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99:开局破获悬案,震惊全局》 第1章 重回99 【写在前面:已有一本百万字年代刑侦完结作品,点进主页可看,这一本重新开了年代刑侦文,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区,上一本踩了不少雷,也有读者给我指出了问题,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查了很多资料,也多了一些思考,希望大家可以喜欢!谢谢大家!】 江源睁开眼睛的瞬间,领导宣布“授予江源同志部委刑侦专家称号”的热烈掌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他下意识的挺直腰板,准备起身致谢,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僵在原地。 眼前有些泛黄的墙壁上,还张贴着九十年代港星的海报,一旁木质写字桌上摆着玻璃板,下面压着不少照片。 窗外邻居大婶熟悉的喊声传来,这声音江源得有十几年没听过了。 “小二子,回家吃饭了!” 这...这是他在平江县老家的房间? 江源猛地站起身,双腿却不听使唤的发软,他连忙扶住桌角,目光落在桌上的台历——1999年8月17日。 “不可能...我是在做梦吗?”江源喃喃自语,手心渗出冷汗。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是部委刑侦局的指纹专家,只是突然眼一黑就... 早知道就应该听医生的,把支架给装上。 “小源,还磨蹭啥呢?”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房门被推开,李美娟穿着围裙探进头来。 “你这孩子第一天报道就打算迟到啊?赶紧的,妈给你煎了鸡蛋,吃了赶紧去单位报到。” “妈...”江源看见李美娟的一瞬间,喉咙就有些发紧。 他的母亲李美娟在2008年就因肺癌去世了,但此刻却站在他的面前,一如记忆中那样利落能干。 “咋了?你这孩子做噩梦了?”李美娟走近,有些担忧的摸了摸他的额头。 “咋脸色这么差呢?我让你晚上睡觉盖好被子你这孩子就是不听,着凉了吧?” 江源忍住激动,摇了摇头:“没...妈,我就是...睡迷糊了。” “那赶紧醒醒神,今天是你到县公 安局报道的第一天,可不能给你领导留下坏印象。”李美娟说着,目光不自觉瞟向墙上一张黑白照片。 那是江源的父亲江建伟穿着警服的照片。 江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猛然一震。 父亲江建伟是前平江县刑侦大队的一名刑警,1995年在调查一起案件时遭遇意外车祸不幸身亡。 那一年,江源还在上高中,尽管他后来一步步爬上了部委刑侦局专家的位置,破获了无数大案要案,但却始终没能找到害死父亲的真凶。 这是他前世最大的遗憾。 “妈,我知道了。”江源看着眼前的母亲李美娟,下定决心。 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他一定要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 简单吃完一顿早餐,江源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一套崭新的警服整齐的挂在里面,肩章上的警号让他眼眶有些微微发热。 051787,这是父亲生前使用的警号,组织上特批让他继承了这个编号。 “爸,这一次,我一定会找出真相。”他低声承诺。 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在三楼,江源走进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办公区,这是他刑侦生涯开始的地方,也是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办公区的墙上挂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电话号码。 江源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表,如果没记错,接下来五秒... 5——他听见走廊上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4——走廊里有人在大声喊着“王队”。 3——门把手开始转动。 2——江源调整了一下坐姿。 1—— “砰!”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面色有些黝黑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 “老陈呢?还没来?”男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江源身上。 江源下意识起身立正:“王队,我师父应该还在路上。” 王建山,平江县刑侦大队一中队队长,他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江源心里一紧,这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熟悉了,现在的他应该是第一次见到王建山才对。 他连忙解释道:“王队,我是江源,江建伟的儿子,小时候你来过我家,我认识你。” 王建山愣了片刻,随后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哎呀,你是建伟家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他快步走过来,仔细打量着江源,眼神柔和了许多:“像,真像你爹!特别是这眼神!” 王建山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唉,你爸要是看到你今天也穿上了这身警服,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江源惆怅的点了点头。 “好了,叙旧的话以后再说。”王建山很快恢复了雷厉风行的样子。 “你跟我去一趟现场吧,队里人手紧,出命案了。” 江源立刻站起身来。 来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大案,不,准确说是重生后第一个案子,终于来了! 平江县钢铁厂是当地的支柱企业,远远望去,高耸的烟囱不断往外吐着白烟。 厂区东侧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两旁是职工家属楼的背面。 此时的巷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名派出所民警正在维持秩序,不少钢铁厂的工人正在线外围观,窃窃私语。 “让一让,让一让大伙!”王建山声音粗哑的驱散围观人群,带着江源弯腰钻进了警戒线。 “唉,王队,你们可算来了,现场有点惨,一个小姑娘死的挺惨。”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民警迎上来,面色有些凝重。 王建山一边点头一边戴上手套鞋套:“顾所,辛苦,剩下的交给我们吧。” 他转头看向江源:“小江,你刚来队里,就先干点杂活吧,去帮法医搬搬尸体,我看你这身板,应该没问题吧?” 江源点点头,从警车后备箱里取出鞋套和手套,熟练的穿戴起来。 王建山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一般来说,第一次出现场的新警或多或少会因为兴奋或紧张而忘了这最基础的一步。 “王队,我在警校实习时参与过现场勘察。”江源连忙解释。 江源推着板车,一步步走向小巷深处,越是靠近现场,他越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死亡气息。 巷子最深处,一个年轻女孩的尸体歪斜的倒在墙根,她穿着当时流行的碎花裙,脚上的白色凉鞋掉了一只。 江源一眼就看到了女孩脖子上触目惊心的血洞,血液已经凝固,在她浅色的衣服上形成大片深褐色的污渍。 即便心中早有准备,但江源看到尸体时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这场景有多恐怖,他见过比这更惨烈的现场,而是因为这案子他记得。 李莎莎,平江县钢铁厂厂办副主任的独生女,二十二岁,是县中学的老师,也是江源的高中同学。 1999年8月17日,李莎莎的尸体被发现在钢铁厂旁的小巷里,初步判断是他杀,这案子当年在平江县引起不小轰动。 但最终凶手也没有抓到,毕竟这个年代可没有天眼系统,警方破案多靠摸排,而犯人又流动性极强。 “怎么,受不了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江源身后传来。 江源回头,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女法医正看着他:“我看你眼生,是新来的吧?第一次看尸体都这样,不行就去旁边吐。” 江源摇摇头,他说道:“致命伤应该是颈动脉被刺破导致的失血性休克,但伤口形态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刀伤。” 年轻女法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一个年轻刑警看到尸体不吐就算好的了,更别说还能对着尸体进行观察和判断。 