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绮梦录》 1. 第1章 大崟明舜十年,为维系中原与蒙古的情谊,皇帝下旨将适龄的温成长公主下嫁草原克烈部,四月完婚。 漫天飞撒的金红纸,梨花香阵冲透长安城,百里嫁妆连绵不绝,炮仗声砰砰响着,花轿十六抬。 克烈部年轻俊逸的首领特率三千精骑,前来长安,迎娶佳人。 格烈骐汗一身金墨袍子,两肩扛狼头,腰别弯月刀,与中原人不同的粗犷英飒,姿态松散,手中牵红却拽得紧,对上花轿里的人,他明显放柔了嗓音,低声问:“公主,忙活了小半天,肚子可饿?” 他话音落下,花轿里却半天没传出动静。 丹阳见萧蔷不应声,急得直扯她袖子:“公主,驸马同您说话,您好歹应一声啊。” 萧蔷垂着眼,一双纤手在摆弄腰间的玉玦缀子,长睫轻颤,落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眸中神色。 忽地,她一把扯下那块玉玦,成色极佳的和田玉重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咚——” 丹阳神色一急:“公主,您不是一向最宝贝这玉玦的吗?”她弯腰想去捡,却被另一名侍女拦住。 鸾月面无表情,冷冷地道:“公主扔了它自有公主的道理,你多什么嘴?” 丹阳不服气地反驳:“我怎么多嘴了,我......” “行了。”见两人又要吵个没完,萧蔷蹙着眉扶了扶额。 两人瞬间噤声。 萧蔷默了半晌,终是挽袖,亲自弯腰捡回那块玉玦。 温凉滑腻的半块白玉被她握在手心,发出清润的光泽。 这是从北塞进贡来的和田玉璞,在那年琳琅满目的玉石贡品中,属它是极品,半青半白,恰如阴阳两极,举世罕见。 先皇宣庆帝特地寻来名匠清祈大师,将其一分为二,雕成一对龙凤玉玦,分别赐给了最疼爱的两个小辈。 白凤在她手里,而青龙,给了那人。 “他会来吗?”萧蔷低低出声,更像是喃喃自语。 闻言,鸾月和丹阳对视一眼。 鸾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乱说话,丹阳却不理,径自说道:“嫡长公主大婚,又是嫁给蒙古最盛部落的可汗,依着礼数,上三品臣工都要来的。” 鸾月气她的自作主张,瞪了一眼。 丹阳做了个鬼脸,不服气地朝她吐舌头。 “落轿——” 外头传来喜娘的声音,混着庆鼓和炮仗的声响,街上一派热闹之景,百姓都赶着来看婚礼,一是沾喜气,二是盼着来赴喜宴的达官贵人心情好,能扔赏钱嘞! “公主,到府了。”丹阳小声道。 萧蔷从宫中出嫁,送嫁车队绕遍长安的大街小道,最终停在城中央的长公主府门前。 这座历代长公主都住过的恢弘府邸,成了萧蔷启程去往蒙古前的临时居所。 大抵是风水的缘故,在这里落脚过的公主们,大多姻缘艰险,不得善终。 萧蔷走出花轿,蒙着薄薄一层红纱盖头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 找了半晌,她垂下视线,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啊。 依着礼数是该来,可那人又何曾把规矩礼数放在眼里过。说不定他现在还待在自己府里,为她的孤身远嫁而畅快痛饮。 全天下敢这般轻视她温成长公主的,找不出第二个。 “公主,该过府拜堂了。”鸾月提醒。 萧蔷很轻地吸了口气,敛起心神,跟在格烈骐汗身后,一步一顿地往公主府里走。 忽地,身后躁动的人群毫无征兆地安静了下来。 萧蔷下意识地停了步,莫名有种强烈的预感冲上脑海,她控制不住地想回头看看。 这一回头,果然看见那人通身儒白袍子,水墨竹叶作饰,一身清贵,鹤立于人群为他闪开的路中央,正朝她走来。 萧蔷一时间有些晃神,眼前的身影,渐渐与记忆中的昨夜重叠起来...... 青楼十二房之一,儒林馆。 寅时,夜色如墨般浓重,长安城内华灯几明,彻夜不休。 暖阁内,隔着一层薄薄的织窗,隐隐瞧见歌舞升平,调笑声不绝于耳。 萧蔷倚在软椅上,手持一面小扇轻轻翻转,面纱遮住了她的神情,偶尔抬眼,看向对面跪坐的男人。 那男人一袭谦谦青衣,身姿笔挺,墨发半束半散,合该是个十足风流的美男子。 只可惜,他遮着一面银具,瞧不清容貌。 绕梁的琴音自他指下流淌而出,悠扬娓娓,山涧泉鸣,环佩铃响。这曲凤求凰乃是名律,长安的公子哥人人都能弹上两手,可萧蔷却唯独爱听他的。 “三年了,这面具你还戴不腻?”萧蔷淡淡出声。 故弄玄虚,也该有个限度,女子抱琵琶犹不过半遮面。 闻言,男人拨动琴弦的动作一顿,默了半晌,才压低声回:“三年,这曲子,姑娘也不腻?” 萧蔷扯了扯唇,放下手中小扇,起身,挪步朝他走去。 “若有缘,一曲便入心。” 短短一句话的功夫,她已然走到男人身边,垂眸看着他,启唇道:“缘若甚,听上一辈子,也是新鲜曲。” 话音落下,萧蔷掀袖,猛地朝男人而去,指尖将将摸上面具的刹那,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住手!”他喝。 萧蔷勾了勾唇:“这便是儒林馆招待恩客的做派?” 只两人的暖阁内气氛紧张,僵持之际,偏有几句调笑之语传了进来,朦朦胧胧的织窗映着男女交迭的身影,尽是不堪入三窍的。 “我为阿姊推了所有恩客,阿姊可不能负我。” “放心,待我休了那个恼人的赘婿,一定风光迎你入府。” “多谢阿姊唔......” 两道本就挨得极近的身影这下彻底融成一道。 萧蔷轻笑:“我还当儒林馆的伶人个个清高,原是单你如此,瞧瞧人家,多会邀宠。” “......” 男人闻言,浑身僵了半晌,终是默默松开她的手腕,掩在面具后的薄唇开启:“姑娘明日便要成婚,又何必来寻我的开心?” 萧蔷眼睫一掀,眸中晦暗不明:“你怎知我明日成婚?” “......方才瞧见了姑娘马车上的红绸,猜的。” “哦。” 萧蔷回身重新倚到软椅上,不紧不慢地说:“要成婚了,才赶着来听你最后一曲,往后不来了。” 她垂眼睨着手中小扇,浑然未觉,对面男子紧紧盯着她的炙热目光,和那双掩在青衣袖下攥成拳的手。 “你若不弹,我便走了。” 萧蔷即将走出暖阁的刹那,忽听身后传来男人低哑又隐忍的声音。 “敢问姑娘,为何爱听我的凤求凰?” 下意识地步伐一顿,萧蔷持着小扇的玉手轻颤,“你十分像我的一位故人,瞧见你,便能想起他。” 身形,仪姿,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像极了他。 三年来,萧蔷无数次恍惚觉得,这就是他,否则也不会做出掀人家面具的荒唐事来。 “什么故人?”男人追问,说不清是什么语气。 织窗外花灯盈盈,流连闪烁,脂粉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歌舞不休于耳。 一派嘈杂声中,萧蔷眼底尽是落寞,红唇微扬:“无情之人罢了,我布局多年只为留在长安,他却逼我走。” 说罢,她似毫无留恋,抬步离开,全然不顾身后男人猩红的眼。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拐角处,男人才喃喃出声:“放你走又岂是我情愿。” 而此刻,宇文应俊脸上带着松散的笑,漫不经心地道:“府里有些事耽搁,来得晚了些,公主勿怪。” 瞧瞧他这副样子,嘴上说赔罪,可脸上哪有半分愧疚之色? 萧蔷敛回思绪,扯了扯嘴角。 她真是疯了。 面前这才是宇文应,目中无人,连天子都不放在眼中,又岂会扮作伶人为她弹曲。 只是身形相似罢了。 人群之后,丹阳扯了扯鸾月的衣袖,小声骂道:“公主大婚他穿白,真是胆大包天!狂妄无礼!” 鸾月唇线抿得平直,闻言,侧目瞥了她一眼。 “你能奈他何?再不闭嘴,小心被赭衣卫听见,把你押去镇抚司挨鞭子。” 丹阳瞬间浑身一抖,连忙闭了嘴。 镇抚司,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人间魔窟。 唤之赭衣卫,便是因着里头的腥气重,常年周身沾血,洗都洗不净,后来更是由宇文应做主,直接将赐服换成了赭红色飞鱼服,明舜帝屡屡干预未果。 宇文应之所以敢这么嚣张,一半因为手握朝廷四成兵权,另一半就是仗着这横行天下的镇抚司。 里头的赭衣卫足有数万人,全是宇文应豢养的私士,其势力早能与皇家御林军抗衡。 丹阳耷了耷眉,声小得不能再小:“老天爷怎么还不降道雷劈死他......” 知道这世间已没什么人能制衡他,连太极殿里龙椅上坐的那个人都束手无策,所以才将希望寄于虚无缥缈的老天爷身上。 可哪来那么多天雷滚滚,疏而不漏。 众人注视中,萧蔷掩在金绣盖头下的红唇轻启,语气平淡:“太师贵人事忙,大驾到此,温成已是万分荣幸,岂敢怪罪。” 她话音落下,宇文应轻轻‘嗤’了声,似是不满她的阴阳怪气。 这时,格烈骐汗走上前来,默默挡在了萧蔷身前,腰间弯月刀随着走动发出碰撞的声响。他面容硬朗,微微笑道:“原来这位就是宇文太师,久 仰大名。” 宇文应半掀起眼皮,朝他看过去。 过来宣示主权的? 两男人身量相似,面上都带笑,目光相撞的瞬间却不显和谐。 仰着蒙古血脉的先天优势,格烈骐汗要稍壮些,肩宽肌强,充满了草原游牧后人的血性自在,像一匹难驯的狮子。 宇文应是纯正的中原人,身长八尺,腰肢精瘦,比不了格烈骐汗的骁悍,却也不显羸弱,像一头高贵冷漠到不近人情的豹。 “既然来了,就入府喝杯喜酒吧。”格烈骐汗一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宇文应半眯起眼,如桃花裹瓣而收合,彰示着他的不快。 这就把自己当成公主府的男君了? 偏偏此时,萧蔷勾唇补了句:“是啊,今日宜室宜家,太师过府沾些喜气,也好为下月迎娶倾颜帝姬做个准备。” 倾颜帝姬,西凉国王最疼爱的幼女,去年进献贡品时和宇文应看对了眼,隔月定亲,上月及笄,才正式敲定了婚期。 她话音落下,宇文应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恰好被萧蔷纳入眼中。 萧蔷拧了拧眉。 他委屈个什么劲? 她出降蒙古,虽是萧曌下旨,但其中也不乏宇文应的手笔,此时他眼中的落寞,落在萧蔷眼中,就是惺惺作态。 “你......”萧蔷刚启唇,就被宇文应打断。 “府就不过了,臣又不缺可汗那一杯喜酒。婚前所剩时间不多,可要筹备的物件太多,何况臣求娶的还是倾颜帝姬,更不敢怠慢,就先回府了。”他很快收了心绪,唇角扯出一抹笑,盯着萧蔷,一字一句地说完了这番违心话。 萧蔷抬眸,只觉周遭日光忽暗,宇文应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与三年来为她弹曲的银面伶人无限重叠,交错着从她眼前闪过。 实在太像了。 三年来,一人戴着银具,一人遮着轻纱,从未真面互视,但两颗心贴得前所未有的近。 花灯盈连,彩纱飘拢,斑斓旖旎如绮梦一场。 她将伶人当作是他,宇文太师。 他知道那恩客是她,温成公主。 萧蔷勾了下唇,轻轻出声:“那太师今日来,就是为了看个热闹?” 宇文应一双黑眸晦暗不明,说不清是什么语气:“公主即将出降蒙古克烈部,自此一别,日后再见怕是万难,一想倒真有些不适应,故特来告个别。” “三日后你不来?”萧蔷拧眉。 三日之后,出城仪式,百万官民甚至圣上,都要亲临城门,为公主送嫁。 宇文应默了默,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忙。” 萧蔷掩在红盖头下的唇角早已抿直,她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竭力控制着不让泪水落下来。 对上自己面前那人,她心中说不清是怨恨还是不舍。 她很想问一句。 不就是太师您,亲自将我逼走的吗? 现在跑到公主府来,假惺惺地演出惜别的戏码给谁看? 萧蔷勾起唇角,笑得凉讽:“有劳太师今日亲临,想不到太师竟这般有情有义,临行前得太师这一番肺腑之言,温成也总算能无憾地上路了。” 说罢,她伸出手。 宇文应垂眸,见她手心中央静静躺着一物,他心下一沉。 “温成不日便要启程,太师大婚的盛景,定然是看不到了,便提前将这新婚贺礼奉上。 此物赏给倾颜帝姬,祝愿太师夫妇,情深意长,恩爱隽永。” 那枚白凤玉玦在日光照射之下泛出光泽,白玉温润,此刻却刺目非常。 宇文应注视着,黑眸沉得能滴出墨来,藏在广袖下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另一块青龙玉玦。 偏面前那人还笑盈盈地:“谢恩吧。” 红纱盖头隐隐透着她的轮廓,赤金凤冠繁复,红珠流苏在她如云的鬓边轻摆,一张雪白芙蓉面,明眸若水,红唇高高扬着,顾盼生姿。 她往常仙冷,今日婚服上身,竟衬得温香软玉,绝世美貌足以让这天下男子尽数为之停驻。 宇文应对上她的笑容,一时恍惚错眼,亮目之感如见天花耀落。 可惜今日之后,她便是别人的新娘了,从此出入同行、日夜相偎,与他形如陌路,死生不复相见。 心口像是堵了块巨石,压得宇文应就快要喘不过气来,可他依旧面如春风,不叫人看出半点端倪,顿了顿便拖腔带调地回:“那臣就替未来的夫人,多谢公主了。” 萧蔷收回视线,侧目对格烈骐汗说:“我们入府吧,免得误了吉时。” 格烈骐汗笑了笑,极尽温柔:“好。” 宇文应立在原地,默默注视她挽着格烈骐汗迈入府中的窈窕背影,二人和谐得宛如一对璧人。 他上扬的唇角渐垂,久久未动。 2. 第2章 拜堂礼成后,萧蔷先回喜房,留格烈骐汗一人应对宾客。 如今的蒙古草原分三十六部,其中以克烈部为首,乌桓、回鹘、柔然紧随其后,此四部外,再无兵强势壮之群。 格烈骐汗是四部可汗中唯一的青年男子,如今高娶,众人紧着巴结讨好,一圈敬酒受下来,恭维话没几个时辰都听不完。 萧蔷掀了盖头,淡声吩咐:“你去让膳房备些醒酒汤和温热粥食,等席散了,命人侍奉可汗用下,免生胃患。” 鸾月承应:“是。”便回身出门去了。 丹阳端来一盆热水,随着浸湿巾帕的淋淋水声,她说:“鸾月方才告诉我,蒙古族有矩,两番婚仪未成,不可同房,叫公主您先行睡下便是。” “嗯。” 沉甸甸的赤金凤冠被卸下,如墨瀑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萧蔷动了动酸痛的脖颈:“嘶。” 丹阳抬指挽袖:“奴婢给您揉揉吧。” 萧蔷阖上眼皮:“不必,我乏了,你也回去歇着吧,今日不必守夜了。” 丹阳一怔,回神后说:“那奴婢替您把药上了再走,您腿上的淤血还没好呢。” 萧蔷没作声,算是默许。 奔走一小天,萧蔷几乎麻木了,经丹阳这一提醒,她才想起自己腿上的伤。 白皙的膝盖下方一片青黄的淤紫,从内向外地渗血丝,触目惊心,冰冰凉凉的乳色药膏涂抹在皮肤上,非但没有半分缓解,反而激起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萧蔷倚在拔步床边,抬眼是喜房满目的红,鲜血一般,刺痛了她的双眼。 不知是疼痛难忍的腿伤,还是其他什么,引得泪水无声地蓄满了萧蔷的眼窝,思绪飘远。 四月初,晨起露水冰寒。 萧蔷快步朝三清殿走,丹阳捧着斗篷追在她身后。 “公主,公主等等我,早晨冷将斗篷披上啊!” 两人一前一后,堪堪走到三清殿,怒吼声便从半掩的殿门缝隙间传了出来。 “他当真越来越放肆了!!是彻底不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吗?!”是明舜帝萧曌的暴喝声。 萧蔷侧目,丹阳立刻福身一礼,十分有眼力地离开。 她走后,萧蔷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推开了殿门。 殿内,七八位大臣伫立在两侧,皆是面色凝重,惶惶不安。此刻见殿门打开,来人走近,都立马如见了救星一般,齐齐跪地:“微臣请温成长公主安。” 站在大殿中央的几位皇子公主也回身,神色不无怯懦:“请皇长姐安。” “不必多礼了。” 萧蔷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脚边滚落碎裂的各式瓷瓶,其中不乏有萧曌最喜欢的一只釉瓷彩坛,此刻却早已化成一摊碎片,撒在辉煌的金砖地之上,分外靡颓绮丽。 再看身边人的脸色,恐惧之外,便是慌张。 不过几眼,萧蔷已经摸清状况,抬眼对上龙椅前背身而立的萧曌,她俯首:“姑母。” 萧曌回过身来,黑白夹杂的发丝略有凌乱,只束着一枚寝环,龙袍下的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气得不轻,连话都不想多说,于是吩咐:“月华,告诉你皇姐。” 被点名的乐胥公主萧月华浑身一颤,顿了半晌,才启唇。 “禀皇姐,今日寅时,宇文应用皇祖父......不,先帝亲赐的班剑和黄钺入宫,在宣武门前大规模操练赭衣卫,还肆意出越各宫门,斩杀御林军,当真是...嚣张至极。” 萧蔷早有预料,除了宇文应,再没人能将萧曌气成这样。可等萧月华话音落下,她还是抑不住地眉心一跳。 宇文应,当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出越宣武门、斩杀御林军,桩桩件件都与谋反无异。照这样发展下去,最多半年,宇文应就会起兵,到时候...... “马上下旨,把四大柱国都给朕召回来!!”萧曌厉喝。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没谁敢贸然开口。 “说话!都哑巴了吗?!” 萧月华不敢说话,只抬手拉了拉萧蔷的衣袖。 萧蔷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才启唇:“回姑母,杨忠被宇文应设计堵在烁阳以北,徐达也被他以抗洪救灾为由扣在了温州,霍家早被他教唆叛变,秦家与他更是一丘之貉。” 言外之意,掌握另外六成兵权的四位柱国,也早已被宇文应蚕食殆尽了。 她这番话说完,在场之人皆是瞳孔剧缩,一阵蚀骨凉意爬上了脊梁。 宇文应做得极其隐秘,他们先前竟是浑然不知。若不是萧蔷有心留意,恐怕到现在,他们还被宇文应玩弄在股掌之间。 能这般不声不响,就封死他们所有退路的敌人,实在太过恐怖! 殿内静默半刻,萧曌再度朝下看来,眸中已是一片苍凉,好似这王朝的命数,已经在不声不响中走到了尽头。 “我们还有多少兵力?”她问。 萧蔷说:“长安城内有五万御林军,都是侄女亲自挑选留下的精锐,对抗赭衣卫足矣。另外,侄女已经给陵、墨、狄、冀、赢州的五位州长分别去信,叫他们密切关注军营异动,若宇文应抽调兵力向中州而来,即刻便会上报。”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长公主做得周全,真是心细如发啊......” 萧曌揉了揉太阳穴:“如有异动,州长上报之后,你又如何?” 萧蔷顿了顿,垂眼:“侄女无计。” “其他人呢?有什么办法?” “陛下恕罪,臣等无能......” 萧曌眼一横,随手抓起什么物件就朝下扔来,直冲萧月华的方向。 “你们这群废物,成天除了叫朕息怒还会做什么?!”萧曌怒不可遏。 萧蔷反应极快,当即拖着繁复的宫裙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替萧月华挡了那枚飞来的玉佩。 萧月华脸色一变,失声叫道:“皇姐!!” 那玉佩是萧曌的随身之物,本就沉甸甸的,上面还缀了不少金镶宝石和流苏,更遑论还有从上往下丢来的力度,砸在人身上即刻便能青紫,渗血都不奇怪。 可萧蔷却面色无异,还低声安慰萧月华:“无碍。” 殿内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出声:“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萧曌阖上眼,上了年纪的美艳面孔上神色凝重,极其缓慢地开口:“朕会尽快找寻合适的邻国,联姻求援——” “联姻求援——” 最后这句话在萧蔷的脑海中回荡不绝,她睁开眼,长睫颤动,意识渐渐回归。 自那日起,他们几个皇子皇女就这样该娶的娶、该嫁的嫁,不过数日的光景,尽数逃出了长安,积蓄兵力,以待来日。 至于宇文应为何会眼睁睁地看着萧曌以联姻换兵力而不加阻拦,在萧蔷心里始终是个谜。 她并不认为宇文应看不懂萧曌的谋划,可他还是默许了。 总感觉有更大的阴谋等在后面。 萧蔷压下心中的那股不安,视线落在鸳鸯锦被上散落的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等物上。 一股汹涌的无力感如海如潮,将她整个吞没。 萧蔷自诩不蠢不笨,与宇文应明争暗斗了数年,她极少落下风,可却依旧不能参透他的心思,稍有不慎,便会受他掣肘。 现如今,他已经强大到能轻而易举地挥兵攻破宣武门,杀进皇宫,谋朝篡位。 而她,只能用献身和亲的方式笼络克烈部,以求将来真到了皇朝存亡之际,能调用蒙古大军,做最后殊死一搏。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响,强行拽回了萧蔷的思绪。 “去看看怎么回事。”萧蔷拧眉吩咐。 “是。”丹阳应下,连忙出去察看。 不多时,丹阳回来了。 “公主,外头有跳神的。” “跳神?”萧蔷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巫者跳神,也称萨满舞,民间常用于驱邪避凶,求吉望安,祝福祈愿。 先前萧蔷听到的喧闹声,就是巫师所执法器抓鼓的奏乐声。 萧蔷刚想吩咐,让丹阳去交涉。 丹阳却说:“公主,奴婢觉得是好事,就不赶他们了吧?” “什么意思?” “民间早有传闻,说长公主府不吉,沾染了什么脏东西,才使得住进来的历代长公主都没有好下场...啊不是不是,奴婢失言。”这话虽是事实,却也难免有诅咒萧蔷的意思,所以丹阳连忙捂住了嘴。 萧蔷淡笑:“无妨,你接着说。” 见萧蔷当真不大在意,权当是个笑话来听,丹阳才放心地继续说:“这里大抵是真的风水不好,所以让跳神经过,驱驱邪也是好的,招平安总没有坏处吧。” “是你和鸾月安排的?”萧蔷疑惑。 丹阳连忙说:“不是不是,应是谁家乔迁,恰好经过公主府而已。” 萧蔷下意识地反驳:“哪有这么巧的事......” 就算偶然经过,怎么偏偏是她成婚入府的今日?能与长公主府落在一条街上的,非富即贵,没听说有谁家选在今日乔迁纳吉,都唯恐冲撞了中蒙联姻的喜气,避着还来不及。 “真是怪事。” 月至中空,夜色如水,跳神的声响渐渐停了。 太师府内。 秦子由手持一把玉骨折扇,漫不经心地扇动。 像是觉得无聊,他凤眸一挑,看向对面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的男人。 “公主府婚宴上有千金难求的玉泉酿你不喝,偏说什么要早些回府筹备大婚事宜,现在又叫我来陪你喝闷酒,太师,您这是何意啊?”秦子由始终勾着唇,语气戏谑。 屋内酒气熏天,不成样子。 地上、桌上,装酒的罐子空了一坛又一坛,东倒西歪地散落各处,全进了宇文应的肚。 “问你话呢。”秦子由摇了摇手中玉扇,誓要问出个一二三来。 不是他没有同情心,而是难得见宇文应失意,机会难求,他自然要揭一揭伤疤,再往上撒点盐。 宇文应低声说:“怕她给我下毒。”说着,他又拎起一坛酒,扯开封在坛口的红纸,仰头便灌下几口。 秦子由‘嗤’了声:“给你下毒?除非温成疯了,现在连萧曌都不敢动你。” 这时,乘风的声音自屋外传来:“爷,照您的吩咐都办妥了。” 宇文应:“嗯,你退下......” 不待他说完,秦子由打断:“等会,乘风你进来。” 宇文应:“......” 乘风推门而入,挑了挑眉:“怎么了秦爷?” “太师吩咐你什么了?”秦子由摸了摸下巴,宇文应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恰逢宇文应在喝酒,没出声打断,乘风也就如实说了:“爷让我找几个跳神的,到长公主府去。” 秦子由眉心一跳,身子都不由得坐直了些,“什么?他让你找人给温成跳神?!” “是啊,都说长公主府西南缺角临水,右巘白虎带煞,风水不吉,使得历代长公主姻缘不顺,难得善终,爷这才找人去破一破凶阵。” 秦子由一时无言,半晌才恨铁不成钢地吐出一句:“......宇文应,你真是中了温成的毒了。” 宇文应跟没听见似的:“行了,盯着点那边,出去吧。”这话是对乘风说的。 乘风挠了挠头:“那边是哪边?” 秦子由‘啧’了声:“还能哪边,公主府那边呗。温成几点睡 ,几点起,吃什么喝什么,都报给你家这没出息的主子听。” 宇文应蹙眉:“你没完了?” 秦子由‘啪’地收起玉扇:“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自个儿搁心里想去吧。” 乘风应下,出了屋。 街上庆贺中蒙联姻的礼炮还在放,大有要响足一夜的架势,伴着这声音,屋内地上滚的酒壶也越来越多。 秦子由试图说几句玩笑话,转移宇文应的注意力,可惜都没能成功。 宇文应连话都懒得说一句,只一口一口地吞酒入腹。 秦子由没辙,只能说:“差不多得了,哪有你这么喝酒的。” 宇文应两颊微红,已然有了醉意,此刻手一挥,完全魔怔了:“别管我!” 秦子由也急了:“我不管你谁管你,你等着温成来管你啊?你今儿喝死了,明儿萧曌就能杀光我秦氏九族的头,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秦家和霍家想想吧。” 若离了宇文应,宁远侯府手无实权,孟浪尚且安全。可他秦子由和霍连年呢,一炷香都别想多活。 一俱荣损,也就是这般了。 可无论他怎么说,宇文应始终不为所动。 “你这又是何苦?” 明明倾心至深,明明就舍不得,还非要逼她走,非要亲眼看着她嫁给别人。 宇文应倚在软榻上,一条腿曲起,那身水墨儒白袍子早被扯松了襟领,此刻松松垮垮,显得放荡。 他早就醉了,秦子由说什么他都要顿半晌才能答上,可手里还是紧紧攥着那两枚契合在一起的玉玦,怕人抢似的。 宇文应的指尖在温玉边缘细细摩挲,滴墨的眸子几近痴迷。 青龙白凤,本是绝配的佳话。 想来,先皇宣庆帝将这对玉赐给他们二人时,也是如此作想的吧? 脑中莫名浮现起昨夜,萧蔷控诉他无情的场景...... 宇文应闭了闭眼。 薄唇牵起,他低喃:“对不住了三叔,辜负你一番美意。” 宇文应的三叔,即先皇宣庆帝。 秦子由仰头望向屋顶,也咽了口酒,心中顿生无限感慨。 想他宇文应,堂堂一品护国太师,手握重兵,位极人臣,权倾中原的每个角落,冲冠一怒甚至能撼动天下。少年狂时也曾放言:“我宇文应想要的,这四海之内但有,我统统都能用尽心计权势寻来,宝物如此,心上人更如此。” 可如今,也只能缩在府里,黯自神伤。 秦子由忍不住道:“实在舍不得的话,现在留下她也来得及。” 反正他宇文应做过离经叛道的事也不算少,谋朝篡位都敢想,劫婚夺妻又算得了什么?即使千夫所指、天下共唾,也好过永失所爱,余生饱受剜心之痛。 闻言,宇文应唇角弧度更大,一张俊脸笑得灿烂无比,可那双沉沉黑眸中的巨大哀伤却将他出卖了个干净。 留? 说得容易。 他如何能留住一个憎恶他不齿他的心上人? 与其强留她在身边积郁成疾,倒不如他自知些,主动些,放她天高地阔,一生快意。 宇文应薄唇牵动:“如果可以,我倒想她此生都别再回长安。” 不回来,就看不见他弑君篡位,就看不见他狼子野心。 这样,或许她对他的恨意就能少上几分。 等数十年后,她须发尽白、子孙绕膝之时,再回想起他宇文应,他的面目也不至于那般狰狞可怖。 秦子由问:“就这么放手,甘心?” 甘心吗? 怎么可能。 他做贼般偷偷摸摸地悦她那么多年,怎么可能甘心放手。 明明他宇文应才是这天底下,最与她登对相配之人!! 只可惜他从未入过她的心,恐怕在她眼中,他不过是一与她作对的蟾诸,早早除掉才算痛快。 “是她选了格烈骐汗,由不得我。” 也好。 虽然背井离乡,但好在格烈骐汗有兵有权,足够护她一生无虞,平安顺遂。 中原之鹿,天下共逐。这场血腥残酷的夺权之争,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如果只有一片净土,他想留给萧蔷。 她被困在这皇城中许多年,该是腻了烦了,往后在蒙古走马观花,了无牵挂。入目是碧草蓝天,入耳是蝉鸣鹰嗥,如此风流快活的好归宿,她会喜欢吧? 思及此处,宇文应总算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只是余生太过冗长,再难与她相逢,难免哽咽。 他做不到恭贺她新婚,也怕暴露自己的心思,所以不送贺礼。只安排这场萨满舞,盼她避凶,替她求吉,祝福余生。 宇文应仰头痛饮,又是一坛烈酒空,他扬手扔开。 “啪嚓——” 陶瓷坛子摔在地上,瞬间炸裂开来,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碎片四溅。 宇文应垂眸,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这身水墨儒白长袍,早已是两三年前的样式了,昨夜他特地叫乘风从库房里找出来的。 只因当年他头回上身时,萧蔷曾评价:“这衣裳还不错。” 他面色无异,心里还来不及喜悦,便听她又补上了句:“刚好遮住你的黑心肝。” 回想及此处,宇文应无声地牵起唇角。 只可惜,日后连这样的挖苦都无缘再听到了。 酒坛口搭上唇边,清冽酒液滑入口中,辛辣刺喉,却远远不及他心口钝痛。 “萧蔷......你穿嫁衣,真的......真的很好看......”可惜不是与我。 宇文应意识混沌,头越来越沉,眼皮逐渐阖上,陷在熏天的酒气里,他一头栽倒在面前的木桌上...... 3. 第3章 “温成长公主皎如明月,长安多少侯爵公子求娶不能,如今竟被赐婚下嫁给宇文应那种无耻之徒,圣上疯了吗?!” “这话你小点声说,被赭衣卫听见可是大不敬,要押到镇抚司挨鞭子的。” 混着街上迎亲队伍一阵噼里啪啦的喜炮喧闹声,百姓三三两两地围在街边,议论不休。 这护国太师宇文应的罪状,真可谓是劣迹斑斑,擢发难数。 他是祸乱了大崟朝廷数年的害群之马,敌国见了都拍手称好的蛀虫,藐视皇权,不尊圣上,残杀同僚,陷害忠良,将整个大崟朝政玩弄于股掌之中,这几年野心渐大,竟然还勾结邻国,意图推翻皇室称帝! 可就这么一个千刀万剐都不足解百姓心头之恨的祸害,偏偏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连陛下也拿他无可奈何,赐他金银财宝良田铺子还不够,如今连大崟第一美人温成长公主也要断送在他手里了?! 这两人,一个是大崟之荣光,另一个是大崟之耻,如今凑成一对,当真叫人痛心! 这还只是政事,若温成长公主入了太师府能落个清静也罢,关键那太师府里的鄙昧事儿也是一箩筐。 前些年,宇文应还未娶正妻时,便已经抬了四位姨娘,通房侍妾更不计其数。温成长公主嫁过去,恐怕要日日跟那群小妾姨娘打擂台,真是白白遭了祸害! 可怜了温成长公主。 真是老天爷不开眼!怎么恶人就是没有恶报呢?! 在百姓一片叹惋声中,送亲的军队从宫里出来,足足千余名御林军送公主出嫁,这场景简直不是气派两个字能形容的。 精致琳琅的金顶花轿在前面走着,后头跟着一长串金丝楠木造的嫁妆担子。 大红锦绸挽的花结翻飞,一千八百多担的嫁妆礼队足足绕了大半个长安城,百里红妆,萧曌的舐犊之心彰明昭著。 名门闺秀的嫁妆若有六十八抬已算体面,再张扬些的国公望族嫁女也不过一百二十八抬,上至一百八十八抬,便是皇族婚制。 可谁能想到,此次温成长公主竟有足足一千八百八十八抬的嫁妆箱匣,另赐良田万亩。 如此逾制十倍的破格恩赏,属实引起了一阵朝野震动,不少人上书劝陛下三思,然萧曌不为所动,执意要给萧蔷这份荣耀。 街边看热闹的百姓不由得长吁短叹,陛下如此大操大办温成长公主的婚事,该是在用这种方式抚慰公主。不然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嫁给那样的大劣大恶之人,非得想不开上吊自杀了不可! 花轿里,萧蔷抬手,轻轻掀开帘子往外看。 气派恢弘的府邸,极品的红木匾额上漆着金黄色的字。 宇文府。 那人一改往日的漫不经心,满身的大红衬得他一张俊脸俏朗非常,神采奕奕,众人围着他道贺恭维。 “恭贺太师新婚啊......” “是啊,温成公主深得圣心,又列嫡长,未来说不准要做皇储的,太师当了她的驸马爷,真是前途无量啊......” 宇文应立在朱漆红柱旁,懒懒散散地与他们说笑,显得风流,俊脸上并不算多走心的浅淡笑容,很好地遮掩了他此时的不耐。 似是察觉到了萧蔷的目光,宇文应眼皮一掀,朝花轿的方向看来。 蜀锦造的帘子暗光涌动,玉制的流苏随风微摆,精致琳琅,宛若金屋。 而藏在这金屋中的娇人,比金玉蜀锦更要夺目万分。 她未加盖头,九尾金凤衔东珠冠尽数盘起如瀑的墨发,耳坠的鎏金凤尾扫在她白皙的脖颈上,耀目若雪。 如此的端贵装扮,主人该是华彩逼人,可在她身上非但不显繁复,反倒衬得她一身不堕凡尘的仙冷气,连这一身大红的婚服都难以将她拉下人间。 萧蔷静静地坐在花轿中,玉面稍侧,神色平静如水。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 萧蔷不声不响,收回了手。 轿帘落下,宇文应的身影也被隔绝在花轿之外,拉回她思绪的,是随嫁侍女的哭声。 丹阳抹眼泪:“公主此番嫁入太师府,可真算是进了虎穴了,那宇文太师与陛下素来不和,他若有意欺负公主,陛下远在宫中,也没办法给公主做主,真是叫天天不应了呜呜呜......” 鸾月抬手弹她:“公主每日上朝都能见到陛下,宇文太师若果真不善,陛下又岂能容他,你在这平添什么晦气?” 丹阳怒了,扬手便要弹回去,结果被鸾月一招挡住。 两人在花轿里闹腾,好悬没把轿顶掀翻了。 “吉时已到——” 萧蔷抬手,抽了髻中一根细钗,盖头轻轻落下。 随后,轿内传进男人不咸不淡的声音:“一品护国太师宇文应,恭迎温成长公主入府,谢陛下天恩浩荡,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喜娘一扬帕子,笑着说:“爷,您需移步轿前,将这同心结一端递到公主手里。” 萧蔷只觉喜娘的声音刚落,轿帘就被人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将一团火红的花结扔到她手里,随后飞快地退了出去。 当真是毫不留情。 喜娘甩着手绢,尖细的嗓子扬喊道:“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布衣百姓跪满沿街,额头触地,齐声和道:“载明鸳谱,新婚大喜——” 宇文应握着同心结一端,见萧蔷从花轿中迈出来,他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想扶她。 盖头轻薄,日光一照,红绸便将萧蔷的轮廓透得影影绰绰,睫长鼻翘,润美无瑕,恍若仙人,美得几令人不能错眼。 宇文应一时直了眼,待敛过神想收回手时,却来不及遮掩自己的心思,一只柔软纤瘦的手已然落在他掌心中央。 萧蔷手腕处戴了只水头极好的青玉镯,衬得她皮肤莹白细腻。 宇文应滚了滚喉结,骑虎难下。 偏此时,萧蔷启唇:“多谢太师体贴。” “......” 彻底斩断了他的后路。 终还是欲望战胜理智,宇文应闭了闭眼,手掌收紧,施力将她牵了出来。 竭力克制着自己想摩挲她的渴望,他故意偏开眼不看她,声音低沉:“等会过府,走路小心些。” “嗯。”萧蔷淡淡应了声。 两人说话的声音小,周围看热闹的宾朋和百姓只看到新郎从花轿里领出了新娘子。 素有大崟第一美人之誉的温成长公主身段窈窕,胸臀圆翘,盈腰一握,玲珑玉润,只露一截脖颈和一双柔荑,净白无暇,凝脂美玉一般。 萧蔷一身正红色云锦裙袍,品质极好的锦缎上用金线绣满了复杂细致的凤啼牡丹花开并蒂莲图样,外披东珠衫,从肩颈到腰际,全覆上一层温润的光芒。 说起这件东珠衫,当年萧曌赐给萧蔷做及笄礼时,可没少惹大臣弹劾。东珠是何其珍贵稀少的宝物,乃是历朝历代太后和皇上的专属。 结果,陛下却用数不清的东珠为温成长公主做了这件外衫,只贺及笄。当真是极致的宠爱。 “珠联璧合情如蜜——” “海誓山盟石比坚——” “恭贺太师公主,新婚大喜——” 簇拥着一对新人跨进府门后,众宾客方才看见太师府内的景象,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 连皇帝册封都不庆不贺的太师府,今日竟布置得周全非常。 不但铺红挂彩、彤彤的油皮灯笼挂满了所有园子、各苑各居的门窗都贴上‘囍’‘合’等字样,甚至连竹架上停歇的孔雀脖颈和脚杆上都束着大红棉结! 通府上下无一处不在宣告喜庆,隐隐透着府主人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初入夫府,鸾月和丹阳不便上前,萧蔷正欲抬手,虚虚掀起盖头,免得看不清路。 可她的手还没抬过腰际,便被身侧的男人握住了。 萧蔷一怔:“你......” 宇文应目不斜视:“我带你走。” “......” 大门距礼堂有段不短的路,宇文应果然一路护着她,宾客满园,人声嘈杂,都未能扰了她半分。 中原一向有闹婚的习俗,亲朋闹得越欢,也就代表对新婚夫妻的祝福越多。 温成长公主为人深仁厚泽,旁人闹得再厉害,想必也不会怪罪。 可宇文太师......就不见得了。 聚在喜路旁的一众宾客踌躇了半晌,面面相觑,愣是没人敢上前去闹,连牡丹花瓣都不敢撒,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年纪长的顾虑多,可小孩子玩得疯,才不管那些,蹦跳着就跑上了喜路,拦在萧蔷身前,短短的小手奋力挥洒着花瓣,咯咯直笑。 看得众宾客一惊,那孩子的家人堪堪挤到首排,急得连神色都变了,六神无主地想抱回孩子,却又不敢擅上喜路,只得左右张望,盼着来人帮忙。 气氛紧凝,孩子家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小孩子却全然察觉不到,还笑着蹦跳,挥手撒花瓣的动作间,差点扑到萧蔷身上。 “诶!顺儿!”孩子家人失声叫道。 围观的众人心都提到嗓子眼,甚至有人已经半蹲下身,张开双手,就等宇文应发怒,将孩子丢出喜路时能接住,防着摔坏了。 萧蔷下意识地看向宇文应,摆动的红纱盖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朦胧了他的面容。 她只隐隐瞧见,宇文应似是笑了下,削薄的唇瓣弯起,褪了身上的落拓和戾气,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竟有几分暖意和喜悦。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他并未发怒,更未拿那孩子如何,反而从自己袖口的内袋中取出几块饴糖来,塞给了那孩子,叫他去一边玩。 众宾客:“......?” 见孩子用白胖的小手抓起糖跑开,连萧蔷都颇为意外地看向宇文应,美眸流转,隐有光亮。 恰好这时,宇文应收回了视线,转头,两人的目光直直撞上。 宇文应生得极为英朗俊美,浓眉似剑,鼻比峰峦,一双眼状如桃花菀菀盛开。本是如墨般深沉的眸色,衬着这正好的日光,竟显得有些浅,虎魄石似的耀眼,看向她时带着点点光亮,比平日来得温柔。 两人隔着一层朦胧的红纱,按理来说,宇文应是看不清萧蔷的。可偏偏他目光炯炯,移都未移一下,直看得萧蔷耳根发燥,心跳紊乱,匆忙别开了视线。 见她别开脸,一双杏眸目视前方,故意不看他,宇文应勾了勾唇,拽着同心结的手更紧几分。 随着他们二人跨进里堂,那一千八百多担镌刻着‘温成’二字的金丝楠木嫁妆箱匣也一溜儿地跟进了府,迤逦数里,连绵不绝,多得仿佛抬不完。 时崇尚婚嫁僭侈,以奢为荣。众人隐隐看到,那箱匣中掩在红绸底下的,尽是满满当当的金银锭元宝、钱票、地契、珠饰和玉器等物。 满目红妆,蔚为壮观,丝毫不输天子婚制。 后有人说,整个大崟朝,都再无逾此排场的娶嫁之礼。 4. 第4章 宇文应并非普通臣子,一品的官衔、地位和兵权,都让他权贯朝野,位极人臣,其正室妻子,依律可受封国夫人,缀号灏明。 太侍捧着诏书,一字一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温成长公主萧蔷,淑慎性成,深仁厚泽,雍和粹纯,勤勉温良,克娴内则,贞德含章。与一品护国太师宇文应甚之相配,良缘天作。今日婚成,授以一品护国夫人,赐号灏明,归典赐服,垂记章策,本以国兴关乎家旺,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朕意,钦此!” 宁远侯孟浪撇嘴:“这也太偏心眼了,夸温成那么老长一串,到阿应这儿就一句‘相配’糊弄。” 秦子由调笑道:“你不知道他,在他心里,夸他与温成相配,比什么吉祥话都好听。” “......” 萧蔷跪在地上,顶着沉甸甸的凤冠,双手交叠抵在额前,“温成谢恩,定不负圣望。” 话音落下,她俯低身子欲行叩礼,额头将将触地的瞬间,触感却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某人温热的掌心。 萧蔷明眸一挑,朝身侧看去,见宇文应即便跪着也依旧脊背笔直。 他收回手,看向行册礼的太侍,一张俊脸面色如常:“长公主下嫁得的封号,就不必行叩礼了吧?” 他在提问,语气却不容置喙,言外之意:温成长公主嫁给他已然是受了委屈,身份从嫡长公主降到国夫人,还要让她磕头谢恩? 不成。 太侍当即愣在了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一众宾客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皆带着惊诧之色。 太师为长公主不平? 堂内气氛死寂,落针可闻。 隔着一层红纱盖头,萧蔷看向宇文应。 他还是那副皮囊,可今日的举动却怪异到让她觉得陌生,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偏偏此时,宇文应侧头,对她说:“起来。” 萧蔷忍不住提醒他:“这是圣旨。”无论内容是什么,叩礼都是必行的。 可宇文应今日是打定了主意不许她磕头,见她不从,还死守着规矩,他索性站起身来,握住她的手腕便向上一扯,动作强硬,直接将她提了起来。 萧蔷呼吸一滞,撞上宇文应的炯炯目光。 他明明连她的脸都看不清,可萧蔷却有股强烈的感觉,他那道炽热的目光不仅能看清她的脸,更能透过衣裙,射穿她的心。 在她绷紧的呼吸里,宇文应注视着她,握住她一只皓腕的手收紧,他面色如常,薄唇微启,郑重出声:“拜堂。” 然更让人意外的是,宇文应父母早亡,亦无任何尚在世的长辈,依律不必再行敬茶礼。可宇文应却没有要省了麻烦的意思,而是让乘风呈上汉王和汉王妃的灵位,摆放在双亲桌上,再行奉拜。 有人轻嗤不屑:“倒装得一副孝子模样。” “一拜天地——” 宇文应和萧蔷同时俯下身去,距离缩近间,她身上清凌凌的香味扩散开来,成股地钻进他鼻腔,分外舒人,他勾了勾唇。 “二拜高堂——” 两人手中各捧一盏茶,原是俯身鞠躬就好,可萧蔷眸光一转,瞥见他跪下了。 她动作一顿,立刻弯膝,却被宇文应单手托住了手肘。 “你不必跪。” 萧蔷垂眼,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宇文应极郑重地叩首三次,最后随他一起将茶盏摆在两面灵位前。 慈父宇文砺。 慈母崔令颐。 萧蔷心中莫名涌上一抹酸涩,看向宇文应,却见他神色如常。 不过双十之年,便早早失了双亲,连位旁系的表亲都没留下。世人皆道他无恶不作,连坊间小儿都要编出歌谣来谩骂诅咒他,恨不得他万劫不复才好。 可该识的德行道理,又曾有谁教过他? 她走神之际,喜娘一扬手绢,饱含笑意的尖细嗓音再次响起:“夫妻对拜——” 萧蔷堪堪回神,俯身时已然比宇文应慢了一瞬,高耸凤冠随她的动作,竟就这样直直地撞上了宇文应的额头。 “诶呦!”喜娘惊叫了声。 里堂倏然乱作一团,乘风上前一步想扶宇文应,却被他抬手的动作给挡了。 萧蔷抬眼,见宇文应额边一片红痕,立刻直身吩咐:“来人,请医官。” “不必,我无碍。”宇文应声音低沉。 二人视线对上,萧蔷暗道不妙,他该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 好在,宇文应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萧蔷姑且舒了口气,这样大喜的日子,他若向她发难,那场面可真是没法看了。 