死了吧! 她心里这般想着,猛地执起发钗刺向那侍卫。 发钗随着她的手微微发抖。 那侍卫盯着发钗钗尖的丝丝殷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意思,如此烈的药你竟还把持得住,倒真想看看你还能挺多久!” 言罢,他果然停下了前进步子,目光紧锁在她面上。 她整个身躯的肌肤泛起淡淡粉红,额角的细汗凝成颗颗豆大汗珠,汗珠滚至长睫上,最终坠于地面,洇开深色的花。 门外的萧聿宁见了此情此景,心头五味杂陈。 那种药的滋味她尝过,令人丧失理智。 这俞筝然竟有如此烈的性子,能抗这么久! 心跳得厉害,她浑身冰冷,不忍心再看下去,拉住彩蝶狂奔至不远处廊下。 要救她吗? 毕竟她曾救过自己,而且她貌似也没那么讨厌,除了抢走了阿迟哥哥。 可她终究是抢走了阿迟哥哥啊,如她今日被玷污,必定会遭阿迟哥哥鄙夷抛弃。 所以,不救她吗? 救?不救?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不断博弈,尚未下定决心,忽听苏允迟的声音隐隐飘来。 “刘玉,你至那边去看看,可有需修缮之处。” 她抬眼,真的是苏允迟。 他虽是下令办公务,眉间却笼着浅淡忧色。 刘玉拱了手转身至反方向而去。 萧聿宁心虚地侧过眸子不看他,但见苏允迟将走远,她鬼使神差地跑了过去。 “阿迟哥哥,你可是在寻何人?” 苏允迟面色冰冷,拱手道:“公主殿下,臣入宫实乃为公务。” “……是俞筝然吗?” 苏允迟未答话,再次施了一礼转身欲离开。 “阿迟哥哥,我知她在何处!”她双拳紧握,猛力吸了口气。 微颤着手,她指了指不远方那间暖阁。 见苏允迟立于原地未动作,仅迟疑地看着她,她跺了跺脚,瞪圆杏眼。 “你得去看了方知我有没有撒谎。” 苏允迟方拱手道谢,疾步而去。 望着苏允迟离开的背影,萧聿宁身子歪斜扶住廊柱,喃喃自语。 “阿迟哥哥,但愿你赶得及……” 推门瞬间,苏允迟心间如坠冰窟。 门内的俞筝然瘫软坐于地面,发髻蓬乱,左脸颊赫然深红五指手印,水汽盈盈的眸中尽是毅然。 颤晃晃的手中持了一根发钗,钗尖指向一男子。 那男子裸露上身,一手欲夺她手中发钗,一手探至她腰间。 周身肃杀之气笼罩,他如离弦之箭扑至俞筝然身侧,揽她至怀。 大手摁她面颊贴于他胸膛处。 同一时间,他夺过她手中的发钗猛刺那侍卫心口。 一切太快,那侍卫尚未来得及开口,便瞪眼张嘴栽倒在地。 熟悉的气息冲入鼻腔,俞筝然彻底失了控。 她的面庞钻他心窝止不住地蹭着,轻声呢喃:“夫、夫君……” 抱她的手收紧,苏允迟在她耳畔颤声轻言:“我在。” 怀中人儿双臂缠住他脖颈,灼热的气息扑在他衣襟旁,引得他脊背绷直。 倏然,她身躯猛地颤抖,不安地挣扎,伸出软软的手臂推他。 “不是!不是!不是他!骗我!”她秀眉紧蹙,声音沙哑。 苏允迟这才看清,她一手掌间全是血迹。 他眼眶猩红,复揽她入怀,在她耳畔哽咽低语:“是我,娘子。” 那双漂亮的眸中恐惧尽散,长睫颤了几颤,随即乖巧地依偎在他怀中,不断地在他胸前蹭。 深深吐息,他目光如电巡视了周遭一圈。 见到躺在地面的朝露与夕云,他剑眉微蹙。 今日之事或许是谁的阴谋,此处绝不能行夫妻之事。 可如不行夫妻之事…… 他低头看了看浑身滚烫的人儿,探手搭上她的腕脉。 眼中闪过疼惜、犹豫、最终唯剩决绝。 绝不能让她因此种药物爆体而亡。 萧聿宁火急火燎赶来。 见到俞筝然搂紧苏允迟,面庞蹭他胸膛,身体不停扭动。苏允迟眼底红红,双拳紧握,指骨咯咯作响。 见到来人,苏允迟忙背过身将俞筝然挡住。 萧聿宁慌忙侧过身错开视线。 “阿迟哥哥,我方看见宁攸彻带人往这边赶。” “今日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你们快些离开吧。” 她的耳朵染了粉色,旋即支支吾吾。 “如……如实在不行,出了此暖阁,往左行百米便是一废旧宫殿,你、你们……” “你放心,我设法替你们遮掩。” 苏允迟迟疑不过半瞬,便道了谢。 打横抱起俞筝然,他取过暖阁软榻上的薄薄锦被,紧紧裹住她,直扑旧宫殿。 望着那二人入了殿内,萧聿宁眼角划过泪痕。 彩蝶察觉她有异,低声询问:“公主,您怎么样了?” 萧聿宁低低笑了声,然后用力抹了把泪,长吁口气。 “彩蝶,我突然觉得我的心口轻松多了。” “……公主。”彩蝶垂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萧聿宁二话不说冲进暖阁,蹲身从那侍卫的衣服里摸出一瓷瓶,是方才给俞筝然用的绿色瓶子。 她不甘心,又在衣堆里摸,须臾,摸出一白净瓷瓶。 目光定在手中白瓷瓶上,她道:“彩蝶,你说,这个会只是迷药的解药吗?” 彩蝶头摇得似拨浪鼓。 攒紧手中瓷瓶,她眸中闪过亮光。 “母后曾言,风险中求生机。” “本公主今日行善事,老天定是向着我的。” “彩蝶,将这衣服给他穿回去。” “啊——”彩蝶夹了夹脖子,咽了咽口水,望着地上的尸体。 “别啊了!本公主今日支棱起来了,你可别拖后腿!” 说完,她将白瓷瓶盖塞拧开,送至朝露鼻尖转了数圈。< /p>见朝露悠悠醒来,她欣喜地将瓶口移至夕云鼻尖。 两丫头转醒后,错愕对视。 暖阁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萧聿宁神色自若,清了清嗓子。 “如要救你们主子,就听本公主的。” 彩蝶出了暖阁,顺带关紧门。 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她急急离开。 “哎呦喂,真是够害臊的了,堂堂京兆尹夫人呐,竟然……唉呀喂!” “走走走,捉奸捉双,咱们替苏大人出口恶气!” “……” 哐当—— 门被人大力撞开。 随之而来的是齐齐几声尖叫。 “啊!杀人啦杀人啦!”一宫女尖利的喊叫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三两个胆小之人已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儿逃走了。 “放肆!吓到了本公主,你们该当何罪?”萧聿宁使力拍打榻边。 霎时,几人噤如寒蝉。 “公主?您怎在此?”宁攸彻率先反应过来,努力挤出笑。 懒洋洋躺在贵妃软榻上的萧聿宁目光阴冷扫过。 “宁攸彻?” “你有没有脑子?这里是皇宫,我是当今皇后膝下唯一公主,怎么就不能在此?” 瞥了眼地上侍卫尸体,又瞟了眼萧聿宁身后缩着头静立的朝露与夕云,宁攸彻目光在阁内流连。 “宁攸彻,你看什么呢?”萧聿宁慢条斯理地用手指卷着腰间丝绦。 一时间理不清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想到萧聿宁向来讨厌俞筝然,他清了清嗓子。 “公主,那俞筝然实乃不知廉耻,她在此行不轨之事。” “哦?那你可看到了她人?” “……这,臣……” “既然没见到,平白无故出此言论,便是污蔑!”萧聿宁淡淡道,语气中带了几丝不悦。 宁攸彻立马缩着脖子,似只受了惊的鹌鹑。 他躬身低着嗓子:“是臣失言。” 俞筝然身边的丫头在此,她却不在,定是逃脱了。 她那副模样,绝逃不远。 思及此,他继续道:“臣这便离开。” 他转身,迈了不过两步,萧聿宁叫住了他。 “本公主有说让你离开吗?” “跪下!” 宁攸彻打了个激灵,紧接着扑通跪地。 随他同来的几人亦跪了下来,瑟瑟发抖。 慢悠悠从软榻上起身,萧聿宁缓缓踱步至他身前。 “宁攸彻,你可知这侍卫是怎么死的?”她语速放得极慢,字字咬得清晰。 静默蔓延。 院中秋风扫过地上落叶的沙沙声成了这方唯一的声响。 宁攸彻低垂着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自幼娇惯至无脑的公主今日发什么疯?她不是讨厌那俞筝然吗? “告诉你吧,他呀,冲撞了本公主!”萧聿宁的声音从头顶飘落。 地上的人皆抖得似秋风中的枯叶。 她从容不迫地围着那几人踱了几圈。 阁里炽热,几人额角的汗珠啪嗒啪嗒直落。 见到人人面前洇了小摊水痕,萧聿宁掩唇偷笑。 “不过嘛,本公主见你们跪得虔诚,便大发善心吧。” “你们就在此跪着,跪到日落西山!” 74. 暗花绽放含香殿 抱着俞筝然入萧聿宁口中的废旧宫殿时,苏允迟抬头瞥了眼门上匾额。 金色“含香殿”三字落了层薄薄的灰。 含香殿,乃先朝皇帝为一痴迷炼香的宠妃而设,本朝建立后,此殿废弃至今。 推门而入,异香混着淡淡霉气扑鼻,他放眼巡视一圈。 殿内光线昏暗,中央立着高高的鼎炉,墙侧尽是黑黝黝的列柜,歪七八斜的瓶瓶罐罐堆满柜格。 怀中人儿在他脖颈处蹭着,因得不到满足呜呜咽咽,小手不停地撕扯他的衣襟。 他眸色沉了沉,喉头滚动。 感觉她的身体越来越烫,他不再耽搁,大步至鼎炉后方。 扯开她身上薄薄锦被,挥手一撒,那薄被便方正铺于地面。 薄被宽敞,足以躺下三四人。 俞筝然胸前衣襟大敞,大片潮红肌肤随着她的喘息剧烈起伏,如同正在盛放的娇艳花朵。 苏允迟抱着她仰躺在薄被上。 “对不起,娘子,今日委屈你了。”他在她耳畔呢喃,声音发颤。 身下的人低低哭泣,含糊不清地唤着:“夫君……” 她眸子半眯,长睫湿哒哒,愈发楚楚可怜。 心头万分疼惜,他亲吻她眼角的泪花,回应她。 “别怕,我在。” 抬手勾住他脖颈,她牙齿磕磕颤颤。 “难受,夫君,我难受……” 尾音娇媚粘稠。 他吻上她微张的唇瓣,边抚慰她边褪尽她衣裙。 担忧冷硬的地板会硌到她,他一手探至她后腰窝,一手托住她蝴蝶骨,将她身躯与地面隔离。 二人赤诚相接瞬间,俞筝然嘤咛出声,四肢紧紧缠住他。 …… 丝丝缕缕的光线自窗格筛入,将地上那双人影拉至巨大炉身,光影浮动,恰似墨痕落于绢帛上,洇染成了画作。 两道暗痕轮廓交织融合,缠绵悱恻。 秋风起,窗外茂密枝叶颤动,蹁跹暗影跃入画中,恍如二人滚烫悸动的心跳。 苏允迟极力迫使自己分出心神,竖耳辨析周遭动静。 如被他人察觉此事,定会被冠上“秽乱宫闱”的罪名。 哪怕设法脱了罪,亦会被人戳脊梁骨。 那种被人鄙夷与指点的滋味,他曾体验过,还是至亲,故已是无所畏惧。 但想到她被人诟病指点,他心如刀绞。 故而,绝不能令她陷入那般境况。 听辩良久,确认了殿外除去鸟鸣与枝叶晃动并无其他。 不敢懈怠,继续听辩,忽闻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忙含住那双柔软唇瓣,吞没她的娇咛声。 殿外。 云妃带了几人疾步而来。 一炷香前,她宫内三两个吓破胆的宫人从殿外跑回,蜷缩在角落哆哆嗦嗦。 她令人将他们提来,逼问他们发生了何事。 “再不说清楚,拖出去乱棍打死!” 一宫女磕头如实交代。 “娘娘饶命啊!” “半个时辰前,世子说撞见了苏夫人于宫中暖阁行不轨之事,逼着我们去帮苏大人捉奸。可谁知去了才发现暖阁里并没有苏夫人,只有一具尸体,是名侍卫。” 云妃听完,心头狂跳。 她这个弟弟自小被父母娇纵,绝不会管他人闲事,除非是他自己设下的阴谋。 如果真如此,那苏允迟深得陛下信任,只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匆忙赶来时,远远瞧见彩蝶于含香殿前不远处的大树荫下。 她正坐于石桌旁吃糕点品茶,跋扈地令一宫女替她捏肩。 见到一行人匆忙往这方赶,彩蝶悄悄放下手头糕点。 假意不曾看见来人,她侧过身,仅用余光扫向那方。 云妃认出她是萧聿宁贴身丫鬟。 萧聿宁乃唯一嫡公主,被娇惯长大,于宫中横行无忌,她的丫鬟随了主子的性子,自认为高人一等欺负下等宫女,倒也不足为奇。 想来她这般是为了躲清闲吧! 如此想着,她收回视线,直奔暖阁。 到了暖阁门前,瞧见自己的弟弟跪于地上,她急匆匆上前扶起他。 “发生了何事?你为何跪在此处?” 未等到宁攸彻的回答,萧聿宁的声音传入耳际。 “哟,云妃娘娘?” 云妃抬眼,这才看见萧聿宁,她正慵懒地支身半躺于窗边软榻上,身旁有两面生丫头,一人给她捶腿,一人给她捏背。 掀了掀眼皮,萧聿宁望了过来,眼珠转了小半圈,起身福了福身子。 “聿宁见过云妃娘娘。” 见她破天荒地如此有礼,云妃讪讪笑道:“公主不必多礼。” “敢问本宫的弟弟所犯何事,公主这般罚他?” 萧聿宁勾唇一笑。 “无他,他吓到了本公主。” 见到自己姐姐撑腰,念及她眼下得陛下盛宠,宁攸彻心底的邪火烧得更旺。 “阿姐,你要信我,那俞筝然不守妇道,勾引宫中侍卫,我是来揭穿她的。” “她定没逃远,你让他们都在周围寻,定能寻见。” “这两丫头,是俞筝然身边的,她们在这里,说明我所言不假!”他指着朝露与夕云,愤愤道。 “你说这两丫头啊?本公主看得顺眼,便向俞筝然讨要来了,你有意见?”萧聿宁把玩胸前一缕发丝,冷笑道。 “阿姐,绝非如此,你去寻了便知!” 见他当众出此言,云妃吓得后背发凉。 瞥了眼地上的侍卫尸体,又瞟了瞟挂着淡笑的萧聿宁,她很快明白过来。 这萧聿宁在暗护俞筝然。 先莫说有无此事,就算是有,估摸着那俞筝然已被萧聿宁转移了,当前是死无对证。 用力咬住下唇,她抬手狠狠甩了宁攸彻一耳刮子。 “休要胡言!” 宁攸彻被打懵了,捂住脸怔怔地望着云妃。 倏然,腿弯处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他被踹跪在地。 反应过来时,才发觉是自己姐姐所为。 他咬牙切齿,欲质问何故这样待他,却被云妃用力按压脑袋,直至贴于地面。 云妃挤出笑,朝萧聿宁福身。 “既然阿彻冲撞了公主,便由公主处置吧!” 丢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今日之事,如被萧聿宁压下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万一真是自家弟弟所为,又被苏允迟所知,怕是会连累全族。 如此想着,她脚下步子迈得更快了。 途经含香殿,见彩蝶依旧坐于原地吃糕点,一个念头猛地刺入脑海。 含香殿内有异常! 示意随行宫人噤声,她悄无声息地从另侧转至含香殿的后方。 用手指戳破门纸,她往内窥视,却是黑黢黢一片。 她不死心,接连戳了好几处门纸,皆是如斯。 皱着眉头,她来到窗边,从外用力拉窗,好不容易拉开缝隙,却依旧漆黑。 贴于窗缝处认真聆听, 听了半晌,除了枝叶沙沙声并无其他。 她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甩袖离开。 墙内侧,四周已陷入幽暗。 原是苏允迟在听到脚步声时,已运内力将未靠墙的列柜挪至窗边。 整个殿内,四面墙已被列柜封得严实,殿中密不透风。 黑暗之中,苏允迟用力含住俞筝然的樱唇,将她所有的呻吟吞入腹中。 不知过了多久,俞筝然体内热潮褪尽。 意识回笼时,方才种种猛然撞入脑海。 身上人耕耘未止,她打了个激灵,伸手触摸那人面庞,轻声唤:“夫君?” “我在。”那人呼吸粗重,答复她。 她这才放心地重新搂住他。 想到今日险境,她一面庆幸他最后赶来,一面羞得无地自容。 他们竟在这种地方行了周公之礼! 面庞又烫了起来,她往他脖颈处藏了藏。 又念及二人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她将羞赧抛之脑后,主动迎合他。 方后知后觉他全身水淋淋,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同样全身湿汗的人还有暖阁内的萧聿宁。 抹了把额上的汗,她长长吐了口气。 这暖阁,实在是炽热! 这般久了,也不知那俞筝然解了那该死的药没。 侧目看了眼身后满脸是汗的朝露与夕云,她盯了跪地几人数息。 腾地从软榻上起身,她走到宁攸彻身前。 “说了跪到日落西山,你们几个可不许离开,如被本公主发现你们私自逃了,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撂下此话,她提着裙摆离开。 迈过门槛儿,她令朝露将门关严实。 眺望含香殿的方向,她秀眉拧成了疙瘩。 俞筝然自伤反暴的情景历历在目,她心头不由得燃起了欣佩之意。 意识到自己内心情绪时,她猛力甩了甩头。 本公主可是身份尊贵的金枝玉叶,怎可以欣赏那身份低下的茶楼女? 紧咬下唇沉吟片刻,她长长一叹。 “罢了,好人做到底!” 带上朝露与夕云,她与彩蝶碰面。 彩蝶与那小宫女见到萧聿宁,忙起身见礼。 目光投至紧闭的含香殿殿门,萧聿宁撇了撇嘴。 那讨厌的俞筝然手上全是血,待会出来了定会引人注意。 收回目光,她看了眼那小宫女。 “你,去打大盆清水过来,本公主想洗把脸。” 那小宫女应下离去。 “彩蝶,你速速去本公主殿里取一身干净的衣裙。” 彩蝶转身欲走,萧聿宁叫住了她。 “顺带将本公主的帷帽一并取来,那、那俞筝然脸上有伤,需、需遮掩……” 说到最后,她声音渐低,几不可闻。 见到朝露与夕云诧异相望,她慌忙解释。 “别误会,只是因为今日想做善事,才、才帮她的。” 彩蝶走了没两步,萧聿宁又喊停了她。 她支支吾吾:“既然说了好人做到底,那、那你再令人抬来本公主的轿辇,以免那俞筝然出宫时被人为难。” 朝露与夕云大眼瞪大眼。 萧聿宁视而不见,面颊微红。 假意咳嗽,她坐于石桌旁吃起了糕点。 一切按照萧聿宁所安排的准备就绪,殿门依旧不曾开过。 她在心底发愁。 是不是要去敲个门,告知里面二人,殿外的危机已过? 75. 苏大人深得龙心 目光紧锁于殿门,萧聿宁一块接一块地吃着糕点。 边吃边纠结,去还是不去? 直到碟里最后一块糕点入了肚,她也没起身上前敲门。 用帕子仔细地擦净了手,她长长叹气。 罢了!再等等吧! 不远处,大树荫下。 周遭巡视了一圈的刘玉眺望此方,踌躇不定。 这大人,因夫人入了宫放心不下,遂入宫面圣,以参与宫中修葺之事为由入了后宫,更特意在夫人出入宫门的路途巡察。 眼下寻不见夫人,倒是寻到了朝露与夕云。 可那两丫头为何会同这聿宁公主在一块呢? 这聿宁公主可是甚不喜夫人的啊! 他抹了把额上的汗,不知该不该上前。 朝露眼尖,瞧见了他,朝他皱眉眨眼。 刘玉愈发不解。 究竟是何意?是让避开?还是上前? 他拧紧眉头,眼神瞟东瞟西。 二人眉来眼去个半晌也没弄明白对方所谓何意。 朝露干着急,欲放弃时被萧聿宁察觉。 瞥了眼刘玉,萧聿宁令朝露带刘玉过来。 “刘参军,跟奴婢走吧,公主召见。”与刘玉两步远站定,朝露传了话。 “公主?”刘玉啧了声,“你两人跟了公主?夫人在何处?” “刘参军,误会了。奴婢二人没跟公主。夫人在含香殿内。” “含香殿?”刘玉惊疑一瞬后露出喜色,“那我得寻大人去啊,告诉他寻见了夫人。” “不必了,大人也在含香殿内。” “啊!”刘玉讶异。 过去同萧聿宁见过礼后,他视线定于含香殿殿门处。 其余几人亦是将目光投向那处。 殿内,昏暗无光,只有二人交织的粗重喘息声。 俞筝然懒洋洋地躺着,浑身软绵绵,手指头都酥软无力。 身上人翻身侧躺在旁,将她揽入怀中。 唇瓣在她额角流连,大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一下、两下…… 微微粗粝的指腹游走于汗淋淋的后背,带来阵阵酥麻。 她将头深埋于他的颈窝,呼吸间皆是他的气息。 须臾,感觉头顶处的下颚微动,她听见他的声音。 “身子可还有不适?” 她摇头。 未伤的面颊被他大手细细摩挲,他又道:“别忧心,剩下的一切交予我。” 她稍稍歪了歪头,将那只手夹于她的面颊与锁骨之间。 顿觉极痒,她咯咯笑着,轻嗯应下。 他从薄被上摸见她的衣裙,擦净她的汗,随后盖在她身上。 “听动静,聿宁公主替你备了干净衣裙,稍等片刻,为夫去取来。” “聿宁公主?她为何……”俞筝然诧异不已。 苏允迟急速穿戴整齐,他道:“或许,是为了报恩吧。” 她这才想起裙幄日时她出手救过萧聿宁。 果然做好事终会有回报! 那人俯身再次亲了亲她,方起身绕过炉身至殿门处。 吱嘎一声开了门。 苏允迟的目光与门外数双视线交汇。 最终,眸光落在萧聿宁面上,他轻颔其首表示感谢。 搁于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萧聿宁挤出淡笑,匆忙别过头。 原来,救了那俞筝然才会得到阿迟哥哥的善意啊! 苏允迟默然取过门口处的托盘与盈满水的铜盆。 门被关上。殿内再次没入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俞筝然什么都辨不分明,耳畔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 一块温热湿润的帕子贴在她的额头上,是他在替她洗脸。 那人轻柔地擦过她脸颊上每一寸肌肤。 她舒服地娇叹。 忽听他道:“此处不宜久留,着实委屈了娘子。” 她轻声道:“我知……不委屈的。” 最后几个字声如蚊呐。 如他今日没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今日之事是他,她自不觉得委屈,只觉万分庆幸。 淅淅沥沥的水声有一刹那的停滞。 紧接着,他细细洗过她的脖颈与胸前。 见他于黢黑中行动自如,她甚惊讶。 “这般黑,夫君你还看得见?” 那人正色道:“习武之人本就五感比旁人敏锐。” “况且,并非全黑,殿门处有光入内。” 说话间,他已洗完他自己的面颊与脖颈。 受伤的手被他执起,她感觉他动作顿了顿。 “娘子且忍耐。” 他声音微颤,将她的手置于盆中,柔缓擦拭清理血迹。 手掌上的血渍早已干涸,清理起来颇为不易。 被他细致对待,倒觉痒感胜过疼痛。 不多时,那只手被他料理干净,轻轻搁在她的膝头。 刺啦一声,衣裙一角被他撕成一长长的布条。 “归府后,记得重新清洗上药。” 她轻嗯回应,那人很快替她包扎了伤。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划她胸前,触电般。 她瑟缩了下,羞着脸正欲开口询问他是何意,方发觉那双手已至她后腰处。 原是那人在帮她穿贴身小衣。 心头暖意蔓延。 黑暗中,他继续给她穿衣,从里至外,从上至下,从系衣带到系丝绦…… 那只手在她周身游走,带来微微痒感与甜甜蜜意。 终穿戴整齐,那人牵手将她从薄被上拉起,唇瓣落于她头顶,留下一个轻吻。 迈出殿门门槛,强烈的阳光砸下来。 本就浑身脱力,俞筝然顿觉双腿发软,身子摇摇欲坠。 腰肢忽被一只大手掐住,将她身形稳住。 咬紧牙关,她勉力自行站稳。 隔着薄纱见到数双盯过来的眼,她面如火烧。 竟然这么多人!? 岂不是他们都知晓…… 她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下唇咬得发疼,她方敛住心绪,悄然用胳膊轻撞身旁之人。 “夫君、我无事……”她轻声道。 苏允迟这才缓慢抽回她腰间的那只手。 萧聿宁盯了俞筝然数息。 绯色高腰襦裙将她身姿勾勒得玲珑娇巧,帷帽低垂的白色纱罗虽挡住了她的面庞,整个人却似在发光。 不曾想本公主的衣裙穿她身上倒也挺合适。 再放眼看了看她身旁的男子,姿态挺拔,俊朗无双,恍如天人跌落凡尘。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觉得这二人极为般配。 收回视线,她冷哼:“俞筝然,本公主救你,纯粹是因为你曾救过我,你依旧是本公主最最讨厌的人。” 说这话时,她面颊绯红,眼神飘忽不定。 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俞筝然抿唇轻笑,上前福了福身子。 “公主救命之恩,臣妇没齿难忘。” 萧聿宁侧过面冷哼。 “不宜再耽搁。”苏允迟对俞筝然道,“娘子你……” 他话还没说完,尖锐的嗓门悠悠荡来:“陛下到!” 俞筝然惊愕愕地抬头看向苏允迟。 见到他绯红公服衣襟处有了暗色痕迹,她心尖咯噔一跳。 那是她手掌伤处留下的血迹。 怎么办? 会不会被陛下察觉? 苏允迟却是眸色毫无波澜,泰然自若。 他拉她的手拢入掌心,轻捏她的手背安抚她。 皇帝萧决缓慢踱步而来,众人见礼。 摆手令他们平身,他捋须瞥了眼含香殿的匾额,剑眉微蹙。 “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此处作甚?” “回陛下,臣途径此处时遇见公主殿下与拙荆相谈甚欢,遂驻足了片刻。”苏允迟拱手。 听闻此言,萧决愕然看向萧聿宁。 萧聿宁面上荡开甜笑,近身摇了摇萧决的胳膊。 “父皇,宁儿爱吃俞筝然做的糕点,故与她谈了些糕点的食材选取。” 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萧决笑得慈爱。 “朕的宁儿长大啦,不但愿意交朋友,还关注食材,实在难得啊!朕甚是欣慰!” 收回视线时,萧决目光落到俞筝然头顶帷帽上,眸中掠过诧异。 感觉锐利如鹰的眸光扫了过来,俞筝然心底不安。 捕捉到了萧决微变的神色,苏允迟想到对策。 正欲开口解释,萧聿宁出言打断。 “父皇,俞筝然对御花园的花过敏,起了疹子,宁儿方借她帷帽,她衣裙也沾染了花粉,所以才穿宁儿的。你可不许责怪她。” 言罢,她嘟着嘴,更加卖力地摇晃萧决的胳膊。 萧决眼底笑意愈深,轻弹她额头,道:“你呀,愿意放下身份主动交朋友,朕高兴着呢,自是不会责怪她。” 闻得此 言,俞筝然心底松了口气。 “陛下,这苏大人的衣襟处染了污迹,老奴瞧着倒像是,倒像是……” 高德望尖着嗓子亮声囔囔,觑着眼睛凑近细看。 周遭一切皆听不清,俞筝然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陛下,臣方才来此地时,恰逢毒蛇欲袭击公主与拙荆,臣除了它,衣襟前乃那毒蛇的污血。” “冒犯了陛下,臣实乃惶恐。” 苏允迟拱手跪地。 俞筝然忙同他并列跪于地。 “哎呦喂!这天下谁人不知,苏大人文武双全,一条可恶的长虫而已,竟也会污了您的公服?” 尖细刺耳的声音撞得人耳膜生疼。 “当时情况危急,臣一时心急,方沾染了污血。请陛下恕罪。”苏允迟道。 举着兰花指干笑两声,高德望亮声欲打破砂锅问到底。 半个字音没吐出来,萧决厉声道:“行啦!高德望,你话实在是多!” 高德望垂头闭紧了嘴。 萧决令跪于地的苏允迟与俞筝然起了身。 心头忐忑将将散去,腕处被一只手抓住,俞筝然惊疑看去,竟是萧聿宁。 只听她撒娇道:“父皇与阿迟哥哥定是有公事,我们先走啦!” 她被萧聿宁带离了原地。 回头看了眼苏允迟,他轻颔其首示意安心,她再无顾虑,随着萧聿宁匆匆离去。 绕过亭廊,直至含香殿彻底消失在视野,萧聿宁方松开她。 只见她鼓了鼓腮帮,道:“好人做到底!俞筝然,你坐本公主轿辇出宫去!” 朝露与夕云垂头望着各自脚尖。 这傲娇的小公主,已经多次强调“好人做到底”这句话了,也不知到底是心虚还是真想做好人。 俞筝然受宠若惊,迟疑望了望萧聿宁。 萧聿宁错开视线,双臂环抱于胸前,下巴高高扬起。 念及自己失血过多,又浑身酸软无力,出宫路途如再遇意外怕是难以抵挡,赐她坐公主轿辇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向萧聿宁道了谢。 “公主大恩,臣妇无以为报,如他日有需,臣妇定……” “好啦好啦!别说漂亮话了,本公主不爱听,你快走吧!”萧聿宁不耐烦地摆手。 旋即她面颊绯红,支吾道:“你、你放心,含香殿内衣物,我会命人替你处理干净。” 再次道了谢,俞筝然在朝露搀扶下,坐上了轿辇。 出宫路上行人稀少,偶遇三三两两个宫人,皆是远远见了轿辇便躬身垂头让开道。 一路畅通无阻,出了宫门。 坐上回京兆府的马车,她遥望高高的宫墙。 宫墙之内,苏允迟在萧决询问下,拱手汇报皇宫修葺之事。 “臣斗胆进言,后宫宫殿皆在新朝建立后大修过,经臣方才查探,并无需大修之处,修葺之重需放于外朝与前殿,以此节省物力与财力。” “财资出款皆列至明细,修葺所需物料,皆刻工匠姓名于其上,以凭稽核,防止贪墨。” 萧决满意点头。 “苏爱卿所言甚是有理,朕记下了,会按你所言传达至工部,此事后续便交由工部吧。” 说着,他近前。 压着声音,他在苏允迟耳旁道:“别以为朕不知,你今日是为了自家夫人才揽了此事。” 苏允迟眸色淡然,并无半点心虚之态。 早在他向萧决请求以皇宫修葺之事入后宫时,他便知晓萧决已洞察一切。 “好了,朕见宁儿喜爱你家夫人,三日后太后寿诞,携她同入宫吧。”萧决道。 “朕看你心也飞了,你出宫去寻自家娘子吧!” 猛地抬头,苏允迟欲拒绝,萧决却以“此事已定”四字压下他的说辞。 他只得拱手致谢离去。 望着苏允迟与刘玉离开的背影,高德望犹犹豫豫道:“陛下,您是不是太过纵容这苏大人了?” 目送苏允迟远去,萧决长长一叹。 “不知为何,朕见了他总觉十分亲切,觉得他像极了曾经的朕。” 高德望愣了愣,接着他拍起了马屁。 “陛下这一说,还真是呢,苏大人那眉眼啊确实同陛下您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呢!” 这句话随着秋风卷入了贤妃耳内。 她正端了碟糕点近前,此话入耳之际,她的手猛然一抖。 哐当一声,玉碟摔碎,几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灰尘。 76. 渐渐享受被照料 听到动静,萧决与高德望齐齐望了过来。 贤妃林颜面色颇难看,目光与萧决相碰瞬间,她挤出两滴泪,显得楚楚可怜。 “妾身想送陛下尝尝亲手做的糕点,却手滑不小心摔没了,妾身实在是愚钝。” 瞥了眼地上几块染了灰的糕点,萧含笑揽她入怀。 “几块糕点而已,何以至此,改日重新做便是。” 抹了把泪角,林颜娇滴滴笑出声。 “陛下好些时日没到昭贤宫了,今日可愿陪妾身,妾身重新做糕点给陛下品尝。” 迟疑片刻,萧决点头,离开之际对高德望下令:“暗中派人调查,今日此地出过何事。” —— 那厢,苏允迟一路疾行直逼宫门。 宫墙之外,他顿足停下。 刘玉不解其意,静立其身后待其指令。 苏允迟浑身笼罩着肃杀之气。 他身侧双手倏然紧握成拳,骨节咯咯作响。 “刘玉,你派人暗查宁国公府。五日内,府内肮脏之事本官要尽数知悉。” “尤其是事关那宁攸彻。” 声音冷硬,语气森寒砭骨。 那股子森寒气息甚是迫人,刘玉吓得夹了夹脖子。 闻得他此言,他更是惊得差点咬掉自己舌头。 须臾,抹了把额上冷汗,他硬着头皮道: “大人,宁国公乃云妃之父,云妃她正值圣宠,且国公乃公爵,那宁攸彻虽是纨绔,可他毕竟是国公府世子。” “大人如此行事,只怕是会引火上身啊!” 苏允迟一言不发,目光投于京兆府方向。 俄顷,他道:“不会引火上身,反倒是替陛下解了一大忧患。” 刘玉愈加疑惑,望了眼苏允迟凛然的背影,他拱手应下。 苏允迟翻身上马,疾驰入了喧哗街道,直奔京兆府而去。 街道的另一头,马车缓慢行驶。 车厢内,俞筝然歪坐在窗边。 今日种种在脑中挥之不去。 一想到陌生侍卫的那张脸,她浑身发抖。 究竟是谁要害她? 不对,或许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害苏允迟?又或者二者都有? 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她只觉脑袋发胀。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她掀开车窗帷幔,放眼眺望京城街景。 已入未时,日头偏西,刺目的火球高挂蔚蓝苍穹。 街道中行人匆匆,高大梧桐树上偶有几片微黄的叶子被风拂落,打着旋儿蹭过行人的发顶、肩头…… 她的目光锁于一片半黄半绿的梧桐叶上,目光追着它,看它于空中飞舞旋转。 蓦地,苏允迟策马闯入视线,绯红衣角在风中翻卷。 那片梧桐叶堪堪擦过他的鬓角。 四目相对刹那,那人眼底掠过光,随之黯淡下去,剑眉微蹙。 周遭的一切沦为背景,那张俊得胜过潘安的面庞牵动她的视线。 不过数息,他已策马来到她的面前,目光紧紧锁于她左脸颊处,眼底尽是疼惜。 “夫君……”她甜甜笑着,轻唤他。 马车缓缓停稳。 他掀帘入内,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脸贴在他胸膛处,耳畔唯有他沉稳的心跳。 静静地听了片刻,她仰头抬眼看他。 他眼里翻涌着后怕、疼惜,还有一丝别的情绪,她未看明。 “夫君,怎么了?”她轻声问。 他默默抬手,微微发抖的手指欲触摸她左边面颊,却于半寸之地停下。 视线轻移,落在她微肿带着血迹的唇瓣上。 他眼底猩红,复又揽她入怀,唇瓣紧贴在她额上。 “……对不起,为夫没护好你。” 俄而,她听到他低哑颤抖的声音。 她怔住。 旋即,她噗嗤笑出声:“好了,别自责了,恶人行恶之前又没给你发文书。” “而且,你看我现在并无大碍。” 她笑得眉眼弯弯,他却面色阴沉如水。 见他依旧无半分笑意,她抬手,两指在他唇角挤出笑弧度。 “好啦,夫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笑一笑嘛。我想看你笑。” 那人这才抓住他作乱的手,勉力挤出一抹难看的笑。 见到她包着的那只手,那抹笑瞬息消散了去。 轻轻执起她的手,他眼里暗涌戾气。 心头暗说:“娘子放心,今日行恶之人,为夫定令他百倍奉还。” 察觉到他的异样,俞筝然依偎他怀中,抚了抚肚皮,嘟嘴道:“夫君,别这样,想想待会吃什么吧。” “肚子真的好饿,午膳还没用过。” 马车于府门前停稳。 打横抱俞筝然下了马车,苏允迟吩咐朝露加速安置午膳。 寝房小圆桌旁,他替俞筝然重新处理了手伤。 替她面庞上五指印上药时,俞筝然惊愕发觉那人竟眼眶红红,眼角湿润。 那双黑亮眼珠止不住地左右移动,想说安慰的话,舌头却似打了结,半个字吐不出来。 她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人。 痴愣了半晌,她道:“夫、夫君……我已经不疼了。”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那人忙借收拾药箱的动作掩盖。 他收了药箱入内间,出来时已换下公服,着一身墨色锦服,默然坐回她身侧,视线落于门外。 恰时,朝露与夕云入内布菜。 望着桌上摆满各式菜肴,她食指大动,将其他一切抛之脑后。 夹了筷子他日常最爱食用的炒鸡,她递到他嘴边。 “啊!张嘴!” 那人这才移回目光落于她微张的唇瓣上。 她稍稍偏头,复又啊出声。 “吃啊,夫君,肚皮早打鼓了。” 见这人依旧未张嘴,她气得鼓了鼓腮帮。 “我手都举酸了!” 那人这才乖乖张嘴,她乐得咯咯直笑,忙问他味道如何。 “好吃。”那人边说边给她布菜。 饿久了,吃得也急了,她很快吃饱喝足。 抚住肚皮懒洋洋地半靠在椅背上,那人忽近身将她打横抱起,径自入了内间。 她蹙起秀眉问他何意。 那人缄默不语,抱她直扑沐浴间。 水汽氤氲,浓郁的药香冲入鼻腔。 宽大浴桶内,花瓣层层叠叠。 “这……”俞筝然错愕望着他,“做什么?” “舒筋活骨,驱寒祛湿。”那人面不改色,将她轻放于地面,解 她腰间丝绦。 “含香殿内湿寒,避免染了寒气,泡一会对你身子有益。” 她轻哦了声,那人已解了她丝绦,那只带了薄茧的手正探向她侧襟内解她系带。 面颊唰得红了起来,她缩着身子往后躲了躲。 那人却没停下的意思,继续脱她衣裙。 但见那人薄唇紧抿,神色专注,她咬了咬牙任由被他照料。 被她抱至浴桶内,她忙缩脖子往水内藏。 直至水面淹过她的脖颈,她方长叹口气,直道舒服。 见那人未有离开之意,她出言提醒:“夫君,你、你出去忙公务吧,我自己来。” 那人似是没听见,执起浴桶边干净的纱布替她搓洗后背。 她心里发慌,眼下正值大白天,让他帮她沐浴,会不会有辱斯文? 他可是饱读诗书的文武状元啊,不会有所介意么? 思及此,她清了清嗓子,再次重复让她自己来。 “你手有伤。日后沐浴梳洗皆为夫帮你。” 脑子一片空白,俞筝然无言以对。 面颊烫得都能煎饼子了。 悄悄抬眼看了那人一眼,竟是满面坦然,神态自若。 这人,真是苏允迟么?莫不是传说中的夺舍? 脑子里虽是胡思乱想,身子却是被他料理地极为舒坦。 不知不觉间竟有些享受这种感觉了。 舒服过了头,人便容易犯困。 果不其然,她竟在浴桶内阖上了眼。 被他从桶里捞起,轻柔地擦干身上水渍时,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夫君,继续。” 苏允迟唇角荡开温柔的笑,一手揽她靠住自己,一手取过她的寝袍替她穿上。 一切妥贴后,他抱她至榻上。 再次给她的面庞上了药,检查了她受伤的手并未沾水,这才放心地掩了房门离开。 径直去了膳房,苏允迟挽起衣袖和面,做她爱吃的红豆藕饼。 