二十多年过去,关于这个案子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他隐约记得,李莎莎的命案最终成了悬案,一直都没有侦破。 “发现了什么,邱法医?”王建山也走了过来,蹲在江源旁边。 那名姓邱的法医迟疑了一下,便指了指江源说道:“王队,你还是问你们这位吧,他说的比我还仔细。” 王建山愣了一下,看向江源的目光更加吃惊了,不过此时破案要紧,王建山也顾不上追溯江源是从哪学的这些。 “王队,你看,这个创口边缘不太规则,不像是利刃造成的,更像是某种...粗糙的尖锐物反复刺入形成的。” 王建山看着尸体脖颈处血肉模糊的伤口:“说的具体点。” “比如...工厂里用的那种钢钎或者带锈的铁棍。”江源谨慎的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邱法医也戴着手套初步检查了一下伤口,她略显惊讶的看了一眼江源:“小江同志说得对,这确实不是刀伤,创口内有明显的金属碎屑,应该是某种金属工具造成的。” 王建山此时看向江源的眼神更加惊讶了,这小子就瞅了一眼,就把伤口情况分析的这么准。 “小江啊,你小时候叔也抱过你,你得和叔说实话啊,你这一套,都从哪学的啊...” 第2章 风暴的中心 江源挠了挠头,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王队,我在警校时喜欢看书,有一次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案件。” 王建山听着江源的解释,还是有点不太相信,他也不是没有上过警校,警校学生有时候能亲眼看见一次尸体就算不错的了,更别说是命案现场这种比较新鲜的尸体。 只有学法医的学生见尸体的机会才会多一些,判断尸体伤口的能力相应也会强一些。 平江县是一个几十万人口的县城,但命案发生的机会并不算太多,相比于故意杀人,更多时候遇到的都是非正常死亡的案件,但像今天这样的故意杀人案,一年也不过一两起。 正因为如此,发生一起命案,整个平江县公 安局上上下下都很重视,毕竟命案可是八大案之首,一旦碰到,投入的资源只少不多,县局弄不了的就报到市局,市局还不行就请省厅专家。 省厅专家还不够,那就报送到部委挂牌督办,每一次升级,投入的资源也是指数级上升,取得突破的成功率也会相应提高。 说话间,江源的师父也赶到了现场。 “老陈,这儿,你可是收了个好徒弟啊。”王建山第一个发现了陈启新,也就是江源在平江县的师父。 陈启新将二八大杠远远停下,他身旁还跟着一个新警,江源认识他,是和江源一起来平江县县局报到的,叫张军强,蛮老实的一个小伙子,印象里干了几年刑侦就去派出所了。 陈启新是这两名新人的师父,负责带他们入门,快速熟悉业务。 陈启新将二八大杠停的远远的,甚至离警戒线都远远的。 他一边走,一边和张军强说道:“现场头件事,先把自行车停远点儿。去年化肥厂案子,有个新来的把二八大杠直接杵院门口,第二天车轱辘印比被害人脚印还清楚。” “记住喽,这破路面上啥痕迹都是宝贝疙瘩——马车轱辘印、解放鞋底纹、甚至猪拱过的泥坑子都得拿石膏浇。” 陈启新一边向张军强面授机宜,一边跨步往警戒线里迈。 “啥好徒弟啊,笨呼呼的,不过倒是听话。”陈启新一边往现场走,一边回应着王建山。 “不是,我说的是江源,他刚一来,就看出了尸体创口是钢钎或铁棍造成的,老陈,你这徒弟挺厉害啊。”王建山夸赞道。 陈启新这才反应过来,他戴上了手套,不以为意道:“还行吧,估计是平时听我讲的比较多,一到实战就用上了。” “老陈,人家小江说是在警校看书学到的,啥玩意就你讲的啊。”王建山一点面子都不给。 陈启新脸上顿时出现出几分尴尬:“先看现场...我们先看现场...” 说话间,两辆闪着警灯的桑塔纳停到了路边,一个二毛一和二毛二从车上下来,王建山等人见状也面色凝重了几分。 “李队,赵局。”王建山上前打招呼道。 这两人都是平江县局分管刑侦的领导,挂着二毛一的是刑侦大队队长李建军,挂着二毛二的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建平。 两人同一时间到场,足以看出县局对此次命案的重视程度。 “现场法医有什么结论?”赵局朝王建山问道,他最先来现场。 “死者致命伤在脖颈部,初步判断应该是由钢钎或铁棍造成的,不太像是刀伤。”王建山记不住那么多名词,只好言简意赅的汇报出来。 “不是我,是小江同志看出来的。”邱法医丝毫没有要争功的意思,她摘掉口罩,走到两位领导面前。 “尸体情况是小江一人发现的。”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江源。 李建军瞟了一眼江源的肩章,“新来的?” 王建山赶忙解释道:“对,李队,咱们队江建伟的儿子,今天刚来咱们局报道。” 李建军叹了口气,看向江源的眼神复杂了几分:“建伟是个好同志,好战友啊,他儿子,你多照顾点。” 王建山点点头,随后也看向了江源,有了李建军的支持,这小子日后毫无疑问过得舒服很多。 “既然是这位小同志发现的,那就让他过来亲自汇报吧。”赵局指了指江源,说道。 和领导汇报的机会,可不是每次都有,王建山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重要性,他马上对江源喊了一嗓子,随后招了招手。 “快去,赵局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陈启新悄悄捅咕了一下江源,催促道。 江源走到两位领导面前,他面色平静,并没有新人该有的紧张。 “两位领导好,我叫江源,我是跟着王队最先到的现场,尸体脖颈处的伤口是致命伤,并且是由钢钎等尖锐物反复刺伤造成的,从这个力度来看,凶手很可能是男性。” “死者年纪在22岁左右,是钢铁厂厂办副主任李东的女儿,应该叫李莎莎。”江源继续说道。 赵建平和李建军听后,互相对视了一眼,接着李建军问道:“你知道死者身份?” 江源点点头:“李莎莎是我高中时的同学,我们俩还做过同桌,所以我认识她,李队,赵局,能不能让我也参与到这起案子里来?” 顾沉舟提出请求的时机恰到好处,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恐怕只是一个在外围打杂的年轻警员,一辈子都无法触碰到案件的核心。 两位领导沉吟片刻,李建军建议道:“赵局,这小子我感觉挺机灵的,要不让他进来试试?” 赵建平“嗯”了一声,缓缓说道:“年轻人适当的锻炼锻炼,也有助于成长。” 就在两位领导的几句话中,江源成功进入了专案组。 李建军看了一眼江源,说道:“你就先跟着你师父干活吧,回头写个材料,把你知道李莎莎的事情都写出来。” 江源点点头,转头跟着陈启新干活去了。 穿着白大褂的邱法医几人端着海鸥相机对着尸体拍了几张照片后,初步工作就干的差不多了,江源走过去,帮忙把尸体搬到板车上,随后运到殡仪馆进行更精确的尸检。 赵建平在现场呆了一会儿就回车里给局长汇报去了,王建山给李建军递了一根烟,说道:“李队,如果死的真是李东女儿,我们现在要不要告诉他?” 李建军接过烟后猛嘬一口,吐出一股浑浊的烟雾:“该通知家属就通知家属吧,没办法,看着吧,马上压力就传导过来了。” 如果死者真的是李莎莎,警方想要对其进行尸检,是必须要让直系亲属签字的,这样一来,就不可能不告诉李东。 果然,片刻之后,警戒线外就传出了一阵女人的哭嚎。 “莎莎!真的是你吗?我的莎莎啊——” 现场的几名警员都顺势朝着警戒线外看去,只见一个中年女人正试图冲破警戒线,几名民警正竭力阻挠。 江源望向那个悲痛欲绝的母亲,他清楚的记得,李莎莎的母亲在女儿死后一病不起,半年后便去世了,听说唯一的遗言就是想找出杀死莎莎的凶手。 而李莎莎的父亲李东,则在妻女双亡后就调离了平江县,不知所踪。 一个家庭就此毁灭。 师父陈启新的目光越过警戒线,看向小巷尽头高耸的钢铁厂建筑群。 在这个国有企业改革浪潮汹涌的年代,平江钢铁厂正面临着改制重组,数千工人的去向悬而未决。 而李莎莎的父亲李东,作为厂办副主任,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这是巧合,还是有更深的联系? 第3章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警戒线外,两名民警脸涨得通红,他们死死拦着李莎莎的母亲,嘴里不住的劝着:“阿姨,您冷静点,里面还在工作...您不能进去阿姨。” 可刚刚失去独生女的母亲,此时如何能冷静? 她身体内巨大的力量被悲伤激发出来,几次都险些冲破民警的阻拦。 王建山皱着眉头,看向一旁的李建军,后者面色沉郁,深吸了一口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屁股,然后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灭。 “这样不行,我去跟她说。”李建军低声道,他整了整自己有些发皱的警服,大步流星的走到了警戒线旁。 两名满头大汗的年轻民警看到李建军就像找到了救星,稍稍松了一些力道。 李建军趁势上前,对着几近虚脱的李莎莎母亲说道:“这位大姐,您跟我来一下好吗?我是负责这里的警察。” 李莎莎母亲看了一眼李建军,挣扎的力道小了一些,李建军顺势伸手扶住她,将她带到一个远离尸体和人群的角落。 走到角落,李建军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斟酌词语,眼底的犹豫一闪而过,他决绝的从警服口袋掏出自己的警官证,郑重的放在了李莎莎母亲手上。 “大姐,我叫李建军,是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您女儿的事情...