拜过堂后,萧蔷入喜房,宇文应则去了前厅应酬。 宴席摆得极为壮观,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豪门贵族尽数到了,朝廷三品以上的臣工及家眷也来得格外齐,只是席面坐得有趣。 太师府没有长辈操持,宇文应更是懒得排座,便由着宾客随意。这样一来,结党成营、远近亲疏格外分明。 宇文党与其他臣工,明显是两伙对立阵营,只是碍着太师和长公主今日成婚,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收敛了些。 宇文应通身大红婚服,赤珠金冠束发,剑眉星目,一张俊脸神采奕奕,却没什么明显的喜色,笑容敷衍得明显,轻佻漠然。 至于是不情愿尚公主,还是不情愿应付宾客,就不得而知了。 一青年公子哥身着昀蓝锦服,长腿一斜,懒懒散散地坐在清流中央。 还未开宴,他却已经灌了不少酒,俊逸的脸醉得微红,猛地拍案而起:“你一张死人脸摆给谁看?!温成一辈子都断送在你手里了,宇文应,你无耻唔唔......”没等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 满室宾朋:“......” 干什么呢? 干什么呢小公爷? 知不知道这是谁? 这可是连圣上都要忌惮的宇文太师啊! 众人强撑着脸色,实则衣袖下的手都在抖,心底暗道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了,面面相觑间冷汗直流,都在犹豫,究竟是坐在原地等宇文应发飙的好,还是打个招呼各自先逃的好。 厅内足足坐着数百人,竟是落针可闻,静得骇人。 迎着众人提心的忐忑目光,宇文应忽地轻笑两声,低沉的嗓音不徐不燥:“早闻梁小公爷倾慕长公主多年,这份痴情,我宇文应佩服。” “......” 还是没人敢出声。 果然,下一秒,宇文应抿了口酒,语气漫不经心:“从前事我管不着,但今时不同往日了。陛下赐婚既成定局,无人可改,我宇文应没有容他人觊觎我妻的气度。所以还请梁小公爷日后收敛些,不然,哪怕是你的父亲梁国公来与我求情——” “也护不住你。” 他话音落下,难免有人偷着去瞄梁家人的脸色。 只见梁国公面色铁青,唇线抿得平直。 众人暗道这也太不给梁国公面子,毕竟人家是一品勋爵,皇恩未衰,哪有这么说话的? 但转念一想,他宇文应目中无人惯了,连陛下都敢不放在眼里,哪还能对你一个国公爷尊敬有加? 梁国公强忍怒气:“太师教训的是,都怪老夫教子无方,冲撞了太师。逸儿,还不快向太师请罪?” 梁氏一族世代高门,百年风华。梁国公更是从龙有功,深得萧曌圣心,如今已是天命之年,虽渐渐放权,但朝中还是无敢不敬重的。 可又怎样? 对上宇文应这么个回天之人,有理说不清,管你国公爷相公爷,都得乖乖地放低姿态赔礼,以防宇文应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 梁国公话音落下,宇文应还是那副轻佻漠然的样子,像是连梁国公亲自递出的橄榄枝都不愿接。 梁逸双手攥拳,一张俊俏白脸涨得通红。 温成就断送在这么个败类手里啊!如今他骂两句都不成吗?! “我就要说!宇文应,你最好待温成好些,若让我听说她在你太师府受一丝苦,忍一件委屈,我定不会放过你!” “好!”宇文应果断应了声,随即起身,对上梁逸的目光,“虽然你无甚立场要求我,但我还是答应你,今日长公主既然嫁来太师府,那我宇文应就绝不会让她忍辱受气。” “好,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 “否则?否则如何?”宇文应挑眉,唇角噙着笑,当真是不屑。 “乘风,我瞧是这天气太热,梁小公爷才热昏了头,忘了自己是谁,你带他出去清醒清醒。” 乘风拱手:“是。” 梁逸瞬间瞪圆了眼。 怎么个清醒法?! 宇文应不会要将他扔进莲池吧?! 达官显贵众目睽睽之下,甚至梁国公也在。可乘风押着梁逸往外走时,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出半声求情。 梁逸被扒了上身衣服,侍女端着一簋蜂蜜立在旁侧,乘风手拿软锦,像是随时要蘸蜂蜜。 四月生气正茂,更别说太师府这漪园中奇花异草甚多,虫蝶蜂蚁亦繁,这若是浑身抹了蜂蜜绑在树上...... 看到这时,众人也都明白宇文应要做什么了。 梁逸更是拼命挣扎起来,只是他那副养尊处优的身板,如何拗得过人高马大的乘风?只能针扎火燎地大叫:“爹!救命啊爹!” 梁国公坐在席中,都没往漪园的方向望上一眼,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奈之色。不是不忧,而是心知忧也无用,只得默默叹气。 总归宇文应不会要了梁逸的命,但皮肉之苦是少不得了。 梁逸已经被乘风用巾绳绑在树上,动都动不了一下。 众人不忍再看,纷纷别过眼去。 这时,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住手!” 鸾月自瓷石路的方向小跑而来,一边跑一边喊:“住手!” 见来人是温成长公主身边的侍女,乘风下意识地停了动作。 鸾月终于跑到,一张白皙的脸涨得微红,胸口起伏着。她艰难地稳住气息,厉声道:“长公主有谕,众人听令!” 闻言,迎客厅中的所有宾客鱼贯而出,在漪园跪得井然,一眼望去,尽是成片黑压压的后脑和发髻。 只有宇文应,和被绑在树上动弹不得的梁逸立着。 鸾月启唇:“长公主说,今日多谢诸位大人抬脸,前来婚宴送福,按礼数说,该赏些蜜糕红竹回敬,但一想,这等俗物诸位大人定是不缺。于是想了个新彩头,闻太师府内蹴鞠场初修,便邀满室宾朋一同比试比试,拔头筹者,赏桃花红独山玉如意一对,如何?” 鸾月办事一向稳妥,萧蔷这么多年的谕令都是她宣,言语间自然有分寸,可‘满室宾朋’四个字,她是特意咬重了说的。 意思是,这园子里有一个算一个,所有人都要参加,想把梁小公爷落下,独自留在这漪园中喂蚁,定是不成的。 鸾月话音落下,众宾客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应声。 早不搏彩,晚不搏彩,偏梁小公爷受辱时来了这样一出,摆明是长公主打着谢客的幌子,来救人的。 至于这太师府中设立的游场一应俱全,投壶、引筝、放鸢、马球、相扑和水秋千哪样不能玩,为何长公主偏偏指了蹴鞠? 很简单,这谁人不知,遍长安城的公子少爷有一个算一个,若论起蹴鞠,就没人能玩过梁小公爷。 都是朝中臣子,官场浮沉多年,若是连这样明白的令都听不懂,那也不必混了,左右仕途无望,还不如早日告老还乡,省得平添事端。 可这,岂不是打了宇文应的脸? 绑是他让绑的,罚是他让罚的,如今长公主下谕从他手底下截人,还要用太师府上的游场...... 众目相对,神色各异。 也不知,宇文应究竟会不会给这个面子。 5. 第5章 太师府的规模可称宏伟,生人极容易迷路,蹴鞠游场设立在东边的蔚园,需要侍卫带路。 漪园把手的侍卫看向乘风,乘风顿了顿,收起蘸蜂蜜的软锦,又看向宇文应。 宇文应身姿如松,闲云野鹤似地立在一旁,通身大红婚服张扬乍眼,火焰一般。可那张俊脸却神色寡淡,他把玩着手中的青龙玉玦,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乘风:“......”爷,您好歹说句话啊。 良久,似是感受到了乘风的召唤,宇文应终于抬眼,薄唇开启,不咸不淡地说:“还不听公主令?” 乘风:“......”您不发话我哪敢动啊。 太过了解属下,宇文应一眼扫过去就能猜到他在腹诽什么。 宇文应挑起半边眉毛,乘风顿觉后脊发凉,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拱手道:“是!” “请诸位贵人抬步,随我去蔚园。” 众宾客相视一眼,皆是面露古怪和诧色。 宇文应......竟然就这样答应了? 温成长公主在他的府上,用他的游场,下他的面子,而宇文应......就这样不痛不痒地应下了??? 这还是太师吗?怕不是被鬼上身了。 众人迟疑之际,宇文应摩挲着玉玦,又云淡风轻地开了口:“诸位还不动身,是打算抗公主谕?” “......”不不不,平日里都是你抗旨,如今你不作妖,我们更不敢违逆上意。 “太师和公主盛情款待,实乃我等之幸事,走吧各位。”秦子由笑着招呼,给其他人搭台阶。 其他人也不傻,立即笑着承应,三三两两地动身,随侍卫领路的方向走去。 漪园内的人当即走了个七七八八,宇文应没有玩蹴鞠的兴致,也不会待在这儿等。他刚把玉玦缀子重新挂回腰间,迈步欲走。 宇文应抬眼,却见鸾月没动,依旧脊背笔直地立在原地,眉眼低垂,也不看他。 漪园内再无宾客,宇文应不喜不怒:“我已经遵了你家公主的谕,你怎还不回去?” 背后有萧蔷撑腰,鸾月完全不怵他,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回太师话,我家公主说了,要满室宾朋参与,不可漏一人。” 她话音落下足足三秒,宇文应才回身,看向园中那颗引凤树。 梁逸被绑在树上,烈日灼热,将他赤裸的上半身晒得发红。许是从小众星捧月,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此刻他眼角也是红的,隐隐泛着泽光,正愤怒地瞪着宇文应。 宇文应‘哦’了声,似是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在。 一旁的乘风见状,欲走上前给梁逸松绑,却被宇文应扬手的动作给拦了。 宇文应迈步过去,与梁逸对视,黑沉的眸子,莫名的压迫。 梁逸别开眼,咬着牙不看他。 头顶的烈日正毒,未用冰的漪园里热得不像话,梁逸光着身子都被烤得汗如雨下。 反观一整套繁重婚服在身的宇文应,像是半点不受影响,神色云淡风轻,他饶有兴味地问:“靠着树凉快吗?” 应他的话,又一滴汗不争气地滚落,自额边始,顺着眼窝滑过唇角,味道咸涩,梁逸真快扛不住了。 “错没错?”宇文应问。 梁逸咬着牙:“温成都说了。要所有人都去玩蹴鞠,你把我扣在这儿,就是公然抗谕!!!” 听到这话,宇文应觉得有趣,笑了起来。 “我宇文应抗过的谕还少?梁小公爷这般厌弃我,还当你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话倒是真的,宇文应遵过的令少得可怜。仔细算算,好似三年之内,他只遵过一道赐婚的圣旨。 梁逸思及此处,才发觉宇文应根本就是个无赖,不可与之论理,只得愤愤地别开脸。 方才开宴之前,他就灌了一肚子酒,别说菜肴,连餐前点心和软羹都没用几口。此刻太阳一晒,更饿得他头晕眼花,口中泛津。 梁逸闭上眼,又一滴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小腹上,很痒,他咬牙强忍着。 他难受,宇文应可不难受,悠闲地坐到一旁的蒲椅上,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梁逸耗着,耗到他服软为止。 “一句话,认错就放你去用膳,或是玩蹴鞠,随你选。” 不认错,就浑身抹了蜂蜜绑在这树上喂蚁。左右宾客都走光了,他也不怕会损了萧蔷的威仪。 后头的话他没说,梁逸却也明白。他虽然说话做事不过脑,但好歹是要袭爵的小公爷,在长安的一众勋贵公子哥儿里也是顶显赫的存在,岂容宇文应如此羞辱? 可他爹梁国公早被秦子由以游乐之名劝走了,光是一个秦子由都难以应对,更别提还有宇文应那几个‘狐朋狗友’在,定是脱不开身的。 梁逸走投无路,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萧蔷身上,于是扬声冲鸾月喊:“鸾月!快叫你家公主来救我啊!!” 鸾月一时语塞,背过了身。 这梁小公爷也太过愚钝了,若是能来,她家公主岂会看他受苦。且不说二人有交情,光是冲梁国公的面子,她家公主都会替陛下出手,尽力相救。 可尽的这份力,也只限于下一道谕来转移宾客的视线,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而她家公主是万万来不得漪园的。 且不说新娘子擅出喜房会被外人如何说道,光是梁逸被扒光了衣服,她就来不得、看不得,否则成何体统,出了太师府的门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 余光瞥见鸾月背过身的动作,乘风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宇文应唇角也勾起淡淡的弧度,玩味又嘲讽。 “别白费心思了,如今能放你的只有我。” ...... 太师府南苑,奉天居。 各厢各房都挂满了彤彤映亮的红灯笼,织窗上贴着囍字,一眼望去,喜庆得晃眼。 萧蔷垂眸,睨着手中茶盏,淡声问:“梁逸如何了?” 这金骏眉是顶级名茶,煮茶的水也是雪山的泉水,冲出的茶汤澄澈明净。但茶沫松散不咬盏,足可见点茶之人技艺不佳,白白糟蹋了这好茶好水。 萧蔷只睨了一眼便放下茶盏,没入口。 鸾月福身回话,将漪园里发生的一切都细细述了一遍。 听梁逸已回国公府,萧蔷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对了,玉如意呢?” 鸾月一顿,才出声:“是宁远侯爷拔得头筹,给赢去了。” 萧蔷:“......” 她为何选蹴鞠,还不是想着梁逸定能拔得头彩,送出去救他的玉如意最后还能回到她手里。 可谁承想,最后竟落入了宁远侯手中。 思及孟浪其人,萧蔷一阵头疼。 幸好皆是家境优渥,没落到穿衣难暖的地步,否则他和宇文应都得共穿一件袍子。 那玉如意,与白白送给宇文应又有何分别? 不是萧蔷小气,连副玉器都舍不得。只是那对桃花红独山玉如意实非凡物,乃是清祈大师隐世前的最后一件作品。选用百年难得一见的桃花红色独山玉,雕刻昙花麒麟图。经过清祈大师的手,昙花灵气,麒麟吉瑞,栩栩如生。 人人都知道,这对难得的宝物属于皇族。萧月华曾撒娇央求了好一阵子,萧曌都舍不得给,只萧蔷出嫁时,念着是个吉祥的好寓头,才添进了她的嫁妆礼单。 结果折腾一溜十三招,不光梁家在一众高官贵绅面前丢了脸,连萧蔷都折了对宝物进去。 这宇文应,当真是半分亏都不肯吃。 外头有走动的声音传进来,丹阳手忙脚乱地给萧蔷整理裙摆,盖好盖头。 喜婆推门进来,见萧蔷在床上坐得端正,连忙说:“公主不必拘谨,爷早有吩咐,您若是累了,就将衣裳换下,歇歇也使得的。” 这一身嫁衣里三层外三层,的确累人,可萧蔷还不想在宇文应面前露怯。 他当她是劳累不得的灯笼美人,她就非要精神给他看。 鸾月自然懂她的心思,于是说:“不必了,替我家公主谢过太师的好意。” 偏偏此时,丹阳的肚子叫了一声。 “......” 内室安静了。 鸾月闭了闭眼,默不作声地将丹阳扯到自己身后。 喜婆是个会看眼色的,忙不迭地搭台阶,语气极为恭敬:“爷递过话,公主若饿了,便不要等他,先行用膳就是。” 鸾月刚想出声,替萧蔷回绝,喜婆就又补了句:“爷不会叫外人知道。” 萧蔷略带意外地抬眼。 宇文应想得倒周全。 “炙羊肉、珍珠煲笋、青鱼软羹、清油豆腐馅的饺耳,还有许多小食和餐果,爷说了,您就放开吃,不必拘谨。” 桌上热腾腾地冒着白气,跟外头宴席上的不是同一份食单。 都是她喜欢的。 如此安排,也算是宇文应先递了橄榄枝。 二人已经拜了堂,缓和关系百利而无一害。思及此处,萧蔷起身,浅笑了下:“代我多谢太师,他有心了。” 铺着红绸缎子的喜桌上摆着七八个玉碟,青鱼软羹是用今早捕捞的鲜鱼做的,肉质细嫩,乳白色的汤汁沁着一股鲜香味。 炙羊肉先卤后烤,滋滋冒油,葱姜蒜统统没放,只撒了把细细的辣椒丝在上面,色泽油亮,光是看着都让人食指大动。 宇文应的口味倒与她相同,都不吃葱姜蒜,萧蔷想。 没多大会儿,一作侍卫打扮的男子站在外头,自报家门:“殿下,属下是太师的贴身侍卫,乘风。” 得萧蔷示意后,丹阳扬声:“进来。” “殿下,爷让我来问您一声,今夜是容他在您房里打地铺,还是放他去隔壁厢房休息?” 萧蔷抬眼看去,见乘风面颊微红,有些忸怩。 鸾月拧了拧眉,明显不悦,却不清楚萧蔷的意思,故没作声。 可丹阳 不似她稳重,乘风话音刚落,她当即瞪眼:“哪有新婚当夜,郎君就不在正妻房里歇的,传出去叫我家公主颜面何存?” 乘风不了解萧蔷,以为侍女的话代表了公主的意思,便连忙替宇文应解释:“我家爷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怕公主觉得唐突......” “什么不是这个意思,分明就是他故意羞辱公主,我告诉你......” “丹阳,不可无礼。”萧蔷淡声打断。 丹阳忿忿地住口。 萧蔷看向乘风,语气温淡:“既然拜了堂,我便不会觉得唐突,让他大大方方地进来歇着便是。” 闻言,乘风偷着抬眼瞄萧蔷。 先前萧蔷盖着盖头,乘风虽知道公主生得美,却不知她美到什么地步,此刻瞧见真容,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花容袅娜,玉质娉婷,娇艳不失雍容,仙冷不可亵渎,用尽笔墨夸赞还嫌不够,最后只能称一句:惊为天人。 乘风顿时看直了眼。 “大胆!你敢盯着公主!”丹阳眼一横。 乘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头。 萧蔷淡笑:“无妨,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这些虚礼。” 乘风见萧蔷神色端庄淡定,并无愠色,才算松了口气。同时在心中暗叹,长公主待人如清风般和煦,果真不负皓月之名。 “多谢公主,属下这就去传话,爷送走宾朋便会回来。” “辛苦你了。” 乘风本就俯着的身子更低了些:“殿下言重,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待乘风和喜婆双双走出奉天居的大门,丹阳才吐露心中不快:“公主,那个侍卫竟敢直勾勾地盯着您,如此不敬,您怎么就轻易饶过他了呢?” 鸾月问:“他自报家门时,你没听见?” “他说自己是太师的贴身侍卫,叫乘风,怎么了?”丹阳还是不解。 鸾月说:“乘风,入太师府至少十年,镇抚司副指挥使总共两个人,他是其中之一,说他是太师的心腹,毫不为过。” 萧蔷神色淡淡:“太师将他视作手足兄弟,不曾打骂,你敢叱他,不要命了?” 丹阳立马慌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办啊公主,我不会得罪他了吧?” 鸾月说:“他不至于同你计较,但你日后也要小心些,太师府不比簇宫,别给公主找麻烦。” 丹阳不吭声了。 萧蔷放下筷子,鸾月走上前来,帮她补口脂,低声问:“真让太师与您同床歇息吗?” 萧蔷坐回拔步床上,睨向自己腕间的青玉镯,反问:“你忘了姑母是如何嘱咐的?” 鸾月不吭声了。 三日前,簇宫。 众宫女、太侍都在忙活着清点嫁妆,一眼望去,人影交错,不可开交。 忽地,宫门被打开。 “参见陛下——” “拜见姑母。”萧蔷福身问礼。 满殿的侍从被遣散干净,姑侄二人在榻上相对而坐,萧曌勾起唇,抬起双手,亲昵地抚上萧蔷的脖颈。 萧曌的手生得极美,本是该生纹路的年纪,但羊奶和蜜露的日日滋养,硬是将她的手养护细嫩,与萧蔷的肌肤不差几多。 萧蔷强忍着颈间被触碰的不适,扯唇夸赞:“姑母的手这般细嫩,果真天生丽质,侄女望尘莫及。” 萧曌佯装没听出萧蔷的话外之音,只唇角愈发上扬:“是太医院调配的玉肤露实在上乘,待会姑母让人给你送些过来。” 见自己的示好并不被买账,萧蔷眼睫颤了颤,只得无奈地勾唇:“多谢姑母。” 一番暗流涌动的寒暄过后,终于切入正题。 “蔷儿,此番将你嫁给宇文应是无奈之举,若真让他娶了倾颜帝姬,得了西凉助力,我们的处境定会更加艰难,你莫怪姑母。” 萧蔷眸底的神色不明,扯了扯唇:“侄女深知姑母无奈,又怎会怨姑母呢。” 萧曌面露欣慰,手却仍在萧蔷颈间摩挲,嘱咐道:“宇文应其人心思深沉,手段毒辣,你切不可放下戒心,他的话更是一句都不能信。” “你需使些手段,若能赢得他的心,让他爱上你,日后拿回虎符便会容易得多。” “最好,你再给他生个孩子,男人一旦心软,是最好拿捏的,姑母不会害你——” “姑母不会害你——” 耳边长久回荡起萧曌的话,魔音一般,没有尽时。 萧蔷垂眸,再次看向自己腕间的青玉镯,种水极佳,温润生泽,传及皮肤却是彻骨的冰寒,比毒蛇绕臂更过之不及。 心中满是嘲讽,萧蔷扯了扯唇。 如今这世道,谁的心那么容易得? “咯吱——” 宇文应走进来,脚下虚浮,似是喝了不少酒。 乘风守在门口没跟进来,丹阳与鸾月对视一眼,也心照不宣地挪步。 整个喜房只剩下宇文应和萧蔷二人。 6. 第6章 宇文应俊脸微红,坐在梨木椅上不停地揉太阳穴,他抬眼,见萧蔷端坐在如意合欢拔步床上。 一身正红色云锦袍衬得她肤白胜雪,薄薄的金绣红纱盖头轻盈垂落,朦胧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无声地引人采撷。 宇文应喉结一滚,迈步走过去,大手拿起床边的喜秤,轻轻挑开了盖头一角。 红纱被他的动作掀翻,顺着萧蔷雪白的肩颈一路往下,最终滑落至榻上。 萧蔷望向他,一双水眸似江南湖面般清澈透亮,红唇微张,真真是人比花娇。 宇文应面色无异,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像是见惯了红粉佳人,不为她区区美貌所动。可在萧蔷看不见的角落,他那双掩在广袖下的手,早已紧紧攥成了拳。 萧蔷很快收回视线,周身清明淡然,如同一轮静悬中空的皎月,连这一身大红婚服和菀菀浓妆都难以给她增添半分烟火气。 她不发一言,却更像是无声的嘲讽,嘲他不自量力,讽他痴心妄想。 可笑吗宇文应,你费尽心机,用尽手段,终于得到了她,她却还是懒得多看你一眼。 宇文应几乎是一瞬间恼了,夹杂着白天对她出手救梁逸的不满。 他握住她的手腕便施力向后一扯,萧蔷惊呼一声,措不及防地被他压在榻上,柔软的身子紧紧贴上了他的胸口。 “你干什么?!”萧蔷惊声。 对上男人的眼,那双好看的眸子即使在日光之下也漆黑得像个无底洞,何况现在还衬着夜色。 他与她对视,眼里涌动着无边的墨色浪潮,蒙上了一层晦暗,醉态尽显。 “萧蔷......”他开口,嗓音很哑。 “你放开我!”萧蔷在他身下挣扎。 宇文应握着萧蔷的手腕,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盯着她问:“嫁给我,心有不甘吧?” 萧蔷下颌绷紧,心也跟着一紧。 “太师多虑了。” 宇文应对上她那张足以让天下男子尽数失魂的脸,赤金凤冠还盘着她的发,红珠细琏垂在她耳畔,更衬得她如菀菀盛开的牡丹般雍容,一双大而亮的杏眼直视着他,眸中清明得不见半分情意。 他忽而清醒,攥着她手腕的力气一卸。 萧蔷推他:“起来啊!” 她话音落下,织窗后恰好闪过一抹人影,带起一阵窸窸窣窣后没了动静,像是在刻意偷听。 是萧曌身边的老人,婚前赐给萧蔷做陪嫁婆子的赵氏。 萧蔷能认出,宇文应自然也能。 宇文应轻笑了声,凑近她耳畔,一字一句:“你姑母派的人在偷听呢,还要我起来?” 他语气戏谑,呼出的阵阵热气喷洒在萧蔷耳边。 萧蔷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前所未有的难堪,像是把自己剥光了扔在他面前。 宇文应把脸埋进她颈窝,萧蔷浑身僵硬,连挣扎都忘了。 直到他滚烫的唇瓣贴上她,发出吸吮的声响,萧蔷才如浑身过电般,猛地清醒过来。 “唔......” 萧蔷下意识地抬手,想推他肩膀,可还没等碰到他,他就往后撤了一步,连带着方才撑在她耳侧的手也收回。 他由半俯身变为笔直坐着,昏黄烛火将他的身影投于墙上,短暂的纹丝不动,像是被萧蔷推开后愣在了原地。 萧蔷:“......” 她脊背一僵,不由自主地侧眼,瞥见织窗后的肥硕身影微动。 萧蔷掀眼,恶狠狠地瞪向宇文应。 他是故意的! 宇文应依旧坐在拔步床上,被她瞪了也不恼,反而挑眉一笑,黑眸中写满挑衅,似是在说:你能奈我何? “......” 萧蔷深吸了口气,紧攥的拳一松,柔嫩玉手直直环上他的脖颈,她整个人扑上前,墙上的两道黑影彻底融在一起,看上去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床头燃着的龙凤花烛被风吹熄,织窗后的身影也放心地消失,整座奉天居终于恢复了平静。 一片昏暗里,宇文应平躺在地铺上,胸膛起伏久久未能平复,回想起方才她凑上来,落于他面颊的湿热触感,他浑身的血液就像是牟足了劲儿地往一处奔涌,烧得他浑身燥热难耐。 他当时始料未及,双眸瞪大,先是不可置信,随后便是欣喜若狂。 从前日思夜想的娇颜,此刻近在咫尺,他垂眸睨 她,见她紧闭着眼,长睫微颤,像是羞得不敢睁眼,双颊涨得通红,手却还紧紧抱着他的脖颈不松开。 半晌,察觉到赵婆子已经离开,萧蔷终于松了手,她慢慢睁开眼,盈盈双眸水色将溢,难言的蛊人。 宇文应的喉结又是一滚。 “别盯着我。”萧蔷声音微哑。 早知宇文应为人张狂,可萧蔷也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眉眼低垂着,双眸潋滟,漆黑如无底洞,轻易便能将人给吸进去,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比平日浪荡了不知多少倍。 “亲都亲了,还不让看?”他眸子一挑,不正经地调笑。 萧蔷别开眼,深吸一口气:“你爱看就看,随你。” 见她红唇一启一合,宇文应抓着锦褥的手又紧了几分。 “别害怕。”他喉结一滚,嗓音哑得像裹了沙。 萧蔷眼睁睁地看他俯身,将她推倒在枕上,滚烫的触感落在颈边,她抑不住地浑身发颤。 “宇文应,你......你不是说打地铺吗?!”虽说这里是太师府,可她还是有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宇文应没半点心虚,扭头就变卦:“谁答应你的?” “乘风啊,不是你叫他来问的吗?!” 宇文应一勾唇,神色坦荡:“那你找他去,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房外守夜的乘风:“阿嚏!” 萧蔷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这主仆俩一唱一和的,摆明了骗她。 从前在朝堂之上看萧蔷,她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无聊透顶。 如今这娇娇的样子倒惹得人分外心软。 宇文应心情极好,长身懒懒地向后一靠,显得游刃有余:“行了,不吓唬你了,早歇吧。” 他如果真的想做,没必要说这话哄她。萧蔷松了口气,放下挡在胸前的手,出声:“那你打地铺吧。” 眼前美景登时没了遮挡,弧度极美的脖颈袒露,襟领被扯松,衬着大红的嫁衣,她肤若凝脂,胜似白雪,刺激着宇文应的感官,斩杀着他残存不多的理智。 宇文应别开眼,咬着牙:“夜里凉,自己捂着点睡!” 7. 第7章 清晨,一轮旭日缓缓升起,太师府各苑各居的门陆续打开,随处可见手端漱盆和巾帕的丫鬟婆子,四处穿梭,忙得不可开交。 “太师,公主,现在伺候您二位洗漱吗?” “进来。” 门被打开,赵婆子率先跨进来,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 宇文应已收了打地铺的被褥,此刻立在床框前,裹着寝衣的高大身体,给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东西放下,都出去。”他吩咐。 赵婆子没挪步,肥硕的身子福了一礼:“公主,老奴伺候您起身吧。” 萧蔷眉眼稍垂:“不必了赵嬷嬷。” 赵婆子坚持道:“公主,陛下的吩咐,您还是......” “公主还未起身,你便急着看元帕,找死?”宇文应冷冷地出声打断,连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个。 赵婆子明显弱了气势:“老奴也是听吩咐......” 萧蔷拧了拧眉。萧曌赐来的人也太过蠢笨了些,这种话都能与宇文应明说吗? 宇文应接过丫鬟呈来的棉巾,慢条斯理地擦手,薄唇开启,淡淡打断:“圣上的手伸不进我府中,你若真心服侍公主也就罢了,但若不是——” “我太师府容不下。” 他始终神色淡淡,黑眸中却隐隐有杀意升起。 赵婆子对上一眼,被吓得瞬间跪地,连连:“太师饶命,太师饶命......” “你冒犯的是公主。”言外之意,要请罪也该找萧蔷。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老奴都是听......” “住嘴!”萧蔷冷冷的声音从红帐后传出,及时打断了她的蠢话。 赵婆子瞬间噤声。 宇文应把擦过脸的棉巾随手扔进铜盆,激起一片不大不小的水花,混着水声,他开了口,语气不容置喙:“都滚出去。” “是——” 方才满屋的人顷刻便退干净,屋内的两人一时无言,宇文应早有预料,无意挑明赵婆子的事让萧蔷难堪,穿好外袍便迈步欲走。 “等等!”萧蔷掀开床帐,出声拦他。 宇文应脚步一顿,立在床边,看向拔步床。 萧蔷坐在床上,一身正红寝衣裹着她玲珑有致的玉体,长发如墨瀑散落在肩背,皮肤细腻如瓷,白皙胜雪,清艳之美不似在人间。 他看得喉咙干涩,几乎是强忍着别开视线,摒除旖念,专心听她说话。 “怎么了?”他声音微哑。 萧蔷没察觉他的异样,只自顾自问:“依着宫里的规矩,皇帝亲王立后纳妃,新婚夜过后,新妇都要随夫君敬长辈茶、祭拜先祖,不知太师府的规矩是不是这样?” 她刚睡醒的声音有些哑,不似常日冷淡,反倒糯糯的,带着鼻音,像撒娇。 宇文应饶有兴致:“所以?” 他心知肚明,她本不愿与他接近,只是碍于赵婆子这个眼线,她不得不为,否则无法和萧曌交代。 萧蔷试探:“那?” 她想去祠堂祭拜,不只是碍于萧曌。更是昨日婚宴上见宇文应重孝,她想宽慰他一番,毕竟他才护了她。 宇文应也无妨陪她演戏,应道:“你想去便一起。” 哪知乘风推门进来,听见这话,竟惊得原地不动了。 萧蔷扶着床幔的手一顿,直直瞥向乘风。 不请自入,这宇文应还真是宠惯乘风,纵得这样没规矩。 乘风显然还没适应奉天居里有了女主人,吓得即刻跪地:“属下失礼,忘了叩门通禀,惊扰公主,属下该死。” 宇文应没作声,默默看向萧蔷。 她坐在红帐之中,眉眼里含着被冒犯的不悦,如卷瓣的白雪牡丹,足以打动这世上任何人为她出头。 宇文应深吸了口气:“乘风,自己去镇抚司领十军棍!” “是!” 萧蔷眉眼一缓,宇文应‘咳’了声:“他知错了,日后不会再犯。你想去祠堂就抓紧吧,我在院里等你。” 乘风一双眼瞪得比铜铃大,下意识出声:“爷......”被宇文应一个眼神吓得闭嘴了。 见他二人的反应,萧蔷拧眉,心底暗暗起疑。 这是何意? 她不该去? 可无论依谁家的规矩,大婚过后,新妇都要拜长敬祖。不只是后辈的恭顺,也是长辈的认可,只有妾室才不得去正堂拜见。 但......汉王一家在宣庆帝与嘉琮太子薨逝那年也一齐暴毙,原本繁茂的家族只剩下宇文应一棵独 苗,缘由至今都未大白天下,实在离奇。 萧蔷出神的功夫,宇文应已经迈步出去,乘风极其惊诧地看了萧蔷一眼,便压低脑袋,飞速地跟着出去了。 乘风是在听到宇文应叫她去祠堂之后才开始反常的,萧蔷径自琢磨其中缘由,头绪还未理清,鸾月和丹阳便双双跨进门来。 “公主!” 萧蔷收起疑惑,声音微冷:“昨夜和今早,赵婆子将你们支走了?” 丹阳抢先开口:“哪里是支走,分明是被她赶走的,鸾月说不能错身,她就拿圣上压我们,说这都是圣上吩咐的。” 萧蔷拧眉:“昨夜你们一直不在?” 鸾月说:“赵婆子只待了半柱香,后半夜都是我们守的。” 萧蔷无声地松了口气,未圆房的事情不被赵婆子知道就好,否则她没法和萧曌交代。 丹阳挠了挠头:“可她方才出去时,问了我叫水的事情。” 鸾月微诧:“你如何说的?” 丹阳闲时最爱看话本子,自然明白赵婆子的意思,连忙说:“我说叫了水的,可她又问几次......” “你怎么答的?”萧蔷随口问。 萧曌在意的只有是否圆房,几次并不要紧,故无论丹阳怎么说,都不会出太大的纰漏。 丹阳脸色微红:“我说八次。” “......” “......” 萧蔷闭了闭眼,耳根一片燥热。 看来未出阁的姑娘少读些话本子才是正道。 丹阳见二人的反应,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怎么......不行吗?” 鸾月冷笑一声:“你是想累死公主吗?” 萧蔷:“......行了。” 鸾月是宫生子,自幼服侍萧蔷,分外得心,也懂算计。萧蔷和宇文应联姻背后的弯绕,她心知肚明。 所以她嘱咐丹阳:“嘴严实些,公主与太师未圆房之事,万不可同旁人讲。” 丹阳点点头:“我明白,说出去会让公主遭人耻笑。” 鸾月不可置否。 萧蔷抬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漂亮的眼底一片冷意,如沉潭静水,叫人看不出喜怒。 谁说夫妻不圆房是女子之耻。 8. 第8章 祠堂设在东苑景和居,整座府邸最僻静的地方。 不同于太师府里的其他居所,走进景和居便是大片大片的松竹林入目,葱葱茂茂,晨起露雾浓,更衬得飘忽朦胧,恍如仙境。 祠堂由八根朱红木柱作梁,气魄恢弘。不过令萧蔷意外的是,这样庄严的祠堂,却只供奉了四面灵位,依次是先皇宣庆帝、前太子、宇文应的生父汉王及生母汉王妃四人。 而他们背后,是一面绸帘,从棚顶贯到地面,挡住的空间极大,看不见所藏之物。 臣宦私设祠堂祭拜先皇是杀头的大罪,可宇文应本就是皇族旁系、宗室亲眷,再......加上他这个性子,也没人敢参。 而宇文应也不负萧蔷所想,若有一丝畏惧之心,他也不会将先皇宣庆帝写成‘慈叔宇文铮之灵位’,前太子写成‘慈兄宇文珏之灵位’了。 更奇怪的事还有。 寻常祠堂都至少要摆两个蒲团以供人跪拜,宇文应设的这座祠堂甚至比寻常寺庙的礼堂还要大上数倍,贡桌更是宽大,足足可放八至十个蒲团,可这里却只摆了一个,形影单只。 宇文应双手持着三根香火,端正地插进香炉中央,回身之际,一眼便望见萧蔷。 她立在门口,一身雪色云锦袍,端庄素净,如瀑的墨发用银冠挽成妇人髻,利落又不掩风情。 新妇入府的前三日,本该着婚服里衣,以保留大婚喜气。可入祠堂拜先祖,穿艳色是不该的。 她做得当真周全。 宇文应垂了垂眼,心绪复杂,真不知道该说她圆滑好,还是谨慎好。 “宇文家列祖列宗在上,新妇萧蔷,特来敬拜。” 萧蔷跪在厚厚蒲团之上,百余盏贡灯点燃,烛火闪烁摇曳,灰白色香烟袅袅中,映出她沉静的脸。 宇文应脊姿笔直,长身玉立,于一旁垂眸睨她,见她闭着眼,鸦羽似的长睫微颤,双手合十,在为他们共同的祖先祈拜。 他只觉自己胸口猛地一跳,像是染了疾,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底升腾。 当年萧曌为了光耀母族门楣,将自己与宣庆帝的女儿沁阳大长公主下嫁胞弟,后生下萧蔷。故先皇宣庆帝既是宇文应的三叔,也是萧蔷的外祖。只因后来萧家得势,才让萧蔷从父系论,唤本该是外祖母的萧曌一声姑母。 追溯祖源,乃是同根,虽这些年来无甚交集,但如今不同,拜过了天地和祖宗,他们二人就真正成了一家人,从此命运相连,再不可分割。 待他回过神来,萧蔷已起身,同样插了三根香后,她迈步欲走。 宇文应下意识地拉住萧蔷,她的手腕白皙纤细,他一手扣圈仍有余。 萧蔷一怔,明眸微挑,问他做什么。 宇文应手指微松,启唇道:“马车已在府外候着了,一同入宫?” 萧蔷刚想说她有车马,后想起还要在萧曌面前上演恩爱夫妻的戏码,才堪堪将话咽了回去。 “......好。” 宫门外,霍连年懒散倚着某处,忽闻一阵车毂声辚辚而来,由远及近。他抬眼,见挂着‘宇文’二字灯笼的马车缓缓停下。 “呦,我还当太师新婚大喜,今日定是没心思上朝的,没想到人逢喜事精神爽,来得反倒比平日更早。” 活生生被揶揄一道,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宇文应启唇,不咸不淡地反击:“霍将军来得早,一看就是在府里没什么事情做,不如我出钱送你去茶楼说书,也好学门手艺,往后就能靠嘴皮子谋生了。” 还没等霍连年开口怼他。就听身后又传来一道男声:“谁能比得过太师忙啊,新妻入府,美人在怀,想必是忙得不可开交了吧,身体还吃得消吗?” 只听声音都知道来人有多风火,孟浪身着朝服疾步走来,一把搭上宇文应的肩,可见感情甚笃。 宇文应推他:“滚一边儿去。” “嘿嘿,你......” 霍连年和孟浪都以为宇文应是独自来的,前一刻还在说说笑笑,猛地见着萧蔷走下马车,愣了一瞬后二人立刻收起笑脸。 “臣孟浪拜见公主。” “霍连年,拜见公主。”两人官居二品,与萧蔷尊卑有别,这一点不会随她和宇文应成婚而改变。于是萧蔷没有太热络,只淡淡地点了头聊作回应,便进议事殿了。 她走远后,霍连年哼了声:“这木头性子。” 孟浪是个没心肺的,毫不在意,只关心他们夫妇同乘。 “看来你与温成处得不错啊。” 宇文应:“?” 霍连年才回过神:“对啊,都坐上一辆马车了。” 有了捧哏,孟浪更加肆无忌惮:“还想瞒我们?赶紧老实交代!” 宇文应扶了下官帽,正色道:“为了省车。” 谁人不知太师府家大业大,萧蔷更是嫁妆万贯,岂会心疼区区一辆马车,二人当然不信,想要追问,无奈宇文应岔开了话。 “等会下朝,命人把昨日那对玉如意给我送回来。” 孟浪一脸茫然:“......不是你叫我上场赢走的吗?” 宇文应坦然:“我后悔了。” 似是没料到宇文应能这么不要脸,孟浪一时语凝,半晌才瞪起眼:“凭什么?我凭自己本事赢来的。为了温成这如意,老子藏了这么些年的圭角都前功尽弃了,如今谁家设蹴鞠宴都不请我。宇文应你不要太过分了,横行霸道的呢怎么,太师了不起啊?!” 他的护宝反应逗得宇文应勾起唇角,于是颇有耐心地解释:“她失了宝物不高兴,昨夜特意吩咐我的,不好不办。” 听到这暧昧的说辞,霍连年眼皮一掀,孟浪更是眼睛一亮。 “昨夜?!” 霍连年满脸意味深长,打趣道:“我还当你会直入主题,没想到啊,当真是没想到......” 孟浪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口吻正经:“嗯,既然如此,我就命人给你送回去。清祈大师又如何,左右不过两把死物,哪有兄弟的活物重要?” 他口中的‘活物’指什么,不言而喻。 宇文应眼神嫌弃,扔下一句:“污言秽语。”转身便走了。 “等等我们啊新郎官儿......” 9. 第9章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萧曌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黑白夹杂的发梳得一丝不苟,不怒自威。 “温成。” 萧蔷闻声出列,微微垂首:“陛下。” 随即,萧曌脸上染了几分暖意,勾着唇角:“新婚如何?”她敛起皇帝的威严,只余姑母与侄女相处的和煦。 萧蔷顿了下,“一切都好,多谢陛下关怀。” “朕还怕有人欺负你。” “......” 满朝文武:您直接点太师大名吧。 宇文应一袭红色朝服,绸子上暗色的绣纹压了他几分锐气,俊脸上一如往常的漫不经心,长身静静立于一旁,宠辱不惊。 身后有大臣启奏,他没认真听,转而把目光投向萧蔷。 萧蔷未封官品,按律不着朝服,只依皇子制穿正式些的私服。 此刻她一身宫装,比衣裙来得干练,群青色衬得她周身冷明,皮肤瓷白柔滑,叫人移不开眼。 “陛下,近半年来,南蛮屡屡侵扰我大崟边境,入春来势头愈烈。昨日丑时,昌平君来急报,南蛮一支八百人军队闯入昌平,烧杀抢掠,致使三千百姓伤亡。” 萧曌已知此事,淡淡出声:“朕早有出兵征讨之意,今日便想与众爱卿商议,由谁挂帅?” 大臣们在底下三两私语,萧曌也不急,等他们争出个结果。 此时,宇文应开了口:“陛下,臣想请缨出征。”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百官面面相觑。 “......” 太师居然自称臣,如此恭敬有礼,怕不是被鬼上身了?还是陛下的怀柔政策起了效果,昨日成婚让他悦而诚服? 萧曌也有些不敢相信,重复了遍:“太师主动请缨?” “是,南蛮近年来动作不断,其他藩国也蠢蠢欲动,臣以为,再不出兵平了南蛮野心,日后恐有大乱。” 南蛮自称为马背上生长的民族,骑射闻名天下,野心勃勃,自然不是好对付的。 萧曌乐得看宇文应以身犯险,何况还是他主动提出,她不应了简直说不过去。 “太师为国为民之心,真是天地可鉴。既然如此,那朕便应了太师的请求,由太师挂主帅,骠骑将军霍连年挂副帅,配精兵十万。” “臣等领旨——” “只是朕还有一顾虑,王军在昌平扎营,与长安相距甚远,若有急报,快马传回也要五天时间,实在耽搁战事。以朕之见,不如派个能做决定的人随军,尽力缩短战期,避免国力损耗,众爱卿觉得呢?” 挂帅之将皆是宇文一党,叫萧曌如何放心,万一他们与南蛮有勾结,又会演变成何等被动的局面。 所以她才要派个自己人同去,一为监战,二为督看这两人,避免他们有动作。 众大臣都明白皇上的心思,自然赶紧出声附和。 “陛下圣明,那这个能做决定的人是谁呢?” 萧蔷极轻地勾了勾唇,几乎不可察。 萧曌扫了下方半晌,似是认真思忖了番,这才出声:“萧蔷,你可愿随军同行?” 宇文应登时一顿,掀起眼皮,朝萧蔷看去。 迎着他的注视,萧蔷从容出列,拱手道:“臣领命,定不负陛下厚望。” “好!五日整军备战,五日后,朕亲自送王军出城。”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萧曌笑得颇为愉悦。 “是——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寻常官僚府邸只能称院,而太师府却能称之为园,细细分来还有东、南、西、北四苑,内设景和、奉天、灵栖、青玉、辞暮、剪水六居,居中更设有赏花地界,不乏宫中都难一见的名贵花草。 太师府名下产业遍布长安,这些年更有向外扩张之势,这般雄厚的资产和显赫的门第,若非宇文应本人恶名远扬,想必说媒之人也是要踏破门槛的,不然怎会连西凉最受宠的倾颜帝姬都看中过他,不惜远嫁。 若非她截胡,如今嫁来的定是倾颜帝姬。 萧蔷正想着,前头远远走来四道人影,身后各随两名丫鬟。 “请公主安——” 萧蔷抬眼,只见四位梳着妇人髻的女子福身问礼,举手投足间颇有教养,不似外头传言所说的妖艳风尘。 这便是宇文应那四房妾室? 并非萧蔷以貌取人,只是这四位姨娘品貌端方,甚至不乏......凛然正气,与她以往见过的高门妾室实在大相径庭。 “公主?”鸾月低声唤她。 她走着神,那四位姨娘还福礼未起呢,其中不乏有位大肚子的,传出去岂不让人说她温成长公主善妒,苛待妾室? 萧蔷回神,即刻温声道:“不必多礼了。” “谢公主——”四人齐声柔应。 这四位结伴原是想去奉天居请安的,只是听公主下朝刚回,还未到南苑,便都出来迎,恰好在这碰上。 一位身着淡绿色锦裙的姨娘福身,“禀公主,妾身所出的大姑娘在居岸书院读书,还未归家,待晚些回来了,妾身再带她去奉天居拜见您。” 早在成婚前,萧蔷就把这太师府内的情况粗略查了一遍,眼 前这位应当姓郑,院里有个五岁的姑娘,是宇文应的长女,亦是他目前唯一出世的孩子。 庶出子女拜见主母天经地义,萧蔷若推拒,惹得外人闲话不说,也会让其他姨娘多想。 于是萧蔷不但应下,还淡笑着说:“大姑娘年纪小,读了一天书定是累了,先回去歇歇,晚些来也无妨。” 闻言,郑姨娘明显有些意外,眼眸一挑,怔了两秒才应:“是,谢公主。” 萧蔷无意在宇文应的后院里争宠,更无意立什么主母规矩搓磨她们,只说了两句场面话,再每人赏些见面礼,另加两盒血燕和红参给有孕的那位姨娘补身子,便打发她们回各自居所了。 待四人走后,萧蔷依旧淡定,却给丹阳气得不行,一张粉白小脸涨得通红,语气愤愤:“早闻太师好女色,正妻不娶先抬妾室便罢,竟还弄出......弄出整整两个孩子来,丝毫不将公主放在眼里,真是欺人太甚。” 一贯稳重的鸾月也拧着眉,低声道:“家风如此,未来不知要叫人如何讲究,一品大员岂能这般。” 一个两个都担心萧蔷坐不稳正妻之位,萧蔷勾了勾唇,反倒不心焦。 “给辛仲传个信,让他查查那四人是什么来历,何时入府的。” 鸾月应声,丹阳眨了眨眼:“公主觉得有隐情?” 萧蔷神色淡淡,这种猜测说不清楚,只道:“查清楚了再说吧。” “是。” “丹阳,你去趟库房,从我的嫁妆匣子里取枚金如意锁来,晚上送给大姑娘。”