茶炉上,茶叶随着滚水起起伏伏,茶香溢满整个膳房。 三五个厨娘躲在窗外,时不时探头望内窥探。 “嗐,你说大人做什么呢?怎么煮起了茶?” “不知道,但看他笑得这般迷人定是与夫人有关。” “总觉得大人变了好多,以前难得见到他笑。” “……” 众人议论纷纷时,负责后厨的管家抓耳捞腮,愁眉苦脸。 他在膳房门前翘首看了数回,似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前打着转。 终于见到苏允迟端了一碟糕点与玉饮杯出来,他堆笑上前。 “大人,侧门有位姓张的屠夫,说他叫张元,颇为无力,非要求小的日后从他那里定猪肉,每日五十斤!” “小的撵他,他死活不离去,还说此事非同小可,甚至还出了南正寺一枚玉佩。小的左右为难,这才斗胆来打搅大人。” 苏允迟停下步子,稍作沉凝。 “依他所言便是。” 那管家神色更加为难,支支吾吾:“可是咱们有合作的猪肉铺子,年底才能结束合作呢!” “无妨,那五十斤猪肉一并收了,当做本官给府内添了伙食。” 留下这句话,苏允迟疾步离开。 那管家喜笑颜开,躬身哈腰连连应是。 77. 多行不义终有报 红豆藕饼与玫瑰奶茶的香甜气息袭入梦中,将俞筝然勾醒。 她缓缓睁眼,苏允迟端坐于桌案前的身影跳入视线。 稍稍挪动身躯到榻边,双手托腮,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俊朗孤傲的侧脸被暮光勾勒得多了几分刚毅,低垂的长睫盈了层淡淡的光,墨色锦服亦被镀了层暖色,暖得人心都化了。 看着看着,她便在心底悄然描摹她的轮廓。 不多时,那人于暮色中捧卷默读的模样已烙在心间。 她的唇瓣荡开甜蜜笑意。 见那人半晌没换个姿势,她假意咳嗽。 “夫君,我醒了,你转过脸来啊!” 苏允迟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册,转过身来看她,眉眼里带着笑。 这副模样,分明是早知她醒了! “你什么时候知我醒了?”她鼓了鼓腮帮。 端起红豆藕饼与玫瑰奶茶,走近搁于榻边小几上,那人笑道:“娘子挪至榻边时,为夫即知你醒了。” “见你喜爱看为夫,不忍打扰罢了。” 唰地一下脸红了,俞筝然娇嗔着侧过面,略微散乱的墨发遮挡了她大半边脸庞。 那人取过一条发带替她束发于身后。 接了他递过的玉饮杯,她秀眉微蹙:“温的?没放冰吗?” “入了秋,不宜贪凉。”那人轻刮她鼻头。 话虽如此,可是冰的确实更好喝啊!她撇了撇嘴。 终归是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玫瑰奶茶。 舒坦地半眯眸子,她方执起他做的红豆藕饼细细品尝。 那人贴心地取过一方帕子,双手捧着接住簌簌落下的薄薄酥皮。 “嗯,不错,手艺见长,夫君可以自立门户,将源香茶楼开遍大靖了!” 她咯咯笑着,在他面颊上吧唧亲了口,复又执起一块糕点咬了小口。 “为夫尝尝。” 听到那人这般说,她正欲举起手中半块饼递到他嘴边,唇瓣忽地湿热,尚未入嘴的小截饼被他咬了去。 她错愕瞪大眼,那人却神色淡然地缓慢咀嚼。 “确实好吃。” 小脸儿飞上一抹红霞,她垂下头不看他,自顾自地吃起了糕点,一块接一块。 须臾,那人按住她探向碟中的手,她惊疑抬眼看他。 “不宜再吃了,马上要用晚膳了。” 听他提起晚膳,她方忆起与阮施青相约至悦来酒楼品尝菜肴,顺带挑选首次云试吃的菜样。 拢了拢寝衣,她下了榻,走到梳妆台前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左脸深红五指印散了些许,却依旧能一眼辨出被人掌掴过,这般模样如何见人? 她眉头拧成了疙瘩。 见她满脸忧郁,苏允迟至她身后,默默拿起玉梳替她梳妆。 她目光锁紧镜面。 镜中的他轻巧地替她挽了个流苏髻。 他手中动作娴熟,神情却颇凝重,剑眉微锁,显然十分不悦。 夫君这是又在自责没护好我,真是个执拗的人! 俞筝然心头又酸又涩。 狡黠一笑,她眼珠转了小半圈,从妆盒内取过一支淡粉色绒花发钗。 “夫君,别这支钗。” 她仰头紧紧望着他。 目光落在那支钗上时,他星眸闪动掠过亮光。 这只钗,他曾送她时她拒绝过,实则一直被她珍藏。 他唇畔微扬,一抹浅淡的笑意荡开。 钗身徐徐插入发髻内,他目光投向镜中,流连在她发髻上。 秋风起,送入院中各色花香。 几片木芙蓉的花瓣在窗边飞舞旋转,最终被风携着入了窗内,扫过他的长睫,落在她的发髻。 轻柔地替她取下花瓣,他问:“今日的发髻,娘子可还满意?” 她眉眼弯弯如月牙。 “满意极了,夫君现在梳女子发髻的本事都胜过我了。” 那人如墨的眼底笑意更浓。 见他心情松快不少,她咬了咬下唇,起身与他相对而立。 “夫君,今日宫中之事,你可知是谁在背后使坏?” 他眉眼间笑意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密布的寒霜。 错开与她对视,他悄无声息深深纳了口气,再次对上她那双小鹿眼时,他眸中依旧柔情似水。 抬手理了理她耳畔鬓发,他温柔道:“娘子莫要忧心此事,要不了几日为夫定让他倾囊相报,以解此恨。” 她眉头微皱,仰头盯住他的眼。 “我自是信你,也知你想护我,不想再让我窥见这世道中黑暗,但此次,我已被迫陷入其中,我有必要知那人是谁。” 那人拥她入怀,她听到他沉稳的心跳较日常略快。 须臾,那人胸腔轻微震动,“宁攸彻”三字撞进她耳膜。 宁攸彻! 那个曾用恶心的药欲玷污聿宁公主的宁攸彻!? 难怪! 定是因为她坏了他行恶之事,他心存报复。 她恨得牙痒痒,恨不能将那恶心之人碎尸万段。 身躯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那人大手轻抚她后背,边安抚她边道:“他没几日可潇洒……” 俄顷,她方压下心头浊气。 忽听他道:“陪你散会步,然后再用膳。” 她从他怀中退出,道:“我与青姐相约于悦来酒楼用晚膳,今日劳烦你自己用膳了。” 见那人剑眉又拧紧,她踮脚,唇瓣轻轻擦过他的下颚。 霎那间,那人被春光拢住般,温和得令人心折。 换了身浅色衣裙戴上帷帽,她携朝露与夕云出了府门。 夜幕低垂,街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 喧哗声不绝于耳,烟火气息浓厚,愈靠近悦来酒楼人声愈加鼎沸。 下了马车,与阮施青会面。 “筝宝儿,你戴帷帽作甚?”阮施青边说边掀她帽上纱罗。 俞筝然没躲过,面上的伤被阮施青看得真切。 “发生了何事?谁打了你?宫中的人吗?简直岂有此理!”阮施青面色徒然阴沉。 此事她倒是想瞒阮施青,但日日相见,脸上的伤需几日才可痊愈,瞒是瞒不住了,干脆和盘托出吧。 又见酒楼门口人来人往,她压低声音道:“青姐,到了雅间再同你说。” 阮施青眼里喷着火,左右张望见场合确实不宜议此事。 闭眼猛力吸了口气,她方忍下闭了嘴。 携阮施青踏入酒楼门槛儿,一熟悉的身影跌入眼帘。 那人身着浅色锦服,走路时扶住膝盖,嘴里恶言不断,满身戾气。 定睛一看,竟是宁攸彻! 真是冤家路窄! 浑身汗毛根根竖起,俞筝然只觉一口气上不来,忙摁住胸口。 朝露与夕云如临大敌,一左一右急急挡在俞筝然身前。 宁攸彻抬眼,正正对上朝露与夕云两双燃着熊熊烈火的眸子,身子猛然抖了抖。 待他 看清两丫头身后之人并非萧聿宁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哟!苏夫人呐!你这两丫头不是被聿宁公主要去了么?怎的又跟了你呢?” “公主身边的人,她想要便要,不想要便不要,轮得着你指手画脚?”俞筝然敛住心头厌恶,冷嗤。 见她不将自己放眼里,又念及自己被她害得跪了好几个时辰,甚至不能人道,宁攸彻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瞪眼上前半步,忽又夹了夹脖子。 觑着眼睛,左右巡视了一圈,确认她身旁并无其他人,他故意提高嗓门。 “今日苏夫人在宫中暖阁时,有宫人见您曾与一侍卫单独在内许久未出。” 他的嗓门实在过大,引得周遭食客驻足不前,纷纷凑近指指点点。 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得意至极。 他身旁的侍从小心翼翼拉他衣角,示意他莫要胡言。 他置若罔闻,将嗓门提到最大。 “唉……孤男寡女真不知……” 啪!啪!两声脆响齐齐响起。 宁攸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借助侍从的搀扶,他稳住了身形。 愕然抬眼,阮施青盛怒的面庞逼近,与她并立的俞筝然正慢条斯理甩着手腕。 这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对本世子出手? 他的手指发抖,指着二女,“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天下谁人不知,我那女婿可是盛名天下的文武状元苏允迟,敢问这全天下的男子有谁比得过他?” “侍卫?你也敢说?” 阮施青双臂环抱于胸前,轻蔑一笑。 “莫不是宁世子有何隐疾,亦或是见不得他人过得好,心生恶毒,方口出狂言?”她再次逼近,杏眸死死瞪着宁攸彻。 被他戳中要害,宁攸彻面庞烧得灼人。 周围众人皆哈哈大笑,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言宁攸彻长久沉迷于风月场,怕不是真因此染了脏病;另则说怡香楼老鸨抱怨他好久没去,估摸着真有了隐疾。 见自己污蔑俞筝然之事非但未得逞,反倒惹得一身骚,宁攸彻气急攻心,捂住胸口喷了口鲜血。 他身后侍从吓得魂不附体,匆匆架着他离去。 众人见他那般狼狈,诋毁之语络绎不绝: “活该,定是做贼心虚!” “我看他啊八成是那个不行,你听他说话的声音,尖细了不少!” “……” 阮施青牵着俞筝然径直往酒楼内去。 朝露与夕云眼神交汇,夕云会意颔首,直扑宁攸彻方向。 歪靠在侍从身上的宁攸彻,一路上骂骂咧咧。 途经幽暗巷口,他一把推开侍从。 “蠢货!全是蠢货!俞筝然分明与那侍卫……” 侍从吓得扑通跪地,一个劲儿求他别再说话。 他猛地踹那侍从胸膛,侍从仰倒在地。 宁攸彻目眦欲裂,指着侍从大骂:“废物!没用的东西!怕什么?本世子……” “唔!唔唔唔……” 待那侍从抹了把眼从地上坐起时,宁攸彻已消失不见。 他急得面色惨白,在巷中周边四处寻找,找了良久方在一破旧墙根下寻到了他。 此时的宁攸彻昏迷不醒,双颊肿胀不堪,满面血迹,甚是骇人。 顿觉整个人七魂六魄皆散,那侍从哭嚎着背起他,急扑宁国公府。 78. 当众施压正妻名 细长弯月斜挂于屋檐低垂处。 高大朱漆门扉上方羊角灯高挂,照得门前亮如白昼。 金色“宁国公府”四字流光溢彩,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府门前玉阶上,宁国公与国公夫人并立,衣着华丽,面上却是愁云惨淡,抬眼眺望街道尽头。 二人身后,数名仆从皆压着头颅,似受惊的鹌鹑。 忽见有人跌跌撞撞闯入视线,二人揉了揉眼。 待看清是宁攸彻被人背回,二人又喜又忧地对视一眼,匆忙前去迎住。 “儿啊,你可算是回了!”国公夫人轻抬宁攸彻埋于侍从后颈处的脑袋。 霎那间,她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天老爷,造了什么孽,我儿何故成这副模样?” 宁国公见自家夫人如此失态,抖着胡须上前查看情况。 见到自己儿子成了猪头脸,宁国公踉跄后退数步,被一仆从扶住方稳住身形。 那侍从吓得匍匐于地,止不住地磕头,嘴里不停念着饶命。 摁住胸口猛力喘息,良久方敛住心绪,宁国公忙吩咐仆从抬宁攸彻回府。 原本寂静的府内一时间喧闹嘈杂。 有的仆从跑腿求医,有的仆从烧水取药,更多的则是惶恐不安。 因为国公夫人又要大发雷霆,鞭打下人了。 城西有名的神医被请来时,国公夫人正坐在自己儿子榻边啜泣不止。 宁国公在屋内焦躁地踱来踱去。 那神医将宁攸彻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个遍,拱手说道:“国公爷,夫人,世子爷今日受的这些伤倒是好治。” “小老儿开几个方子,府内照抓,三五日便能好全,只是,只是……” 见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宁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令他有话直说。 “回国公爷,世子爷他伤了根,恐日后无法人道!”神医躬身说完,匆忙退离。 宁国公夫妇二人如同五雷轰顶,定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啊!”国公夫人凄厉惨叫,趴跪在地哀嚎。 宁国公盛怒,提了宁攸彻随行侍从入内,逼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 原担忧被宁攸彻毒打不敢说出实情,但见事情已败露,那侍从只得将情由原原本本供出。 “小的只知裙幄日时,世子爷对公主下了药,欲借机成为驸马爷,但最终未成,反被苏夫人识破带走了公主。” 宁国公夫妇面色大变。 那侍从又将今日宫中宁攸彻欲报复俞筝然对她下药,设计她与侍卫私通,以令她与苏允迟身败名裂之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至于世子爷这一身的伤,小的实在不知是何人所为,那人身手太快,小的没看清。” 整个屋内沉入死寂。 倏然,啪的一声脆响,那侍从被国公夫人狠狠甩了一耳刮子。 “废物!世子爷行此荒唐事之前,你这贱奴就不知拦住他吗?” 侍从嘴边渗血,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来人!将这贱奴拖出去乱棍打死!”国公夫人满脸戾气。 那侍从嘶喊着饶命,却是无济于事,任凭几名粗壮的下人将他拖走。 宁国公黑着脸,眼尾抽动。 国公夫人抹着泪眼说要替儿子报仇。 被自家夫人吵得脑瓜子疼,宁国公狠狠甩袖令她住嘴! “报仇?怎么报?向谁报?” “欲对公主行不轨之事,迫害京兆尹夫人,闹大了我们全族都保不住!” 瘫坐在椅子上低泣片刻,国公夫人眼底掠过狠厉。 “仅来京城一年光景,又只是从二品的京兆尹,有何好顾虑?” 宁国公陷入沉思。 这苏允迟的身份位阶,于他国公府而言确实不足为虑。 可他这般年纪,来京之前从未入过朝堂,单凭一身才干与陛下的格外信任,破格提为京兆尹,之后陛下又额外授恩,将原本正三品京兆尹官阶特诏提至从二品,确实不简单。 “咱们大靖虽民风开放,但不守妇道自古不被世道所容,女子清白重于性命,公主一事,他们断不敢随意议论,咱们便也不再提及。” “宫中之事,只要咱们添油加醋暗中于民间流传,他苏允迟与俞筝然必会因此身败名裂。” “如他苏允迟为保全自身舍弃糟糠之妻,除掉那小贱人岂不更好?” 国公夫人咬牙切齿。 沉凝片刻,国公爷重重颔首,正欲吩咐下人暗地散播谣言,门房通报苏允迟求见。 偌大院中,细月高挂桂树枝头,给院内覆了层冷冷的薄纱。 苏允迟与宁国公相对而立。 “苏大人,这般晚了,上我国公府所为何事?”宁国公率先开口。 如墨眸中无波无澜,苏允迟情绪尽数敛去,令人探不出分毫。 “无他,今日两女子于京兆府内喊冤,振振有词道宁世子夺了她二人清白。那二女言,豁出性命亦要揭穿宁世子的恶行。” “国公爷,下官实乃不知如何处置,便将那二女押入府内地牢。” 竭力收拢翻涌的怒气,宁国公冷嗤。 “苏大人怕不单是为此而来吧?” 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苏允迟接着道:“下官仅是替国公爷考虑,遂来告知国公爷,您府内的人亦当谨言慎行,切莫令污言秽语流传于市井之中啊!” “毕竟,你知我知,这世子爷的名声可不大好,万一被陛下知晓,他定会龙颜大怒。” 留下此话,他拱手离去。 宁国公胸口剧烈起伏。 好个苏允迟,明里暗里皆是告诫他,他手中有了国公府的把柄,如暗中播散流言蜚语,他必将面圣讨取公道。 —— 悦来酒楼二楼厢房内。 俞筝然将宫中之事细细道来。 阮施青听得心惊肉跳,呼吸跟着大起大落。 “岂有此理!仗着国公府的身份行此等恶事,简直罪无可恕!” 她愤愤骂道。 恰时,马掌柜端了几盘菜肴入内。 终结不愉快的话题,俞筝然看了看桌上的菜肴。 清蒸鳜鱼、红烧鲤鱼、鱼汆丸鲜汤外加几碟小菜。 不错!首次推云试吃的菜式就定这几样鱼吧! 鱼,余,寓意也好!马掌柜果然思虑周到! 她执筷给阮施青夹了筷鱼肉。 “好了,青姐,不想那些事了,过去了!试试味道吧,还得商议些宣传语呢!” 得到 一个白眼,听到阮施青不满嘀咕:“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挣钱的事……” 她却不以为意,咯咯笑着夹了块鱼肉至自己嘴中。 一一品鉴完毕,她相询可有宣传语。 瞥了眼色泽红亮的红烧鱼,又扫过汤汁浓郁香气扑鼻的鲜汤,阮施青道:“那可真是信手拈来。”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黄河三千里,本在孟津居。” “点点星斗布空稀,玉露甘香游客迷。” “引用这几句古人的诗词,另外我写几句吹捧的言语,也就够了。” 俞筝然满意颔首。 “那戏本之事,青姐再多费费心啦!”她俏皮地朝她眨眼。 出了悦来酒楼,苏允迟立于马车旁。 路过的女子纷纷驻足不前,悄然捂嘴偷看他,眼里皆盛开着朵朵桃花。 她忙奔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夫君既来了,为何不入内?” 那人轻笑直言不忍打搅她二人正事。 眸子在周遭巡了一圈,她冷哼:“那你就愿意在这里站着,被她们细细欣赏?” 她的声音稍稍拔高,有意送进周围女子耳内。 有些面皮薄的女子掩面离去,有的则是凑在一处交头接耳。 牵起她的手,揽她入怀,他道:“为夫眼疾,看不见旁的女子,娘子莫要见怪!” 她掩唇窃笑。 一旁的阮施青噗嗤笑出声,暗自吐槽这文武状元竟也会这般逗娘子开心。 闻得此言,众多女子羞得无地自容。 一女子却高声道:“苏大人只怕是不知,有传言苏夫人今日于宫中与一侍卫独处许久呢!” 刹那间,阵阵吸气声传入耳。 在场目光皆聚在那女子身上。 那女子下巴高高扬起:“这苏夫人行事多有出格,定是不会把妇人之道放于心间,苏大人可得留意,莫被她诓骗!” 苏允迟面色骤然阴沉,冷眼扫过,那女子瑟缩了下。 下一瞬,她觉得自己没说错,复又抬头挺胸。 “当街出言诋毁他人,你可知按大靖律法该如何论处?”他语气冷硬。 咕咚咽了口唾沫,那女子目光闪躲。 瞥了眼不言不语,仅依偎在苏允迟身侧的俞筝然,她继续道:“如不是心头有鬼,她何以戴这帷帽?定是她自己无脸见人!” “很好!枉顾律法,诋毁本官之妻,依律杖八十,徒两年!” 他声音带着刺骨的寒,字字句句如牙缝中挤出。 朝露上前,一把扣住那女子手腕,反剪于身后。 那女子吓得脸色惨白,却是连求饶的话都吐不出。 苏允迟目光如刃,一一刮过在场之人的面庞。 “如本官再听见此等言论,绝不轻饶!” 落地有声,不容置喙。 收回视线,他扶俞筝然登上马车,眼底柔情似水。 望着马车缓缓离去,众女子均羡红了眼。 相继叹那茶楼女真是好命,嫁了贵女圈挤破头都抢不到的男子也罢,竟被夫君疼爱有加。 “可不是嘛,听闻苏大人多次当众言论此生唯她俞筝然一妻,绝不纳妾!真是羡煞我也!” 79. 傲娇公主至茶楼 由于午后时分睡得久了,夜里安歇时俞筝然竟毫无睡意。 掰过苏允迟的面庞,二人相对而卧,她正色问道:“夫君,今日那女子口中的妇人之道,你怎么看?” 那人黑亮星眸中隐着郑重,低声道:“娘子曾言世人皆平等,为夫极为认可。” “既世人平等,那男女亦平等。妇人之道,本对女子不公,在我这里,娘子不必将那些规矩放于心间。” 这人,竟没被圣贤书洗过脑子! 她心底窃喜。 一高兴起来,她便滔滔不绝,将她所在年代的男女婚姻观和盘托出。 她成长的地方是一夫一妻制,如已婚男子暗中有了旁人要遭受谴责,另娶甚至会被法律制裁。 “所以,我无法接受一夫多妻,当然,我自己也会忠诚伴侣。” 她神色凝重。 那人执起她的手嘬了几口。 “为夫亦当忠诚娘子。” 她乐得眉眼弯弯。 闲话毕,依旧无丝毫睡意,只觉百无聊赖。 忽见他胸前的一缕发丝,她翻身趴于他坚实的胸膛处,将那缕发丝细细数过。 数了数遍皆是三百根,她方放过那缕墨发。 乖乖地依偎在他怀里,半阖上眼却依然难以入眠。 抬眼间,见到他喉结线条凌厉,她不自觉间用手指轻轻摩挲。 那凸起的硬块在她指腹下滚了滚,她调皮地拉大了摩挲范围。 那人抬手欲抓她作乱的手,那只手指却又转到他的面庞。 烛光摇曳下,纤细手指细细划过他的轮廓,从额头、眉眼至鼻头…… 目光随着手指动作流转,她止不住暗叹俊美如斯,实在是女娲娘娘的炫技之作啊! 不知不觉间,她感觉那人呼吸渐渐粗重。 这个样子,大事不妙啊! 她忙收回手指,缩成团蜷在他身侧。 温热的大手终于抓住她的玉手,另只大手抬起她的下颚,二人对视。 她捕捉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欲望,霎那间,娇小成团的身子再次收紧。 “娘子可是不困?”灼热的气息扑打在她面颊。 她咬唇不答,小鹿眼水汪汪,愈发楚楚可怜。 “既如此,做些能安神入寐之事吧。” 话音刚落,那人含住了她的樱唇。 纱幔低垂,轻微颤动。 鎏金烛台上的烛火晃动,流苏暗影于帐顶游移,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幔角银钩轻碰,发出悦耳清脆的叮咛响声。 ……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替她穿好寝衣,抱她至沐浴间清洗。 重新回到榻上时,她整个人似滩软泥,昏昏沉沉很快入了梦乡。 睡梦中,她似乎模模糊糊地感叹:竟果然能助眠! 翌日醒来时,发觉自己晚起了近一时辰。 急速洗漱完毕,她直奔源香茶楼。 悄然至大堂验收完工的戏台。 台柱彩绘鲜明耀眼,用料扎实做工严密,上下楼梯亦稳固。 她满意颔首,令元福晚些时辰带着银子至匠人处结清工款。 念及阮施青定又会打趣她起得晚,她冥想半晌方想出说辞,心安理得地往茶炉间而去。 正在煮茶的阮施青见到她,却是二话不说仅让她到边儿上休息去。 “你的手伤了,能让你干活儿吗?” 瞥了眼自己包着纱布的左手,她道:“我伤的是左手,右手可以干。” 她边说边抢着滤茶,却被朝露抢先一步做了。 见茶炉的火将熄灭,她执起扇子欲煽火。 不曾想被阮施青夺走扇子,还被剜了一眼。 她尴尬地嘀咕着去后厨间帮忙。 “不用去了,夕云那丫头正在和面呢,待她和好面我便去做糕点,你歇歇吧,这几日用不着你。” 说话间,阮施青手中的活未停,语气颇为坚硬。 瞟了眼大家有条不紊的忙碌身影,她默默离开。 行吧!暂时当个被养的咸鱼也挺好的! 独自坐在凉亭内,她唤来团团,同她讲故事。 黑亮葡萄眼瞪得圆溜,团团听得极认真。 元福突然来报:“小姐,有名面生公子至大堂,点名道姓说要见你。” 面生公子? 她颇为讶异,不解地至大堂。 大堂柜台处,一身月白锦服的俊俏公子正在轻挥折扇,一双灵动杏眼里带了几分傲慢。 她身后的仆从颇不自在地扯着衣角。 竟是聿宁公主! 二人眸光相碰瞬间,萧聿宁眼底掠过异色。 她忙请她二人至后院。 “公主至敝楼,臣妇真是受宠若惊呢!” “可要尝尝楼内的茶点套餐?” 萧聿宁执扇的手微顿,唇瓣紧抿。 旋即,听她冷哼道:“想送本公主茶点套餐便送来,何故询求意见?” 这公主,还真是傲娇鬼呢! 笑而不语,她径直至后厨取了份套餐而来。 望了眼石桌上的玫瑰花饼与玉饮杯,萧聿宁犹豫着抓起一块饼放入嘴中。 香甜软糯,入口即化。真是人间美味! 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被俞筝然捕捉,她不动神色地取了块饼递到团团手中。 团团欢喜地吃了起来。 于是一大一小,均是一口接一口吃着。 二人几乎同时咽下最后那小截饼,又同时咽了口唾沫。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俞筝然假意没看见萧聿宁唇边的饼屑,继续投喂团团。 不多时,玉碟见了底。 抱着玉饮杯,萧聿宁咕咚吞下最后一口玫瑰奶茶。 半压眼皮,她左右转动眸子,轻轻晃了晃杯身,确认杯内无半滴奶茶,方不依不舍地放下玉饮杯。 清了清嗓子,她道:“呃……那个,本公主不是蹭吃蹭喝的人,彩蝶,拿银子。” 一张银票被塞进俞筝然的手心。 她低头一看,竟是五百两银。 “公主,您、您是不是弄错了?这要不了这么多银子!” 萧聿宁面颊微红,磕磕巴巴道:“当初,你与阿迟哥哥新婚后,本公主曾要挟定安侯嫡女半夜毁了你上百斤茶叶。” “这、这个是赔给你的。” 她这才想起当初近百斤茶叶泡水之事。 目光落在手中银票上,心头五味杂陈。 她曾肉痛许久,对作恶之人恨得牙痒痒,如今都遗忘了,这作恶之人竟主动赔偿! “公主如此诚心,臣妇收下了。”她浅浅笑道。 送她二人出茶楼时,她 特意打包了一份红颜貌美茶点套餐。 “内里是红豆糕与红豆奶茶饮,希望公主喜欢。” 见那对主仆皆立于原地踌躇,她道:“我可不是要讨好公主,只是您给的银票赔偿茶叶后亦有多余,够你吃数十份茶点套餐。” 萧聿宁这才点头收下。 想到她昨日穿戴了萧聿宁的衣裙与帷帽之事,思量再三后,她开口: “公主,您的衣裙与帷帽,臣妇保管得极好,已令人清洗干净,改日……” “本公主送出去的东西向来没有收回的道理。”留下这句话,萧聿宁拉着彩蝶小跑离去。 望着那对主仆远去的背影,她暗叹这小公主倒也是位可爱的吃货。 —— 京兆府书房内。 苏允迟端坐于案前,听刘玉禀报近两日暗查宁国公府所得。 完毕后,刘玉拱手道:“大人,目前所获仅限于此。” 他悄悄掀了掀眼皮。 见苏允迟整个人被冰霜笼罩似,寒气砭骨。 他立刻夹着脖子收回视线。 “即刻入宫。”苏允迟拂袖离开书房,直奔皇宫。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皇帝萧决静坐案前。 “陛下,臣有罪,请陛下责罚!”苏允迟跪地拱手。 萧决抬眼,眸中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淡淡望着他,轻哦了声,令他直言。 “臣私自查了宁国公府,实乃僭越之举。”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萧决面色变了变,转瞬恢复如常。 须臾,他轻描淡写道:“知是僭越还一往而前,朕倒真想听听,你查到了什么。” 重重叩首,苏允迟令刘玉呈上厚厚的文书,他将所悉一一道来。 “宁国公世子常年贪念美色,逼死多名女子。人证物证齐全,物证可呈,人证在宫外马车内等候。” 萧决按住额角,剑眉微蹙,只道宁攸彻是个风流性子,他令云妃多多管教即可。 “苏爱卿可还有旁事要说?”他锐利的目光盯过来,肃然相问。 眉宇中隐隐有了哀色,苏允迟继续陈述: “一年前,宁国公以职位之便,私自克扣边关粮草与冬衣,致使边关士兵多数挨饿冻伤,本可月余内了结的战事拖延至今。” “半年前,宁国公世子运输粮草途中,被美色所误,故粮草晚半月送至边关,致使边境失守三座城池。” “以上种种,边境守将曾传信回京,书信皆被宁国公所截,臣已暗中取得。” 萧决面色骤然阴冷,将案上厚厚的文书一一翻阅,最后一文书阅完后,他猛然垂打几案。 “朕竟不知天子脚下,宁国公父子敢如此行事!” “陛下,宁国公权高位重,又救过先帝性命,故而无人敢查。”苏允迟直言不讳。 “无人敢查?!”那四字被天子咬得极重。 出了养心殿,刘玉用衣袖擦净额角冷汗,疑惑相问为何陛下能这般轻易相信他二人所言。 顿住脚步,苏允迟目光投向远方。 俄顷他道:“因为陛下早已对宁国公起了疑心。” 云妃受宠是表象。 陛下借念及宁国公对先帝相救之恩为由纳她入宫,实则是想透过她暗查宁国公所为。 而他苏允迟,仅是加快了步伐。 80.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两日后寅时末。 文武百官聚集于紧闭的宫门前等候。 夜色未散,秋风瑟瑟,宫墙下风灯摇曳,各官员腰间玉带泛着冷冷的光。 三五成群的官员聚头低声议论: “陛下许久未召开紧急朝会,各位大人可知发生了何事?” “听闻陛下近日在募集粮草,或许是因此事。” “不知啊,圣心难测啊!” “……” 片刻后,有些官员目光瞟向始终静默伫立的苏允迟。 几名官员近前拱手,相询他可知此处早朝目的。 他目视前方,淡然摇头。 那几名官员未得到想要的答案,复又转悠至蔡忠跟前,询问相同的问题。 蔡忠淡笑回他:“陛下紧急朝会,诸位欲提前知晓圣心实乃常情,但本相亦是一无所知。” “陛下圣明,即使未曾献出他满意的计策亦无伤大雅。诸位放平心态罢。” 得到他的宽慰,那几人松了口气,忙道谢,止不住地吹捧他宠辱不惊,乃圣贤者。 “圣贤者不敢当,诸位只要心系大靖百姓,行事问心无愧,自会坦荡无忧。” 众人纷纷点头,赞赏之言不绝于耳。 恰时,苏允迟旁侧一文官见他自始至终不曾有过面色变化,开口问:“苏大人可是认同丞相观点?” 扣于腰间玉带处的手缓缓收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弧。 低沉着嗓子,他道:“丞相大人所言不虚。” 蔡忠眼尾的皱纹深了几分。 “苏大人年纪轻却满身才干,深得陛下信任,本相自愧不如,能得你一句认同,本相深感荣幸!” 刹那间,众人交口称赞的对象遂成了他。 极力敛住心头不适,苏允迟只觉嘴角僵硬。 吱嘎一声宫门大开。 群臣肃整衣冠,鱼贯而入。 钟鼓齐鸣,文武分列。 皇帝驾临,他端坐于高高龙椅之上,神色万分凝重。 原本紧绷的气氛愈加沉重,文武百官屏息敛声。 “宁渊!”萧决厉声高呼。 不少官员打了个激灵,宁国公躬身出列。 “去年冬,送往边境的军粮与冬衣晚了月余,你曾言乃路途遥远,匪徒作乱延误?” 迟疑一瞬,宁国公重重点头。 “两月前,送至边境的军粮少了近三成,你解说劫匪公然夺粮?” 宁国公眼神晃了几晃,半瞬后依旧颔首。 “陛下,确实如此!” 啪啦! 大摞文书与信件被萧决拂至阶下。 文武百官皆惊得扑通跪地。 宁国公匍匐在地,额头压至冰冷的地砖上。 “很好!好一个宁国公,令你兼任兵部尚书,你竟如此行事!”萧决剑眉压低,眼尾抽动。 悄悄抬眼扫过身侧的一份文书,宁国公吓得面无人色。 他磕磕颤颤道:“陛、陛下,此事定是有人栽赃,求陛下明查……” 感觉龙椅上凌厉的目光死死定在自己身上,似要将他洞穿,他声音渐弱。 得到萧决示意,高德望清了清嗓子,尖利的嗓音在殿内盘旋,久久不散。 “宣兵部左右侍郎觐见!” 兵部左右侍郎入殿跪地,将军粮一事原原本本道来。 为了引起皇帝重视,有机成为驸马爷,宁攸彻于去年冬主动请缨护送粮草至边境。 可护送路途艰辛,他一纨绔公子哥耐不住苦寒,走走停停不说,遇上中意的客栈甚至会多住几夜,故粮草晚月余送至边关,致使边境失守三座城池。 为了护住自己儿子,宁国公不但编造绕行躲避作乱匪徒之由,还以亲人为要挟,强迫随行护兵保守秘密。 两月前,宁攸彻再次请缨护送粮草,不曾想更为荒唐。 为了进风月场,竟将粮草贱卖给了当地粮商。 宁国公故技重施,不但要挟随行护兵谎称悍匪所劫,更撒谎宁攸彻为了护粮身受重伤。 在场文武听闻无不倒吸凉气。 宁国公满面泪痕拼命喊冤。 望了眼地面狼藉的文书与信件,萧决眸色阴冷至极。 “粮草随行人员名单及其亲人名册住址,还有你拦截边境守将禀明事实的书信。” “人证物证皆在,哪一样污蔑了你?” 宁国公无言以对,老泪纵横。 “宁国公纵子行恶,宁国公世子因私废公、罔顾边境战事,罪证确凿。” “即刻抄查国公府全族,押入天牢,三日后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萧决语气平缓,却字字句句带了千钧压力。 宁国公瘫软倒地,鬓边华发凌乱地盖住大半个面庞,狼狈不堪。 金銮殿外,火红的圆球自东方冉冉升起,日光温暖,却暖不化文武百官冷冷的面庞。 百官依序列队,缓慢前行。 半盏茶后,部分官员聚首唏嘘不已。 于先帝有救命之恩的宁国公竟落得如此地步! 转念一想,他那般所作所为,简直罪有应得。 一时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等言论相继入耳。 人群中,忽有一人低声论道:“陛下耳目遍布啊,日后定当呕心沥血为国为民。” 苏允迟悄无声息地扫过不远处蔡忠方向。 却见他依旧是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 呵,面上永远滴水不漏,倒真是只老狐狸! 只是不知此次以后,他会不会因为“陛下耳目”一说露出马脚。 待文武百官散尽,高德望自殿内轻手轻脚而来。 见到唯剩苏允迟一人立于阶下,他满面堆笑。 “苏大人呐,陛下说得没错,您果真没离开,请随老奴来吧,陛下召见您。” 早料如此,苏允迟轻颔其首,随着高德望至养心殿。 萧决见他入内,扯出一抹笑,缓步踱来拍他的肩。 “苏爱卿,此事办得甚好。为你考虑,朕明面上不会给予你嘉奖,不过朕倒是可以派些得力暗探给你。” 静默蔓延。 须臾,他问道:“恕臣愚钝,竟不知陛下此举是何意。” 萧决仰天大笑。 “朕知你心系百姓,准许你日后暗查朝堂内任何百官。” 话音刚落,一枚墨玉被按在苏允迟的掌心。 墨玉上刻了一刚劲有力的“暗”字。 “日后,朕的整个暗探抚司皆听命于你。”萧决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目光锁 于手心墨玉上,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道:“陛下,您应当知晓臣为何暗查宁国公。” 再次大笑,萧决倾身向前,低声道:“朕自是知晓,你的初心是为了护自家娘子。” “不仅如此,那日皇宫内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朕皆已派人查清。” 手指微微蜷了蜷,苏允迟星眸闪躲。 萧决却是拍了拍他的肩,含笑道:“无事,朕不会怪你,亦会替你保密,毕竟性命攸关。” 随后,他正色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替朕分了忧!” —— 源香茶楼后院。 忙完一轮茶后,俞筝然于凉亭内歇下,抱着玉饮杯痛饮,静静观看阮施青排演首场戏剧。 严齐与聂怡初不愧是江南有名的伶人,只看了遍阮施青的戏本子便能演得出神入化。 至于其他的角儿,虽是欠了些火候倒也能登台。 剩余几日里,多加练习,届时定能惊艳四座。 一想到茶楼的戏剧马上面世,她心头雀跃不止。 心头一喜,饮茶的速度遂快了起来。 见杯中茶见了底,她起身欲回茶炉间继续煮茶。 元福匆忙来报有贵人求见。 抬眼看去,廊下站着的两人竟是贤妃与她的贴身嬷嬷。 此时二人一身朴素的妇人装扮,不仔细瞧竟认不出。 她立马上前行礼,念及二楼雅间已是无空缺,她只得引她二人于凉亭内坐下。 “娘娘勿见怪,敝楼粗陋寒酸。” 林颜眉眼间尽是笑,摇头道是她过于唐突。 见她瞟了眼石桌上的玉饮杯,俞筝然极有眼力见地解释此乃盛奶茶的杯,方便携带饮用。 言罢,她至茶炉间取过两份玫瑰奶茶与一碟玫瑰花饼。 见自己也有一份茶饮,嬷嬷眼里掠过亮光。 学着俞筝然的样子,二人含住竹管吸了一口,皆是忍不住赞叹好喝。 整杯奶茶饮入肚,贤妃林颜方道明来意。 “苏夫人,五日后太后寿诞,本宫是想于您茶楼内订下五百份桂花枣糕与玫瑰花饼,另外这个茶饮同样订五百份吧。” 原来,她前几日教授的糕点做法,贤妃与她宫内厨娘都做不出满意的味道。 贤妃遂放弃了自行制作,并向皇后举荐自宫外订此糕点作为寿宴的开席小食。 五百份,不是小数目的份量,做得好是给茶楼做了宣传。 但如出了半点意外,她会面临皇后甚至太后的责难。 俞筝然陷入两难。 看出她的顾虑,林颜令嬷嬷拿出银子。 一张几十万的银票压在她手心。 如以往,她定会欣喜万分,毫不推拒,可如今,她的一言一行关系的不仅是她自己。 更何况上次于宫中有那般令人心生恐惧的经历。 “放心吧,苏夫人,此事绝不会有意外。” “如有意外,本宫替你担保!” 