我们全局上下都万分悲痛,您的心情我也理解,天塌下来不过如此。” “我现在跟您说节哀,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跟您保证,也跟这警官证保证,我们平江县公 安局,一定会投入全部力量,全力以赴侦破这起案子。” “我们一定会抓住凶手,给莎莎...给您和您的家人一个交代。” 女人的哭声变成了呜咽,身体顺着墙壁缓缓下滑。 李建军腰板挺得笔直,他声音沉重,立下军令状:“这案子,要是破不了,我李建军第一个向局党委、向全县老百姓打报告,主动请辞!” “这身警服,我没脸再穿了。” 这番话,李建军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其实在说出请辞两个字时,他内心不是没有犹豫,平江县局的技术条件有限,技术也落后,破案很多时候靠的是摸排走访和直觉经验。 积案并非没有,一旦夸下海口无法兑现,他面临的不仅仅是自己前途问题,还有整个平江县局信誉的崩塌。 但此刻面对这位悲痛欲绝的母亲,他别无选择,这是作为现场最高指挥者必须承担的压力。 李莎莎的母亲抬头看向李建军,对方眼神中的真诚将她打动了一些。 是啊,眼下除了相信这些警察,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去找凶手拼命吗?她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她死死攥着那本警官证,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建军知道,这下暂时的稳定达成了,他朝不远处的两名民警递上一个眼神,两人立刻会意,小心翼翼的将李莎莎的母亲带离现场进行安抚。 李建军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无声的吐出一口浊气,他后背的警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压力,这才刚刚开始传导过来。 与此同时,巷子深处。 江源在帮忙搬完尸体后,便顺势从现场勘察箱里找出指纹刷和银粉,蹲在尸体周围的地面,小心翼翼的刷显。 他的动作极其专业,不放过任何一寸可能遗留痕迹的角落。 “咦?”邱法医略显诧异的出现在他身后。 江源头也没抬就知道是邱法医,他也顾不上回头,此时他正屏息处理墙皮上的痕迹。 “你居然还会这个?”邱法医饶有兴趣的蹲在他旁边,看着江源操作。 “这可是技术活,咱们局现勘老顾都不一定每次刷出像样的来。” 江源心里暗忖,我都参加过多少轮全国性的指纹会战了,这种基础操作简直如本能。 但他嘴上却不能这么说,他停下动作,略显腼腆的笑了笑,语气拿捏的恰到好处。 “我在警校的时候,专家来讲座的时候学过几手,也是瞎琢磨,这不,第一次碰上真案子,就想试试看。” “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能碰上半个呢?” 邱法医闻言,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想法是好的,不过咱们局可没有会看指纹的专家,就算你刷出来,也得送到市局去处理。” “这一来一回的,还得排队,加上他们案子也多,说不定什么时候才有消息呢。” 她的语气带着些无奈,但这就是这个年代基层刑侦的现状。 “我知道,但有总比没有强,多一份痕迹,就多一条路。” “那你加油吧。”邱法医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希望能有用。” “邱法医,你们怎么还不走,尸体不都搬完了吗?”江源一边问,一边用胶带小心翼翼的提取着刚才刷显出的一个模糊指纹。 “等车呢。”邱法医指了指巷口方向,“拉尸体得用专门的车,后面有冷藏柜,得保持低温,不然容易影响检验。” 她嘴上带着些给新人科普的口吻:“你这个第一次出现场的小刑警不懂了吧?这跟拉货的车可不一样。” 江源当然懂,而且懂得更多,但他还是配合的露出恍然和受教的表情,笑了笑:“确实不懂,以后有机会,还得向邱法医您多请教。” 这话说的很诚恳,邱美霞听了显然很受用,眉眼又弯了起来,连声音里都带着笑意:“行啊,我叫邱美霞,县局技术科的,欢迎你随时来探讨。” “我要是有你这么好学的徒弟,我得高兴死。”她这话是半开玩笑,半是真心欣赏。 这个叫江源的新人,给她的惊喜实在太多了。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一辆白色印着红十字标志的运尸车缓缓开了过来,停在了警戒线外。 “呦,车来了,我得走了。”邱美霞朝着江源摆了摆手。 “回头见,江源。” “回头见,邱法医...”江源站起身,目送邱美霞的离开。 在他的记忆里,平江县一共走出过两位部委专家。 一位叫江源,另一位叫邱美霞。 第4章 指纹比对 自从钢铁厂出了命案之后,平江县局所有刑侦口的警员全部进入了超长待机模式。 大队长李建军耳朵上别着根烟,双手叉腰站在刑侦大队办公区门口,扫视着办公室忙碌穿梭的身影。 “手上活儿都别停听我说啊,这案子的重要性,不用我多强调了吧。” 往小了说,这关于咱们县局的脸面,往大了说,人命关天,关乎法律尊严。 “我告诉你们!这案子从根子上刨,说不定就是个死刑的勾当,所以咱们脚下的每一步,手里的每一张纸,都得给我整的明明白白,钉是钉铆是铆,不能有半点含糊!” 他这话倒也绝非危言耸听,经常杀人或者负责杀人案的人都知道,我国法律对于死刑判决是非常严格的,一桩案子想要走到死刑判决那一步,背后是层层审批的漫漫长路。 从县局抓捕,到县一级检 察院批捕,往后还有市检 察院向中院提起公诉,再往后是中院一审判决,判决后还有上诉、复核、最终还得报到最高检核准。 可以说这其中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案件侦查阶段打下无比坚实的基础。 现在平江县局要做的,就是这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固定证据,锁定真凶。 如今整个刑侦大队都像是一台骤然提速的老旧机器,每一个刑警作为齿轮都在超负荷运转,李建军本人更是以身作则,案发后基本没回过家。 他索性从办公室搬来一张行军床,直接住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区内,和手底下的兵同住一个屋檐下,互相忍受着彼此的脚臭。 在这片忙碌的背景中,靠窗的角落有些不合时宜的安静,江源正伏在桌子前,利用台灯的光线逐行逐寸的检视着从现场采集回来的指纹。 他右手拿着一个放大镜,时不时用铅笔在旁边的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简图。 他太投入了,甚至没注意到一个阴影已经笼罩在了他的身旁。 李建军不知何时已经踱到了他的身边,也没吱声,就默不作声的看着。 眼前这个刚来报到的年轻人,不跟着师父去摸排走访,不去整理笔录,反而在这捣鼓这些屠龙之技。 在李建军看来,这简直是在浪费时间,县局根本就没这个技术条件,再说他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新警,能看懂什么?是不是有点好高骛远了? 江源的师父陈启新刚从外面回来,他前脚刚迈进办公区,就看到了这令人心头一紧的一幕。 大队长正板着脸站在自己徒弟身后,而自己这个徒弟还浑然未觉,陈启新心里咯噔一下,他可知道李建军的脾气。 破案压力大的时候,这位大队长的火气可是一点就着,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对着李建军挤出一个笑容。 他赶紧看向江源,提醒道:“小江,你搁这鼓捣啥呢,这黑乎乎一片,你能看出个啥?” 江源这才从专注状态中抽离,他回过头,先是看到师父那略带紧张的眼神,接着又对上李建军审视的目光。 他连忙起身解释道:“师父,李队,我在处理现场采集到的指纹,想着能不能从这些痕迹中找出点线索来。” 李建军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儿,他声音提高了一点,问道:“你小子,刚来咱们局几天啊?还会看这玩意儿?”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不信,这技术一般都是省厅或部委专家才摆弄的,再不济也是市局技术队那几位。 他们一个县公 安局,能出几个会看指纹的? 这概率简直跟县一中突然冒出个清北状元差不多稀罕。 江源态度谦逊的点点头:“我在警校的时候,图书馆里有几本讲解指纹识别和痕迹检验的书籍,我借来看过,也跟着来讲座的专家学过点皮毛。” “算是...我自学过吧。” 江源没法解释自己前世的本事,只能再次把警校自学这个理由拿出来当挡箭牌。 陈启新一听,心里更急了,心想你小子怎么这么轴呢?大队长好赖话听不出来? 他悄悄捅了捅江源,压低声音咬着牙根说道:“小江啊,你赶紧干你该干的活儿去,摸排走访的名单整理完了吗?” “大队长还在这儿呢,你刚来不了解他的脾气,他可是对着李莎莎她妈下了军令状的,你这会儿整这些,不是往枪口上撞嘛?你可千万别惹他啊。” 李建军心里确实窝着一股火气,在这种争分夺秒的压力下,任何在他看来不切实际的行为都是在挑战他的耐心。 他刚想训斥几句,目光却下意识扫到了江源胸前的警号上。 这个号码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的刺了他一下。 李建军的思绪飘回了多年前,想起了那个同样有着执拗眼神的老战友。 江建伟在调查案子的时候,也是这股子钻劲,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常常为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琢磨到深夜。 