萧蔷吩咐。 大姑娘才五岁,便被送去书院启蒙,可见宇文应在教导子女这事上是不糊涂的,还算他有些可取之处。 丹阳还在替萧蔷不平,更为未来的嫡子担忧,此时听她要送见面礼给庶女,也是不甚高兴地承应:“是。” “对了公主,我今早吩咐膳房做了蟹粉酥,这会儿该好了,您可要尝尝?” 对上丹阳一脸期待表扬的神情,萧蔷内心慨叹,自己若拒绝了她,简直是罪过,于是勾起唇角:“好。” 思索两秒,她又补了句:“给太师也送一份。” 府里还有个碍眼的赵婆子在,她不能毫无作为,否则传回萧曌耳中,又是一番事端。 丹阳下意识‘啊’了声,话音才落,又遭了鸾月的脑瓜崩。 “公主让你送你便送。” “喂!干嘛弹我,公主您能不能管管她!”丹阳捂着脑袋,一脸忿忿。 鸾月不屑:“就弹你了怎么着?” “鸾月我和你拼了!” 两人追打着,在黛园里闹作一团。 10. 第10章 太师府,东苑书房。 乘风立在案旁,双手磨墨,语气不解:“爷,陛下让公主随军,这是何意啊?” 宇文应正在翻看兵书,闻言,他动作顿了顿。 斗了这么多年,萧曌的心思他自然明白,无非是怕他和霍连年难以掌控,所以派人跟着。 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萧蔷。 他对女子作为并无世俗偏见,经商也好,打仗也罢,但那只限旁人。 瞧萧蔷那文弱的模样,怕是连剑都没摸过,战场上刀剑无眼,若伤了她,让他怎么办才好? “爷?”乘风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宇文应堪堪回神,随口应付道:“萧曌有意立她为皇储,自然要锻炼一番的。” 乘风疑惑:“可,陛下不是一直都把公主当宝贝疙瘩疼吗?难道不担心她在战场上出意外?” 宇文应一时没作声。 萧曌其人,只要有利可图,亲侄女又如何,照样能眼都不眨一下地牺牲掉。 就像为了阻拦他与西凉结亲,能毫不犹豫地献出萧蔷的婚事。 至于萧曌那些表面功夫的宠爱,和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的天价嫁妆,无非是养肥了羊待宰,在外人面前做戏。 “椒房宫变与她无关,且她救过我的命,我不会看着她出事。” 说起数年前那场宫变,至今鲜有人知,萧蔷也被蒙在鼓里。 乘风垂了垂眼,“今日您许公主去祠堂祭拜,还吓了属下一跳。” 不怪乘风多想,怪只怪那北苑景和居是整座太师府唯一的禁地,宇文应从不许外人和下人靠近,每日晨夜祭拜连他都不带,更别说温成长公主是萧曌的亲侄女,单这一层身份,他家爷能允,都是天大的奇事。 结果不但允了,还上心得很。温成长公主去前,宇文应特意吩咐准备个蒲团,只因他平日跪拜不用,祠堂里没有,需登时置备。 宇文应看向乘风,“公主与萧家人不同,我们如今成了婚,不管她怎么想,在我心里已经是一家人了,日后你无需防备她,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她,明白吗?” 乘风怔了怔,宇文应难得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和他说话,那双漆黑的眼睛,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连忙拱手:“是,属下谨记!” 宇文应收回视线,淡声吩咐:“你去库房备齐药物,再叫小厮去城南那几家有名的铺子,多买些易储的点心果子回来。” 乘风神秘兮兮地笑了:“爷,您这是给公主备的?” “你最近废话太多了。” 乘风瘪了瘪嘴:“我听公主的侍女说,公主好像喜欢咱们府上的点心。” 闻言,宇文应一掀眼皮,“什么点心?” 他不爱用甜食,因此府上没有专门的点心师傅,昨晚给萧蔷做餐果的也不过是个普通厨子。 宇文应根本没指望做出的点心能得萧蔷青眼,只是上桌凑数罢了,哪能想到还有乘风说的这一出。 乘风嘿嘿一笑,拱起手,故意道:“属下不知。” 宇文应随手抄起砚台便作势要扔过去,吓得乘风立马捂住脑袋,边躲边喊:“软酪!是软酪!丹阳说公主多吃了好几块!” 宇文应这才放下砚台,重新捧起兵书,故作平静地问:“你和她身边的侍女混熟了?” “昨日闲聊了两句而已,丹阳还是很好说话的。” 丹阳惟恐昨日得罪了乘风会惹恼太师,给萧蔷找麻烦,于是特地找乘风道了歉。 谁知道乘风其实转眼就忘了这事,面对一姑娘垂着眉眼道歉,他反倒无所适从,连连摆手表明自己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丹阳本也不是沉闷的性子,误会解开便话多起来,乘风借机从她口中套出了不少公主的喜好,留着要挟自家太师。 宇文应漫不经心:“闲时多跟丹阳混,打探到什么告诉我。” 瞧,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乘风领命,另想起一事,“对了爷,四位姨娘奉您的令,已经去拜见公主了。” 宇文应‘嗯’了声,眼皮都没掀一下。 “不过您为何不告诉公主,那四位姨娘并非您的妾室啊?这岂不徒增误会。”乘风不解。 宇文应不假思索:“她不会在意。” 萧蔷又不心悦他,多半并不关心他的私事,他若巴巴地去解释,萧蔷大概会一头雾水地说:“我知道了。”心里想着关她 什么事。 乘风小声嘀咕:“您都不说,怎么就知道人家不在意......” “你说什么?”宇文应抬眼。 乘风还没来得及拱手告饶,门外就传进守卫的报备声:“爷,公主的侍女求见。” 宇文应眼眸一挑,“进来。” 丹阳推门走进,近至案前,朝宇文应福了一礼,“请太师安,奴婢丹阳,奉公主之命,给太师送蟹粉酥。” 宇文应下意识问:“公主怎么没来?”只是这话出口的瞬间他便后悔,不该这么直白的。 他想见萧蔷的企图明显,只是丹阳心思单纯,且不待见宇文应,自然未往好的方向想,只当他是怨公主不尽心,未曾亲自送来。 “回太师话,公主有要紧事在办,您有什么话尽可让奴婢转达。” 对上她明显冷淡下来的声线,宇文应:“......无话,你回去吧。” 待丹阳行了礼出门,宇文应看向乘风,真心发问:“你确定她好说话?” 乘风也不知哪句话戳了丹阳的肺管子,只讪讪地说:“她昨日没这样。” 宇文应收回视线,重新看起兵书,并没有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半晌,见乘风还杵在一旁,宇文应抬眼:“去啊。” 乘风挠头:“去哪?” “......去告诉膳房准备软酪啊。” “哦哦哦,这就去这就去。”乘风连声应着,即将出门之际又退回来,伸手讨要,“爷,这蟹粉酥能给我吃吗?” 寻常侍卫自然不敢从主子处要东西,但乘风敢,一是他跟宇文应一起长大,出生入死,宇文应虽常常损他,但心里是将他视作兄弟的。二是宇文应不爱吃点心,往常不用他开口,这类东西也会尽数扔给他。 只是他不知道,这碟蟹粉酥跟以往可不一样。 宇文应瞥了他一眼,果断拒绝:“不行,我要吃。” 这哪是普通的蟹粉酥啊,这分明是萧蔷递来的连理枝,是增进他们夫妻感情的第一步,他再不喜欢都甘之如饴,岂能送人。 乘风嘟囔了句:“小气鬼。” “你说什么?” “没没,属下没说什么。” 11. 第11章 朝中近日只有征讨南蛮这一件大事,萧蔷随军的日子又迫在眉睫,所以萧曌特许她这五日不必上朝,只管养好精神,以待出征。 她一个监军使都免了晨朝,宇文应作为主帅自然也许留府修养。只是他始终待在书房,连午膳都未回奉天居用。 丹阳给香炉添了安神的冰片迦南香,萧蔷坐在里堂却睡不着,只捧着一本《三十六策》翻看,案上布了碟蜜酿玉梨果,她也一口未动。 这时,赵婆子走了进来:“长公主。” 萧蔷抬眼。 鸾月去库房清点、置备出征所需的物件了,里堂只有丹阳伺候,并未通禀赵婆子的到来,想必也是拦不住。 萧曌的人,萧蔷无法多说,只得淡笑着应了声:“赵嬷嬷,有事吗?” 赵婆子显然知道萧蔷不会罚她,于是愈发肆无忌惮,竟直接坐到了下边的木椅上,憨笑着道:“长公主,您莫厌老奴啰嗦,只是陛下有令,叫老奴来帮扶您,那老奴自然是要负起责任的。” 萧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着眼说:“有话直说便是。” “长公主初嫁,不懂夫妻之道也是常事,那老奴就得教教公主。同夫君相处不能太端着架子,何况这府里还有四位姨娘在,公主您膝下无子,若是始终无宠,岂不辜负陛下所托。” 说来说去,就是让萧蔷对宇文应殷勤些,光送点心是远远不够的,最好主动献媚,先怀了孩子再说。 萧蔷面色无异,语气平淡:“赵婆婆所言有理,只是本宫虽不懂夫妻之道,却明白来日方长的道理。大姑娘已经五岁,另位姨娘也即将临盆,任本宫如何努力都追赶不上,倒不如缓些,你说呢?” 她面上带笑,眼神却冰冷,语气已然不悦。 这么多年宽仁之名在外,可她萧蔷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赵婆子侍奉萧曌多年,最会察言观色,也懂见好就收,于是马上讨好道:“正是正是,长公主您年轻貌美,自然不急,那老奴先告退了。” 萧蔷没应声,放赵婆子自己出去了。 她走后,萧蔷也无心再看书,只手持茶盏轻轻晃动,看着澄净的茶汤出神。 她不通兵法,武艺只算勉强,按理说这监军使怎么也选不到她头上,大概是萧曌为了让她和宇文应相处,才刻意安排的。 不过也算好事,她可借此机会深入军中挑选将才,丰满羽翼,以备后用。 只是周旋在萧曌和宇文应之间,尺度应如何把握,萧蔷还没头绪。 脑中一团乱麻之际,丹阳进来禀报:“公主,郑姨娘领大姑娘来了,您要见吗?” 萧蔷回神,慢了半拍才问:“书院不是申时下学吗?怎么才午时就来了?” 丹阳瘪了瘪嘴,满脸的不敢恭维:“郑姨娘说拜见主母是大事,不可耽搁,就提前去书院接大姑娘回来了。” 半日的功夫,辛仲已经回信,萧蔷才知这位郑姨娘并非大姑娘的生母,而是姨母,在其姐病逝后接替入府,照顾大姑娘,三年前扶为妾室。 萧蔷低喃了句:“倒是殷勤。” 另三位姨娘除礼数外再无动静,这位倒是很想与奉天居亲近。 “让她们进来。” 丹阳出屋去叫,萧蔷拿起准备好的梨木小椟,里面是一枚孩童手掌大小的金如意锁,镂花精致,还嵌了十数颗不同颜色的宝石,是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 这时,三道身影一同走了进来,丹阳守在门口,而一大一小走上前来福了一礼:“请公主安。” 郑姨娘说:“禀公主,这便是大姑娘,妡儿,还不拜见主母。” 萧蔷看向那个小小女孩,妡儿身着鹅黄锦裙,发髻梳得精致漂亮,没有华丽的首饰,只佩了几枚绒花,可识货之人一眼便能看出,那绒花出自长安最负盛名的锦绣阁,由灯笼锦制成,金线勾绣,价值不菲。 虽是庶女,但生活得体面富庶,且小小年纪就能去长安数一数二的居岸书院读书,可见宇文应很疼爱这个女儿。 短短一眼,萧蔷已然心中有数。 “妡儿,过来。” 妡儿听话地朝她走来,软软糯糯地喊了声:“妡儿请公主安。” 这孩子长相不像宇文应,更随生母些,小小的脸蛋粉润可爱,举止也乖巧伶俐。 萧蔷勾起唇角,拿起桌上的梨木小椟,打开盖子给妡儿看,“这是见面礼,喜欢吗?” 这宝石金锁精致漂亮,妡儿大眼睛一亮,脆生生地说:“喜欢!多谢公主!” 萧蔷抬手,刚想摸摸妡儿的头,谁知郑姨娘突然走上前来,狠狠拉了妡儿一把,训斥道:“要叫母亲,来之前姨娘怎么教你的?” 自居姨娘而不是姨母? 萧蔷顿了顿,见妡儿被吓着,大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模样极为可怜。 “无妨,妡儿不习惯,叫公主也使得的。” 妡儿抽搭了两下,哽咽着:“谢谢公主......” “妡儿乖,要不要吃梨果,这个很甜的......” “公主!”郑姨娘叫了声。 萧蔷给妡儿拿碟子的动作一顿,这个郑姨娘实在不识趣,原本堂内气氛和谐,被她三番两次降至冰点。 她不会看脸色,丹阳却极了解萧蔷,看出公主不耐,立刻出声:“放肆,这里是奉天居,不是剪水居,岂容你人前训子,还敢打断公主说话。” 郑姨娘僵硬地扯了扯唇,先前听过温成长公主为人宽容,上午一面,让她更确信这位主母不是个严厉的,可现在呢,一个丫鬟训斥她,公主只是垂眼喝茶,并不管束,连句让她下台阶的场面话都没有。 无奈,她只能自己找台阶下,“公主恕罪,妾身出身小户,不懂规矩,冒犯之处还请公主见谅,妡儿还未给您敬茶呢。” 她岔开话题,萧蔷也无闲心与她纠缠,只想着快将人打发了。 “丹阳,端茶来。” “是。” 丹阳很快端上一盏八宝茶,以清茶为底,泡有砂糖、玫瑰、枸杞、枣片、核桃仁、桂圆肉、葡萄干和果片等物,过滤后茶水滋味独特,润肺利喉,春夏交替间最宜饮用。 妡儿人小小的,两只手才堪堪捧住茶盏,看上去颇为费力。 萧蔷温声提醒:“慢慢来,不急的。” 可嘱咐过后,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妡儿跪着,茶盏是青花瓷釉做的,对她来讲有些沉重,偏偏此时郑姨娘又叫了声:“妡儿!” 里堂安静,她嗓音尖细,动静不小,如同惊雷般吓着了妡儿,小手一抖,茶盏瞬间翻落。 滚烫的茶水自半空翻洒,溅落满桌,萧蔷倒没事,再看妡儿,一双小小的手已然烫红大半。 萧蔷美目微瞪,刚起身,郑姨娘便扑了上来,抱着妡儿一通哭叫。萧蔷本想先传医官过来看看伤势,可抬眼的瞬间,却撞上郑姨娘的视线,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意味深长。 她是故意的! 此念头明确,萧蔷立刻冷静下来,方才敬茶不过是走个过场,妡儿刚举起,她便伸手去接,按理说不会有事,就是郑姨娘那没来由的一嗓子吓着了妡儿。 她与郑姨娘无冤无仇,没理由平白陷害,可稍往宇文应身上想想也就明白了。 妡儿虽养在剪水居,可终究不是郑姨娘亲生,她入府三年无所出,可见并不受宠。 见萧蔷入府,她更怕地位不保,才出此计谋,想让宇文应误会萧蔷歹毒善妒,为难庶女,以宇文应对妡儿的疼爱必然不会姑息,夫妻离心,她好趁虚而入。 好一出苦肉离间计,可惜用错了人。 也不看看萧蔷自小在哪长大的,论起波谲云诡的心机手段,何处比皇宫的水更深?朝堂之上臣子斗权,后宫之内男宠争宠,比这高明的多了去了。 五秒的功夫,萧蔷已然有了应对之法,她看向翻落桌上的青花瓷釉盏,里头还残有小半茶水,还冒着氤氲热气。 萧蔷轻轻一拨,那茶盏便顺着力道打了个旋儿,余下的茶水溅出,不偏不倚地扬在了她手上。 苦肉计谁不会? 丹阳在这种时候最为得力,见萧蔷伤了,立马喊起来:“公主受伤了!快传医官啊!” 萧蔷垂眼睨着自己的手,白如凝脂的皮肤已然红了一片,心说,为了不被误会,她也算是豁得出去。 郑姨娘见状立刻脸色大变,无暇再管怀中哭泣的妡儿,转头想叫住丹阳却没来得及,只好眼看着她的背影跑远。 12. 第12章 宇文应得知此事时,已是一刻钟之后了。 澹园。 青石板路被阳光照得发亮,两旁的流溪发出潺潺水声,观音竹已然长成,丛生挺拔,十分繁茂,马尾状的叶片蓬蓬散开,照下一圈乌荫,时不时还有几声鸟叫传来。 宇文应手持长剑,一下下旋身挥动,剑尖映着日头射出凛凛金光,撕裂空气的锐啸声不绝。 “爷!爷!”乘风一路沿着青石板跑来,气喘吁吁:“爷!” “怎么?” 宇文应随口问了声,动作不停,右手持剑横向划破空气,锐啸一声,剑尖直直朝着乘风而去。 乘风横腿稳住下盘,抬臂挡了下,急声:“别闹了爷,出事了!” 宇文应收了剑,方才练得酣畅淋漓,他心情极佳,唇角都是翘起的,接过一旁小厮捧的棉巾,边擦汗边问:“怎么了?” “方才郑姨娘领着大姑娘去奉天居拜见公主,让大姑娘敬主母茶,后来不知怎的......” 他话没说完,便被宇文应玩味打断:“打起来了?” 宇文应当真是心情好,连玩笑都开起来了,他嘴上问着是不是闹起来了,却心知不会。 她们虽不会处得来,但萧蔷沉稳有分寸,郑姨娘亦不会挑衅,即便叙话不和也顶多是吵两句嘴就完了,不知乘风在大惊小怪什么。 乘风急声道:“诶呦不是,是敬茶的时候盏子翻了,把公主和大姑娘都烫伤了!” 宇文应脸色一变,唇角敛起:“你说什么?” 乘风急喘着,刚准备再复述一遍,却见他家爷已经扔了手中的剑和棉巾,急慌慌地调头跑离澹园,此刻连影儿都瞧不见了。 “诶爷!等等我!”乘风边喊边大步追去。 寻常官宦家眷若需看病,都是遣小厮去医馆请大夫,然太师府家大业大,常年养着自己的医官,所以丹阳刚出奉天居就找到了人。 萧蔷坐在上座,让医官先去看妡儿的伤势。 医官拱手应了声:“是。”便打开药箱去看妡儿了。 丹阳小脸一皱,明显不乐意。 萧蔷面色淡淡,微微摇头,示意她识大体些。 不然等宇文应来了,见医官在给萧蔷上药,而把年幼的孩子扔在一旁不管,那时就算郑姨娘不告状,宇文应心里也是要存芥蒂的。 下一刻,院里传进乘风的喊声:“爷,爷你慢点......” 原本围着妡儿的郑姨娘立刻起身,走到门口迎宇文应。 “太师。”她柔柔福身一礼。 萧蔷不由自主地拧眉,疑惑她为何称呼宇文应官职而不是主君。 还没等她想明白,宇文应就大步跨了进来。 他一身墨色暗纹束袖骑服,脖颈处的青筋隐隐暴起,额角还有汗未擦,像是练武中途匆匆赶来的。 对女儿倒是上心,萧蔷默默地想。 出乎意料的是,宇文应进屋后目不斜视,径直朝萧蔷走来,他蹙着眉,往日低沉的嗓音也染上几分急躁:“伤哪了?” 萧蔷一怔,她未作反应的短暂空晌,宇文应已是急得直接拉起她的手左右检查。 她一双手生得极美,如羊脂玉般细腻无暇,却又比玉柔软甚多,十指纤纤如削春葱,更衬得烫伤格格不入。右手食指根部与虎口相连处几个红肿水泡,里头积了黄水,触目惊心。 宇文应一双浓眉蹙得更深,几乎要打结,沉着声音问:“怎么不上药?” 医官给妡儿上药的动作一僵,郑姨娘连忙开口:“太师,妡儿也伤了,伤得更重呢!” 萧蔷看向自己和宇文应交握的手,愈发觉得耳根发燥,有些不自然地抽回了手。 察觉她的动作,宇文应侧头看了一眼,并未说什么,而是转头对医官吩咐:“将三黄膏拿来。” 乘风上前接过药瓶,又呈给宇文应。 萧蔷眼睫一掀。 他......是要亲自给她上药? 见宇文应打开小药罐,用薄竹片挖了些便要替她抹,萧蔷躲了下,不自然地道:“我没事,让丹阳来吧。” 她话音落下,丹阳立刻上前一步,想接过宇文应手里的药和薄竹片,而他置若罔闻,只淡淡瞥了丹阳一眼,似是在说:有胆子就抢过去。 这一眼极具迫意,丹阳下意识一顿,僵在原地不敢再动作。 对上萧蔷怔愣的眼神,宇文应语气恶劣:“快伸手。” “......”不知怎的,她还真就乖乖伸手过去了。 水泡已经不太疼了,可当宇文应带着薄茧的指尖沾了药膏覆上手背,她还是浑身一颤,似受了强烈刺激,只觉被他碰到的地方分外灼热,如着了火。 宇文应以为碰疼了她,动作更加轻缓,还低头吹了吹。 人倒是好心,可这大半瓶药都糊在她手背上委实难受,像涂了油的蹄膀,萧蔷想说不必涂这么多,可抬眼见宇文应面容冷峻,一双深沉如渊的眸子牢牢盯着她的手,其中隐匿着某种复杂情绪,她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里堂分外安静,萧蔷忽然有些后悔用苦肉计了。 宇文应定定地盯着她的手,沉默许久才开口,低沉的嗓音微哑:“怎么回事?” 萧蔷先看向不远处的郑姨娘,见她一直瞟着这边却不抢先开口,清丽的面容隐有迟疑,想必也没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两人都伤了,怎好告状呢? 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萧蔷收回视线,却不料直直撞上了宇文应那双墨眸,无底洞似的深,轻易便能将人给吸进去。 萧蔷呼吸一滞,暗道他不会察觉她往郑姨娘那边看了吧。 下一秒,宇文应便开了口,这次却不是对萧蔷。 他直着身子,视线转向郑姨娘,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 萧蔷垂了垂眼。 他果然察觉了。 郑姨娘显然早就想好了说辞,此刻缓缓迈着莲步走过来,细柳似的身段虚倚屏风,一双水眸看向宇文应,吸了吸鼻子才开口。 “今日妾身随三位姐姐到黛园拜 见公主,那时妡儿还在书院未归,公主说不必着急,下学后再来也使得。公主通情达理,妾身心里却过意不去,觉得怠慢了公主,这才提早将妡儿接了回来......” 萧蔷挑眉,不得不承认郑姨娘长了张巧嘴,也有头脑,三言两语便做足了场面功夫,足以让宇文应觉得她柔顺有礼。 想着,萧蔷看向宇文应,谁知又刚好撞上他的视线,像是一直在看她。 薄唇翕合,他道:“说重点。” 郑姨娘的眉眼更低几分:“是......妾身是家中独女,不曾敬过主母茶,流程不甚熟悉,竟糊涂得连茶都忘了带,幸有公主思虑周全,备了茶盏。” 她这是在暗示宇文应,那滚热的茶是公主备的,大姑娘年纪小拿不稳是情有可原,要怪也该怪茶盏的主人。 萧蔷一时间竟也没想到反驳的话,毕竟人家说的是事实,话语也婉转,在场之人里恐怕只有她和宇文应听懂了这话外之音。 室内一片静谧,无人出声,萧蔷第一次有了如鲠在喉的感觉,这府里没人能惩罚她,可......她不希望宇文应误会。 忽地,死寂的气氛被打破,一道软糯的声音响起:“父亲。” 宇文应抬眼,招了招手,“妡儿,过来。” 妡儿乖巧地坐到宇文应身边,小脸上的眼泪已被擦净,只余鼻尖泛着哭后的粉,可怜得不行。 宇文应将她揽进怀里,摸着她的手腕问:“手还疼吗?” 妡儿摇摇头,小声说:“不疼了,爹爹不要怪公主,是妡儿没拿稳茶盏才会烫到自己和公主的。” 宇文应神色不变,“妡儿喜欢公主吗?” 妡儿大眼睛咕噜一转,郑姨娘朝她瞪眼,示意她谨慎说话,妡儿有些害怕地往宇文应怀里缩,怯怯问:“妡儿可以说真话吗?” 宇文应摸了摸她的脸,温声说:“当然了,妡儿有什么话都可以和爹爹说。” 萧蔷看着父女俩,纤密的眼睫不由得颤了颤,不光为宇文应难能一见的温柔,也为她自己。 在她的记忆里,儿时只有读不透的圣贤道理和学不完的规矩,连关乎父母的印象都少得可怜,更别提拥抱慰哄这种奢侈的事了。 在她走神的间隙,妡儿被宇文应哄得咯咯直笑:“妡儿喜欢公主的,公主很温柔,她叫我端茶要小心,还送给我礼物。” 说完,她将宝石金锁拿了出来,握在白嫩的小手里,彩色的光泽隐隐烁动。 “父亲看。” 宇文应垂眸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妡儿一直在笑,孩子的情绪不加掩饰,她当真是欢喜的。 “那怎么不称母亲?” 妡儿的大眼睛咕噜噜一转,看向了萧蔷。 萧蔷心中莫名涌上一股责任感,不由自主地向前挺身,解释道:“是我怕妡儿不习惯,才让她先叫公主的。”想了想,她又补上句:“妡儿很乖巧懂事。” 她话音落下,只见宇文应抬眸,唇边弧度似弯了弯。 他说:“那就好。” 13. 第13章 太师府南苑,奉天居。 用过晚膳后,宇文应用棉巾擦了擦手,忽而说:“我去瞧瞧妡儿。” 方才妡儿并未按郑姨娘的意思答话,他怕妡儿受责怪,亲自去看了才能放心。 宇文应起身欲走,却不料萧蔷突然出声:“等一下!” “嗯?”宇文应挑眸,从鼻腔里低低应了一声。 萧蔷放下玉筷,手指蜷了蜷,思索一瞬才看向宇文应,轻声说:“无论你信与不信,我都该解释,今日烫伤之事非我蓄意,我对妡儿......” “我明白。”宇文应同样轻声回。 萧蔷一怔,迟疑:“你明白?” 宇文应垂眸,睨向自己腰间缀的青龙玉玦。 他从未疑心过萧蔷,她不可能苛待妡儿,一是她为人淳善,二是没有动机,她......又不心悦他。 “既相处不来,各过各的就好。”宇文应走至门口,又补了句:“我去剪水居看看,你早些休息。” “你今晚留宿剪水居吗?”萧蔷问出口便后悔了,如今与他的关系,还不足以越界问及对方的私事。 宇文应垂了垂眼:“你不想我回来?” 她当真是极厌恶他的,连不同榻都难以忍受吗? 萧蔷面色维持着镇定,平静说:“新婚十五日内,不宜离居主屋,望太师为名声着想,勿要逾矩。” 宇文应手指微动,她这是要他回来住的意思? 萧蔷话音落下,便见宇文应勾起唇角,偌大的里堂静谧无声,唯有他笑时浅浅的气息声漾开。 她别开脸,有些难堪,忽然觉得和他讲规矩未免可笑了些。 可除了这个理由,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借口能留住他,不知为何,她就是很讨厌他亲近郑姨娘,连他踏进西苑都难以忍受。 笑音渐收,宇文应正色道:“放心,我只是去瞧瞧妡儿,不会多待,一个时辰就回来。” 萧蔷方才紧攥着的心忽然松解,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勾起唇。 “对了,征讨南蛮事发突然,归宁定是来不及了,待凯旋之后,我们一起去沁阳大长公主府看看,如何?” 沁阳大长公主,萧曌的女儿,萧蔷的生母。 他话音落下,萧蔷纤密的长睫登时一颤,看向他。 方才,他抱着妡儿逗话时,连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都注意到了? 萧蔷的心情难免复杂,过去那些她惯用的处事周全之道,此刻却半分都用不上。 宇文应......似是变了。 成婚短短两日,他一直在护着她,态度与从前截然不同,是另有目的,还是......真的将她当作妻子了? 见她迟迟未出声,宇文应挑眉:“萧蔷?” 萧蔷回神,连连应声:“啊好,不急,不急。” 宇文应被她的呆萌表情逗笑,忍着一步三回头的冲动,直至走出奉天居的大门才收了笑,往西苑剪水居的方向去。 他刚走,鸾月小跑进来,“公主,陛下急召,让您入宫。” 萧蔷闭了闭眼,该来的还是要来。 “备马。” “是。” 夜色笼罩重重宫阙,春末的晚风微冷,卷过飞檐又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偌大的三清殿灯火摇曳不定,将两道人影拉得很长。 空旷放大了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裂一声,在这死寂之中格外刺耳。 良久,萧曌终于开口:“宇文应主动请缨,你怎么看?” 萧蔷来的路上便猜到她要问,很快回道:“没听说他和南蛮有什么关系,侄女觉得是好事,既然暂时收不回虎符,不如借外战削弱他手中的兵力,也算是减小了威胁。” 萧曌批阅奏折的手未停,闻言点了点头:“不错,且南蛮人凶残,若能借机除了他,局势便会大不相同。” 萧蔷眼睫一颤。 “听说你和他相处得还不错?”萧曌话锋一转。 从昨日成婚到今日祭祖,赵婆子始终盯着,原原本本全告诉了她。 萧蔷有心理准备,平静地回:“还算和谐。” 萧曌忽地笑了,语气喜怒难辨:“一夜叫水八次?” “......” 萧蔷藏在袖下的手猛然收紧,知道她这话绝不是暧昧或调侃,而是赤裸裸的怀疑。 主仆多年,萧曌相信赵婆子的忠心,选这样 一个蠢笨的人麻痹萧蔷,降低她的戒心,便预料到了其能力有限。 真正让萧曌生气的,是萧蔷居然敢骗她。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跃动忽明忽暗,大部分器物都沉入暗面如蛰伏的影,无声的威慑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仿佛所有阴冷气息都向一处拢来。 萧蔷跪在原处,始终不敢抬眼望向那片幽深,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只能感觉到萧曌的视线牢牢锁着她,如毒蛇般箍紧她的身体。 下一瞬,烛火猛地一晃,死寂骤然撕裂,萧曌倾身一把扼住她的脖颈,力道不大,但带着极深的执念和掌控。 萧蔷的睫毛剧烈颤动,缓缓抬眼,对上萧曌那张美艳的面孔,无论如何保养,还是难挡岁月的侵蚀,那双布生细纹的眼睛在浓妆衬托下显得愈发狰狞。 脆弱的脖颈被攥住,力道进一步收紧,窒息感缓缓涌上,萧曌的手很冷,如蛇的鳞片贴上皮肤,寒意顺着萧蔷的脊背蔓延至四肢,冷汗几乎要浸透衣衫。 “蔷儿,不要背叛我。” 萧曌咬着牙出声,温热的呼吸裹着话里的冷意喷洒在萧蔷耳边,尘封已久的往事骤然袭来,无处可逃的绝望再次包围了她。 萧蔷竭力稳住心神,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衣袖,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姑母。”她呼吸发紧,艰难出声。 萧曌眼底翻涌着狠戾,手上的力道几乎想把萧蔷掐死,半晌,她终于松开手,甩开萧蔷如同丢弃一方手帕。 萧蔷瘫坐在地上,无声地喘着气,被冷汗浸湿的衣衫紧紧贴着皮肤,带起一阵刺骨寒意,她不住地发抖。 “回去吧,别让宇文应知道你来过。”萧曌擦了擦手,淡淡出声。 萧蔷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动作僵硬地福了一礼,终于退出三清殿。 夜空被高耸的宫墙遮挡,亭台楼榭连绵无尽,恰如滔天的皇权,覆压之下令人难以喘息。 萧蔷唇线紧抿,抬眼看向天空,一双杏眼在暗夜中亮如寒星,方才的惊恐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激怒的决绝和隐忍。 过往的恩仇,今日的屈辱,她终会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萧曌,你等着。 14. 第14章 太师府西苑,剪水居。 妇人的咒骂和孩童的哭泣混在一起,宇文应远远听见便蹙起眉,脚下步伐渐急。 他走进里堂,冷冷出声:“在做什么?” 郑姨娘明显没料到他会来,手里扬起的软鞭连忙往身后藏,可惜已经被宇文应看见。 宇文应眉头更紧,厉声问:“你打了妡儿?!” 妡儿一看到他,连忙扑进他怀里,“爹爹!” 宇文应张手接住她小小的身子,不敢用力抱,只语带紧张地问:“打你哪里了?给爹爹看看。” 妡儿放声大哭,被他哄了半晌才慢慢平复下来,抽搭着伸出手臂。 宇文应掀起她的袖子,只见白白嫩嫩的小胳膊上遍布抽痕,红肿里渗着血丝,触目惊心。 宇文应不可置信地看向郑姨娘,怒极:“你平时就这样虐待妡儿?!” 郑姨娘被他的眼神吓退两步,声音低虚:“妡儿犯了错......” “什么错?没顺着你的意思污蔑公主?” 郑姨娘花容失色,两腿一软扑在地上,连连解释:“妾身没有,妾身没有......” 宇文应抱起妡儿,声音很冷:“我念郑音夫妇牺牲,留下孤女无依,才认妡儿做义女,允许你入府照顾她,你最好恪守本分,否则别怪我不顾你姐的情面。” 说罢,他看了眼怀里啜泣的妡儿,低声哄着:“没事了,今晚去父亲屋里睡好吗?” 郑姨娘猛地抬头:“太师,你不能带走妡儿,公主她......” 宇文应不耐打断:“公主怎么了?我瞧公主待妡儿比你这个亲姨母还要好些,我出征前,妡儿都宿在奉天居,你最好自省些。” “太师!太师!妾身知错了!太师!” 剪水居的大门重重合上,将郑姨娘的哭叫隔绝在内。 回奉天居的路上,妡儿把脸贴在宇文应胸口,带着哭后的鼻音问:“爹爹,妡儿不是你亲生的女儿,你以后会不要妡儿吗?” 她像被雨淋湿的委屈小猫,可怜兮兮地趴在自己胸口寻求庇护,宇文应心都碎了,一手抱着她幼小的身子,另一手轻抚她的后脑,故意问:“你怎么不是我女儿?我对你不好吗?” 妡儿又哽咽起来:“好...爹爹待我好的,但...但是他们说,你娶了公主,以后会生其他小宝宝,到时候就不要我了呜呜呜......” “他们是谁?你姨母?还是书院里的人?” “书院里的人有说,说爹爹是坏人,说我是坏人的庶女。姨娘也有说,她说公主不喜欢我们,以后要赶我们走的。” 宇文应强压着火,捏了捏妡儿的小脸。 “他们胡说八道,妡儿这么可爱,不会有人不喜欢你的。而且你不是见过公主了吗,她人好,只要你尊敬她,她便会像我一样对你好的,嗯?” 妡儿止住哭声,大眼睛怯怯的,“那父亲带我去奉天居住,公主会不开心吗?” 宇文应故作思索,顿了几秒才道:“等会你自己问她。” “那公主喜欢什么样的小孩,妡儿是她喜欢的样子吗?” “她啊,她喜欢......” 萧蔷刚回太师府时整个人异常沉默,鸾月和丹阳担心得不行,直到南苑的大门传来响声,萧蔷才缓过神。 宇文应回来了。 “你们退下吧,不用守夜了。” 公主每次单独见过陛下都会这样,鸾月和丹阳不知发生了什么,担心却不好多问,只能规矩离开。 宇文应进了南苑,却一直没有进屋,萧蔷平复好心情才起身走至门前,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男人的身躯欣长,立在院子里像一棵青松,小小的鹅黄色身影趴在他肩头咯咯笑,而他,一双本就风流的桃花眼更显温柔。 庭内栽植的凤尾竹枝叶繁茂,投下一片阴影,油皮灯笼拢着暖暖的光,让宇文应那张俊脸模糊在乍明还暗之间。 忽地,柔柔一阵晚风起,吹动了凤尾竹,蒙络摇曳,枝影婆娑,让这短暂的安宁如梦似幻。 萧蔷静静立在原地,不由得绷住呼吸,生怕一开口,就会让这份幸福化为流沙被风吹走。 “公主!”妡儿望见她,笑喊。 宇文应也抬眸,顺着怀里小人儿的视线看去。 杏花疏影如翡,光落斑驳陆离,萧蔷一身银雪色云锦袍,映得一身波光粼粼,暗淡了春色,宛若神女之姿。 彼此交汇的目光中,压在萧蔷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下,她方觉呼吸畅快,朝他走来,身姿娉婷,以至让宇文应有一瞬的恍惚。 这满苑的杏花与凤尾竹,和她,究竟谁才是春华。 萧蔷发自内心地勾唇,温和笑着:“妡儿,用过晚膳了吗?” 起初宇文应还说只瞧一眼便回,此刻却突然将妡儿带了回来,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郑姨娘责怪了孩子,他放心不下。 妡儿瘪着嘴:“没有,姨娘罚妡儿不许用晚膳,妡儿好饿。” 萧蔷唇边笑意一敛,转身唤来鸾月:“去吩咐膳房送些吃的来。” 鸾月福身应下:“是,大姑娘,随奴婢走吧。” 妡儿往宇文应怀里缩了缩,看得萧蔷心尖一酸。 当朝太师的长女,竟给养成了这副怯生生的模样,生母早逝,养母不慈,当真苦了孩子。 最后还是宇文应撩了撩妡儿耳侧的碎发,温声帮腔:“没事的,去吧。” 鸾月领着妡儿离开后,宇文应看向萧蔷。 “这两日就让妡儿睡在隔壁厢房,行吗?” 萧蔷挑眉,“这是太师府,行与不行,还不全凭太师做主?” 宇文应低低笑了下,高大的身子往后一靠,慵懒又随意,语气却正经:“如今你是府里的女君,自然要问你一句。” 他话音落下,萧蔷先是诧异,随即心底深处似有一股暖流扩散至四肢百骸。 她自然容得下妡儿,他这话也不过是句客套,可出乎她意料的尊重,却字字烙进她脑海里,好似理应如此,无端地叫人听了心里熨帖。 “我又不是话本子里的恶毒继母,自然不介意的。你带妡儿早些歇息,我先睡了。” 庭苑几静,只余婉婉而过的数串风声,宇文应立在原地,唇边弧度渐大。 夜深月明,屋内的两人一床一地,才将将有了些许睡意,门便被人拍出了‘咯吱咯吱’的响,那声音极轻极小,宇文应却立刻睁开了眼。 他掀开锦被起身,静步走到门前,手搭上闩猛地一拉,第一眼却无人入目,往下一瞧,才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 “妡儿?” 宇文应眼皮一掀,俯身抱起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还不睡?” 妡儿借着他的力往上蹬,直至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肩上才肯罢休,短短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声音软糯:“我一个人睡在厢房害怕,想要爹爹陪我。” 小丫头机灵得很,平日都称父亲,只有撒娇耍赖装可怜时才叫爹爹,就是料定了宇文应吃这套。 “嘘,小点声,那爹爹抱你回去,哄你睡觉好不好?” ......嗯,他真吃这套。 妡儿摇了摇头:“不好,那样等我睡着你就走了,我要留在你的屋里睡。” 宇文应捏了捏她的鼻子,压低声说:“公主睡着了,你别把她吵醒了......” 他背对着屋内,一道清疏的女声自他身后传来:“怎么了?” 妡儿眼睛一亮:“公主!” 宇文应回身,见萧蔷走出来,一袭月白寝裙裹着玲珑有致的身体,墨发如瀑散落肩背,绝美的容颜上粉黛未施,她轻着声音问妡儿:“你怎么还没睡呀?” 妡儿张开手,萧蔷勾了勾唇,从宇文应手中把她接过来,任凭她抱住自己的脖颈,依赖地蹭着:“公主,妡儿可以和你睡嘛?” 宇文应半眯起眼:“妡儿。” 察觉到来自老父亲的威胁,妡儿立马往萧蔷怀里缩,可怜巴巴地寻求庇护:“公主,爹爹凶我呜呜呜......” 闻言,萧蔷看向身侧,见宇文应‘咳’了声便移开视线,没事人似的。 “不听他的,今晚和我睡。”萧蔷抱着妡儿,转身往屋内走。 妡儿得意地趴在萧蔷肩上,小手扒住眼眶,冲宇文应做鬼脸。 宇文应:“......”这鬼丫头。 待走进内室,妡儿看到地上铺的被褥,疑惑地问:“这是给谁躺的呀?” 宇文应也走进来,没好气:“你爹的。” “爹爹为什么睡地上呀?” 萧蔷托着妡儿小小的身子放到拔步床中央,随口应:“你猜呢?” “唔...肯定是爹爹惹公主不开心了,公主才罚他不许上床,对不对?” 萧蔷逗她:“就不能是你父亲不喜欢睡床?” “哪有人不喜欢睡床,专门睡地上的?”妡儿咬着手指问。 宇文应疾步走过来,作势要抓她,吓得妡儿叫了一声便咯咯笑着往床里滚。 “救 命啊!我爹爹吃小孩!” “专吃你这个小孩!”宇文应跟她闹,父女俩你追我赶,好半晌都没能消停下来。 萧蔷始终勾着唇,看着床边打闹的一大一小,到两人彻底玩疯前,她才出声:“好了妡儿,该睡了,不然明儿去书院起不来了。” 她话音落下,宇文应也抬手拍了拍妡儿的背,哄道:“听话,睡觉了。” 屋内总算安静下来,妡儿窝在萧蔷怀里,小脸蹭着她的胸口,声音糯糯:“公主你好香呀。” 萧蔷笑了笑,没说话。 妡儿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继续糯着嗓子撒娇:“公主,你让爹爹上床来睡好不好?地上冷,他会生病的。” 萧蔷腹诽,四月的天,冷什么冷。 可瞧见妡儿那可怜兮兮替父求情的小模样,连萧蔷都不由得心头一软,也难怪宇文应疼她了。 清了清嗓子,萧蔷正色道:“不是我叫你父亲去地上睡的,是他自己要去的。”这是实话,她可没说谎。 岂料她话音刚落,妡儿便坐起身子,兴奋地冲地上那人喊:“爹爹!你快来呀,公主许你上床睡啦!” 萧蔷:“......”这是他们父女俩联手做的局吗? 宇文应背对着床,看不见神情,只听他说:“别闹,快睡觉。” 妡儿接着耍赖:“不嘛不嘛,我要爹爹陪着睡,爹爹!爹爹!” 宇文应被她闹得没法子,只得起身走过来,扫了床上一眼后,他说:“往外边去。” 萧蔷抱着妡儿睡在拔步床最里侧,宇文应若要挨着妡儿,就只能她俩往外去,他躺最里侧。 “爹爹睡最外边吧。” 萧蔷:“......”那不就挨着她了? 宇文应睨了萧蔷一眼,见她没出声,他佯装无意:“为什么?” “爹爹抱着公主,公主再抱着我不就好啦?” 萧蔷只觉这一晚过得异常玄幻,她整个人都是懵的,直至自己落入宇文应怀中,她才清醒过来。 这就是他们父女俩联手做的局!!! 宇文应从背后拥着萧蔷,长臂横在她腰上,大手伸过去轻拍妡儿的背,“能睡了吗?” 妡儿窝在萧蔷怀里,美滋滋说:“能能能。” 萧蔷看似闭着眼,实则连眼皮都是绷紧的,宇文应的手臂始终悬在她腰上,虽未碰到,但隔着两层衣料,她还能清晰感受到阵阵热气上涌。 至于这热气是他的,还是她的,就不得而知了。 宇文应始终睁着眼,没有半分要睡的意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萧蔷脖颈修长,弧度优美似鹄,耳垂圆润小巧。 恰逢一缕月光洒进织窗,更衬得她皮肤瓷白,柔滑如玉,身上那件月白寝裙也在皎光照射下显出了绣纹,上等银线润润生辉,是松枝锦鹤图, 香炉内燃着西斋雅安香,丝丝缕缕,安神静气。 宇文应却只能闻见眼前人的味道,天下名香他鉴过无数,可萧蔷身上那股清凌凌香味的配方内服,他花了许多心思犹未可知。 许是同宇文应闹得累了,妡儿很快便有了困意,呼吸平稳。 萧蔷小心地动了动,见妡儿没有反应,她才用手肘怼了怼身后的男人,低声说:“欸,妡儿睡了。” 谁料宇文应不仅没下床去,还彻底松了劲,胳膊压在她下凹的腰侧,整个人紧紧贴着她。 “宇文应?” 身后的男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已经睡着了。 萧蔷想回身叫他,却不料妡儿忽地‘嗯’了一声,吓得她立马不敢动了,生怕把孩子弄醒。 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炙热的温度不断传来,烫得萧蔷面红耳赤,虽嫁了人,可挨着男人睡还是头一遭。 萧蔷闭上眼,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心说不必紧张,都已经是夫妻了,睡在一起很正常,无需羞怯。 许是萧蔷这一番心理建设起了作用,她很快沉沉睡去,全然未察觉身后的男人紧绷如铁。 宇文应始终睁着眼,像一头潜伏在黑夜中伺机出手的豹。 他屏息凝神之际,怀中的人忽然翻身。 登时,两人相对,宇文应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萧蔷,目光幽深,晦不可测,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肿胀感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萧蔷迷迷糊糊地‘嗯’了声,整个人都埋进宇文应怀里,散乱的青丝钻进他衣领,很痒,可他没有拨开。 只靠月光映亮的昏暗内室中,幼小的孩子睡不稳,早不知滚到了何处。 15. 第15章 崇德门外,十万精兵手握长矛,整装待发。 宇文应一身墨色铠甲,发尽数束起,面如冠玉,丹唇翕合。一阵晨风吹得他背后的赤色披风猛烈啸涌,矜贵又威风凛凛。 城门两旁挤满百姓,却不是为鼓舞王军而来。 “怎么是这个混蛋领兵啊?真丢咱们大崟的脸!” “诶,你往好了想,南蛮人最是凶残,宇文应此番有去无回岂不快哉。” “对啊对啊,他战死沙场才好呢,凭什么留在长安养尊处优浪费粮食啊!” 议论的声音不小,萧蔷神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宇文应。 只见他微微俯身抚摸□□马鬓,一张俊脸淡定自若,跟没听见似的。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大的嗓门,他若没听见,除非是聋了。 萧蔷忽然想起去岁几个百姓议论翰郡王府中私事,远没有此时说宇文应来得过分,却被翰郡王当场打死,十户连坐。 宇文应若真如传闻残暴,早该让镇抚司抓了这些人惩治,可他从来不管,颇有几分笑骂由人的洒脱。 这时,一阵浩浩鼓声咆哮传来,强行拽回了萧蔷的思绪。 出城的时辰已到,崟字军旗迎风猎猎,将士们手握长矛,整齐划一地锤击地面。 宇文应单手勒紧缰绳,双腿撞了一下马腹,神骏墨麒麟当即一甩油亮鬓毛,听话地走在最前面。 萧蔷骑着雪白的照夜玉狮子稍后一步,与副帅霍连年并行。 大崟王军计划在昌平城扎营。 昌平几乎是中原最边界的防城,也是此次受南蛮侵扰的苦主,与长安相距甚远,半个月后,十万军队方能抵达。 宇文应领军速度快,凌晨整军出发,午时休整,未时行军至入夜。 穿过十里森林,方至一块依山傍水的平原扎营休整。 萧蔷坐在中军帐外,面前一堆木柴垒成半人高,烧成篝火,黄白色火焰被风吹拂左右跃动,尘星混着灰土翻涌,呛得人眼眶发酸。 宇文应在营帐内召集校尉安排明日事项,轮值士卒开始巡逻,齐刷刷的脚步声在萧蔷身后响起,宇文应也走了出来。 “往后些,别靠得那么近。” 萧蔷没应声,只默默地往后挪。 趁着火光,宇文应无意一瞥,措不及防地笑出了声。 萧蔷拧眉看向他,“笑什么?” 营地里军纪再严明也难免粗野,行动的人多,带起的沙土极大,方才萧蔷清点粮草,奔走间脸上沾了灰,恰好横在脸颊一道,像小猫的胡须,搭配她此时嗔怒又疑惑的表情,显得狼狈又可爱。 顺着他的视线,萧蔷抹了一把,却将尘土抹得更开,白皙的脸灰扑扑的。 宇文应收了笑,坐到她旁边微微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萧蔷呼吸一滞。 他一只手轻托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捏着绢帕擦拭灰尘,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颊,萧蔷下意识绷直脊背,视线被他遮挡看不见别处,只能看着他眉眼。 