轻拍她的手背,林颜笑得温婉。 她的脑中天人交战未歇。 但夫君有说过,陛下令她于太后寿诞日同他入宫赴宴。可见入宫一事终究免不了。 思量再三,她颔首应下。 林颜眼底笑意更深,起身道别离去。 81. 街道中英雄救美 送贤妃出了茶楼,俞筝然回到后院,阮施青等人已停止了编排。 拭干额角细汗,阮施青查探她的手伤。 “伤没好全,歇下吧,剩余的我来。” 摇头示意无碍,她诉说了五日后太后寿诞订下茶点之事。 加了五百份,只怕是要早起赶做。 阮施青眼珠转了半圈,笑嘻嘻道:“这有何难,挪出当日踏云馆与玉衣坊的套餐不就正好够数?” 她脸色变了变。 忽听噗嗤一声,阮施青眉眼弯成月牙。 “行啦,逗你的,知道你守约,我也不会这么做。” 她翻了个白眼,嗔责她越发没个正经。 阮施青却是不以为意,咯咯直笑。 不再多言,她拉住阮施青入了茶炉间。 左右巡视一圈,她取出藏于柜中多余的大铁桶。 “青姐,茶炉灶一直空着一炉位,到时候咱们用起来就行,这样玫瑰奶茶的事情便解决了。” 复又拉她至后厨,确认届时多增数个蒸屉。 “如此,只需提前和面,备上糕点食材与茶叶奶酪便行。” 说到这里,她想到需至绿山茶庄置办茶叶。 戳了戳阮施青腰间软肉,她调皮相问可要随她同行至绿山茶庄。 阮施青面颊微红,推开她作乱的手。 敛住神绪,她正色道:“不想去,还是老实待楼里煮茶做糕点吧。” 扯住那嘴硬之人的衣袖,她继续劝说,却被打断:“行了行了,此事已定,你赶紧回府吧。” 她取过两份仙咸套餐便往外去。 刚迈步至后院门口,迎面遇上了苏允迟。 “夫君?今日公务已毕?” 轻颔其首,苏允迟直言来茶楼帮忙煮茶做糕点。 边说边接过她手中的套餐,执起她的手细看她的伤势。 粉红掌心正中结了一豆大的暗色痂,看样子已好了大半。 “行啦。今日事情不多,我来就行,你们小两口回去过二人世界吧!”阮施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俞筝然眉眼弯弯,挽住苏允迟离开了。 寝房内小圆桌上,搁了两份仙咸套餐。 “夫君爱吃,我特意拿的。”她坐于桌边,托腮望着他。 那人笑着执起一块咸蛋酥往嘴里送。 耐心看他吃了小半酥点,忽觉余光中有一人影飘入。 抬眼往院中扫过,竟是莫夜笙。 目光相碰瞬间,他愣在原地,旋即,他面色微红,朝她颔首。 她同样轻颔首,忽觉周遭气场颇为阴冷,后背凉嗖嗖。 转过身看向某人,却见他执糕点的手悬于半空,眸色森寒迫人。 得!醋坛子翻了! 她轻笑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尽量将声音放得娇软:“好啦,夫君,他是你师兄,更何况我与他之间没什么。” 那人面色稍缓。 她继续道:“看样子他是有事寻你,你去瞧瞧吧!” 放下手中糕点,苏允迟目光移至院中。 但见莫夜笙神色凝重,眉间似是染了淡淡忧色,他终是取了另份仙咸套餐起身。 经过俞筝然身侧时,他俯身在她额上留下一吻。 缓慢行至莫夜笙面前,他递过手中的套餐。 莫夜笙接过,眉眼稍霁,转瞬之间又笼上忧郁。 迟疑半晌,他方开口:“阿迟,这般久了,那贪官半点消息皆无吗?” 苏允迟怔了怔。 稍作沉凝,他道:“知师兄着急,但那人乃人人传颂的好官,身居高位,欲揭穿他并非易事。” 随后,他神情凛然。 “不过师兄放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要不了多久,那狗官定会露出马脚。” 得到他如此回复,莫夜笙长吁口气。 “那行吧,如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提。” 瞟了眼时不时扫过此方的俞筝然,莫夜笙轻声道:“她在等你,你去吧。” 留下这句话,他抱着茶点套餐快步离去。 返回寝房,苏允迟执了块糕点问俞筝然:“娘子真不尝试咸口的糕点?” 俞筝然笑着摇头,复又含笑看他享用。 待盒内糕点无一剩余,那人起身道去给她做红豆藕饼。 她抓住他的衣袖,直言今日不饿不用食用。 正说话间,刘玉传话蔡云珊在府门前求见。 她笑嘻嘻至府门外迎接。 “筝筝,没别的事,就是想告诉你,明日玉衣坊新增的铺面上 新衣,你得空的话,携你家夫君同往,挑几套情侣款成衣。” 蔡云珊开门见山。 她眉开眼笑,点头应下。 立于府门口不远处的苏允迟眼里掠过亮光。 她邀请蔡云珊过府同用晚膳,蔡云珊拒绝。 “许久没陪爹爹用膳了,他等着我呢!” 目送蔡云珊离去,她开心地邀请苏允迟明日至玉衣坊挑选新衣。 “夫君,你画的衣样,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那人眼底柔情似水,唇畔漾着笑。 —— 那厢,由于觉得自己近些时日胖了不少,蔡云珊步行回丞相府。 悠闲漫步于京城街道中,心情颇好。 倏然,前方传来躁动。 她抬眼看去,大片行人凄厉惨叫,捂头慌乱逃窜。 行人匆匆分散开来,只见一匹枣红骏马于街中横冲直撞向她而来。 心头怦怦直跳,她忙往侧方躲去。 却于躲过刹那见到一小女娃坐于街中嚎啕大哭。 骏马嘶鸣,前蹄踏空,眼看那铁蹄将要踏于小女娃的头顶,她心跳到了嗓子眼,身子不自主地急扑而去。 死死护女娃于怀中,她双目紧闭,头深埋于衣襟。 一切声音远去,女童哭泣声混着马啸声撞入耳,她只觉耳膜生疼。 电光石火之间,她整个身躯悬空,似是入了一温热坚实的怀抱。 待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真在一人怀中。 是莫夜笙。 二人四目相对,她莫名心安。 只见他将她安置于街边,飞身扑向依旧狂奔的骏马。 跨于骏马身上,他猛力勒缰绳。 骏马吃痛,仰天长啸更加卖力奔驰。 他在马背上颠簸。 不知是用了什么办法,几息后,那马儿竟真的停下了。 他在马头上轻挠片刻,方翻身下马。 不再顾及其他,她躬身将女娃周身查看个遍,见她毫发无损方放下心来。 “囡囡,囡囡!”一妇人哭喊着从人群中奔来,紧紧地搂女娃入怀。 用力抹了把泪,妇人磕头致谢。 她含笑扶起那妇人,嘱咐她日后看紧孩子,便朝着莫夜笙缓步而去。 82. 第 82 章 从玉衣坊归了源香茶楼,见阮施青正在排演戏剧,俞筝然拉苏允迟于旁侧观看。 “夫君,你的话本子呢。过不了几日便会登台。”她笑盈盈,眉眼宛如月牙。 那人未言语,仅揽她至怀,于她头顶落下一吻。 二人静立看了半晌,直到有人从后院院门入内。 “苏大人!”是杨致远的声音,语气隐了几丝雀跃。 只见他满面笑容,拱手行礼。 苏允迟抿唇轻笑,扶起他。 “苏夫人,杨某估算着茶楼到了购置茶叶之时,遂自作主张,送来了铁观音、普洱各百斤,茉莉玫瑰等花茶各五十斤。”杨致远朝俞筝然拱手。 俞筝然福身回礼。 “杨大哥这茶送得正是好时机,不然午后我们便要去绿山茶庄了。” 言罢,她取过一张银票搁于杨致远手中,吩咐元福与元禄搬茶入库。 递回银票,杨致远直言今日的茶是他绿山茶庄赠送。 推辞再三,他却坚持不收银票。 正在她为难时,阮施青大步而来,推回银票。 “我源香茶楼还不至于落魄到需要你绿山茶庄赠送茶叶。” 语气淡漠疏离。 杨致远怔了怔。 望着阮施青铁青面色,他讪讪笑着收下了银票。 须臾,他似想起了什么,眉眼染笑,问道:“杨某打算于京城开间茶铺,几位长居京城,可有合适的铺子介绍?” 闻言,俞筝然莞尔一笑。 “杨大哥茶庄的茶乃是极品,不论是开在哪里定会门庭若市。” 眼睛瞟向一旁缄默不语的阮施青,杨致远耳朵粉红,假意咳嗽,他道:“既如此,阮娘子可否陪杨某租个铺子。” 霎时,阮施青面色阴冷如水。 “……杨、杨某人生地不熟。”杨致远心虚不已。 阮施青似吃了炮仗,浑身被点燃,激动拒绝了他。 “陪你?没时间?我要煮茶做糕点!” 捂嘴偷笑几息,俞筝然不由分说地推她到杨致远身边。 边推边说茶楼之事有她与苏允迟,让她陪杨致远。 得到数个白眼,她假意没看见,继续推他二人,直至他二踉跄地被推出了后院。 见阮施青面色极其难看,她匆忙挥手告别,关上了院门,不给她半点反驳的机会。 被重重关在门外,阮施青双手叉腰,怒骂俞筝然小没良心。 骂完不解气,她摁住胸口猛喘气,瞪向杨致远。 “此事怪你,好端端的非让我陪你租铺子,你一大男人不会自个租?” 抹了把额上汗,杨致远低声道歉。 见他脖子压得老低,似只鹌鹑。 她心头的气散了几分,长长吁了口气。 “罢了,走吧。不就租铺子吗?速战速决!” 鉴于城东空铺甚多,她带着杨致远直奔而去。 随意看了几家铺子,她草草定下一间看得顺眼的铺面。 “此铺面以往是药房,大小和格局都挺合适。” 杨致远点头。 “行了,不和你再耽误时间了,我回茶楼。”她摆手道别。 才迈出步子,手腕被人擒住,她挣脱几下,却被人握得更紧。 杨致远支支吾吾:“阮、阮娘子,杨某之前所言,你、你是否考虑过……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 没料到他会在此时提这种事,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愕然抬眼,二人四目相对。 他背着光,眸子暗如墨,眼里尽是赤诚。 面颊渐渐烧了起来,她不再与他直视,低垂着头。 腕上温热的触感逐渐发烫。 时间粘稠难熬,她终是耐不住,猛力甩开他的手。 “此事看你表现。” 留下这句话,她落荒而逃。 杨致远愣了愣,将她那句话品了良久,方乐得在原地转了大半圈。 “看我表现,看我表现……”他不断重复着,抚掌大笑,“意思是我有希望了!” 不敢回头,阮施青一路逃至茶楼后院门处。 抚住门框,她深呼吸,嘟囔着自己真是疯了,竟会说出那样的话。 懊恼了片刻,她又劝慰自己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毕竟人得向前看。 回到茶楼,见俞筝然坐于凉亭内,一面饮茶,一面同团团讲孩童故事。 目光扫过茶炉间,内里苏允迟正执蒲扇煽火。 她视线于他二人间移来移去。 俄顷,她心头暗说:其实,有个夫君,貌似也不错! 团团听完故事,咯咯直笑。 抬眸见到阮施青回了茶楼,俞筝然递了几块糕点给团团,让她自己去玩。 走到阮施青身旁,她轻撞她胳膊。 含笑询问她与杨致远现下是何情况,却得到了她的冷眼。 “这么急着给自己找个后爹,你是不是打算以后不认我这个娘?” 她掩唇窃笑,用手指戳她腰间软肉。 “你本就不是我娘啊,谁还上赶着当娘的!你是我姐!” 嘻嘻哈哈一阵后,她正色道:“青姐,如果你是因为自己这副身体有过女儿便不接受杨大哥,是不是对你自己与他都不公平?” 阮施青一言不发,眸光闪躲。 “更何况,杨大哥他自己都不在意了,你又何苦揪住这个不放?”她继续劝。 紧紧咬住下唇,阮施青持续不言不语。 半晌,她推了把俞筝然。 “行了,别在这里当红娘了,跟你夫君回府去吧,剩下的我来。忙碌使人充实!” 俞筝然笑而不语,至茶炉间挽住自家夫君乖乖离去。 归了京兆府,念及茶楼的话本子不久后需新增,她拉住苏允迟编写探案内话本。 那人端坐于案前,专注写话本,她坐于旁侧,乖巧地看他执笔书写。 几本后,忽见他在写一大户人家千金失踪案情。 她凑近细看。 原是那千金早被自己父亲毒害,仅因被发现了她非他血脉。 默默阅完后,她心头感慨万千。 她乃不曾记得双亲面容的孤儿,曾万分羡慕旁人有爹娘疼爱,而故事中自幼被父母娇惯长大的女孩最后却死于父亲之手。 目光投向窗外。 枝头枯叶被秋风卷起翻转,不过两息,终归从枝头落了,孤零零地于空中飘着、坠着、打着旋儿。 “娘子可是有心事?”苏允迟揽她入怀,轻声询问。 她收回视线缓慢移至他的面庞。 那人正紧紧凝视她。 突然想起来,她竟从未听他提及过自己的双亲。 又顾及他亦是父母双亡,她最终未开口提到“父母”二字。 轻轻摇头,她笑道:“没什么。” “我想多了解些夫君的过往,夫君可否同我说说你成长趣事?” 话刚说出口,忽又觉得甚是不妥,他这般能文能武、盛名天下之人,怎么可能会有成长的趣事。 那人眼底掠过异色,旋即,目光急速扫过他方写完的话本子。 他唇畔荡开浅淡的笑,执起她的手轻嘬数下,紧接着收敛了神色,他缓缓开口,将自有记忆起之事娓娓道来。 记事起,父亲苏祁山便身体多病,却依旧对得起自己江南知府的职位,一心为民造福。 为了他日后身体康健,四岁起,他便被父亲送往赫赫有名的南正寺。 南正寺内日子虽苦,但他知父亲是为他着想,故颇努力习武。 俞筝然方忆起曾莫夜笙同她说过的话。 小小的他曾言要如父亲那般为利民好官。 “公爹他定是很爱你!”她笑说 。 苏允迟唇瓣紧抿,静默无言。 “那婆母她人呢?”她歪头问,“你生得似仙人,都说儿子像娘,婆母她定是美若天仙。” 那人神色凝重几分,随后,他挤出笑来,笑中略带苦意。 “美若天仙……或许吧。” “我自幼即鲜少见她,她一直将自己闭关于灵通寺为父亲祈福。” “若说对她印象最深之事,便是十五岁那年,父亲撒手人还,她亦自戕跟着去了。” 他没再说下去,似是伤痛不已,又似有难言之隐。 心仿佛被谁狠狠揪着,无法呼吸。 她眼眶红红靠在他怀中,喃喃道:“对不起,夫君,提到了你伤心事。” 那人轻笑出声,抬手轻刮她的鼻头。 “在我这里,娘子永远不必说‘对不起’。你是我的妻,我的过往你想知便知,我自会全告诉你。” “只是有些事,我怕你知晓后,会接受不了那样的我。” 声音渐低,最后几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她抬眼,望进他眼底。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从他眼里探到了几许落寞与自卑。 胸腔内亦跟着落寞起来,她想安慰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仰起头,她的唇瓣印在他的唇上。 那人似是没料及她会吻来,僵硬一瞬。 接着,他抬手扣住她的脖颈,手指陷入她的发间,用力收紧,那个吻随之加深。 唇齿相依,辗转反侧。 不知不觉间,她被那人打横抱起至了榻上。 匆忙间,她瞥了眼窗外。 西边橙红色的圆球坠于屋檐,大片云层似何物在熊熊燃烧。 推了推欺身而来的他,她柔声细语:“夫君,眼下还没天黑……” 那人似是没听见,深埋于她的脖颈。 她面红耳赤,那湿漉漉的触感往下游走,惹得她浑身颤栗。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她心头那面矜持的旌旗方扬起,便在他的唇齿之间轰然倒下,心头千军万马唯化作低不可闻的娇吟。 “窗、窗户……”她蓄意维持最后那丁点儿体面。 话没说完,只觉一阵劲风自身侧而过。 噔的一声窗户被关上了。 她再也无所顾虑,手臂紧紧缠住他的脖颈,二人彻底陷入榻中。 青丝铺陈于枕上,如墨散乱。 她的双手被他禁锢于发丝之上,几缕发丝悄然缠住她与他十指相扣的指节。 他的发丝垂下,与她墨发纠缠,昏暗中分不清哪一缕发是她的,哪一缕又是他的。 起起伏伏间,发丝交融又分离,分离又交融,最终交织成一团,似是解不开的同心结。 天色彻底暗下时,她嘟哝着嘴推身上之人。 那人不舍地在她唇角摩挲。 “起来了,天都黑了,肚子打鼓了。”她语气娇柔,却带了些许不满。 那人这才起身穿衣,抱她至沐浴间。 从速却又细致替她沐浴梳洗完毕,他麻利地给她擦干身子穿上干净的衣裙。 抱她回了寝房,他回到沐浴间,不多时,他已换了一身暗色锦服出来。 朝露在外敲门。 “大人,夫人,晚膳送来了。” 她喜滋滋地起身欲开门,那人却按住了她,径自开了门。 几碟爱吃的菜肴摆于圆桌上,她迫不及待地执筷大口朵颐。 那人眸色柔和,止不住地给她夹菜。 “夫君也吃。这个好鲜好好吃。”她夹了一汆圆塞了他嘴中。 细细品尝后,那人淡笑:“果真好吃。” 终吃饱喝足,那人牵她手于庭院内散步,月下一长一短的两道影子于地面缓慢游着。 望着那对人影,她心头甜蜜蜜,只盼待他二人鬓发斑白时还能过这般日子。 83. 太后寿诞出意外 太后七十寿宴日这天,寅时过半,俞筝然睁眼醒来,忽见榻上无苏允迟半个人影。 揉了揉惺忪睡眼,再次于榻上扫视一圈,亦不见他的踪迹。 诧异起身更衣,将将梳洗完毕,吱嘎一声门开了。 是朝露听到动静入了内。 “夫人,大人他寅时未至便出了府门,说是至源香茶楼备太后寿宴所需的茶点呢!” “走之前还特意吩咐奴婢不要惊扰您,让您多歇歇。” 朝露道。 心头又甜又涩。 这人真是,公务已经够冗杂了,还不忘替她煮茶做糕点。 将她的活儿都做完了,那她做什么呢? 不再顾及其他,她赶至源香茶楼。 刚入了后院,便见那人于茶炉间忙碌。 茶炉间内,仅一豆烛火。 茶灶火势却是烧得颇旺,照得整个屋子红彤彤。 苏允迟正在往铁斧内添加花茶,动作娴熟。 他垂着眸,釜内氤氲而起的水汽模糊了他线条分明的下颚,赤红的光给他刚毅的侧面镀了层暖色,似块极品暖玉。 跨步入内,她鼓了鼓腮帮。 “夫君怎么自个前来煮茶,不唤醒我?” 那人手上活碌未停,淡笑回她。 “为夫习武之人惯常早起,娘子何不多歇会儿?” “歇不下,今日乃太后寿诞,宫内所需的茶点还没完成。” 她边说边打了个哈欠。 见苏允迟有条不紊地忙着,她移步至后厨查看糕点的制作进度。 后厨内。 阮施青已将玫瑰馅料包入开酥好的面皮内,正用擀面杖压成饼状。 晴月已在灶内生了火,灶上蒸屉热气腾腾,桂花枣糕的香甜气息四溢。 好和谐的画面,貌似她还真多余了呢! 思及此,她回了出阁前的闺房,令朝露送来今日入宫的礼衣与头饰。 端坐于梳妆台前,她开始理妆。 据她近日从蔡云珊处所学得知,为了符合正二品京兆尹诰命夫人的身份,她需梳高髻。 既要撑得起宫延吉礼的庄重,又不能逾越规制,出不得半点错。 散开墨发,用牛角篦子整整梳了两遍满头青丝,每根发丝柔顺服帖,她方认真盘发。 未至半,房门被人推开,苏允迟入了内。 只见那人二话不说,接过她手中的大股发丝。 她抽回手,眉眼弯弯,取过妆台上的发髻图样。 “夫君,梳这个!” 那人轻嗯回应,淡瞥了眼图样,遂专注于发髻上。 不多时,高高的发髻又稳又得体。 她满意地取出妆盒内珍珠步摇递过,那人默契接过插入发髻内,连发钗的位置与角度都十分合意。 继续递过两支红宝压鬓金钗与一支南珠赤金钗,那人熟稔替她簪入。 对镜自照。 尚未染妆的镜中人儿,端庄华贵却不张扬。 鹅蛋小脸儿白里透红似二月初绽桃花,惹人移不开眼。 “娘子貌美,只需描眉染口脂。”言罢,那人执起眉笔弯身给她描眉。 她的目光定于他的星眸。 深邃似寒潭的瞳孔内唯有她的面庞,再无其他。 呼吸间尽是他清冷的松柏气息,很是好闻。 她不知不觉将脸庞凑得更近了些,深深纳了口气。 确实令人舒心,正欲再次深吸气,忽觉唇上一热,竟是被他吻了去。 唇舌交缠间,二人呼吸微乱。 她抬手推了推他胸膛,那人方离开她的唇瓣。 额间相抵,他轻笑出声。 “娘子何不继续?” 面颊倏然飞上一片红云,她垂眸不看他。 “该换礼服了,太后寿诞日容不得错。” 那人扶她起身,伸手解她腰间丝绦。 她吓得缩了缩身子,双臂挡在身前,警惕看向他。 “这、这……不行。” 那人错愕半瞬,下一瞬眉眼柔和尽是宠溺的笑。 轻弹她光洁的额头,他道:“娘子想哪里去了,为夫意帮你更衣。” 她面颊烧得更烫。 是啊!想什么呢,既要送茶点入宫又要参与太后寿诞,那种事情他但然不会在此刻做。 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她双手捂住面颊。 倏尔感觉额上湿热,她愕然抬头,方知是那人留下了一个轻吻。 他依旧噙着笑,低声道:“好了,更换礼服吧。” 乖乖地立在原处,她任凭那人解了她的丝绦与衣襟。 褪了外裙,唯剩单薄雪白中衣,妙曼身姿一览无余,那人眸色暗了暗,似是呼吸乱了。 忙别过眼,取过礼衣,他匆匆给她穿上。 微微粗粝的指腹时不时擦过她的脖颈与腕处,带来轻微痒感。 见他满眼忍耐,她心头好笑。 最终,心底的笑意漫出,她噗嗤笑出声。 那人微蹙剑眉看她。 收住笑,她正色道:“夫君,你这般待我,好似照顾小娃娃。” 手上动作微滞,那人说道:“娘子是想替为夫生个孩子了?” 他的视线锁住她。 稍微歪了歪头,她郑重言:“生孩子还早呢,再等等吧!” 心头却是暗说: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呢!生了孩子岂非围着孩子转了? 更衣毕,那人牵她于铜镜面前。 她差点没认出自己。 雍容华贵,少了几分平日的跳动多了几分沉稳。 对镜欣赏片刻,她收回视线,侧过身对苏允迟道:“我来替夫君更换吉服……” 却见那人已在扣腰间玉带。 好吧!更衣的速度竟这般快! 天光微亮时,马车停于宫门前。 苏允迟携俞筝然下了马车。 宫门前已是百官齐聚,见到他二人,不少人低声议论。 “瞧!那位就是茶楼女,啧啧啧,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嫁了苏大人成了二品诰命夫人。” “可不是嘛,也不知苏大人看中了她的什么,除了脸蛋,简直一无是处!” “……” 众多贬低声中,偶有一两句异意之言。 “话说这苏夫人也就身份低了些,样貌才干也不输他人。” “是呢,就算攀上了苏大人,她不也始终致力于自己的茶楼嘛!” “……” 但终究是贬损之音盖过了赞扬之语。 秋风瑟瑟,那些话语吹散至风里,俞筝然并未听到半句只言片语。 但见众人带着异样的眼光在她周身扫过,她亦能明了,诸位背地里在谈论她呢! 好在她从小就被人指责是克死双亲的灾星,这点流言蜚语也算不得什么。 感觉牵她手的力道重了几分,她忽地想起习武之人耳力过人,他定是听到了令他不舒服的言语。 反过握住他的手,她悄悄用手指戳他的手心。 那人侧首垂眼看她。 温婉一笑,她压着声音凑近道:“夫 君,嘴长别人身上,何必在意旁人所言!” 被她握住的手僵硬了一瞬,旋即,他挤出一抹笑,轻颔其首。 辰时将至,礼部至门前按序引众人入宫。 众人入了紫霄宫,待到吉时,纷纷行三拜九叩的祝寿大礼。 开席间,男外女内。 皇帝同百官于紫霄宫外落座,皇后嫔妃及各诰命夫人于宫内入席。 宴席始,开席小食率先呈上。 端坐于高高御座上的太后见到玉饮杯时,眼尾细纹舒展开来,浑浊瞳仁里浮起点点光亮。 她笑得慈祥,询问旁侧的皇后。 “皇后啊,这便是你所言民间趋之若鹜的小食?” 皇后年近四十,仪态万方。 “母后,此乃贤妃一片心意,儿臣见她孝心可嘉,遂应允,您尝尝。”她浅笑,眼角无半分细纹。 浅浅抿了一口,太后唇角笑弧更深。 “真是不错,入口顺滑,花香久久不散,好喝。” 接连饮了好几口,她问:“听闻制此茶点之人乃二品诰命,可是真?” 皇后目光在殿内巡视。 “哪位是苏夫人?”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俞筝然起身,缓步移于殿中跪拜见礼。 听太后令她抬起头来,她身板挺得笔直,仰首抬眼。 细细打量了她几眼,太后笑道:“果真是个妙人儿,生得好精致!宴席散后到慈宁宫来一趟吧,哀家有赏赐!” 她重重叩首谢恩,归了原位落座。 周遭明里暗里投来数双眼色,或是不甘或是嫉妒,她皆视而不见,低头理衣袖。 突然,御座上传来一呼痛声,惊得众人抬眼看去。 只见太后面色煞白,捂住肚子趴于案上。 在座之人无不惊慌失措。 “快!传御医,快传御医!”皇后扬声喊道,扑过去一把扶住太后,关切问她如何了。 豆大的汗珠从太后额上滚落,她唇瓣嗡动,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这是被下毒了!”有人惊呼,“太后娘娘仅喝了玉饮杯中的茶饮!” “俞筝然竟敢在太后食物中下毒!” 心扑通扑通直跳,俞筝然心底方寸大乱。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欲加害于我? 不对,也不一定是要害我?难道是要害太后? 大拇指指甲奋力掐住自己食指指腹,她将“淡定”二字在心里默念数遍。 深深纳了几口气,她强压住了心慌。 静观其变吧。 非议声愈来愈多,震耳溃聋。 “她是不是不要命了,今日可是太后寿诞!”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茶楼女,这种事都敢做!” “……” “够了!”皇后猛拍几案,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一切待太医诊治过后再定论!”她厉声道。 铿锵有力的声音于殿内盘旋,久久不散。 一白发苍苍的老御医提着药箱,躬身急来,扣上太后腕脉,闭眼探查后,颤颤巍巍。 “回皇后娘娘,太后中毒了,此毒虽不伤及性命,但会令人腹痛难耐。” “老臣这就去配解药!” 言毕,他拱手退了出去。 太后面色惨白,疼得昏厥过去。 殿内陷入沉寂,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的目光投向俞筝然。 “俞筝然,你可有话说?”皇后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她。 字字句句如牙缝中碾出。 84. 智勇并驱化危机 轻移步子至殿中央跪下,俞筝然神色自若。 “皇后娘娘,臣妇即便有一百个胆子亦不敢毒害太后娘娘,请皇后娘娘明察。” 额头压至冰冷地砖,她强迫自己忽视周遭一切。 咬紧牙关,脑子转得飞快,思虑接下来如何应对。 恰时,皇帝萧决携苏允迟入了内。 二人目光如电扫过殿内。 急步至御座旁,萧决询问太后身体状况。 皇后缓了缓神色,向他阐述现状。 得知太后无性命之忧,萧决缓缓吐出心间浊气,令人带太后下去歇息。 随后,他目光紧锁于俞筝然身上。 急急至她身侧,苏允迟与她并排跪下,重重叩首。 “陛下明鉴,玉饮杯虽是源香茶楼所制,但从茶楼至殿内已经手多人,但不可因此断定乃拙荆所为。” 目光定于殿中央二人身上,萧聿宁擦干泪眼。 “父皇,俞筝然定不会害皇祖母的,您万不可冤枉好人!” 静默蔓延。 一位一品诰命夫人率先打破沉寂。 “公主心思纯善,定是看不透阴暗之人的手段,可莫要被这苏夫人外貌给骗了去!” 附和声顿起:“就是啊,这商贾之人自是狡诈!” “真相未明,无端污蔑他人,诸位自问配得上自己的身份吗?”苏允迟的声音撞入耳膜。 语气冷硬,声音高昂,盖过了殿内所有的质疑。 向来清冷不顾世俗眼光的文武状元,此刻竟面色阴沉如水,整个人如寒霜笼罩。 殿内之人无不愕然。 俞筝然始终未抬头。 若今日无法洗去冤屈,则非但自己会身陷囹圄,夫君的官职亦恐难保全。 深深吸了口气,她朗声道:“陛下,娘娘,请允许臣妇揪出恶人,自证清白。” 在场诰命均面面相觑。 揪出恶人?这茶楼女倒是敢言!只怕是届时恶人未揪出反倒引火上身。 想到这里,不少人无不等着看好戏。 “求陛下给臣妇半个时辰的时间。如半个时辰后臣妇未寻出真凶,臣妇接受处罚!”她再次叩首。 余光中瞥见身旁那人下颚线紧绷。 沉默不过数息,萧决应允。 抬起头,她直直盯着苏允迟的眼。 那眼底藏了深深的忧郁。 重重颔首,她示意他安心。 目光紧紧锁住她。 脑中浮现的是她曾在茶楼被人诬陷投毒时从容的模样。 他下颚线逐渐舒展开来,点头回应。 再次叩首,她恳求萧决令太医验毒。 萧决挥手示意,高德望请入三五名太医。 雪亮银针插入太后几案上的玉饮杯,针尖霎时泛黑。 殿内一片哗然。 一老太医倒出杯内花茶,细细辩查颜色与气味后,拱手禀告。 “陛下,以老臣所见,此茶内含有少量花千子。” “花千子为主,玫瑰花为药引。此乃令太后娘娘腹痛难忍之缘由。” 听得此言,俞筝然请教太医可有法子证实何人接触过花千子。 老太医捋须沉思片刻。 “花千子气味极淡,接触后亦无特殊痕迹,无法证实。” 稍作沉凝,她恳请萧决带入经手过太后茶点的所有宫人。 不多时,九名宫女跪于殿中。 扫过皆低垂着头瑟瑟发抖的宫女,俞筝然心间掠过一丝怜悯。 深宫中勾心斗角,这些宫人的性命如蝼蚁般低贱,逼问她们,她实乃不忍。 念及现下她自身难保,心一横,她扬声道:“据太医所言,太后茶内有花千子,此物气味极淡,接触后亦无痕迹。” 眼珠转了小半圈,她接着道:“但那花千子,之所以得此名,是因为它接触酒后香气袭人,千步远亦能陶醉其中。” 在场之人错愕相望。 太医并非说过此话,这茶楼女竟欲虚张声势,诱出供词。 九名宫女除了发抖无其他异常。 取过一盏酒,俞筝然缓慢逼近。 “如现在认罪亦或者指出罪人,陛下或许可从轻发落。” “倘若抵死不认,待真相水落石出时,难逃一死。” 此言落地瞬间,宫女们面上皆是掠过喜色,极其配合伸出双手,任由她查验。 她怔了怔,手中的动作停滞。 “罢了,定然不会是她们。”萧决的声音自御座处传来。 原来,为了保证宴席中太后的安危,他提前下令,凡太后所食之物,每一环节皆由三人负责,一人传膳两人监看。 搁下手中酒盏,她神色凝重。 陛下所言之意,宫中传膳之人不可能有疑。 依方才宫女反应来看,她们确实不似可疑之人。 瞟了眼旁侧的宫漏。半个时辰已过大半。 她双腿发软,不动声色地扶住身侧的几案以稳住身形。 有些诰命夫人已是执帕掩唇,悄然窃喜。 萧聿宁秀眉拧成了疙瘩,手中帕子绞成了腌菜。 苏允迟星眸自始至终未离开过她。 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于殿内巡视一圈,他陷入沉思。 被册封为二品诰命,许多诰命夫人心里不服于她。 如此刻他出手解了此时的危局,日后她依旧会被人诟病。 既如此,便交由她自行解决吧! 挪步至她身前半步距离站定。 他淡然开口:“娘子,前几日的六号话本子,你可爱读?”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但周围离得近的几名诏命夫人依旧听得清清楚楚,均是吃惊不已。 都这个时候了,这对小夫妻竟还有心思谈论话本子! 一诰命夫人一个没忍住,被茶水呛住,瞥了眼御座,她死死按压咽喉迫使自己不咳嗽出声,直至眼角飚出泪。 六号话本子!? 俞筝然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他眸中尽是肃然。 蓦地,灵光乍现! 她急速跪地,恳求萧决令太后贴身嬷嬷细说太后宴席前所食之物。 嬷嬷细细道来,除去早膳,太后娘娘如常喝了调理身子的汤药。 “不知嬷嬷可知汤药的药方。”她问道。 老太医拱手:“太后娘娘的药方是老臣所配,安神之效,并无花千子。” 她紧咬下唇。 前些时日,她让苏允迟写探案话本子,并依照先后列了序。 六号话本子,讲得是一大户商户主母被毒害,经过数次探查终于抓捕了真凶。 乃一府内庶女所为。 为了能神不知鬼不觉,她利用医理,于主母日常爱食的糕点中加了少量延龄草。 延龄草不常见又有助眠之效,却恰同卤料丁香形成致命之毒。 而那主母偏偏极爱食用卤牛肉。 “半个时辰将至。俞筝然,你还有什么话说?”皇后的话将她思绪拽回。 指甲奋力掐自己掌心保持镇定,她脊背挺直,拔高声量。 “求陛下与皇后娘娘验太后娘娘今日所饮的药汤。” 余音绕梁,久难散去。 某桌案下,一染着玲珑丹蔻的玉手猛然攒紧了手中帕子。 见御座上无人回应,她复又高声道: “臣妇身份低微,即便蒙受冤屈亦不足挂齿,但若加害太后娘娘的凶手逍遥法外,陛下与娘娘岂能高枕无忧?” 死寂压得人心慌。 须臾,御座上传来一道颇为沉冷的声音:“准!” 几名侍卫随同嬷嬷直奔慈宁宫,从厨役宫女手中截下药碗。 老太医接过玉瓷碗,细细嗅了嗅,脸色大变。 “陛下,这、这……老臣惶恐,太后娘娘今日汤药中确实有花千子。” 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 突然,一诰命夫人壮着胆子道:“陛下,可太医已验过玉饮杯,杯内同有花千子与玫瑰花,那才是毒药啊!” “对啊!陛下英明,切勿被这茶楼女迷了眼!”趋同之言鹊起。 “陛下,方才太医言,杯中有少量的花千子,太后娘娘呕吐时,胃里药汤喷溅至杯中亦有可能!”俞筝然依旧跪得笔直,不卑不亢。< /p>听她如此说来,老太医拱手道她所言有理。 终于洗清冤屈,她心头轻松些许。 忽又想到她方所言揪出恶人,心间又紧了起来。 “陛下,如要揪出那心思歹毒之人,需知晓哪些人接触过太后娘娘的汤药。” 萧决颔首,令太后贴身的叶嬷嬷回答。 依照嬷嬷所言,他盘查了数名宫人,皆无所获。 “按宫规,今日伺候母后吃食的宫人一律严刑拷问!”皇后厉声下令。 眼看那些宫人将被拉出殿外,俞筝然开了口。 “陛下,或许可以扩大范围,不仅仅是接触汤药之人,太后娘娘饮汤药期间,接触过她的人皆有可能。” 叶嬷嬷似想起了什么,高声道静妃今日给太后请过安,且恰是太后饮药之时。 殿内所有目光聚于静妃身上。 那位娘娘模样生得可人,年龄约莫二十,一双大眼水汪汪,显得格外无辜动人。 扑通跪地,她极力喊冤。 萧决二话不说,令太医与嬷嬷搜查其身。 几名嬷嬷在她周身搜寻,并未见到异物。 太医目光定在她的丹蔻上,请一嬷嬷抓住她的手。 验过后,太医道:“陛下,静妃娘娘确实于丹蔻中藏了花千子。” 萧决拍案而起,怒斥道:“江舒静,你个毒妇!” 静妃软趴于地,发髻微微蓬乱,两行泪划过她的面颊,她死死盯着萧决,低低笑出声。 “毒妇?我毒?太后令人给我灌大红花时,你怎不说毒?” “三个月大的骨肉化为一滩血水,你可曾心疼过?” “我只恨自己没有下剧毒毒死她,而是一时心软只令她尝尝痛苦的滋味!” 萧决哑口无言。 皇后大惊失色,忙令人将静妃拉下去。 猛力甩开近身拉她的侍卫,静妃缓慢扶住几案站起身。 她双目猩红,仰天大笑。 俄顷,笑声戛然而止,咬紧后槽牙,她愤愤然。 “这吃人的深宫,我早厌了!” 噗呲一声,鲜血自她胸口喷洒而出。 一支发钗刺入她胸腔,她唇畔满是血迹,面上却是挂着笑。 凄厉刺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俞筝然只觉一口气提不上来,倏然,双眼被一支温热的大手捂住。 熟悉的气息冲入鼻腔,心头所有的恐惧瞬间消弭。 为了稳住场面,皇后命人抬走静妃尸体,清理现场。 一切完毕后,她长叹口气。 “陛下,今日这寿宴,您看是不是……” “寿宴继续!”太后的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太后颜色如常,似是并无大碍。 “皇帝,哀家已服过解药了,身子好得很!”太后满面笑容。 “哀家的寿宴怎可受一恶毒罪人的影响?” 寿宴依太后要求照旧进行。 只是在座之人皆已没了入宴时的心境。 好不容易熬过宴席结束,俞筝然按规列队,随着礼官引导退出紫霄殿。 于御花园僻静一隅伫立等苏允迟时,几名诰命夫人瞧见了她,朝她走来。 “苏夫人今日之举可谓是有勇有谋!”一位夫人温婉福了福身,“我等皆自愧不如!” “是呢,难怪满京城的贵女抢不到手的苏大人仅心系于你呢!” “……” 面庞挂着谦虚的笑,她逐一谢过。 众多诰命夫人又言及今日的茶点极其美味,改日定当至源香茶楼饱饱口福。 也就一宴席的功夫,竟从众人鄙夷的对象演变成追捧的对象! 倒真令人不适应! 她讪讪笑着,直言随时恭候。 待这些可爱的吃货夫人们散去,她依旧未见到苏允迟的人影,不由得翘首向四方望去。 御花园另一隅,苏允迟拦下了贤妃林颜。 二人两步远距离相对而立。 “贤妃娘娘,今日静妃何以会如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苏允迟眸色森然,缓缓开口。 85. [锁] [此章节已锁] 林颜面色变了变,下一瞬已是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衣袖,她淡然道:“本宫实在不解,苏大人何出此言?” 星眸锁住她,苏允迟道:“家母曾言,她有一密友教过她些许医理。” “那密友因她入了深宫,她每每想起,心头惴惴不安。” “娘娘早已认出了臣,亦知臣所言何意,何苦惺惺作态?” 袖中的手猛然攒紧,林颜后背发凉。 牙齿磕磕颤颤,半晌才道:“你……你娘全告诉了你?” “那……那你的身世,她……” “娘娘,臣并无什么身世。”苏允迟出言打断她,“臣的父亲是苏祁山,目亲乃姜婉盈。” 林颜怔了怔,没再说话。 “臣说这些并无他意,只是想告诉娘娘,臣如想揭发当年之事,入京时便揭发了。” “娘娘自当将心放回肚中,此后不必做些阴暗行径。” “静妃今日所为,臣自会守口如瓶。只是臣有一请求,请您日后莫再接触臣之妻。” 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林颜眸中恐慌一闪而逝。 她自认为行事足够隐秘,可为何这位年纪轻轻的京兆尹依旧能够洞悉一切。 从他入京,夺得文武魁首觐见之时,她便认出了他,他乃故人之子。 只因他的模样生得太过出挑,像极了她与他重合的影子。 