那个眼神,和眼前的年轻人何其相似? 想到这里,李建军胸腔的怒火竟奇迹般的压了下去,他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江源一眼,出声询问道:“你这个指纹,要搞多久? “李队,给我二十四个小时,我怀疑凶手就出自于钢铁厂内部,我想能不能试着比对一下钢铁厂内部工人的指纹?”江源不卑不亢的回答。 他其实已经有了思路,前世这起案子之所以成为了悬案,就是因为县局痕检能力有限,有时候能把粉刷明白就不错了。 而凶手最有可能留在现场的痕迹,就是指纹。 很多人在作案前都想着戴手套就能避免留下指纹,其实这是过度乐观的思维。 因为很多时候犯罪意图与执行之间,都会存在巨大的鸿沟。 往往很多罪犯在作案时戴着手套,可在作案之后面对现场的复杂,就会出错留下指纹。 江源之前就碰到过一个案子,凶手做案过程中始终戴着手套,可他离开现场后却忘了处理凶器,等他回去的时候,他精神一紧张就忘了戴手套,从而留下指纹,给警方提供了突破口。 二十四小时江源都是保守着说的,毕竟县局条件有限,没有电脑,就算有也和前世自己那台高性能电脑没法比,他只能先用放大镜和马蹄镜干活。 如果有前世那种高性能电脑,说不定几个小时就可以收工。 一问一答间,办公区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副局长赵建平出现在门口,他对着李建军招了招手:“建军,过来一下。” “钢铁厂的崔厂长和李莎莎父亲李东都在我办公室,你是队长,过来一起聊聊案子。” 李建军闻言,立刻应了一声:“好,赵局,我这就过来。” 说完,他大步流星的跟着赵建平离开了办公区。 陈启新看着李建军离开的背影,这才长出一口气,感觉背后都有些汗湿了,他转过头,看着这个捉摸不透的徒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小子啊...真能给我整心跳,赶紧的,把领导交代的活干漂亮了!” 第5章 上压力了 赵建平的办公室内气氛多多少少有些压抑,他和李建军都明白,这崔厂长和李东是来给他们上压力的。 不过赵建平大小也是个领导,他在县局混迹这么多年,经历过的人和事,足以把他锻炼成一只道行不浅的老狐狸。 属于对面一撅屁股,就能看到嗓子眼的那种狐狸。 他坐在主位,在压力面前面不改色,对面坐着两个人,是李莎莎的父亲李东和钢铁厂厂长崔正国。 李建军进门后不知是出于关心还是好奇,偷偷瞟了几眼李东,他佝偻着陷在沙发里,手指神经质的微微蜷缩,松开,再蜷缩。 这种情况李建军也见过几次,这就是过度悲伤的表现,遭遇重大变故后,人会本能的触发这种保护机制,所以会像李东这样,显得有些木讷。 他又顺着看了看一旁的钢铁厂厂长崔正国 这位厂长的头发虽然输在了数量上,但却在质量上下了功夫,他穿着灰色衬衫,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此刻也是眉头紧锁,忧色重重。 他先是叹了口气,随后开口道:“赵局,李队长,李主任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当了老师...” “唉,遇到这种事,跟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区别。” 赵建平微微颔首,表示同情和理解:“李主任,请节哀啊,这个案子我们县局党委高度重视,从上到下,都拿出了命案必破的决心。” 他转过头,看向李建军:“李队长,你简单介绍一下案件进展和情况吧。” 李建军被点到名,他上前一步,迎着两人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崔厂长,李主任,发生这样不幸的事,我们刑侦大队责无旁贷。” “目前,案子还处于初步的侦查阶段,但我们全局刑侦力量已经全部动员起来,从技术勘察到现场走访,所有工作都在同步进行中。” “我可以向几位领导保证,我们刑侦大队每一个人都憋着一股劲,不破此案,决不收兵!” 崔正国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宽慰的神色,继续施压道:“李队长的决心,我们是相信的,但这个案子,它不止关乎到李主任的家事。” “它也是我们钢铁厂目前面临的一件大事!” “我们平江钢铁厂,是省里挂号的国有企业,几千号工人都指着厂子吃饭。 “现在正值改革变革的关键时期,就连县政法委的杨书记都说人心稳定是头等大事,可眼下倒好,出了这么一桩恶性案件,死的还是厂办副主任的独生女!” “现在厂里流言蜚语,说什么的都有,工人们人心惶惶,如果迟迟不能破案,我们这生产,也没法安心搞下去了啊。” 崔正国的这番话软中带硬,将案件影响拔高到了影响国企改革的层面,将压力不断输送到了赵建平和李建军的肩头上。 李建军咬了咬牙,他想起了江源刚才关于指纹和凶手的判断。 此刻,这或许是一个能够暂时顶住压力,引导调查方向的机会。 “崔厂长,您说的这种情况,我们非常理解,正因为此,我们侦查工作必须精准、高效、” 他在这里稍微加重了语气,以示专业性:“我们初步判断,凶手对现场环境较为熟悉,作案手段...具有一定的行业特征。” 崔正国显然没听懂李建军话里的意思,眼神中露出了一丝疑惑和关注。 李建军不再犹豫,直接抛出了核心观点:“我们高度怀疑,凶手极有可能出自于钢铁厂内部!” 崔正国听到后脸上首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李队长,这话有依据吗?我们钢铁厂的职工,那可都是经过政审的...” “崔厂长,您别误会,建军队长的意思是基于现场证据做出的一个侦查方向推断,我们并不是针对全体职工,相反我们恰恰需要贵厂的大力配合和支持。” 赵建平适时开口,接过了话头,他这个当领导的也要为下属分担一下火力,不能把李建军一个人顶在前面承受压力。 “您看,我们同志已经在海量的信息中明确了侦查方向,接下来咱们钢铁厂方面能不能配合一下,这也是为了尽快消除隐患,恢复厂区正常生产秩序嘛。” 赵建平巧妙的将钢铁厂放在了受益者的位置,说的很有水平,让崔正国无法拒绝。 崔正国靠在沙发上,眉头紧锁,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表态:“好吧,既然公 安的同志有了明确的方向,那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需要查什么档案,找哪些人谈话,你们尽管提出来,我亲自安排保卫科...不,我让厂办和各个车间主任直接配合你们!” 态度虽然支持,但崔正国混到这个位置何尝不是千年的狐狸。 他话锋一转,随即说道:“不过赵局,我也有个不情之请,压力我们厂里帮你们分担,配合我们绝对做到位,但请你们无论如何一定要加快速度,尽快破案。” 李建军重重点点头,指纹比对的想法,此刻已经从江源的个人尝试变成了悬在他李建军头上的一把利剑。 成功了,或许就能打开僵局,而一旦失败,他之前所有的表态和此刻承受的压力,都将成为反噬自身的火焰。 “请崔厂长和赵局长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李建军斩钉截铁。 这场会谈在表面达成共识,实则压力暗涌的氛围中结束。 赵建平亲自将崔正国和李东送到办公室门口,又安慰了李东几句。 看着两人在走廊中消失的背影,赵建平转过身,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走到李建军面前,压低声音道:“建军,你刚才说怀疑凶手出在钢铁厂内部,有多少把握?” “你可要知道,在崔正国这种老 江湖面前,话说出去了,可就收不回来了!要是最后方向错了,我们县局的脸可就丢大了。” 李建军迎着赵建平逼视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赵局,现在外围摸排难度大,线索也比较杂乱,江源在尝试走指纹比对。” “这条技术路线,或许真是条捷径,我愿意相信他一次,也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赵建平听后眼神复杂的拍了拍李建军肩膀:“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支持你,需要什么帮助,就尽管和我说。” “不过,时间不等人,压力也不会等人,尽快给我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是!”李建军挺身立正,敬了一个礼,心跳如擂鼓,转身大步离开了赵建平的办公室。 回到刑侦大队办公区,李建军远远地看到江源的台灯依然亮着。 他点着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破局的希望,或许就在那盏孤灯下。 第6章 省厅支援 八月的平江,天亮的早,才五点多,一抹鱼肚白就从东边漫开。 平江县刑侦大队刚熬完一个通宵,几个熬不住的年轻刑警歪在椅子上打盹,鼾声刚起就被老刑警一巴掌拍醒。 命案发生后的黄金七十二小时,没人敢真合眼。 李建军眼里同样也布满血丝,他用板擦在黑板上敲了两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都精神精神!我们开个短会啊。”他看向邱美霞,“邱法医,你先说吧。” 邱美霞站起身,她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清明。 “死者李莎莎,死亡时间我们初步判断在下午两点到傍晚六点左右,经过详细尸检分析,颈部伤口是唯一致命伤口。” “创口负荷圆形、表面粗糙的钢钎类工具反复刺击造成,创道内提取到少量的金属碎屑,成分与钢铁厂常用的低合金钢相似。” 