宇文应的睫毛很浓密,此刻垂着眼眸,显得温和,神情认真又珍视,如同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赶路数日,两人不再生疏,可这交流仅限于军务,虽然全军上下都知道主帅和监军是夫妻,但为了遵守禁女的军纪,两人都是分帐而歇,从未有过半分亲密逾矩。 萧蔷有些局促,下意识往后微缩,宇文应也没强迫,顺势松开了她。 方才擦拭时,指尖无意摩挲过她被风吹得干涩的脸颊,宇文应脸上的调笑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心疼。 从前无论何时,萧蔷那张漂亮的脸都泛着珍珠一般水润的光泽,如今风吹日晒,他再暗中照顾,她也难免疲惫,如同明珠蒙尘,叫人看了心生不忍。 “行军劳苦,不赶路时你就多休息,粮草自有民夫操劳,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晚风裹着沙土袭来,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替她挡风。 萧蔷心底微动,这些时日他暗里的照顾让她比所有人都轻松,厢帐里的驱虫药、马鞍上的软垫,昨日还开小灶给她煮鸡汤,他已尽力给了所有,实在不该再有抱怨。 “看你终日操劳,我总该尽点绵薄之力,放心吧,这点苦不算什么。” 宇文应沉默片刻,看着她强打精神的脸色,心底一阵酸涩,终究只能淡淡嘱咐一句:“往后别这么折腾自己。” 王军快马加鞭,几乎日夜兼程,总算在第十七日望见了昌平城门。 黄沙漫卷扑击城门,风掠过层层叠叠的砖石,大雁翱翔而过,城楼恢弘耸立——昌平。 接到消息,城门已于今早开启,昌平君一行人马等候许久,望见宇文应打头的军队浩浩荡荡而来,他立刻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宇文太师。” 队伍最前列的几位将领先后下马,宇文应点了下头,淡声说:“昌平君不必多礼。” “下官已在府衙备好酒菜,请王军即刻入城。” 抵达昌平城已是黄昏时分,清点和扎营等一应事务又忙活了小半晌,待主将们进入中军帐时,天已然全黑了。 宇文应和霍连年站在沙盘前,身前身后围着一圈校尉,七嘴八舌地商讨明日作战的策略,昌平君恭敬地立在一侧,时不时插话几句介绍地形特点。 这时,萧蔷拿着粮草清点册掀帘而入,引得帐中数人纷纷看来。 律有明文,昌平君这类地方官非诏不得离开,只有五年一次的述职或是皇位更替才能进都入宫,因此他从未见过萧蔷。 宇文应介绍:“这位是温成长公主,奉旨监军。” 闻言,昌平君大惊, 立马要下跪行大礼,却被宇文应一把托住了手肘。 萧蔷适时出声:“昌平君不必多礼。” 昌平君颤颤巍巍地看了眼萧蔷,又顺着自己的手肘看了眼宇文应,莫名觉得这两人异常默契,而且太师居然能先公主一步做主,这真是胆大包...... 霍连年意味深长地补了句:“不只是监军使,也是太师的夫人。” 昌平君瞬间呆住。 哈哈,那没事了。 萧蔷别开视线,面色无异。宇文应瞥了霍连年一眼,嫌他嘴欠。 小插曲过后,中军帐内回归正题。 霍连年指了指沙盘,“南蛮少平原,多是高山森林,不利于强攻,应该想法子将他们引出山林。” 宇文应眼都没抬,“你能想到,南蛮人自然也能想到,不可能放弃这种易守难攻的好地形,改到平原和你决一死战。” 霍连年顿了顿,无奈:“那你说怎么办?” 宇文应随手拿起一只小旗,插在沙盘一处下陷空地。 “若能将南蛮军队引进这片峡谷,我们分两支前后包抄,必能尽数歼灭。” 霍连年点点头:“可行,关键是怎么引,你也说了南蛮不会轻易放弃山林地形。” 宇文应静默一瞬,随即果断道:“火烧。” “在他们的后身,这片山上放火,既能断了他们的粮草补给,又能逼他们撤进峡谷一带扎营。”宇文应一手撑住沙盘,另一只手比划着地形。 昌平君喜上眉梢,“而且这峡谷方圆二十里内没有水源,他们难以灭火,又缺少用水、粮草断绝,士气必然低沉,我们趁势猛攻,定能一举夺胜!” 霍连年:“就这么办!太妙了!” 营地内篝火烁燃,彻夜不熄,巡逻兵列不停走动,在帐布上映出摇曳的人影。 一派嘈杂纷乱中,宇文应回身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萧蔷。 她一身冰白铠甲,衬得那双如月的眉眼更加凛然,长发用玉冠束成马尾,乍一看还当是个秀气的男儿。 萧蔷回视于他,军营里的宇文应不是朝堂上轻佻的逆臣,亦不是月色竹影下哄女儿的慈父,而是智勇双全的将帅,是大军的定海神针,只要有他在,总让人分外安心。 她顺着他的眼睛,看到他俊美如铸的脸被烛火镀上一圈暖暖的光,看到他鼻梁上的小痣,最后,看清倒映在他眸底的自己。 他的眼底很静,像一汪湖水,若来人走近,他便做一面镜子倒映出她的模样,若人走远,他就在原地凝望,来去由她。 这不是萧蔷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漂亮。 四周嘈杂不断,借着不停扑朔的烛火,萧蔷忽然发觉自己眸子里应该也同样映着他,霎时,心猛地撞击胸腔,声响大得能听见。 她别开了眼。 16. 第16章 战略定下,霍连年当晚便率一队精兵绕至俊疾山后放火去了,一来一回需两个时辰。 宇文应双手叉腰,久久立于中军帐前望向对面的俊疾山,连萧蔷走至身后都恍然未觉。 “他们天亮才能回来,你先休息一会吧。”萧蔷说。 宇文应拿过一旁的千里镜看了看,低声说:“霍连年怕暴露,带的人少,我不放心。你先去睡吧,明日还有一场恶战。” 萧蔷没应声,当然也没走,上前一步站到他身旁,同样望向远处俊疾山。 边关林深树寂,微绿枝桠,冷月斜挂,一片碎影随着风动摇晃出满地明暗,四下凄清。 宇文应默了许久,忽然问:“第一次离开长安吧?” 萧蔷顿了下,“是,从前最远也就去城郊上个香,这回都快出中原了。” “身边没人跟着伺候,还习惯吗?” “还好,毕竟是这么远的地方,若让丹阳和鸾月都跟来,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们是你的侍女,总不能比你还吃不了苦。” 萧蔷挑眉:“你嫌我吃不了苦?我这一路也没给你添麻烦吧。” 宇文应勾起唇角,低低笑着:“我原以为你会受不了奔波,预留了送你回长安的时间,这才加速行军。” 萧蔷嘴角一抽:“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快得像逃命一样。” 闲话的功夫,远处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大火汹涌,滔滔亮光足以映红半边天。 宇文应正想递千里镜给萧蔷,便见她眉眼染上喜色,连连拍他的胳膊:“成了,成了。” 动作一顿,宇文应看向自己胳膊,又看向她,如水的月色下,萧蔷美如天仙的脸一改往日沉寂,变得明媚,叫人不舍得错眼。 不知不觉,宇文应也跟着笑起来。 乘风从另一个军帐后绕过来,正打算禀告宇文应,霍将军带人平安赶回了。 可当他看见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衣着甲胄一墨一白,样貌都跟天上神仙似的,真是......说不出的登对。 这时,霍连年风尘仆仆地走来,将出一声:“阿应......” 乘风连忙拉住他,低声说:“霍爷!还是先别......” 霍连年脚步一顿,看见不远处那对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纵是乘风不拦,他也识趣。 这样的安宁太少,回了长安就难有了,让宇文应尽享此刻也好。 二人若不是这样的立场,没准还真能成就一段良缘佳话。 “唉。” 可惜啊,可惜。 果然如宇文应所言,昨夜凌晨一场大火烧得南蛮军队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往侧方峡谷撤了。 霍连年带人赶回的时候天刚泛起鱼肚白,宇文应也就闭眼休息了一个时辰,萧蔷亲手煮了碗热茶灌给他,他便神采奕奕,一张俊脸任谁都看不出半点疲态。 类祭仪式上,宇文应铿锵有力:“为铸剑习以农器,放牛马于原薮,室家无离旷之思,千岁无纷乱之患,冲锋陷阵,不世功勋!” “我大崟必胜!” 崟字军旗迎风而舞,猎猎扬扬。 将士们手握长矛一下下敲击地面,翻起一阵尘土飞卷,战鼓声震天撼岳。 “大崟必胜——大崟必胜——大崟必胜——” 类祭仪式结束,宇文应点了一万王军浩浩荡荡出发。 中原与南蛮交界处,阿图卢峡谷。 经过长时间的自然造化,这里逐渐形成一座谷坡陡峻、深度与宽度持平的山谷,两侧坚硬高耸的岩石壁仅夹着一条狭窄通道。 宇文应领三千人沿石壁两侧趴开,朝下看去,南蛮军队的兵卒正坐在地上休整,出师不利,难免军心涣散。 与他们相反,战局未开,大崟便率先占据主导,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 宇文应望向对面,扬手一挥做了个进攻 的示意,副将李坤点头。 “咻咻咻咻——” 岩石壁两侧瞬间有无数支箭射下来,如毫无征兆的利雨,呼啸直下,张开嘴尽情撕咬敌人的血肉,纷纷直中南蛮将士的心口。 “啊——” “有埋伏!隐蔽!” “快跑啊!” 被一箭射中的痛苦叫喊声迭起,鲜血四溅,腥气汹涌,南蛮主将慌忙指挥撤离。 宇文应率人占据制高点,从上往下进攻,南蛮军自下而上难以反击,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南蛮主将指挥军队向峡道两边分散,刚跑了两步,大崟王军便兵分两路一拥而上,前后夹击,把窄窄的峡道堵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刀剑凛冽,惨叫四起,南蛮士兵纷纷倒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溪。 宇文应打的就是让他们若想生逃除非遁地的主意,这首次交手,大崟可谓大获全胜,赢得漂亮! 回营路上,王军经过一片树林,舒风卷云,树枝冒芽打朵,溢出一股草木的清香之气,恰好冲刷了众军士身上沾染的血腥气,彷佛也在为他们首战告捷庆贺。 李坤瞥见一处,忽然笑了:“太师!您看那边有只兔子,打回去烤了吃吧。” 闻言,宇文应顺着李坤指的方向看去。 “吁——” 不远处的树桩旁边,的确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窝在地上一动不动,睡着了似的。 宇文应点头:“带人去捉吧。” 李坤讪笑:“您有所不知,这野兔子最是难缠,跑得快还咬人,不如一箭射死,能省些力气又不碍剥皮。”说着,他就抽出一支箭准备开弓。 “欸。”宇文应抬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 随后乘风就看见,他家方才还一脸不苟言笑的太师,此刻却走了神,不知想到什么,竟勾起唇笑了。 “活捉,带回去。” 17. 第17章 昨夜几乎一宿没睡,萧蔷这会儿困劲上来,直接趴在中军帐的木桌上睡着了。 日头正烈,阳光钻进帐布缝隙,透出外头飘忽的人影,时不时传进几声刻意压低的交谈之语。 萧蔷眼皮翕动,意识渐渐清醒,直起身时脖颈一阵撕裂般的酸痛,她拧起眉‘嘶’了声。 随她动作,背上的披风滑落直腰间,萧蔷拿起一看,这不是......宇文应的披风吗? 上午下了一阵雨,北地风混着水汽有些寒凉,宇文应这是看她睡着,特意给她披上的? 萧蔷心里一暖,不由得勾起唇角。 她随手叠好披风,正想起身,却忽地踢到什么东西,往下一看才知是个不大不小的竹笼子。 萧蔷顿了一瞬,掀开笼子的盖,见里面竟是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红彤彤的眼睛和她对上,颇有几分可爱。 走出营帐,萧蔷见郑坤和乘风都在外头,方才低声私语的应当就是他俩,霍连年也站在不远处,唯独不见宇文应的身影。 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手无意识攥紧了兔子的毛,兔子在她怀里不满地扭动身体,她却无暇理会,只快声问:“太师呢?” 乘风拱手一礼:“回殿下,爷在霍副帅的厢帐里。” 萧蔷放下心,又问:“这兔子是你们捉回来的?” 乘风看向那只‘乖顺’的兔子,不由得撇嘴:“战事还需些时日,爷怕您一直闷在营地里无聊,特地捉这活物回来哄您开心的,爷的手还被这兔子咬了一口呢。” 他一副为宇文应抱委屈的样子,萧蔷有点想笑:“我能过去吗?” 乘风目的达到,登时喜笑颜开:“殿下金尊玉贵,哪有您去不得的地方,属下这就为您引路。” 到了霍连年的厢帐门口,乘风笑眯眯地呈个小药罐给萧蔷。 “爷的手还没上药,非说小伤用不着,属下劝不动,可否劳烦公主一二。” 萧蔷拿过药罐,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说:“你家太师有你关怀,真是羡煞旁人啊。” 乘风的脑子顶多能把萧蔷请到这厢帐里,却接不上她的话,只能说声“公主谬赞”,便行礼告退了。 萧蔷进帐后,见宇文应背身坐在木椅上,右肘搭在桌边看书,左手放在膝上,一时也分不出哪只手受了伤。 “睡醒了?”宇文应抬眼,声音慵懒。 萧蔷莫名听出几分宠味,怕自作多情,便岔开了话:“听说首战大捷,恭喜太师。” 宇文应眉宇间难免自得,勾起唇说起战况,萧蔷坐他对面听着,一时也是畅快。 自成祖征服,南蛮就归顺成大崟的藩国。可成祖死后,南蛮便不再老实,势弱时在进贡上耍滑头,势强时便扰境侵关,这些年给大崟造成的损失不小。 如今他们受创,也算狠狠出了一口气,告慰了那些因南蛮而死去的大崟百姓。 说完战况,便说到了这只兔子。 “你独自在营地里无聊,能拿这兔子解个闷儿。” 他说这话时,眸光亮得似落了星子,翘着唇角定定望她,萧蔷登时心尖一颤。 一只兔子没什么稀奇,可贵的是他这份用心和惦记,随便一处都能想起她无聊,特地寻玩意哄她开心,怎能不让人动容。 萧蔷垂下眼,声音微哑:“哪只手受伤了,给我看看。” 宇文应没让乘风告诉她,此刻始料未及,下意识地蜷缩手指,“小伤,不碍事......” 萧蔷看见他缩起左手,不由分说地抻到自己眼下,宇文应的手有些干,掌心带着茧,虎口处两个针孔大小的血洞,还沾了一点血到手背,已经涸成暗红色的印子了。 “乘风这个大嘴巴,就是爱大惊小怪......”宇文应径自吐槽,没两句又被萧蔷吸引了注意。 萧蔷一只手托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沾了药膏点在他的伤口上,触感冰冰凉凉,宇文应却只觉灼热,几乎要将他的心烧穿一个洞,再狠狠往里头灌温水,泡得一颗心肿胀酥软,再也不舍得拿出来沥干。 他忽然想起自己幼年发高热,躺在福凌殿里。 当时是他三叔宣庆帝在位,极疼爱他这个侄子,专门留了福凌殿给他住,赐他班剑黄越,准他无诏入宫,是整个大崟宗亲册里都翻不着的偏爱。 他随宣庆帝去皇家猎场出巡,短短一下午时间,他猎得两头梅花鹿,十来只兔子,还有最不好猎的红头金钩鹰,他活捉了一只献给宣庆帝。 大抵是玩得太疯,出汗加上天冷吹风,他回宫便染了风寒。 宣庆帝命整 个太医院医治他,养好身体再回王府,连他父亲汉王亲自要人,都没让带走他。 猎场里那场风雪太过刺骨凛冽,宇文应整个人都烧糊涂了,他闭上眼,连眼皮都滚烫,浑身烙铁一般,脑子里混沌得如掺了浆糊。 “咳,咳咳。” 这时有什么东西贴上他的额头,分外舒凉,也唤回了他几分清醒。 “阿应,怎么样了?” 宇文应费劲地睁开眼,见他的表姐沁阳大长公主立在床边,领着两个太医照看他。 “表姐……”他开口,嗓子像被火燎过一样哑。 “你这嗓子少说话吧,快喝药。” 侍女服侍他喝药,一大碗棕黑色的药汁灌下去,沁阳表姐总算舒了眉头。 小团子一样的萧蔷趴在床边,糯生生地问:“小表舅,药苦不苦,你要不要吃果脯?” 宇文应倚在床边看她,萧蔷一如既往打扮细致,额前耳畔都垂着银饰,发髻上还十分应季地束了白色狐毛,看起来柔软可爱。 他勾起唇角,被逗得舒心了些,他都多大的孩子了,哪能吃药怕苦还吃果脯,多幼稚。 笑归笑,对上萧蔷亮晶晶的眸子,他终究还是吃了那颗果脯。 时隔多年,他还清楚记得那颗果脯的颜色和味道。 深红色,梅子味。 当年趴在床边给他喂梅子的女孩,与此刻给他上药的女人渐渐重合。 如今的她亭亭玉立,端庄仪态当得天下典范,性情也与从前大相径庭。 幼时她娇蛮可爱,尚爱笑爱闹,三叔死后,她被萧曌接进宫中教养,与沁阳表姐母女分离,性子也变得忍耐克制。 成婚这些时日,宇文应许多次都觉得她有话要说,可临到喉头又咽了回去,像被锯了嘴的葫芦。 待他回过神,萧蔷已涂完了药。 “那我先回厢帐了。” “我同你一起。” 两人并肩走出营帐,迎头碰上霍连年来问:“长安送的粮草明日能到边城,派谁去接?” 宇文应思索一瞬才出声:“让李坤去吧。” 今日南蛮伤亡惨重,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宇文应和霍连年都不能离开营地,以防他们偷袭报复。 霍连年应了声:“好。” 18. 第18章 清晨,一众主副将聚在中军帐内用早饭,全是行伍出身的粗莽汉子,说起话来七嘴八舌,吵得萧蔷愈发烦躁,却不好说什么。 还是宇文应出声:“都安静些,有话吃完饭再说。” 一桌子同时闭嘴,总算消停了。 萧蔷看向宇文应,他用饭时姿态矜贵,细嚼快咽,却没有旁的挑食毛病,出征二十日来伙头军做什么就吃什么。 唯独今日,他看起来兴致缺缺,面前那碗山药肉脯汤从冒热气到凉透,他一口都没动。 萧蔷半疑地尝了口那汤,味道挺好啊。 来不及问,乘风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爷!李副将接粮草的路上被南蛮军给劫了,他就带了两千人,怕是顶不住多久,咱快去支援吧。” 宇文应神色一变,立刻放下筷子起身,“集结前营三千人马,再从后山点三千人出发!” “是!” 十几个人顷刻而出,萧蔷跟出去,宇文应又忽然掀帐进来,两人差点撞个脸对脸。 萧蔷拧眉:“怎么了?快出发啊。” 她以为他落了东西,却见宇文应顿了瞬,随即双手握住她的肩膀。 “我让乘风从后山调了两千兵过来护卫,其余几万人马都在后山操练,留了五个副将,你有事给他们传信。我和霍连年都不在,你支应好前营。” 萧蔷郑重点头:“好,放心吧。” 宇文应原本还有话说,却被外头乘风打断:“爷!快!来不及了!” 萧蔷也催他:“快走吧。” 宇文应这才担心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匆忙出去了。 六千人浩浩荡荡出发支援后,前营立刻空落下来,连片叶子都能吹出几米远。 萧蔷站在中军帐前环视一圈,不免皱眉,这除了伙头军还在,前营几乎没人了,宇文应让乘风调的两千兵在哪呢? 后山距前营不过一炷香的脚程,早就该到了,此刻前营无人防守,有人来犯定是不堪一击。 萧蔷眼皮直跳,决定叫个人去后山传话,转身之际,猛地袭来一股力量牢牢钳住她的身子,同时用沾了迷药的白布紧紧捂住她的口鼻。 “唔唔唔......” 对方察觉她的反抗,立刻更用力地捂住迷药,同时左右摇晃她的身子,加速迷药作效。 萧蔷努力屏气,却还是吸进一些,强撑着力气曲起手肘砸向身后,那人腰侧受击,痛得卸了力,萧蔷趁机挣脱,可没跑出两步就软了双腿,两眼昏花。 失去意识之前,萧蔷眼中闪过那人诡异的笑脸。 “大崟的公主,你逃不掉的。” 宇文应、霍连年和乘风三人领兵,风风火火赶到李坤传信所说的遇袭之地,却只见到一地散落的粮草和凌乱的木车,连个人影都没有。 周遭唯林风穿叶和山鸟啼叫,听不到一点打斗的声音。 霍连年皱眉:“确定是这儿吗?” 乘风连忙拿出李坤飞鸽传回的求援纸条核对了番,更加疑惑:“没错啊,就是此处。” 宇文应始终没作声,环视一圈,才突然明白什么。他脸色一变,勒紧缰绳掉转马头,急声道:“坏了,快回营地!” 众人这才明白是调虎离山,策马飞快赶回营地,却见所有伙头军都被捆住扔在地上。 营地里一副被洗劫过的样子,显然是南蛮偷袭了。 宇文应翻身下马,抽出一名伙头军嘴里的破布,急声问:“公主呢?!” 伙头军有气无力:“小人不知,有人闯进伙房打晕了小人,没见到公主。” 宇文应额头和脖颈俱是青筋暴起,朝周围厉喝:“快点分头去找!” 霍连年和乘风立刻各自带人散开,几乎将整个营地给翻了个底朝天。 “没找到公主——” “没找到——” 霍连年边摇头边喘气:“整个营地就剩下这几个伙头军,没见着萧蔷。” 宇文应的眉头蹙得更深,不可置信:“乘风,我不是让你调两千人来护卫吗?人呢?!” 两千人,就算不敌南蛮,全被杀了也该留有尸体,眼下营地里空空荡荡,落叶可见,简直让人胆寒。 乘风浑身过电般一颤,才抖着声音说:“属......属下急着出发,没来得及......” “......” 宇文应闭上眼,气得一时没能说出话。 乘风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属下有罪,属下有罪,请太师责罚。” 若只是营地遇袭,被偷点粮草,宇文应都不会如此生气,可眼下公主失踪,十有 八九是被南蛮人给绑了,如今生死未卜。 那可是太师的心头肉,宇文应此刻恐怕迎头浇盆水都能冒烟了。 “罚你有什么用?!”宇文应暴喝,吓得乘风不敢抬头。 忽有名士兵跑来禀报:“太师!中军帐内有张字条!” 宇文应呼吸一滞,立马疾步过去拿起字条,上面赫然写道: 【宇文太师,自上次阿图卢峡谷一别,我对你甚感兴趣。此番没打招呼就带走你夫人,得罪了。想见她,日落之前独自来俊疾山,你若带人,她就没命了。】 写的是中原文字,方方正正,宇文应几乎一眼认出,登时咬牙切齿:“这是李坤写的,他是内奸。” 若不是他透露萧蔷的身份,南蛮人不可能盯上她,来要挟宇文应。 若不是他谎报军情假意求援,宇文应几人不会离开营地,给他们绑走萧蔷的机会。 “这个王八蛋。”在场众人皆是恨得要命。 乘风垂着眉,眼中有泪光闪动,低声说:“爷,都是我的错,让我去救公主吧,也算将功补过。” 霍连年拉了他一把,声音低不可闻:“别说了。” 宇文应的眼珠充血,红得慑人,嘴唇翕合颤动,神色已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恐慌和惧怕。 霍连年上前一步,摸了摸他的后颈,安慰道:“你先别急,从长计议。营里出了内奸才致萧蔷被俘,圣上无法怪罪你我......” 宇文应一把抓住霍连年的衣领,怒不可遏:“你以为我是怕萧曌治罪吗?萧蔷落在敌军手里,会被如何对待你我心知肚明,若今日被绑走的是你夫人,你还能这样说风凉话吗?!” 霍连年一脸不可置信,下意识喃喃:“你说什么......” 在场众人还没从亲眼看见主副将争执的错愕中回神,便见宇文应松了他,径自孤身向营地外走去。 乘风瞪大了眼:“爷,您不能一个人去啊!” 霍连年如梦初醒般回神,冲他背影大吼:“宇文应!你疯了!一个人去送死吗?!” 众人争先恐后地堵在营地门前拦宇文应,甚至去抱他的腿。 “请太师三思——” 宇文应浑身暴戾气息,不停从身上撕人下来。 “都给我滚开!” 19. 第 19 章 迷药劲方过,萧蔷眼前一片漆黑,头疼得快炸开。 “嘶......” 下一刻,罩在头上的黑布套被人抽走,强烈日光猛地袭来,萧蔷被刺得闭紧双眼,过了几秒才能缓慢掀开眼皮。 入目是一片苍茫灰白的天,萧蔷坐在地上,身子被牢牢捆住,丝毫动弹不得。 “拜见温成长公主。” 萧蔷冷眼看向说话之人,嘲讽道:“既已弃明投暗做了内奸,又何必假模假式地拜我,不累吗?” 李坤淡笑:“长公主还真是冰雪聪明。” 萧蔷身上的铠甲被扒了,只余一身单薄的宝蓝绸裙,根本阻隔不了身后粗糙的树皮,硌得她后背生疼,稍稍一动都抽筋拔骨似的。 她咬着牙:“要杀要剐一句话!” “大崟的女子,都如你这般烈性吗?” 一个男人自树后绕出来,铠甲打扮,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是南蛮主帅,诃耶罗。 萧蔷绷着脸,怒目而视。 诃耶罗抬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云淡风轻地说:“放心,在你夫君来之前,我不会动你。” 萧蔷已然想明白了整套龃龉,李坤早就叛变,传假消息称粮草被劫,调虎离山引走前营的兵力,再抓她要挟宇文应,羞辱大崟。 可为何乘风调的两千人马没来,难道他也是...... 没工夫细想,萧蔷稳住心神,勾着唇道:“想拿我要挟宇文应,只怕你要失望了。我们成婚才月余,没什么夫妻情谊,他不会犯险救我。” 她神色自若,颇为信誓旦旦,诃耶罗有些动摇,瞪了李坤一眼。 李坤一慌,立马辩解:“将军,宇文应最是狂妄乖张,常有抗旨违逆,没人能逼他娶不爱之妻。何况......何况对战这些时日,宇文应对她极为照顾在意,绝非无情。” 诃耶罗思索片刻,终是恢复神色,想着这到底是大崟的公主,就算宇文应不爱她,大崟朝廷也不可能舍弃她。 定了心神,诃耶罗一双眸子上下扫动,打量起萧蔷来。 南蛮地处西南,多高原山峰,天干物燥,民风又彪炳好战,需要女子撑起一片天。因此,南蛮女子多精明强干,身骨健壮,对比之下萧蔷白净文弱,一身柔气,颇为惹人怜惜。 欣赏过萧蔷的脸,诃耶罗视线下移。 常年军旅,男人之间聊的无非是些荤话,诃耶罗回想起下属教他辨别女人经没经事的方法,不由得一笑。 “宇文应没碰过你?” 他本是试探,可萧蔷下意识的错愕没能掩饰好,更让他确定。 萧蔷震惊的表情取悦了诃耶罗,竟耐心为她解释起来。 “尝过那滋味的女人眼里会有一股媚态,你却没有,眼里清明,一定还是黄花闺女。” “......” 萧蔷被气得无言,索性别过头去,装听不见。 见她默认,诃耶罗更加放肆,还嘲笑起来:“放着你这么个大美人在身边却一指头不碰,宇文应也算是个男人?” 闻言,他身后的士兵都咿咿呀呀笑起来,一句比一句粗俗,尖锐刺耳。 萧蔷始终别着脸,眼不见心不烦,余光却瞥见李坤没笑,而是若有所思,好似留作后招。 她眼皮一跳,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雅朵,峒貌耶?(公主美不美?)” “邛娑迦呦——(天仙呦!)” “得耶嘛?取否?(想不想要?)” “得呦——取呦——(当然要!)” 诃耶罗慢悠悠蹲下,捏起萧蔷的下巴,目光一寸一寸掠过她的眉眼容颜,似是怕惊扰了这份美丽,他声音压得很低:“你长得真美,我那些将士,都很喜欢你呢。” 萧蔷抬起视线,对上他那双可恶的眼睛,忽地啐了他一口。 “我呸!” 诃耶罗完全不恼,眼底戏谑犹看困兽之斗,他抹了把脸,唇边笑意不减。 “我饶你到黄昏,日头落了他再不来,就得辛苦你了。”他刻意咬重‘辛苦’二字,同时瞥向身后那些士兵,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萧蔷头倚着树,白瓷似的脸沾了灰却不显狼狈,反而有几分凛然和桀骜,不是了无牵挂,而是无所畏惧。 她勾着唇冷笑:“你放心,今日我若在此受辱,大崟铁骑一定踏平南蛮,我会亲自把你身上的肉一刀一片地刮下来喂狗。” 说完,她收回视线,那些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贼眉鼠眼,她多看一眼都嫌脏。 橙红的夕阳映照重峦,霞光倾泻于高山,余晖尽数洒在萧蔷脸上。 这太阳,转眼就落到山头了。 诃耶罗的神色有些遗憾,叹了口气唏嘘道:“看来他真的放弃你了。” 话刚落音,兵群里就一阵骚动,刚刚萎靡不振的,此刻眼里都亮起精光,更有甚者已经搓起手来,脸上爬起狰狞笑容。 萧蔷面色无异,绑在树后的手暗自动作。 她少时被绑过,就养成了袖口缝刀片的习惯,耗在这里快一个半时辰,她怕大动作被发现,遂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划动,此刻已经把绳子全解了。 这群兵鲁子,虽都眼馋得紧,但一个个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诃耶罗咳了声,众人才谄媚起来:“阿朵雅娜,先贡布罗嘎享。(这样的姿色,自然您先享用。)” 萧蔷暗自攥 紧手里的刀片,憋了口气。 等待之际,她忽然想起宇文应。虽然她早有自救的主意,可见他当真没来,心里说不失落,那是假的。 罢了,没有闲工夫怨天尤人顾影自怜了,他爱来不来,她才不会坐以待毙。 诃耶罗已经近身,想要凑近她的脸先偷个香。 方才自己捏她下巴时分明没使劲,她那豆腐似的皮肤却红了一块,嫩得仿佛能掐出水,他早就心神荡漾。 他已经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知道亲上去又会是何等销魂...... “啊!”诃耶罗惨叫一声,捂着脸跌坐在旁。 他一时得意忘形,想着萧蔷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被绑着,毫无反手之力便没有威胁,完全放松了警惕。 电光火石之间,萧蔷用刀片猛地刺向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却没能正中他的脖颈命门,而是划开了他的脸,从眼下到下颌,血淋淋的一拃长口子。 趁他痛昏头的功夫,萧蔷忍着腿酸起身,周围一众人都吓呆了,一时也没人拦她。 萧蔷预先观察了路线,东北方向密密麻麻地围着兵群,她决计逃不掉,只能向身后西南跑。 可她从醒来就被绑在树上,看不见身后的西南是什么情形,如今终于看清,心当即凉了半截。 这......这边竟是悬崖。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跑。 诃耶罗怒极,捂着脸一声暴喝:“阿喇多,擒住獠!(给我抓住她!)” 身后那群蠢货终于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地来追萧蔷。 萧蔷跑至距悬崖边一尺远的地方站定,举起淋血的刀片,大喊:“都别过来!” 她脸上还带着诃耶罗呲出的血,眼神坚毅决绝如鹰视狼顾,唇瓣紧抿,一身寸步不让的气势,竟真唬得南蛮兵停下脚步,没人敢上前。 诃耶罗也追上来,鲜血不断从他的指缝漏出,显得狰狞可怖,怒目欲眦,恨不得将萧蔷剥皮抽筋以泄其愤。 “摩啰呆立作甚,斩了这厮!(愣着做什么,杀了她!)” 萧蔷屏着气,脸上是超乎平常的冷静,手死死攥着刀片,一个人率先扑上来,她利落地抹了其喉管。 第二个人见她这狠劲,也泄了胆,可身后诃耶罗还看着,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呵呀!纳命来!(受死吧!)” 萧蔷用力抬手,锋利刀片刚要触及,他却轰然倒地,整个人扑在她脚边,背上竖插一支箭,死状凄惨。 马踏地面狂奔而来的声响渐大,由远及近。 远方模糊的小黑点渐渐清晰,萧蔷心里不敢相信,甚至有种做梦的虚幻感,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怔怔地望着来人。 20. 第20章 “吁——” 宇文应松开缰绳,利落翻身下马。 暮色西垂,落日熔金,暖融融的光线裹住宇文应周身,好似给他镀了一层光晕,晃得人心神摇曳的同时,也不免眼热鼻酸。 他真是一个人来的。 真的,一个人来了。 萧蔷紧绷许久的身体骤然脱力,手被刀片割伤,血早淌了一滩一地,那钻心的疼,此刻才后知后觉。 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几乎模糊了视线。 这个蠢货,竟然真的一个人来送死,这个蠢货...... 宇文应倒没有送死的觉悟,反而勾着唇,橘黄色的霞光倾泻于他周身,连凛凛盔甲都不显得寒光四射了。 那双望向她的眼睛更是饱含暖意,说不出的蛊人。 萧蔷对视着他,莫名想起数年前去广元寺上香,寺外成片盛开的野桃花林,风摇粉浪,绯蕊如云。 很像他的眼睛,繁盛,动人。 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刻,什么虎视眈眈,什么群狼环伺,却悉数淡去了。 万物失色,唯他一人,和她自己的汹涌心跳声。 宇文应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一瞬都不曾离开。 诃耶罗眉眼狠戾,血糊了一脸,咬牙切齿:“他倒真敢送死,给我杀了他!” 南蛮兵应声合围袭来,一拥而上,霎时刀剑声四起,一时也无人追萧蔷了。 萧蔷紧盯着宇文应的方位,看准兵阵中的缺口快速穿梭,层叠的刀光剑影里,她浑身发抖,只能牢牢握着刀片,拼命跑向他。 下一刻,忽然闪出一个人拦住她的去路,萧蔷心都停了一瞬,才看清是李坤。 不敢多想半瞬,萧蔷立刻挥手出刀,可李坤到底是武将出身,又全神贯注地盯着她,扭打起来她很快被压制。 “放开我!”萧蔷拼命挣扎,用尽力气挥刀,几乎不惜同归于尽。 李坤想擒住萧蔷,无奈她脱兔一样根本摁不住,也不知道一个弱女子哪来这么大力气。 “公主!你就认了吧,别挣扎了!” “你放屁!放开!放开......”忽地,萧蔷后颈被细针刺入,登时一阵酸麻,紧接着四肢乏力,全身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诃耶罗接住她,无视萧蔷愤恨到喷火的眼神,动作利落地捆住了她的双手,甩给李坤一句:“看好她。”就离开了。 宇文应手握长剑,一路势不可挡,身后伏尸铺路,血流盈野。 起初守在这俊疾山上的足有数百人,如今只余百人,死伤众多,诃耶罗却面不改色,甚至浮起笑意,侧身指向不远处。 “宇文太师,看那边。” 宇文应抹了把脸上溅的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天色彻底灰暗下来,周遭荒凉,萧蔷蒙着眼躺在悬崖边,稍一动弹都可能掉下万丈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宇文应立马慌了神,急声喊:“萧蔷!别动!” 萧蔷早就隐有猜测,眼睛看不见,其他触感就变得格外清晰,山道是沙土平路,唯这悬崖边有碎石铺地,耳边风声呼啸,身侧应当就是悬崖。 听见他的吼声,她定了定神,躺在原处一动不动,手拨开碎石,默默攥紧了地上的野草。 宇文应强忍怒气,连声音都在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诃耶罗脸上笑容更大:“烧山逼我们转移阵地,挑峡谷围杀我们,三面环击,天罗地网,倒有几分将才。我原以为你不会来了,没想到还是个情种,可惜啊,你注定栽在我手里。” 李坤也勾唇,慢悠悠说:“这悬崖下面是蟒谷,传说有条修炼千年的蛇妖栖息在此,体型硕大,凶残无比。太师,您猜公主若是掉下去,会是葬身蛇腹的下场吗?” 宇文应紧抿着唇,面色铁青。 他不信妖魔,但若是从这么高的悬崖掉下去,即便没有猛兽食之,也要活活摔死。 深吸一口气,他咬着牙:“你们到底要如何?” 诃耶罗竖起两根手指摆动,轻佻又残忍。 “阿图卢峡谷一战,我军两万人葬你箭下,如今我只取你夫妇 两条性命,不过分吧?” 宇文应眼珠暴涨,下颌颤动:“胜负乃兵家常事,你若气不过,杀我一人便是,我夫人何其无辜,放了她。” 诃耶罗觉得可笑,“无辜?她一个监军使,你围杀的战术都是经她首肯的,她还无辜?!” 李坤一挥手,四个南蛮兵卒立刻走向悬崖边。 宇文应急得大吼:“别动她!!!” 诃耶罗自然不理会。 宇文应神色惶惶,眼看着那四人就要走到萧蔷身边,他急忙说:“你推她下悬崖,我便再无牵挂,你杀不了我的!” 诃耶罗挑眉,乐于看他这被拿住七寸的模样,语气饶有兴致:“所以?” “让我过去,我们夫妇一起跳下悬崖,岂不正合你意?” 宇文应手攥成拳,让他和萧蔷在一起,有个能反抗的人尚能搏一线生机,否则萧蔷手脚被捆,独自躺在崖边岂非任人宰割? 诃耶罗倒也爽快,很快答应:“扔剑卸甲,过去吧。”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南蛮军迅速闪开,为宇文应让出一条路。 宇文应一双眼紧盯着悬崖边,扔了剑,又颤着手解开身上铠甲,只余一身绸衣。 刹那间,他和南蛮军队双双调转方向。 宇文应暗中摸向腰后,确认隐蔽处的匕首还在,随即果断向悬崖走去。 可就在他即将走上山包之时,诃耶罗却暗暗使了个眼色,那四人收到指令立刻出手,合力将萧蔷扔下悬崖。 “萧蔷!!” 宇文应双眼猩红,毫不迟疑地向前扑去,他想拉住萧蔷,可在南蛮军看来,他们是一起掉下去了的。 诃耶罗上前,站在悬崖边朝下望。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丈渊斗崖,深不见底,开阔得一览无余,两个大活人在峭壁上根本无处藏身。 茫茫白雾浮动,更添几分苍凉。 “啊多落,堪然噶多!(都摔下去了,必死无疑!)” “莫哈叻,尕多肉豚了否。(哈哈,都摔成肉泥了吧。)” 21. 第21章 萧蔷半梦半醒间,眼皮突突直跳,勉强睁开眼,入目竟是凉木搭成的屋顶,周遭景致全然陌生。 她心底骤然一紧,猛地起身望向旁边,宇文应正安静卧在她身旁,双眼紧闭,呼吸平缓绵长,尚沉睡着。 萧蔷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 他的睫毛虽不及她纤长,但胜在同样浓密乌黑如鸦羽。高挺眉骨与下颌各擦破一处,反而添了几分血性,俊美不失刚毅。 这样的好相貌,若名声再好些,长安第一美男子的头冠就该易主了。 她垂眼看着,心头发痒,下意识伸出手,堪堪碰到之时才回神,又缩回来。 萧蔷掀开被子下榻,默默环视起这间屋子。 泥墙木顶,摆设简单,应是农户之家,屋内只有这张草榻和一方木桌,正对一扇破纸糊的窗。 萧蔷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小心往外看。 窗外是个小院子,正中央有张石桌,一人多高的扫帚支在墙边,棕白相间的芦花鸡低头啄食,体型健壮的黑狗趴在屋檐下打瞌睡,一派温馨祥和。 “萧蔷......萧蔷......” 她回身,见宇文应额头冷汗涔涔,双眼紧闭,干裂的唇翕合,不住地喊她名字,好像魇着了。 “宇文应,宇文应,你醒醒。”萧蔷扒住他的肩轻晃。 宇文应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眸子渐渐聚起,映出她的模样。 如瀑的墨发披散在肩,雪肤花貌却难掩憔悴,唇色淡淡的,显得气色不太好。 他想起最后在俊疾山上,远远望她。 残阳泣血,她刚烈决绝,脸上还带着敌人的血,如一柄出鞘的冷剑,让人移不开眼。 宇文应撑着身子坐起,声音沙哑:“你怎么样?受伤没?” 萧蔷握紧了手:“我没事。” 话音落下,她才看见宇文应一条手臂被麻布包着,应是受了伤,此刻随他一动又渗出血来,将麻布染成深色。 “你,你别动,让我看看。” 萧蔷面色焦急,捧起他的手臂左右察看,又小心地掀开湿黏麻布,两道刮伤血淋淋的,像是尖甲戳刺所致,豁开大块,深可见骨,叫人看了触目惊心。 伤口上能看出些草药敷过的痕迹,可远远不够,起码要缝合洗疮,再口服清热汤,避免化脓感染。 她这一动,宇文应才感觉到疼,可视线落到她搭上他的十根细指,又立马没了痛感,只余心痒。 宇文应喉头一滚,低声问:“我没事,你何时醒的?” 萧蔷想着他的伤,一时顾不上其他,只能潦草应付:“比你早了一炷香吧,看天色应该酉时了。你等着,我去找大夫。” “不用,人生地不熟的你别乱跑。”宇文应拽住她的手,力道没把握好,竟拽得萧蔷踉跄一步,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萧蔷惊得瞪大了眼,宇文应垂眸,见她长发散乱,几绺拂在脸颊和耳畔,少了从前的华贵,显得楚楚动人。 她错开他的视线,声音极低:“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宇文应回神,耳根莫名燥热起来,讪讪放开了她。 气氛一时尴尬,宇文应‘咳’了声才另起话头:“我们从俊疾山坠崖,醒来就在这了?” 萧蔷暗道他说废话,却也顺着换了话题。 “嗯。” 宇文应还想问些什么,屋门却在此时被人推开。 “咯吱——” 宇文应立马起身,虚前一步护住萧蔷,不免警惕地打量门口。 来人是位白发老翁,笑眯眯的,眼尾褶子都堆成数层。 “你们醒啦?” 宇文应见他身形臃肿,确为老迈,不是习武之人,这才算放下心,微微俯下高大的身子,试探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敢问阁下姓名?” “喊我老孔好了,你们睡了两天,先吃饭吧,吃完饭再给你这胳膊换药。” 宇文应和萧蔷俱是颌首应下,侧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三人在小院石桌旁围坐,桌上摆着几个粗陶碗,分别炒了芹菜百合、霉豆腐和酱菜,粗面馍馍做主食。 老孔笑着招呼:“动筷吧,多吃点。” 萧蔷笑了笑,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隐晦地看向宇文应。 素不相识,不可轻信啊。 宇文应心照不宣,从袖口的暗袋抽了银针,自桌下递给她。 “老孔,我想出恭,茅房在何处?” 萧蔷:“......” 还以为他有什么好辙子。 老孔全 然未觉,闻言立马起身引他,“在院外,我领你去。” “好。” 看着他们跨出院门,萧蔷立刻竖起银针插进陶碗,挨道反复察看,而银针始终光亮,没有丝毫变化。 萧蔷垂眼,擦了擦银针收进袖口。 二人回来时,她已经动筷了。 察觉宇文应的视线,萧蔷面不改色,夹起一块芹菜送入口中。 宇文应心领神会,也不再怀疑。 饭中,他问起经过,老孔咽下一口菜:“我前天到渭河边上捡蘑菇,远远望见你们俩倒在一起昏迷着,我就找了几个乡亲把你们抬回来。你的胳膊受了伤,我用草药给你处理过,这闺女被你护在怀里,倒是没受伤。” “您发现我们的地方,叫蟒谷吗?” 老孔点点头:“是啊,渭河就在蟒谷里,不过蟒谷很大,贯穿了中原和南蛮两个国家呢。” 萧蔷一僵,忙问:“那此处是中原还是南蛮?” 老孔一嗔:“你这闺女,这当然是中原,这是中原的清丘啊。” “此处离昌平多远?” 老孔一瞪眼:“昌平?离昌平可远了,快马也要四五天才能到吧。” 宇文应抿唇看向萧蔷。 霍连年如今肯定在找他们,但从昌平找到清丘恐怕还需些时日。而他们隐去身份,想联络上几百里以外的军营,何其困难。 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等。 此刻,昌平城。 霍连年熬了两日,眼底乌青,嗓音沙哑:“找到太师和公主了吗?” 乘风亦是一脸凝重,垂着眼回:“还没有。” 宇文应那日独自上山,命乘风率两千人埋伏在山脚等信号,可等了一个时辰毫无动静,乘风实在担心才上山,却已经没了他和公主的踪影。 南蛮人极为嚣张,说二人已经坠崖摔死,乘风气红了眼也杀红了眼,只让诃耶罗和李坤二人逃了。 后来乘风绕路到崖下追查,得知蟒谷是一片软草地,不会摔死人。但扩大范围找了一天也没找到太师和公主,才猜测可能是二人昏迷后被贯穿蟒谷的渭河冲到了某处,故又开始沿渭河上下游寻找。 霍连年一脸焦躁,蹙眉吼道:“加派人手继续找!两个大活人,还能人间蒸发了吗?!” 22. 第22章 晚饭后,老孔拿了药箱来,宇文应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挑剔,想着草药无用,这伤又不严重,没两天就回昌平了,那时再处理也不迟。 “不必了,不碍事......” 萧蔷拧眉:“什么不碍事,骨头都露出来了,感染了怎么办?” 少见她生气,宇文应一怔,下意识地拉她衣角,“你,你别生气啊。” 萧蔷没什么表情,故意道:“我没生气,你自己的身子,关我什么事。” “......” 对上宇文应吃瘪的表情,老孔觉得好笑,这八尺男儿瞧着威武得很,却是个妻管严。 “咳,别争了,你这伤口需要缝合,不然很难愈合的。” 宇文应这回没敢再驳,而是听话地坐到了草榻上,看向萧蔷,她却没看过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暗暗给老孔使了个眼色,老孔会意,立马说:“咳,闺女,你过去扶着点他,别让他乱动。” “......” 