早已忘了自己是替身的她,所有的骄傲瞬间崩塌。 意图让他消失在她视线,她主动接触了他的妻,并向太后与皇后推举了源香茶楼的茶点套餐。 为了污蔑他夫妻二人毒害太后,她于寿宴前接触了静妃。 那日,静妃独自于御花园散步,她特意带了玫瑰花饼迎了上去。 见静妃神色忧虑,她请她品尝花饼。 不多时,二人聊得投机,她便提了嘴太后寿宴时定下了玫瑰花茶之事。 见时机成熟,她更是假意提醒:“妹妹,你近日在调理身子,留意下汤药的药材,切莫食用了与玫瑰花相冲的药材,轻则腹痛难忍,重则会没了性命。” 静妃愣在当场,旋即,眼里掠过亮光,详询了何种药材会与玫瑰花相冲。 可气的是,这静妃竟是个没胆的人,只敢用了令人腹痛难耐的花千子,不敢用夺人性命的玉祥粉。 如她用了玉祥粉,今日帝后定然不会给他夫妻二人开口的机会! 她背负了失去双亲失去孩子的痛苦,为何就狠不下心来用至毒之物? 想到这里,她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贤妃娘娘,话已带到,如日后您再对臣之妻有所图谋,您的过往与今日所为证据必会呈现于龙案之上!” 丢下这句话,苏允迟拂袖离去。 望着那凛然远去的背影,林颜摁住胸口,扶住廊柱稳住将要下滑的身躯。 疾步离开后,苏允迟于廊下搜寻俞筝然的身影。 今日太后寿诞,宫中人多,他不能离开太久,避免如上次那般出了意外。 目光如电扫视御花园各处,终于在一僻静角落瞧见了她。 此时的她正在同萧聿宁闲话家常。 “公主殿下,您如爱吃玫瑰花饼,改日再来源香茶楼,臣妇多给您几份。”她含笑道。 萧聿宁翻了个白眼。 “谁说我爱吃了?分明是我母后和祖母爱吃!” 她掩唇窃笑。 “是是是,是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爱吃,聿宁公主不爱吃。” “既然如此,臣妇日后多备几份等您来取。” “这还差不多!”萧聿宁下巴高高扬起。 聿宁公主如斯高傲的模样,与方才替她说好话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俞筝然愈发觉得好笑,忍笑间瞧到苏允迟急促而来。 见苏允迟过来了,萧聿宁道别后匆匆离去。 “夫君去了哪里?”迎上他,俞筝然急问道。 执起她的手,他眉眼间尽是温柔。 “同故人叙旧耽误了时辰。令娘子担忧了。” 轻摇头,她随他同往宫门方向。 出了宫门,二人同乘马车回京兆府。 青石街道上,吆喝声不断,市井气息鲜活。 掀开车帷帽,她欣赏人流如织的街景。 秋风起,街中特色小吃飘香,茶肆茶香隐于其中,还有路边树木的清苦之气…… 宫中压抑的窒息感随着这独有的气息散尽。 深深纳了口气,她回头笑道:“夫君,还是宫外自由。宫内尔虞我诈,实在是膈应人。” 静妃惨死的情景蓦地刺入脑海,她打了个激灵。 猛力甩头驱散令人窒息的画面,她复又挤出甜笑。 那人始终噙着笑看着她,见她这般反应,揽她入怀,轻按她的面颊贴于他胸前。 “不喜深宫便莫要想今日宫中所见所闻。” 他的胸腔轻微震动,将他的话语送入她耳内。 忽地忆起今日他用话本子提醒她,她才得以化解了危机。 她仰头看他:“夫君今日既知晓太后娘娘中毒内情,为何不自行破解迷情,反倒拐过弯来提醒我?” 那人垂眸,长睫根根分明。 斜阳自帷幔滤过,明明暗暗地映在他的面上,勾勒得他愈加迷人眼。 对视了半晌,那人也未吐出半个字。 身子倏然腾空,天旋地转,待她身子稳稳停下时,惊觉自己跨坐于他的腿上。 她半仰着头,二人四目相对。 直直望进他眼底,那里的赤诚更为昭然。 “娘子应知,这些所谓的名门望族,除了以身份看人,亦颇看重本事与才能。” “毕竟在陛下眼中,身份低本事高亦堪大用。” 她重重点头:“所以?” “所以为夫自是不能抢走你的功劳,你凭借自身本领破了此次危局,她们方能对你刮目相看。” 他抬手轻刮她的鼻头,满眼宠溺。 果然!这人真是用心良苦! 她心间涌现蜜意。 “哼!油嘴滑舌!你就如此深信我能自己破了危局?万一我没做到,岂不是会连累你?”她嘟哝着。 抱她的力道收紧几分,他道:“娘子是有天大本事之人,断然能够做到。” 摩挲他领口暗纹的手顿了顿,她垂眸不再看他。 这人,说起动听的话来真是令人招架不住。 沉默不语,她只觉面颊烧得慌。 呼吸间尽是那人气息,舒心极了,她悄悄掀了掀眼皮看他。 那人面上 一直挂着淡笑,整个人胜过极品冠玉。 一个没忍住,她偷偷看了一眼又一眼。 越看越移不开眼,她索性直接盯着他细看。 目光在他面庞上寸寸游移,最终定于他线条凌厉的浅绯色薄唇上。 好想亲! 此念头于心间燃起,越烧越烈。 却见那人自始至终半垂着头,星眸紧紧锁住她,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这模样,似是等着她主动呢。 行吧,自己的夫君,主动亲亲有何不可? 思及此,她紧贴他身前,勾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耳畔似乎传来那人一声满意的低笑,紧接着,后脑被大手扣住,那个吻随之加深。 鼻息交缠,难舍难分…… 倏然,马车缓慢停下,她惊得推开他。 透过帷帽缝隙,瞥了眼车窗外,才发现已到了府门。 她慌乱地整了整微乱的发髻与衣襟,匆忙逃离马车。 身后之人见她这个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 抚平衣襟,他紧随她下了马车。 归了寝房时,天边西方已是一片暖橘色。 俞筝然忙至内间,褪下这身繁重的礼衣。 将将解开衣襟,身体被人从身后抱住,那力道轻轻一带,她撞入一坚实怀中。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她瑟缩了下。 只听那人道:“为夫今早替娘子穿上的,自当由为夫替娘子脱下。” 话毕,那人轻柔地解了她腰带,扯开她的衣襟。 华丽的礼衣顺从地从她身上滑落。 那人动作却未停,探手至她中衣系带处。 她侧过身子躲了躲。 “这是中衣,不脱的。” 似是没听见,那人继续拉扯她的衣带,中衣半敞,落出藕玉色的小衣。 小衣面上缀着点点梅花,伴随她的喘息微微起伏,娇艳欲滴。 这人!天还没黑全呢! 心尖的小人儿猛力敲着鼓,她惊慌失措,双臂挡于身前。 那人拉过她,将她圈进怀中。 下一瞬,她的下颚被他擒住,那力道稍微用力,她被迫抬起头。 只见那人唇瓣挂着笑,低低说道:“娘子点的火,娘子得负责扑灭。” 话音落,他低身噙住她了的唇瓣。 身不着寸缕刹那,她后背发凉,身前却是炙热无比。 被他抓住双腿挂于他身上时,她紧张得攀在他肩头,任由那人折腾。 折腾得重了,她便无所顾忌地咬他肩膀。 不多时,他的肩上已有数口小小的牙印,或泛紫或泛红…… 月上初华时分,她浑身汗淋淋,懒洋洋地倚在他身上。 抱住她再次亲吻片刻,他方将她打横抱起至沐浴间。 宽大浴桶内,二人相对而坐。 她面若粉桃,羞得不敢看他,侧过眸子盯着桶内红白相间的花瓣,她任由那人替她细细洗过全身。 终于熬过穿妥衣裙,她抚了抚肚皮。 好得很呐,申时才结束的宴席,眼下不到两个时辰竟能这般饿。 那人笑着出了寝房,回来时端了她爱吃的几道菜肴。 执筷大快朵颐,她复又止不住地夸赞饭菜合口。 86. 夫君可爱又好哄 源香茶楼戏台首次出演日。 卯时刚至,薄雾未散,巍峨的飞檐吻兽仍浸在一片鸦青色中,凝作墨黑剪影。 茶楼前门庭若市,人人脸上挂着笑,满眼期待。 “听闻今日戏台演的是苏大人《暴利商户迷案之当铺案》,我可等了好久呢!” “是啊,还说是江南有名的伶人所演。定是有看头。” “……” 人声鼎沸中,天边逐渐呈现鱼肚白。 吱嘎一声,茶楼的门自内打开。 元福尚未看清面前的人脸,便被人流冲得贴至门板上。 待他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形,大堂内已是座无虚席。 每桌茶客皆吆喝着上茶点套餐。 元禄拭了把额汗,忙得脚不沾地。 晴月手上的笔于纸上飞驰,头自始至终未抬起过,一一记下每名茶客今日所投话本。 俞筝然入茶楼时,见到得便是这幅热闹的景象。 有些小娘子按耐不住,跑来询问戏剧开演的时辰。 “如门前告示写得时间一致,戏剧每日演六次。” “分别是辰时至戌时一刻的时间,仅午时休演。”她含笑告知。 辰时一刻,随着一阵喧闹急切的锣鼓声,戏剧正式开始。 堂内众人皆放下手中吃食,屏气凝神,盯着堂内中央的戏台。 二楼雅间,所有的窗户大开,贵女公子们亦齐刷刷将视线锁于楼下帘布。 绣着金色“出将”的赤红帘子被缓缓拉开。 身形笔直挺拔的角儿率先登场,满身凛然之气,正是此次戏剧的生角。 台下哗然。 “这角儿竟是将苏大人的神态模拟得有六七分像呐!” “是呐,不简单啊!不愧是江南有名的伶人。” “……” 咚锵! 锣鼓声再次响彻天际。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台上,一穷苦妇人形象的角儿急急现身,扑通跪地,抹泪求助。 “大人,求您做主,奴家夫君病危,奴家欲至宁安当铺当了祖传手镯换银钱,但那当铺掌柜出价极低,奴家本欲离开,却被强留霸当。” 那生角眼神一沉,手中快板打得又急又稳,唱道:“三尺神明头上悬,岂容魑魅乱人间……” 随后急板转慢,戏词亦说唱得缓了起来。 台下阵阵喝彩。 待当铺掌柜的角儿出现时,在场之人已是愤愤然,整个堂内人人面色如墨。 经过探查,最终发现当铺掌柜因背后有贪官相护,故意贬损当物以谋取高利时,众人皆忍不住唾骂。 骂声正酣时,台上画风突变。 “大人呐,请品尝悦来酒楼的三样儿鱼呐!”旁侧几名里子老生端着菜盘,拉着生角品尝,模样大为滑稽。 台下,有的人满面诧异,有的人掩面窃笑。 “此乃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清蒸鳜鱼也!” “黄河三千里,本在孟津居。红烧鲤鱼也!” “点点星斗布空稀,玉露甘香游客迷。鱼汆丸鲜汤!” 紧接着,“色香味俱全”,“人间美味”,“不吃不知道一吃忘不掉”等夸赞之语不绝于耳。 不少茶客听了不由得砸吧嘴,恨不能立马至悦来酒楼大吃特吃一顿。 戏剧落幕,茶客们无不叫绝。 “妙啊!不曾想这戏剧结尾时还给了人惊喜呢!” “是啊,本不知午膳如何安置,这戏剧看完顿时有了想法了,就上悦来酒楼!” “……” 众人吹捧声中,坐于窗边的杨致远满面骄傲。 这阮娘子果真是个妙人,竟能排演出这般有趣的戏剧。 想到这里,他执起玉饮杯饮尽杯中茶饮。 起身至柜台旁展架处,他细细观览上百本话本,目光最终定于一本名曰《小娘子,吾真心可鉴!》的话本上。 眼中掠过亮光,他取过那话本阅览。 是江南首富之子苦苦追妻的故事。 话本中女主被迫嫁入同村将死之人冲喜,却于拜堂时夫君一命呜呼,成了整个村子鄙夷的不祥之人,被村中人撵出。 苦命的小娘子只得到首富府中做泼洒丫鬟,首富之子对其一见倾心,不惜砸千金博取她一笑。 小娘子却视钱财如粪土,认为对方实乃取笑轻贱她,更是频频躲避首富之子的示爱。 首富之子三年如一日地追求最终打动她的芳心,二人冲破世俗的眼光,打破身份的偏见,终成眷属。 翻至末页,他满意颔首。 写此话本的青墨居士定是颇有才华且有趣之人。 上次阮娘子一句“此事看你表现”似是给了他希望,但他近些时日邀她游玩时,她皆以“抽不开身”为由拒绝。 想来,她定然因自己曾嫁过人生育过才避他如蛇蝎。 如此,他更应该拿出诚心,让她知晓身份也好,世俗也罢,他杨致远皆不在乎! 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元福,他笑问:“如下月让此话本子登台,在下需购置多少份茶点套餐?” 元福见了他手中那张巨额银票,心头大喜。 前有闵家七公子接连几日购置两百份茶点套餐投票给大人的话本,现又有杨庄主花重金投票至青墨居士话本子。 好极了,这样下去,仅因这种冤大头的投票便能进收颇丰! “杨庄主,两……哦,不,三百份套餐即可。”元福满面堆笑。 杨致远搁下银票,笑意更浓。 “三百份茶点套餐,在下待会差人来取,多的银票不用找了。” 忽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元福,杨致远径直入了茶楼后院。 后院内。 阮施青正在赞扬今日登台的伶人。 “表现颇佳,歇歇,下一场继续保持。” 茶炉间,苏允迟正在滤茶,俞筝然执帕子给他额角擦汗。 小夫妻眉来眼去,颇显恩爱。 瞥见了杨致远,俞筝然悄悄拉了拉苏允迟的衣袖,踮着脚附在他耳畔。 “夫君,你看,杨大哥又来了,这些时日他日日来此。” 她眉眼弯弯似月牙。 斜弯着身子,尽量拉近二人身量差距,苏允迟抬眼望向院外。 杨致远立于阮施青两步远,静静看她。 见阮施青目光偶然扫过,他脸红了个彻底。 噗嗤笑出声,俞筝然打趣道:“没想到这杨大哥还是个面皮薄的,这般容易害羞。” 随后,她又将杨致远之前欲入赘之事低声说与苏允迟听。 “杨大哥连入赘文书都写好了呢!” 她边说边双手紧握成拳抵于下颚,小鹿眼亮晶晶的,似揽入整个星河。 苏允迟紧紧盯着她,见她这个模样,如墨星眸暗了暗。 一把拉她入怀,他轻吻她额头。 “娘子之意,怪为 夫没入赘给你?” 未料及这人会出此言,她错愕抬眸看他。 茶釜中吐出的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与眉眼。 朦脓间,她目光寸寸上移。 冷硬的下颚线,紧抿的薄唇,眼底翻涌的……似是不悦!? 这人,竟连这个都要做比较? 双唇紧抿,她的嘴角下压。 抡起拳捶他胸前,她娇嗔:“谁要你入赘了?堂堂京兆尹入赘至这小小茶楼,只怕是满京城的唾沫都要把我淹死!” 那人不依不饶。 “可娘子分明很羡慕杨庄主入赘之事。” 瞪了个白眼,她解释:“我那是羡慕杨大哥入赘吗?” “我是为青姐能寻得好归宿感到高兴!” 见那人神色依旧凝重,她甜甜一笑,搂抱住他的腰身,下巴蹭他胸膛。 “好啦好啦,入不入赘有什么关系?在我心里,全天下的男子都比不上夫君你啦。” 话音落地刹那,那人眉眼柔和,回抱住她。 可爱又好哄! 以前那位清冷又孤傲的文武状元大概不是他吧? 她心间早已乐开了花。 余光瞟见院中阮施青已安置好了下一场戏剧开演事宜,杨致远理了理衣襟,近前拱手。 “阮娘子,杨某在京城的茶铺开张了,于茶铺附近租了个别院,名绿山居。” “可否赏个脸,同杨某至别院共用午膳?” 从苏允迟怀里挣脱,俞筝然牵他至茶炉间门边,探头探脑欲听个仔细。 “没时间!茶楼杂事忙得不可开交。”阮施青摆手拒绝。 杨致远失落极了,伫立不言。 咬紧下唇,俞筝然不满心说:这青姐,一天天的说我财迷掉钱眼里了,她自个如今不也这般,为了茶楼戏剧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杨大哥。 一个箭步窜入院中,她推阮施青至杨致远身侧。 “青姐,你就去吧。茶楼里有我们呢!” 被阮施青剜了一眼,她却不以为意,得寸进尺,她复又推她。 那架势,就生怕让人看不出,她欲将阮施青推入杨致远怀中。 被她这番举动弄得烦了,阮施青甩开她的手。 “行了行了,不就用个午膳吗?去便去。” 绿山居,水榭内。 小圆桌上布满了各色菜肴,杨致远不停地为阮施青布菜。 阮施青目光投向两侧的水塘中。 粉白荷花开得正盛,淡淡荷香沁人心脾。 欣赏完荷景,她收回视线,见堆如小山的瓷碗,她哭笑不得。 喂猪呢这人! 不知为何,玉白碗中各色各样的菜式竟戳中她心间最柔软一角,她不忍心开口推辞。 执筷缓慢用膳,整个水榭内唯闻得银筷轻撞玉碗的清脆声响。 直至最后一筷子菜肴被咽下,她方听到杨致远道:“阮娘子,咱二人的婚事,你考虑得如何,即是入赘,便全由你做主。” 啪得一声,银筷被她重重按至桌上。 假意咳嗽数声,她正色道:“杨公子,你就这么急切想入赘给我?” 杨致远直直盯着她,郑重点头。 她的面颊染了层淡淡的粉,恰如荷塘内最娇艳的荷花。 半晌,她紧捏衣角,支支吾吾道:“此事不急,待、待源香茶楼戏剧之事稳定后再看吧。” 丢下这句话,她逃也似地离开了。 87. 罕见贤相真面目 茶楼戏台接连几日的云试吃推广,悦来酒楼人流激增,愈发门庭若市。 俞筝然同阮施青入酒楼时,已是无落脚之地,马掌柜喜笑颜开,忙引她二人至后院凉亭。 “苏夫人,俞夫人,实乃不好意思,二楼雅座已满人,委屈您二位在此品菜。”马掌柜拿抹布擦石桌,面上的笑带了几分窘色。 俞筝然倒是满面春风。 “此地甚好,院里有桂花香,秋风怡人。” 乐得合不拢嘴,马掌柜令小二呈上菜肴。 很快,桌上已有三样大菜几样小菜与一鲜汤。 看了眼色香味俱全的菜式,俞筝然含笑道:“马掌柜,明后两日云试吃推广后,便要换成云体验啦!” 见马掌柜蹙眉,她清了清嗓子解释:“意思就是要换成给玉衣坊做推广了,玉衣坊之后即是踏云馆。” 马掌柜失落的神色转瞬即逝。 讪讪笑了笑,她道:“奴家知晓,毕竟不能被我悦来酒楼一家独占。” 言毕,她福了福身子退下了。 阮施青凑近,示意马掌柜不悦了。 俞筝然耸了耸肩:“这乃人之常情,谁都想生意红火。” 二人正说着,马掌柜折了回来,绞着衣角询问日后可否再给她酒楼做推广,哪怕给银子都行。 “自是可以,只是要等踏云馆推广后了。踏云馆推广后,源香茶楼遂开始收银接推广的铺子。”俞筝然爽快回答。 马掌柜眉眼舒展,连连道谢。 离开悦来酒楼后,俞筝然对阮施青言今日得空,去玉衣坊寻蔡云珊,定下云体验推广的成衣。 至了玉衣坊,却被告知蔡云珊不在衣铺内。 “蔡小姐自幼便有怪症,每逢秋季此时就会身子骨不适,请了许多医师都治不好。”衣铺内柜员如实相告。 思虑片刻,俞筝然道:“青姐,我备些补身子的药材礼品去探望蔡姐姐罢。” 阮施青颔首。 归了茶楼取过银票,俞筝然直至万宝药阁买了燕窝与些补身子的名贵药材。 丞相府门前,她静候府内门房通传。 不足半盏茶的时间,蔡云珊的贴身丫鬟前来迎接。 入了丞相府,绕过几经长廊,她方随那丫鬟到了蔡云珊的小院。 刚踏进院门,剧烈的咳嗽声隐隐飘来。 心下一急,她加快了脚下步子。 将将至蔡云珊寝房门前,她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 “筝筝,莫再往前了。” 言毕,她又咳了起来。 俞筝然推门的手顿了顿,咬紧下唇,须臾,她方收回手。 咳完后,蔡云珊继续道:“我近日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但见你来了,不忍心令你空跑一趟才让翠竹带你入了我的小院,咱姐妹就隔着门说说话吧。” 她说一句话喘好几口气,每个字都吐得有气无力。 透过门缝儿,见蔡云珊系着面纱,轮廓间似是清瘦不少,俞筝然心头酸涩不已。 “蔡姐姐,你平日里身子骨挺好的,怎么到了秋季竟这般虚弱?” 蔡云珊侧过身子咳了数声,喘匀了气方细细道来。 她出生时候爹爹尚未至京城做官,家境贫寒,又正逢天降寒气,娘亲难产而逝,她幼时穿不暖,故久病缠身。 后来,爹爹做了官,家里宽裕,爹爹一直用名贵药材调养她身子,虽比幼时强多了,但每每到了秋季她依旧免不了生场病。 见她这副模样,俞筝然不忍再同她寒暄下去。 “蔡姐姐,那你歇着吧,改日身子好利索了咱们再叙家常。” 告别了蔡云珊,她往院外而去,蔡云珊的贴身丫鬟翠竹前来相送。 身后又传来蔡云珊连接不断的咳嗽声,她忙劝退翠竹。 “蔡姐姐此时身旁离不开人,你回吧,我自行出府便行。” 翠竹松了口气,蹙紧的眉头舒展开,道了声谢转身奔向蔡云珊。 出丞相府的路上,她忧心蔡云珊,心思重重,途经一水榭便迷了方向。 抬眼巡视一圈,见右侧方开阔似是来时的路,她遂继续赶路。 经过一僻静的石子路,忽听一低沉的男音。 “丞相大人,您已排查了数人,目前来自江南且已入朝为官者,唯剩苏允迟了。” 此人语气颇为不善,藏着阴鸷之感!俞筝然心下一沉,脚步顿住。 夫君与丞相之间有何过节不成? 思及此,她屏住呼吸,循声望去。 此处幽静,声音来自于一扇半开的高高小窗。 素墙窗下疏疏几杆瘦竹,风过,竹影婆娑摇曳,竹叶沙沙声竟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背上泛起丝丝凉意,胸腔内砰砰直跳。 她摁住胸口,悄然靠近小窗。 俄顷,听到一句如同自胸腔内碾压而出的人声。 “哼!苏允迟?” 是蔡忠的声音,她心下凉了大截。 深深纳了口气,侧耳倾身欲听个仔细,脚下不慎打滑,差点惊呼出声,她匆忙捂住嘴。 眼看她头颅将要撞至墙面,腕上传来一股猛力,她身子被稳稳拉回。 原是朝露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尚未从心惊中缓过来,一道厉斥声传来:“谁!?” 她惊恐万状,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朝露与夕云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住她运行轻功跃至屋顶。 她脑子迷迷糊糊成了浆糊,任由两丫头带着她飞檐走壁离开了丞相府。 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稳稳定定落在一偏僻无人的巷子内。 心底恐惧未散,她双腿发软,扶住墙稳住身形。 朝露与夕云对视一眼后,朝露扶住她。 “夫人,您没事吧?” 她抓住朝露的手,急切问道:“朝露,你听见了吗?丞相大人他貌似要对夫君不利?” 蔡忠的妹妹乃当朝贵妃,如他要对夫君不利,纵使夫君有再过人的能耐亦是难以逃脱。 朝露眼里的忧色一闪而逝。 强挤出笑,她道:“夫人,官场复杂,丞相大人乃众人口中难得的好丞相,咱们大人亦是难得的好官。他们之间定是有了误会,待误会解除了自是无碍的。” 听闻此言,她的面色稍霁。 是啊!那蔡忠可是世人口中的“罕见贤相”,定然不会与同为清正好官的夫君有何过节的! 可能是她自己反应过激。 乘上马车,她回了京兆府。 刚刚绕过影壁,便远远瞧见了迎面走来的莫夜笙。 见到他时,她心底的不安又燃起。 不对!方才那人说了江南,莫师兄亦是从江南来的,且在京城 待了许久不曾离开。 难道丞相口中之事与江南有关? 与江南有关,且与夫君有关,那是不是也会与莫师兄有关? 问夫君的话,他可能会考虑她的安危不愿告知真相。 既如此,最了解此事之人必然是莫师兄了。 不论如何,试试莫师兄总归无伤大雅。 她回过神,正欲询问莫夜笙,却见他挂着尴尬的笑,眼神左右飘忽。 她提步近前,莫夜笙竟直接撒腿跑远了。 停下脚步,她尴尬极了,她有这么可怕吗? 想到此事关乎于苏允迟,不弄清缘由,她实在寝食难安。 稍作沉凝,她径直去了膳房。 于膳房内煮开一轮茶,她忙着做咸蛋酥。 他师兄弟二人皆爱吃仙咸套餐,即是要套消息,自是应当给莫师兄送些他爱的吃食。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不多时,她于一凉亭内寻到了莫夜笙,此时的他正在独自饮茶。 她端了份仙咸套餐上前,莫夜笙惊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只见他连连摆手,支支吾吾:“弟、弟妹,你我二人不方便单独见面,万一被阿迟知晓了,指不定又要如何挖苦折磨我。” 她怔住。 原来是因为这样才见了她如猫见了老鼠啊! 放下手中的仙咸套餐,她噗嗤笑出声。 “莫师兄,你是他师兄,在我眼中,你便也是我师兄。莫要太过介怀!” “我有事情请教师兄,所以才来寻你。”她坐在他对面,正了正色,开门见山。 见她神色肃然,莫夜笙亦不再躲避。 他正襟危坐,问她所为何事。 借推仙咸套餐于莫夜笙跟前时,俞筝然理清了思路。 如直接相询江南与夫君之事,恐不会得到他的回复,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莫师兄,夫君说你兄弟二人自江南至京城所行之事尚未圆满,让你于京城耽误这般久,他心头有些愧疚,你要是有了空闲时间可否帮我劝劝他?”她半掩住嘴,压低声音。 那模样看起来像是在说一件不为人知的大秘密。 莫夜笙执糕点的手顿了顿,眸中掠过讶异。 “他竟这般说?他也会愧疚?” 俞筝然重重颔首,目光紧紧锁住他。 只见他轻轻咬了口咸蛋酥,蓦地目瞪口呆,呛得咳嗽。 她忙递过玉饮杯,叫他喝茶饮。 终于喘匀了气,莫夜笙惊呼:“什么?阿迟他将江南之事全告诉了你?” 再次用力点头,俞筝然神情复杂道:“是啊!听闻此事后我心底大大震撼。” “世上怎有这般事呢?唉!”她垂头,假意唉声叹气,眼睛却是觑向莫夜笙的。 莫夜笙面色徒然铁青,啪地一声拍得桌面震天响。 “呸!天杀的狗官,仗着权高位重,杀了我兄长,贪墨不义之财,等我找到了他,定要扒了他的皮!” 俞筝然心思急转。 贪墨不义之财?还杀了人?所以,他们是在寻作恶多端的狗官? 看样子,莫师兄尚且不知那狗官是何人! 位高权重,可能是蔡忠吗? 他身为丞相,分明无人挑得出错儿!但如果不是他,他何以今日会以那种态度提及夫君? 88. 苏大人此乃何意 蔡忠垂头理了理衣袖,再抬头时,笑容依旧和蔼可亲。 “送出去了便好,爹爹也只是担忧她在府内同你待久了染了病气。” “你这毛病,府内人倒也无所谓,牵连了其他人,咱们多少于心里有些不安。” “爹爹,女儿有分寸的,同她隔着门板说了会话。”蔡云珊端起碗,饮完剩余的燕窝粥。 完毕后,她催促蔡忠快些离开:“好了,爹爹,女儿要歇会了,您也别忧心女儿身子了,按照以往的病程来看,明日应会大好的。” 见蔡忠的衣角彻底消失在院门,蔡云珊身后的翠竹忍不住问她为何撒谎。 一手托住下巴,她长长一叹:“你也知晓的,自幼起,爹爹便不许我接近他书房,不许我打听他为官之事。” 紧接着,她又将幼时误闯了爹爹书房,被爹爹斥责之事说了一遍。 “其他的事情爹爹待我百依百顺,唯这件事他极为严厉。还说什么身为女子只需无忧无虑,他官场之事定要我避而远之。” 翠竹愈发不解,挠了挠后脑勺,她问:“可是,这与苏夫人出不出府有何关系啊?” 轻弹翠竹的额头,她恨铁不成钢。 “你傻啊,筝筝离开我这里那般久了,爹爹却突然详询此事,他那个模样,一看就是与他公事有关,我定然不能说,以免爹爹斥责我或是筝筝。” “毕竟,你也知道的,爹爹他是个老古板。” 翠竹恍然大悟。 “筝筝身旁两丫头会轻功,八成已经回京兆府了。”蔡云珊起身轻踱步至院中,遥望京兆府方向。 那厢京兆府内,俞筝然收回视线。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 今日从丞相府内听到的只言片语,她直觉莫夜笙口中的狗官十有八九是蔡忠。 毕竟自古以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奸似忠之人不在少数。 如真是蔡忠,只怕是夫君将有危险。 想到这里,她坐立难安。 见她秀眉紧拧,满面难色,莫夜笙更加愤愤然。 他咬牙切齿道:“那狗官就是个狡诈恶徒,江南贪污之物早被他转移了。好不容易寻到了玉佩,物证却没了。” 说着他又捶了下桌面。 “玉佩?”俞筝然诧异问出口。 “是啊,就是那枚墨玉,我还是辰月的时候单独抓你至巷子里问过啊。”莫夜笙解释。 于是,他将事情从头到尾娓娓道来。 得知兄长因知狗官贪污密事而被杀灭口,他便从江南直奔京城寻那枚藏有证据的墨玉,到了京城,又因盘缠不够入了丞相府做侍卫。 不曾想,与苏允迟相逢了,后来苏允迟寻到了玉佩,可那枚玉佩的空心内里仅藏了一张纸条,纸条只写了赃物藏匿之地。 待他快马加鞭至江南时,藏匿之地早空空如也。 一口气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陡然满面颓废。 “唉……也怪我,竟没有早些寻见玉佩。” 俞筝然面色变了数变。 难怪她一直觉得莫夜笙熟悉,原来他就是曾经的辰月。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是,那枚玉佩内里藏的纸条竟是坐实狗官罪名的关键之物。 “……纸条。”她喃喃道。 倏然,她忆了起来,那张纸条是苏允迟在她闺房的榻下寻见的。 他当初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护身符。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错。 是她在归还玉佩时不慎弄丢了内里的关键之物! 她的面庞霎时惨白,唇瓣打着颤。 见她这个样子,莫夜笙剑眉拧成了疙瘩。 “弟妹,你、你怎么了?”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强迫自己淡定。 努力挤出笑,她道:“无事……莫师兄,你先用茶点吧,我、我回房了。” 起身刹那,她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扶住了桌沿方堪堪稳住身形。 身后莫夜笙关切的声音她半点没听进,踉跄离开了凉亭直奔寝房。 浑身抽了力般,她直直砸进窗边贵妃软榻上。 摁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她目光落在窗外。 秋风瑟瑟,枯黄的树叶飘飘荡荡自枝头落下,铺了满地,光秃秃的枝桠愈加萧索。 日光被一片乌云遮挡,屋子里阴暗,丝丝凉意顺着脚跟攀爬直至她的脊背。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褪了绣鞋,她双手抱膝,头深埋于膝盖之间。 她竟是犯了如此大的错,让一名狗官有了逃脱的间隙。 而且她还被蒙在鼓里这般久! 整个人被沉重的愧疚感压得无法呼吸,她猛地捶打自己胸口。 恰时,苏允迟推门而入。 见到她如此模样,他眼中阴沉如水。 疾步至她跟前,他揽她入怀。 “发生了何事?”他的声音放得极轻。 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她所有的坚强伪装被击了个粉粹,呜哇一声哭出声来。 抱她的双手僵硬一瞬,半晌,一只大手轻抚她后背,一下又一下。 良久,她哭声渐止。 抹了把泪角,她朝他胸膛捶了几拳。 “苏允迟,你坏蛋,竟然骗我,之前那玉佩里面的纸条根本不是护身符!” 苏允迟眸中掠过错愕,低垂着眸子,他问道:“你……都知道了?” 紧紧盯着他的眼,她重重颔首。 身侧的双手握得咯咯作响,他下颚线绷紧。 “是师兄他告诉你的?” 她再次点头,长吁了口气,她道:“你不要怪他,是我框他说出来的。” 那人下颚线却是绷得更紧。 她吸了吸鼻涕,继续道:“如不是莫师兄告诉我,我至今都不知自己竟犯了弥天大错……” 见她说得委屈巴巴,苏允迟面色逐渐柔和,再次将她揽入怀中,他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娘子莫要介怀,那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保存好玉佩,与你无关。” 声音平淡,语气却是颇为坚定。 “为夫当时没告诉你实情,一来是因为此乃密事,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份危险,二来是因为,我知你是心善之人,如知晓自己无意间犯了这样的错定会寝食难安。” 俞筝然怔住。 她何尝不知那种事情是密事,他不能说出口。 可当她知晓他独自一人承担所有,她心口就堵得慌。 片刻后,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视线锁住他的星眸。 “那个恶 人,是蔡忠吗?”一字一顿,坠地有声。 那双清澈如墨的双眼暗了几分,眸子微缩。 随后,他低沉着声音:“娘子终是知晓了。” 她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仿佛要跳出来。 真是蔡忠,当朝丞相,且他已经查到了苏允迟身上。 深纳数口气,强压住内心的惊慌,她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 “夫君,看样子他已经查到你了,现在怎么办?” 双手捧住她的鹅蛋小脸,他淡然一笑,那笑容比春日阳光还要耀眼温润。 “娘子莫要忧心,为夫自有对策。” “什么对策?”她问。 他唇畔的笑弧愈盛,平静说道:“此事暂时不可说,为夫保证能全须全尾了结此事。” 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地拍掉他的双手,眼中含怒。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瞒我?” 假意吃痛,苏允迟伸出双手至她唇边。 “娘子下手太重了,不打算吹吹吗?” 抬眼看着耍赖的人,她心底的气泄了个干净。 这人越来越不似刚认识时的样子,那些所谓的清冷也好,孤傲也罢,竟已与他全然不沾边。 见她没动静,他又将手往前伸了寸许。 不满地嘟哝着嘴,她终是妥协,对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吹数下。 那人唇瓣凑了过来,眼看将要吻住她的唇,她抬手挡住。 “休要使美男计将此事盖过。老老实实地说,你有何对策?” 她鼓着腮帮,眼底坚毅昭然,他只得服了软。 拢她小手入手心,他道:“上次宁国公一案,为夫有暗中推力,为此陛下已交由我他的全部暗探。蔡忠所为现下已全在你夫君眼皮底下,故而娘子你无需顾虑。” 见他神色凝重,言之凿凿,她心底的大石落了几分。 长睫扑闪着,她道:“……那好吧,暂时信你。” 那人眼中荡开笑,于她额上留下数个轻吻。 直到她眉眼弯弯没了半点忧色,他方道:“娘子先歇歇吧,为夫有公务处理。” 离开寝房,苏允迟出了京兆府,直奔城南元令石所居之地。 正值夜幕降临,天边光线昏暗,篱笆院墙唯剩黑黢黢的剪影。 苏允迟立于破败的木门前,叩门等候。 吱嘎一声门开了。 元令石见到来人时,眸中闪过愕然,旋即,他勾唇嗤笑转身回到院里。 院中石桌上一豆暖光,桌上有一大碗红烧肉一碟青菜。 元令石坐于石凳上,不紧不慢地取出缺了口的空碗,满上一碗酒置于桌面,他复又取过空碗倒酒。 缓步至于他对面坐下,苏允迟饮尽那碗酒,随即他开口道:“苏某今日冒昧前来,仅为呈一物。” 从袖中取出一小纸张递过,他目光紧锁住元令石。 元令石未抬眼皮,神色不耐地接过。 待他借着微光看清上面字迹时,脸色黑如炭。 粗糙的双手微微颤抖,他手指收拢,那纸张被他捏成小团。 而后,他轻描淡写地抬头问道:“苏大人此乃何意?既知蔡忠于江南贪污了,提了物证告御状便是,我这等卑微之人,可是奈何不了当朝丞相半分。” 89. 旧事重提六指园 夜风习习,烛火跳动。 暖黄色的光影跃至苏允迟如墨的眸中,却无半丝暖意,唯有幽深如潭的冷硬。 “可惜,蔡忠奸诈,物证早已被他转移。”他缓缓开口。 “不过,他身居高位,老谋深算,哪怕取得了物证,估摸着亦会被他设法逃脱。” 元令石眸中掠过复杂的情绪。 但苏允迟读懂了,那里先是愤怒与不甘,转瞬间被他强压住,唯剩淡然。 仰头饮尽碗中酒,元令石重重掷碗于石桌上。 “呵!苏大人,所以你今日来寻小人是为了给小人看这张无用的纸条?” “苏某有事相求,希望你能出手相助。”苏允迟开门见山。 见坐于对面之人不以为意地拿起酒坛倒酒,他淡淡道:“苏某已知晓你六指园那两名挑大梁的并非离开,而是被杀害。所以,当初在丞相府内发生的事情,希望你可如实告知。” 哐当! 元令石的手猛然一抖,黑大的酒坛滑落坠地,摔了个粉碎。 坛中酒液流了一地,在青石地面上沁染成大片暗痕。 见他唇瓣嗡动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来,苏允迟添了一句。 “你放心,苏某必替你们讨回公道。” 昏暗光下,这位壮阔的中年男子眼底泛起了盈盈的光,似是泪花。 小院里再无人声,唯闻得干枯枝叶簌簌落地之声,倍加凄清。 须臾,深埋于衣襟间的面庞缓慢抬起,元令石勾起一抹苦笑。 “罢了,苏大人既想知道,小人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您口中那两名挑大梁之人,实则是我结拜弟弟明越与弟媳周雪儿。”他每个字都吐得极慢,似乎是用尽了气力。 原来,去年年底之时,他们六指园受了丞相府相约,至府内给蔡云珊演绎戏剧。 同往常一样,他们预备演近日时兴的戏本,但蔡云珊却直言想看他们加些新奇的戏段。 为了能令蔡云珊满意,他同明越及周雪儿商议对策。 