邱美霞说完看向李建军,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几位法医昨天尸检完简单碰了一下头,倾向认为凶手对使用这类工具很熟练,力量也很足,应该是男性作案。” “结合案发时的地点,不排除是钢铁厂内部,尤其是一线生产岗位人员作案的可能。” 李建军点点头,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时间、动机、人员三个刺。 “都听见了?李莎莎的父亲是钢铁厂办副主任,案发前,他管着厂里改制下岗工人名单这种得罪人的工作。” “现在这个关键时期,几千人的饭碗可以说都握在李东手里,大伙想想,他无论是让谁下岗,被选中的人都难免会有不满意甚至报复的心理。” 李建军目光扫过全场:“所以就给我筛!重点筛那些上了下岗名单,调整岗位名单的人,很多人上了下岗名单,心里憋着火,又熟悉厂区附近的环境,顺手抄起家伙报复社会,这种可能性最大。” 接着,他手上的粉笔又移到了“时间”上。 “钢铁厂的工人基本上是三班倒,案发时间段上,哪些人休息,哪些人在作业,厂里都有记录,当时在厂里作业的人没那个作案时间,暂时排除。” “所有案发时间段不在厂里上班的,尤其是独居,没办法提供清晰不在场证明的,全部都给我列出来。” 最后,粉笔落在了“人员”上。 “初步摸排和指纹比对,我们就按这个名单来,先过一遍,看看能不能有点收获。” 李建军说完扔掉粉笔,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扫过全场:“赵局已经和市局领导通过气了,这案子就连省厅都在高度关注。” 这话让底下有点骚动,上边重视意味着投入的资源要翻倍,但同时也意味着压力翻倍。 “市局和省厅这次有五名痕检骨干下来支援,今天下午就到,带队的是省厅指纹专家方立军,方老。” 几个老刑警闻言精神一振,方立军是省里有名的指纹专家,经他手破获的积案要案两只手也数不过来,说一声大拿也不过分。 李建军目光看向角落里的江源。 “江源,你昨天不是和我说你在警校研究过指纹吗,正好,这次你跟着专家一起,多看多学。” 李建军这么做,一方面也确实想培养一下江源在这方面的技能。 虽然县局出个指纹专家的概率相当于县一中学生考上清北,很低很低,但县一中的领导也会适当把资源倾向于几名能冲击清北的学生,努力一下,万一呢? 他李建军也抱着这个想法,万一江源能学到真东西呢?哪怕学到一点皮毛,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另一方面,李建军其实也是有一点私心的,这是看在老战友江建伟的情分上。 江建伟在出任务时因公牺牲,照顾照顾烈士子女,也无可厚非。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李建军例行公事的问了一句,准备结束第一次例会。 “李队,我能申请一起去钢铁厂,参与前期指纹采集工作吗?”江源开口问道。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瞬,采集指纹这活儿枯燥辛苦,而且这次有专家过来,他们这些基层的去纯属打杂。 李建军看着他,年轻人眼神平静,不像是一时冲动。 “为什么?” “我熟悉现场环境,对可能的触点有些想法,而且提前熟悉采集到的指纹,等专家到了,或许能更快进入状态。” 江源话说的委婉,意思就是想在专家比对前,自己先过一遍手。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也在权衡着,这小子关于伤口分析判断确实准确,让他去,说不定真能有点意外发现。 就算没有,让他吃点苦头,磨磨性子也好。 “行。”李建军没多犹豫,他转头看向王建山,说道:“建山,你们一中队去钢厂的时候把他带上。” “明白。”王建山点头应下。 “散会!”李建军大手一挥,“该摸排的摸排,该整理的整理,抓紧时间,建山你们中队准备一下,八点准时出发去钢铁厂。” 人群散开,江源坐回位置,窗外的天彻底亮了起来。 远处钢铁厂的烟囱一如既往的吐着白烟,仿佛那巷子里的罪恶与它毫无关系。 陈启新走了过来,递给江源一个还算热乎的馒头:“抓紧吃点儿,一会儿去了钢铁厂机灵点,多看少说,别给王队惹麻烦。” “知道了师父。”江源接过馒头,他正好饿了。 陈启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爹...他要是知道你这么拼,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江源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第7章 比中了 几辆顶棚架着老式警灯的桑塔纳卷着尘土,鱼贯驶入平江钢铁厂的大门,停在了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 车轮还没停稳,王建山就从车上跳了下来,早就守在这里的厂办主任吴永成连忙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 “王队,辛苦辛苦,崔厂长已经给我们厂办指示过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吴永成一边说着,一边熟练抖出烟递过去。 王建山摆了摆手:“吴主任,我们时间紧任务重,客气话就不多说了,直接开始吧。”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掏出一张名单递了过去:“麻烦吴主任把上面的人一个不落的叫过来,我们想采集一下指纹。” 吴永成接过名单后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大概有二三十个名字,都是厂里一线的工人,他点点头:“没问题,王队稍等一下,我马上去安排。” 他身影很快消失在铁门后。 十几分钟后,被念到名字的工人陆续从各个车间里出来,在空地上排起一条不算整齐的队伍。 两名刑警抬过来两张木桌,摆上印泥盒和一沓指纹采集卡,就是那种是个红色方格的老式卡片。 采集流程很简单,工人们挨个上前,先在登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和车间,然后由民警指导着,将十根手指的指纹印在卡片的方格里。 江源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名单的副本,默默进行核对,确保人脸和名单上的信息对应,避免出现冒名顶替的可能。 所有登记在册的人都按完了指引,江源视线再次落回了名单,逐行检查,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黄建平。 这个名字的后面,没有打勾。 他抬头看向吴永成,问道:“吴主任,名单上有个叫黄建平的工人,怎么没来?他人呢?” 吴永成“咦”了一声,连忙凑过来看名单,确认后,转身朝向工人队伍提高嗓门:“黄建平!三车间的黄建平来了没有!?” 队伍里一阵小小的骚动,站在前排的一个工人瓮声瓮气说道:“吴主任,刚才叫他的时候,他说他肚子疼,这会儿应该正拉屎呢。” 站在一边正整理采集卡的王建山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肚子疼?肚子疼更得关心一下,我亲自去请他。”他朝着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刑警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着刚才那个工人抬了抬下巴:“麻烦你给我们带个路吧。” 那名工人被这阵仗慑住,不敢再说话,连忙点头,带着王建山几人朝着工人休息区的厕所走去。 江源留在原地,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些,他不动声色将桌上采集好的指纹卡归拢好,耐心等待着。 大概七八分钟之后,王建山回来了,他身后跟着黄建平,这人耷拉着脑袋,有一张长脸,但没什么血色,看上去有些颓靡。 “江源,他就是黄建平。”王建山瞥了一眼黄建平,说道。 江源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指纹卡,推到黄建平面前。 “你按一下指纹吧,十根手指都要按,按清楚一点。” 黄建平抬头瞟了江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有些迟疑的伸出手,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根接一根的在卡片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当按完最后一个指纹时,他几乎是立刻缩回了手,垂在身侧,下意识的在工服上蹭了蹭。 “可...可以走了不?”黄建平声音有些干涩。 江源点点头:“嗯,这样就可以了。” 黄建平如蒙大赦,立刻转身的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拐角里。 采集工作全部结束,王建山几人收拾好所有指纹采集卡,一行人驱车返回了县局。 回到刑侦大队办公区的时候,时间已近上午十点。 江源在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开着一沓子从钢铁厂带回来的指纹采集卡,旁边是他在现场采集到了指纹,已经被小心翼翼的固定在了专用的指纹衬纸上。 