萧蔷抿唇走过去坐下,宇文应倒是听话,第一时间靠在她身上。 老孔将个两合木箱放在榻边,从中间打开,里面是大大小小的瓶罐和布包,经过岁月打磨,上面都泛着一层光泽,可见是经常使用。 见状,萧蔷忍不住问:“您是大夫?” 老孔嘿嘿一笑,不免得意:“老头子我干了几十年郎中了,乡里乡亲有个病灾的都找我。” 随后,他翻出一个长条状的布包打开,里面按序插着毫针,从粗到细,从长到短,很是齐全。 一直到老孔穿好桑皮线准备缝了,萧蔷才忍不住问:“不用麻沸散吗?就......生缝?” “瞧你还心疼上了,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倒用过麻沸散,可如今咱清丘这小地方,谁置办得起那东西,忍着点疼吧。” 宇文应倒没什么反应,淡定道:“没事,来吧。” 萧蔷没再出声,只抬手握住他的肩,防着他等会疼了乱动。他体温一向高,此刻更甚,隔着衣料都热得烫人。 怕他看见伤口更觉得疼,萧蔷是面向他坐的,刚好挡住他视线,宇文应也顺势靠在她肩上,脸贴着她胸口,淡淡的香味钻进鼻腔,连她的心跳声都能听见。 这针挨得值啊。 “来了啊。” 尖锐细小的针扎进皮肉,桑皮线穿过,疼得宇文应闷哼了声,不自觉地往萧蔷怀里埋。 萧蔷浑身一僵,顿了半晌才抬起手,一边圈住他的肩,另一边摸着他的头安抚。 “想点别的事。”她低声说着,尽量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的手很凉很软,落在他因疼痛而发热的皮肤上,分外舒服。 宇文应稍抬起头,刚好撞上她低垂的视线,漂亮的眼睛有些温柔,和俊疾山那日的鹰视狼顾判若两人。 她默着,眸子里有光闪过,他一时恍惚,竟觉得那像是情意。 萧蔷这是......心疼他了? 手臂泛起的细密痛感愈演愈烈,宇文应却抑不住心中狂喜,更牢牢贴住萧蔷,头枕在她肩上,闷闷地说:“好疼。” 他鼻尖抵着她颈窝,热气尽数喷洒,萧蔷浑身一僵,强装镇定:“你,你忍一下,马上就好了。” 听出她语气里的动摇,宇文应立马乘胜追击,又装起可怜:“真的很疼。” 若不是哭不出来,他真想掉两滴眼泪给她看。 萧蔷倒是听说过后宫侍君有用苦肉计争宠的,而萧曌也很吃这套,但她毕竟没亲眼见过,此时也完全没往那边想,只当宇文应是真的疼得受不了了。 没有办法帮他缓解疼痛,她只能用力抱住宇文应,连声哄着:“你想点别的事,缝好就不疼了。” 宇文应始料未及,入目是她温热柔软的心窝,稍一呼吸都是她清淡舒人的香味,还有她的声音,好温柔。 萧蔷!竟然!会这么温柔地哄人! 天爷啊,他以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早知道装可怜扮柔弱就能获得萧蔷的怜惜,他以前到底在装什么! 好幸福,要香晕过去了。 好想就这样一辈子待在她怀里。 此时,老孔收完最后一针,拍了拍他的手,“好了,起来吧。” 宇文应:“......” 清丘的夜比长安更早,虽然天一起黑,但长安汇集天下繁华于一处,几乎彻夜不休,而清丘这个小民乡已然安静歇下了。 萧蔷侧躺在草榻上,院中狗吠声渐小,屋内愈发安静,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要隐瞒身份把这出戏唱下去,两人当然不能分房睡,屋内没有余的被褥,也容不得宇文应再打地铺了。 黑暗里,两人背对着背同盖一床被,萧蔷闭上眼,心中所想全是晚饭时老孔说 的话。 他说她被宇文应护在怀里才没受伤,难道他们双双坠崖失去意识的时候,宇文应还在下意识地护着她? 还有诃耶罗在俊疾山守株待兔,几乎是必死局,宇文应本可以不来。军中出了奸细致她被俘,待回长安无论她是生是死,萧曌都怪不到他头上。可他孤身来救她了,还舍命陪她跳悬崖,做到如此地步,早就越过联姻的面子情分了。 萧蔷回想起俊疾山上初见他来的满心震动,还有今日醒来见他睡于身侧的安心,还有处理伤口时他下意识的依赖和靠近,其实她也......欣然默许的。 可心意是心意,立场是立场,她日后要做皇储,宇文应对皇位也是势在必得,或早或晚都要撕破脸皮的,此刻谈情说爱,无异于自毁前程,不能做这种蠢事。 萧蔷默默攥紧被子,在心里强迫自己冷静。 就在这时,宇文应翻身平躺,带起一阵窸窣声响,萧蔷浑身一僵,总觉得他的手臂已经蹭到自己后背了。 “你怎么了?”他忽然开口。 “啊?” “抖什么,你冷吗?” 萧蔷咬了咬唇,嘴硬道:“谁抖了,我没有。” 宇文应勾起唇角,没继续犟,只问:“那边墙都发霉了,你不转过来睡?” 萧蔷还没想好如何面对他,可面前霉墙的味道实在难闻。 算了,面对面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蔷转过身,用被子挡住小半边脸,闷住了声音:“你自己小心点,别碰到伤口。” 闻言,宇文应控制不住地翘起唇:“知道了。” 民乡的夜静谧,两人连日劳累又受了惊险,很快沉沉睡去。 直到后半夜,风袭窗纸,宇文应忽觉身上一凉,掀开眼皮才发现原本盖在自己身上的半边被子已经被萧蔷拽走了。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在她脸上,衬得那雪肤如莹白珍珠,说是冰肌玉骨也不为过。她睡得安稳,纤密长睫随呼吸微动,如春睡海棠,又如白昙眠枝。 宇文应一双眸子愈发晦暗,视线下移,落在她花瓣似的唇上。 “咕咚——”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和心脏狂跳的声音,是做心虚事儿前的兴奋。 宇文应鬼使神差地凑上去,吻轻轻落下,唇瓣相接间,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细腻柔软。 “睡吧。” 23. 第23章 次日清晨,一轮旭日将光亮洒满小院,三人围坐石桌用早饭,有粗面馒头、豆粥和两碟小菜。 四下寂静,大黑狗趴在桌下汪汪叫,被老孔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才老实。 忽然,一道脆生生的女声传进小院:“孔叔!” 随后一个及笄年岁的姑娘跳过门槛,身姿轻盈,面容清丽,在看清院中三人之后忽然一顿。 “孔叔家有客人吗?” 老孔笑着介绍:“阿楚来了,这是那日在蟒谷救下的小夫妻啊,当时你爹和你哥都在,还搭了手。” 萧蔷闻言,看了宇文应一眼。 宇文应会意,对不远处的女子颌首道谢:“有劳姑娘代我夫妻二人转达谢意给令父兄,若有需要,任凭差遣。” 阿楚今年才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见这个大哥哥生得异常俊秀好看,说话也斯文温和,两抹红晕就悄然浮上了脸颊,连连摆手:“没,没事的,不用谢。” 宇文应一顿,垂下眼不再看她,在老孔的说话声中,他瞥向萧蔷,却见萧蔷始终垂着眼喝粥,仿佛不曾察觉。 “......” 就知道吃! 清丘靠山临河,风清水秀,盛产水稻和花卉,五月初的季节除了播种,每家每户还会在稻田里放鱼苗,等到十月稻花鱼便长得膘肥体壮,自己吃或拿去卖都好。 老孔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却也不失生活的乐趣,即便自己吃不完,他也每年都跟着乡亲们下田放苗凑热闹,今年唯一不同的是,凑热闹的人里多了宇文应和萧蔷。 宇文应挽起裤腿率先下田,水被太阳晒得稍暖,堪堪到他小腿低处,随着微风荡起一圈圈涟漪。 大崟礼制森严,无论男女,无论婚否,都不得在外人面前袒露四肢,长安的贵胄人家更是讲究,视皮肤如命般重要。 思及此处,宇文应回身,果然瞧见萧蔷神色迟疑地站在田边。 “此处僻静,没人看你,下来玩吧。”他朝她伸出手。 其实宇文应心里也没底,在长安时只知萧曌管她甚严,要她一言一行均为长安贵女中的典范,可如今到了清丘,天高皇帝远,稍稍给个台阶,她便该...... 果然,下一刻,萧蔷利落地搭上他掌心。 “好啊。” 老孔家的稻田是上一辈老人留下的,大到空旷,去年放养的鱼苗成倍繁殖,而南方水暖,经过一个冬天鱼不但没冻死,春回后又活蹦乱跳地恢复了生气。 一片黄绿色的稻苗中,不算清澈的泥浆水里游着肥嫩的稻花鱼,没两步就能发现踪影,及腰高的排排稻苗之间挨得极近,只够单人通行。 老孔说:“先把去年剩的鱼捞一捞,若是多,今年就不放新鱼苗了。” “好,怎么捞?”宇文应问。 “先从鱼头抓起......”老孔边说边动作,拎起一条稻花鱼便扔进腰侧的竹篓里,娴熟又轻松。 萧蔷观摩得仔细,尝试着俯下身子摁住一条肥鱼,可老孔的动作瞧着简单,实操起来却难。成鱼肥硕的身子本就滑腻,沾了泥水后更是握不住,一抓一出溜。 她手底下的鱼逃出生天,两步之外的宇文应却很快捉住一条,丝毫不见初次尝试的生涩。 他腰侧没绑竹篓,只能将鱼放进萧蔷或老孔的竹篓里。 见他双手攥着鱼走近,萧蔷很快侧过身给他行方便,却不料宇文应故意使坏,他恶劣地将手上移至鱼脑处,鱼身一摆脱控制,立刻剧烈挣扎起来,甩动的鱼尾裹着泥水前后摆动,刹那间泥点四溅。 萧蔷措不及防地被甩了一脸,很是狼狈,只能边捂眼睛边骂:“宇文应!” “哈哈哈哈......”宇文应朗声笑起来。 “你完了宇文应。”萧蔷胡乱抹了把脸,当即迈步追他,那气势仿佛一旦追上就要打死他。 “诶,跟你闹着玩!”宇文应闪身躲开,仗着身高腿长的优势,三两步便躲开了萧蔷的追打。 水稻地本就难走,萧蔷很快追不动了,只能在原地缓气。 她一停,宇文应也不逃了。 萧蔷一身淡绿色细布罗裙,如瀑的墨发被木簪盘成髻,随着她方才跑动的动作略有松散,几根发丝柔顺地垂落耳畔,给她添了几分柔婉,丰盈的胸口随着气喘微微而动,一张小脸白里透粉,凌乱的泥点非但不显狼狈,反而衬她如不染的荷花,看得人暑气顿消。 宇文应忽然想起那句“双脸断红初却坐,乱头粗服总倾城”。 萧蔷见他盯着自己出神,却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只能狠狠地瞪他一眼,“你给我等着。”说罢便不再理会他,径自转身捉鱼。 宇文应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渐渐勾起弧度。 忙碌间,几人腰间的竹篓渐重,太阳也不知不觉落到了远处山尖。 老孔扣上竹篓盖子,爽朗笑道:“差不多了,咱们回去烧鱼吃!” 宇文应应了声:“好。”随即轻松翻出稻田,坐在石砖路上慢悠悠地收拾裤角,仿佛在等什么。 萧蔷自己试了试才发现宇文应方才那看似容易的动作做起来有多难,他有练武的底子,轻功也好,翻上四尺有余的田塍轻轻松松,她却做不到,再加上腰间那篓子鱼做累赘,更显艰难。 “......” 萧蔷深吸一口气,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冲上方那人伸出手,“拉我一下。” 宇文应等的就是她开口,得逞后垂着头克制半晌才压下笑意,做作地左右瞧了一眼才对上她的视线。 “你叫我啊?” 萧蔷:“......” 不然呢?? 不然呢?? 老孔在她身后远处,四下无人她还能叫谁?宇文应摆明了要戏弄她,报复她方才追撵他、让他等着挨收拾的口舌之快。 气人!! 宇文应注视着她白皙的脸颊浮上一层恼绯,本就美如芙蓉的容貌更显得色若桃花,让他生平头一回读懂了‘嗔’字。 知她不是真的动气,宇文应心情极好地勾起唇,让二人之间调情的意味更浓,他慢悠悠开口:“你求人就这个态度?” 萧蔷才不想求他,破釜沉舟般地坐到田塍侧边,背对着他道:“有本事你就把我扔在这过夜。” 开玩笑,此处夜晚人烟稀少,蚊蝇成群, 宇文应怎舍得? 他半蹲下身,垂眼看着她藏于发髻与淡绿色衣领之间的一截白腻玉颈,只觉意动心软,说出的话也不知不觉带上了哄:“你说两句好话,再许我些好处,我不就帮你了?” 萧蔷:“回了长安随你要。” 宇文应:“口说无凭,你日后反悔怎么办?” 这话是质疑她的承诺,萧蔷猛地回身站起,睨着他随之扬起的俊脸,脱口道:“我堂堂公主,”怕不远处的老孔听见,才压低了声:“我堂堂公主,一言九鼎,还能出尔反尔吗?!” 宇文应随意一坐,上半身后仰只靠手撑着,模样像个无赖,不正经道:“我堂堂太师,想要什么得不到,还用你赏赐?” 萧蔷就要咬牙切齿:“那你、想、怎么样。” 宇文应唇边弧度更大,直起身子与她对视,佯装正经地问:“你觉得梁逸这个人怎么样?” “......” 萧蔷上次见梁逸还是在清明赏菊宴,一别数月,她都快忘了他什么模样了,不过是成婚那日略略出手救了他,宇文应竟记仇到了现在。 她无奈:“他是个蜜罐子里泡大的,一腔莽诚,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你总和他较什么劲?” 听她这么说,宇文应抬手掩住半边脸,不叫她看见自己因暗爽而扬起的嘴角,又问:“那我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萧蔷眨眨眼,看着他垂眼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他装作平淡却暗藏期待和忐忑的问话,心里一软却也觉得好笑。 这人在朝堂上跋扈似霍光,气得萧曌屡屡失态。在战场上又勇猛如虎豹,打得南蛮节节败退。 此刻在她面前,宇文应一身最寻常不过的烟色布衣,仿佛褪了那些锐气,只余一个普通男子在心仪女子面前的小心和试探。 他从未表露心意,但他的眼神骗不了人,萧蔷又不是木头。 周遭静默许久,宇文应的心就像在油锅里翻腾,不停地琢磨她沉默的原因,是他的话太过直白冒昧吓到她了?还是她不喜他所以根本无法评价?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之际,萧蔷忽然走近一步,带着笑意说:“太师自然是无人可及了。” 宇文应抬眼撞进萧蔷的视线,她这双眼睛生得极美,上勾的眼尾显媚气,却因她从前过分平静而凝如潭水,此刻里面含着笑,又像极了一汪星河。 他瞬间陷进这般眼神,如见天花耀落,几乎不能错眼。 好和坏都能‘无人可及’,宇文应还没想清楚她这话究竟是褒是贬,便听她再度开口。 “太师的容貌自不必说,长安众女眷有目共睹。听说前些年太师骑马过街还被小娘子扔过玫瑰呢,这般好姿色,没摘得长安第一美男子的头衔真是可惜。” 她点评的神色是少有的灵动,有些像说书先生,宇文应看得有趣,不知不觉勾起唇来。 “太师金玉其外,却未败絮其中,不但身手了得还战略高明,真是难得的将才。有你,真是我大崟之幸事也。” 宇文应对上她唇边的浅笑,不禁想起昨晚那花瓣似的柔软触感,又很想问她一句。 我于你而言,算是幸事吗? 24. 第24章 老孔挑着两篓鱼走在最前,萧蔷和宇文应跟着一前一后地走,沿着不足两尺宽的田塍,萧蔷每一步都格外留神,怕不小心踩空了掉进稻水地里。 宇文应走在她身后瞧着她鸭子似的小步样子,一边觉得可爱,一边歇了从背后吓唬她让她栽进稻水地的捉弄心思。 忽地,不远处传来人声。 “娘,我想要花环。” “好,娘给你编。” 闻声,萧蔷不自觉地驻足望去,宇文应也随她停下。 原来此处不只有稻田,还有一大片黄紫色的野花田,里面一大一小两道人影,女儿玲珑可爱,母亲笑得温婉,一举一动都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舐犊之情,叫人看了倍感温暖。 老孔没听到夫妻俩跟着他的脚步声,回头望望才发现夫妻俩已经落下一会了,都盯着不远处的花田母女看。 “这叫草籽花,编花环是我们这儿的习俗,用于亲近之人互相表达爱。” 宇文应的视线在萧蔷和不远处的花田之间来回,黄紫色的花浪在夕阳照耀下格外烂漫,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乡野之花,却因母女俩的存在而显得团团锦簇。 女儿抓着一把花咯咯笑,母亲一双巧手不停翻转,眨几下眼的功夫,花环已经初见形态。 宇文应收回视线,见萧蔷愣神良久,他轻轻唤了声:“萧蔷?” 而萧蔷好似没听见,还直直望着那对母女所在的方向,思绪已经飘了很远。 她忽然想沁阳大长公主了。 在萧蔷幼时的记忆里,母亲身子一直不好,听说是生她的时候落了病根再难生养,也因常年卧床不能掌家而受尽屈辱,小妾挑衅,婆母为难,都是常事。 而萧蔷的父亲平阳侯是萧曌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萧权,可惜他的能力不及名字的野心,科举屡试不中,难以替萧家争权夺势,只能靠祖荫度日。 如此草包,当然不配尚公主,但萧曌为了给母族门楣增光,做皇后时便说服宣庆帝放女儿下嫁,登基后愈发纵容族人欺辱自己的亲生女儿,只因沁阳是宇文氏的后代。 至于萧曌和宣庆帝夫妻一场,为何在夺了宇文家的江山之后还如此憎恶宇文氏,乃至祸及曾经的侄子宇文应,萧蔷不得而知。 想起母亲日益消瘦干瘪的脸颊,萧蔷的眼睫颤了又颤。 宇文应多敏锐的人,早就察觉了萧蔷情绪上的变化,此时见她慢慢回神,他才走近唤了声:“萧蔷。” 萧蔷抬眼看向他,语气不带丝毫异样:“怎么了?” 迎着落日的余晖,暖融融的光尽数倾洒在宇文应身上,他勾唇一笑,眼底璀璨,比金乌花海更加夺目动人。 “我给你编个花环吧。” 闻言,萧蔷呼吸一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宇文应没有重复,而是直接拉着她走进花田。 他龙行虎步,萧蔷一边被拉着走一边分神盯着他的小半边侧脸,在繁盛的花海之间,这样的并肩像一场绮梦,美好得让她不舍眨眼,生怕错过哪一瞬。 直到他做的这顶潦草但尽心的花环落于她发顶,萧蔷才终于回过神似的看向他。 身前的男人剑眉星目,俊美如铸,她生平不曾另见,一颗心脏也如初次相遇般砰砰直跳,仿佛重新认识了他这个人。 萧蔷此时的心情复杂,然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说,素来冷静的长公主第一次体会到难以宣之于口的堵塞,那是心被塞满的感觉。 宇文应原本想好好感动她一下,最好能让她感动到亲他一口。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对上萧蔷怔怔的神情,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点都不稀罕她的道谢和报答。 他只想......让她开心。 “好了,别愣神了,老孔都快走没影了,咱们回家吃鱼去。”他笑着捏她的脸。 · “噼呲——” 两面裹了生粉的腌鱼滑进油锅,瞬间引起一片油花飞溅,澄黄活泉似的汩汩冒泡。 萧蔷闪开一步:“你小心点。” 宇文应立在灶台前,拿瓢舀水的动作和拿剑一样熟练,水顺着锅边缓缓注入,鱼汤渐渐转白。 萧蔷搬了把板凳坐在他对面,视线从他露出的手臂上扫过,出征后晒出的皮肤不算白皙,肌肉线条流畅利落,粗麻围裙裹出的腰肢精瘦,显得肩宽背阔, 如此颀长而健硕的身形,让她忽觉灶火很热,那身烟色布衣也很多余。 萧蔷:“从前不知道你还会做菜啊。” 宇文应没抬眼,唇角却扬了起来:“你从前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萧蔷哼了声:“说你胖你就喘。” 宇文应勾着唇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斗嘴。 清丘不比长安,日落之后天便转凉,使得灶前升腾起的袅袅白雾更加显眼。 萧蔷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眼见白雾朦胧了他的面容,一张俊脸隐匿在乍明还暗之间,灶火跃动灼灼,给这幅场景更添几分烟火气。 先前萧蔷想过许多办法,包括如何联络昌平,如何尽快回到军营主持大局。 可此时,她竟然生出几分眷恋。 清丘和长安不同,这里简陋却也淳朴,而更不同的,是这里的她和宇文应。 无论是宫宴还是太师府,她和宇文应都只能守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各坐其位,像这样围着烟火气做饭,是头一回,也可能是最后一回。 鱼汤端上桌,宇文应先给老孔盛了一碗,而后再给萧蔷,无关尊卑,只凭长幼。 鱼汤熬得奶白没有丁点油花,葱姜在调味后拣出,全无腥味只余鲜香,还撒了把细碎的胡椒提香。 萧蔷捧起陶碗,用勺子慢慢搅开,一股热气混着浓浓的香味扑面而来。 老孔满足地砸砸嘴:“不错不错,美味得很。” 宇文应看向萧蔷,似是在等她点评。 察觉到他目光灼灼,萧蔷舀汤的手一顿,抬眼迎上他隐有光亮的视线。 “好喝。” 南北地域素有食味之异,这鱼汤放了胡椒,是长安皇室的做法,更准确来说是宣庆帝在时的宗室口味。 宣庆帝为君刚正,治国清明,待后辈极好,他在世之时也是宇文应和萧蔷几个异姓皇亲子女为数不多的和睦日子。 多年前那段稍有缥缈的自在光景,让人不禁感慨光阴如骏马加鞭,倘若宣庆帝还在,如今的天下一定不会是这幅情景。 · 用过晚膳后,萧蔷问老孔哪里能沐浴,到清丘已有三日,她连身子都没擦过,更别说今日还下了泥水地,不洗洗根本难以入睡。 < p>老孔叫她去后山的小溪里洗,那边少人僻静,水也干净。 萧蔷走后约一刻钟,宇文应回房才瞧见她准备好的干净衣裙和巾子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榻上,明显是忘了带去换洗。 宇文应连忙出屋找老孔,“她衣服落下了,能找人给她送去吗?” 老孔:“这个时辰......巷子里的姑娘都睡了吧,不好打扰,你是她男人,你就去吧。” “......” 宇文应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粗犷的称呼自己的方式。 后山,繁茂生长的树木参天,微风不断吹过,四周静寂无人,只能听见蝈蝈的叫声。 宇文应沿着山路往前走,走到某处,忽地停下脚步。 皎洁的银白月光倾泻而下,直直落在澄澈的溪水中央,天色昏暗,只能望见那女子朦胧而有致的身形。 萧蔷一头如瀑的墨发柔顺垂落,稍稍遮挡了她白皙圆润的肩膀,脊背细腻无瑕,如凝脂美玉一般。 再往下,是她蓦然收窄的纤纤细腰,不盈一握。 宇文应瞬间愣在原地,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强烈反应,一股气血猛地往下窜,全身的肌肉俱是一紧。 他僵硬地别开了视线。 身后隐隐有人踩到草丛的‘吱吱’声传来,萧蔷闻声回头,便看见岸上不远处宇文应的身影。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胸腔上下起伏,皮肤浮上一层不自然的红晕,从耳根到脖颈连成一片。 萧蔷眉心一跳,匆忙背过身去,引得水声一片。 “宇文应,你......你什么时候来的?”萧蔷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溪水一阵一阵冲刷着身体,由微凉转为温热,灼人得紧。 宇文应闭了闭眼,站在原地缓了两三秒才出声:“衣裳和干巾都放这了,你洗好了擦干穿上,别着凉。”说罢,他疾步离开,没有半分迟疑。 老孔正淘洗碗,见宇文应跨进门槛,随口问:“送过去了?” 宇文应低低答了声:“嗯。”然后飞快进屋。 老孔有些懵:“怎么了这是,跟让狼撵了似的。” 夜凉如水,长月烬明。 屋内是不闻几声的静谧,宇文应平躺在榻上,曲起一只手枕在脑后,径自盯着屋顶出神。 萧蔷背对着他,瞧不见正脸,只有沐浴过的皂角清香徐徐飘来。 天知道宇文应根本不敢闭眼,因为只要一闭上眼,那幅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便反复映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络绎不绝,还不停地向下延续。 多年前,身边同龄人陆续开始启蒙人事,他也略有耳闻,虽然未曾实践,但具体怎么回事还是知晓的。 虽说他年纪到了,但在对萧蔷动心之前,他从没有过这方面的惦记,而对她生了那些心思之后就难免多想了。成婚之后未做过什么,方才还是第一次,他那么直观地看见女子的...... 宇文应重重呼出一口气,认命般阖上眼。 无垠星幕之下,萧蔷位于溪水中央,通体雪白细腻似透着光,足以照夜。肩若削成,丰肌秀骨,纤纤细腰不盈一握,还有她扭过身时,那凹凸有致的侧身和一闪而过的娇嫩红艳。 宇文应顿觉口干舌燥,周身发烫,潺潺的溪水在脑海里趟过,他一夜无眠。 25. 第25章 在清丘一连住了七日,始终没等来官府寻人的消息,日子一天天消磨过去,倒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老孔提着布包兴冲冲地跨过门槛,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才瞧见墙角处的两人。 “玩躲猫猫呢你俩?” 宇文应也觉得好笑:“她想看蚂蚁搬家。” 老孔‘切’了声,不屑道:“真没见过世面,几只蚂蚁有什么可看的,快过来。” 闻言,二人同时起身,登时萧蔷眼前一片花白,身子虚浮无力,亏得宇文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他低声:“起猛了?” 萧蔷始终紧闭着眼,几秒后才缓过劲来,随着眼前花白退去,她才看清自己一只手搭在宇文应胸前。 宇文应随着她的视线低头,才后知后觉到触感,正想放开她,却不料萧蔷在原处摩挲了几下才收回手。 “......” 宇文应错愕地睁大了眼,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心虚和羞怯,却不料萧蔷十分自然地收回了手,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走吧,老孔等着呢。” “......” 宇文应盯着她的背影,竟分不清她是有意调戏还是无心之举,而被她摸过的地方也像撩起了一把火,只余酥麻。 小院中央,老孔从布包里一样样掏出东西放在石桌上,一叠布料和五颜六色的铃铛随意摆放,滚动时带起一阵清脆响声。 老孔眼尾的褶子堆成数层,笑眯眯道:“今晚有灯会,热闹得很,咱几个也去凑凑热闹。” 他从布料中挑出一条递给萧蔷,“把这个系腰上,若有人送铃铛给你就挂上。” 萧蔷接过:“有什么说法吗?” 老孔:“铃铛越多代表越受欢迎啊。” 说罢,他又抓起一把铃铛塞给宇文应,“你见谁合眼缘就给,一人给一个,能送很多人。” · 从狭窄的巷子里穿出,整片繁华的天地便忽现眼前。 街上高高的阁楼木榭挂着红彤彤的灯笼,红底金雕花的纱绸左右交织着,罩在游人头顶,每逢一阵清风来,坠在纱绸上的串串铃铛便清脆作响。 长长的民街一眼望不到头,彩绸翻飞,昏黄透红的油火灯笼映亮了黑沉的夜空。 暖风里,夹杂着姑娘们一走一过留下的脂粉味儿,和小摊上叫卖的浓郁烈酒香混于一道,分外醉人。 萧蔷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脸,视线落到宇文应牵起她的手上,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掌心有早年练武留下的一层薄茧,摩挲过她的皮肤时触感尤为灼热。 二人在汹涌的人潮里穿插、绕来绕去,感受着从未感受过的人间烟火气。 宇文应垂眸看向萧蔷,她还是平淡如水的神情,只是各色各样的光映在她脸上、眼中,显得亮灿灿的,说不出的明媚,与长安的她全然不同。 他低声问:“高兴吗?” 萧蔷抬眼,见他一张俊脸被周遭映出明暗的光影,是刀凿剑铸的好看,俊美,但绝不柔和。偏偏看向她时,这双如墨如晦的眸子里只映出她一人的身影,好似看不见别人。 随着身后酒摊小贩扬声喊了句:“两碗烧刀子!”一阵浓郁冲鼻的酒香猛地袭来,萧蔷明明没喝酒,却觉得已经醉了。 鬼使神差的,她对宇文应说:“你过来。” 宇文应眉峰一挑,听话地低头凑近,萧蔷微微仰起下巴,吻上了他的唇。 “......” 宇文应惊愕地睁大了眼,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可唇上传来的湿热触感那么真实,萧蔷紧紧闭着眼,颤动的长睫轻轻扫过他眼下皮肤如蝶翼点水,惹得一阵痒意。 萧蔷微微喘着,松开他的唇,宇文应却终于回过神来般猛地勾回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迫向自己,再次重重吻上。 这一次,他力道大到震得萧蔷嘴唇微麻,周遭喧嚣仿佛尽数远去,只余彼此唇齿相依间温热绵长的气息,让人心神震颤。 良久,宇文应终于松了萧蔷。 萧蔷原本白皙的脸颊涨成嫣红,眼眸湿润,抬眼时媚波横流,简直是色若桃花。 宇文应浑身肌肉紧绷如铁,见她这样,喉结又是不受控制地一滚,声音哑得如裹了沙:“为什么突然亲我?” 本就是一时色迷心窍,冲动之下才轻薄了他,萧蔷哪答得上来,只能用手贴住自己滚烫的双颊降温,强装镇定道:“就许你趁我睡着时偷亲我,不许我亲回来吗?” “......” 宇文应再次惊愕地睁大了眼,她是如何知道的?? 萧蔷面上热意褪去,瞥向宇文应一脸‘我明明做的天衣无缝你不可能知道’的表情,幽幽开口:“我是睡着了,不是昏迷了,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 宇文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正想说些什么转移萧蔷的注意力,却见她转身向前走去。 “欸,萧蔷!你别生气,那晚我一时脑热才......”他急慌慌地往前追,想拉住萧蔷的衣袖。 萧蔷回身:“我没生气,亲回来就算扯平了,接着逛吧。” 她太坦然,宇文应一时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占了便宜,更不明白她是单纯想把他吃她的豆腐吃回来,还是像他一样,情不自禁? 明灯错落,街两边连绵不断的摊铺上叫卖着袅袅春幡花胜,金晃晃花哨哨,望过去眼都花了。 不知走到何处,两边紧挨的摊铺突然断了,整块广阔的空地忽现眼前,篝火高垒,苗焰窜动,足以映亮半边夜空,人头攒动,激情跃舞,是长安民间都少见的不忧虑和不设防。 “公子,姑娘,可要带上面具共舞?”小贩一边热情招呼,一边展示身旁的柜架,上下五层,按类别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一眼望去琳琅满目。 “有整面的,有半妆的,有带琏珠的,还有带流苏的,挑一挑吧,我这儿卖的比别家都合算!” 闻言,宇文应脸上露出几分兴致,萧蔷:“你喜欢就买吧。” 宇文应:“你不喜欢?” 萧蔷:“面具舞是楼兰的传统,我戴不合适。” 律法有文,皇室子弟及官宦人家不得以异域装束示人,凡有违者,同诋逆皇权罪重罚。 清丘挨近中原边界,距南蛮和楼兰都很近,各国人往来鱼龙混杂,无论有没有威胁,萧蔷都不想留这样的把柄。 至于宇文应......做过比这更过分的事多了去了,也没人管他,随他去吧。 不出萧蔷所料,宇文应果然没有半分遵守国纪的自觉,她话音落下,他当即挑选起来。 半晌,宇文应选定一面雕镂半妆具,掩住了半边脸,却掩不住周身散发的勋贵之气。 萧蔷避开人群纷扰,坐到了一旁的长椅上,“你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宇文应没应声,默默又拿起一面半妆具,银质的雕镂花纹精致,碎珠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盈摆动。 小贩更加热情卖力:“公子真是好眼力,这可是最贵最好的一面了,别人家都没有!” 宇文应静静注视着这面流苏妆具,做工精巧,放到长安亦是上等物件,戴在萧蔷脸上只会更加夺目靡丽。 “两面,一共多少钱?”他压低声。 萧蔷摩挲着袖口的布料,粗棉布中掺了纱线,已是此处能买到的最好的细布衣料,但在长安,稍微讲究点脸面的九品之家都不会穿,与萧蔷穿惯的绫罗绸缎更是没法比。 虽然长安是都城,虽然此处的百姓不愁衣食,对现状已是满足,但大家同在太平年间,物质差距如此悬殊实在不该。 她径自思量之际,宇文应已经绕到她身后。 萧蔷在被南蛮人绑过之后就变得尤为敏感,此刻耳尖微动,已有察觉,在身后人做出进一步动作之前,她敏锐地抬手握住了宇文应的手腕。 回头见是他,萧蔷才松了手,“你做什么?” 宇文应原本想给她个惊喜,被提前发现也不失落,坦然地拿出身后面具给她看。 “喜欢吗?” 萧蔷也没想到此处竟然能买到如此精致的物件,眼中不免惊艳,宇文应勾了勾唇,直接将面具覆在她脸上。 “宇文应!你松手,我不能改装!” 她挣扎阻挡,宇文应一边克制着力道怕弄疼了她,一边说:“在长安拘于条条框框也就罢了,此处又没人管你,为何不让自己透口气?自诩金身菩萨守规矩,实则是把自己封成密不透风的泥塑,有意思吗?” 从没听过宇文应 如此正经地数落她,萧蔷怔了一瞬,再回过神,宇文应已经顺利为她带好了面具。 宇文应:“像这样能尽兴玩的机会可不多,别错过了。” 萧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是从前绝不会做的逾矩之事,被宇文应一诱惑,一切就变得这么顺理成章。 火星烁动翻飞,点点闪闪,木材燃烧的气味一阵阵窜入鼻腔却并不呛人,而是带着股温暖的气息,无端地令人安心。 身旁有年轻男女,也有老有少,与长安朝堂之上的惺惺作态和佛面蛇心不同,这里的人不论亲疏远近,也无关相识与否,面具下的心是近的,是轻盈的。 人潮如织,身影交错,萧蔷看向身旁的宇文应,雕镂面具衬得他皮肤更白且泛着光泽,像一块年岁不久却足够夺目耀眼的玉,焕发着朝堂上不曾见过的鲜活,是真正符合他年纪的青年模样。 篝火映亮他一双状如桃花菀菀盛开的眉眼,看向她时带着一股蛊意,几乎能惑人心神。 上天真是赐了他一副好皮囊,当得起‘仪表瑰杰’四字,叫萧蔷想起那句‘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绝色’。 心底的悸动之势如山呼海啸,她忽然不舍得移开视线了,就当是场绮梦,只沉沦当下这一刻也好。 宇文应见她盯着自己笑,下意识便觉得是自己出了丑,径自摸了摸脸,却什么都没摸到。 他纳闷:“笑什么?我脸上沾东西了?” 萧蔷收回视线,悠然道:“没什么,忽然想起一句诗。” 宇文应顺着问:“什么诗?” 萧蔷:“从前倒没发现你这么难缠,告诉你也无妨,是《闲情赋》。” 闻言,宇文应挑眉。 《闲情赋》分明是陶公写心上美人的,幻想与她日夜相处,甚至妄想变成各种器物挂于美人之身,只求形影不离,其词采华茂,超越前哲......但萧蔷此时提起是为何? 他径自想着,萧蔷忽然出声:“欸,那边有贩书,去看看。” 宇文应暂且放下疑问,抬步追上她。 小摊铺了层粗麻蓝布,上头整整齐齐地摞着各式各样的话本子,有讲民间志趣的,有讲男女情爱的,也有讲探案奇闻的,一眼望来玲琅满目。 萧蔷随手拿起一本粗草纸封的,叫《一梦长安》共三卷。 宇文应顺着看来:“这是讲什么的?” 小贩见两位客人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儿,立刻笑容满面地介绍起来:“客官好眼力,这是新书,讲权臣公主事,刚出没几天紧俏得很,只有我这里有卖,买到就是赚到啊!” 萧蔷动作一顿:“权臣公主?” “对啊,照长安的宇文太师和温成长公主写的,真实生动,描尽秘事,权贵人物的生活咱是体会不到,可看看话本子新鲜新鲜也是好的嘛!” “......” “......” 萧蔷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应对。 她和宇文应哪来的密事?真能胡乱编排。 在她呆滞的半刻,宇文应说:“拿两册。” 小贩喜笑颜开,萧蔷无法理解:“你要买?” 宇文应微微俯身凑在她耳畔,声音刻意压低,只足两人听清。 “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书里写了你我什么秘事吗?” 萧蔷侧过脸,因着距离过近,二人呼吸之间温热气息交缠,俱是高挺的鼻梁一触即分。 想起方才亲吻时对方柔软湿热的唇瓣,萧蔷匆忙别开脸,宇文应喉结翻滚,眸色暗了又暗。 这书到底是买了,还比旁的所有书都贵出十文钱。 宇文应的姿态吊儿郎当,像个纨绔子弟,随意择了一本书在掌上转,花绽似的让人眼花缭乱,嘴上说着:“新出的就是不一样啊,比旁的贵了一斗米。” 萧蔷也勾起唇:“见自己比旁的贵出一斗米,很得意?” 宇文应挑眉,强调道:“是我们加在一起,比旁的贵了一斗米。” 萧蔷:“哦,那你就是五斗米。” 宇文应:“方才你说从前没发现我难缠,我从前也没发现你说话这样气人啊。” 萧蔷故意道;“我的事,你没发现的还多着呢。” 26. 第26章 两人顺着长街走,见三五男子聚在街边划拳拼酒,见成对的情人躲在阁楼后嬉闹,见穿着朴实的夫妇牵着不及腰高的奶娃娃游逛,仿佛整个清丘的热闹都凑在了这场灯会上。 奶娃娃赖在糕点摊旁不肯走,夫妇无奈地劝说着。 萧蔷看得有趣,不自觉地挪步走了过去。宇文应顺着她的视线瞧了一眼,也跟过去。 摊主热情招呼:“新鲜出炉的海棠糕,不好吃不要钱啊,大家伙都来尝尝!” 萧蔷摸了摸奶娃娃的小脸,看向妇人问:“既然可以试吃,何不让孩子试试?” 妇人脸上露出得体的笑:“人家也是开门做生意的,先尝后买是仁义,却不是旁人随意占便宜的理由,我打定了主意不买,又何必让孩子试呢。” 萧蔷先前以为妇人是怕海棠糕不好吃才不给孩子买,现在听了这番话,不禁觉得她行事得宜,面上也露出几分认同和了然,淡笑着说:“原来如此。” 一直默默听着的宇文应忽然开口:“打定主意不买,是这海棠糕有问题?” 萧蔷一僵,摊主听了这话亦是神色大变。 妇人连忙摆手:“当然不是,这海棠糕当然没有问题!瞧您二位是来游玩的吧,恐怕不知清丘是海棠之乡,家家户户每年都自己做海棠糕,没必要浪费钱另买罢了。” 宇文应点头:“多谢夫人解惑。” 待一家三口走后,他对萧蔷说:“老孔瞧着没那手艺,你想吃就买些尝尝?” 苍天为证,若是他早知道老孔会突然出现在身后,他一定不会多这句嘴。 “嘿你小子,说我什么坏话呢!”老孔本想打他的头,碍于身高差距大,只好转而打他后背。 宇文应一时无言,萧蔷解围道:“听说这边家家户户都做海棠糕,瞧着您没做,我才说要买点尝尝。” 老孔摸了摸胡子,“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臭小子说我坏话。想吃就买吧,海棠糕能补中益气,生泽润燥,对身体还是很有益处的。” 萧蔷应了,摊主动作利落地拣出数块海棠糕,粉白软糯,又淋了几勺金黄的海棠蜜在上边,更叫人食指大动。 灯会快要结束了,摊主想早些卖完回家,便说:“这海棠糕一年一季,过了时令可就吃不到了,夫人何不多买些?包圆给您便宜点。” 萧蔷扫了眼,摊上总共没剩多少,打包好最多两盒,宇文应看着她的脸色,先一步付了钱。 摊主很感激,打包好海棠糕后又拿了两个铃铛送给萧蔷,聊表谢意。 萧蔷按老孔教的将铃铛挂在腰间,随口问宇文应:“你送出铃铛了吗?” 宇文应十分敏锐地捕捉了她的言外之意,勾起唇道:“得意什么,看见你挂铃铛了。” 萧蔷也笑起来,凑近他耳边道:“太师,没收到铃铛也不要恼羞成怒嘛。” 不待他回话,她便退开一步,不料却被宇文应勾住腰拉了回来,二人紧紧相贴,萧蔷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之下蓬勃有力的心跳。 “你做什么!快放开,这么多人呢!”萧蔷面颊浮上两抹热意,低声斥他。 宇文应被训了反倒笑起来,径自松了力道与她拉开些空隙,腾出手又往她腰上挂了个铃铛。 萧蔷:“这是干嘛?” 宇文应低头在她耳边,声音带着笑:“老孔不是说了吗,铃铛越多代表越受欢迎,你招人喜欢,该多挂几个。” 萧蔷对上他这双惑人心神的眸子,不由得暗暗猜想,他究竟是说她招人喜欢,还是招他喜欢。 不待她想清楚,宇文应便放了她,神色坦然全无方才故意挑逗时的浪荡,“走吧。” 一路走来,宇文应手里的铃铛只给了她一个,倒是萧蔷,自从腰上挂了三个铃铛,不少男人迎面走过的目光都变得毫不遮掩,一边觊觎她的美貌,一边窥视她随着走路而叮当作响的纤纤细腰,蠢蠢欲动。 不过多数都是有贼心没贼胆,毕竟萧蔷身边还跟着个宇文应,个子八尺有余,布衣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肌肉的形状,显然是习武之人,加上他不与萧蔷说话时脸上全无笑意,瞧着唬人得很。 亦有胆大不怵的,此时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上前,直接递出了铃铛。 “在下姓蒋,乃清丘县令之子蒋昊,瞧着姑娘面生,不知芳名?”他色眯眯地笑,还自以为倜傥地理了理衣衫。 萧蔷不免嫌恶,同样是看着她笑,宇文应眼底是欣赏,笑起来风流又好看,而这人的目光满是打量和不怀好意,显得猥琐又恶心。 她冷冷道:“离我远些。” 蒋昊犹不死心,甚至来抓她的手。 宇文应察觉后立刻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向上一折,伴着蒋昊的惨叫,宇文应又一脚踹在他膝盖窝处,蒋昊当即脱力跪地,手里的铃铛滚了一地,极为狼狈。 随后,宇文应抬手在衣袍上拂了拂,满是对蒋昊的嫌弃。 即使身着布衣,他这动作也分外雅致,一股矜贵公子气呼之欲出,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旁观的姑娘们纷纷夸赞公子好生俊俏。 蒋昊觉得难堪,一时气急败坏,连忙爬起来指着宇文应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打我,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宇文应沉着一张俊脸,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漠然和轻蔑,冷冷道:“你方才说过了,清丘县令是吧。” 蒋昊一噎,明显没想到眼前这人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敢动手,愣了一瞬才继续喊:“对,对啊!你知道还敢打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宇文应嫌恶地别开眼,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清丘不过是个小民乡,县令就是这里的土皇帝,蒋昊这些年来仗着老爹的势力横行霸道、欺压民女,从来没人敢伸张正义。 众人都以为宇文应一定会急慌慌地下跪认错求饶,毕竟真得罪了蒋昊,以后在清丘注定没有好日子过。 “公子,你和蒋少爷道个歉吧,不然没好果子吃的......” “是啊,好汉不吃眼前亏,能屈能伸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围的百姓都七嘴八舌地劝宇文应,蒋昊见状更加嚣张,一副小人得志的神色。 “听见没?赶紧给我磕头认错,再把你身边这位美人让给我,小爷我心情好就饶了......” 周遭纷乱忽然静了下来,一穿戴富贵的老爷携两个家丁穿过人群,嗓音浑厚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蒋昊双眼一亮,瞬间找到靠山般凑了过去,亲热叫道:“爹!您可来了!” 蒋县令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做安抚,继续问:“谁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县令老爷,是这位公子......冲撞了令郎。” 一众百姓都狠狠地瞪向这狗腿子。 放屁,分明是他这个混账儿子调戏了人家的娘子,还不许人家动手教训了? 蒋县令满意地点点头,悠悠道:“原来是这样啊,年轻人难免火气大,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了。” 他话音落下,蒋昊更显倨傲,摆明了要宇文应低头认错才肯罢休。 