午膳时分,其他人皆离开戏台去用膳,他三人却未离开戏台后房。 一番议论后,三人各自陷入沉思。 忽然,有人声隐隐飘来。 “丞相大人,岭南一带的水坝修建工程,下官已虚报了预算金额一千万两,届时可否分两成给下官?”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捂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悄然挪步至门缝边,三人举目四下张望。 只见周围开阔,尽是白皑皑的雪地,唯竹林边有两人伫立。 一人是蔡忠,另一人是工部尚书。 蔡忠负手而立,稍作沉凝后应了下来。 不曾想这位被人人称赞的罕见贤相竟是只藏得极深的蛀虫。 三人冷汗涔涔。 待蔡忠他们将走远时,他心神不宁地折回戏房,却在行走间不慎踢到桌脚,桌台上的彩妆匣子摔于地。 蔡忠警觉,下令让侍卫搜查周遭。 说到这里,他颤抖着嗓子,几近失声。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他面庞深埋于双掌之中,崩溃咆哮。 苏允迟搁于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咯咯作响。 良久,元令石的情绪稍稍稳定。 他继续道:“因我曾救过他二人性命,同他们结拜时,他们说如有来日必当以命相报,他们终是说到做到。” 蔡忠的侍卫闯入前,明越压低声音对他道:“大哥,我夫妇二人欠你的终归要还了,如被追问就说我夫妻二人嫌苦悄悄离开了六指园吧。” 他尚未来得及问他何意,便已被他夫妇二人打晕。 待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层层戏服掩盖。 迫切地从衣堆里钻出来,他踉跄爬至门边,从门缝里眺望。 映入眼帘的是几名侍卫抬着明越与周雪儿的尸体消失于竹林中。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至两行血迹之上,不过几息,眼前只剩一片雪白。 他恍然大悟,明越是给了他全身而退的借口。 为了不牵连整个戏班子,他借用了明越的说辞。 明越与周雪儿不知何故偷偷离开了六指园,戏剧没法进行。 “好在蔡小姐没深究,让我们从侧门出了府,我立马遣散了六指园,并隐姓埋名做了屠夫。” 说到这里,元令石面庞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 “我胆小怕死,苟活于世,非但不能给他们报仇,就连自己真实身份也不敢示人……” 他一拳又一拳猛捶自己胸膛。 “我枉为人啊!” 小院内,男子的哭嚎声久久不散,悲恸又凄厉,惊得檐角的鸦鹊扑棱而飞。 不知过了多久,元令石用力抹了把泪角。 深深吸了几口气,他深垂着头颅,令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院中再次陷入死寂。 俄顷,苏允迟道:“如能揭穿蔡忠真面目,阁下可愿助一臂之力?” 宽厚的双肩轻微抖动,片刻后,元令石缓缓抬头,目双猩红,凝视着他。 细长弯月悄然攀升至高高枝头,月光冷冷,衬得这方天地愈加肃穆。 同一片月辉下,京兆府。 俞筝然半倚在窗边,遥望暗灰天空。 如真要揭穿蔡忠真面目,夫君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吗? 夜色的朦脓蔓延至心间,悄无声息地拽出她心底的忧愁。 吱嘎的推门声将她思绪拉回,她侧首看去,是苏允迟回了。 二人视线相碰瞬间,他眼底尽是温柔。 他款款而来,于她跟前站定。 她还没来得及问他是否了了公务,便被他紧扣进怀中。 他的衣衫带着秋夜的凉意,冰冷似铁。 面颊贴在他胸前,耳畔唯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不足两息,二人的体温遂温暖了寒冷的衣料。 “为夫即已答应全须全尾地了结此事,娘子便该身无挂碍。”胸腔微微震动,将他的声音送入耳内。 真是什么都逃不了他的眼睛。 压下心头酸涩,她轻颔其首。 “你说到做到!” 那人轻笑,柔声应下。 —— 翌日大早,俞筝然至源香茶楼。 茶炉间内,还没煮开一轮茶,元福神色匆匆,急急来报。 “小姐,丞、丞相大人来了咱们茶楼,且指明要见您。” 手中的蒲扇啪嗒坠地,她错愕抬眸。 “可有说所为何事?” 话刚脱口,她便觉自己说话没过脑子。 昨日那般情况定是令这老奸巨猾之人有所察觉。 思及此,她小脸煞白,后背泛凉。 目光怔怔落在元福面庞上。 只见他先是痴愣一瞬,随即抓了抓腮,干笑两声。 “呵呵,小姐,丞相大人降临 ,您也觉得受宠若惊啊?” 俞筝然没法回答,心间万马奔腾。 该如何才能不让他起疑? 冥思苦想了片刻,她整装出迎。 茶楼二楼雅间内,她引蔡忠落座。 “丞相大人,承蒙大驾光临,敝楼蓬荜生辉!”她面上挂着甜甜的笑。 蔡忠捋须而笑,眼尾皱纹舒展开来,满屋如沐春光。 “苏夫人不必拘谨,你与珊儿是好友,我也就当你是半个女儿了。坐下吧。” 她强忍内心不适,满面堆笑谢过后坐于蔡忠对面。 饮过一盏茶,蔡忠状似随意地开口:“听闻苏夫人昨日入过丞相府探望小女,我今日前来并无他事,只是看看你可有何不适。” 大拇指指甲猛力掐食指侧腹,她面上的笑始终得体温婉。 “有劳丞相大人挂心,妾无碍,咳嗽而已,并没那般容易染身。蔡姐姐身子可有好些?” “好很多了。” 得到蔡忠的回答,她笑意更深:“如此,妾也安心多了。” 感觉对面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在她的身上,似要将她洞穿,她强迫自己淡定。 蔡忠却依旧仁厚的模样,笑问:“苏夫人昨日如何出的府门?府内门房通传,您并未从正门出府。” 心咚咚乱跳,俞筝然只觉呼吸困难。 奸贼,果真是来试探她的! 脑子飞速旋转,她试图寻个完美的解释为自己开脱。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脑子里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爹爹,您怎来寻筝筝了?”蔡云珊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俞筝然如释重负,暗自长吁口气。 “蔡姐姐,你来了?快坐下。”她忙请蔡云珊入座。 堪堪入座,蔡云珊便以女儿家聊家常,长辈不便为由驱赶蔡忠。 见自己爹爹未有离开之意,她忍不住问他是否有要事。 “无他,爹爹这便离开。”蔡忠起身,走到门边时顿住脚,“你身子骨没好彻底,莫要在外逗留太久。” 留下这句话后,他径直离去。 目光扫过蔡云珊脸上的两层面纱,俞筝然陷入纠结。 蔡忠行的肮脏事,蔡姐姐可曾知晓? “筝筝,爹爹他为人古板,认为女子不该沾染官场之事,你不必介怀。”蔡云珊轻声说道。 于是,她将昨日蔡忠询问她俞筝然如何离开相府,她以从府内侧门送出去为由打消他顾虑之事细细说来。 听完她所言,俞筝然心头五味杂陈。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蔡姐姐真不知自己爹爹做的那些恶事,毕竟夫君从未阻拦她二人相交。 “好啦,我听说你昨日原本想至玉衣坊确定云体验推广的成衣,为了不耽搁进程,咱们现在就去玉衣坊吧。”蔡云珊提议。 “你的身子……” “无碍,吃了几天的药了,今日好了许多。” 听蔡云珊这么说,她遂无所顾虑地随她出了源香茶楼赶往玉衣坊。 熙熙囔囔的街道上,二女相伴而行,那双倩影渐行渐远,不多时消失在街角。 茶楼拐角处,蔡忠目光阴鸷,紧锁于她们离开的方向。 “丞相大人,就这么放过这俞筝然吗?”他身后一侍卫躬身近前,低声问道。 蔡忠眸子微缩,冷哼一声。 “一介妇人能奈我何?既然珊儿与她投缘,便多留她些时日吧。” 90. 闵家五子丧黄泉 尚未踏入玉衣坊,淡淡熏香裹着各色脂粉香气袭来。 此起彼伏的银铃般笑声直灌耳内。 甫一入内,俞筝然被迎面而来的三五名贵女撞得东倒西歪,她忙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筝筝,实在不好意思,近日天气凉了,挑秋裙的小娘子多了,咱们去衣库细细挑选吧。”蔡云珊的声音传来,满是歉意。 她心头暗说:还没推广宣传呢,铺面内便已是无落脚之地。看来秋款成衣不用推广了。 二女相携至了衣库,她直言只看冬款成衣。 蔡云珊二话不说,引她至制衣房。 方入制衣房,她的目光被几款新样的情侣款冬衣吸引了去。 当下即定了云体验推广的衣样。 提上几套新衣,她从袖中取过银票。 “蔡姐姐,劳烦了,这几样衣按照我与我家夫君的身量定制几套,过些时日我来取。” 蔡云珊将银票推回。 “我缺你这点银子不成?你帮我店铺推广我都没收银,这几套衣裳我怎有脸收你银子。” 透过那两层素白罗纱,她瞧见了她眼中的坚定,只得点头应下。 立于铺门前,同蔡云珊告别。 见她满面笑容同她挥手,她不由得想起了蔡忠。 异样情绪涌上心头。 作为一个从未见过自己父母的孤儿,她曾经无比羡慕蔡云珊,羡慕她有和蔼和亲、受万人敬仰的爹爹。 可如今,她爹爹竟是那般坏的人。 扪心自问,如她有这样的爹爹,她宁可选择不要。 可是,骨肉至亲,哪能那般容易割舍……所以,如知道了真相,她该如何面对? 思及此,她竟有些同情蔡云珊。 慌忙错开蔡云珊的视线,她匆匆挥手离开,直奔源香茶楼。 “筝丫头,你神色不霁,边儿上歇着去吧!” 杨致远的声音悠悠荡来。 筝丫头? 她愕然抬眼。 却见杨致远整个面庞染了层黑灰,黑黢黢的脸一排门牙白得亮眼,手中的蒲扇扇个没停。 她唇瓣微张,如雷击中。 这是她认识的温润书生模样的杨致远吗? 不曾从惊愕中回过神,旁侧的阮施青拉着她出了茶炉间。 回头望了望独自在茶炉间内手忙脚乱的杨致远,她秀眉拧起。 “青姐,怎么回事?杨大哥他为何叫我筝丫头?而且,他怎么煮茶煮得如此狼狈?” 阮施青摊了摊双手。 “他说羡慕你同你夫君恩恩爱爱地煮茶,所以,他非要学会煮茶……”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低,面颊泛红。 噗嗤笑出声,俞筝然追问杨致远称呼她“筝丫头”是怎么回事。 目光闪躲,阮施青支支吾吾:“哎呀……他、他问我你爹过世前怎么称呼你,我哪里记得,随口说了个称呼,他当真了……” 合着她是天降爹啊!俞筝然哭笑不得。 见阮施青的双颊红了个彻底,她更不想放过她。 胳膊轻撞阮施青数下,她打趣问:“那你何时给别人名分?他都上赶着做我爹了,你一直拖着别人不合适吧?” 阮施青双手摁住双颊,翻了个白眼。 一把夺走她手中的提篮,她转移了话题。 “玉衣坊的云体验衣样取了啊!很好很好,我这就去排练戏剧了。” 丢下这句话,她逃也似地奔回自己房间。 望着渐远的背影,俞筝然提高嗓门。 “青姐,可得好好排练啊,这次衣样都是情侣款哦!” 见阮施青脚下步子踉跄,她咬唇窃笑,复又补充了句。 “期待你的成效哦!” 回过头瞪了她一眼,阮施青做了个“等着瞧”的口型,遂重重关上了房门。 不曾想,翌日所见成效果真一鸣惊人。 演绎戏本《首辅大人追妻手册》中途,严齐扮演的生角取过一件绛红色冬裙递过,嘴里高唱:“娘子,天寒地冻,穿上腊梅小冬裙身子暖人也俏!娘子着裙裾,绛色胜芳梅!” 边唱边将冬裙往聂怡初扮演的旦角身上比划。 旦角羞答答接过后,生角从身后扯出一件玄色锦服。 只见他笑呵呵唱道:“夫妻恩爱配成双,你着绛红我玄裳,冬梅艳放君衣间,花卉暗纹我身上!” 正在在场之人看得入神时,一群老生蜂拥而至,状似疯抢二人手中的情侣款衣裳。 生角护住旦角厉声喝道:“莫争莫抢,玉衣坊开迎客忙,情侣衣裳醉人肠!” 茶楼内个个眼冒星光,直言将至玉衣坊挑选情侣款衣裳。 不少搬着小凳在墙边挤个位置的老妇人都有些心动,胳膊肘不停地撞身旁的老汉。 角落里的杨致远耳朵染了层薄粉,压低声音询问身侧的阮施青可愿同他至玉衣坊挑选情侣衣。 正在众人陶醉在自己与所爱之人穿上情侣款冬衣之时,一道高声嗤笑乍起。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闵家五子闵其善。 他背光立于门边,手中折扇轻摇,眸中尽是不屑。 “就这,也值得在座之人欢呼至此?” 言罢,他轻蔑一笑。 他身后几名短打装扮的壮汉,满面横肉,慢条斯理地往上撸衣袖。 霎那间,茶楼内热闹气氛散去,死寂蔓延,下一瞬,慌乱声四起。 桌椅歪倒声、茶杯摔碎声与尖叫声交织成一片。 些许胆小的茶楼抱头乱窜,从狭小门缝处钻过,逃之夭夭。 又是闵家人,每次他们来了就没好事!俞筝然心咯噔一跳。 深吸气压住心慌,她缓慢踱步迎上,勉强挤出温婉笑容,她道:“我当是谁呢,原是闵家五公子,有何赐教?” 唰的一声,闵其善收了折扇。 唇角勾起一抹冷弧,他道:“做了京兆尹夫人得了诰命果然不同了,说起话来身板都挺直了。” 不再理会他无礼之言,俞筝然请他离开。 无半分离开之意,闵其善轻招手。 他身后两名壮汉立马搬了个安乐椅放在堂内走道处。 不紧不慢地走到椅子前,他撩衣落座。 他身旁的几桌茶客吓得缩着脖子作鹌鹑状。 在场之人无不感到愤怒,却皆是敢怒不敢言。 “怎么不接着唱呢?”他翘起二郎腿,冲戏台高声呼道。 戏台上几名伶人惶恐不安,看着俞筝然不知该唱不该唱。 “闵五公子,就算敝楼今日无坐席,您也不可这般蛮横在过道处安椅落座。”俞筝然双手攒紧衣袖,指甲嵌进肉里。 “如公子实在想听戏,窗边一桌茶客方被您吓跑了,烦请您移步!” 闵其善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又摇起了手中折扇,毫无移步之意。 见他如此无赖,俞筝然心底愤愤然。 虽说闵家人霸道不讲理 ,可手段皆阴暗,从未遇到今日这样的境况。 这般倒像是怀揣着某种目的,故意来找茬儿。 如此对持了几息,闵其善从袖中取过一锭银子重重甩至柜台。 “给本公子来份你们这儿最受欢迎的茶点套餐吧,多的银子赏你了。” 阮施青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挽袖欲冲至闵其善面前,俞筝然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指甲掐得掌心生疼她亦无所察觉,执起柜台上的银子,她抛至闵其善怀中。 “闵五公子,我虽是生意人,又是妇道人家,却也不是能任你拿捏,你如此不讲规矩占茶楼堂内过道,我自是不会做你生意。不论你今日想要如何,皆不能如愿,请速速离开!” 最后几字她咬得极重。 低头看了眼怀中银子,闵其善低低笑出声。 缓缓直起身,他微缩眸子细细打量俞筝然。 那目光阴鸷森冷似寒冰利刃,令她发怵,但她下巴高高扬起,唇线紧抿,丝毫不退让。 闵其善冷冷嗤笑:“呵!有意思,驱赶茶客……” “闵其善!”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他的言论。 俞筝然闻声看去,却被一凛然挺拔的身姿挡住了视眼,原是苏允迟已疾步挡于她与闵其善二人之间。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所有的坚强瞬间瓦解。 不再强硬与闵其善对抗,她紧紧抓住苏允迟的衣襟,静立在他身后,似一只乖巧惹人疼的小猫儿。 “自己出去还是本官请你出去?”身前之人冷硬的话语落下。 她从他身侧探出头,始终盛气凌人的闵其善夹了夹脖子,咽了口唾沫。 旋即,他脖颈处青筋凸显,牙关紧咬。 “苏大人,小民至尊夫人茶楼饮茶看戏曲,有何不可?” 苏允迟冷冷道:“所以,你是想本官请你出去?” 此话掷地刹那,闵其善腮帮微抖。 最终,他垂头退出了源香茶楼。 茶楼内雀跃声顿起,人人叫好。 出了茶楼的闵其善铁青着面,立于青石街道中,远远遥望着乌木匾额上“源香茶楼”四字。 “公子,就这般离开吗?”他身后一仆人近前,躬身低问。 闵其善眸子骤然紧缩,猛力挥开折扇。 “父亲安排我闹至苏允迟来了即可。走罢,我已完成任务。” 几人背离茶楼方向渐行渐远。 天边的云由明转暗,直至夜色吞没整座京城。 怡香院前,朱红栀子灯散发着暧昧的暖红亮光。 七八名花枝招展的女子拖着长长的调子吆喝。 弯月正当空时,闵其善被两名仆人一左一右架出,双脚已是轻飘飘,嘴里却喋喋不休地念着花魁的名字。 长街中光线昏暗,秋风瑟瑟,枯黄树叶打着旋儿飘落至地面。 青石地面上厚厚的枯叶发出沙沙声,扰得人不得安宁。 行至一昏暗巷子口,一黑影如鬼魅般从屋顶扑下。 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三人已扑通倒地,一命呜呼。 巷子尽头处,一人负手面墙而立。 黑衣人垂头拱手禀告:“丞相大人,闵家五子已除。” 蔡忠眼中掠过兴奋,大拇指摩挲着手中扳指,他勾唇一笑。 “接连承受丧子之痛,闵承舟实在是可怜,咱们顺水推舟帮帮他吧。” 91. 送君唯恐路漫漫 帐幔内光线幽暗,一双缠绵不休的人影模模糊糊晃在纱幔上。 俞筝然双膝膝头陷于锦褥内,身后的力量如潮涌来,一次重过一次,似要撞至她灵魂深处。 她的娇躯仿若大海中的浮舟,随着巨浪起起伏伏,丝毫不由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撑不住身子,软软往前趴去。 掐在她腰肢上的那双手却不打算放过她,紧扣住她,拉她身躯回了原位。 呜呜咽咽间,她断断续续道:“夫、夫君,我、我好累了。” 那人俯下身子,她顿感后背烫得灼人。 细密雨点落在她脖颈,炽热的吐息喷洒在她耳周。 “娘子,再忍耐下。” 已经忍耐过数次的俞筝然心头逐渐不安。 今夜,夫君与以往每次皆不同,霸道又蛮横,仿佛即将分离,要将之后的空缺填满。 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浪停歇后,二人相依而卧。 直到喘匀气,她方抬眼看他。 微弱光下,她看到他长睫轻颤,星眸仿佛被什么笼罩了般,令人看不真切。 “夫君可是有心事?”她说话间嗓音微哑。 那人拢住视线,凝视着她半仰的面庞。 薄薄月光镀在她雪白肌肤上,白里透着粉,娇艳胜过二月桃花,小鹿眼水汽盈盈,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揽在她腰腹间的手稍稍用力,将她身躯往上提数寸,四目平视。 他唇线紧抿,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灼热,似要将此刻的她刻进骨子里。 半晌,他方开口:“娘子,待会儿送你出京城,半月后为夫再来接你。” 她心头咯噔一跳,眼睛瞪得溜圆。 “发生了何事?是与蔡忠有关吗?” 稍作沉凝,苏允迟娓娓道来。 “蔡忠将要出手,不过为夫已有应付他的对策,眼下最重要的是娘子的安危。郊外有一隐秘的庄子,你暂且住半月,尘埃落定后,为夫接你回京。” 听他此言,她心里更为惶恐。 这是准备毫无后顾之忧地对付蔡忠? “娘子且安心,为夫答应过你的事情绝不会食言。”那人的声音落下,带着坚定。 俞筝然眼眶红红,咬住下唇,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眸子。 旋即,她垂下头依偎在他怀里。 用尽力气憋回眼中的酸涩,她猛力吸了口气。 再抬眸时,她面上带着甜甜的笑:“一言为定,半月后你全须全尾地来见我。” 那人重重点头,紧紧揽住他,在她额上留下深深的吻。 天色蟹壳青时,二人携手走向京兆府府门。 弯月斜挂,秋风凛冽。 俞筝然的目光始终落在身前那对并肩的影子上。 那一长一短的暗影,移得颇为缓慢。 察觉到鼻头酸涩,她暗自责怪自己不争气。 掐自己掌心的力道加重,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争口气,万不可做了夫君的累赘。 一阵狂风刮过,惊乱了她的思绪,举目间方知已是到了府门前。 朝露与夕云两丫头皆垂着头立在宽大马车旁等候。 微微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腮边,将她一缕乱发理至耳后。 “娘子放宽心,源香茶楼为夫已打点完毕。岳母那边,已差人送信去了。” 她何尝不知,如蔡忠真因上次之事对她不利,她留在京城反而会连累他与阮施青,她离开,是当下最好的抉择,哪怕她万般不舍。 轻颔其首,她挤出一抹笑,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比哭还要难看。 “那……我走了啊。”她缓慢地将手从她掌心挣开。 慢慢地往前行了几步,她倏然停下步子,转过身去,急急奔入他怀中。 用力吸了几口他的气息,她颤着声音道:“夫君,半月后一定来接我,毫发无损地来接我。我等着你。” 那人身子微僵,随后轻嗯答应。 须臾,她自他怀中退出,再也没回头地入了马车。 车轮在青石路上发出沉闷的轱辘声,与呼啸的秋风糅合,扰得人心间止不住地颤。 摁住心口,掀开车幔一角,她遥遥相望。 马车越行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府门前那人,她方收回视线。 目送马车离开后,苏允迟伫立良久。 “大人,您真决定如此吗?”他身后的刘玉终是忍不住,近前躬身询问。 苏允迟缄默不语,仰头看向天边。 隐隐白光自巍峨的飞檐翘角蔓延,驱散了暗沉的蟹壳青。 “刘玉,你看,天亮了。”他淡然道。 话音刚落,整齐威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为首之人乃新上任的大理寺卿赵卓。 取出缉捕文书高高举起,他神色复杂:“苏大人,下官奉命抓捕您,还请您莫要为难下官。” 苏允迟的面色自始至终毫无变化,仅风轻云淡地看着赵卓。 “即是奉命行事,苏某自是谨遵圣意。”他声音平静无波。 摊开手中缉捕文书,赵卓高声宣读: “今据都察院、刑部会勘奏报,京兆尹苏允迟因公徇私,任职期间残害闵其善及其两位侍从性命,证据确凿。大理寺卿即刻带领衙役人等缉拿归署,听候会审,不得延误。” 接着,他轻挥手,两名衙役上前扣住苏允迟双臂,带他往大理寺而去。 不远处,巷内阴暗处。 蔡忠双手负于身后,满意淡笑。 他身旁的闵承舟拄着拐杖靠墙而立,眼里迸射出兴奋的光。 待黑压压的人群彻底消失不见,闵承舟谄媚笑问:“丞相大人,请问犬子什么时候才可以与小民相见呢?” 蔡忠眉头微拧,不解其意。 “哦,就是小民的第五子闵其善呐,您不是说已设计令他假死,咱们以此污蔑苏允迟吗?” 闵承舟扶拐杖的双手收紧几分,身子压得更低。 “假死?”蔡忠眉头高高挑起,“闵承舟,你莫不是痴人说梦?假死怎能骗得过圣上的眼?” 闵承舟双唇抽动不止:“所……所以……” “自然是真死啊!”蔡忠居高睨视。 哐当!两根雕花檀木拐杖重重摔于地面上。 闵承舟身子失衡,跌跌撞撞歪倒在身后墙面上,紧接着缓缓下滑坐于地。 瞥了眼剧烈喘息,双目无神的闵承舟,蔡忠冷嗤。 “一子与全族安稳,闵承舟,你自己掂量掂量孰重孰轻?” 闵承舟眼底猩红,张大嘴哭嚎,握拳猛力敲打地面。 不多时,青石地面上染了大片暗色血迹,于灰白色光线下格外刺眼。 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蔡忠半低下身,俯于闵承舟耳畔低语。 “想要苏允迟死,不付出点代价怎么可以?本相这可是 在帮你。休要不知好歹!” 昨日杀死闵其善与其两名侍从之人,乃他花重金请的南正寺高手。 取了他们性命的招式正是苏允迟的独门绝学千棉柔化掌。 如不是这般,还真难令陛下信服苏允迟会因私滥杀无辜。 轻蔑地睥睨地上之人一眼,他冷哼:“接下来的事情,你可要盯紧了,如有半分差错,你全族不保!” 留下这句话,他甩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徒留身后的闵承舟哭得伤心欲绝。 侧首看向京兆府门上的匾额,他眼底掠过了冷芒。 低低笑出声,他冷声道:“这苏允迟都入狱了,同他恩爱有加的娘子定会想不开寻了短见吧?” 身后的蒙面黑衣人会意颔首,仅一急速旋身便没了踪迹。 望了望黑影消失的方向,他捋了把胡须。 珊儿,怪不得爹爹,要怪只能怪你这位闺中密友窥见了无法见光之事。 如她不死,爹爹必有性命之忧。 “你不会怪爹爹吧?” “死了一个俞筝然,珊儿还可以交新的朋友。” 那厢,俞筝然早已出了京城。 一路上心神不宁,到了庄子她亦情绪不高。 淡瞥了眼庄门匾上“青月庄”三字,她默然随着庄内仆人回了房。 推门瞬间,她惊愕立于原地。 这房间,竟同她在京兆府内寝房的格局毫无二致,就连梳妆台、床幔与摆件皆是相同。 夫君他这是早备好了的,他早知晓会有这么一天?早为她备好了退路? 火红圆球自东方徐徐升起。 晨光斜斜探进半开的窗,稳落在明亮的梳妆台上,那抹光耀眼得令她眼眶温热,盈盈泪花欲坠不坠。 忧心被其他人看了她的失态,她悄悄侧过面逼回那点脆弱的泪。 “夫人,我们下去备膳了。”朝露很有眼力见地拉着夕云退下。 经过一路相随的马夫身旁时,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离开。 那马夫却像是没看见,一屁股坐在院中石椅上,垂头丧气。 见他这个模样,朝露与夕云打了个对眼。 夕云径自一人退出院子。 朝露则如临大敌般盯着马夫。 被盯得莫名其妙,那马夫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盯我何意?” 朝露大为无语。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大毛病?她能让夫人独自同他一男子在一处不成? 怪不得出门前大人特意叮嘱,要看好夫人,不能让她落单,尤其留意这位马夫。 合着是这马夫不懂分寸啊! 终于敛住了神绪,俞筝然转过身,见到的是大眼瞪小眼的两人。 盯住那马夫看了几息,她道:“莫师兄,不用装了,我知是你。” 朝露与马夫皆是愕然抬眼。 俄顷,马夫抬手撕了面庞上薄如蝉翼的面皮,惊问她如何认出他来。 抿唇不语,俞筝然浅浅一笑。 “你方才说话时,嗓音同曾经的辰月如出一辙,故而任由你如何伪装样貌,皆是露了痕迹。” 她自是没说,她知当下危机,苏允迟担忧朝露与夕云护不住她安危,特意安排这位身手高强的师兄护她,又顾虑他这位师兄与自家娘子走得过近,安排朝露与夕云两丫头看住他。 想到这里,她好气又好笑。 这盛名天下的文武状元何时如此拧巴了? 92. 雾里观花难断真 啪的一声响,那张面皮被甩在石桌上,莫夜笙砸吧嘴。 “弟妹,此事不能怪我,要怪就怪阿迟!” 挪步坐于他对面,俞筝然静待他细细道来。 “昨日阿迟来寻我,责备我将玉佩之事告知你,然后又说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剑眉微压,愤愤道:“分明是弟妹你告诉我你早知晓玉佩之事,怎么就成我的错了?” 俞筝然心生愧疚,挤出一抹歉意的笑。 好在莫夜笙并非真介意此事,嘀咕两句后,他将事情和盘托出。 昨日大早,苏允迟寻他,劈头盖脸逼问他怎么就将狗官和玉佩的事情全盘告知了俞筝然。 莫夜笙当场愣住,欲开口解释,苏允迟却打断了他:“师兄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扮成马夫护我娘子半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这段时间以来,苏允迟是不许他与俞筝然见面的,更别说护她。 苏允迟看出他的困惑,继续道:“虽然我大为不愿师兄你同我的妻有交集,但她的安危更为重要,整个京兆府内能用之人只有你。” 他这才意识到定是有大事发生,追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 “半月后,那狗官的真面目必天下皆知。”苏允迟坚定道。 说到这里,莫夜笙重击了一拳石桌,咬牙切齿。 “阿迟真不够义气,灭狗大战竟然没我的份儿!” 知他是被苏允迟强迫当了自己的护卫,俞筝然心虚不已。 又见他对苏允迟生了怨,她忙赔上笑脸。 “莫师兄,对不起,因为我让你没法亲自替兄复仇。” 许是她态度诚恳,莫夜笙面色由阴转晴,挠了挠后脑勺,他讪讪笑着。 旋即,他潇洒摆手:“罢了,我也不是非得亲自动手,阿迟行事向来周全,他既说处理此事,必定是天衣无缝,我就在此护你吧。” 见他气消了大半,她暗自松了口气。 “弟妹,那个狗官到底是何人?”莫夜笙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抬眼,与墨夜笙瞪大的双眼四目相对,那眼底满是期待。 夫君没告诉莫师兄,说明他有所顾虑。 既如此,暂且不说为好。 “师兄,此事不必着急,半月后自有分晓。”她劝道,“您就安心在此吧,其他的事情不要多想。” 莫夜笙泄了气般垂着头,沉默不再说话。 瞥到他胸襟前露出的一截肉色面皮,俞筝然诧异不已。 敛了敛神色,她眼珠转了小半圈儿,打趣道:“莫师兄,你藏这么多面皮,是打算每日变个新面貌?” 一把掏出数张面皮,他搁于石桌上。 “不是给我的,是给你与你身边两丫头的。” “阿迟说了,此处虽安全,但为了万无一失,做几张面皮你们也好隐藏身份。” 备了面皮以防万一,莫不是京城外也没那般安全? 也对,那恶人可是蔡忠,百姓歌功颂德的罕见贤相,能藏这般深,必是手段狠厉。 思及此,她心底不安的情绪涌了上来。 夫君他真能毫发无损地揭穿蔡忠恶行吗? 眼下京城内是何种境况?他可还安好? 眼里笼了一层淡淡的忧愁,她起身遥望京城方向。 京城内,大理寺牢狱。 苏允迟被赵卓亲自带入,牢内众衙役的目光投了过来,见到来人皆惊得哑口无言。 “苏大人,请吧。”赵卓负手而立,下巴高高扬起。 两名衙役径直押送苏允迟往内而去。 狭小的甬道,光线幽暗,霉潮气息舔舐鼻腔。 两侧牢房内无数双眼齐刷刷盯了过来。 他脊背挺直,依旧凛然不屈,迎接那些或质疑或不屑的目光。 哐当一声,牢门被重重关上。 天光自高处漏下,形成一缕光柱,将他挺拔的身形切成明暗两面。 轻掀眼皮,他直直看向黝黑的甬道处。 冷硬铁栏外,赵卓双臂环抱,唇上的八字胡在暗光下棱角更为分明,似把锋利的小刀。 他缓慢勾唇,荡开一抹冷弧。 “真是想不到啊,如今苏大人也算是落入我大理寺之手了。” 连啧好几声,他慢悠悠叹息一声。 “这大理寺牢狱与你京兆府牢狱比如何?” 抬眼巡视四周,苏允迟淡然笑道:“不过如此。” 俨然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呵!盛名天下的文武状元锒铛入狱,却还能装作这般从容!” 赵卓低低笑出声,而后那笑声渐高,尾音带着几分讥讽与狂妄,于阴暗牢狱内荡来荡去,惊得数名衙役后背泛凉直搓双臂。 “苏允迟,真想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言罢,他冷着面猛然甩袖,吩咐身后衙役看牢苏允迟,遂疾步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几名衙役方挤头凑到一处,纷纷议论苏允迟入狱真相。 “听闻他是因为爱妻受了欺负杀了闵家五公子!” “何止是闵家五公子啊,闵家好几位公子都丧命他手,唉……美色误人啊!” “都这样了,他仕途是不是到了尽头啊?陛下会降旨处决吗?” “……” 黑暗阴影里,一人紧抿双唇缄默不言,眼底闪过阴鸷的光,目光如钩死死定在苏允迟面上。 苏允迟半仰起头,望着自高处泻下的那缕光。 浮尘在光柱中肆意飞舞,一点干草屑浮入光里,顺着光线与气流飘至高处出了房顶,最终晃悠悠荡向皇宫方向。 皇宫金銮殿内。 文武分列,百官并立。 皇帝萧决高坐于龙椅之上,神色肃然。 百官的头颅均压得颇低,数名官员悄悄侧眸传递眼色。 一文官咬紧牙关,躬身出列。 “陛下,苏允迟武功高强,又仗着官家身份滥杀无辜,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望陛下下旨秋后处决!” 一白发文官厉声打断:“叶大人,真相未明,如此处事是否过于武断?” 话音刚落,殿内便分为两股言论。 一言苏允迟年轻气盛,冲冠一怒为红颜,不堪大任,必当严惩。 另则言苏允迟千年难遇之奇才,文武皆备,此事尚未水落石出,万不可斩杀忠良。 萧决被两拨声音拉扯得头痛欲裂,扶住额角,他重重拍案。 “够了!此事由大理寺查明真相后再行定论!” 躬身立于文臣之首,蔡忠自始至终未发半句言论。 他双眸紧锁,满眼不甘。 看来陛下对苏允迟尚抱有希望,如不尽快解决了此人,只怕是后患无穷! 日头中天时分,百官按序退出金銮殿。 众多文官聚首,数落鄙夷苏允迟所为。 “唉……原本大好仕途,为了商贾女子却甘心做妇人之事,日日于茶楼煮茶做糕点,真是百官之耻!” “就是,哪里有男子将妻子看得这般重?他不出事谁出事?” “……” 如潮嘲讽声中,偶有数句反驳之言,却终被人群激愤给压过。 蔡忠捋了把胡须,不发一言,仿佛周遭一切同他无关。 突然,一小公公躬身近前,伏在他耳畔低语。 “丞相大人,淑妃娘娘于潇湘宫等候您。” 轻颔其首,他随着那名小公公入了后宫。 将将跨步入了潇湘宫,淑妃蔡明月满面愁容迎住他。 “哥哥,妹妹今日耳闻那苏允迟入了大理寺牢狱,可是真?” 见她这般焦虑, 蔡忠无言以对。 蔡明月愈发不安,秀眉微拧,直直盯着他等待答复。 “那苏允迟与你无亲无故,你何以这般忧心?”蔡忠问。 “苏允迟文武双全,年轻有为,爱妻之名如雷贯耳。既是爱妻者,必定是难得的好人。” “哥哥,你今日朝会上可有替他说几句好话?” 蔡忠面色铁青,手背青筋凸显。 “哎呀,哥哥,你去寻陛下说说吧,让他莫要冤枉了好人,尚且不知那人是不是苏允迟,怎就能让大理寺抓人?” 蔡明月却是未察觉异常,不依不饶,软声哀求。 猛甩衣袖,蔡忠怒言:“天下谁人不知,千棉柔化掌乃苏允迟绝学之技,你身后后宫嫔妃,不分是非替一臣子开脱罪名,成何体统?” “仅因那劳什子掌定罪未免太过荒唐?人证都无,到底谁不识体统?” 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良久,蔡忠扶住桌案,执起茶壶猛灌茶水。 瘫坐在软椅上,他摁住起伏的胸口,终于平复了呼吸,他默然望着气得轻鼓腮帮的蔡明月。 他这妹妹,比他年幼十岁,十三岁那年,因干旱饥荒父母双亡,他带着三岁的妹子一路乞讨,方得苟活。 他永远无法忘记曾经那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妹妹高烧浑身滚烫,他背着妹妹寻了一家又一家医馆。 见到他二人衣衫褴褛,所有医馆避而不见。 破旧油布伞被大风刮走,他无处可逃,就近躲在一屋檐下。 再去探妹妹鼻息,弱得几乎感觉不出,他彻底绝望,以为兄妹二人自此阴阳两隔,不曾想屋檐后的朱漆大门自内而开。 府内仆人急急通传了主人,那好心的主人搭救了他兄妹二人。 幼小的妹子被他拉扯成人,在他心底,她近乎是他半个闺女。 如今这半个闺女竟然帮助外人与他置气,且那外人还是欲置他于死地之人。 真是气煞我也! 猛地拍案,他丢下一句“休以妇人之见揣度歹人之腹”,遂拂袖离去。 气得心口疼,他摁住胸口出宫回了丞相府。 府门前,蔡云珊立于玉阶翘首以盼。 方下马车,她疾奔而来,拉住他的衣袖,语速颇快:“爹爹,今日朝会可是商议了苏大人之事,他绝不可能滥杀无辜。” 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再次用力摁住胸口,深深吐纳。 须臾,他颤着手指指着自己的女儿喝道:“闺中女子,何能谈论朝政之事?” 蔡云珊愕然抬眼,知他气得不轻,放软了语气。 “女儿只是担忧筝筝,夫君身陷囹圄,她心里该多难受!” 盯着眼眶红红的女儿几息,他面色缓了缓。 既然他寻不见那俞筝然,身为密友的蔡云珊或许可寻见。 压着声音,他轻声道:“珊儿,此事爹爹爱莫能助,你如担心密友,便自行去宽慰她吧!” 本放心不下俞筝然的蔡云珊轻叹口气,直奔源香茶楼。 未曾想,原本茶客如云的茶楼眼下竟稀稀疏疏的几桌有茶客。 柜台内的元福与晴月均无精打采。 见到来人,元福忙迎上,见她行色匆匆,他急问可是有要事。 拧着秀眉,蔡云珊径自入了后院。 后院凉亭内,阮施青坐在石椅上唉声叹气,毫无神气。 