他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先判断现场指纹和样本指纹的总体纹型是否一致,比如有的人是弓型纹,有的人是斗型纹、箕型纹。 我国大部分人都是斗形纹和箕型纹,弓型纹的占比可能只占2%-3%。 这是指纹里最基础的分类,如果连这个大类别都对不上,基本可以直接排除,大大缩小比对范围。 在类别基本一致的情况下,工作进入到最核心,也最耗费心神的阶段。 那就是寻找并标记细节特征点,这是认定同一的绝对核心,半点马虎不得。 江源俯下身,左手拿起一个马蹄镜,右手捏着一支铅笔,透过马蹄镜,一点点寻找那些独特的细节。 普通人看指纹,总觉得人的指纹差不多都长一个样,最多也就能分清是个斗还是个箕。 但对于江源这种经常看指纹的人来说,看指纹就相当于从一堆橘猫中找出自己家的那一只。 看的多了,看的时间长了,有时候一眼便能看出不同。 起点、终点、分歧、结合、小点、小眼、小钩、小桥... 每找到一个,他就在衬纸边缘用笔轻轻点一个点,并暗自记下位置和特征。 随后,他拿起那些经过初筛的工人指纹卡,一张一张用相同的方法与现场指纹进行比对。 基本要有十二个特征点完全吻合,才能做出认定的结论。 这个年代,沿海发达地区或许已经开始配备指纹自动识别系统(AFIS),但对于平江这种小县城,那是很多人听都没听说过的稀罕物。 就连省会冰城那边都够呛能有。 不过这种一对一的比对,人眼的分辨和识别能力,有时候比电脑还要精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江源排除了一个又一个的样本。 当他拿起黄建平的指纹卡时,江源的动作停顿了。 灯光下,两个指纹的影像在放大镜下清晰的重叠。 纹型一致。 江源立刻开始核对细节特征点,一个,两个,三个... 他之前在现场指纹标记出的几个关键特征,在黄建平的指纹上,以几乎完全相同的形态一一对应显现。 凑够了十二个完全符合的特征点,江源缓缓直起腰,放下了手中的铅笔和马蹄镜,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了不少。 他盯着那两枚并排的指纹,低声自语,声音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比中了。” 第8章 专家抵达 中午十一点刚过。 李建军搬了一个小马扎,缩在角落里,正埋头吸溜着泡面。 滚烫的面汤就着面条,暂时去散了些许熬夜带来的疲惫。 他吃的专注,额角甚至渗出了一些汗珠。 就在他端着泡面大快朵颐的时候,王建山的身影从拐角处闪了出来。 他一眼瞥见角落里的李建军,脚步一顿,随即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连忙快步上前。 “李队!我正到处找你呢,原来你猫这儿了,我找你老半天了。” 李建军闻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面条,含糊的“嗯?”了一声。 王建山也顾不上卖关子,他有些急切的压低声音道:“江源那边...比对出来了!” 李建军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第二次发出了疑问的声音:“嗯?” “他说比中了!凶手的指纹,就是那个钢铁厂黄建平的!” 王建山说话的语速很快,好像生怕慢一点这消息会飞走似的。 “具体咋比中的,我也看不懂,反正他指给我看了,说十二个特征点,一个不少,对上了。” 李建军端着泡面的手僵在半空,里面还剩小半桶面汤,晃晃悠悠的。 他盯着王建山:“真让他...比中了?” “他就是这么说的!”王建山重重点头。 短暂的错愕过后,李建军“啪”的一声将泡面撂在窗台上。 “你马上点几个人,立刻去钢铁厂给我把黄建平盯死了,先盯住,千万别动手,不能打草惊蛇!” 随后,他抬手看了看手表:“省厅的专家估计快到了,我这就去火车站守着,等我电话,电话一到,立刻抓捕!” “明白!”王建山转身快步走去,他点了几名虎背熊腰的刑警紧随其后,几人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办公区。 李建军感觉自己的心跳就像是刚跑完五公里似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正在上楼的陈启新:“老陈!你再开一辆车,跟我一起去火车站接人。”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小步快跑般下了楼,直奔院子里停着的那辆桑塔纳。 拉开车门,李建军一屁股坐进驾驶座,冰凉的皮质座椅让他激灵了一下。 此刻他的心里像是烧开了一锅水,兴奋于案件可能取得突破性进展,但又紧张接下来的专家复核。 万一...万一江源那小子看走了眼... 他甩甩头,一脚油门,桑塔纳窜出了县局大院。 平江县火车站出口,人 流不算太多。 李建军靠着桑塔纳的车门,又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双眼紧盯着出口。 他指间夹着烟,却没怎么抽,任由烟灰慢慢蓄长。 没过多久,五道身影出现在出站口,为首一人年龄在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身后跟着四个提着公文包神情干练的警察。 五人步伐一致,带着一种区别于基层民警的专业气场。 李建军一眼认出了方立军,他连忙将抽了半截的烟扔在地上,踩灭后还不忘捡起烟屁股揣进兜里,方才快步迎了上去。 “方老师,一路辛苦!”李建军伸出双手。 方立军与他简单一握,脸上没什么寒暄的表情,直接切入正题:“李队是吧,客套话就不必了,接待也全免,现场提取的指纹和样本在哪里?” “直接带我们过去看,厅里还有一堆事。” 李建军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连忙道:“理解理解,方老师,情况是这样的...” 他稍微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在你们来之前,我们局里一个通知,已经对指纹进行了初步比对,并且...有了一个结果。” 方立军脚步没停,侧头看了李建军一眼。 李建军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天方夜谭:“他比中了其中一个嫌疑人,叫黄建平,但我还是想请您这位专家,帮忙给复核把关一下。” 这话一出,不仅方立军的脚步顿住了,连他身后那四位一直目不斜视的痕检骨干也齐刷刷停下了脚步。 他们脸上几乎同步露出了有些惊愕的表情。 这种感觉就像你去非洲原始部落旅游,结果酋长开着特斯拉来接你,路上还和你抱怨,现在充电真是一天一个价。 方立军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建军,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李队长,你确定,现场的指纹变形和干扰都很严重,就算有AFIS辅助,也需要大量时间筛选和人工校对,你们县局...”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们县局的条件,怎么可能比对出来?就算能,怎么可能这么快? 李建军表情诚恳:“方老师,确实是比中了,就等您来最终拍板。” 方立军盯着他又看了两秒,确认对方是认真的,他不再多言,直接拉开桑塔纳的后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小张,把衬纸和马蹄镜准备好,小周,打灯。” 两名痕检骨干立刻应声,李建军赶紧替他们关好了车门,自己和陈启新站在车外等着。 初秋的正午,阳光还有些烈,李建军觉得手心有点冒汗,他下意识又想摸烟,想起方老还在车里,又忍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内很安静,只能透过深色的车膜看到里面人影晃动。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后车门被推开,方立军率先从车里出来,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惊讶也有疑惑,还有发现宝藏般的探究。 他站直身体,看向李建军,语气郑重了许多:“李队长,指纹我复核过了,嫌疑人留下的指纹有一些变形,能在这种条件下找出十二个特征点,你们局出人才了啊。” “没什么好说的,认定同一,完全没有问题。” 他话锋一转,带着强烈的好奇:“能让我见见这位比中指纹的同志吗?以他的能力,我怎么在咱们东平省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一旁的陈启新听到这话,一直微微佝偻的腰杆瞬间停挺直了几分,他抢在李建军前面开口,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方老师,是我徒弟江源,一会儿带您去见见!” 李建军掏出电话,主动把这个装...介绍的机会留给了陈启新。 “你徒弟?”方立军这次真的懵了,他看了看一脸与荣共焉的陈启新,眼神里充满着困惑。 这种级别的眼力和基本功,是你一个老刑警“带”出来的? 谈话间李建军已经挂掉了电话,他只觉得一股畅快之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多日来的压抑和焦虑一扫而空,爽的就像是三伏天走了二十里地,然后猛灌下去一口冰啤酒。 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李建军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走到方立军面前:“方老师,确认了就好!