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真是没天理了。” 任谁都看得出对错,不过没人敢冒着得罪县令的风险替一个面生的公子仗义执言。 僵持之际,一阵浩浩荡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十几个队列整齐的卫兵开路,漳州卫的首领从中走出。 蒋县令立马上前几步,热络又讨好:“何大人,您这是?” 姓何的首领统管一州防卫,是蒋县令之流难能一见的厉害人物,平常眼高于顶,此时却如临大敌,擦了擦额角的汗才介绍身后之人。< /p>“这位是长安镇抚司的副指挥使,特来寻人的。” “......” 长安镇抚司的副指挥使,那可是宇文太师手下的大将,在圣上跟前都能说上话的大人物啊! 难怪连何首领都战战兢兢,这种品阶的人出现在清丘实在稀奇,居然还是寻人,寻的岂不是更了不得的大人物?! 迎着众人忐忑又好奇的目光,一身盔甲的乘风闪了出来,瞧见宇文应后当即大喜过望,大喊:“爷!!” 他一路奔过来抱住宇文应,几乎喜极而泣:“爷,我可算找着您和公主了,我就知道您不会死的,吓死我了,您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宇文应被他蛮牛似的力气箍得喘不过气,艰难道:“我没事,快放开......” 乘风根本不听,甚至抱得更紧,委屈道:“您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怎么也不传个信儿啊,害属下找了这么长时间。这小破地方您肯定吃不饱睡不好吧,都怪我呜呜呜......” 萧蔷见宇文应脸色发白,喘气都有些费力了,只能犹豫着打断乘风的抒情。 “快松开他吧,你家太师真要上不来气了。” 乘风触电般收回手,宇文应咳了两下,低声吩咐:“把这儿处理一下,我们赶紧走。” 乘风不明所以:“处理什么......这怎么回事啊?!” 他只对太师和公主恭敬,对上旁人立刻换了官威,一声质问吓得何首领浑身一抖,连忙颤音解释:“大人,蒋县令的公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要找的人,他也不是故意的,您看这事要不就算了?” 姓何的虽然不常见蒋县令,但他手底下的人多少都收过各个县令的孝敬,转手又拿来孝敬他,真查起来他脱不开关系。何况强龙不压地头蛇,各个县乡之间盘根错节,比起此生不会再见第二面的长安大官,他更不想得罪这些地方小人,这种时候自然要替蒋县令一家求几句情的。 乘风听明白了,当即脸色一变,厉声道:“冲撞了我家太师和公主,你还想就这么算了?!” “......” 太......太师?! 周遭一片死寂,蒋昊更是脸都白了。 乘风面沉如墨,冷声问:“镇抚司的本事你们应当知道,最好实话实说,否则待我查清,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 何首领、蒋县令和蒋昊三人俱是浑身一抖,先前被称太师的那人默着,公主被冒犯却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唯独后来的这位镇抚司副指挥使一脸阴沉,吓得蒋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更别提说真话,只哆嗦着替自己开脱,说了一箩筐话没几句是真的。 乘风也不是傻子,只听了两句便明白个中原委,什么找公主问路,分明是这个小子色胆包天调戏公主!都气得他家太师动手了,可见有多过分! “你若只是冲撞太师,兴许我不会罚你,毕竟我家太师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懒得欺负你一个黄毛小儿,可你这狗辈竟敢冒犯公主,那可就触了太师的逆鳞了,你......” 宇文应不耐打断:“别啰嗦!” 乘风连忙招手:“好好好,来人!摁住了打一百板子!” 几个膀圆腰粗的士兵当即上前擒住了蒋昊,摁在长椅上便开始打,沉重的木板砸在皮肉上发出闷响,带起一阵叫痛求饶声。 蒋昊:“不要,大人饶命啊,我知错了!爹!爹救我!” 围观的人不敢叫好,可心里也是痛快的。 “好了,我们回昌平。” 萧蔷抬眼看向宇文应,见他脸色有些白,说这话时声音也低,像是身体不舒服。可他笑着,映着灯会未灭的光亮,他目光炯炯,桃花似的眼尾上勾,活像是聊斋里的狐妖成了精,惑得萧蔷一时忘了问他哪里不适,只应了声:“好。” 27. 第27章 返回昌平的马车上,宇文应拆开一包海棠糕递给萧蔷,“有些凉了。” 萧蔷尝了一块,淡淡的海棠花香散开,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好吃,你尝尝?” 宇文应眼睫稍动,萧蔷一身杏色细布衣裙,几绺黑发搭在额前,双眸似含秋水,看向他时亮晶晶的。 瞬间,他觉得身子的不适都好了些。 他手臂的伤处理不当,这些日子已经有些感染发炎了,方才教训蒋昊时牵动手臂导致伤口开裂,血已经洇透了衣袖,所幸他穿的是深色衣袍才不明显。 乘风抱他时他已经有些发热的症状了,此刻坐上马车一路颠簸,这股眩晕和不适就愈发剧烈。 萧蔷看出他的强撑,当即皱起眉问:“方才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怎么了?哪不舒服?” 宇文应撑在坐榻上摆了摆手,低声说:“无碍,别担心,也别声张。” 萧蔷一双眉拧得更深,却也明白他的顾虑,在清丘耽误了五六天,与南蛮的战事怕是已经进行到了紧要关头,他作为主帅,此刻病倒必然动摇军心,亦会让南蛮威风大涨。 乘风坐在马车辕头对车内二人道:“爷,我们明日午前可到昌平,您和公主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我叫您。” 宇文应难受得闭上眼,萧蔷挪了一步坐到他身旁,主动露出肩头给他依靠。 他顺着她的力倒头,声音是掩不住的虚弱和哑:“问问乘风战事如何了?” 萧蔷一边抬手扶住他的头,避免马车颠簸再晃得他恶心,一边对车帘外问:“乘风,如今战事如何了?” 乘风没想到车厢里再开口会是萧蔷,驾车的动作一顿,随后才回:“回公主,昌平有霍将军盯着,这几日没出什么差错,我们的兵马折损不超三成,已经打过了南蛮的中关城,想来也快结束了。” 南蛮地广人稀,兵力难与大崟抗衡,此番挑衅引战,想必也只是为了刺探虚实,这下能消停许多年了。 萧蔷:“抓到诃耶罗和李坤了吗?” 乘风:“回公主,他们二人都藏在大营里,我们一路追他们一路逃,怕是要等最后一战才能抓到,不过您放心,南蛮抵抗不了多久了,抓到他俩迟早的事儿。” 萧蔷:“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轻敌,我总觉得他们还有后招。”想起俊疾山上李坤那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她总觉得一阵恶寒。 宇文应撑着坐起来,蹙眉低声问:“你发现什么了?堕崖那日,我赶到之前他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有用的,尽是些不堪入耳的混账话,萧蔷没法学给他听,默了半晌,她垂眼说:“没什么,你快睡一会吧,到了昌平再请军医为你医治。” 她多少也猜到了宇文应生病的原因,他手臂上的伤口极深,须得外敷生肌药内服排脓汤,每日精心照料才能好起来。老孔虽然处理了,但碍于没有好的药材和护理条件,难免引起诸多炎症,他挺了这些天才病倒,已经是他身体底子好了。 宇文应想说不用,却已经没力气逞强,靠在她单薄却让人安心的肩头,他很快沉沉睡去。 萧蔷听着他逐渐平缓绵长的呼吸,小心地从旁边扯了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马车驶上大路逐渐平稳,她也熬不住睡了过去。 · 这一夜很短,天光大亮之时,乘风叩了叩马车外沿。 “爷,公主,咱们到了。” 萧蔷睁开眼,第一时间摸了摸宇文应的额头,他比昨晚更严重,双眼紧闭,面颊潮红,额角汗涔涔又烫得吓人。 心猛地一沉,她吩咐:“乘风,你去找两个人把太师扶回中军帐,再叫军医来。” 乘风脸色一变,却也不敢贸然掀开帘子察看太师的情况,只得应声:“是,属下这就去。” 宇文应始终昏迷不醒,军医们聚在中军帐里挨个把脉,最终得出结论:“太师手臂伤口发炎溃烂,失血过多致使血气亏空,引发炎症,暂无性命之忧,需要细心调养。” 行军这些日,从长安带来的药材早给伤兵用了大半,军医另开一张方子,乘风正准备亲自去昌平城内采买药材,却见昌平君犯了难。 霍连年拧眉:“怎么了?” 昌平君叹了口气才说:“将军有所不知,我们这地界不产药材,城中储备早就被南蛮抢空了,正逢战事,从相邻的州界借调也需要三五日的时间啊。” 军医脸色大变,惊道:“这可不行!太师这伤必须马上处理,否则肉和骨头会坏死的,可拖不得了!” 霍连年看着宇文应红肿的伤口,急得直转圈却也想不到法子。 一直静立在床边的萧蔷忽然转身走出中军帐。 “......” 乘风呆呆地望着公主离开的背影,霍连年更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冲床上昏迷不醒的宇文应发泄:“瞧瞧你娶的好夫人,你还没死呢,她就甩手走了!” 一个长公主一个大将军,没人敢在这时候反驳或附和,都缩着头装鹌鹑,偌大的中军帐,竟是落针可闻。 半晌,萧蔷捧着一个木匣回来了。 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萧蔷径自坐到宇文应床边,打开木匣,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十数个小药罐。 她一样样拿出来,“麒麟血、乳香、紫檀木粉、白芨白蔹和龙骨粉,这些外敷消炎。玉枢丹和犀角地黄丸可内服,神异膏可外敷生肌,还有沉香、冰片和麝香可以镇痛。” “......” 在场之人均是不同程度地瞪大了眼。 这可都是专供皇家的珍贵名药,有钱也买不到,连军医都只在古医书记载中读过,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萧蔷对上他们呆滞的神情,不免拧起眉:“都愣着干什么,药都有了,还不快为太师医治?” 众人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动作起来,军医们拿起这些药瓶时手都在抖,能亲眼见到这些稀世名药再用于救人,真是不枉此生啊! 霍连年神色复杂地看向萧蔷,原来方才......算了,是他误会她了。 这些名药被皇家严格管控,除非萧曌赏赐,否则旁人纵使富可敌国也休想买到。 萧蔷不上战场不会受伤,萧曌不会特意赏赐,这些药肯定是她的嫁妆,而她随军携带,也只可能是为了宇文应。 军医先前熬了一大锅猪蹄药汤,为宇文应剪去腐肉、洗净脓水后撒上麒麟血与乳香消炎,又撒了少量的麝香镇痛隔秽,最后用木匣中的桑蚕丝绷带裹住伤口。 “公主,将军,在下去为太师煎一剂黄连解毒汤。” 萧蔷始终注视着宇文应,视线在他的脸和手臂之间来回游移。霍连年点了下头,示意军医可以出去了。 出门前,军医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口:“公主,太师伤得重,这些药要用到痊愈为止,是否要......省着用?” 真的是太名贵了,他真的不敢也不舍得敞开了用啊! 萧蔷:“......不必,只要对太师恢复有益,随你使用。” 军医一边应声退下,一边暗自感叹这受宠的公主就是财大气粗啊! 留在原处的霍连年脸色不好看,方才他一时激愤埋怨萧蔷的话,中军帐里的人全都听见了,可最后却是萧蔷取药救了宇文应,而他这个兄弟反倒什么都没帮上。 为了面子,霍连年梗着脖子说:“那日要不是为了救你,阿应不会受伤,也就不用受这份罪,所以你救他是应该的,可别因此自傲了!” 乘风连忙打断:“霍将军!别说了!” 他虽不懂,可看军医们的反应他也知道公主拿出的这些药是顶珍贵的,这么大一份人情,他都想替太师磕头谢恩了,霍将军怎么能对公主说出如此没有良心的话呢! 何况公主被绑是他失职,他对公主有愧。太师情根深种,绝不想公主自责,所以他必须替太师阻止旁人提起这件事,霍将军也不例外! 霍连年无颜待在这里,只得恼羞成怒地走了。 乘风看向萧蔷静静坐在床边的身影,忐忑道:“公主,霍将军只是太过担心太师了,说话才会口无遮拦,他没有针对您的意思,还请您莫要放在心上。” 萧蔷才懒得计较,语气淡淡:“无妨。” 公主的注意力始终在太师身上,旁人说什么做什么,她连眼神都没分过来一个,所以乘风十分有眼力见地带其他人退下了,给夫妻俩留出空间。 · 宇文应始终睁不开眼,意识昏沉间,他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少年时,他是汉王府的世子,宣庆帝的侄子,长安宗室子弟中最显赫的人物,除了皇子外,没什么同辈人能越过他去。 这样的娇宠,旁人大概会被惯成纨绔,可宇文应没有,反倒是文武治学从不懈怠,初试便入了春闱一甲。 那一年他十五岁,宣庆帝亲自为他加冠簪花,父母慈爱,纵着他打马游街,飒沓如流星,满楼红袖招,谁见了不夸一声好风流。 那时,他身边有恩爱的父母、慈睦的皇帝三叔和志同道合的好友,称得上是他一生中最潇洒无忧的日子。 可惜梦中的明媚光景很快就被粉碎,萧曌出现了。 屠戮宗室、血洗朝野,他的父母、皇帝三叔和太子表兄全都葬身于那场椒房宫变。

漫天的乌云暴雨冲刷不尽鲜血和痛苦,喊杀声四起,哭嚎声凄厉,亲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头破额裂,肢残体坏,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黑红,是困住宇文应许多年的噩梦。 “不要,不要......”他低低呢喃。 “宇文应,宇文应?你醒过来!醒过来!”萧蔷晃他的肩膀。 “不要!”惊喊一声,宇文应猛地睁开了眼。 梦中噩境淡去,入目的是中军帐的帐顶,还有萧蔷。 宇文应动了动唇,嗓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萧蔷拿起一直在细火上温着的药碗,木勺轻轻搅动,氤氲热气混着药香扩散,她垂着眸说:“丑时四刻了,先把药喝了吧。” 宇文应用没受伤的手臂撑着坐起身,萧蔷塞了个软垫到他背后,宇文应慢慢靠上,看着她略带憔悴的神色,低声问:“你一直守着我了?我没事,你快回去睡吧。” 萧蔷没应声,只舀起一勺药,吹温了递到他唇边。 宇文应本想说他还有一只好手能自己喝药,可看着萧蔷坐在床边喂他,一下一下呼气吹药时微微嘟起的花瓣似的唇瓣,一边心疼她熬得憔悴,一边又舍不得让她走。 一碗药喝完,萧蔷想扶他躺下,却被宇文应轻轻握住了手。 他靠在床头,姿态松松垮垮的并不端正,却有几分长安贵公子没有的、独属于他的坦然和松弛。容貌还是她熟悉的俊美,此时因虚弱而难得柔和,鸦羽似的睫毛垂着,显得他肤色更白,如一柄冷剑入鞘,让人只能注意到剑穗上温润的玉坠。 真是我见犹怜,萧蔷默默地想。 宇文应抬眼,对上萧蔷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不禁挑眉表示疑惑,可她却好像没察觉,依旧直直地盯着他的脸,这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罕见的宝物。 “......” 无奈之下,宇文应抬起那只好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愣什么神呢?” 萧蔷回过神来,尴尬地别开视线咳了声,找补道:“没事,你伤口还疼吗?” 真是丢人!被他色相所迷也就罢了,竟然还看得久久不能自拔! 宇文应正想说不疼,内帐的帐布却忽然大开,霍连年和乘风走了进来。 霍连年没什么表情,只瞥了眼床边坐着的萧蔷。倒是乘风,一脸激动地扑了过来。 “爷!您可算醒了,都快把我给吓死了呜呜呜呜......” 萧蔷头一回觉得霍连年和乘风二人来得这么是时候,正好打断了方才的尴尬,没给宇文应追问的机会。 她不假思索地起身,把宇文应床边的位置留给他的两个兄弟,善解人意道:“你们陪太师待会吧,我有些累了,先回去睡了。” 宇文应其实舍不得她走,但更看不得她那张本应白里透粉的脸颊因休息不好而憔悴,只好目送她出去。 萧蔷走后,霍连年才无语道:“差不多得了,天天见面,至不至于的?” 宇文应只当他是嫉妒,冷笑一声:“跟你这种孤家寡人没什么好说的,你不懂。” 霍连年:“......乘风,起来,咱俩把他抬萧蔷营帐里去。” 玩笑之后,霍连年提起战局,又问及那日在俊疾山上作战的情况,宇文应从头讲到获救于清丘,这才想起他们走时都没和老孔打个招呼,闹出那么大动静,老孔肯定已经知道他和萧蔷的身份了,就是不知道这小老儿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宇文应:“乘风,天亮之后你快马去一趟清丘,找到平安巷一户姓孔的人家,赠些金银给那位老先生,替我聊表谢意。” 乘风:“是!” 宇文应垂眼,视线落到自己手臂上包裹的柔滑绷带,看着像桑蚕丝,造价昂贵,显然不是军营里会有的东西。 “这是哪来的?”虽然他已有猜测,这东西只会出自一个人,但他还是想亲耳证实。 霍连年最不想提起这事,当即转过半边身子,乘风却兴冲冲地讲了起来:“伤口不怎么疼吧?多亏了公主送的药和绷带,我听军医说,这桑蚕丝的绷带一卷便要五两银子,抵得上军中百户的月俸了。更别提那些稀世药粉,听说都是皇家专供,有钱也买不到。” 最后,乘风笑眯眯地下结论:“公主对您可真好。” 宇文应心里美,但看着乘风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明显在为他受公主宠爱而骄傲,他刚想训斥一番,教导乘风男人要有出息,自己却忍不住先翘了唇角。 “爷,高兴就笑嘛,我都懂。”乘风笑得更加贼兮兮。 霍连年:“......”服了。 28. 第28章 随着围剿南蛮的战程推进,大崟军营也先后换了四五个驻地,这次到了依山筑垒的定垣城,地势隐秘,易守难攻。 层峦之间,数万兵士屯驻山前平川,帐幕连绵,刁斗相望,两班操练昼夜不绝。 一个月过去,宇文应的伤已经基本痊愈,皮肤留下一道嫩粉色的疤痕,除了不能用力,已经无需特意养护。 中军帐内,将领们正在沙盘前商讨明日的作战计划,分歧在继续进攻还是按兵不动。 霍连年:“出征已有两月,我们连连胜仗,南蛮节节败退,此时正应继续进攻,高歌猛进一举拿下他们!” 定垣君:“诸位方到此地,应先熟悉地形,我定垣城虽说是易守难攻,可南蛮军难以打进,我们也很难打出啊。” 城关外是风沙荒原,浅沟错落,并不是正面开战的好地形,如果南蛮军潜伏夜袭,就等着守株待兔,大崟将会非常被动。 霍连年:“那怎么办?总不能原地待命,等南蛮军打上门来吧?” 一时争执不休,宇文应盯着沙盘半晌,终是低低叹了口气:“行军至今,虽然士气高涨,但耐不住人困马乏,明日先按兵不动,各营的校尉商讨好时间错峰操练,延长将士们的休整时间。” “是!” 校尉们离开后,中军帐内只剩宇文应、霍连年两位主副帅,和城关守将定垣君,以及坐在角落的萧蔷。 霍连年紧紧蹙着眉,不耐问:“明日休整一天也就罢了,后日你打算如何?” 宇文应眼底波澜不惊,淡淡回:“明日看看再说。” “......” 霍连年也分不清宇文应是漫不经心还是胸有谋算,气得一掀帐布走了。 宇文应没理他,径自盯着定垣城布防图,忽然指着一处问:“这是什么地方?” 定垣君:“关隘西侧......这是一处废弃多年的老兵寮,前朝守将凿山引出了地热泉脉,垒砌成了一方天然浴池,不过年久荒废,如今只剩残墙杂树了。” 他话音落下,宇文应思索片刻,朝萧蔷看来。 萧蔷几乎是瞬间领略了他的意思,很快道:“既然是地热活水,那池子旧了应该也不影响,我去洗个澡。” 定垣君拱手道:“末将从城中找几个武婢护送您吧,保证您的安全。” 萧蔷又看了宇文应一眼,见他微微摇头,她便淡笑着说:“不必了,多谢定垣君美意,后山三面环壁,敌军进不来,不必担心。” 定垣君始终恭敬地垂着头,没看见宇文应和萧蔷的小动作,既然公主说了不用,他也不再坚持。 最终,宇文应只让乘风领十人小队守在寮口,防止有自己人贸然闯进打扰公主沐浴。 山坳三面倚着粗粝岩壁,余下一侧生满丛丛灌木直通寮口,天然隔绝外界视线,自成僻静天地。水潭是巨石围就的两方浅池,中间以一条小径连接。今早的暴雨将周围巨石冲刷得光洁如新,说是年久失修,实际只有石缝中生出的野草略有年头罢了。 泉眼自岩缝汩汩涌出温热的水,清澈如溪,循环不断。 萧蔷脱了衣裙下水,靠在浅池一侧的青石板上,水面浮着厚重氤氲白雾,阵阵水汽裹着山间草木的清苦气息扑面,偶有雨滴自树叶坠落,叮咚砸入潭中,除此之外再无旁音。 如此僻静,又无虫蝇,萧蔷有些惬意地阖上了眼。 行军清苦,纵使宇文应有意照顾,她也不能兴师动众地烧水沐浴,否则底下士兵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忿,觉得她这个命好的公主在长安享受天下臣民供养也就罢了,跑来军营还要娇气地劳烦他们。 仔细算来,萧蔷只有在清丘那几日仔细洗了澡,其余时候都是草草擦洗了事。 温热的水阵阵漫过身体,萧蔷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泡够半个时辰再起来完成宇文应交待她的任务。 忽然,隔壁浅池传来一阵极轻的涉水声响,萧蔷指尖一顿,悄然转过身看向声源。 白雾层层翻涌,隔着水汽,她只能看清对面一个朦胧人影。 随着那人出水,走到两池之间的小径上擦身,距离更近了一步,萧蔷才终于看清那人的真容。 乌发湿答答地披在肩头,肌骨匀称,分明是个女子。 萧蔷有些惊诧,此山已经被军队封禁,寻常百姓不会踏入,更不会是敌军,那就只能是......女扮男装入伍的自己人? 大崟设有女子武学,允许女子练武自保,却明令禁止女子从军,一旦被发现,轻则逐出军队,重则刺字流放。 虽不知她冒险从军的理由,但萧蔷无意为难一个女子,既然她有法子不被其他人发现,那就随她去吧。 萧蔷本想默着不出声,待她擦身完毕自己离开就好了,却忽然想起寮口还有乘风等人守着,她这样出去,一定会被发现的! 没办法,萧蔷只能轻轻咳了声。 闻声,那女子立刻停了动作,警惕地前后张望,很快发现了隐在对面池子里朦朦胧胧的萧蔷。 “......公主?”女子同样惊诧。 萧蔷并不奇怪这女子认识自己,一是整个军营里只有她一个女子......起码是明面上只有她一个。二是行军两个月来,她从未隐藏容貌,日常走动和类祭仪式上都有露面,每个营都有不少认识她的士兵。 “外面有士兵守着寮口,你现在出去会被发现,还是等我出去带走他们,你再......”她话没说完,女子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求公主别揭发我!我知女扮男装参军是重罪,可我真的是有苦衷的!”女子表情真切,声声恳求。 萧蔷本也无意揭发她,否则不会出声引她发现,再阻拦她出去。 “我不会揭发你,但想知道你有什么苦衷,非要参军?” 经过萧蔷同意,女子穿好衣袍坐在了池边,低声娓娓道来。 萧蔷得知这女子名叫胡玉漱,原是三品京畿勾勘使之女,后因父亲被暗杀才举家没落,而她入伍,正是想从父亲经手过的军案中调查线索,找出杀害父亲的真凶! “我父亲在世时常说,他这官位看似清水文职,影子似的不引人注目,实则最是水深难测。天下所有陈年军案的原始底册尽归他手,其中藏着党派之争的无数密辛,一定是父亲发现了哪桩旧案另有冤情,才会被灭口!” 说到此处,胡玉漱已是满脸泪痕。 萧蔷亦是神色凝重。 京畿勾勘使,看似是居于六部夹缝中的文吏官,却掌握所有军案、吏案的复核存档之权,真正握着党争顶层的逆鳞。 纵使谁真的手眼通天,能改内阁卷宗,改兵部存档,却唯独改不了京畿勾勘使手中的勾勘底册。 那么,在罗织罪名、构陷政敌之后,他务必要除掉的就是唯一手握真实卷宗的京畿勾勘使。 萧蔷忽然想起她十岁被萧曌接入宫教养时,长安朝堂便发生了一场浩浩荡荡的血洗,由萧曌登基之后发动,更换了文臣武将几十人,范围大至六部辖属,上至宗亲贵族,下至九层品阶。 她被关在宫里瞒得密不透风,只知人数,却不知具体有哪些人遭难。 而这场影响了长安无数官员、无数官眷命运的洗牌,落于史书之上,也只留下了一句: 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那样混乱的清算之下,必然有人借机铲除政敌,有人蒙冤受害,也有胡父此类,明明一生谨小慎微恪尽职守,却因意外掌握肮脏罪证而被暗害,成了权贵党争倾轧的牺牲品。 萧蔷垂着眼,已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他都一定在萧曌庇护之下,即便萧蔷不与萧曌一条心,但那是她的姑母,她姓萧一日,便是权贵一员。 沉默良久,萧蔷忽然问:“即便未来真的如你所愿,你成了有能力调查真相的人,可幕后真凶既然能除掉你父亲,也一定能除掉你,就算这样,你也不惧、不悔、不退缩吗?”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一阵随时都会消散的雾,也像某个缥缈虚无、难以实现的理想,让人抓不住,却又在胡玉漱坚定明亮的眼神中愈发清晰起来。 胡玉漱启唇,声音也很轻,却沉甸甸的。 “我不惧、不悔、不退缩。” 萧蔷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很亮,很清,仿佛一切是非曲直都在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了答案,衬着无边夜色,却让萧蔷有种如见 朝阳灿烂的豁然之感。 这样的热血,莫名地让人想保护,一定不要冷却才好。 萧蔷勾起唇,也坚定起来:“好,我帮你。” · 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乘风守在寮口心急如焚,虽说敌军不可能进来,但公主也进去太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泡池子时溺水?脚滑了摔倒?头磕在石头上晕倒了? 上回公主被掳走就是因为他,这次要是再出什么事,太师还不得活剐了他啊! 乘风脑袋里有四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在细数公主可能遇到的意外, 一个在预设他自己的各种死法, 一个在斟酌要不要直接闯进去救公主,但如果公主没事,他却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那他一定会被太师挖眼睛。 一个在想万一公主真出了事,等明早他发现时,公主的雪肤花貌恐怕都......泡发了吧?那太师会抱着面目全非的公主痛哭流涕吗?还是先剁了他喂狗? 旁边士兵看出了他的崩溃,不禁疑惑:“乘风大人,您怎么了?” 与夜班操练的同袍相比,他们守卫公主还能坐着聊天,已经算是美差了,怎么乘风大人却心如死灰、一副死到临头的样子? 乘风一骨碌站了起来,视死如归般地说:“你们待在此处,我进去看看。” 几人俱是一惊,也顾不上乘风是他们的上级了,直接道:“你疯了吗?公主在里面沐浴啊!” 这要是被太师知道,乘风大人一定会被挖了眼睛下酒吧?! 乘风却管不了这么多了,比起被太师剁碎了喂狗,他还是倾向于双目失明地苟延残喘。 身旁几人扑过来拦他,乘风正挨个挡开他们,却见公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了。 乘风简直快要喜极而泣了。 萧蔷:“......?” 她记得上次从乘风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还是他在清丘找到堕崖未死的宇文应的时候。 她进去之前,乘风还很正常啊,怎么她洗个澡出来他就这样了? 还有,现在三个士兵挂在他身上,七个士兵围在他左右,这是在干嘛?玩军中时兴的叠罗汉游戏吗? 对上萧蔷无法理解的眼神,乘风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想起自家太师可能也在忧心公主怎么还不回来,所以他说:“走吧公主,我们送您回营帐。” 萧蔷想问他到底是怎么了,但想起胡玉漱还在里面待着,一刻钟之后便会出来,她还是先迈步朝营地的方向走了。 路上,乘风终于解释了原因,包括他胡思乱想的一切。 萧蔷被他逗笑,真心实意地安慰:“你是太师的心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剁了你喂狗的。” 乘风扁扁嘴,小声吐槽:“其他事肯定不至于,但只要与您有关,太师就理智尽失、啥都不管了!” 萧蔷:“怎么?” 乘风从她被南蛮军掳走开始讲。 讲到宇文应又怒又怕,几乎目眦欲裂、心急如焚, 讲到霍连年说风凉话、宇文应暴怒地抓起他衣领, 讲到宇文应不顾旁人阻拦、执意要孤身去救她。 他讲到最后,萧蔷方才被他逗得勾起的唇角早已抿直。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萧蔷不是木头,早已看出了宇文应对她的情意,亦为之动容。 可真的听到这些宇文应为她做了、却又不肯宣之于口的事, 比起以往那些心悦她的、恨不得送支簪子都要邀功讨巧的人。 萧蔷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胸腔下的那颗心很酥很软,彷佛被泡进了沸水,几乎要热得化掉。 沉默良久,她低低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其实乘风一直都知道公主是很好的人,但他的主子是太师,就难免替太师多说几句。 他希望夫妻俩能过得恩爱幸福,便看不得自家太师像个被据了嘴的葫芦只会默默付出,他想让公主看见太师的好,想让她以同等的好回报太师,他想让太师真正得到心爱之人的心,然后琴瑟和鸣、美满一生。 29. 第29章 次日天亮,中军帐内,各将领围坐一桌用早膳。 霍连年再次问起:“今日休整,明日如何?” 宇文应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眼都没抬一下,“下午再说。” “......” 霍连年气得再次掀帘走了。 其余各将领面面相觑,也是满腹疑问,太师往常都会提前五日制定接下来的作战大方向,提前两日确定具体行动,像这次明日的计划拖到今日还不明说的,从未有过。 不过霍将军都被气走了,太师和公主仍是镇定自若,仿佛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们也不敢多嘴再问,只草草吃完饭就找个借口走了。 中军帐内只剩下宇文应、萧蔷和乘风三人,乘风十分懂事地走到门口守着,同时吊起了帐布。 都知道主帅和督军使是新婚夫妻,大白天的在营帐里独处像什么话,黑的白的全能传成黄的,所以必须拉开帐布,让一走一过的人都能看见里面就只是单纯说话而已。 宇文应:“昨晚去后山发现什么了?” 萧蔷:“我想到办法了,我们可以再像阿图卢峡谷那样打,不过这次,换他们来追我们。” 宇文应挑眉。 萧蔷起身,展开定垣城布防图,指着昨日她沐浴的关隘西侧后山,“我昨日看过了,此处虽然三面环壁,但中间的岩壁远不如两边的厚,一百斤黑炸药便能破开,我们再派一部分人马去清理碎石,给南蛮军留出一条路。” 宇文应勾起唇,示意她继续说。 “今晚,我们撤掉后山山脚的巡逻和哨岗,营地大门敞开,留出大部分兵力在前山操练,让南蛮军相信我们后山守备薄弱,诱导他们趁夜从后山偷袭。环壁内温泉池只占了一小块地方,白雾却能盖住整个后山,隐蔽性极强,到时我们再派两队人马守在岩壁一左一右,待南蛮军攻进来,这个袋子就能收口了。” 萧蔷越说眼睛越亮,宇文应的视线早已从布防图挪到了她脸上,他昨日发现图上有这样一处封闭之地,立刻就想到了这招请君入瓮,只是还需要确认地形和环境,不过一个眼神,她就懂了。 据他估算,南蛮应该还剩不足两万兵马,明日后山围剿之后就差不多了。 宇文应:“我手臂的伤不便用力,明日让乘风和霍连年各领一队人马守在岩壁上,备好流箭和滚石,然后......” 萧蔷:“嗯那个,我有一事。” 宇文应:“怎么了?” 对上他温和得像在看妡儿的眼神,萧蔷犹豫了一瞬,她只要说出口,宇文应就一定会答应,可她并不确定宇文应作为主帅对女子扮男装从军是什么态度。 她还是,先不暴露胡玉漱了。 思忖一瞬,萧蔷说:“我先前在营里遇见一士兵,人很稳重,武功也好,不如这次让她作为乘风的副手参战?” 宇文应自然不知她口中的士兵是个女子,只当她真的在夸一个不知名姓的男人。 她什么意思,他堂堂太师人不稳重、武功不好?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问出口,宇文应扯起唇角:“你举荐的人自然可用,他哪个营的?叫什么名字?” 萧蔷根本没想到宇文应会吃醋,说了句:“你真好。”便利落地报上了胡玉漱所在的营号。 宇文应抿唇又张开,犹豫着想问她怎么认识那个士兵的,却又觉得真问了会显得自己太小心眼。 萧蔷看出他的怪异,疑惑道:“怎么了?” 宇文应连忙扯唇:“没事,没事。” 他都这么说了,萧蔷也没再问,先去准备炸岩壁的黑炸药了。 守在门口的乘风还一脸美滋滋,昨晚帮太师说了好话,今天又这么懂事地给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太师一高兴肯定会给他涨月俸! 结果一回头,他就看见自家太师沉着一张脸。 “......” 这是怎么了?公主又欺负您了吗? 宇文应唇线平直,沉声吩咐:“去三营,带一个叫胡玉漱的士兵来见我。” 乘风一惊,自赐婚以来,太师整个人就像泡进了蜜罐子里,连对镇抚司里的犯人都温和了许多,他都快想不起来上次太师让他抓人是什么时候了。 而且,胡玉漱这个名字他没听过,应该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兵。 那么,这小兵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值得太师特意抓他? 莫非是......勾引了公主,威胁了太师的地位? 宇文应还在猜想萧蔷认识那个士兵的场景,正径自入神,却被乘风拍案而起的动静给惊得一颤。 “你干什么?”宇文应本来就烦,当然也没有好脸色。 乘风义愤填膺:“太师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找他!” 宇文应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眼底写满了无法理解,他方才吩咐时很平静啊,有表露出那么明显的不满吗?被萧蔷知道岂不更显得他小心眼了。 一刻钟后,宇文应想,如果他早知道乘风会这样把人‘带来’,那他一定会亲自去三营找人。 胡玉漱双手被绳子反捆在身后,头也被迫低着,心里又惊又疑,难道公主对太师说了她是女儿身的事?不对啊,公主明明承诺了不会说,那太师捆她干嘛?她没犯别的事啊! 宇文应看看地上跪着的胡玉漱,又看看立在她身旁人高马大的乘风,乘风下巴微扬,一脸严肃和忿傲,仿佛刑场上的刽子手,只要宇文应一声令下,他就要先喷口白酒再抡起大刀直接解决了胡玉漱。 “......你捆人家干嘛?”宇文应蹙着眉,无法理解地问。 乘风替主子‘抓外室’的理直气壮当即灭了一半,呆呆地问:“您不是让我带她来见您吗?” 宇文应:“你是对‘带’这个字有误解吗?” 胡玉漱更疑惑了,什么意思,太师没想捆她,是乘风大人要捆她? 宇文应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仿佛他为了驯马亲自绕城三圈,最后发现溜的是秦子由家的马的无力感。 “你赶紧给人家解开,让公主知道了我怎么解释?” “哦哦哦。” 胡玉漱终于解开束缚,脖颈肩膀俱是酸痛,却也不敢当着主帅的面活动,只能规规矩矩地跪在原地。 宇文应说:“你起来,坐那边。” 胡玉漱受宠若惊,谨慎地坐到了太师主座之下左侧的位置。 “谢太师,不知太师叫小人来有何吩咐?” 她这一抬头,宇文应暗暗吸了口气,生得倒是唇红齿白,丹凤眼也英气明亮,难怪会引起萧蔷的注意。 宇文应克制着对镜自审的冲动,尽量公允地问:“你如今在三营居何职守,军秩几级?” 胡玉漱早在确认太师找她不是为了治罪的那刻就放下心,分外坦然地回话:“三营主哨防,小人现为守卒,军秩末数第二等,专司隘口巡哨和监勘敌情。” 宇文应点点头:“能监勘敌情,观察力和临阵反应都应该不错?” 胡玉漱谦逊道:“太师谬赞,愧不敢当。” 了解情况后,宇文应开门见山:“今早公主同我举荐了你,连她都认可的人必是好的,既然如此,明晚的行动你就跟着乘风,做他的副手,一起作战。” 胡玉漱很惊喜,公主昨晚只带她一起勘测了地形,没有说具体的计划,她没想到公主那时就已经准备带她参战了,还特意向太师举荐,给她争取了这个机会! 她拱手,郑重道:“小人谢太师重用,必不负公主厚望!” · 怕营里仍有内奸,宇文应和萧蔷将计划瞒得密不透风,直到一百斤黑炸药清点完毕,一队人马前往后山准备,众人才知道明日的计划已定。 霍连年愣愣地看向士兵们不断往岩壁缝隙间添装火药的身影,无法理解地问:“炸了做什么?这不是把营地后身暴露给敌军了吗?” 宇文应信他,遂在他耳边低声解释了全部计划。 霍连年了然,沉思半刻又问:“这是萧蔷想出来的?” 宇文应:“嗯。” 霍连年对上他一脸‘没错就是我夫人想出来的她很厉害我好幸福’的表情。 “......” 真不能随便成婚,看看这人都疯了。 闲话几句的功夫,负责填充火药的士兵来报:“禀主帅、副帅,火药已全部安置完毕!” 宇文应点了下头,走近几步看向被火药填满后又用黏土密封的岩缝,吩咐道:“一刻钟后点燃引线。” “是!” 一刻钟后,周围人退到安全距离内,一 士兵点燃引线后飞快跑开。约五瞬后,引线燃尽,岩缝内闷响轰然炸开,赤红火光自岩缝迸涌,气浪裹挟碎石向四周翻滚,岩壁簌簌震颤,大块山石崩裂滚落,尘土漫天腾起。 待硝烟尘土稍稍散去,原本紧密贴合的三面石壁,已由中间炸开了一道可供三人穿行的豁口。 宇文应:“派一队人马把碎石清理干净,对外说此通道留作粮草运送,今晚丑时之后撤掉一半巡守的士兵,其余士兵遇见来人不要迎战,立刻撤回后山内。” “是!” 与此同时,南蛮军营内。 诃耶罗和李坤正围于沙盘前商讨战略。 忽然探子来报:“仴咢啰,昜殟莫逭!(主帅、副帅!方才闻大崟地界轰隆巨响!)” 诃耶罗皱眉:“呴咮曷故?(怎么回事?)” 探子说:“唗哬叻,胔糜毋遗矣。(小人探明,崟人炸出小径,三人可并肩通行,粮草车来回运送不停。)” 静默一瞬,诃耶罗哈哈大笑起来。 “佌原尚忧正垒难伐,孰料彼自崩后隘,溃此囊口,诚愚竖!(我本还愁正面大营不好攻,没想到他们竟自己把后山炸开,破了这个死口的口袋,真是蠢货!)” 探子也喜上眉梢:“旻祐吾蛮!(天助我南蛮!)” 李坤的眼皮莫名跳起来,心也不安得紧,犹豫道:“霍连年不是蠢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怕是另有埋伏......” 诃耶罗满不在意地打断:“尔人逡巡不决,复有何言?便依此计,夜袭敌营!(你们大崟人就是优柔寡断,还有什么好说的?就这么办,夜晚偷袭!)” 三更,夜色笼罩山谷,寒雾漫过岩隙,星月隐于云后,风息凝滞,四下一片死寂,暗蓄风雷。 霍连年和乘风各带一队人马守在岩壁之上左右,等待之际,乘风看向身后的胡玉漱,犹豫半晌才惭愧道:“上午的事情是我没搞清楚,直接绑了你,抱歉。” 胡玉漱笑笑,真心实意道:“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乘风也放下心来,打趣道:“你长得可真俊俏,比姑娘家还好看。” “......” 胡玉漱尴尬地笑笑,心里祈祷他只是开玩笑,并没有真的起疑。 这时,岩壁底下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吁——” 胡玉漱和乘风立刻停止闲谈,屏息凝神地盯着下方南蛮人逐渐靠近的身影。 诃耶罗和李坤打头阵,约莫领了两千人。 他们只顾左右,全然没往上边看,径直沿着岩壁中间的小路悄悄进入。 待人全部进入包围圈,霍连年看准时机一招手,乘风点了下头,身后士兵立刻推下滚石封住通道,将南蛮人全部堵在里面。 一阵轰隆巨响,南蛮人应声回头,诃耶罗还没反应过来,李坤忽觉当头喝棒,慌乱道:“不好!中计了!” 大崟士兵一拥而上,与南蛮人厮杀起来,岩壁上的人也唰唰放箭,霎那间喊杀声一片。 宇文应手臂的旧伤未愈没有参战,留在了后山山腰处观察全局,霍连年和乘风、胡玉漱飞快地滑下岩壁,也加入了厮杀。 兵刃交击铿锵刺耳,混乱人群之中,霍连年一眼锁定诃耶罗,长枪斜劈,逼得诃耶罗连连后撤。 眼看霍连年就要杀到身前,诃耶罗面色阴戾狠绝,反手一把攥住身侧就近的南蛮小兵,蛮力猛拽,活生生地把措不及防的小兵扯到自己身前,可怜小兵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仴帅!”就被霍连年抹了脖子,鲜血喷溅。 诃耶罗浑身一抖,霍连年又用枪身旋扫卸了他的长刀,顺势沉肘抵住他的肩颈,反手拧臂将人死死摁在地上。 乘风挥剑荡开身前南蛮兵卒,全心与正面之人搏杀,一时没有察觉身侧异动,李坤攥刀矮身急冲,刀锋方向直刺乘风后腰。 电光火石之间,胡玉漱持长枪疾进,枪杆横磕,不由分说地‘哐当’一声震偏长刀,趁李坤没回过神来,她动作利落地扣住了其腕骨,另一肘抵住他心口,脚下扫绊其腿,李坤一个不稳重重倒地,胡玉漱干脆利落地摁伏生擒了他。 两位主帅被抓,剩下的南蛮士卒当即作鸟兽散,一盘散沙似的被杀、被抓。 至此,南蛮大势已去,大崟提前锁定胜局。 30. 第30章 次日天明,乘风押解南蛮将帅两人来到中军帐,帐布刚掀开,便是一股极为浓烈的难闻气味涌进来。 帐内的三人俱是眉头一皱,别过头去。 霍连年‘咳’了几声,不耐问:“什么味儿?” 乘风嘿嘿笑:“我昨晚把他俩扔去马厩了,可能沾了点马粪。” “......” 宇文应一时无言,示意乘风把两人头上的黑布罩摘下。 周遭昏暗骤然明亮,诃耶罗和李坤均是紧闭起眼,待终于适应后,看见主座与右座的二人,又都变成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你......你们没死?!”诃耶罗嘴唇颤抖。 李坤亦是面如死灰,原以为他们堕崖后必死无疑,大崟失去主帅和督军使之后会群龙无首,南蛮便可趁虚而入,谁知他们竟然活了下来! “早知如此,那日在俊疾山上就该一剑杀了你们!”诃耶罗目眦欲裂。 萧蔷面无表情,随意向下睨来,两个男人蓬头垢面,诃耶罗的伤口已经结痂褪皮,留下一道竖贯半脸的长长刀疤,显得分外狰狞。 她轻轻笑起来:“早知如此,这一刀我就该再往下些,直接划开你的喉管。” 同样是放狠话,诃耶罗面露凶狠,像极了穷途末路。萧蔷云淡风轻,却更有种视他如草芥的轻慢,目光自他的伤疤上下打量,倒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诃耶罗不禁想起那日,这悍妇手起刀落,险些挑开他的眼球,到现在他仍心有余悸。 李坤亦是大受震撼,萧蔷在长安可是出了名的仁厚谦和,他想着,公主又如何,面对他们一帮大男人也只能梨花带雨地求饶,这才下手绑了她,谁料她竟敢反击,还能露出那样凶狠如鹰视狼顾的眼神。 宇文应扫视过二人,神色平淡:“今早我已向南蛮王室发去檄告,通报你二人已经被俘,南蛮降了。” 诃耶罗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重复:“降了?不可能......不可能!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霍连年冷哼一声:“你?自然是随我们回长安候斩,像你这种一落难就拿自己下属挡刀的鼠辈,难道还留你一命不成?” 宇文应在山腰处亲眼看见了诃耶罗拽小兵当挡箭牌,心中亦是不耻。 