杨致远边轻拍她后背边柔声抚慰她。 左右张望确认无俞筝然半个人影,蔡云珊开口询问俞筝然的踪迹。 抹了把泪角,阮施青答复:“只知晓离开了京城,具体在何处咱们也不知。” 言罢,她频频叹气摇头。 片刻后,她忽然猛力捶胸顿足。 “天杀的闵家,好端端的诬陷我女婿。呸!定会遭到报应!” 93. 雾里观花难断真2 月华初上,青月庄的寝房内。 月光穿过窗柩落在楠木小圆桌上。 桌上的几碟小菜已经搁了大半个时辰,俞筝然小口小口地抿着清炒藕片。 入口冰凉,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茶不思饭不想。她终于明白这几个字的意义。还未及一日,她竟已是吃什么都不香了。 勉强自己用了点膳,她浑浑噩噩梳洗躺下了。 床榻上,她依旧不得安寝,辗转反侧。 撑起身子,借着幽暗月光,她环顾寝房。 一模一样的房间格局与布置,甚至连床榻上的被褥都同她常用的那套毫无二致,可就是无法入寝。 身旁没有了那个人,没了熟悉的气息,睡觉这件简单的事竟成为了最难熬之事。 唇边勾起一抹苦笑。 原来她早已离不开他了啊! 眼下夫君如何了?可还安好? 想着想着她越发无睡意。 宽大的床榻上,床头床尾床的各个角落她都滚了个遍亦无法合眼入睡。 艰难地熬过一夜,翌日清晨时,她起床洗漱。 对镜梳妆时,她差点没认出自己来。 大大的黑黑的眼圈,憔悴极了。 不行,什么也不干这样等下去真的会把人逼疯! 丢下木梳,她唤朝露与夕云入内。 两丫头看清她面庞时皆错愕不已。 “夫人……您……” “朝露,你去探探京城现下是何情况吧!”俞筝然迫不及待打断她。 两丫头愕然相对而视。 朝露鼓起勇气道:“夫人,奴婢知您忧心大人。可行之前大人吩咐了,夫人安心待着此处即可,毕竟过程并非全部,窥视冰山一角反倒心烦意乱。 “大人向来说到做到,您就静候佳音吧。” 如此有理的话语倒真像出自他之口。 “是呢,夫人,大人还说了,您若觉得无聊,可以到庄内走走,庄内有温泉,还有您喜欢的花林。 “菊花、桂花还有木芙蓉,好多花都盛开了呢!”夕云接住话头继续劝。 “如夫人还觉得无趣,庄内还有茶炉间与糕点房,也可助您消磨时间。” 不曾想夫君竟安排得这般细致! 她长长一叹,坐回梳妆台前,强压心头烦乱,慢悠悠给自己理妆。 简单地挽了个茴香髻,她起身直奔房外。 浓郁扑鼻的花香裹着青草气息袭来,心情舒爽了几分。 罢了,安心等他来接便是。 如此沉不住气,除了增添烦恼,招惹危险,恐是别无益处。 此时的大理寺牢狱,光线昏暗。 苏允迟静静坐在暗影里,整个人融入黑暗中,令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深长甬道内,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到了牢门外。 咚当! 瓷碗撞击门上铁栏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 “喂!吃饭了!”一名狱卒猛力踹了脚牢门,转身便走。 苏允迟抬了抬眼皮,瞥了眼地上破旧的发黄的瓷碗。 大半碗干巴巴的白面,面上零散几点绿中带黄的小葱。 走近牢门旁,他低身拾起碗,执起木筷在内里搅了数下。 竟是粘稠得难以搅散。 甬道尽头,露出半张脸,眼角有半指长刀疤,目光阴鸷盯了过来。 苏允迟不动声色地搁下碗筷,朝外拔高嗓音:“让大理寺卿赵卓前来相见。” 牢狱值房内,几名狱卒正在大口吃着喝着碗里的肉汤,听到他的高喊,皆嗤之以鼻。 “让赵大人见他?切!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二品京兆尹呢?” 几人视若无睹,继续吃喝。 片刻后,浑厚的回音于值房内骤然响起。 “请大理寺卿前来一见!” 那声音似千面大鼓在胸腔内擂动,搅得人气血翻腾,几欲作呕。 几人手中的碗筷哐当坠地。 用力摁住胸间,一人急问:“怎么回事?这苏允迟在做法吗?” 一位年长者吐了口鲜血,断断续续道:“传闻南正寺有一绝学能千里传音,看来不假。 “快,我去寻赵大人,你们去告诉他别再喊了,要了人命了。” 几人匆忙逃离值房。 半盏茶后,赵卓负手立于苏允迟牢房前,神色不耐。 瞥了眼半点未动的干面,他哂笑。 “怎么?苏大人吃不惯牢饭?” 直直盯着他,苏允迟面色尽数敛去,令人看不透情绪。 须臾,他唇角微勾:“赵大人,你要不要找人来验验这碗面。” 赵卓眸子微微放大,身后手指蜷了蜷。 沉凝几息,他挥手示意请医师前往。 满头白发的老医师匆匆而入,白亮的银针插入白面中,瞬间漆黑如墨。 他惶恐跪地回复:“大、大人,此面有剧毒!” 赵卓面色大变,转过身去死死打量身后几名狱卒。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皆扑通跪地,直言他们没做过投毒之事。 此时此刻,所有人心头雪亮:这苏允迟虽然入了狱,可是陛下尚未下旨定罪,如贸然毒死了他,莫说小命不保,只怕会连累整个大理寺。 围着几人缓慢踱步走了数个来回,赵卓冷声下令:“将今日所有狱卒叫来。” 很快,十数人乌泱泱跪在窄小甬道内。 赵卓眸底平静如水,目光锁住右手,五指缓慢摊开,随后从小指到大拇指逐个缓缓收拢,如此循环次数。 这方天地沉入死寂,十数人皆深深垂头抖如筛糠。 那名医师缩着脖子,躲到甬道角落。 整个大理寺的人皆知,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卿脾气古怪,喜怒无常。 他现在这动作恰恰说明他气愤到了极致。 “别以为你藏得深本官就抓不出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隐着怒火。 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巡视,最终落在一深埋于地的头颅上。 此人虽是头埋得低,却与其他人不同,他浑身上下没有半丝抖动。 徐徐迈步至那人面前,他半弯下身,抬手一把抓住那人头顶束发。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任由他拖他甩至数米远。 抹了把嘴角血迹,他眼神闪躲。 望着缓慢逼近的赵卓,他夹着脖子,支支吾吾:“不知小人犯了何事,大人竟如此待小人?” 赵卓半眯眸子,唇角微勾。 “真是好胆色,这点道行也敢在本官面前班门弄斧。” 那人眼角刀疤扭曲似条小蜈蚣,重重 磕头。 “大人明鉴,非是小的所为!” 不再听他所言,赵卓令人抓他搜身。 两名狱卒上前扣住他,将他浑身上下搜了个仔细,最终于靴中搜到了一小包白色粉末。 医师验过后,斩钉截铁道:“正是此毒!” 刀疤脸吓得面无人色,匍匐爬至赵卓脚边,高声喊冤。 “大人,小的确实有意毒害苏、苏大人,可……可是小的还未下手啊,今、今日这毒定是他人所为,求大人明察啊!” 猛踹他至墙根,赵卓令人带他下去。 牢内的苏允迟自始至终不出一言,坐在冷硬石床上,冷眼看戏。 赵卓转过身看着他:“苏大人,日后您的饭菜必会经过专人验毒。” 言罢,他吩咐狱卒重新送份面进来。 一切完毕后,赵卓慢行离开。 行至甬道尽头,他顿住脚,侧首遥望过来。 苏允迟会意轻颔首,他方收回视线疾步而去。 —— 丞相府书房内。 一黑衣侍卫躬身上前,附耳过来低声禀告。 蔡忠面色煞白,嘴角抽了抽,嘴边胡须抖了数抖。 “赵卓?他竟敢出尔反尔!” 三日前,他暗中派人敲打赵卓。 暗示大理寺卿职位的艰难险阻,想要在京城如鱼得水,还得站对位置。 当时赵卓已表态唯他马首是瞻。 可不过几日,他竟将牢中暗桩给掐灭。 真是岂有此理! 火气正盛时,另侍卫通报赵卓来信。 展开信纸,他快速阅览。 “丞相大人息怒,小的已为牛为马,绝无二心,今日之事乃苏允迟警觉,小的唯有断其疑虑。赵卓敬上。” 令人烧毁了信纸,他面色稍霁,压低声音吩咐:“赵卓此人不能完全信任,大理寺狱卒内需要助力。” 突然似想起了什么,他又道:“苏允迟那糟糠之妻只怕是躲到了京外。 “于京外暗线联系,查探是否有可疑之人出没。” —— 圆月攀升之际,俞筝然同昨夜一般毫无睡意, 索性起身穿好衣裙。 于桌案前点了一豆烛火,她翻看起了苏允迟之前写的话本子。 倏然,一道寒光射进她的眼。 她惊愕抬头,一把长剑直逼而来。 剑尖将触她如玉脖颈,寒意自心底窜起蔓延全身。 尚未来得及惊叫出声,一人影自窗边跃入,是朝露。 她从腰间猛然一抽,长蛇般的软剑快如闪电,挑开她身前的长剑。 二人交缠在一处,高低难分。 心跳到了嗓子眼,俞筝然浑身脱了力,扶住桌边大口吸气。 突然,数名黑衣人自屋顶落至院中。 守在院中的夕云将手中软剑一甩,大喝道:“狂徒!休要猖狂!” 黑衣人无视她,直扑俞筝然寝房。 夕云旋身飞至门前,挡住黑衣人去路。 咚哐! 大片琉璃瓦摔至地面,青色碎片飞溅。 抚住胸口,俞筝然正正对上蒙着面的豆大小眼,一口气堵在胸腔内上不来。 那黑衣人距离她不足两步远,手中半垂的长剑泛着冷冷的光,缓步朝她逼来。 94. 入虎穴方得虎子 “弟妹,蔡忠已知我们踪迹,归了京必定危险重重,阿迟他向来有分寸,你这般会不会太冲动?”莫夜笙出言拦她。 “师兄,我们躲到了这里都被蔡忠寻到了,说明他耳目遍布,我们已是无处可躲。 “既如此,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莫夜笙怔了怔。 “莫师兄,别再犹豫了,大不了我们来一招金蝉脱壳!”俞筝然眼中掠过毅然。 天色曚曚亮时,京城闵府侧门外。 暗黑拐角处,摸了摸面庞上新的面皮,莫夜笙压着声音问:“弟妹,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入闵府的机会。” 此时的俞筝然亦戴了面皮,掩盖了她的花容月貌,相貌平平。 闵家污蔑苏允迟入狱,暗杀她的却是蔡忠的人,她不得不怀疑蔡忠与闵家已暗中勾结。 如真是这般,能救苏允迟的唯一方法就是拿到二人勾结的罪证。 丞相府不好进,但是进闵家她倒是有一法子。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闵府侧门吱嘎被打开。 一身青布衣裙,梳着双丫髻的丫鬟从门内出来。 “师兄,快,擒住那丫头!”俞筝然道。 莫夜笙百般不解,压着剑眉欲问何故,但见俞筝然催促,他只得一个旋身飞出,那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不足几息,莫夜笙提着那丫头后衣襟来到俞筝然面前。 瞥了眼昏迷的丫头,俞筝然左右张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城东废弃的破庙中,光线晦暗,朝露摸见一小截白蜡烛点亮。 接过蜡烛细细看那丫头的长相,俞筝然开口:“莫师兄,你惯会做面皮,这丫头的模样你可做得出?” 这丫头她认识,闵乘舟身旁煮茶的贴身丫鬟沁如。 仗着闵家势力向来跋扈,以往原主于茶庄购茶时经常遇见她,原主每次避而远之。 莫夜笙目光在那丫头面庞上巡视一圈,重重点头。 从怀里掏出一张面皮,他借烛火融化,旋即贴在那丫头面庞上,一炷香时间后他取下面皮递过。 不多时,俞筝然贴上面皮,换上沁如的身裙。 瞧了眼愁容满面的三人,她宽慰了他们几句。 随后,她正色道:“我走了,如有危险我自会设法逃离。” 言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俞筝然独行远去的背影,莫夜笙不安。 阿迟如知晓我帮弟妹易容入了闵家,岂会饶过我? 想到这里,他愈发焦躁。 于原地转了小半圈,他长长一叹。 罢了!不论如何,先同他认个错准没错儿! 将近午时,他提了个朱漆食盒到了大理寺牢狱外。 “各位差爷,行行好,让我见见苏允迟吧,我是他师兄,听闻他入了你们大理寺牢狱,我想进去问问他做了万民敬仰的京兆尹,为何要做对不起百姓之事。” 几名狱卒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了数遍。 见他气宇不凡,谈吐间不似撒谎,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毕竟当下关于苏允迟之事,他们谈之色变。 一年长的狱卒说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请赵大人。” 赵卓来时,莫夜笙笔直立于几名狱卒前等候,见到来人他堆笑迎上。 “在下莫夜笙,久闻大理寺卿处事公正,我那师弟苏允迟做了糊涂事,我替南正寺内师父前来问罪。” 目光死死锁在他面上,赵卓沉默不语。 俄顷,他望着莫夜笙手中的食盒淡然一笑:“问罪还给带吃食,你们南正寺的人都这么讲义气?” 莫夜笙处变不惊,道:“师兄弟一场,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请他吃饭了。” “既如此,莫大侠请吧。” 跟着狱卒一路前行,莫夜笙入了暗黑牢狱内。 于甬道最深处,他终于见到了苏允迟。 此时的他正闭目于石床上盘腿打坐。 “苏允迟,身为京兆尹却滥杀无辜,难怪你媳妇儿都跑了。”站在牢房外,他冲牢内大喊。 苏允迟立即睁开眼望了过来,见到是莫夜笙,他面色霎时铁青。 剑眉下压,他三步并作两步至牢房铁栏旁。 从食盒内取出食盘,自铁栏间隙递入,莫夜笙暗中看了左右狱卒一眼。 “先吃饱饭再说吧。” 强自压住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苏允迟执筷小口吃着饭菜。 蹲下身子,莫夜笙运用内力将声音传至苏允迟耳内。 “阿迟,弟妹她知道你入了狱,一心想取得闵承舟与蔡忠勾结的证据,逼着我帮她扮成闵承舟身旁的丫鬟入了闵府。” 苏允迟执筷的手停顿在半空,整个人气场冷得迫人。 莫夜笙匆忙将昨日他们在青月庄遇到黑衣人之人和盘托出。 “阿迟,这些事怪不得我。我现在真是被你夫妻二人闹得两头不是人。” 苏允迟缄默不语,片刻后,他同样运用内力将话语传至莫夜笙耳内。 “师兄,你去寻一人。你答应了我护住她,你不可食言。” 那厢,俞筝然正在闵承舟院中茶炉房煮茶。 脑子里不断想着如何才能拿到闵承舟与蔡忠勾结的证据。 想着想着,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恰时,一婆子入内,阴阳怪气:“哟,近些日子伺候老爷少了,煮茶都煮得不顺手了?” 俞筝然没答话,继续埋头煮茶。 婆子见她爱答不理,显然大为吃惊。 静默了半晌,她又凑近,讪讪笑着:“沁如姑娘今日倒是有很大的不同。” 滤茶的动作顿了顿,俞筝然唇边荡开浅笑,接着将奶酪与一小块酥油倒入茶壶内。 刹那间,整个房内香气扑鼻。 那婆子挤到茶壶边,望着壶内翻滚的乳白大泡,咽了好几口唾沫。 倒出一碗煮好的奶茶,俞筝然递给那婆子。 “可香了,婆婆来一碗?” 为了不被人识破身份,入闵府前,她喝了一幅药,可令嗓子暂时嘶哑。 那婆子狐疑地盯着她。 她含笑解释:“今早出门购置茶叶时一个没忍住,贪吃了两碗路边的面辣子,嗓子都辣哑了。” 想与人拉近距离,得先主动暴露自己的小缺点,并在合适之时献出殷勤。 那婆子果然放松戒备,眼角鱼尾纹漾开,端起奶茶一饮而尽。 抹净嘴角,她笑说:“你今日呀,倒也没那般跋扈不讲理。” 她边说边瞟向茶壶。 俞筝然赔了个笑脸:“以往是沁如不懂事,我年幼,怎能和长辈计较。” 说着,她又给她倒了一碗奶茶。 再次饮过一碗后,那婆子拉住她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巧妙地引导话题,她很快摸清了她想知道的事情。 原来,这位婆子是掌管闵承舟院内事物的管事。 沁如虽是煮茶丫鬟,却享有大丫鬟的待遇,以往一直仗着得了闵承舟青眼得势不饶人,就连年长者及管家她都不曾放在眼里。 而且长此以来,她嚣张的气焰从未被主子掐灭过,故而府内仆人大多数见了她低头绕开。 可自从闵承舟几月前伤了腿后便鲜少喝茶,唤她入内伺候茶饮的次数亦大大减少,遂府内人才敢在她面前抬起几分头。 “姚婆婆,老爷最近可真忙,您可知他在忙什么?”俞筝然乘机问。 姚婆婆压着声音,悄悄道:“这老婆子可真不知,只知五公子没了后,他伤心了不到两日便忙着安置不少人手进进出出。 “你也知道,老爷最诋毁我们这些下人接近他书房了。 “所以,他们在书房商议何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定然无从可知。” 书房!俞筝然的目光在院中巡视。 “沁如,老爷让我来问问,你在茶炉房捣鼓什么?这么香呢!” 一梳着盘髻的丫鬟在门前立着,朝内传话。 那模样一看便知非寻常小丫鬟。 她忙接过话:“没什么,念着老爷许久没喝茶了,近日学了些煮奶茶的手艺,这不,今日得空便试着煮了一壶。” 说话间,她已倒了一碗奶茶递过。 那丫鬟错愕一瞬,犹犹豫豫不敢接。 “这奶茶所有原材料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没花府里半分银钱。”俞筝然道。 碗里见底后,那丫鬟用帕子擦嘴角,眼里亮晶晶。 “果然好喝,你给老爷送过去吧。” 端着茶入了闵承舟的寝房,俞筝然屏住呼吸,恭敬地行礼。 瞥了眼面前茶碗内乳白色的奶茶,闵承舟眸色沉了沉。 他拧眉看了过来,神色异常复杂。 “沁如,你从哪里学来的?” 她自是明白他为何如此。 因为这手艺同源香茶楼如出一辙。 福了福身子,她压低头颅,放轻声音说道:“回老爷,奴婢见您几月不饮奴婢煮的茶水,又见之前源香茶楼客人多,奴婢便趁外出购置物资时,悄悄潜入源香茶楼学的。 “老爷……您……您千万不要责备奴婢啊……” 听到“源香茶楼”四字时,闵承舟眼中掠过 怒火。 只是那怒转瞬即逝,紧接着被一丝怜悯取代。 悄无声息掀了掀眼皮,她将他眼底神色一览无余。 这种恶人怎会有怜悯之心? 她确定自己看错了。 执碗饮尽奶茶,闵承舟满意颔首。 “非是老爷我不喝你煮的茶,之前双腿伤了,大夫用了药,嘱咐我茶与药效相冲,所以才没唤你近身煮茶。你能为我做到这个份儿上,有心了!” 他的语气轻柔,生怕吓到了她似。 言罢,他笑着将白玉茶碗举至她面前,等待她接碗。 再次福身行礼,俞筝然抬手去接碗,却在她触摸到碗之时,闵承舟的手覆了上来,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手背。 那触感如同巨大的毛虫爬过,令她浑身起了鸡皮圪塔。 慌忙后退半步躲过,她道:“对不起,老爷,奴婢方闻着茶炉房里有茶烧糊了,奴婢告退。” 一口气跑回茶炉房,她顺手取过炉灶上的抹布猛力擦洗自己的手背。 白嫩的手泛起大片红丝,她亦未停止动作。 “呸!老色坯!竟连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恶心!” 接连洗过数次手,她方静坐于茶炉房内。 托住腮,她半仰头望向闵承舟的书房方向。 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那里面呢? 月华初上时,白日里那大丫鬟来通传:“沁如,老爷说让您再给他煮一碗茶送去。” 她眼里闪过兴奋,匆匆起身备茶。 只说是茶,又没说是什么茶,里面放了什么原料她说了算。 圆月斜挂屋檐角落时,他端着茶入了闵承舟的寝房。 闵承舟坐在榻边,直勾勾地望了过来。 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俞筝然压住心头不适挤出温婉的笑,将茶碗送到他榻边的几案上。 堪堪直起身,一股蛮力圈住她纤细的腰肢。 吓得心头狂跳,她下意识给了身后之人一个肘击。 闵承舟“啊”了声,捂住鼻头,鲜血染红了十指缝隙。 抬手欲暴击这猥琐之人的脑袋,忽地念及她此行目的是为了取得证据,万不可打草惊蛇,她方缩回手。 扑通跪地,她挤出两滴泪花。 “老……老爷,对不起,奴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所以……” 用帕子拭净血迹,闵承舟摆手。 “罢了,也怪我,这么久没唤你入我寝房,难怪你方才吓到了。 “过来吧,替我宽衣!” 俞筝然只觉五雷轰顶。 这沁如于府内能够嚣张跋扈,难不成与闵承舟早已暗通款曲? 胃里剧烈翻腾,她用力咽了口口水。 头顶上方那双眼紧锁住她,颇有耐心地等待着她。 “老……老爷,今日我身子不便,来了月事。”她硬着头皮说道。 闵承舟眸中掠过失望,长叹口气。 以为就此逃过一劫,忽听他低低笑道:“脱了,我检查检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强迫自己镇定。 倏然,一只手朝她衣襟而来。 她忍无可忍,咬牙握拳,欲将这老肉咸猪手打成碎猪手。 适时,一道男声隔着门板传入。 “父亲,儿子有事求见。” 是闵玉善的声音。 心底的戾气被他这一声喊得泄了大半,她忙收回手。 “老爷,七公子来了,奴婢退下了。” 留下这句话,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闵承舟的寝房。 出门与闵玉善擦肩而过,他身旁的随从目光紧紧跟着她,目送她离开。 回到茶炉房,见闵承舟与闵玉善正在详谈,她决定悄悄至闵承舟书房查探。 绕进院里的竹林小路,一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沁如,几日不见,你貌似丰韵了几分。”来人语气轻佻。 她错愕抬眼,是闵家六公子闵怜善。 此刻的他正色眯眯地盯着她胸前。 她忙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 “六公子,这么晚了,您与奴婢单独在此见面不合适。” “不合适?前几日在我房中坦诚相见之时,你怎不说不合适?” 整个人如雷击中。 这沁如,竟同闵家父子均纠缠不清!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她怎么就顶替了这么个身份? 接下来该如何周旋? 见她说不出话,闵怜善缓步逼近。 “还是说,你觉得伺候我父亲比伺候我更舒坦?” 95. 入虎穴方得虎子2 灼热的气息扑打在耳畔,俞筝然屏住呼吸强忍不适,悄无声息后退拉开距离。 闵怜善欲掐她腰肢的手落了空,面色有一瞬的不悦。 “难道……沁如你今日想同爷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说着他张开双臂又扑了过来。 她轻巧旋身躲避,闵怜善再次扑空。 轻掀眼皮看去,闵怜善眼尾抽动,似是在压怒火。 瞥见他身后不远处有大片碎石地,俞筝然灵机一动。 她挤出娇滴滴的笑:“六公子,方才奴婢没反应过来,奴婢这便来伺候您。” 闵怜善神色由阴转晴,张开双臂等她过来。 双臂手肘向前,她卯足了劲儿冲去。 一声吃痛闷哼,紧接着“啊”的一声惨叫。 闵怜善已半仰于地,双手双掌正撑在碎石子堆里。 见他手掌被碎石硌得血迹痕痕,她侧过脸窃喜。 敛住笑,她放软语气说道:“啊,对不起,六公子,奴婢并非有意,奴婢这便拉您起来。” 她边说她拉闵怜善一只胳膊,拉至一半,她哎呦一声假意脱了力松手,闵怜善方半直的身子复又跌倒在碎石路里。 闵怜善又一声痛呼。 “哎呀,对不起,六公子,奴婢力气不够。”她暗中偷笑,再次上前拉他,拉他身子距离地面两尺高又松了手,他摔了个屁股墩儿。 如此循环数次,闵怜善觉得自己全身都疼。 他抬手制止她:“够、够了……爷我自己起来。” 踉踉跄跄地直起身,闵怜善颤手抚平衣襟,他侧过眼望了过来。 俞筝然立马深垂着头,不停地道歉。 “六公子……对不起,奴、奴婢实在愚钝……” 她猛力掐自己,努力装作泣音。 许是见她惭愧的模样,闵怜善摆手:“罢了,不怪你。” “公子,需要奴婢喊人送您回房吗?”她问。 闵怜善惊慌不已。 “不用,我自己回就行。” 沁如跋扈,但是白日里无一人提及她与主子之间不正当的行为,说明闵家那猥琐的父子极力遮掩此事。 毕竟与不足十五岁煮茶小丫鬟扯上那样的关系,被人知晓了亦不光彩。 所以,闵怜善绝不会让她喊人前来。 望着闵怜善狼狈离开的背影,俞筝然噗嗤笑出声。 哼!让你还下流! 慢条斯理整理好衣袖,她不由得感叹。 这沁如能不暴露与主子的关系,又能哄得主子对她嚣张行为视而不见,本事倒不能小瞧。 此时,隐在竹林深处的两名暗卫打了个对眼。 “大人让我们护夫人,依我看以夫人的才智咱们算是派不上用场了。” “呸!你还有脸说,上次青月庄我欲出手救夫人你竟拦我!如不是莫大侠出手,我二人只怕是闯下了大祸。” “休要歪曲事实,我是看莫大侠赶来才拦你。大人说了,我二人万不可暴露行迹。” 行至竹林尽头,她望向闵承舟书房位置。 内里逐渐亮起烛光,直至满屋通明。 闵承舟被一人搀扶着入了书房。 她举目环顾四周,书房的正门与窗边各站了两名护卫。 另外四名护卫围着书房有序地来回走动。 果然有猫腻! 只是守得这般严实,没人助力还真无法靠近这书房。 她回头看了看身旁竹林,压着声音朝内喊道:“你们暗卫有几个人啊,出来相见吧!” 林中二人错愕相望。 “夫人知我们存在?这该如何是好?她会不会责怪我二人之前没出手救她?” “要怪也怪你,分明是你阻拦了我!” “究竟有几人啊!我有事相求!”没得到回应,她声音提高了几分。 二人这才从林中现身。 看了看眼前一瘦一壮的黑衣暗卫,俞筝然指向闵承舟书房,令他二人带她到屋顶去偷听。 放眼望过,精瘦暗卫道:“夫人,带您到屋顶倒是不难,只是您不会功夫,落于屋顶时难免会闹出动静,从那几名护卫走路姿态看,是练家子。只怕会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如真这样岂非得不偿失! 正思量该如何应对时,闵玉善身旁的随从往闵承舟书房而来。 书房门前两名护卫拦下了他,呵斥他不懂规矩。 “小的如何不懂规矩,小的是受七公子命令,给老爷送重要之物。”那随从非但不退反而前进欲闯。 两名护卫二话不说扣住他双臂,他却提高了嗓门,继续嚷着一定要见到老爷送重要之物。 那动静实在太大,将周遭护卫的注意皆引了过去。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好时机啊! 目光扫过两名暗卫,俞筝然道:“快带我到书房屋顶。” 二人碰了个眼神,相对颔首,随后一左一右架住她轻巧地落在闵承舟书房顶上。 悄悄挪开两片琉璃青瓦,她窥视内景。 闵承舟拄着拐杖站在书桌前,一蒙面黑衣人与他相对而立。 听到外面动静,黑衣人语气不耐地说道:“闵老爷,看来贵府规矩形同虚设啊!” 闵承舟皮笑肉不笑:“劳烦贵人等候小老儿片刻。小老儿去去便回。” 他拄着拐杖欲往书房门口而去,忽听到闵玉善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池星,你怎的这般不懂规矩,竟闹到了父亲书房?” “七公子,分明是您让我将调理腿脚的药汤熨送给老爷的,我是见老爷到了书房,担忧汤熨凉了,所以才来打扰,怎成了我的错?” “真是新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父亲的书房岂是你想来便能来的,随我回去。” 门外恢复如常。 闵承舟强颜欢笑。 黑衣人递过一张信封,开门见山:“丞相大人有令,行动有变,闵家需加速行事,三日内将晋州财资全部转移,其他各处五日内完毕。” “三日?三日怎来得及?” “闵老爷,你还想不想保全你闵家全族?” 见对方眸中掠过怒,闵承舟缄默无言。 须臾,他一字一顿:“谨遵丞相大人之命!” “此信封内乃各处财资隐藏之地,你好自为之!”丢下这句话,黑衣人离开了书房。 门彻底关上瞬间,咯噔一声,闵承舟手中的拐杖重重摔在地上。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良久,他方扶住桌脚站起身,坐于桌案前,他拆开信封急急阅览,紧接着提笔写下一封信。 缄封 完毕,他整衣敛容朝外唤人入内。 门外护卫闪身而入。 “差人连夜将此信送至玉管家手中。”他头也未抬,冷冷吩咐。 护卫躬身双手接过信封,急步退了出去。 这闵承舟果然同蔡忠早已暗中勾结了! 趴于屋顶上的俞筝然恨得牙痒痒。 双目紧紧锁住闵承舟手中的信封,她势在必得。 将信封锁于书房屉子里,闵承舟起身吩咐两名护卫入书房内看守。 “近些日子特殊,你们需寸步不离!” 竹林石子小路口,俞筝然拧眉沉思。 远远望见闵承舟回了寝房,她灵光乍现。 招手至瘦壮两名暗卫近前,她附耳低声吩咐。 夜深人静时,闵承舟的寝房内一片漆黑。 榻上之人早已入了梦乡。 一精瘦身形翻窗入内,直扑闵承舟榻边。 一记手刀劈晕睡熟中的闵承舟,他取下他脖颈上的钥匙。 待他翻窗出房后,房内浓烟四起,不过半盏茶的时间火光映红了夜空,灼热的气浪于院内蔓延。 俞筝然站在院中,高声大喊:“走水了!走水了!老爷房里走水了!” 刹那间,整个闵府混乱不堪。 遥望书房方向,外围几名护卫已匆忙奔来,书房内两名护卫始终不见人影。 眼看涌入院中的人越来越多,她咬牙直奔书房。 猛地踹开房门,她边咳嗽边高呼:“快啊,快去救命啊,老爷还在房内没出来呢!火太大了,人手不够!” 两名趴在窗边翘首望了许久的护卫听到这句话终是熬不住了,径直跃窗而出。 健步飞奔至书桌前,她开了屉子,取走了内里的信封。 将信封藏于衣襟内,她再次回到院中。 望着闵承舟的寝房大门,她手袖掩面,猛力掐自己挤出几滴泪。 “哇!老爷啊,老爷……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那哭喊声惊天动地,感人流涕。 “咳咳咳……沁、沁如……我没事,别哭了!”闵承舟方被人捞出便被她哭声吓得清醒了几分。 她急忙迎上尚未站稳的闵承舟,一个不小心,二人摔倒在地。 捡起她手边的钥匙串,她抹了把泪递过。 “老爷,你身上的钥匙掉了。” 闵承舟匆匆收回藏于袖中。 院内的火灭尽时,丑时已过。 闵承舟正在偏院歇息,闹了大半夜,加上浑身酸痛,他很快入了睡。 守在院内的俞筝然却是无半分倦意。 闵府同蔡忠勾结的证据有了,可闵府污蔑夫君杀闵其善的证据无半点头绪。 今夜之事瞒不了多久,成与败在此一举。 骤然站起身,她绕至院内偏僻小路出了院直奔闵玉善院子所在处。 堪堪闪身挤入院门内,一人影挡在她面前。 她定睛一瞧,竟是闵玉善随从池星。 盯住他菱角分明的面庞,她开口唤道:“莫师兄,我知是你。” 池星怔了怔,旋即低低笑出声撕下脸上的面皮,询问她从何得知是他。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师兄,我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你在行。” 话音未落,她拉住他往闵承舟院子跑去。 96. 真相大白洗冤屈 晨光自东方弥漫,京城各个角落的晦暗被驱散。 皇宫宣德门,两列禁军静立如松,身上厚重的玄甲泛着灼眼的光。 一顶青帷轿停于宫门前。 轿内,俞筝然深吸气,最后一次细细整理了衣襟,纤纤玉手挑开轿帘。 弯腰出了轿,无数双目光投了过来。 此时的她金冠压髻红珠流苏,石青朝袍外罩霞帔,俨然一身诰命夫人冠服。 花容月貌,高贵从容,惊艳得在场之人呼吸一滞。 周遭万物她视若无睹,目光如炬紧锁于宫门前的登闻鼓上,那鼓牛皮封面,斑驳陈旧,据说已有数十年不曾被人敲过。 此鼓一敲,直达天听! “来者何人?” 为首禁军一声厉斥,铮然剑鸣,数十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刃如霜直直刺了过来。 “二品诰命苏俞氏,击鼓申冤!”她脊背绷直,丝毫不露怯。 数十名禁军手中的长剑微微抖了抖。 为首禁军愣在当场,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二品诰命苏俞氏,击鼓申冤!”她拔高音量再次重复,目光直视,一步步逼近登闻鼓。 市井中叫卖声皆停止,百姓如潮涌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闻苏大人滥杀无辜入了狱,这苏夫人定是来申冤的!” “苏大人那般好的人怎会滥杀?肯定是被诬陷了!” “咱们大靖建国以来也就两人击过登闻鼓,且都是有官在身的男子,她一女子竟敢击登闻鼓?” 见她义无反顾,禁军首领挥手示意众禁军收回长剑。 于鼓前站定,她深深纳入一口气,抓起鼓槌猛地撞击鼓面。 咚——咚——咚—— 闷响震开,直至养心殿。 养心殿门前。 萧聿宁静立等候。 高德望眉毛眼睛挤到了一处,扯出一抹难看的笑。 “哎呦喂,公主啊,已经好几日了,陛下说了不让您插手此事,您怎就不听呢?” 下巴略微扬起,她寸步不让。 “阿迟哥哥绝不可能做伤天害理之事,父皇他定是老糊涂了!” “公主哟,陛下自有考量,您就回吧!”高德望急得跺脚。 倏然,震天鼓声撞进耳内,萧聿宁与高德望齐齐望向宫门方向。 尚未回过神来,一禁军疾步而来。 “高公公,劳烦您代为通传,苏夫人于城门击了登闻鼓,欲替苏大人翻案!” 闻得此言,萧聿宁心头骇然。 登闻鼓可不是白敲的,父皇始终避之此案,可见阿迟哥哥案情之复杂,一旦申诉不实,击鼓者将责百杖。 莫说百杖,于俞筝然那身板而言只怕是五十杖就已命丧黄泉!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对俞筝然心生敬意。 不多时,那禁军随高德望来到了宫门前。 高德望错愕地望了过来。 深垂下头颅,俞筝然将状纸高高举过头顶。 接过状纸急速阅览后,高德望引她入了宫。 一路垂头紧跟高德望的步子,俞筝然终于在金銮殿见到了皇帝萧决。 高德望郑重交过状纸,静候旁侧。 偌大的殿内,落针可闻。 俞筝然双掌交叠触地,肃跪于殿中央。 目光落在那状纸的秀丽小楷上,萧决面色逐渐暗沉。 啪地一声响,他猛掼状纸于龙岸。 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她低垂的头颅上。 “呵!苏俞氏,胆子不小,丞相蔡忠贪污枉法?京兆尹苏允迟被污蔑?你的证据何在?” 双手高高托起一信封,俞筝然恳切道:“请陛下过目!此乃丞相蔡忠写给富商闵承舟的书信!” 高德望慌忙近身取过她手中信封,取了信纸平铺于萧决龙案上。 视线缓慢移至信纸处,萧决的面色骤然铁青。 银钩铁画,力透纸背,确实是蔡忠的字迹。 “晋州玉茅山后壁山洞蓄财黄金三十箱,珠玉十箱,凉州泉湖后山蓄财黄金二十五箱,珠玉十五箱……五日内全部纳入京城闵家,随后待本相指令!” 萧决越念越痛心,最终猛拍几案。 宽阔殿内余音久久不散,震得人耳鸣嗡嗡。 俞筝然屏息凝神,待萧决决断。 抚额长叹,萧决问道:“即便如此,如何能证明苏允迟被污蔑?” 如何能证明? 昨夜,她拉莫夜笙直至闵承舟院落,强迫他扮作死去的闵其善,恐吓闵承舟诓出闵其善身死的真相。 毕竟从姚婆婆口中得知,闵承舟丧失第五子后伤心仅两日便全身投入其他,实属不正常! 当时闵承舟睡得深沉。 莫夜笙假扮闵其善,一身染血的素白衣裳,披头散发,立在闵承舟面前,凄厉嘶喊:“爹,我好冷……我好冷啊,爹……” 闵承舟惊得冷汗涔涔,从榻上滚了下来,哭嚎着跪地磕头。 “爹对不起你,爹也没想过会这样,原本计划你假死报复苏允迟,没想到丞相真的要了你的命啊,儿啊,爹对不起你啊……” 压低头颅,额头紧贴冰凉的手背,她将自己易容入了闵府之事娓娓道来。 “陛下,臣妇伪装入闵家,除了亲眼所见蔡忠逼迫闵承舟转移贪污财资,还虚张声势诓骗了闵承舟。 “他已亲口承认蔡忠为了掩盖其罪行借闵其善之死污臣妇之夫入狱,更欲借此机会令他永远开不了口,只因臣妇之夫设法揭穿他的恶行!” 殿内陷入沉寂。 俄顷,萧决沉声道:“高德望,传朕旨意,令禁卫军抓捕蔡忠与闵乘舟入宫觐见!”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高德望领命而去。 不多时,他神色肃然回了殿内。 “陛下,大理寺卿赵卓携罪人苏允迟入宫求见!” 霎那间,俞筝然强装的淡定现出裂痕,扑通直跳的那颗心无论如何都不听使唤。 她紧咬下唇,压在地面的手指指甲掐进细长地缝。 “宣!”萧决淡然下令。 耳朵似是失了灵,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偏偏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疯狂撞击耳膜。 