咱们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先回局里吧,欢迎您和各位同志来我们平江指导工作!” 一行人分乘两辆车,朝着县局方向驶去。 平江县办公大楼,还没上三楼,走廊里就传来了李建军标志性的大嗓门和爽朗的笑声。 办公区里几个正埋头整理材料的年轻刑警面面相觑,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咱队长...这是咋了?” “不知道啊,早晨还阴着脸呢。” “会不会是压力太大,那个...了吧?” “嘘!小点声,赶紧的,趁他没进来,咱们去二楼厕所躲根烟去...” 一名年轻刑警小声建议道,立刻得到了另外两人的附和,三人动作迅速的溜出了办公区。 第9章 意外收获 平江县局三楼走廊里,李建军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连日来积压在眉宇的阴郁一扫而空,现在就连走路都带着风。 他陪着方立军,语气热络:“方老师,嫌疑人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去抓了,估计这会儿都快回来了。” “您看,这正事儿也忙完了,要不我陪您参观参观我们平江县局?您们都是大专家,难得来一趟我们平江,正好给我指导指导工作,尤其是痕检这一块,我们平江底子薄,需要您这样的专家多点拨点拨啊。” 他边说边抬手拦住一个正好路过的年轻警员:“小李,去,把档案室那边这几年的积案卷宗放到会议室,要现场提取到指纹的。” “咱们让方老师还有市局的同事顺便给瞧瞧。” 李建军心里那点算盘珠子都快崩方立军脸上了,但也是属实没招,他这个刑侦大队长每年都有破案指标,很多案子有时候只能让方立军这种专家来攻坚突破口,特别是一些积案,说不定哪天就能比对上指纹。 方立军摆摆手,他打断了李建军的安排:“李队,参观指导咱们不着急,我现在主要想见见那个比中指纹的人,叫江源是吧?” 李建军被噎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他转过身,朝着刑侦大队办公区吼了一嗓子:“江源,江源——过来一下!” 这一嗓子让办公区里原本假装忙碌的警员们瞬间一滞,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看向江源。 几个老刑警交换着眼神,心里直打鼓:“这新来的小江别是那个环节出了纰漏,撞枪口上了吧?” 众人只能默默在心里给这个刚来没几天的年轻人祈祷。 江源在一片目光的注视下,快步走出了办公区,来到了走廊上。 他先是对李建军敬了一个礼,随后目光转向一旁站着的方立军。 方立军上下打量了一下江源,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你就是江源?比我想象中要年轻的多啊、” 他语气里毫不掩饰对江源的赞叹:“这次的指纹我看过了,难度很高,嫌疑人在现场留下的指纹不仅有些残缺,部分区域还有明显的挤压变形。” “说句不谦虚的话,就算让我来处理,也是块不一定能啃下的硬骨头。” 说罢,方立军往前走了半步,有些好奇的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手本事是和谁学的?” “咱们东平省搞指纹的老人,我都认识,也没听说有你这么号徒弟啊?” 他一连抛出三个问题,让江源有些猝不及防。 他印象里在前世某次指纹会战好像见过方立军一次,当时听同行评价这方老说话比较直,简而言之就是情商比较低。 江源只好再次把那个万能理由搬了出来:“方老师,我是在警校的时候,自己看书,然后跟着来讲座的专家学了一点皮毛,主要是瞎琢磨吧。” “警校学的?”方立军眉头微蹙,若有所思:“是邹明义邹老师去你们那讲过课?” 江源心里一动,顺势点了点头,含糊道:“听过一些相关的讲座,受益匪浅。” 他不敢多说,生怕言多必失。 好在方立军并没有深究的意思,他重点显然在江源这个人身上,他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脸上满是惜才之色。 “好啊!好!这么年轻,能做到这一步,未来大有可为啊!有没有兴趣来省厅?我们就需要你这样有灵气的新鲜血液。”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李建军顿时脸都黑了,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不爽:好家伙,您这挖墙脚挖的也太直接了吧?当着我这个大队长的面,好歹背着点人啊。 他紧张的看向江源,不知道他会如何选择。 在李建军眼里,江源这种会看指纹的警察,和一中队王建山那些个肌肉块子是完全不同的。 肌肉块子可以练,但会看指纹的少之又少,属于高级战斗力,用好了,他李建军手里每年的破案指标都不用再愁。 江源面色不变,他语气平稳的回答道:“谢谢方老师的看重,不过我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经验不足,想在基层多锻炼锻炼,多积累一些经验。” 方立军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好!不骄不躁,沉得下心,更难得了!” 他不再勉强,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递到江源手里:“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一会你把我家的号码也记上,年轻人,要是哪天想通了,就随时给我打电话。” “别的地方不敢说,方老师这里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江源双手接过名片,他郑重道谢:“谢谢方老师,我会好好考虑的。” 李建军见江源表了态,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脸色也瞬间由阴转晴,他赶紧抓住这个空档插话:“方老师,您看,我们准备的卷宗...” 方立军兴致显然还在江源身上,随口问道:“有命案的积案吗?带着指纹的那种?” 李建军搓了搓手:“这个...命案积案,有倒是有两起,但我们现勘的能力不够,没提到太像样的指纹,这些都是近几年一些故意伤害和盗窃的案子。” “现场指纹倒是清晰,就是一直没比中。” 方立军点点头,安排道:“既然这样,先让市局的同志帮忙看看吧,他们水平也不错,遇到实在棘手的,再拿来给我。” 正说话间,楼下院子里传来几声关车门的闷响。 王建山河几名刑警押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被押着的那人耷拉着脑袋,双手背后,明晃晃的手铐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江源站在三楼走廊的窗边,静静看着黄建平被押进县局,心底顿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没想到前一世悬而未决的案子,这一世竟然让自己给破了。 其实前世李莎莎这起案子主要有两个问题,第一就是当时提取指纹的现勘能力有限,刷粉没刷明白,所以提取到的指纹质量很差。 第二就是提取到的指纹对于方立军这种省厅专家来说也是难度颇高,省里市里组织了为此组织了几轮指纹会战,也没搞出来,最后只好变成一起悬案。 没办法,那时候很多县城的水平就这样,甚至还有把多个烟头倒进一个证物袋的骚操作。 王建山几人前脚刚从视野里消失,陈启新就从楼梯拐角处闪了出来,他无声无息凑到李建军身边,低声道:“李队,翠苑楼的包间已经订好了,还是老地方。” 李建军微微颔首,也压低声音回道:“行,这几天我没怎么回家,你嫂子的脾气你也知道,一会儿吃饭,你多陪方老师喝点儿,务必招待好,争取把他们多留几天。” 他给陈启新使了个眼色:“我还指望着方老师这尊大佛,帮咱们多看几个积案,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陈启新立刻递过来一个“放心,我懂”的眼神,他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转向方立军几人:“方老师,几位同志,这边请,这边请!” “坐了一上午车,又忙活了这么半天,肯定都饿了吧,咱们平江地方小,就翠苑楼还有几个味道不错的家常菜,咱们边吃边聊,正好也向我们传授传授先进经验。”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引导半簇拥着方立军几人往楼下去。 第10章 消息灵通 镜湖市下辖两县三区,五个县一级单位,要说哪个刑侦大队长消息最灵通,鼻子最灵,固原县局的刘水庆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方立军中午脚刚沾上平江县的地皮,刘水庆十二点过五分就得到了信儿。 电话那头说的比较含糊,只提了一句:“省厅的方老下去了,去了平江。” 刘水庆在这边握着话筒,心里就和明镜似的,方立军这尊平时请都请不动的大佛,居然让李建军给碰上了。 他撂下电话,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一拍大腿,这简直是从天上来掉下来的机会! 他手下正好卡着个故意伤害的案子,凶手在现场留了一枚清晰的指纹,送到市局小半个月,却像泥牛入海,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要是能让方立军顺手给瞅一眼...