之前诃耶罗抓萧蔷,他确实愤恨,但处在对立阵营各为其国,他能理解,但诃耶罗为了保全自己牺牲同僚,便是不配为将! “带他们下去,严加看押。” “是!” · 在明日拔营返程之前,宇文应下令,于今晚准备一场庆功宴。霍连年和乘风都不是第一次打仗了,对此见怪不怪。 萧蔷却有些疑惑:“待回长安,另有宫宴犒赏三军,为何要在今晚潦草庆功?” 虽说萧曌肯定更希望宇文应和霍连年双双殒命于战场,但既然大军凯旋已是定数,那她便会做足了表面工夫,该有的论功行赏一样都不会少。 宇文应微微松了肩背,漫不经心地向后一倚,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军营里的庆功宴和宫里的可不一样,你试试就知道了。” 对上他的故弄玄虚,萧蔷刚挑起眉,还没来得及继续问,便听营帐外传进一声暴喝:“战俘跑了,快追!” 原本轻松聊笑的氛围顷刻顿住,宇文应和萧蔷俱是脸色一变,转身疾步往外走。 出了营帐,便见乘风已经领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追出营地,霍连年刚检查了战俘营,发现重兵看守的诃耶罗和李坤都在,只有零星几个南蛮小兵打晕了守卫,翻越栅栏跑了,不足为患。 萧蔷暗自松了口气,宇文应说:“不打紧,让乘风去追吧。” 南蛮交降书之后,大崟答应退兵,只要扣着诃耶罗和李坤,他们手中无将可用,为了投降能退让的条件就更多。 萧蔷一直在想如何让南蛮吐出更多岁贡,所以一定不能丢了诃耶罗和李坤! 宇文应明白她的心思,于是吩咐:“再增派两队人马轮流看守战俘营。” “是!” 话音刚落,乘风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回来了,还多了一个男子同行。 霍连年挑眸,语气混杂了不屑和嘲笑:“这么快就抓回来了,看来没跑多远啊。” 几个战俘又没有马,被关押了一整晚又累又饿,能跑远就怪了。 萧蔷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没见过的男人身上。 男人一身玄黑窄袖衣袍,右肩包裹软甲,与乘风先后进了营地大门。 余二十步时,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至近前,躬身三揖道:“属下御烈,拜见公主、太师、霍将军。” 宇文应:“起来吧。” 听完男人自报家门,萧蔷忽然想起镇抚司共有两位副指挥使,都是宇文应的心腹,乘风是其一,这位名唤御烈的便是其二。 御烈直起身子,乘风立刻大咧咧地搭上他的肩,笑着说:“幸亏你赶来时迎头堵住了战俘,不然还得再多追一会儿。” 御烈推开他,正经道:“成何体统。” 乘风撇撇嘴:“你就装吧。” 萧蔷淡淡勾起唇,乘风爱笑爱闹,这位御烈倒是一本正经,也不知道宇文应从哪挑的这两个性情截然相反的心腹。 · 酉时,天色刚沉,日暮漫过山崖,篝火次第燃起,橘红火光映亮周遭,驱散了山间的清寒之气,是久战之后尘埃落定的安稳。 大崟营地内,长案沿着营地次第铺开,粗陶大碗盛着滚热的烧刀子,将士们甲胄半卸,举杯高歌,谈笑间尽是战后的松快和得胜的骄傲。 中军帐外,正中央燃着一簇篝火,宇文应、萧蔷以及几位将帅围坐。这些人在朝堂上一个比一个正经,可此时天高皇帝远,他们早就解了束缚,被战胜的豪情一感染,更是纷纷豪迈起来,谈笑没两句便开始拼酒。 宇文应烤好一只羊腿递给萧蔷,“尝尝。” 萧蔷看向这只比她胳膊还要粗壮的羊腿,一时不知该如何下嘴。 宇文应每次看见她脸上露出这种呆呆的表情就忍不住笑,随即开始示范,拿起另一只羊腿撕了口嚼着。 “这样吃特别爽,你试试。” 萧蔷脸上露出几分嫌弃:“你好歹也是太师,一品大员, 能不能稍微斯文点......”她真想问他是怎么了,之前用膳不都挺文雅的吗。 宇文应一本正经:“这烤羊腿就得这么吃,斯文了反倒不好吃了,你就试试!” 萧蔷看向周围,发现霍连年和其他几位将领手拿羊肋排或是烤羊蹄,也都是这么大口撕咬着吃的,看起来倒是......别有一番豪爽滋味。 半信半疑,萧蔷试探着咬向羊腿,用力撕了一块嚼进嘴里。 好吃!跟切好的真不一样! 宇文应坐在旁边,看着她双手攥住骨柄,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调试合适的角度,随即一口咬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油脂裹着香料粒沾在她唇上,又被她用舌头舔掉,不像往常那样端庄自持,反倒显出几分鲜活的娇憨可爱。 不知不觉,他也笑了起来。 不远处,乘风连灌几碗烧刀子,醉得双颊涨红,都快看不清眼前谁是谁了,还硬抱着胡玉漱念叨:“兄弟,幸亏有你,昨晚替我挡开了李坤那孙子的偷袭,要不...要不我就没命了,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胡玉漱用力推他,却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阵阵酒气,被磨得实在没法子了,她应付着:“都是兄弟,应该的,别客气了,你快坐好吧!” 御烈摩挲着酒碗,目光借着跃动的篝火,漫不经心地扫过胡玉漱的脸,那肌肤被晒成了小麦色,却仍比寻常男子细腻不少,尤其是跟乘风挨近时,格外明显。 他咽下一口酒,收回了视线。 几个士兵耍起剑舞,凛凛剑光随着鼓点起落,复刻着昨晚打斗时的一招一式,引得旁人拍案叫好。 酒过三巡,萧蔷也有些醉了,身子软绵绵地倒向一旁,宇文应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肩,任由她把脸埋进自己颈窝,细细的呼吸喷洒在他皮肤上,有点痒。 “这样的...庆功宴,真的...和宫宴不一样。” 宇文应勾起唇,刚想把她扶进营帐休息,萧蔷却忽然站起来,举着酒碗喊:“多谢你们!你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大崟以你们为荣!” 这下可算彻底炸了锅,将士们哪见过公主这模样,她话音落下,无论喝醉的没喝醉的,都连忙端起酒碗,七嘴八舌的喊着公主言重了。 宇文应坐在原地,渐渐的,眼前场景悉数淡去,只余她一人。 萧蔷眼睛里亮着比篝火更亮的光,醉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却还含混着喊:“我敬你们!待回长安,个个有赏!” “谢公主!” “多谢公主!” 篝火翻滚着火星,木柴噼啪爆裂,火红的暖光映在众人脸上,是许久未有过的安心和烟火气。 不知是谁起头:“大崟威武!大崟万岁!” 随后便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如山呼海啸,震得崖壁碎石簌簌坠落,林间草木枝叶乱颤,将士们个个热血沸腾,满腔的报国豪情可振昆仑! “大崟威武!大崟万岁!” “大崟威武!大崟万岁!” “大崟威武!大崟万岁!” 酒香漫遍山谷,兵刃归鞘,烽火停歇,只待整旅振旗,班师南归。 31. 第31章 沿原路返回长安的路上很顺利,比来时速度更快,粮草除了剩余的干粮和菜干,多靠打猎活物补给。 御烈早上打了两只野鸡,走到营地门口又见一只乱窜的兔子,便一并烤了给中午加餐。 火苗一阵阵窜高舔舐着皮肉,滋滋的油脂落进炭火里腾起一缕缕浅白烟气,裹着浓烈的香味传了很远。 首先被香味吸引来的是乘风和胡玉漱,自决战之后两人就成了好朋友,几乎形影不离。当然,相当一部分是乘风硬拉着胡玉漱。 两人凑过来,御烈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早上那两只野鸡个头不算大,御烈本想让伙头营炖成鸡汤送到中军帐里,太师却说已经捉了鱼炖汤给公主补身体,让他拿回去自己吃。 所以,此时那两只烤好的鸡,已经被乘风和胡玉漱一人一只抢着分了。 御烈时不时转动木杆,拿短刀划开皮肉,让内里的血水尽数烤干,又撒上粗盐辣椒。兔子紧实的皮肉渐渐被烤得金黄,外皮微微鼓起,泛起一层焦脆的褐边。 胡玉漱闻着浓烈的烤肉焦香,不免看向御烈,这位大人生了一张冷玉似的俊面,话不多,只对太师和乘风有些耐心,其余人与他攀谈大多只能得到一句敷衍的‘嗯’。 想着不能白吃人家的烤鸡,总要说两句好听话,胡玉漱试探着开口:“御烈大人手艺真好,这鸡又香又嫩,兔子烤不好会柴,可您烤得这只一看就酥。” 她话音落下,御烈看过来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很快收回了视线。 胡玉漱呼吸一滞,很难形容他的眼神。 那是一双略有狭长的凤眼,不及太师和公主那种天生的上位者,纵使随和却总有种威严和锐利在。他的眼神并没有攻击性,更无刨开皮囊直达人心的深度,像一汪淡水,可就是让人莫名的不敢小觑。 尤其是看向她时,他那眼睛里总含着某种复杂的东西。 短暂的静默后,乘风不服了,“不就烤个鸡,还值得你特意夸一通?我也会啊,今晚就给你烤。” 乘风没什么心眼,是个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胡玉漱与他接触下来已经习惯了,御烈更是见怪不怪。 兔子烤好了,御烈递给乘风,乘风撕了条兔腿给胡玉漱,自己霸占了另一条兔腿,其余的又还给御烈。 “哥,给你。” 胡玉漱不动声色地看过去,见兄弟俩都十分自然,想必是一直这样分食,乘风先吃,剩下的丢给御烈。 她莫名觉得这位御烈大人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难以接近,起码已经露出了柔软的一角:他很宠弟弟。 一只兔腿不过半个手掌大,乘风很快啃完,正打算随手丢掉骨头,却瞥见御烈手边的一堆雪白皮毛。 乘风眨眨眼,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好像是...... “我去!”他惊呼一声。 御烈和胡玉漱都朝他看来,乘风却无暇管他们,只颤颤巍巍地指向那堆白色的兔毛。 “哥,这兔子你从哪抓来的?” 御烈不明所以,如实道:“营地门口抓的,怎么了?” 胡玉漱在三营的时候就听说过,阿图卢峡谷那一战大捷,太师经过树林遇上只白兔,特意留了活口带回来给公主养着解闷,而荒郊野岭并不多见这样雪白的兔子,所以这只莫非就是...... 她浑身一激灵,立马扔了手里的兔腿。 见两人这反应,御烈疑惑地拧起眉:“到底怎么了?” 乘风感觉天塌了,公主应该不会计较,但太师......很难想象。 他决定让老哥死个明白,很快就解释清了这只兔子的来历和意义。 听后,御烈沉默一瞬,随即起身往中军帐的方向走。 乘风眉心一跳,“哥!你干嘛去?” 御烈头也不回,沉声道:“请罪。” 胡玉漱和乘风对视一眼,连忙拔腿跟了上去。 中军帐内,鱼汤飘香。 萧蔷一勺一勺地舀着喝汤,宇文应则用筷子剔掉鱼刺,接连夹了几块雪白的肉放进她面前的碟子。 两人都没说话,显得安静和谐,有种心照不宣的温馨。 忽然,帐外传进一声通禀:“属下御烈求见。” 正是用午膳的时辰,他匆匆赶来想必是有急事,萧蔷点点头,宇文应唤人进来。 谁知帐布掀开,乘风、御烈和胡玉漱三人一连串地走进来,同时扑通跪下,动作之干脆,让萧蔷几乎听见了他们膝盖触地的轻微脆响。 “......”萧蔷眼睫一跳,迟疑地看向身旁。 宇文应对上她的视线,同样一脸茫然:“怎么了?你们三个跪下做什么?” 御烈垂眸,一板一眼地说:“属下不识,误将公主的雪兔认作了野兔烤食,请公主责罚。” 萧蔷:“......” 乘风和胡玉漱连忙接了句:“我们也吃了,请公主一并责罚!” 宇文应沉默。 ......这得是馋成什么样。 乘风和御烈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情同手足,他的东西从不吝啬给他们俩,但那兔子他送了萧蔷,便是萧蔷的东西,如何处置该由她说了算。 宇文应侧头,见萧蔷勾起唇,发出浅笑的气息声。 地上的三人听见公主笑了才抬起头,胡玉漱和萧蔷单独相处过,知道公主为人随和,应该不会怪罪,所以根本没多担心。 此时见公主笑得眼尾微微弯起,原本雪白的芙蓉面也泛起一层淡粉,明眸皓齿,连她这个女子都看呆了一瞬,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公主真的好美啊!美得像仙女! 宇文应想着,就算萧蔷碍于情面不罚,他也会象征性地扣他们些月俸,一是给她交代,二是彰显军纪严明,连他的亲信都不能例外。 可见了萧蔷舒展如芍药绽放的笑颜,他的心就措不及防地轻快起来。 萧蔷放下手中汤勺,慢条斯理地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值得你们三个校尉急慌慌地请罪。” 无人应声,她垂眸,继续说:“你们有军功在身,都是大崟的功臣,我若为一只兔子罚你们,岂不是不近人情?起来吧,不怪你们。” 三人面面相觑,同时听话地起身。 公主声音很轻,像一阵飘忽的风,却莫名含着股目空一切的威严,仿佛兔子死或不死,他们罚或不罚,都只在她的心意之间。 宇文应莫名从中看出了萧曌的影子。 御烈发现太师眼底黯然,疑惑了一瞬,恰好被萧蔷捕捉,她看向宇文应,他却很快恢复了神色。 萧蔷敛眸,对面前三人说:“有人问起,你们便说那烤兔子是我赏你们的,出去吧。” 三人拱手一礼,很快离开。 中军帐内再次默然无声,萧蔷握住身旁宇文应的手,认真道:“那兔子是你送我的,我自然珍惜,只是不能为它惩罚三个功臣,不然......” 宇文应:“我知道。” 萧蔷以为他在生气她不重视兔子,实则宇文应是为她偶然间流露出的萧家人的影子而晃神,她和他们不同心不假,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亦不假。 宇文家和萧家的皇权之争,他和萧蔷都不能置身事外,终有一天他要杀了萧曌为家人报仇,到那时,萧蔷会帮他,还是恨他? 她握住他的手又凉又软,宇文应停顿半刻,才哑着声音开口:“萧蔷,你......” 这时,霍连年掀帘闯入,身上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阿应!出事了!” 宇文应迅速恢复如常神色,抽回手,看向霍连年,“怎么了?” 萧蔷手中骤然一空,停顿了瞬才收回手。 霍连年喘着气:“四营有两个士兵自今早开始发热,浑身酸痛,到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 宇文应拧眉:“叫军医看过了吗?” 霍连年神色更急:“午时初刻让军医去看过,两碗清热汤灌下去反而更严重了,现在军医说他也头晕,我就怕是......” 营帐外有巡逻兵来回走动,怕被人听见引起全军恐慌,后头的话霍连年没说完,宇文应和萧蔷却都明白了。 战场多尸,易发疫症,尤其在军营这种卫生条件差又人流密集的地方,一旦传播起来,便是千里决堤的溃败。 萧蔷立刻起身:“先将他们三个单独隔离,我去问问军医。” 宇文应拉住她:“疫症危险,你别过去了。” 萧蔷用力挣开他的手:“隔着帐布,没事的。” “都说了会传染!” 宇文应一时着急,气她以身犯险,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萧蔷一怔,宇文应便自觉不该对她吼,心头一疼,他垂下眸低声说:“我去问,你在此待着。” · 被传染的军医已经用棉布捂住口鼻,闷声说:“天气炎热,战场上的尸体暴晒后...咳...会腐坏生秽气。四营主收尸掩埋,连续几日搬运尸骸,咳咳...难免...难免沾染腐水和尸毒,变成时疫,并不是什么少见难治的病,太师放心。” 宇文应思索半刻,吩咐道:“凡是接触过尸体的将士全部单独隔离,禁止走动,饮食单送。” 军医说:“还要让他们全都捂住口鼻,像...像我这样,手脚涂抹草木灰水,营帐周围泼洒艾草水、石灰水,每日两次通风,咳...咳...还要晾晒被褥衣物。” 见他连句利索话都说不出来,宇文应叹了口气,嘱咐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吩咐底下人去做。” 七月酷暑和连日暴晒将这场时疫推至顶峰,原本整肃的军营,很快被一层沉沉的死气笼罩。 旌旗依旧迎风猎猎,却衬得营中死寂更甚,人人以白巾覆面,步履匆匆,少言低语,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自烤兔风波之后,宇文应和萧蔷之间就多了一层微妙的隔阂,旁人看不出来,二人也说不出口。 萧蔷以为他还在为她轻视兔子而怄气,宇文应则一直在想她的立场,所幸白天够忙,让两人默契至极地避开了彼此。 宇文应划定隔离区和安全区,严防随意流窜,同时带人收敛战场遗骸,监督腐尸集中深埋,焚烧脏物,又撒生石灰消毒,杜绝疫气源头。 霍连年巡查关卡,封锁进出要道,严抓趁乱畏死的逃兵,杜绝疫病向城内蔓延。 乘风和御烈看管疫兵区,严格按照军医说的执行,每日两次用烧热的烈酒熏屋熏衣消毒,成功把感染的人数控制在了百人之内,没有扩散到大部队主力。 萧蔷带着胡玉漱一头扎进药棚,亲手熬制解毒汤药,给疫兵区送热食饮水。同时清点病患人数,整理名册,逐一记录病情变化,送至军医处审查。 营地里人来人往,药气弥漫,宇文应几次路过,见萧蔷奔波忙碌,白巾覆住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疲惫平淡的眼睛,一次都没有看向过他。 事务繁忙,宇文应每次只能停留半瞬,便要转身离开。 御烈早在烤兔子那日就发觉太师不对劲了,见太师和公主这几日都不说话,更是确定了心中猜测。 他喊来乘风,低声耳语几句。 晚上,乘风悄悄找到胡玉漱,嘱咐道:“你最近离公主远点吧。” 胡玉漱面露茫然:“为什么?我和公主每天都有正事要忙的。” 乘风恨铁不成钢地锤了下她的肩,“我哥说太师和公主最近肯定闹别扭了,这几日正是敏感时期,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公主身边晃悠,这不是给太师上眼药吗?” “......” 胡玉漱不自然地摸了摸肩膀,总算明白了他和御烈的意思,她现在是‘男儿身’,和公主交往过密的确不好。 思索半刻,她道:“好,我明白了。” 次日,萧蔷坐在药棚里清点今日的病患人数,正想叫胡玉漱拿来昨日的名册对比,抬眼却见她离自己很远。 萧蔷微微拧起眉,喊了胡玉漱一声。 半晌,胡玉漱才慢吞吞地挪过来,萧蔷察觉出她的反常,遂问:“怎么了?” 胡玉漱想着是公主一手提拔自己,又同为女子,她自然更与公主亲近,所以如实说了昨晚乘风告诉她的话。 萧蔷手上动作一顿,不免疑惑:“这是乘风自己的意思,还是太师的意思?” “......” 胡玉漱想到了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甚至有几分恍然大悟,万一不是乘风和御烈好意提醒她,而是太师已经吃醋了,故意让兄弟俩来警示她呢? 见她这表情,萧蔷就明白了八成,沉默半刻才说:“这是我和太师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是!” · 在连日照料下,轻症将士们基本痊愈,重症病患也渐渐好转,大军重新整顿,班师回朝。 这时,一支箭悄然射进了战俘营,伴着箭尖撕裂空气的响声,李坤迅速扯下了箭尾处绑的纸卷。 门口守卫敏锐地察觉,厉声问:“什么声音?!” 李坤将纸卷死死攥在手里,用另一只手指向木桩上钉着的箭,“不知道谁射的,我们谁都没动。” 诃耶罗被另外关押,只有几个南蛮小兵附和道:“对啊对啊!我们都没动!” “是啊,我们没动!” 守卫拔下箭矢仔细检查,并没发现异样,遂冷哼一声:“谅你们也没这个胆子,老实待着!” 待守卫走后,李坤拉过一个小兵作掩护,在腿间悄悄打开了纸卷,他本以为是南蛮密信,谁知上面写的竟是中原字! 【帮我做两件事,待回长安,保你不死。】 32. 第32章 七月末,艳阳高照,碧空如洗。 长安城门大开,百姓夹道相迎,连街道两旁的酒楼雅间都被少爷小姐们抢订一空,就为了一睹大军凯旋的盛景。 宇文应骑马走在最前,萧蔷和霍连年一左一右,其后便是乘风、御烈和胡玉漱三名校尉以及各营副将。 再往后,是南蛮战俘共二百余人,诃耶罗和李坤单独用囚车押送,其余小兵拴着铁链赤脚而行。 帝辇不至,萧曌提前派了太监来此传话,命一众将领先回家休整梳洗,申时三刻入宫赴庆功宴。 除宇文应、霍连年和乘风御烈外,其余将领全部下马谢恩。 萧蔷接了圣旨重新上马,余光瞥见宇文应的视线,并没有理会。 什么意思?他宇文党不敬圣旨,还不许她接? 宇文应默默看着她的动作,眸色更暗几分。 酒楼雅间内,乐胥公主萧月华早在听说大军凯旋的那刻就订好了位置,只为早点见到萧蔷。此刻见姐姐比成婚时清瘦了很多,定是经历了不少战场的艰苦,不免一阵心疼。 街对面的秦子由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萧蔷,又看向宇文应,见这两人还是一副生疏模样,不由地皱起眉来。 这宇文应也太不争气了,出去快三个月,愣是没增进一点夫妻感情! 行至太师府门前,便见一群人已经等候多时。 丹阳和鸾月最先小跑过来,扶萧蔷下马,细细打量之后,发现公主身上瘦了,脸也糙了,两人当即就要落泪。 萧蔷好笑地说:“我又没受伤,全须全尾的,你们哭什么?” 鸾月满眼心疼,丹阳也扁着嘴:“没有我们俩跟着伺候,公主肯定吃不好睡不好,瞧瞧这脸色,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旁边的乘风立马不乐意了,“什么意思啊?我们军营里也有鸡有鱼的,全都紧着公主吃,你们还......” 剩下的话没说完,御烈拉住了他。 萧蔷状似无意地看向宇文应,见他身边围着郑姨娘,怀里抱着妡儿,而另外三位姨娘依旧没有露面。 收回视线,她随口吩咐:“走吧,命暖水房备水,我要沐浴。” 鸾月:“早就备好了,马上就能用。” 丹阳:“珍珠粉和敷料也都备好了,一定让公主周身焕然一新。” 她们想得周到,没什么要额外吩咐的,萧蔷点了点头,径直回到奉天居。 鸾月和丹阳先服侍萧蔷换下铠甲,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全身,而后才让公主迈入浴池泡澡。 奉天居主房内室里的净房极大,有一方白玉浴池,萧蔷慢慢沉进温热水中,感受着精油和花瓣的香气,终于全身舒缓下来。 鸾月跪坐在后,为公主沐发。 丹阳守在另一边,为公主递上茶水果块。 萧蔷舒服地闭上眼,感叹:“奔波数月,冷不丁被这样照料,我竟然有些不习惯。” 丹阳和鸾月没听出公主的玩笑语气,只听出了随军的辛苦,这可是她们家金尊玉贵的公主啊,出嫁前这些都是每日惯例,如今竟然让公主久违了! 眼看两个大丫鬟又要心疼落泪,萧蔷连忙住了嘴,安静地泡澡。 半个时辰后,萧蔷洗掉脸上、身上的珍珠敷粉,换了一身莲粉衣裙,倚到暖榻上晾晒长发。 宇文应进屋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暖黄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缥缥胧胧地照在萧蔷身上,她长发柔顺,随意披散在肩头,白玉似的脸庞和脖颈似发着光,让人挪不开眼。 察觉了他的视线,萧蔷看书的动作一顿,朝他看来。 宇文应换了一身墨紫衣袍,鬓角微湿,明显已经梳洗过了,不知是在秋水居还是何处洗的。 想到郑姨娘服侍他梳洗的可能,萧蔷冷哼一声,收回了视线。 宇文应:“......” 他走过来,坐到她身边,距离近得能闻见她沐浴之后浑身清雅的香气。 萧蔷翻了一页书,没有理他。 内室静寂半晌,终是宇文应先开口:“膳房备了饭,一起?” 萧蔷眼都不抬:“你不去秋水居吃?” 直到宇文应笑起来,萧蔷才发觉自己这话里含着多大的醋味。 她‘啪’地合上书,起身要走,却被宇文应一把拉住了手腕。 萧蔷一个不稳,跌进他怀里。 “干什么!” 宇文应垂眸对上她嗔怒的脸,低声说:“我知你为这些时日的疏离生气,等晚上回来,我与你好好解释,行吗?” 萧蔷对上他深沉如墨的眸子,两三个月来,他也熬瘦了,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连日的委屈终于有了交代,萧蔷心尖一酸,垂着眼说:“好。” 太师和公主回府后的第一顿饭,膳房极为重视,足足摆了十六道菜,八热八冷,另有两样点心和两盅汤。 宇文应和萧蔷各自夹菜,相顾无言。 鸾月和丹阳守在一边,并不知道两人在军营里的隔阂,所以也不觉得奇怪。 可乘风和御烈知道啊,如果他们早知道一只兔子引起的风波能持续这么久,他们宁可饿死也不会吃! 吃饱后,萧蔷起身:“我去歇晌,未时叫我。” 鸾月刚要应声,却被太师抢先一步:“好。” 萧蔷一顿,这吩咐明明是给两个大丫鬟的,是她太久没有主动和宇文应说话了吗,导致她现在随便说句什么他都要抢着应。 鸾月和丹阳亦是一脸茫然,疑惑公主究竟在吩咐谁。 乘风和御烈却很高兴,公主终于肯和太师说话了,虽然是句吩咐吧,但开口了就是好的! 只有宇文应仍在吃饭,丝毫没有察觉身边几人的心思各异。 萧蔷踢开绣鞋,躺到这张阔别了数月的拔步床上,柔软丝滑的绸缎褥面挨上肌肤,真是难言的舒适和放松,她很快沉沉睡去。 睡到未时三刻,鸾月和丹阳叫她起来梳洗打扮。 萧蔷换上一身黛蓝织锦裙,流云绣样繁复,仿佛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长发以雕镂金冠盘起,髻边两侧各一支金凤衔珠钗,流苏 随着她的走动而轻摆,尊贵却不张扬。 宇文应身着绛紫色麒麟纹长袍,玉带围腰,显得威而不桀。 马车缓缓行至正阳门前,先撞见了梁府的马车。半晌后,秦府的马车也辚辚驶来。 两人下车后,梁逸最先跑过来,前后左右地打量了萧蔷周身一遍,而后砸砸嘴道:“上午我在茶楼里看不清,现在才算确定,你真是瘦了不少,也不知道身边人怎么照料的。”说罢,他幽幽瞥了宇文应一眼。 宇文应懒得理他,别开了视线。 秦子由也纳闷两人到底是怎么相处的,如何做到两三个月都没有一点进展,不免拉过宇文应低声询问。 四人就这样一同进了宫门。 太极殿内,鎏金宫灯次第燃起,御座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蟒袍朱紫,济济一堂。 萧曌自殿后缓步而入,坐到龙椅之上,百官起身行礼之后,庆功宴正式开始。 钟磬鼓篪依次响起,丝竹琵琶悠然漫开,数十名舞姬水袖曳地,鱼贯步入大殿,裙裾流转如云霞翻涌,带起一阵氤氲香气,给这辉煌宫宴更添了几分靡靡。 一舞结束,曲毕,萧曌依次论功行赏、论罪判罚。 “南蛮作乱,扰我边陲,幸得众将士拼死搏杀,方才平定祸乱。传朕旨意,带南蛮贼首诃耶罗、叛贼李坤上殿。” 内侍躬身应声,尖细绵长的传唤之声层层递至殿外。 “宣——南蛮贼首诃耶罗、叛贼李坤,上殿参拜——”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大殿入口,不多时,两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人跌撞而入。 看清后,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李坤先前是中军参将,好歹也是穿朱袍的正三品,怎么就想不开了去当叛徒,如今竟落到这般境地。 诃耶罗和李坤身带枷锁,步步沉重,铁链拖地,发出哗啦冷响。目光寸寸扫过文武百官,最终同时落在宴席前沿的宇文应、萧蔷身上。 侍卫押着他们跪下,萧曌居高临下,语气漠然:“你二人可认罪?” 诃耶罗被一道刀疤竖贯半脸,显得狰狞可怖,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恨意。他高高昂起头,瞪着大崟的皇帝,干裂的唇因愤恨而颤抖:“要杀要刮随你们,总有一天,我南蛮会卷土重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萧曌淡淡扫过他的脸,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如看困兽犹斗,眼底全是轻蔑和不屑。 李坤始终低着眼,这时,才缓缓偏头看向萧蔷,眼底是一种幽深的复杂和谋算,如毒蛇后缩,蓄力咬人。 萧蔷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不适,莫名想起在俊疾山那日,他也是这样看了她一眼。 宇文应自桌下握住萧蔷的手,安抚她,同时嫌恶又阴沉地开口:“再乱看,我挖了你的眼睛。” 在座的文武百官都知道太师这话绝不是恐吓或夸张,可李坤不但没被震慑,反而猖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宇文应,你在我面前傲什么?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那头顶早就比老君山上万年不枯的草还要绿了!” 33. 第33章 正阳门外,鸾月和丹阳守候在马车前,宫门提前打开,却只见公主一人匆匆走来。 两人眉心一跳,连忙迎上去,“怎么了公主?” 萧蔷沉声:“走。” 鸾月听话地搬来紫檀马杌子,垫于车舆之下,扶萧蔷登车。 丹阳犹豫着问:“不...不等等太师他们吗?” 萧蔷厉声:“等什么等?!” 鸾月和丹阳浑身一抖,少见公主发怒,不是去赴庆功宴的吗,怎么出来就这样了? 丹阳低着头,小声说:“公主息怒,我不问了。” 萧蔷眼前阵阵发白,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晃,吓得鸾月连忙扶住她,惊呼一声:“公主!” 丹阳眼泪都下来了:“公主脸色好难看,我们快走吧。” 宇文应一行人出宫时,只赶上了萧蔷马车的尾影。 秦子由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身旁,却见宇文应仍阴着脸不发一言。 “不是,我知道今日之事的确有损你的颜面,但这不怪温成啊,你不能和她置气,你......” 宇文应:“你别管。” 秦子由手中折扇‘啪’地收起,想拽他却拽了个空,眼看着他大步离开,也顾不上有没有人听见了,连忙喊道:“你回府之后好好说,别为这事伤了夫妻感情!” 乘风和御烈拔腿就要追太师,秦子由连忙又拉住他们低声叮嘱:“回府之后千万拦着点,告诉太师,面子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哄哄温成,他谋划了那么多才等到赐婚的圣旨,难道真要为了这事和离吗!” “多谢秦爷点明,我们记住了,一定拦着太师。” 夜幕降临,晚风萦绕在廊下阶前,带起一阵清润绵长的木槿花香,月光缠绵,整座太师府却气氛凝重。 宇文应跨进奉天居大门时,见丹阳和鸾月守在主厢门前,再看看漆黑的内室,沉默半刻才开口:“你们都退下,今晚不用守夜了。” 鸾月和丹阳对视一眼,公主没有吩咐,她们便该听太师的。可...今晚夫妻二人明显闹了别扭,公主还气得不轻,她们到底能不能放太师进去... 乘风拼命使眼色,两个大丫鬟终于扛不住太师的压力,抬步走了。 四人出去后,御烈从外面合上奉天居的大门,留下一院静谧。 出宫之后他们已经劝了一路,太师看起来比庆功宴上冷静了些,却仍是沉着脸一言不发,再多的,他们也管不了了,只能留给太师和公主自己解决。 丹阳、鸾月:“到底怎么回事啊?” 乘风叹了口气:“说来话长,那日......” 宇文应立在门外,手搭上门闩又放下,犹豫半晌,才终于推开了门。 内室里,香炉漾开丝丝缕缕的乳白香气,床幔垂落,只能看见拔步床中一个模糊的人影。 萧蔷坐着,似是在哭。 宇文应攥起手,先前打好的腹稿,忽然就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走到床前,似是怕惊着她,掀开床幔的动作极轻,声音也哑:“萧蔷,我们好好说会话,好吗?” 他话音落下半晌,萧蔷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猛地起身下床,站在不足一尺的紫檀地平之上,正好与他平视。 宇文应盯着她,月光透过雕镂窗花照在她脸上,衬得那雪肤如莹白珍珠,说是冰肌玉骨也不为过。 她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泪,眼尾却很红,像锦鲤的一尾。 萧蔷垂下眼,慢慢解开了裙带,凝脂新雪般的上半身便袒露在他眼前。 她异常平静,带着鼻音:“不是要验吗?” 说实话,宇文应幻想了这幅场景很久,他那时觉得自己一定会兴奋得流鼻血,或是粗鲁、猴急。 可真到了这一刻,宇文应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点都不稀罕,只想拢起她的衣裙,再好好抱抱她。 他说不清自己是用什么情绪开了口。 “我宇文应虽不是圣人,但也没败坏到逼妻子圆房的地步,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明日庆功宴上,无论那帮老古董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必理会,一切交给我。” 此话算是彻底点燃了萧蔷的火气,她猛地抓住他衣领,眼底是极力克制的愤怒和屈辱,一滴泪顺着眼尾滚落,如沸水翻滚将溢。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么说特别大度,特别包容啊?” 一室清浅月光里,萧蔷的泪顺着眼角滑至鼻尖,又坠落在地平上,留下一滴水痕。 “宇文应,我被掳走你一直知道,无论李坤说的是不是实情,我的名声都毁了。如果你因此事想和离,直说便说,我萧蔷不是纠缠不休之人,不用你可怜我。” 旁人怎么议论怎么指点都无所谓,她萧蔷纵使落魄,也轮不到旁人可怜。 只有他。 因为对他动了情,所以决不允许他可怜自己、看低自己,不需要他出于怜悯和体面的任何维护。 无论回宫之后萧曌如何惩罚她,她都不会向宇文应出卖尊严,求他庇护。 其实侄女肖姑是有道理的,萧蔷的眼睛长得和萧曌很像。宇文应却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觉得,她们不同。 萧曌的眼神里多是漠然和傲慢,而萧蔷的眼睛里有泪水在翻涌,如淬刀时‘滋啦’一声沸腾的水,热得灼人,又硬得像冰。 气氛死寂半晌,宇文应轻轻握住了萧蔷的手腕。 “你和我来。” 萧蔷一时没有挣扎,就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庆功宴上的插曲闹得沸沸扬扬,太师府里的人唯恐触了奉天居两位的霉头,都缩着头躲了起来。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东苑书房,宇文应从书架后的暗龛中取出厚厚一沓笺册递给萧蔷,由落款看,是他从少年时到今岁年初的字迹,有些已经微微泛黄。 而内容,都是聘书。 求娶之人,是她萧蔷。 萧蔷垂眸看着,便听宇文应又开了口:“还有这个,是我父母留给未来儿媳妇的物件。” 她接过,这是一方做工精巧的紫檀木匣,包角油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成色稀有的羊脂白玉镯。 “这玉镯出自清河崔氏,是我母亲的嫁妆,生前所佩,极为珍视,特意嘱咐我留给未来妻子的。我父亲为我成婚备了两坛衍璋酒,自我出生那年起,已是二十四年陈酿了。” 萧蔷又一滴泪砸到地上。 宇文应:“我说这些,并非以爱相挟。而是想让你知道,我今日在外人面前说的话、做的戏都是权宜之计,并非出自本心,更没有疑过你什么。是我愚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替你辩白,只得损枝护干,我不想你因为这个恼我、误会我。” 萧蔷吸了吸鼻子,故作冷漠道:“你若是可怜我才说这些,大可不必。” 宇文应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萧蔷,我心疼你、心悦你,不是可怜你。” 萧蔷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 可怜这个说法,在她心里等于‘你不够强,你是华盖下淋不得风雨、经不起吹打的花朵,你需要人保护’。 宇文应拥住她,低声说:“可怜是怜悯,以高高在上的圣人之心觉得你惨。心疼是在乎,你疼,我也跟着疼,我不舍得。” 萧蔷埋在他颈窝,终于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抽噎着问:“今日你在宴上说的话都是假的?” 宇文应顺着她的脊背,哑声笑起来:“我也不算唯命是从之人吧,萧曌不让我娶西凉帝姬我便退婚,给你我赐婚我便应允,你猜是为什么?我心悦你,自然盼望你满心满眼只有我。不想霸占你是假的,我巴不得你日日待在家里只被我一人瞧见,可这种私欲和你的开心相比,什么都不算。” 萧蔷:“若我真的失了清白呢?” 宇文应:“若你是自愿,我会反省自己何处不如人,没能让你满意。若你被人强迫,便叫受辱,我只会心疼你,帮你报仇。” 萧蔷哭得更凶,直接湿了宇文应肩头一片。 半晌,她终于止住哭声,抬起头看着宇文应。 “你...为何心悦我?” 宇文应擦掉她眼角残留的泪痕,似是陷进那段愉悦的记忆里,他勾起唇:“我十七岁那年被人追杀,是你把我藏在马车里,给我上药,我才能活命。又借我令牌,我才能出城,回冀州外祖家避难,记得吗?” 七年前,广元寺。 十岁的萧蔷尚且年幼,知客僧送她出山门,合掌作揖道:“女施主诚思,为亡亲求了往生莲位和长明灯,他会安息的。” 萧蔷依样回礼:“多谢,劳烦贵寺照拂,我会常来拜祭。” “自然。” 一行人至山脚下,萧蔷刚要走向马车,余光却瞥见了一队熟悉的御林军。 丹阳和鸾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疑惑起来:“御林军在这做什么,有任务吗?” 御林军只听命于萧曌,突然出现在这里定是她的授意,萧蔷不想被他们认出来,于是快步走向马车。 谁知刚走到马车近前,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了出来。 鸾月拧起眉,试探着掀开车帘,却见车厢里有三个陌生男子。 丹阳一惊,当即就要尖叫,乘风眼疾手快,立马把她拎进车厢捂住嘴,小声哀求:“千万别出声,求你了。” 萧蔷 打量三人,都是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左右两个是侍卫打扮,而中间那个一身竹绿锦袍,金线狻猊绣样精致,束发的玉冠亦价值不菲。只是他伤得很重,腰间被汩汩冒出的血洇成一片深色,像是哪家贵公子落难。 想起方才遇见的御林军,还有近来长安官场的大清洗,萧蔷立刻明白眼前这三人就是萧曌要抓的人。 宇文应受了伤,乘风、御烈一路拖着他逃到此处,见这里停着辆无人的华贵马车,为了躲御林军,他们才匆匆躲了上来。 丹阳和鸾月还是九岁的小丫头,遇此阵仗被吓得不轻,萧蔷看看她们,直接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乘风一个劲地磕头恳求:“求三位姑娘发发慈悲,不要暴露我们,我们不是坏人,是被冤枉......” 萧蔷冷静打断:“我知道。” 乘风愣住,宇文应和御烈也朝她看来。 萧蔷侧过身,径直拨开舆侧嵌椟的铜滑门,拿出一个药瓶递过去。 “这是金创药,给你家公子包扎一下吧。” 乘风揭开湿答答贴在宇文应腰腹处的衣物,却被满目血红的伤口吓得不敢动手,丹阳和鸾月亦别过头去,不敢多看。 萧蔷见他们这样,又伸手抢过药瓶,低声骂了句:“没用。”而后为宇文应上起药来。 雪白的药粉撒到伤口上,宇文应额角青筋一跳,汗涔涔的腰腹也剧烈收缩起来。 萧蔷:“别躲。” 宇文应一顿,竟就听话地忍耐起来,同时抬眼看向萧蔷。 十岁的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一双清亮的杏眼却沉如寒潭,露出一种远超同龄幼女的冷静,盯着他伤口上药时,亦没有半分畏惧和慌乱。 他目光一转,看见了挂在她腰间的玉玦。 宇文应心下一颤,几乎是瞬间认出了她。 月牙形白玉,雕刻凤啼牡丹图,原是一整块青白阴阳玉的一半,出自清祈大师之手,乃是宣庆帝赐给小侄女温成的。 数年不见,小侄女竟然都长这么大了。 宇文应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他那半青龙玉玦已经被典当成银钱,留作逃命用了。 他出神之际,萧蔷已经用绷带包好了他的伤口,车厢外一阵喧闹,御林军正在挨个盘查。 鸾月眉间染上急色,低声问:“公主,快查到咱们了,怎么办啊?” 萧蔷沉思一瞬,立刻道:“先驾车,出去再说。” 马车缓缓行至广元寺大门,果然被御林军拦下。 “停车!” 萧蔷坐在车窗边,轻轻挑开帘子一角,冷声道:“大呼小叫什么?” 御林军怔了一瞬,立刻单膝跪地行礼:“卑职拜见温成长公主,您怎么在......” 萧蔷:“本公主去哪,也要汇报给你吗?” 御林军额头‘邦’地一声触地,连声道:“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萧蔷:“让开,陛下还在等本公主回宫。” 御林军犹豫:“这...卑职奉陛下之命在此缉拿逃犯,闻到这周围有血腥味,逃犯应该就在附近,为保您安全,还请您下车,卑职查验之后方可通行。” 萧蔷冷笑一声:“什么意思?你怀疑本公主窝藏逃犯?” 御林军冷汗直流:“卑职不敢!” 萧蔷:“抬起头来。” 御林军颤颤巍巍地抬头,温成长公主坐在车中居高临下,虽还是孩童模样,可她被陛下教养数年,眉眼间早已染上了和陛下如出一辙的冷傲,随意看他一眼,便极慑人。 她一字一句:“本公主要回宫了,听得懂吗?” 不敢再拦,御林军当即连声应着:“是,是。” 马车驶出广元寺一段路,萧蔷递给宇文应一块玉质令牌,“见此令牌无人敢拦,你可自行出城。” 宇文应重伤难以赶路,萧蔷就准备带丹阳、鸾月下车,把马车让给他们。 乘风和御烈连连磕头,声音哽咽:“公主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若有机会一定给您当牛做马!” 萧蔷摆摆手:“快走吧。” 宇文应挑开车帘,默默望着主仆三人离开的背影,直到她们变成小黑点模糊在远处,他才收回视线,看向手中的令牌。 白玉制的令牌上只有一个字:萧。 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灭了他家满门的人姓萧,救他于危难的人,亦姓萧。 再看向窗外,早已不见萧蔷的背影,只有山间幽深的林木,和成片盛开的野桃花林。 风摇粉浪,绯蕊如云,是他举家倾覆的十七岁那年里,唯一动人的色彩。 34. [锁] [此章节已锁] 他话音落下,萧蔷终于想起,不由得勾起唇,感叹命运奇妙。 “我当时还好奇,是谁家公子被追杀得如此惨烈,若是你没有典当那块青龙玉玦,我一定能认出你。” 宇文应伸手从暗龛中拿出一方锦盒,里面是他那块青龙玉玦,还有当年萧蔷借他的白玉令牌。 当时他为了逃命,不惜典当御赐之物,安全后才派人曲折寻回。唯独这块白玉令牌被他好生保管,经转数年,都舍不得离身。 萧蔷指尖微蜷,轻轻摩挲着这块青龙玉玦,不禁想起十年前宣庆帝赐玉的场景。 龙凤图样是帝后专用,姑父却将一对龙凤呈祥给了她和宇文应,是早就看准了两人会成一对吗? 宇文应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处,低声道:“明日庆功宴上,你只需装生气不理我,谣言便可不攻自破。至于查验之说,的确羞辱了你,能原谅我吗?” 萧蔷摸了摸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声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够了。” 