压低头颅半分不敢抬起,就连视线都未敢移动半分。 她怕! 她怕见到他的狼狈,惹得他心底难过; 她更怕自己会冲动地扑进他怀中,诉说近些日子以来的思念与委屈。 不知不觉间,一滴泪花砸在她眼下地砖上,洇出一朵暗色的水花。 她匆忙用手袖拭净,悄无声息地抹净泪眼。 身旁有人并排跪下,哪怕她视线未移动分毫,她亦知道那人是他。 咬紧牙关,她竭力逼回眼眶中的湿润。 “罪臣苏允迟拜见陛下!”身旁响起他的声音。 紧接着,赵卓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罪!” “哦?”萧决语气中透着不解,“赵爱卿何罪之有?” “臣罪有三。 “其一,臣知苏大人无罪却迟迟未禀告;其二,臣明知蔡忠贪污却假意屈从于他,未敢有半分行动;以上两罪实乃知情不报,纵容奸恶。 “其三,大理寺内窝藏蔡忠爪牙,此乃臣失职之罪!” 殿内再次沉入死寂。 “好得很!丞相乃当朝难得贤相,他贪污?赵卓,你可有证据?”威压的话语自龙椅上重重砸下。 赵卓磕头,请求放三人入殿。 很快,三人被侍卫押入殿内。 “陛下,小民可证明丞相蔡忠贪污枉法。”元令石最先开口。 得到应允,他将六指园于年前在丞相府内之事细细说来。 “小民与二弟及弟妹误听蔡忠贪污之事,他为了掩护其罪杀了小民二弟与弟妹,实乃大奸之人!” 萧决面色黑如墨,缄默不语。 须臾,他令另外两人诉说冤情。 那二人一人身着狱卒号衣,此刻抖如筛糠;另一人黑衣裹身,紧抿唇瓣不发一言。 见那二人均默不作声,赵卓斗胆禀告。 “陛下,此狱卒已招,他被蔡忠以五百两银收买,意图在狱中毒害苏大人,苏大人警觉方躲过一劫。” 苏允迟入狱的首次膳食内并无剧毒。 那日他二人一唱一和,是为了清理大理寺牢狱内蔡忠的爪牙,亦是为了保证苏允迟日后膳食的安全。 狱卒牙齿磕得咯咯响,半个字说不出,额角细汗凝成豆大汗珠,滴落在青砖之上。 瞥了眼黑衣之人,萧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此人乃大理寺内微臣身旁侍从,昨夜他暗中面见蔡忠,同为蔡忠爪牙,已招供见蔡忠实为诉说情报,并施行再次毒害苏大人的计划!” 不曾想苏允迟于牢中亦是危险重重!俞筝然心惊肉跳。 蔡忠与闵承舟被带入大殿时,萧决猛摔龙案上的砚台于蔡忠面前。 “蔡忠,贪污枉法,杀人灭口,污蔑忠良,你可知罪?” 哐当一声,砚台砸于坚硬地砖,碎片横飞,蔡忠额头被划破,鲜血汩汩。 他举目,隔着鲜红一片扫过殿内数人。 知一切晚矣,他扑通跪地,唇瓣嗡动。 闵承舟双拐重摔于地,栽倒在殿内,蠕动片刻方行了个歪歪扭扭的跪礼。 “蔡忠,你可对得起大靖百姓对你的信任与爱戴?” 静默良久,蔡忠低低笑出声。 他抬起头,直直盯着萧决的眼,面上大片猩红血迹,他似地狱爬出的恶魔。 “嘁!信任?爱戴?臣如何对不起它们?臣为国效力,推行农田水利法,开荒地修水利,臣救过大靖多少百姓? “臣不过是收取些许大靖金银罢了,何错之有?” 最先有收取国家金银想法时,他忐忑过。 但见在他不懈努力下,越来越多的百姓从食不果腹到衣食无忧,他觉得再多的金银都是他该得的。 可不知为何,当他金银越多,他越无法忘记爱妻因食不饱无力生产而死的场景;更无法忘记幼小的 蔡云珊久病缠身,他却无钱财购买药材的情景。 他恨极了!为何他能让所有人脱离贫苦,却因贫苦失去爱妻与孩儿的康健! 这种恨于他心底扎根疯长,使得他越发痴迷钱财。 仿佛他有了更多的金银便能弥补曾经的遗憾! “臣唯一对不起的是臣的至亲…… “大靖百姓?臣自是对得起他们!成千上万的百姓因臣有了活路与财富,臣怎么就不能收取微薄的利钱?” 鲜血如注顺着他的额角下淌,他眼底亦红了大片。 猛力甩袖直起身,他抬手指向御座方向。 “萧决,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如不是我,你能安安稳稳坐在龙椅上吗?你扪心自问,国库里有多少银钱是我蔡忠替你挣来的? “你皇家花得,我蔡忠何以花不得?” 在场之人无不被他言论所震惊。 他却已无所顾忌,目光转向苏允迟,冷嗤。 “苏允迟,你不过是仗着自己文武皆备便一心想着为民除害! “可笑至极!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分得清吗?天下又有多少像本相这般人,你除得尽吗? “你以为本相是输给了你吗?本相是输给了自己的仁义。没有尽早除掉你,是本相这辈子做过最大的错事!” 言罢,他仰头大笑。 那笑声狰狞可怖,于大殿内回荡,令闻者头皮发麻。 萧决面色变了数变,不再听他胡言乱语,他急下令。 “传朕旨意,蔡忠贪污枉法,谋害朝臣,罪不容诛!即刻收其相印,交三法司会审!” “市井奸臣闵承舟,助纣为虐谋害朝臣,抄没家产,交三法司严审!” 数名侍卫鱼贯而入,将二人拖行出大殿。 蔡忠狂笑不止,高呼:“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萧决,你够狠!” 殿内再次归于平静时,萧决目光于殿内扫过,最终落在苏允迟面上。 此时的他一身囚服,身姿却依旧凛然。 “苏爱卿,你可有话说?” “陛下圣明,赵大人明察秋毫,臣无话可说!”苏允迟重重叩首道。 御座上传来长长的一身低叹,萧决视线在殿内三人身上来回扫过。 “京兆尹苏允迟忠直无亏,为奸人诟害,今冤狱已白,着即释放,官复原职,加赐金帛万两!” 俞筝然心底大石落下,暗自吁了口气。 “二品诰命苏俞氏临危不惧,救夫于危难,其忠勇可嘉,特赐黄金万两,良田千亩,御赐‘巾帼英豪’匾额!” “大理寺卿赵卓忠勇可嘉,赏赐黄金万两,荫一子入监!” 听完萧决一连串的嘉奖言辞,俞筝然有种错觉,陛下给她的赏赐过于重了些。 “你们退下吧,苏爱卿,你留下。” 退出金銮殿,俞筝然遇上了等在殿外的萧聿宁。 见她出来,她急急奔过来,拉住她询问结果如何。 福了福身子,她莞尔笑说:“托公主的福,事事顺遂!” 萧聿宁转忧为喜。 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个遍,见她额上有了汗珠,她笑问她这身冠服累不累人。 轻轻耸肩,她笑回:“艰险已过,再累亦无妨。” “走,到我宫内,我给你换身轻便的。”萧聿宁拉她便走。 她挣了挣,没挣脱,刚想说不合适,便听到萧聿宁打趣道:“待会儿见阿迟哥哥,保证让你美美的。” 随萧聿宁至涟漪殿内换了身绯色秋裙,彩蝶替她挽了个精巧的茴香髻。 目光在她周身细细流连数遍,萧聿宁满意颔首。 “我可不是白帮你的,记得,你还欠我茶点套餐呢!”她鼓了鼓腮帮。 俞筝然再次谢过,笑说:“公主之恩臣妇不敢忘,源香茶楼随时恭候公主大驾!” 咯咯笑了两声,萧聿宁亲自送她出了宫门。 回到轿内,透过轿帘缝隙,她目光紧锁于宫门出口。 金銮殿内,萧决缓步至苏允迟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扶起。 “阿迟,你受委屈了!” 早在几日前,苏允迟已暗中面圣,直言他将以身入局,引出朝堂内大蛀虫,恳请萧决顺水推舟。 萧决三思后点头同意。 闵其善遇害后,他即刻带元令石见了赵卓,将蔡忠恶行坦白相告。 “赵大人,忠与奸您自己选。此事若成,您有大好前途!” 赵卓乃聪明人。 他表面唯蔡忠马首是瞻,实则按照苏允迟的计划行事。 “做了这么多,你可真是一点功劳都不要,就真不想加官进爵?”萧决问。 苏允迟跪地,语气诚恳:“陛下,今日您给的赏赐够多,不辜负陛下您的信任是臣该做的。” 自幼声名在外,他倒真不想要所谓的名与利,萧决看出他心头所念,故而方才将他的那份赏给了俞筝然。 怔怔地望着他,萧决哑然失语。 “不为名利所累,更便于为国为民效力!”他拱手添了句。 97. 故事之中藏旧痕 “你从何得知蔡忠实乃大奸之人?他可是万民传颂的贤相!”萧决突然发问。 年余前,苏允迟身在江南。 一次夜里,他离家返回南正寺,却无意撞见有数人暗中搬运大箱。 大箱自江南知府府内搬出。 他当时起了疑,暗中跟了上去,发觉箱内竟是修建水利的官银。 他愤愤然,当即面见父亲的得意门生,当时的知府莫泽笙,责问他竟敢贪污枉法。 莫泽笙直言此金银乃丞相蔡忠所贪,他假意归附蔡忠,实则暗中收集他在江南的所有赃款,以揭发他的恶行。 念及蔡忠此人狡诈狡猾,苏允迟当场决定入京城取得功名,更便于促成此事。 不曾想莫泽笙却被暴露痕迹,遭蔡忠毒手。 苏允迟一五一十道清缘由。 “陛下,前江南知府莫泽笙为天下大义而死,实乃寒心!” 沉凝片刻后,萧决承诺待蔡忠一案盖棺定论,追封莫泽笙。 苏允迟拱手道谢。 扫过苏允迟一身囚服,萧决吩咐高德望带他至偏殿耳房沐洗更衣。 “冤屈已洗,令阿迟这般出宫门,只怕天下人会笑话朕!” 见他迟疑,萧决笑着吩咐:“高德望,差一人送信给苏夫人,就说苏大人在宫内梳洗。 “哦,顺带着带些点心和茶水去吧。” 苏允迟这才谢恩随高德望而去。 折回殿内时,高德望小心翼翼询问萧决,他是不是太过于宠信苏允迟。 抬头望向窗外,温和的日光照得人心头暖暖。 他淡淡一笑:“朕记得曾说过,他很像曾经的朕!” 从第一眼见到苏允迟,他便备亲切。 这种无缘由的亲切感随着时间的推移竟越来越深刻。 以至于,在后来接触过程中,他总会莫名觉得他像年轻的自己。 “亦或许,他与朕有缘吧。” —— 那厢宫门外。 甬道的尽头始终未出现苏允迟的身影,俞筝然盯得眼睛发酸亦未有所觉。 心底七上八下,她忧心是否有其他意外。 正在思量怎么办时,两名小太监急匆匆而来。 递过一精致的食盒和一紫砂壶,一太监告知她莫要忧心,苏大人安好,眼下正在宫内洗漱更衣。 俞筝然谢过。 望了眼装满点心的食盒与满壶茶水的砂壶,再看了眼不远处叫卖的吃食摊,她心头好笑。 再次回到轿内时,她的心情轻松多了,执起点心吃了起来。 方吃至一半,日思夜想的身影撞入眼帘。 此时的他一身月白锦服,花纹银冠高束,星目中隐着急切,疾步向她而来。 丢下手中糕点,她猛掀轿帘出了轿子,眼眶红红望着他。 见到她的瞬间,那人先是顿足愣了一瞬,紧接着,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提步向她奔来。 面颊撞进了坚实的胸膛,温暖的体温包裹住她,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 她的泪如泉涌湿了他胸前衣襟。 锢在她腰肢的手用力收紧,她似要被他揉碎嵌入他的骨子里。 “对不起……让娘子担忧了……”他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带着颤。 轻轻摇了摇头,她悄悄抹净泪眼。 忽见周遭商贩皆放下手中活碌望了过来,她面似火烧,推他从他怀中挣开。 急急进了轿子,市井欢呼声撞入耳。 “太好了,苏大人被释放了!” “我就说吧,苏大人定是被污蔑的!” “苏夫人一介妇人敢于击登闻鼓救夫,实乃红颜英雄!” 刹那间,吹捧她的言语满天飞。 有的说她巾帼不让须眉,有的说她这等才智无人能及…… 她更是羞得无地自容。 苏允迟掀帘入内,坐在她身旁。 轿内空间狭小,呼吸间皆是他的气息。 悄然侧目,见他衣襟处沾了些许糕点碎末,想到他爱洁,她欲抬手替他拭去。 尚未触及他的衣衫,她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包住。 另只大手掐住她的腰肢,她被他提起跨坐在他腿上。 腰上的力道加重,她身躯贴着他的,两颗跳动的心紧紧相贴。 二人四目平视。 如冠似玉的脸庞近在眼前,双手捧住他的面,她的指尖细细描摹他的轮廓。 “夫君……”她低低唤了声。 眼眶酸涩,她匆忙垂下眼。 如扇长睫上挂着几点细碎小水珠,被顺着骄帘探入的阳光照得莹莹泛光。 她的视线正正落在他的喉头上,那块凸起滚了滚。 微微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面颊,拭净她的残泪。 “这些时日,委屈了娘子……”他声音微哑。 未及她反应,唇瓣忽地一片湿热,她的唇被他含住。 积压的思念似洪水猛兽,随着他的唇舌汹涌而出,几乎将她吞没。 她的双臂紧勾他脖颈。 万物失了声,她耳畔唯有彼此如鼓般的心跳。 良久,他方依依不舍与她唇瓣分开。 二人额头相抵。 再次拭净她眼角的泪,他柔声道:“日后再也不和娘子分开了……” 她破泣为笑,重重点头。 替他整理被她扯乱的衣襟,她说想至源香茶楼同阮施青报个平安。 瞥了眼狭小的轿子,苏允迟执起她的手嘬了几口。 “再等等。” 她没细想他要等什么,仅一心念着巳时过半,他定是饿了。 见食盒内糕点皆是甜食,念他不爱食甜,她拉他下了轿子。 停于市井摊贩前,各色香气扑鼻,勾得人嘴馋。 她目光细细流连各摊贩的吃食上。 一婶子招呼他们坐下饮热茶食肉饼。 见摊主盛情难却,二人坐在摊前木凳上。 方坐下,便觉有几道眼神直直盯在他们身上。 放眼望去,竟是朝露、夕云与莫夜笙三人,正坐在不远处的空桌旁。 三人挪步至他们旁侧。 莫夜笙猛拍苏允迟的肩。 “阿迟,有了媳妇忘了师兄,我们仨在此等了许久,你这双眼硬是瞧不见!” 俞筝然羞得垂下头。苏允迟一记冷眼扫过,莫夜笙闭嘴不言,拿了块肉饼闪身远去。 “得!事情既已完结,我就不打搅你们夫妻了。” 由于糕点吃多了,俞筝然并不饿,在旁侧给苏允迟斟了一碗茶汤后,一手托腮看着他吃肉饼。 日光斜斜铺在他的面上,长睫低垂盈着日光,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多了几分柔和。 她唇角弯弯,不自主地在心底勾勒他的眉眼、他的鼻,他此刻吃饼子的模样。 如此安然无虞,恰是人间清欢。 她在心底念道。 最后一块饼子被苏允迟咽下时,刘玉驱车到了宫门前。 她被他扶着入了马车,一路行至源香茶楼。 甫一下马车,她被一人紧紧抱住,勒得几乎喘不过气。 “死丫头,就这么几日,你竟做了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假意咳了几声,嚷嚷道:“青姐,你再使点劲儿,我都快见不了你了!” “呸呸呸!不吉利!”阮施青忙松开她,连啐好几口。 二女携手至茶楼后院。 阮施青兴致勃勃问她近些时日的经历。 深深吸了口气,俞筝然将她意外发觉蔡忠的恶行,离开京城后被蔡忠暗杀,再到乔装打扮到了闵府取得证据等事情 细细说来。 见二女聊得投机,苏允迟仅在旁侧斟茶倒水,并不打搅。 阮施青听完,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良久,她开口道:“你这也算是闯过龙潭虎穴的人了!得亏老天保佑,你能立马遇上蔡忠与闵承舟勾结的场景,顺利拿了证据,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老天保佑? 俞筝然悄悄侧目看向苏允迟,他正若无其事地饮茶。 夜里安歇时,苏允迟俯身而来,将要吻上她的唇瓣,她抬手捂住他的唇。 那人剑眉微蹙,哀怨地看着她。 “苏允迟,你老实交代,这次入狱是不是你的布局?还有蔡忠的人与闵承舟说计划有变,要加紧速度,是不是也是你的部署?” 见她鼓着腮帮,小鹿眼中噙了几分怒火,他眸色暗了暗,旋即抓住她的手亲吻了数下。 老老实实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蔡忠查到他身上时,他放出暗中差人于各地取证的假消息。蔡忠向来谨慎,设法污蔑他入狱,另一方面加紧处理贪污的赃款。 他将计就计,顺着蔡忠的谋划走。 原本打算在闵家转移赃款后一举揭发蔡忠恶行,不曾想她却乔装进了闵家。 他只得改变最初计划,请赵卓演了出戏,晋州有人至京城申冤,陛下已派人至晋州查赃款。 故而,蔡忠连夜差人命闵承舟加紧行事。 “所以,如不是我介入,事情不会这么快结束?” 他颔首。 “毕竟原筹划中,蔡忠不会如此快行动,陛下差人查探虚实亦会耗些时日。” 眼珠子转了小半转,她恍然大悟般。 “原以为都是按照你的计划行事,我也没什么贡献,如此看来,我也算是贡献不小嘛!” 轻轻刮过她的鼻头,他低低笑出声。 “娘子自是最厉害的!” 言罢,他的吻如雨点落在她的唇畔。 她再次抬手推开他些许距离。 “闵玉善他也是这次事件的重要人物?” 他眼底掠过不悦,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欲替母报仇,便主动向我寻求帮助,原部署中乃他揭举闵乘舟乃蔡忠走狗。” 见她瞪大眼一副沉思的模样,他说了句“此事已了”便吻住了她的唇。 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她无力再思考下去,本能地圈住他的脖颈。 他灼热的气息扑打在她耳畔,顺着她的玉颈、锁骨,一路往下。 彻底坦诚相接时,她被烫得发颤,嘴里迷迷糊糊唤着:“夫君……” 不知过了多久,雷雨方歇下,她被他抱至沐浴间。 整个人提不起半点力气,任由那人帮她清洗。 再次回到榻上时,那人紧搂她于怀中。 他的气息萦绕着她,安心极了,倦意随之涌来。 “娘子,我想同你讲个故事。”他的语气里带着郑重。 她轻嗯回应。 他抱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曾经,江南有位琴棋书画皆通的名门闺秀,被誉为江南第一美人,她同当地一男子情投意合,那男子温润如玉高风亮节,二人甚是般配,故两家早早给他们定下婚约。”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均说得很慢。 “某日,那女子意外救了外地来的商人,阴差阳错她与那商人做了露水夫妻,女子自觉无脸苟活于世,跳湖自绝却被心爱男子所救。 “在那男子悉心照顾下,她终于放下心结二人结为夫妻,不曾想,她却有了那商人的骨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深纳气,他抬手理她耳畔发丝,却见怀中人已沉入梦乡。 轻轻地吻了下她光洁的额头,他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笑弧。 “睡吧,娘子。” 98. 故事之中藏旧痕2 丞相府被抄家之日,万里无云。 禁军队伍浩浩荡荡涌来,甲胄鲜明刺目。 为首禁军面色沉肃,立于府门前,抬手一挥,府里所有出口被封得严实。 百姓们不敢近前,距离数米远翘首相看。 以往热闹非凡的街市,刹那间陷入沉寂。 一内侍尖细的嗓音荡开。 “奉旨,抄查丞相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蔡忠贪污枉法,残害百姓杀害忠良,构陷国之栋梁,罪大恶极!姑念其曾有功于国,免其死罪贬为庶民,抄没家产家眷免坐!钦此!” 话音落下不过几息,静默的人群中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的言丞相乃大贤臣,不可能是大奸之人。 另有言城南的张屠夫有亲眷被丞相所杀,圣旨已下,绝不可能有错! 蔡云珊被禁军推出府门,踉跄摔倒于地,手掌满是血痕,她却强忍住泪没落下。 扶住身后树干跌跌撞撞直起身,几片菜叶子朝她扔来。 她没有躲,菜叶子挂在她的发髻上。 “呸!披着羊皮的狼,表面大忠大贤,实际上是个黑心的!” 此言一出,烂叶子臭鸡蛋如暴雨般向她而来。 “什么难得贤相,骗得我们好苦,滚出京城!” “食人的狼!还有脸开衣铺?滚!” “……” 俞筝然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蔡云珊被无数百姓围在中央,头上脸上以及身上皆脏污不堪,大为狼狈,再也没了往日的高贵艳丽。 原本踌躇不敢见蔡云珊的俞筝然,所有顾虑瞬间抛之脑后。 自人群后面往蔡云珊那方拼命挤去,却被坚实的人墙挡住,寸步难入。 一个不小心,她被一人撞击后仰摔倒。 身子落地前一瞬,朝露与夕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终于直起身,一张张愤怒的面庞在她眼前晃,最终定格在那张无助却强装镇定的面颊上。 得势时人人追捧,失了势人人践踏! 时势主义的万民真是可怜又可恨! 长长吁了口闷气,她令朝露与夕云带她至蔡云珊身边。 两丫头架住她运起轻功,稳稳落地时,她已同蔡云珊一样被围在人群中。 见到多了几个人,所有人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再看清来人,众人面面相觑。 “苏夫人,您这是何意?” “诸位,冤有头债有主。蔡云珊是无辜的,你们不该这样对她!” 俞筝然站到蔡云珊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人群中静默一瞬,旋即有人高喊:“她爹贪污,她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赃款,怎么就无辜了?” 身后的蔡云珊扯她衣袖。 “筝筝,爹爹犯了大错,就让他们出出气吧……” 一口气堵在胸前,俞筝然转过身望向蔡云珊。 她红了眼,脑袋深深垂下,卑微如尘埃,不见半分曾经的贵女气势。 “蔡姐姐,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从不知你爹爹所为,凭何要被人这般对待?” 夫君知道蔡忠所为,却从来没有阻拦她同蔡云珊相交。 同她交往以来,她赤诚待人,她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没待蔡云珊反应,她又扬起下巴,拔高嗓音。 “陛下都没有罪责蔡忠家眷,你们凭什么责难她,当街滋事欺负弱小女子,你们是想吃板子?” 众人哑然失语,垂头丧气渐渐散去。 身后的蔡云珊往后退了半步,同她拉开了些许距离。 “我……我身上脏……” 俞筝然轻摇头,拨掉她头上的菜叶,执帕擦尽她衣襟的蛋液。 以往那般自信阳光的蔡云珊,失去了一切后竟这般敏感脆弱。 “蔡姐姐,没关系的。” 沉凝片刻,她又道:“你爹爹的事情,我……” “不关你的事,如不是你,他的所作所为亦会被其他人揭穿。我知道的。”蔡云珊打断她。 心底的大石落下,她问蔡云珊有何打算。 “玉衣坊暂时不开了,城东有个别苑,是我自己挣来的,那里没被抄没,我暂时到那边歇脚。” 送蔡云珊到了别苑,她同她道别。 “蔡姐姐,你先歇息,日后有需要,到源香茶楼来寻我。” 蔡云珊挤出笑点头。 门彻底关上的瞬间,她猛地靠在门板上,泪如雨下,身子缓缓下滑跌坐在地。 嚎啕大哭了良久,她方抹净泪眼。 爹爹入狱,姑姑自请入冷宫。 日后,她只有她自己了。 立在门外的俞筝然,听到门内的哭声,心底说不出的难受。 悄然红了眼眶,她匆忙离去。 刚刚至源香茶楼,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见到她,人群自动散开让出道。 她这才看清,是宫里来了人。 “苏夫人呐,陛下叮嘱了老奴,这匾额送至您源香茶楼。” 高德望堆笑上前。 她方看到他身后有两名小太监身前有一块大大的红色锦布。 掀开锦布,金色的“巾帼英豪”四字在光下煜煜生辉。 在场之人无不吃惊赞叹: “苏夫人英勇救夫,的确配得上‘巾帼英豪’这四字啊!” “这天底下还有哪位女子比得上苏夫人的智勇?” 高德望令人将原“源香茶楼”四字匾额取下,挂上御赐匾额。 “陛下说了,以后这‘巾帼英豪’四字就是苏夫人您茶楼的招牌!” 俞筝然无言以对,御赐的匾额这般随意的吗? “呵呵!陛下所言有理,改日我们茶楼做个布幌子便行!” 望见金华四射的金匾,阮施青眉笑眼开。 陛下御赐之物,这不就是活招牌嘛! “俞夫人不必费心了!陛下都替您思虑妥当了!” 高德望边说边给身后一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双手平摊展开一物,竟是布幌子。 此布幌整个布面织入金线,红色“源香茶楼”四字格外醒目,金色流苏作饰。 “这布幌子乃皇家御用金线织就,寸锦寸金,最是显尊贵!” 高德望说话间,那太监已挂好了布幌子。 布幌子稍稍低御赐匾额几寸,于风中摇曳,为金匾添了几分生气。 俞筝然谢恩,高德望满意颔首。 “苏夫人呐,后日皇后娘娘于宫中设了宫宴,得陛下应允,您与苏大人入宫参宴。” 宫宴? 她头皮一阵发麻,后宫她入了三次,两次都没有好的经历! 可陛下金口玉言,她怎能推脱? 挤出温婉的笑应下,她目送高德望离去。 刹那间,茶楼门前欢声笑语炸开了锅,她被人群簇拥着。 “早就说了苏夫人非一般女子,也就她配得上盛名天下的文武状元呐!” “是啊!真是咱们女子中的榜样,登闻鼓都敢敲呢!” “……” 见又是此等夸赞之言,她哭笑不得,如不是情势所迫,谁愿意去敲登闻鼓? 压住心头被夸得有些羞涩的情绪,她道:“秋日天干,大家定是说得口干舌燥了,不如至茶楼饮杯茶?” 人群似决堤洪水,拥挤着涌入茶楼内。 不过半盏茶时间,茶楼大堂内已是人山人海,元福元禄与晴月忙得脚不沾地。 阮施青吐了吐舌头。 “果真是世风日下,前几日你离了京,茶楼内可清净了,不过几日啊,就宾客如云,唉……又要开始做牛马了! “玉衣坊的衣样还没推广完呢,眼下是不是不推了?” “先不推了吧,青姐,我们明日推踏云馆的鞋履……” 话未说完,元禄皱眉近前。 “夫人,小姐,咱们收银子都收不来了,好些铺子出高价让咱们做推广呢?” 二女抬眼望去,果然,柜台处挤满了人,元福边收银边登记,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阮施青啧啧叫了好几声:“这日后有得我忙了,果然还是如你所言,做了这古代第一的编剧呢!” 话音刚落,杨致远的声音悠悠荡来。 “阮娘子,你要是嫌累,我亦可代劳。” 阮施青直翻白眼,只道他以为什么人都可以编戏曲似的。 “我虽然不会,但我可以学啊,苏大人曾经不也是奶茶与糕点样样不会,现在已是样样精通。 “苏大人事务繁忙皆能如此,我虽不及他那般能文能武,但胜在清闲时间多,学编戏剧自是不在话下。” 见他自信满满,阮施青羞得给了他一个肘击。 俞筝然噗嗤笑出声。 “青姐,杨大哥一片赤诚,你就不要辜负了他呗。让他跟你学编剧去吧。” 拉住杨致远挤过人群至后院,阮施青引至房里。 丢了几本话本与一本《编剧伦理》给他,她让他先出去看。 瞥过她案上写了一半的话 本,杨致远错愕不已。 “阮娘子,你非但编戏剧剧本还写话本子?” 他边说边往前凑,看到封皮上的“青墨居士”四字时,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青墨居士,那个有趣的青墨居士居然是你!” 见他如此吃惊,原没打算隐瞒他的阮施青淡然颔首。 忽地身子腾空,她被杨致远抱起转了数圈。 “阮娘子可真是个妙人!” 落地时,她面颊飞上红云,急急推他出了房门。 “你出去吧,你我二人眼下并没成婚,这般于理不合。” 呆呆站在门外,杨致远抓了抓后脖子。 望着杵在阮施青门边的杨致远,俞筝然心里偷乐。 照这样下去,杨大哥迟早会被青姐收下! 乐得回到茶炉间,她心无旁骛地煮茶。 由于茶楼客流骤增,煮茶活碌一直忙至日落西山。 天边暖橘色时,苏允迟接她回京兆府。 马车内,苏允迟替她揉肩捶背。 市井叫卖声混着车轮轱辘声入耳,车身轻缓摇晃,他揉捏的力道将将好,她闭目养神。 暮光透过骄帘,映在她面庞上,在她微微往上的眼尾落下细碎鎏金。 近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此刻的静谧令人无比舒坦。 倏然间,蔡云珊脏兮兮的面颊撞入脑海。 她睁开眼,侧过身子直直看他。 “夫君,你早知蔡忠非善人,为何从不阻拦我与蔡姐姐相交?” 苏允迟低垂的长睫缓缓舒开,星星点点的碎金跃至他睫尖,似流萤栖于花梢间,明明灭灭惹得人心头发颤。 “蔡云珊品性单纯,怎能因她的身份便对她区别相待?为夫心里‘身份’二字最不可信。” 她暗自好笑,这人大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 不过胜在他的大道理确实挺有道理! 倚在他胸膛,她再次闭目小憩。 耳朵紧贴于他的胸膛,耳畔传来微微的震动,那人的声音传入耳内。 “娘子,我想同你讲个故事。” 她轻轻点了头。 “江南曾有一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门闺秀,与心爱男子早早定下了婚约。不曾想某日她救下一外地商人,阴差阳错她与那商人做了露水夫妻。她本无脸苟活,但心爱之人并不在乎,坚持娶她为妻,婚后便发现她怀了那商人骨肉,因一些缘由无法落胎。 “男子家族因此鄙夷她,她诞下一子后便常年待于寺中替夫祈福,那个孩子因身世缘由常遭家族长辈指点非议。”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因有了些许倦意,她含糊不清地感叹了句:“那孩子真可怜,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因为出生被亲人当做过错。” “娘子不觉得他身世不正,于世俗所不容吗?”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但她迷迷糊糊间觉得他口中的那个孩子并非随口所言。 倏然仰起头看他。 他的眼底噙着异样的情意,视线锁住她。 他似乎是迫切地想知道她的答案。 “不觉得。他的出生并非他自己能决定的。” 眼底掠过亮光,他的下颚一下下蹭她侧额。 良久,他的声音缓缓落下。 “娘子,我便是那个孩子。” 俞筝然心头咯噔一跳,眸子微微放大,她紧紧盯着他的眼。 他长睫低垂,亦紧紧回望住她。 意识到自己的任何情绪变化可能会令他不快,她立马强迫自己从容淡定。 “苏允迟,你是我夫君是我认定的人,不论你出生如何将来如何,哪怕你沦为乞丐成为阶下囚,你亦是我心尖上的人。” 她神色颇为郑重。 他这般高傲的人,定是用了很大的勇气才将自己的伤疤揭下袒露在她面前吧! 他眼底染了红,喉头滚了滚,须臾,他开口:“其实,那商人……” 话未说完,她的唇覆在他唇上,吞没了他未尽之言。 那人愣住了,不过一瞬,他紧锢她入怀加深了这个吻。 唇瓣分开之际,她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头。 “你的身世如何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在意你这个人。你开心说与我听,我便同你一起开心。你难过告诉我,我便安慰你。 “在我心里,你仅有一个身份,便是苏允迟,是这世上最独特的男子,没人比得过你!” 那人静静看着她,俄顷,他唇畔荡开浅笑拥她入怀。 99. 关公面前耍大刀 天边橘红渐褪,淡淡灰色笼住整个京城,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 将将被苏允迟扶下马车,便见一人立在府门前玉阶下。 俞筝然定睛看去,竟是闵玉善。 他一身青布粗衣,靛蓝粗布条束发。 见到了来人,他含笑拱手上前见礼。 “苏大人,小民谢您之前愿意信任小民,眼下大仇得报,我也该离京了。” 苏允迟微颔首,问他日后打算。 闵玉善直言陛下抄家闵府,下令闵家三代内不许再经商,闵家其他人已沦为街头乞丐,他运气好,京郊有个私塾邀请他做教书先生。 “定是母亲在天之灵庇佑,小民也算是有了活路。” 再次拱手行了一礼,他转身没入黑暗里。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俞筝然轻撞苏允迟。 “京郊私塾,夫君在京郊私塾有相识之人?” 苏允迟眸子微微瞪大,转瞬恢复如常,含笑问她何以会如此问。 “这不明摆的吗?闵家乃商贾人家,现又被抄家了,闵玉善确实爱读圣贤书,但谁会请闵家七公子做教书先生啊? “如我没猜错,此事定是你在背后促成的。”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眸中似是被人点了两簇光亮。 “这次如不是闵玉善帮我,我指不定在闵府会怎么样。 “你没同陛下吐半句闵玉善参与此案的功劳,是不想他背下不孝的罪名。替他寻了私塾,亦是为了报答他对我的相护之恩。” 他唇畔的笑渐深,一把揽她入怀,在她额上留下个吻。 “还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住娘子。” 朝他胸膛击了一拳,她嘟了嘟嘴。 “你还想瞒我何事?” 他抓住她的手嘬了数口,轻笑道:“自是不敢有事瞒娘子了。” 一直在旁侧准备向前禀告事情的刘玉,见了此情此景,侧过身子捂住眼睛后退数步。 瞥见羞得红了脸的刘玉,俞筝然推了把苏允迟,示意他该同刘玉商议正事。 苏允迟这才松开她的手,敛色问刘玉有何事。 “回大人,方才大理寺卿令人传话,蔡忠在狱中咬舌自尽了。” 俞筝然脑子嗡鸣一片。 蔡忠死了,那蔡姐姐该怎么办? 她心下着急,欲往城东别苑看望蔡云珊。 见天色已晚,苏允迟策马与她同往。 从马车内取过披风罩住她,他掐住她腰肢带着她一同翻身上了马背。 马儿疾驰,夜风呼啸穿胸而过。 哪怕她的后背紧紧贴在苏允迟温暖的胸膛上,整个人亦觉如坠冰窟。 目光直直望着尽头,她一直盼着以最快的速度见到蔡云珊。 终于到了蔡云珊别苑门前,她被他抱住急急下了马,却怎么敲门都无人回应。 “怎么办,夫君,蔡姐姐会不会想不开啊?” 她急得眼眶红红。 目光扫过周遭,苏允迟淡然道:“兴许她到了大理寺。” 萧决仁慈,仅贬蔡忠为庶民,如他自缢而亡,定会让家属领回尸身。 夫妻二人不再耽搁,再次翻身上马匆匆奔向大理寺。 大理寺门前。 两盏白纱官灯幽幽亮起,光青如豆。 夜风过,光影在朱门上晃荡,映得石獬豸的独眼忽明忽暗,似一只永不闭的眼。 青石阶下,静立一长长的白抹布,模模糊糊映出人形。 蔡云珊一身粗布麻衣跪于素衾前,头深深垂下,纹丝不动。 但俞筝然分明看见她在发抖。 远远站在蔡云珊的身后,她不敢向前。 将头埋在苏允迟胸前,她悄悄抹泪眼。 蔡云珊似是并没留意到来人,低低啜泣良久。 “爹爹,您以前总是说待女儿身子康健无虞,您便带我走遍大靖的万里河山……您不可食言。” 两日后的清晨,晨露未散。 蔡云珊前来寻俞筝然。 源香茶楼门前,二女相对而立。 “筝筝,我走了,我想带爹爹离开京城。玉衣坊就交由你了。” 蔡云珊抚了抚胸前挂着的玉白小瓷瓶。 望着清瘦了不少的蔡云珊,俞筝然心尖又酸又涩。 “蔡姐姐,你要去哪里?你的身子骨可吃得消?” 蔡云珊扯出一抹释然的笑。 “去哪里都没关系,重要的是爹爹已经改错了,我想带他看看大好河山。 “我的身子骨并无大碍,以往是爹爹他太过于紧张,才会认为很严重。” 言罢,她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压在俞筝然手心。 “再会。” “那、那……你还会回来吗?” 抬头望向远方,蔡云珊沉默不语。 一只孤行的鸟儿自眼前划过,直直飞往城门的方向,直至消失在天光的尽头。 “……或许吧。” 留下这三字,她福了福身子离开了。 目送蔡云珊远去,俞筝然眼眶湿润。 她从未想过蔡云珊会落得这般田地。 她曾羡慕她有爹疼,有亲人可依靠,谁知世事难料,她已是孑然一身。 “好啦。别在这里伤春悲秋了,她离了京城这伤心地也好。”阮施青的声音飘来。 她立马垂下头拭净残泪。 恰时,一身白衫书生模样的男子怀中抱了数本册子迎面走来。 “苏夫人,俞夫人,听闻贵楼将话本子改编成戏剧,您看我这几本如何?” 阮施青诧异迎上,顺手取过他手中一本册子翻看。 目光刚落在册子上,眼珠子便瞪得溜圆。 俞筝然侧目望去。 那深墨色的封皮上印着《大将军的俏皮娘子》,署名竟是“青墨居士”。 她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由于青墨居士的话本子名气旺,最近京城里好些人顶替了她的名号写话本子。 这下好了,李鬼遇上李逵了。看他如何收场! 狠狠地瞪了眼那书生,阮施青指着“青墨居士”四字,咬牙切齿。 “这位公子,您确定这个是您写的?” 那书生重重颔首。 “您是青墨居士?”阮施青嗓门儿拔高,惹得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歇了脚。 那书生毫不犹豫再次用力点头。 “是啊,俞夫人,您说我这话本子您收去编话本的话,您得给我多少银子啊?” 阮施青深吸气,欲痛骂眼前这位冒名之人。 “呸!你是青墨居士?那我是谁?”</ p>人群中挤出一男子,一身黑衣,同样书生模样,对白衫书生吹胡子瞪眼。 他边说边从从怀中掏出一本暗青色封皮的话本子递给阮施青。 “俞夫人,您请看,这是敝人昨夜挑灯夜战写下的话本。” 他摇头晃脑,满面沉醉的模样。 “太傅大人的在逃小娇妻。 “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年轻太傅大人,对庶弟之妻强取豪夺,那生得倾国倾城的弟妹连夜逃离。 “她逃他追他追她逃,她、无处可逃呐!啧啧啧!真是令人欲罢不能啊!” 这黑衣书生说完双臂猛地抱住胸膛,仰天哭嚎。 周围众人竟有不少人欢呼喝彩。 阮施青翻了个白眼。 俞筝然掩面偷笑。 “我呸!你这算什么欲罢不能?”白衣书生冲到黑衣书生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眼珠子瞪得似铜铃。 “我这本《王妃今日给王爷下毒了吗》才是令人欲罢不能,你个冒牌货!” 一时间,黑白二书生你撞我我推你,唾沫横飞,争论不休。 “我是青墨居士!” “我才是!” “……” 周遭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分不清真假。 扯了扯阮施青的衣袖,俞筝然覆在她耳边低语:“青姐,你这名声实在是响亮,再不亮出身份,只怕是要被人顶替了。” 深深吐纳数口气,阮施青喝道:“你两个冒牌货!竟也敢顶老娘我的名号?” 原本喧闹之地瞬间陷入沉寂。 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 “俞、俞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凭何说你是青墨居士?” 黑衣书生率先反应过来,黑着脸逼问她。 “凭何?哼!我为何要向你们证明?” 阮施青双手叉腰。 “倒是你们,你们说得出‘青墨居士’这四字从何而来吗? “你们知道青墨居士第一本话本的名字吗?知道她写了多少本话本吗?知道她写话本子的初心吗?” 黑白二书生你望我我望你,哑口无言。 “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假冒?要不要我们到雨林书堂证明身份?” 黑白二书生吓得面色惨白,挤开人群仓皇而逃。 人群中欢呼鼓舞声一片。 待再次静下来时,有人发问:“俞夫人,您真是青墨居士?” 见阮施青没立即回答,俞筝然抢着说道:“比真金还真。我娘亲最先写话本子是希望天下女子都能寻到一心待自己的夫君,她笔下的人物皆是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之人。” 人群中喝彩声沸腾。 “难怪源香茶楼戏台上的戏剧能这般有趣!” “是啊,原来俞夫人就是青墨居士本人呐!” “……” 俞筝然捂嘴窃喜,用胳膊撞阮施青,打趣她成了京城名人。 阮施青瞪她,嗔责她所言太过夸张。 适时,一名少女羞红了脸近前,低声细语询问阮施青可否帮她在话本子上署个名。 痴愣一瞬,阮施青应下。 刹那间,人群中涌出数十名妙龄少女,皆求着她署名。 一一应允后,众人皆往源香茶楼内涌去,主动列队等着她提笔具名。 100. 御花园曲宴波折 霜降日,万里碧空如洗,琉璃金瓦映着秋阳,煌煌耀目。 御花园中,金桂盛开,簇簇金黄缀满枝头,馥郁浓香随风弥漫于殿宇回廊。 宫宴便是设在浓浓桂香的御花园中。 今日宫宴并无其他,乃陛下与皇后为了受冤入狱的苏允迟洗尘而设。 宴席中除了部分皇家宗亲,还有数位年轻大臣及家眷。 数名年轻女眷凑头一处欣赏着花园景观。 苏允迟同俞筝然携手伫立于桂荫之下,细品满树的碎金。 有两名年龄约莫二十的诰命夫人含笑款款而来。 一诰命朝苏允迟福了福身子,直言望俞筝然随她们离开片刻。 见苏允迟没应允,那诰命夫人忙解释缘由。 原是这几位诰命夫人方才在品茶,因谈及菊花蜜茶所用的菊花品类,数人说法不一,想让俞筝然帮忙辩证。 “想着苏夫人茶点手艺一绝,她品出的结果定会令我等信服。” 轻撞苏允迟胳膊,俞筝然噙着盈盈笑意,示意她去去便回。 随着二位诰命夫人至不远处凉亭内。 已有数位诰命翘首张盼,见到她过来,眼底的雀跃皆掩不住。 金黄的菊花蜜茶入口,甜而不腻,回甘绵长。 “此汤茶味苦不涩,且清爽回甘,故而我判定此茶汤乃黄山贡菊所制。” 数名诰命唉声叹气,均叹自己品错了菊花品类。 俞筝然见状,忙出言安慰:“诸位不必如此,或许是我品错亦有可能。” “哪里的话?苏夫人煮茶品茶无数,我们自是信你所言!” 赞扬的话语四起。 “一茶楼女煮茶煮得再多,也不过是入不了眼的粗劣茶汤,哪里比得上宫中的茶汤?” 一道质疑的声音刺入,惊得在场之人噤了声。 来人是玉嫔,淑妃蔡明月入冷宫后得了陛下新宠。 她世家为官,最是瞧不起商贾女子。 “太后娘娘今早令人将徽州贡菊送至御膳房,特为此宴所用,你却说是黄山贡菊,可见你的确是上不得台面的商贾女!” 她下巴高高扬起,满面不屑。 只是听到她说了“徽州贡菊”四字,在场之人无不诧异,更有数名诰命夫人掩唇窃笑。 见一诰命夫人实在忍不住,向前半步欲开口说话,俞筝然朝玉嫔福身见礼。 “娘娘所言有理,妾身不过是品茶畅言,如扫了娘娘的兴致请谅解。” 深宫之中人心叵测,赢一分不如退三分。 见对方半点不争,玉嫔倒是觉得无趣至极。 她面带寒霜,怒斥她是个狡诈的商人嘴脸。 “玉嫔,你说谁的嘴脸讨人厌?”萧聿宁的声音传来。 见到萧聿宁,玉嫔的气焰消了几分,宫中无人不知聿宁公主乃唯一嫡公主,深受宠爱。 她含笑解释了方才品茶之举。 萧聿宁听完后捂住肚子哈哈大笑,笑得眼角直飚泪。 笑够后,她指着玉嫔道:“玉嫔,你真是见识短浅,难道你不知道黄山贡菊的别名是徽州贡菊吗?” 在场之人再也不强忍笑意,一时间银铃般的笑声弥漫。 “是啊!可见苏夫人没说错呢!她识茶的功夫亦是顶好的!” 玉嫔脸色霎时间青一片白一片。 ”玉嫔,你对贤妃有怨,也不必见人就撒气吧?”萧聿宁突然道。 在场之人皆是一头雾水。 “你得父皇新宠,可父皇却始终对贤妃的爱不减半分,你瞧不起她是商贾孤女的身份,却记恨她占着父皇的心二十余年。 “不敢公然诋毁贤妃,便在此为难同为商户女的苏夫人,玉嫔,你的心眼儿真是比针眼还小!” 闻得此言,玉嫔更是羞得无地自容,颤着唇瓣半个字吐不出。 “所以,玉嫔,你倒是说说,究竟是谁的嘴脸讨人厌?” 玉嫔面色惨白,五官几乎扭曲。 众人屏住呼吸看玉嫔如何收场自己惹得闹剧。 恰时,太后含笑走近。 “苏夫人,上次吃了一次你们源香茶楼的茶点后,哀家真是念念不忘呢!” 吃了场憋屈的败仗,玉嫔欲掰回一局。 她强自收敛情绪,满面堆笑。 “太后娘娘,今日曲宴有移厨,想吃苏夫人做的茶点,令她现下做一份便好。” “此言差矣,今日曲宴人虽不多,倒也是为了诸位能愉悦放松,让苏夫人给皇祖母做糕点,岂非被旁人说我们皇家欺负人?”萧聿宁嗤之以鼻。 玉嫔秀眉拧成了疙瘩,显然很不理解仅是做个茶点怎么就欺负人了。 “膳房内御厨众多,偏偏要仗着皇家身份让臣子之妻于宴席上做茶点,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萧聿宁补充了一句。 玉嫔的脸色又是青白一片,咬紧下唇哑口无言。 “皇祖母,宁儿知您爱吃源香茶楼的茶点,今儿大早啊,便让苏夫人送了数十份至我宫中,宁儿这边让彩蝶去取来。” 言罢,萧聿宁吩咐彩蝶取茶点。 太后满意点头,轻轻拍了几下萧聿宁的手背。 “这皇宫里啊,还是宁儿最贴心!” 玉嫔干笑了两声,止不住地夸着萧聿宁孝顺,萧聿宁则是不理会她,挽住太后往席间而去。 转身之时,她回头朝俞筝然轻轻眨了眨眼,十分俏皮。 轻颔首,俞筝然做了个“多谢”的嘴型。 宫中尔虞我诈,她要是做糕点茶汤又出个意外岂非得不偿失! 不曾想,这聿宁公主竟是个可心的人儿! 宴席开场时,众人皆举杯朝御座处敬酒。 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甘醇浓厚,皇后令宫人给众人多斟了几杯。 俞筝然饮酒易醉,便只是浅尝了小口。 当皇后再次令人斟酒时,一道寒光晃过,逼得人睁不开眼。 “狗皇帝!拿命来!”一暴喝声猛然刺入耳,惊得不少人跌落手中的金盏。 一宫人手持匕首直直刺向萧决。 刹那间,尖叫声、惊恐声此起彼伏。 不待众人回过神,苏允迟直扑萧决所在,那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那宫人却在苏允迟逼近之际,手腕翻转,刀尖竟是调转了方向,逼向苏允迟的心口。 俞筝然心跳到了嗓子眼。 眼看刀尖距离苏允迟胸口不足半厘,她失声尖叫:“夫君小心啊!” 苏允迟一个侧身躲过。 电光石火之间,另一宫人同样从袖中抽出匕首急刺苏允迟后背。 脑袋一片空白,俞筝然连惊呼都忘了,她踉跄奔向苏允迟所在之地。 方行至两步,嗤啦一声,紧接着,几声闷哼从御座传来。 待看清御座处的场景时,那两名宫人已被苏允迟制服按压于地。 侍卫闻声急来,将两名宫人捆绑起来。 再也顾不得其他,她跑至苏允迟跟前欲查看他的伤势。 他却轻轻握住她的手,垂眸望进她眼底,用眼神告诉她,他没事。 她忽视他的安慰,坚持查看他的伤。 后背锦服划破一道口子,露出了半指长的伤痕,确实无大碍。她勉力挤出笑来。 “皇上可有受伤?”太后与皇后皆吓得脸色惨白,急扑至萧决座前。 见他仅是手背被划破一道细长伤痕,二人面色稍霁。 萧决手背上的伤,是方才那宫人偷袭苏允迟时,他出手欲护苏允迟留下的。 太后长长一叹,旋即捻着手中佛珠喊了声“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玉嫔抹了泪眼挤到御座旁,娇滴滴道:“陛下无事便好。” 忽地她瞥见旁侧歪斜的金盆,杏眼瞪得溜圆。 “陛、陛下,为何您与苏大人的血能相融于水中?” 话刚出口,她便觉失言,慌忙捂住嘴。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把同时刺伤了苏允迟与萧决的匕首半靠在盆边,血珠顺着刀尖滴落于盆中清水内,竟是滴滴相融。 一时间,众人低声细语,久久未停。 俞筝然的心方落到实处,听到玉嫔这般说,吓得心口又在敲鼓。 古人惯用滴血认亲之法,可滴血认亲终究是错误之法啊! 如夫君被疑为皇子,只怕太子或其他皇子容不下他。 瞥见薄唇紧抿的苏允迟,她更为忐忑。 在她正在想该如何解释滴血认亲之法乃不实之法时,早已吓得跌坐于地的贤妃林颜扶住身侧案几直起身。 “玉嫔,这匕首虽是刺伤了陛下与苏大人,但又有谁能保证刀尖上现在仍有他二人的血呢?” 她的语气极为平静,声音却是带着微颤。 众人均点头表示赞同。 却不知是为何,太后竟走到苏允迟面前仔仔细细端详他的眉眼。 看着看着,她抬手欲碰触他的面庞,苏允迟后退半步侧面避开。 “像……皇帝,这孩子眉眼像当年的你……” 觉得苏允迟握自己手的力道加重,俞筝然心底愈发不安。 她猛然想起苏允迟曾言他并非他父亲亲生。 难道……夫君口中的那个商人真的是…… “噗——” 蓦地,萧决吐了一口血,身子缓缓下滑,瘫坐在御椅上。 此时的他唇色乌紫,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 “快!快传御医!” 皇后急道。 萧聿宁哭得满面是泪。太后踉跄后退,在嬷嬷搀扶下堪堪稳住了身形。 一旁的贤妃面色竟是比萧决还白,牙齿咯咯发颤,嘴里喃喃道:“陛下……怎会这样……” 数名白发老御医急冲冲赶来。 一名御医替萧决把了脉,探查了手背的伤口后,吓得扑通跪地。 “回陛下、娘娘,陛下所中之毒乃西域奇毒,又因饮了西域美酒,加快了毒素的蔓延,眼下毒入肺腑 ,老臣已是无力回天了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均看向那把染了血的匕首。 顿感双腿酸软无力,俞筝然险些栽倒在地上,苏允迟一把拉住了她。 匕首有毒? 如真是这样,那夫君岂不是也中了剧毒? 借助苏允迟的搀扶,她稳住身形,转到他后背伤处仔细查看,但见伤口并无异常。 仍旧不放心,她又在他面上细细看了个遍,确定无任何异常,她心头大石方落下。 “不可能!” 太后忽然甩袖厉喝,静静看了几息苏允迟,她又道:“如那匕首有毒,那为何苏大人无事?” 另一御医匆匆上前为苏允迟搭脉,良久,他抽回手,拾起盆边的匕首。 细致观察后,他回禀:“回太后娘娘,此匕首上的确有剧毒,但此毒见了血便会入体。方才此匕首定是先伤了陛下,然后又是同样的刀锋处伤了苏大人,所以,苏大人才会免于其难。” 太后眼中闪过狠厉,令人在那两名宫人身上搜解药,却是一无所获。 指着地上的两名宫人,她咬牙切齿道:“你们,说,为何毒害皇帝?谁指使的你们?” 那两人头颅高高扬起,一副生死无惧的模样。 太后目露凶光,令侍卫拉至一旁用刑。 数寸长的银针刺入两名宫人的指中,那两人额前细汗凝聚成豆大汗珠,却是咬紧牙关不喊半句疼。 就在众人为此二贼的硬骨头为难之时,贤妃林颜跌跌撞撞行至太后面前,跪地磕着头。 “太后娘娘,臣妾会解此毒。” 太后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毕竟从无人说过她会医术。 她却不管不顾,匍匐爬至萧决身旁,纤纤玉指搭上了萧决的脉搏。 闭目探查数息,她转向老御医,急道:“方太医,速去取七叶花、天山雪莲各两钱,牛黄、冰草、绿豆衣各一钱,三碗水大火熬成一碗药送来。” 言毕,她复又吩咐随身宫女:“你回本宫殿内,取来那枚九转回香丹。” 宫女领命而去。 老御医却是愣在原地不知该听还是不该听。 下唇咬出血痕,林颜冷面正色道:“你是何意?眼下当务之急是救陛下!” 见众人仍不信她,她咬紧后槽牙,豁出去般。 “当年在江南,本宫也是名震一时的女医。尔等速速配药!” 太后眸中的疑惑一闪即逝,随后,她令御医下去配药。 见到御医急急离去的背影,林颜舒了口气。 俯趴在萧决腿边,她掩面低低哭泣。 望着哭得伤心欲绝的林颜,萧决神色复杂。 似是终于于心不忍,他抬手拭净林颜眼角的泪。 “颜儿,莫哭了……”他缓缓开口。 林颜抬起头怔怔望着他,随即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将二人举动尽收眼底,俞筝然心里七上八下。 这位贤妃娘娘是江南之人,而夫君亦来自江南,他们之间定有牵连。 当年在江南必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九转回香丹送回来时,林颜颤抖着手取过塞入萧决嘴中。 再次给萧决把过脉后,她焦灼地望向御医离开的方向。 “陛下,药引已服下,就等方太医的药了。” 半盏茶时间过后,方太医脚步匆匆而来。 林颜大喜过望,小跑着赶去接过药汤,喂萧决饮下后,她面上由阴转晴,但见萧决直直盯了过来,她又侧过首不再看他。 “妙哉!陛下的毒真的解了!”方太医替萧决把脉后捋须笑道。 众人长长吁出一口气。 “陛下,那两名宫人爆体而亡!”一侍卫拱手禀报。 众人举目望去。 那两名宫人七窍流血,瞪大的双目中满是血丝,死状颇为可怖。 林颜立马垂下头不再看向那方。 须臾,萧决下令今日曲宴结束,臣子与部分皇室宗亲离开御花园。 知大事不妙,俞筝然拉住苏允迟准备离开,却被萧决叫住。 “苏爱卿,你们留下吧。” 硬着头皮留下,她耳观鼻鼻观心。 目光紧锁于林颜低垂的头顶上,萧决沉声道:“爱妃,当年你说你有朋友是当地女神医,如今你却藏拙二十余年,你没有要和朕说的吗?” 林颜猛地一颤,身子软软下滑跪于地,额头紧紧贴于地面。 “陛下,臣妾知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泣音。 萧决面色阴沉如水,手骨骨节握得咯咯作响。 “错?爱妃既然知错,那便细细说来你错在何处?” 见林颜没有立刻回答,他语气愈加森然。 “今日这两名宫人,究竟是要刺杀朕还是要暗杀苏爱卿? “他,究竟于你有何威胁? “两名宫人死状恐怖,可是你提前给他们用了毒?” 接连几问逼得林颜瑟瑟发抖。 101. 御花园宫宴风波2 秋风过,金桂枝头颤抖不止,碎金纷纷落下,铺了林颜满头满身。 目光定在地面上被风吹卷而起的点点金桂花瓣,林颜静默不语。 “抬起头来,回答朕的话!”萧决的声音再次传来。 良久,她方抹净泪眼,缓缓仰起头。 无数碎金自她发髻上飘至冰冷的地面,旋即随着风舞着旋着,半点儿由不得自己。 望进萧决眼底,她低低嗤笑一声。 “妾身已认错,陛下既然心头已经有了答案,又何苦再逼问妾身?” 她的语气格外平静。 萧决面色沉了沉。 目光扫过一旁苏允迟,林颜长长一叹。 “当年,我提议替换姜妹妹的身份时,我们均不知她会因那一夜怀有龙嗣。” 在场之人无不愕然。 俞筝然的指甲深嵌入掌心,带来丝丝痛感她亦无所察觉。 握住她手的力道再次加重,她感觉到身旁之人此刻压抑着愤怒与恐惧。 悄悄侧眸看向那人,他下颚线紧绷成线,眸底暗色翻涌。 她反手同他十指紧扣。 他身子僵了僵,低头看她。 二人目光相汇,她挤出浅笑轻点头,示意他放轻松。 他如真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子,哪怕前方危机重重,她已做好了与他同面对的决心。 唇角略微弯曲,他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却令她无比安心。 回收目光,林颜的视线再次对上萧决。 “可是陛下,我是真的爱你,所以才心甘情愿做了她的影子。而姜妹妹自始至终不曾爱过你,就连真实身份与姓名都不曾告诉你。” 萧决踉跄后退两步。 他眼睛红红,一片梧桐枯叶被风扫过迷了他的眼,视线被遮挡,他什么也看不见,亦如二十余年前那般。 二十二年前,他登基不过半载,因江南水患,他隐藏身份扮作商人,化名为周珏微服私访至江南。 于江南待了半月,他便遭到了埋伏,身负重伤,双目失了明。 当他再次醒来,已是躺在一软绵的床榻之上。 “公子,你醒了?” 一女子声音响起,悦耳婉转拔动心弦。 “算你命大,如不是我帮朋友至山上采奇珍药材,你就被豺狼虎豹叼走了。” 经过他多次询问,她方告诉他她名林颜,是位无亲无故的商户女。 在她悉心照顾下,数日后,他的伤好了大半,只是眼伤始终不见好转。 “我的闺中密友是江南有名的女神医,明日我便带她来见你,让她治治你的眼伤,定能将你治好。”她安慰他。 “陛下,第一次见你,我便对你心生爱慕,可你却只关心姜妹妹。你从不知道,她早有了心上人,是当时江南知府苏祁山。” 林颜低低笑出声,连带着肩膀轻轻发颤。 笑着笑着,她的眼角湿润。 第一次见到萧决,是在一个明媚的春日。 江南小镇的别致小院内,桃花盛开。 一位身着月白衣袍的男子静立于桃树下,双眼被白布条包裹,听到了动静,他唇角勾笑,整个人似春日阳光那般耀眼。 粉红落英纷飞,如同她当时的心。 “林姑娘,可是您的那位神医密友?”他开口问。 声音清冽似泉水叮咚。 身体经历了那般的重伤,竟依旧能沉稳温润,不自怨自艾,倒真是世间少有的男儿。 她心底更为柔软。 在替他诊治的期间,她已敏锐察觉他于姜妹妹动了心。 她竟后悔让她帮忙上山采药。 毕竟,如上采药之人是她,那萧决爱的人也该是她吧! 萧决盯着她,眼底掠过讶异与痛楚,似是从不曾认识她般。 “所以……那晚朕中了那种药,是你下的?” 静默蔓延,枯叶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入耳。 半晌,林颜咬牙道:“是!” “可我万万没想到,等我赶来时,您已宠幸了姜妹妹。她是不愿的,被迫的!” 萧决眼底血丝满布,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 他仿佛看到了心爱的女子在他身下哭泣嘶喊,而他却似施暴者强占了她。 最令他痛心的是,他翌日醒来还以为她情愿跟了她。 却不知翌日在他面前之人已并非是她了。 “姜妹妹爱苏祁山至深,自是伤心不已,可她太过心善,见你是神志不清所为,亦不愿伤害你。 “而我为了能够留在陛下你的身边,劝姜妹妹离开,并与她喝了换声药,我化成她的声音,扮作她留下照顾你。” 萧决半仰起头,眼角的一滴泪斜斜划过面庞,隐入鬓发之中。 当初他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 身旁之人不似以前那般爱说笑话,不再同他说多笑笑病情好得更快,熬药的时间亦没以前那般长。 他以为是自己过于多疑,便不再深究。 谁曾想,他却错过了真相二十余年。 “难怪……朕复明后见到苏祁山的未婚妻时,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仅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名女子,她便似老鼠见了猫儿般躲避他。 原以为是他的身份吓到了她,未想到竟有那样的缘由。 姜兮芜! 他忆起来了,她叫姜兮芜,江南有名的名门闺秀。 “可她分明是名门闺秀啊……”他喃喃道。 谁又能将名门闺秀与商贾孤女二人联系到一处? “名门闺秀不过是世人对她的误解罢了,她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她向往自由,常扮作商贾孤女外出游历。”林颜道。 苏允迟眼底的痛楚一闪而过。 他不曾与母亲有过多接触,在他印象里,她常年待于寺院之内,为父亲祈福。 本以为她是位循规蹈矩,受得孤寂的妇人,却不知她竟亦想做那自由的风。 “阿迟哥哥他真是我的哥哥?”一直呆呆立在原地的萧聿宁,低声自言自语。 萧决抬眼,怔怔地望着苏允迟。 苏允迟侧过面错开他的视线。 “所以,你就因此容不下阿迟?今日的宫人杀朕是假,杀阿迟方是真?”萧决一字一顿,每个字皆似从他牙缝中磨出来般。 林颜抬眸看向苏允迟。 这张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大半辈子活在旁人的影子下,无时不刻不在告诉她,萧决对她的爱是她偷来的。 当她知晓苏允迟今日要参加曲宴时,她早早布置了一切。 那两名宫人早年欠了她恩情,愿听从她的差遣,更愿服下她熬制的致命之毒。 她便连夜研制出奇毒。 那毒见血入体,为的是伤了苏允迟后误伤其他人会无碍,以便于查无踪探无痕。 不知情之人自会误为此毒乃异域之毒。 原本那毒会于中毒后一个时辰爆发,偏偏却因那西域葡萄酒加速毒素蔓延。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萧决身为天子竟会为臣子挡刀。 一切的一切皆偏了方向! 死死瞪着苏允迟,她咬紧后槽牙。 “我也不想这样啊,陛下!我不想这样的! “可他竟千里迢迢从江南 来到了京城,日日出现在您面前。他分明是别有用心!” 她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个字竟是吼出来的。 “娘娘多虑了!夫君他从未有过其他心思,他来京城只是为了天下百姓,他仅想做一名于百姓有益的好官!”俞筝然深吸口气,坚定道。 “别有用心”四字太过阴森恶毒。 如其他人误会,只怕是会对夫君不利。那可是她最不愿所见的事。 “嘁!怕是只有你会信他,爱情使人迷失心智。”林颜冷笑。 俞筝然哑口无言。 这贤妃简直是疯了,自己为爱疯狂以为天下人皆她那般。 “够了,林颜,朕原以为你善良有怜悯心,今日之事足见你……是个……” 萧决顿了顿,面色变了数变,最终他闭眼咬牙道:“林颜,念在你陪伴朕多年的份儿上,接下来如何,你自己选吧。” 林颜愕然抬眼。 见萧决浑身发抖,神色森然,她徒然站起身。 缓步至萧决半步距离站定,她死死盯住萧决的眼。 “我自己选?陛下,您要我选什么啊?是白绫还是鹤顶红?还是那冰寒刺骨的冷宫?” 萧决喉头滚了滚,却不曾吐出半个字来。 他微侧首错开与林颜的对视。 整个御花园再次沉入死寂,就连风都歇了。 须臾,萧决沉声道:“当初你也救过朕的性命,既如此,朕今日饶你一命,你走吧,离宫去吧。” 在场之人皆错愕不已。 这林颜犯下的罪足以赐死,陛下竟然就这样饶过了她?还放她出宫? “皇帝,如此心如蛇蝎之人怎可让她留于世?”太后率先开口,道出了众人心头所想。 萧决似是没听见,只静静地看着林颜。 她的眼睛微微红肿,眼角挂着残泪。 “你走吧,离开皇宫吧。”他重复。 林颜低低笑着,紧接着,那笑声逐渐放大,带着几分悲戚,令听者心头发麻。 “走?走去哪里?陛下,妾身陪了您二十二载,虽说无一儿半女,可妾身的心都落在您这儿了,您叫我走去哪里?” 二人双目目光紧紧相接,萧决长声叹息,缓缓开口:“梁南舒,做回你自己吧。” 梁南舒,久违的三个字。 林颜身子猛地一颤,轻轻后退两步,微张双唇,话没说出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她叫梁南舒,自小医理,曾立誓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女医,悬壶济世,名垂千古。 如此志向竟因情爱泯灭,倒真令人觉得可笑。 颤抖着双肩哭泣了片刻,她猛力用衣袖擦净泪,扑通跪地朝萧决行了个大礼。 “民女梁南舒多谢陛下!” “平身吧。”萧决伸至半空的手缓慢收回。 初次认识她时,他还看不见,不知道她是何模样,只记得她说她想做女华佗,名震天下。 林颜起身,细细环顾四周。 做了这么多年旁人的影子,爱也罢不甘心也罢,皆是过眼云烟了。 与苏允迟目光相碰的瞬间,她眸光闪烁。 俄顷,行至苏允迟面前,她深深行了一礼。 “苏大人,曾与姜妹妹约定,她的子女得叫我一声干娘。想来我也没这个资格了。 “对你做了伤害之事,我深感愧疚,日后如有需要,我绝无二话。” 话音落,她转身朝着高高的宫墙而去。 孤行的人影渐行渐远,最终隐入花团簇簇的花林中。 “阿迟,你随朕来,朕……有话同你说。” 萧决的声音蓦然传来。 102. 前尘历历随风去 偌大的养心殿内,沉寂弥漫。 窗边,苏允迟与萧决相对而立。 秋阳斜斜滤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探窗入内,细碎的光斑跃至萧决的面侧,映得他那双锐眼忽明忽暗。 目光移至窗外,苏允迟假意观赏一场接一场的金桂花雨。 对面之人静默看他,似在深思该如何开口。 片刻后,萧决方启唇:“阿迟,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带了几分颤,没了作为天子该有的威严。 苏允迟长睫颤了颤,没有回答。 “唉……朕真是不会说话了,你文武皆备,定是被双、双亲养得极好的。” 被双亲养得极好?苏允迟依旧不言。 貌似是真的被他们养得极好。 从他有记忆起,父亲苏祁山常年生病离不开汤药,却亦全心为国为民,从不曾懈怠公务。 他四岁生辰那日,苏祁山蹲身抚住他的双肩:“阿迟长大了定不要像父亲这般体弱多病。” 自那以后,他被送往南正寺,跟随了最为苛刻、亦最有名的元灯大师习武。 至于母亲,她不问俗世一心替父亲祈福,希望他能够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以至于十余多年,他见到她的次数竟是双手手指便能数下来。 可每次见了她,她都会递过她亲手缝制的冬衣,轻言细语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世上顶好的男儿,身弱却志坚。 小小的他在心底视父亲为天,向往将来能像父亲那样做个利民好官,更是发誓强健体魄、饱读诗书。 如不是那般,也不会有今日的他吧! “你母亲她……” “家母四余年前已随父而去。”苏允迟据实相告。 “父亲身子多病,病逝当日母亲便随他去了。” 那是个白雪皑皑的冬日,父亲病了数月终是没熬过去。 母亲悄悄饮了剧毒,握住父亲的手含笑相陪而去。 临终前,母亲才告诉了他他的身世。 “阿迟,孩子,娘亲对不住你,当年阴差阳错生下了你,让你在苏家难有立足之地,你不要怪娘亲……” 记忆中的场景在他眼前晃荡,早已遗忘了的那种悲恸情绪涌了上来。 他深深纳气强自将神绪拉回。 殿内再次沉入寂静。 秋风又起,窗外茂盛的桂花树叶簌簌响起,似一声接一声的哀叹。 “原来,世人口中生死相随的爱是真存在啊……”良久,萧决说道。 他眼眶红红,低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不过于旁人看来,那笑似是在嘲笑自己。 她竟是那般爱苏祁山,他身为江山之主,在她心头竟不曾有过半点分量。 “陛下如没有其他的事情,臣先告退。”苏允迟拱手转身离开。 迈了不过两步,萧决叫住了他。 “阿迟,你可愿认朕?” 顿住脚步,苏允迟转身看向萧决。 向来威仪的帝王,眼底竟有了泪花。 “陛下,臣姓苏,臣之父亲乃苏祁山,现在是,以后也会是。”苏允迟淡淡回道。 眼底的泪没噙住,顺着萧决的眼角划过,滴落在地上,于青灰色地砖上沁出一朵暗色的水花。 “朕对不起你们母子,如果当年朕没认错人,或许现在……” “陛下,臣之母亲不喜爱皇宫,更何况,时光不可逆流。”苏允迟打断他,眼底尽是决然。 萧决侧过面抹净面庞上的泪,长长吐了口气:“既如此,便依了你。” “既然你心怀天下百姓,丞相一位悬空,放眼整个朝堂唯有你能胜任,你可愿接相印?” 见苏允迟没有立即回答,他继续道:“你兼济天下,莫要因为其他缘由推辞。” —— 养心殿外,俞筝然同众人静候于亭廊下。 见苏允迟迟迟未出,念及眼下局势微妙,她始终屏息凝神耳观六路。 太子与几位皇子面上虽无异样,负于身后的双手却皆是紧握成拳。 皇后与数位嫔妃则是大气不出,紧紧盯住养心殿的殿门。 太后手中的珠子捻得愈发快,几位公主的神色亦颇为肃然。 在场之人无一人不在等待这场父子相认的结果。 宫廷深院,尔虞我诈。 夫君他定然不会认陛下,可接下来又该如何才能避免被太子及众皇子敌视呢? 俞筝然陷入沉思。 吱嘎一声门开了。 萧决率先出了养心殿,苏允迟紧随其后。 众人纷纷行跪礼。 “今日之事大家只当从未发生过,阿迟他只愿为臣。”萧决道。 这方天地中的凝重散去几分。 “皇帝,这孩子是我们皇家血脉,就这么让他做一辈子的臣子?”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 “母后,儿臣与阿迟已然决定。他一心为民甘为臣子。 “朕的皇子众多,可江南苏家苏祁山之子却只有苏允迟一人。儿臣不能仗着皇家身份,逼迫他改为皇家姓。” 太后看向苏允迟,见他神色坚毅漠然,长长一叹。 “罢了,既然你们坚持如此,那便由你们去吧。” 萧决目光转向太子。 “太子,你身为储君,应该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山社稷重于民与百官之助。明日早朝,朕诏告百官,拜苏允迟为相。 “阿迟胸有沟壑,有他在朝为相,这江山与百姓皆可安矣。” 太子深深一跪:“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阿迟,这块免死金牌可免死十次,今日赐予你。”萧决取了块金牌递给苏允迟。 见苏允迟迟疑未接,他补充道:“知你为人清正,向来无功不受禄,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该替身旁之人着想。” 苏允迟谢恩收下。 出了皇宫回京兆府的路上。 马车车轮在青石街上缓慢行驶。 车厢内。 俞筝然沉默不言,今日种种于她眼前晃过。 仅是一个平常的曲宴,竟是暗藏了杀机。 想到林颜借刺杀陛下之名暗杀苏允迟,她心里便不踏实。 忽地想起春猎时,他们几人一路上顺着林颜的要求入了林子深处狩猎,却不慎遇到了老虎母子。 难道那时候林颜便对夫君起了杀心? 她后背冷汗涔涔。 坐在她旁侧的苏允迟见她神色不霁,含笑揽她入怀。 “娘子不必过于忧心,林颜一事已了。以她的性子,断然不会再威胁到我们。” 从前他虽未同林颜有过多接触,但身在江南时,梁南舒梁女医可是深受百姓爱戴的,以至于她消失匿迹二十余年,亦有不少百姓记得她的好。 足见她本身是个心善之人,只是为了爱过于疯狂。 “她现下已离开了皇宫离开了陛下,自是不会再加害于你,只是想到她的手段,我始终有些后怕。” 执起她的手轻嘬数口,他浅笑安然。 “知娘子担忧为夫安危,为了娘子我也会设法保全自己。” 见他还有心思说笑,她轻捶他胸膛,娇嗔道:“马上要做丞相的人了,竟这般不稳重。” 说到“丞相”,她又蹙起了秀眉。 “你这般年纪便为丞相,定会引起百官不服,这日后只怕会是另般危机重重。” “为夫在丞相之位最多三年,三年后便辞官。” “为何 是三年?” 苏允迟如实交代。 蔡忠在丞相之位时,多处水利漕运并未完善。 江南水多,他亦学过此间之道,待一切完妥后他便隐退而居。 原本计划一辈子隐瞒自己的身世,不曾想却被林颜揭破。 如此一来,他的为官之路怕是不能长久。 当下萧决在位,暂不会有皇子伤害他,但将来却是无人能断定。 倘若他依旧孑然一身自是无所畏惧,可他早已不愿再与她分开。 听他解释完后,她没再说话。 他行事向来有分寸,按他之意行事准没错。 她不由得幻想三年后他们夫妻二人该去哪里过日子了。 “只是自那以后,为夫怕是要让娘子养着了。” 她错愕一瞬,紧接着噗嗤笑出声。 “你堂堂文武状元需要我养?” 唇畔带着笑,他缄默不语。 直到马车停稳,他牵她手下了马车。 一路被他牵着入了寝房,他搬出一大大木匣子置她面前。 揭开木匣盖子,内里静静躺了数百份田产地契。 除去京城数十处,剩余的皆是出自江南。 看清田产地契归属后,她吃了大惊。 他名下所有的财资竟已于月余前划归于她的名下。 “这么多?你、你都给了我?” “为夫人都是你的了,这些财资自是归你。” 羞得面颊飞起红霞,她轻轻盖上木匣。 公爹为官清正,苏家数代为官,自是不可能有如此多的财资。 婆母虽贵为名门闺秀,外祖母却有经商之才,可见此内不少财资是婆母留给夫君的。 今日林颜对姜兮芜的言论在耳畔响起。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门闺秀,却是向往自由、不拘小节的女子,倒是位奇女子。 她内心对她生了敬意与好奇。 欲开口询问婆母生前之事,又念及会勾起他不愿提及的往事,她遂不再多言,只是将木匣收回柜中。 方关好柜门,她腰腹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禁锢,后背撞进坚硬怀抱中。 他的气息扑打在她耳侧。 “幼时父母聚少离多,我以为他们不曾相爱过,后来父亲病逝,母亲随他而去,我方明白他们爱彼此至深。相爱之人因旁人之错不能相守,倒真是不幸……” 身后之人顿了顿,声音渐低。 “相比他们而言,我遇上了你,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 她转过身抱住他的腰身,仰头在他唇上印上一个轻吻。 他说遇上她是他的福气。 她倒觉得遇上他是她的福气。 “夫君,你幼时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重重点头,眼里的光亮过夏日旭阳。 寝房内静默数息。 “如果……你想同我分享你父母亦或你幼时之事,我随时侯着,不想说也没关系。” 四岁入了南正寺,鲜少见父母,小小的他心头定是有许多不曾与他人言的委屈,哪怕优秀如他亦会如此。 即是委屈,总得寻个地方发泄,即使时间间隔之久,亦会令他心头松快不少。 他低低笑出声,方要开口细说,莫夜笙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阿迟可在?师兄前来告别。” 二人对视一眼,他牵她至门前。 莫夜笙背着包袱立在门外。 “阿迟,京城之事已了,兄长已被追封为侯,我想我也该浪荡四方了,做个行侠仗义的浪荡子总好过困于繁花似锦的京城。” 早已预料他会离开,苏允迟并未挽留他。 “后会有期,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