回府之后,萧蔷冷静下来想了很多,如果李坤在俊疾山上就打定了主意,若南蛮战败,他便拿她曾落入敌营一事做要挟,那也应该先与她这个正主谈判才对,而不是直接攻讦。 如今李坤所求不过是活命,她当然有能力保他不死,若她真是看重清白之人,他的谋算就能成功。 可他直接越过了她......除非已经有其他人许了他活路,交换就是让李坤在众目睽睽之下毁掉她的清誉! 是谁要毁了她呢...... 宇文应见她出神许久,不由得出声:“想什么呢?” 萧蔷回神,如实说了所有猜测。 她话音落下,宇文应先想到了萧曌,又很快否定。 萧蔷是她一手培养的继承人,更是整个萧家的指望,她没有理由这么做。而且今日宴上,萧曌的反应明显是事先并不知情。 有能力保李坤,又要和萧蔷有仇,那就只剩下其他想争皇储位子的人了。 萧月华心思单纯,且拥护萧蔷,可以排除。 宇文应忽然想起了萧蔷的庶弟,萧元淮。 沁阳大长公主势微,萧府内务都由萧元淮的生母钱氏一手把持。论身份,萧元淮虽然是庶出,但辈分和萧蔷一样,他顶着萧姓,便有一争之力。 萧蔷也想到了萧元淮,但现在没有证据,只能暂且放下,先集中精力应付明日的庆功宴,再借这次机会,清理掉赵婆子这个眼线。 赵婆子传达的消息有误,原因不外乎无能或是背叛,无论哪种,萧曌都不会再留她了。 · 乘风御烈、丹阳鸾月四人担心公主和太师起冲突,一直悄悄蹲在假山后守望,直到亲眼看见两人牵着手从东苑回来,四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和好了。 奉天居内室。 在清丘生活一段时日之后,两人已经习惯了同床而眠,宇文应便不打算再打地铺了。 宽大的拔步床内,两人之间的空隙大到能再睡下一个人,萧蔷忽就怀念起清丘那张窄窄的草榻,让她和宇文应只能紧紧贴在一起。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不免静默一瞬。 萧蔷:“你先说。” 宇文应垂眸:“既然已经表明心意,还有一事,不该再瞒你了。” 萧蔷眉心一跳:“......什么事?”她刚准备适应两情相悦的日子,他就一刻都不安生! 宇文应:“府中四位姨娘均是我麾下烈士的遗亲,妡儿亦不是我亲生。” 萧蔷呼吸一滞。 怪不得另外三位姨娘深居简出,对宇文应敬而远之。 怪不得妡儿举手投足间总带着股小心翼翼,连郑姨娘这个姨母都敢随意欺她。 宇文应继续道:“我原想备一笔丰厚的抚恤金,让她们改嫁,免得余生孤独。她们却只愿有一屋檐遮风避雨,我想着,留她们四位占着后院,也省得外头总想塞人进来。” 对故属遗亲做到这份上,宇文应也算是重情重义了。 萧蔷沉默半刻,宇文应却以为她在生气此事瞒了她这么久,立马找补道:“我先前不知道如何提起,不是故意瞒你的。” 见他这样,萧蔷就忽然很想逗逗他。 她裹着被子往前蹭,直到鼻尖快要挨上他了才停下,故意绷着脸问:“那你为何现在提,今晚是个好时机?” 宇文应的手在萧蔷看不见的角度捏紧了被子,竟显得有几分温吞:“不想让你误会我不洁,我与她们只是名义上的关系,一个月都见不到两面。” 萧蔷极力忍着不笑,又问:“与她们是名义上的,那你与谁才是实质上的?” “当然是和你......” 他话音未落,萧蔷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宇文应这才反应过来萧蔷根本没生气,就是在故意戏弄他! 他恼得不想理她,猛地一把拽高被子罩住了脸。 萧蔷渐渐住了笑声,伸手揪开他的被子,趁宇文应还没反应过来,她快速地钻进了他怀里,动作行云流水,如一尾游进池塘的鱼。 宇文应感受着怀里的温香软玉,先是一怔,随后用眼神确认她的意思。 得到首 肯之后,他便也不再装什么柳下惠。 待帷帐终于停止摇晃,一团锦被也胡乱堆在床角,宇文应扯过来盖在萧蔷身上,又餍足地亲了亲她耳垂,刚想叫水沐浴,却忽然想起他让丹阳鸾月都不必守夜的事。 “......” 萧蔷气喘微微:“怎么了?” 宇文应又把被子拽高了些,直至盖到她锁骨,自己才披上外袍往出走。 “我去抬水。” 萧蔷这才想起丹阳和鸾月都不在门外的事。 幸亏不在,刚才动静那么大,一座拔步床都被摇出了响来,她还又哭又叫,万一被她们听见,萧蔷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不过圆房之后让主君亲自出去抬水的,满长安他俩也算是头一份了,起码没从谁家嘴不牢的下人那里听到过。 萧蔷捂着被子翻了个身,忽觉身下锦褥湿凉,不免挪开寸许,又捂住了脸。 看来一会还得让他亲自换套衾褥。 不多时,宇文应拎了两桶水回来,萧蔷也不想问他从哪里拎的、撞没撞见人这种一旦传出去她就又没脸见人的问题,只自顾自地去净房擦身。 换上干净寝裙之后,萧蔷才想起忘了让宇文应换衾褥的事,走到床边却见宇文应已经换好了。 萧蔷:“你怎么......” 宇文应一脸本应如此的表情,理所当然道“肯定要换啊,不然这么湿没法睡......” 不待他说完,萧蔷就羞恼得捂他嘴。 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此刻又羞又嗔,更是色若桃花,宇文应嘴被她捂住,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看着她。 闹了半晌,宇文应抱她上床,忍不住又在她额上亲了亲,才将自己下巴抵在她发顶,安然入眠。 · 次日清晨,萧蔷在一双火热铁臂的钳抱之中醒来,本以为天色还早,宇文应还没醒,谁知一抬头就见他正盯着手里两枚契合在一起的龙凤玉玦,薄薄的唇勾着,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萧蔷也笑起来:“你从哪翻出我这玉玦的?” 宇文应手臂收紧将她往怀里拢,刚睡醒的声音有些哑:“从你常用的那个首饰匣里找到的,今天戴它好不好?” 萧蔷牵起他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把玩,语气漫不经心:“今日不是还要演戏?戴了这玉,我还怎么装生气?” 宇文应摩挲着她珍珠似的脸,垂眸道:“除了萧曌,不会有人记得这玉的来历。” 当年宣庆帝没有当众赐玉,所见之人不过当时的皇后萧曌和几个宫人罢了。 萧蔷本也是逗他,一块玉而已,萧曌都未必记得,戴就戴了。 35. 第35章 今日庆功宴改在金銮殿举行。 还是延续昨日乐师奏琴、舞姬助兴的流程,唯一不同的是,文武百官都像约好了似的提前到了两刻钟,且神色心照不宣,谈笑间都有意无意地瞄向昨日温成长公主和太师所坐的席位,就等着今日的热闹。 昨日大家出宫已是戌时,庆功宴上的插曲却像是长了翅膀,传得沸沸扬扬,然太师府大门紧闭,愣是没叫长安城内的其他显贵听见一点吵闹风声。 “太师真要与公主和离了吗?” “不会吧,这可是陛下赐婚啊......” “有什么不可能的,太师何其桀骜,若公主真的失了清白,他怎么肯将就。” 窃窃私语间,殿门开了。 秦子由瞬间揪起心,眼看只有宇文应和乘风御烈三人走进来,他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宇文应一身海青鹤纹长袍,玉冠束发,腰间挂着半月形的青龙玉玦缀子,俊脸紧绷,显得极难接近。 秦子由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自己媳妇都快没着落了,还有心思把自己打扮得像个花孔雀一样。 待他一落座,秦子由立刻用折扇挡住半边脸,无声地比口型问:“温成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宇文应看懂了,却没理他,更没理会大殿内打量议论的其他人,径自斟酒饮尽,颇有几分借酒消愁的架势。 秦子由:“......” 直到宴席开始,流言的另一位主角温成长公主也未露面。 萧月华频频看向大殿入口,来得却是诃耶罗和李坤两个战犯,被绑手塞嘴地扔在了大殿中央,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曌:“两个贼首,举兵寇边,扰我边境,害我将士百姓无数。朕念战火已熄,南蛮臣服且愿意割地求和,本不欲再起杀伐,然你二人罪大恶极,不杀难证我大崟国威。” 诃耶罗闷闷地哼了声。 萧曌并不在意,自顾自说:“押进天牢,秋后处斩。” 文武百官:“陛下圣明——” 宇文应却忽然打断:“陛下,臣以为,还是关进镇抚司,仔细审问一番再行处置比较好。” 大殿内静默一瞬。 昨日这两人当众下了太师的面子,以太师的脾性,没立刻扒了他们的皮都算动作慢了,这要是真关进镇抚司,非得被剁成肉糜不可! 萧曌拧起眉,不满宇文应反驳她的话,却也没法拒绝。 人关进镇抚司,无论是屈打成招还是别的什么手段,总能还萧蔷清白。 思及此处,萧曌很快道:“准了。” 宇文应不动声色地看向萧月华,又看向萧元淮,随即收回视线。 这种时候,谁想抢人,谁便是幕后主使。 可惜萧月华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萧元淮更是恍若未闻,仿佛这大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不值得他抬眼一观。 乘风、御烈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诃耶罗和李坤,两人剧烈挣扎,李坤更是吐掉了口中的布团,鱼死网破般大喊:“温成公主呢?!不敢露面了吗?都做过露水夫妻了,怎么能不来见我最后一面!” 宇文应嫌恶地别开眼,落进旁人眼中,却只是对李坤的厌恶,丝毫没有昨日初闻丑事的震怒。 就在此时,守在大殿门口的内侍尖细着嗓音通报:“温成长公主到——” 众人纷纷看去。 萧蔷一身紫罗兰妆花缎曳地裙,绸缎柔滑,用金线绣了层叠繁复的鸾鸟莲纹,极尽华贵。墨瀑似的发盘成高髻,加宝石金冠,更显得神采逼人。 饶是文武百官经常见到温成长公主,此刻也被她的隆重出场惊艳了一瞬,心说此貌只应天上有,古时施昭貂环四大美人也绝越不过公主去,更别提后头那些被比得黯然失色的舞姬们。 萧蔷缓步走至昨日的位置,众人都等着看太师的反应,原以为太师会冷脸相对,再体面也是视而不见。 却不料宇文应直接起身迎了萧蔷,还亲自为她整理裙摆,让她安然落座。 “......” 众人面面相觑。 直至宇文应为萧蔷斟酒、夹菜,俊脸上的笑容甚至有些讨好,而萧蔷始终神色淡淡、不理不睬,众人才总算明白。 李坤和诃耶罗根本就是在胡说啊! 什么公主被俘、军营受辱,根本就是刻意罗织的构陷,否则太师怎么会认错,一定是因为他冤枉了公主啊! 至于太师是如何调查的......众人不免想入非非。 若不是大殿之上,他们定会大谈香艳,更不由得暗羡起太师来,能得到温成长公主这样美貌冠绝天下的女子,别说做小伏低了,就是当奴才,他们都愿意! 秦子由也总算松了口气,有一个人先低头,就不至于和离了。 李坤二人被堵住嘴押出去了,更没人敢不识趣地重提昨日之事,都兴高采烈地把酒言欢,唯恐气氛冷淡尴尬下来。 唯有萧曌,不动声色地看向了萧蔷腰间的白凤玉玦缀子。 短短一瞬,她便收回视线,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她的好侄女可真是长本事了,如今还学会演戏了啊。 庆功宴的风波不攻自破,直到出宫上马车之前,宇文应和萧蔷都维持着‘他热络,她冷淡’的相处分寸。 马车驶上官道,却不是回太师府的方向,而是直直往城北镇抚司去了。 此地不依闹市、不临民居,高墙巍峨拔地而起,与周遭繁华全然割裂,自带慑人的森严气势,日夜有赭衣卫肃立镇守,目光如鹰隼般扫视长街,令生人不敢靠近半步。 这是萧蔷第一次来镇抚司。 正门是两扇沉铁朱漆巨门,狴犴兽首衔为黄铜门环,却丝毫没有暖意,只泛着冷光。门楣高悬黑底描金匾,‘镇抚司’三字字字沉肃,笔锋凛冽如刀。 由于这是宇文应的地盘,萧蔷自下车就跟在他身后。 无风无喧,无声无响,静得几乎诡异。 七月酷暑,这里却连风都是冷的,不似秋风萧瑟,而是一股浸透骨血的阴寒之气,混杂着铁器鲜血的冷腥之味。 来之前,宇文应命人彻底清扫过,但好像......洗不干净。 他偏头看向萧蔷,顿了顿才问:“你若不适,就回门口马车上等,我审李坤便好。” 萧蔷摆了摆手:“无妨,走吧。” 她径直往里走,没有半分犹豫,宇文应便咽下了没说完的话。 石壁凝着湿寒水汽,灯烛昏黄摇曳,在粗粝墙面上投出扭曲拉长的黑影,周遭静得可怖,唯有零星铁链拖动的声响低低回荡,一 声又一声,像催命的钟鸣。 很明显,构陷之事李坤才是主谋,诃耶罗不过中途附和,所以宇文应只提审了李坤一人。 李坤一身内衬布衫,已经被血水浸湿,显然已经受了一轮毒打,他双手高举锁死在铁镣之中,脚尖堪堪点地,全身的重量尽数加在肩骨手腕,留下一片青紫淤痕。 牢房大门打开,李坤缓缓抬头,从蓬乱的头发中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见宇文应和萧蔷走进来,他浑身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早在进入镇抚司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 那个人的手再长,也绝无可能伸进镇抚司。 宇文应拉过一旁铺了软垫的木椅,让萧蔷坐下,自己走到李坤面前,漠然地开口:“都到这地方了,还有必要死扛吗?” 萧蔷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显得漫不经心,她垂眸赏玩着紫缎广袖口的金绣莲纹,连眼都未抬一下,唇瓣轻启:“你留着我曾被俘的把柄,原是想与我谈条件吧?收到谁射箭传信,才让你改了主意的?” 李坤瞳孔猛缩。 萧蔷终于抬眼,一双漂亮的眸子里含着寒冰般的冷意,她让辛仲查了李坤在战俘营的所有动作,才知那时射进过一支莫名的箭,至于传的内容,守卫说没见到,那就只能是被李坤藏起来了。 她缓缓开口道:“传信之人承诺留你一命,让你在庆功宴上栽赃于我,那人姓萧,对吗?” 李坤受了毒打,仍死咬着一个字不说,却还是被萧蔷猜了个十成十。他一边感叹这女人的聪明,一边终于崩溃。 “是...你说的全都对...早知道南蛮会输...我就不该背叛大崟...”他泪如雨下,悔不当初。 萧蔷起身走至宇文应身边,和他并肩,一字一句:“悔过已经毫无意义,不如和我做一笔新的交易,如何?” 李坤猛地抬起头,眸里燃着绝处逢生的光亮。 · 奉天居。 二人躺在拔步床内,萧蔷回想着李坤的话。 “我也不知那人是谁,信纸的落款只留了一个萧字。” 按宇文应的猜测,萧家主支之内,萧曌不可能,父亲萧权不可能,萧月华亦不可能,那就只剩下萧元淮了。 萧蔷静默,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那个庶子了。 仅存的记忆里,那是个性情怪异的人,行事冷漠,总游离于喧嚣之外,却秉性风流,收用女子不计其数,给人一种冰火两重天的矛盾之感。 宇文应:“李坤说的不像假话,他确实不知道是谁,你若怀疑萧元淮,不如明日去萧府试探一番?” 萧蔷一顿:“回萧府?” 宇文应勾起唇,一双眸子如琥珀般柔和。 “成婚三日后归宁是惯例,意在团圆。出征前没来得及,如今自然要给你补上。” 萧蔷看着他的眼睛,一时没说出话来,心中不免动容。 昨日他表明心意之后,她就让辛仲去查他当年被御林军追杀的原因了,虽还未有消息传回,她却也能猜个大概,一定是宇文家和萧家的旧怨。 他竟愿意登萧家的门,陪她归宁? 究竟是她猜错了,他与萧家并无罅隙,还是爱屋及乌,愿意为她破例。 无论哪个,都是好消息,她想。 36. 第36章 太师府和平阳侯府隔了七条街,不算近。宇文应嫌午时匆忙,便定了申时登门吃晚膳,萧蔷犹豫半刻,还是下了拜帖。 丹阳嘀咕:“公主回自己家探亲,怎么还以外客之礼下帖,多生分。” 鸾月拿着象牙梳给萧蔷通发的手一顿,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了。 萧蔷自记事起就常住宫中,与平阳侯府没有多亲近,此番登门一为试探萧元淮,二为看望母亲沁阳大长公主。 除此之外,她真的一点都不想登萧家的门,与不熟悉的外客也无差别。 鸾月不想惹公主不快,于是转移话题道:“公主可要看看府中管事备的礼品单子?临街新开了一家茶楼,果子有名,我们带些给大长公主尝个鲜?” 太师府管事姓唐,早在成婚第二日就将对牌钥匙送来了奉天居,只是萧蔷那时忙着出征,无暇见他。 今早他听闻主君和公主要去平阳侯府做客,立马送了一份礼品单子过来,请公主添笔。 想起凯旋那日隆重的接风宴,萧蔷一顿:“告诉唐管事,体面就好,无需太隆重。派个小厮去你说的茶楼买些果子,一并带上。” 鸾月:“是。” 这时,宇文应走了进来,丹阳和鸾月福礼退下。 萧蔷从面前的玉镜台看他,见他额角和脖颈带着潮气,一身清爽,应是练武沐浴后回来的。 宇文应:“昨日演了一天戏,今日还不理我?” 萧蔷一撩长发:“别说,昨日装得真像,月华都叫我别生你的气了。” 宇文应勾起唇:“秦钰也急得火烧眉毛,唯恐你我和离了,他和萧月......” 萧蔷挑眉:“和月华什么?” 宇文应舔了舔唇,想起秦子由曾三令五申让他不许透露,才堪堪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 萧蔷倒没追问,径自对镜描眉。 宇文应坐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一张莹白细腻的玉面上粉黛未施,反倒显得清水芙蓉,披散肩头的乌发比墨缎更为夺目。 她描眉半晌,宇文应也没看出有何不同,渐渐视线下移,落到她身着烟粉寝裙的曼妙背影,肌骨匀称,腰肢不盈一握,好似莲池中亭亭玉立的一株静荷,每一片花瓣,都开得恰到好处。 萧蔷原本一直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可身后来自他的注视太过灼热,让她不禁顺应他的视线,待终于察觉他在看哪里之后,她不由得一阵脸热,又想起了夜里的逍遥。 这人自从开荤之后,真是愈发肆无忌惮,连白天都...... “宇文应!你能不能收敛点!” 宇文应对上她的嗔容,索性不装了,身子懒懒地向后倚,像个风流的浪荡子。 “我又没做什么,看看也不行?公主可真小气。” 他方才那眼神都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如今又煞是其事地装正经,萧蔷气不过,拿了桌上的小扇打他。 她没多用力,就更像是调情,宇文应爱极了她这样随心行事,一把拢住了她的腰,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待终于分开,两人俱是气喘吁吁,宇文应视线下移,落到她交叠的领口。 萧蔷捂住,起身坐回梳妆台前,镜中女子双颊潮红,唇瓣也微微嘟起,泛着莹润的水泽。 宇文应起身,双手从她身后撑住梳妆桌,将她整个人都虚虚拢进怀里,又意犹未尽地亲她颈侧。 丹阳、鸾月始终守在门外,见时辰真要来不及了,才大着胆子叩门。 “公主,再不梳妆盘发就要来不及了!” 闻言,萧蔷开始推人:“要来不及了,你出去!” 宇文应低低笑了声:“晚上继续。”随后用力亲了下她的脸,才起身出去。 · 平阳侯府。 萧蔷忽然要归宁,还带了宇文应一起,弄得萧家上下颇为紧张,尤其是钱氏这个代主母管事的姨娘,唯恐公主回来找自己麻烦。 萧权拍拍她的手安抚:“你惶恐什么,蔷儿是满长安都知道的温和性子,不会难为你的。” 钱氏攥着手帕,坐立难安,她就是个小门户出身的,仗着怀了孩子才进门做了贵妾,老爷宠爱她,主母沁阳大长公主又是个软弱可欺的,她这才逍遥了这些年。 可,大家都说温成长公主是未来太女,如今又嫁了那样一个煞神,好端端的突然回来,怎么可能不给生母撑腰! 钱氏都想装病闭院不出了,转头看见坐在花厅老神在在的儿子,又稍微定了定心神。 好歹她给萧家生了儿子,萧蔷再有权势又能拿她怎么样! “淮儿,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钱氏凑到萧元淮身边,不免奇怪地问。 她这儿子平时流连烟花之地,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睡了,钱氏也不管,反正萧家没有其他男丁,未来平阳侯的爵位肯定是她儿子的,行事浪荡一些也没什么。 萧元淮想起方才在花魁床上醒来时,听她羡慕太师宠爱温成长公主,今日归宁带的礼物简直是堆山码海,他一时失控,直接打了她一巴掌。 打完他便后悔,那花魁的鼻子高挺,穿衣打扮也偏清冷出尘,有几分像萧蔷,所以他对这花魁颇为宠爱,再烦闷的时候也没舍得动过她一指头。 花魁惊惶失色,连忙捂着脸跪到了床下,软声讨饶:“奴家失言,郎君莫怪。” 萧元淮一见那样子,软下的心就又硬了,因觉得她像萧蔷而生出的几分怜香惜玉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根本不像萧蔷。 萧蔷可不会这样曲意逢迎谁,她一直是高傲的,从不把他放在眼里,更无可能向他讨饶。 不过......萧蔷要赴家归宁了? 萧元淮想起昨日在庆功宴上,她紫衣莲步、华贵无双的样子,尽管他知道那个碍眼的宇文应也会跟来,他还是快马加鞭地回了家,只为看她一眼。 几个人心思各异,这时,几辆马车缓缓停至平阳侯府门前。 宇文应先下车,又转身去扶萧蔷。 早在门前等候的一众人齐齐上前。 “长公主,太师。” 萧权犹豫半晌,还是只唤了两人一声,虽然二人的权势地位都在他之上,但他毕竟是做长辈的,父拜女儿女婿太不像话。况且当今皇上是他亲姐姐,他稍微端着一些也没什么。 今日上门另有目的,所以萧蔷和宇文应都无心纠结这些虚礼,短暂寒暄之后就把目光投向了萧元淮。 毕竟同父异母,萧元淮和萧蔷一样皮肤雪白,只是他眉目深邃狭长,眼下一颗泪痣,薄唇如削,额前两缕碎发,显得阴柔俊秀。 萧蔷看了他五六瞬,萧元淮面色无异,心却砰砰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她怎么突然盯着他看。 钱氏就站在萧元淮身前,见萧蔷目光投来,她还以为是在看自己,连忙跪下行礼。 “妾...妾给温成长公主见礼了,公主万安。” 萧蔷无波无澜,也没有叫她起来的意思,反倒是萧权扶她:“蔷儿不讲这些排场,都是一家人,这么见外做什么。” 钱氏起身,仍弓着腰,心说你不讲究,安知人家未来太女讲不讲究! 宇文应命乘风、御烈将礼物抬下车,随后对萧蔷说:“先进去吧。” 萧蔷用余光瞟了眼他安排的那满满五车礼,也没说什么,抬步先进去了。 钱氏走在最后,不免连连看向那些礼物,心说这未来太女出手就是阔绰,满 满五车卸到院里,真是堆山码海。 萧蔷一路走,一路打量这座两分熟悉八分陌生的宅院,不过是些寻常权贵家的花园假山、阁楼水榭,远不如她自幼居住的簇宫装潢奢华,也不如太师府占地宏大,怎么就让幼时的她那样怀念依恋呢? 她不记得父母是否也有过恩爱时光,不记得自己幼时如何在这庭院里玩耍过,只记得,她在簇宫屡屡受罚挨打时,最想回的,便是此处。 心绪怅然,她说话也轻,像一缕用力也抓不住的烟。 “我母亲在何处?” 身边众人俱是一顿,脸上露出不同程度的心虚之色。 萧权觉得女儿想去看看生母是人之常情,但他委实忘了发妻的院子在哪个方位,只能看向管家的钱氏。 钱氏扯唇:“夫人听闻公主今日归家,欣喜非常,无奈近日病情愈重,实在无法起身相迎......” 萧蔷心头发堵,静静呼出一口气才道:“你只需告诉我,母亲在何处。” 钱氏浑身一颤:“夫人现居西侧,疏桐院。” 闻言,萧蔷不由得拧起眉。 大崟以南北为尊,正妻多居北端上房,坐北朝南方显尊贵,只有妾和下人才居东西两侧。 看出她的不满,萧权摸了摸后颈,又看向钱氏,示意她解释几句。 钱氏抿了抿唇,心说是你把人家生母移至西跨院的,现在让我替你顶什么缸!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只能继续扯唇解释:“公主勿怪,实是夫人养病不宜打扰,这边主院迎来送往的,恐会耽误夫人休息啊......” 萧蔷默了半晌,才终于开口:“你们留在此处,派个丫鬟带我们过去。” 她不想让这些人,再碍了母亲的眼。 一个小丫鬟在前引路,足足穿过三条回廊才走到疏桐院,待看清院中全貌,萧蔷心头淤堵更甚。 此处偏僻幽深,采光多被高墙遮挡,显得阴冷。花木疏于打理,抄手游廊也至此中断,完全隔绝于府中其他地界。 如此简陋,怎能养得好病? 宇文应看出萧蔷的难受,抬手环住了她的肩。 “先进去看看。” 萧蔷侧头对上他的眼睛,只一瞬,她便觉得鼻尖酸得愈发厉害。 屋内狭小,有些逼仄,唯一好在收拾得干净整洁,四个丫鬟守候在此,其中一个正跪在床边为沁阳大长公主侍药。 瞧见来人,沁阳先是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随即才露出欢喜的神色:“蔷儿,阿应?你们怎么来了?” 萧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泪啪嗒就落了下来。 沁阳的眉眼像萧曌,年轻时也是名动长安的美人,在萧蔷的记忆里,母亲爱穿颜色鲜亮的衣服,爱戴金辉玉灿的冠子,身材偏珠圆玉润,抱她时极为柔软,还会取下发髻上的步摇,摇摇晃晃地逗她玩。 可现在,眼前这个病容苍白、脸颊凹陷、几乎骨瘦如柴的女人,与从前没有一点相似,萧蔷甚至不敢认了。 “母亲......”她哽咽。 宇文应揽着她坐到床沿,沁阳连忙伸手给她擦眼泪,扯着唇道:“都这么大姑娘了,还动不动就哭,像什么样。” 萧蔷垂眸,视线落到她伸过来的手上,皮肤是病态的白,只剩薄薄一层皮肉裹着骨头。 瞧见两人前后坐着,宛如一双璧人,沁阳红了眼圈,却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我算着蔷儿到了议婚的年纪,这心就整日整日地悬着,唯恐选到了哪家不靠谱的,幸好最后是你们俩在一起,我总算能放心了。” 宇文应亦是心酸得说不出话,薄唇开启:“表姐...不,岳母。” 话音落下,屋内几人都笑了。 37. 第37章 钱氏一手安排的晚膳极为丰盛,光鱼就做了三种,更别提鸡鸭鹅蟹和素菜点心软羹,下人拼了四张方桌才堪堪放下。 沁阳不愿和萧家其他人同桌用饭,便只有萧蔷和宇文应来了,周围坐着萧权、钱氏和萧元淮。 宇文应象征性吃了几口,便佯装无意:“我记得淮弟去年中了举人,如今在哪里高就?” 钱氏手中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萧权虽也疑惑宇文应怎么突然问起儿子的事了,但远没有钱氏的反应大,遂绷起脸训斥她:“像什么话?!” 母亲受训,萧元淮没什么反应,而是看向宇文应。 “莫非是我们萧家最近犯了事,太师才亲自登门查问,等会用完饭是不是就要抓我们去镇抚司了?” 两个身量相似的男人目光撞上,如针尖对麦芒,无形的火星在半空迸溅。 气氛凝滞之际,萧蔷勾唇:“闲话家常罢了,淮弟何必紧张。” 萧元淮持筷的手一颤。 淮弟?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从前......她好像从未单独对他说话,更无称呼。 沉默半晌,萧元淮才启唇:“中举后不愿再考,如今任内阁中书。” 辛仲已经查过萧元淮,他那点履历,萧蔷如数家珍,宇文应不过是寻个话头罢了。 宇文应勾唇,似是真心夸赞:“内阁中书好啊,虽然是从七品,但位处朝堂中枢,只要有心经营,必是一条青云路。” 他话音落下,萧元淮已经明白了夫妻俩今日登门的目的。 原来是怀疑他想争皇储位呢。 萧元淮勾起唇角,弧度柔和,漆黑的眼底却沉冷无波,连半点笑意也无,显出几分阴恻恻的瘆人。 “昨日太师带走李坤之后,可审出了什么有用的?那样阴毒的算计,险些毁了长姐清誉,还是早点找到幕后之人才好。” 萧蔷和宇文应同时抬眸,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他却始终神色坦然,细究甚至有几分不悦和愤慨。 两人一时也分不清他的居心,究竟是与他无关,还是他刻意开脱。 无声对峙了半晌,萧蔷率先收回视线。 · 马车上,宇文应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头倚着身后车厢问:“你怎么想?” 萧蔷静了片刻,才笃定道:“不是他。” 宇文应也有同样的感觉。 萧元淮往日玩世不恭,对什么都不在意不上心,实则今日在饭桌上,他看向萧蔷的眼神很沉,含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觊觎的却不像是她的地位。 但除了萧元淮,没有第二个可怀疑的人了。 萧蔷只能暂时放下这件事,等着真正的幕后黑手再次对她下手,到那时,她才有可能寻到马脚。 · 丹阳和鸾月未守前夜,并不知当晚奉天居内折腾了多久,直到不可描述的声音穿过织窗,她们才瞪大了眼面面相觑。 竟然...竟然已经! 动静闹到亥时末,里头终于要了回水。 鸾月揪着丹阳进去送了,两人都羞得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瞥见太师将公主打横抱去了净房。 她们刚出来,门还未来得及合上,便听里头传出了水自浴桶中泼洒出来的哗啦声。 丹阳一顿,立马转身:“水洒了,别让公主滑倒......” 鸾月一把扯住她,羞急低声:“你是不是傻!快走!” 门将将合上,奉天居的大门便被人推开,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来。 丹阳认得她,是剪水居郑姨娘的人。 小丫鬟福身一礼,脸色略急:“两位姐姐,劳烦通报太师一声,大姑娘病了,姨娘请太师过去看看。” 丹阳、鸾月:“......” 这怎么通报啊! 小丫鬟不知屋里在做什么,见两人不动,就要自己去叩门。 鸾月瞪大眼,连忙拉住了她:“不能去。” 屋内,萧蔷已经累得浑身酸软,头回就折腾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挨到叫水沐浴,宇文应却还不肯放过她,硬是闹了一地的水。 宇文应从背后抱过来,萧蔷软绵绵地推他:“不要了,我要睡觉。” 宇文应勾唇,意犹未尽地亲她肩头,而后扯过锦被盖在她身上。 温存之际,屋外一阵喧闹。 “太师!大姑娘病了!姨娘请您过去看看!” 丹阳急得捂她嘴,“不许喊了!太师和公主已经休息了!” 闻声,萧蔷撑起身子,朝窗外问了句:“怎么了?” 鸾月很快凑到窗边低声回话:“剪水居来人说大姑娘病了,郑姨娘请太师过去看看。” 萧蔷掀开锦被要下床,被宇文应蹙着眉按住:“你别折腾了,睡吧,我去看看。” 宇文应到剪水居时,妡儿正小脸通红地躺在床上,睫毛低垂,呼吸短促,听见他来了才睁开泪汪汪的眼睛。 “父亲,我好难受...” 医官连忙道:“禀太师,大姑娘是误食了冲撞之物才会起风团,小人已经为大姑娘上了药,调养两日便可痊愈了。” 宇文应蹙眉更深:“什么冲撞之物?” 郑姨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细柔的嗓音带着哭后的哑:“是龙眼,先前南方的贡果,妡儿贪嘴,这才......” 宇文应:“妡儿三岁时便因龙眼起过风团,我早说过不许府中采买,她如何吃到的?” 见他发怒,一众人齐齐跪地:“太师息怒——” 宇文应更加不耐,一挥手:“都出去,全堵在这儿如何通风养病?” “是——” 顷刻,屋内的丫鬟婆子们如潮水退去,只余床上的妡儿和宇文应、郑姨娘三人。 宇文应坐到床边,虚虚掀起妡儿的被子,见她下颌和颈侧浮起一片大小参差的淡红瘾疹,凹凸不平,让人看了揪心。 妡儿眼角湿润,极为委屈:“爹爹,我好难受,好痒......” 宇文应一颗心都被架在火上烤,恨不能自己替了妡儿。他按住妡儿的手,哑声哄着:“挠破了会感染,爹爹给你拍拍止痒好不好?” “好...” 郑姨娘递来一把团扇,瞬间带起一股靡靡暗香,宇文应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无力道:“妡儿本就呼吸不畅,你怎么还给她用香扇?” 郑姨娘垂着眼,神色躲闪:“这是用安神香浸过的扇子,一贯给妡儿助眠的。” 宇文应的注意力全在妡儿身上,自然没发现郑姨 娘的不对劲,听她这么解释一番,他也不再多说,接过扇子便轻轻拍打起妡儿起瘾疹的地方,帮她缓解。 哄了两刻,妡儿的呼吸才趋于平缓,渐渐睡沉了。 宇文应垂眸看了她半晌,才低声说:“你好好照看她,多上些心。” 郑姨娘连忙应下。 待宇文应起身想走时,却忽觉头昏脑胀,腹内更是燃起一股难言的燥热,很快蔓延向下,腿间如有无数细密针尖相刺。 他和萧蔷经了人事,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反应,他缓缓垂眼,睨向那把浸了‘安神香’团扇。 郑姨娘上前一步扶他,大敞的领口露出香腻肌肤,柔若无骨的半边身子也来贴他手臂,细柔唤他:“太师......” 宇文应彻底明白过来,漆黑的瞳仁压着翻涌的寒怒,几近切齿:“你故意给妡儿吃冲撞之物,就是为了引我来闻你的邪药!” 郑姨娘浑身一抖,身前男人的视线锋利如淬冷刃,不带半点温度,看她如看一团死物,连方才因药效而起的欲色都被冷意压了下去。 宇文应一把甩开她,拂袖而去。 郑姨娘大惊,那扇子上浸的可是她花重金买来的南诏秘药,贩子再三想她保证,此药凶媚起效极快,凡男子用之必不能把持。 可...宇文应竟然生生扛住了,还掉头就走,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郑姨娘简直不敢想明日宇文应清醒之后会如何对她,连忙身子一滑跪了下去,双眸盈盈泣水。 “太师,我姐姐为效忠你而死,何其义烈,她只有我这么一个亲妹妹,你就看在她的面子上收用了我吧。” 宇文应浑身热得快着火,心却极寒,说出的话也如淬冰凌。 “你不配提郑音的义烈,为了暗算我,你连你姐的孩子都不放过,简直毒如蛇蝎。” 郑姨娘双唇颤抖:“我毒如蛇蝎?那温成公主就冰清玉洁了吗?!她被玷污之事传得满城风雨,你却还日日宿在奉天居,她到底凭什么?!” 宇文应双手紧攥,沉声道:“你再敢妄议公主半句,我立马拔了你的舌头。” 在郑姨娘错愕的目光中,宇文应一脚踹开大门,疾步走回奉天居,远远瞧见屋内昏黄的灯火,他一颗躁动难耐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萧蔷歇了会儿,体力和精神都恢复大半,心里又记挂妡儿,便点了灯等宇文应回来。 待宇文应跨进屋,她动作一僵。 他双颊潮红,额间水色涔涔,漆黑的眸子里蒙了一层氤氲迷离,脖颈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压制忍耐什么。 萧蔷眉心一跳,连忙上前去摸他额头,发现异常滚热,不由得拧起黛眉。 “......你怎么了?怎么出去一趟变成这样了?妡儿怎么样?” 她一连三个问题,宇文应却哪个都不想回答,也没工夫回答了,直接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萧蔷原以为今日两回之后便能睡个安稳觉,谁知郑姨娘先前陷害她一次不成,今日又以这样的方式阴差阳错地折磨了她。 宇文应意识清醒时对她都还算温柔体贴,可被药物侵蚀得理智全消之后,简直就成了禽兽。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终于泄力般地压在她后背,连彻底出去的力气都没了。 38. 第38章 七月晦日,主除秽断旧,用宇文应的话来说就是该收拾仇人了。 一则宇文应下令幽禁郑姨娘于剪水居,衣食照旧,但妡儿从此由奉天居抚养。 二则赵婆子暴毙于府外金明池,如萧蔷所想,萧曌下手从不拖泥带水。 三则李坤和诃耶罗于十日后处斩,二人亲口承认,攀咬温成长公主是因一时不忿,并无实据,证词加了镇抚司的大印,满朝文武未有疑声。 自此,因南蛮战事而肃穆紧绷的气氛彻底散去,长安各家重新热闹起来,陆续兴起了秋日宴请,各式花色的邀帖也如雪片一般飞上了萧蔷的案头。 高门大族之间交往甚笃,最讲体面,只要没有仇怨,下了邀帖便都会相互捧场,这个诗会哪个雅集的,出席之人都差不多。 于是,若谁家宴请能请来皇亲国戚,便成了极为荣耀的象征。 这个皇亲国戚,既包括公主们,也包括平阳侯府萧家。不过萧元淮喜怒不定,远没有以宽仁出名的温成长公主平易近人。 丹阳笑眯眯地托着腮:“公主真受欢迎,请您的帖子有这么多,听说平阳侯府那边都没有几张呢。” 鸾月淡笑:“人家下了帖,公主便不忍拒绝,久而久之就传开了,谁家能放过有公主参宴这等风光的好事?” 丹阳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萧蔷静静翻看着各家的帖子,其实鸾月说错了,并非她不忍拒绝,而是每当那些一心拥护萧曌的老臣设宴,她就必须替萧曌赴宴,以示天恩。 “下午代我去卓家送份贺礼,老太君的寿宴我就不到了。” “齐将军重孙的满月宴...也送份贺礼吧,替我婉拒。” 丹阳:“那,卫远侯家的赏花宴呢?” 卫远侯府不算根基深厚,但胜在卫远侯是萧曌的人,盛极一时不说,连此番赏花宴,都得了御赐的飞云纸做请帖。 连萧曌都给他体面,萧蔷就更没有不去的理由。 不过请帖上写的是邀温成长公主夫妇一同赴宴,宇文应可未必给这个面子。 萧蔷:“丹阳,你去交给乘风,叫他问问太师去不去。” “是。” 丹阳出去后,鸾月端了碗汤药过来,低垂眉眼:“公主,这是避子汤,药方温和,不会伤身。” 她不知公主和太师两厢情愿,只当公主是碍于陛下的压力才不得不从。但就算圆房了,留不留孩子也全凭公主心意,绝不能等怀了再下胎,徒伤公主身体。 萧蔷闻着那淡淡的清苦药味,顿了顿才启唇:“拿下去倒了吧。” 鸾月不免惊愕:“公主......” 萧蔷温声:“以后,我们与太师就是一家人,你不必再防着他了。记得把药和药渣都处理干净,别叫人知道了。” 鸾月怔愣一瞬,连忙点头:“是。” 这时,丹阳跑进来,高兴地喊:“公主,辛大人回来了!” 随后,一个身穿茶白窄袖长袍的玉面男子跨进屋门,走至萧蔷案前,恭恭敬敬地附身一礼。 “奴才辛仲,拜见公主。” 丹阳、鸾月自觉退至门口守着,萧蔷低声问他:“怎么样了?” 辛仲说:“先前争矿山那些人大多都放弃了,目前只有镇抚司还在出价,负责此事的人便是太师的二把手御烈。” 一年前,梧州知府意外发现早在十年前枯竭的青岚山矿场实际只采尽了浅层,深层富矿仍在,且借着此山官籍模糊、地界含混,又瞒住了朝廷,借矿场主的名义私卖。 铜矿乃国之重利,与铸币造甲干系极大,萧蔷得知后没有揭发梧州知府,反而替他瞒了下来,归成允许豪强认领开荒的州府闲产,再让辛仲暗中谈价。 可梧州知府过分贪财又不肯分利,引得手下人鱼死网破,索性在黑市卖了矿山的消息,让不少世家权贵都盯上了这块肥肉,其中就包括宇文应。 其余人忌惮宇文应的权势,早就放弃了争夺,只有萧蔷还在出价。 辛仲:“不如索性跟太师打个招呼,省得继续抬价,白白让那梧州知府得利。” 萧蔷不假思索:“不可。” 她若开口,宇文应当然不会再争,甚至还能将先前抬的价压回去,但她要矿山另有用途,他一问起,她便无法相告,岂不徒生隔阂。 思忖半刻,萧蔷又吩咐:“你明日便去梧州继续盯着,无论多少钱,务必在一月内拿下,否则夜长梦多。” 辛仲迟疑:“若那知府利欲熏心,继续哄抬......” 萧蔷抿了口茶,语气淡淡:“那你不妨跟他明说,这个钱他若不想挣,我不介意换个听话的知府来挣。” 辛仲了然,勾起唇:“是。” 她随手放下茶盏,辛仲眼尖地看见了她虎口处尚未消退的褐色伤痕。 “公主,您这伤是?” 萧蔷随意瞥了眼,不甚在意地解释:“姨娘庶女敬茶时盏子翻了,不小心烫的,无妨。” 辛仲默了瞬,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摊到萧蔷面前。 “这是奴才在梧州偶然碰见的,配不上公主风姿,但胜在长安买不到,公主戴着逗个趣儿也好。” 布包内是支金蜂蝶缠枝簪子,正中嵌着一颗眼睛大小的澄黄琥珀,最精巧的是,那琥珀中还完整封藏了一只复眼异色的蜜蜂。 萧蔷眼睫一眨,有些惊诧:“这是...蜂后?” 辛仲笑了笑:“公主慧眼,正是蜂后。” 萧蔷拿起簪子,借着窗外日光细细打量,琥珀温润通透,似敛了一捧落日霞光,其中蜂后的躯体分毫未损,复眼一青一赤,蜂喙泛着清透的石青之色,连薄翼上的细密脉络都历历可数。光线一转,松脂包裹的双晴蜂后便恍若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如此宝物,非重金不能得。 饶是萧蔷在锦绣堆中长大,也少见这等独特珍稀的宝物,不禁露出欢喜的笑。 见她喜欢,辛仲便放心了,一张俊脸笑得温润:“愿公主胜此蜂后统领群蜂,将来御及天下。” 萧蔷终于将视线从簪子上收回,重新看向他。 “你有心了,我很喜欢。不过虫珀珍贵,如此成色更是世间难得,哪能让你花那么多钱,自己去账房支吧,心意我领了。” 辛仲打诨:“奴才俸禄丰厚,一支簪子还孝敬得起,公主就别见外了。” 萧蔷失笑:“别把你家底儿掏空了就行。” · 东苑,书房。 乘风正在说卫远侯府 赏花宴的事,御烈忽然进来通报:“爷,唐管事求见。” 宇文应连眼都没抬一下,随口道:“进来。” 随后,唐管事进屋,作揖一礼:“太师,老奴有事要禀。” 唐管事早在汉王府时期就伺候宇文应一家,是十足资历的老人了。宇文应封官开府后,一应事务也都由他掌管,从未有过差错。 宇文应点点头道:“不必多礼,有事就说吧。” 唐管事抬眼,看向一左一右宛如门神的乘风和御烈,抿抿唇道:“愿少闻。” 宇文应一向礼待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老管事,虽不明白他有什么秘事要单独说,但还是允了,一挥手让二人先下去。 书房门合上,唐管事才垂首躬身,双手呈上一方素帛,低低的话音里藏着一丝惶恐。 “今日老奴清点膳房出入,偶然撞见鸾月姑娘在亲自煎药,随后端进了奉天居。老奴担心是公主身体不适,这才收了一些药渣,其中内情,老奴不敢多言。” 素帛展开,湿润蜷曲的草木根茎互相缠绕,褐紫苍青诸色相间。 闻到那股寒凉药气,宇文应指尖一蜷,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不由唇角稍垂:“我不懂药,你直说吧。” 唐管事垂着头,又带上一丝颤音:“不敢欺瞒太师,这是...避子药。”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空气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唐管事冷汗都要下来了。 宇文应垂着眼,长久凝视那一堆干枯的药料,半晌,才抬手缓缓拢起帛布,不愿再看一眼。 “此事,还有谁知晓?” 唐管事头埋得更深,低声道:“唯有老奴一人。” 宇文应分外平静,薄唇轻启:“很好,不可向除你我外的第三人提及,下去吧。” 唐管事应声退出门外,换了乘风和御烈进来。 乘风一顿,默默看了眼御烈。 先前太师还好好的,怎么跟唐管事聊了没两句,这脸就沉下来了? 他们正纳闷着,宇文应再次看向那块包起来的布帛,心里说不清是意料之外的寒,还是早有预想的怅然。 如果不想有孕,跟他说一声不就得了,何必背地里吃药,坏了自己的身子。 “拿下去烧了,不许打开,也别让旁人看见。” 御烈应下,双手捧起布帛,原样拿走。 乘风半个字都不敢问,宇文应静默片刻,才重新出声:“奉天居那边,今日都做了什么?” 太师声音平静,却更喜怒难辨,乘风连忙一五一十地汇报:“公主今日未出门,起居饮食如常,只是...门房说丹阳亲自领进来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直直往奉天居去了。” 宇文应呼吸都重了几分,气得一时没出声。 乘风抹了抹额头,“爷别恼,我虽没见那男子,但容貌气度肯定不如您,咱没什么好担心的......” 宇文应终于忍无可忍,喝了声:“闭嘴!” 乘风连忙噤声。 直到御烈处理完布帛回来,身边多了一个人壮胆,乘风才敢小声问:“那,后日卫远侯府赏花宴,您还去吗?” 宇文应冷冷瞥了他一眼。 “不去,他没那么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