说不定就柳暗花明了。 这念头在刘水庆的心里一起,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干脆和局长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市局沟通案情,实际方向盘一打,直奔平江县而去。 固原县和平江就隔着一片矮山,开车也就个把钟头的事儿。 他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也到饭点了,平江县就那么几个上的了台面的饭店,李建军肯定在翠苑楼。 等他赶到平江县的翠苑楼时,已是午后,阳光懒洋洋照着门口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 还没下车,刘水庆就瞅见了门口杵着的两个身影,李建军和陈启新两人都穿着便装,此时脸色酡红,身体微微打着晃,显然刚经历过一场酒精的洗礼。 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方立军,身姿依然板正,他甚至还好心提醒旁边两位东道主:“要是难受就去树坑里吐,不然一会儿路上颠簸就更受罪了。” 李建军含糊的应着,眼角的余光却猛然瞥见了刘水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 他瞳孔一缩,酒意瞬间醒了两分,也顾不上反胃了,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赶在刘水庆下车前用身子挡住了车门。 “哎呦,这不是刘大队长吗?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平江这穷乡僻壤了?”李建军舌头有点大,但眼神里的警惕和精明却一点没少。 刘水庆在里面推了两下没推开,只好摇下车窗,探出脑袋:“老李,你看你这是干啥?快让开,我找方老师有正事儿!” “正事?啥正事能正到我们平江的饭馆门口来?”李建军嘿嘿一笑,带着浓重的酒气。 “方老师是来我们平江指导工作的,小水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想摘桃子?门都没有。” “摘什么桃子,你他妈喝多了!”刘水庆急了,“我们固原有个案子,故意伤害,凶手留的指纹清清楚楚,送到市局排队都排到姥姥家了!” “我这不是听说方老师来了,赶紧过来想请他瞅一眼,就一眼!行不行的我认了!”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推车门,李建军借着酒劲,脚下生根,死死顶着。 “瞅啥瞅?刚才我和启新轮番上阵,啤的白的都上了,人家方老师跟喝水似的,再说了,方老师下午回省城的车票都订好了,一分钟都不多呆,你下车也没用!” 两人一个车里一个车外,正较着劲,刘水庆到底是没喝酒的,瞅准一个空档,猛地一发力,总算是从车里钻了出来。 可当他站稳时,翠苑楼门口已经空空如也,哪还有方立军几人的影子? “人呢?方老师人呢?”刘水庆急了,踮着脚四处张望。 李建军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酒气喷了他一脸:“别瞅了,方老师的车刚开走,急着赶火车呢。” 刘水庆气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李建军的鼻子:“老李!都怪你!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案子有多急?被害人家属天天来局里问,刚才你要不拦着我...” “哎哎哎,别急眼嘛。”李建军打断他,脸上的笑容高深莫测:“方老师虽然走了,但我们平江也不是没有会看指纹的。” 刘水庆一愣,看向李建军:“你什么意思?” 李建军却不接话了,他话锋一转,眯着眼看向刘水庆开来的那辆吉普车:“老刘啊,听说你们固原县最近阔气了,市里刚给你们批了两辆新警车?” “啧,真是同人不同命,你是不知道我们局这日子过得,苦啊!队里那几辆老桑塔纳,离合器踩下去,都得用脚勾着才能回来...” 刘水庆听着他这前后不搭的话,再看他此刻眼神清明,哪还有刚才那副醉醺醺舌头都捋不直的样子? 他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一瞪:“好你个李建军,你他妈...你他妈真是个老狐狸!” 他气的在原地转了个圈,哭笑不得:“幸亏你当警察了,你要是去下海做买卖,你他妈肯定是个奸商!” 李建军也不恼,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意味深长的又补了一句:“新车嘛,总得磨合磨合,拉出来跑跑长途,说不定对车好。” 刘水庆看着他,心里跟猫抓似的。 李建军这话里有话,他听得明白,但是平江县局...除了方立军,还有能看指纹的高人?不能吧? 可李建军这人他了解,无利不起早,没把握的事儿他会稳坐钓鱼台?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着,那两辆还没捂热乎的新警车,还有手里的那桩案子,在他心中的天平上晃晃悠悠。 半晌,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无奈的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李建军。 “行...李大队长,你厉害!这事儿...我得和我们局长通个气,我一个人也说了不算。” 李建军提了提裤子,又跺了跺脚,一点都不着急:“行啊,那你给你们局长打个电话呗,看看行不行,我再给你交个实底,这次钢铁厂的案子,也是我们局比对出来的,人家方老就是过来做个复核。” “真假啊?这是公事,可别跟我闹奥。”刘水庆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李建军摸出一根烟点着,他抬了抬下巴:“你不是消息灵通嘛?打听打听呗,整的好像我蒙你似的。” 刘水庆咬了咬牙,转身打电话请示去了,半晌走回来,对着李建军说道:“一个案子不够,至少得再加一个命案积案。” 李建军可不惯着他:“我说老刘啊,想办事儿还不舍得往出掏?没有你这样办事儿的,能不能加一个积案我说了也不算,也得我们局这尊大神愿意才行。” 第11章 蝴蝶效应 刘水庆和李建军一边讨价还价,一边往平江县局大院里走。 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先是抱怨他李建军不够意思,拦着他见方立军,接着又诉苦自己为了案子如何奔波,午饭都没顾上吃。 “老李,你这事儿办的可真不地道。”走进县局大院,刘水庆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我大老远从固原跑过来,着急忙慌的连饭都顾不上吃,到了你的地头,你连口热乎饭都不给?” 李建军酒劲还没有完全散,脸上还带着点红晕,他闻言瞥了他一眼,对旁边的陈启新抬了抬下巴。 “启新,去食堂看看,给刘队长打俩菜,这个点大师傅应该还没下班,一荤一素,记我账上。” 刘水庆一听,眼睛都瞪圆了:“嘿,我说老李,你这也太抠了吧?我刚才可瞅见了,你手里那饭盒里是不是有条鱼,我在路上可闻见味儿了。” 李建军毫不客气的回敬他一眼:“你想得美,那是给我老婆的,你敢动一下,她能拎着擀面杖追到局里来,你就凑活吃食堂吧,大师傅人家手艺也不错。” 刘水庆也知道从这只铁公鸡身上拔不下来毛,他摆了摆手:“行行行,饭不饭的我也无所谓了,本来也不是冲着饭来的。” “你说的那个会看指纹的高人呢?在哪儿呢?赶紧让我见见真佛啊!” 三人说着话,已经走上了三楼刑侦大队的办公区。 李建军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猛的吼了一嗓子:“来,先把手里的活儿放一下。”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李建军双手掐在皮带上,扫视了一圈:“你们听着啊,我中午有接待任务,喝了酒,下午干不了活儿了,队里的事情,先找副大队长。” “建山,黄建平那儿你盯紧点,抓紧时间,争取尽快拿下口供!” “明白,李队。” 李建军又零零碎碎交代了几件琐事,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江源。 他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和蔼可亲的微笑,但因为喝了酒加上平时严肃惯了,这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僵硬,甚至于有点阴森。 “江源,来,你过来一下。”李建军招了招手。 办公区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几名警员交换着眼神,用气声交流着。 “哎,案子不是都破了吗?李队怎么又找江源?” “不知道啊...你看队长那笑,怪渗人的。” “我就说他捅娄子了吧?江源这小子...才刚来几天啊...” 在几人同情的眼神中,江源站起身,快步走出办公区,来到走廊上。 李建军等他走近,很是亲切的伸出手,帮江源整了整衣领,脸上再次绽放出他自认为十分温暖的微笑。 “江源啊,钢铁厂这个案子,连着熬了几天,辛苦了,看指纹是不是看的眼睛都花了?要不要下午回家休息休息?” 江源被李建军突如其来的关怀弄得有点不太自在,他摆摆手:“谢谢李队关心,我还好,不算太累。” 他确实不太疲惫,重活一世,他变得更年轻了,精力也比前世要旺盛不少。 “不累就好,年轻人就是有冲劲!”李建军笑眯眯的侧身让出跟在身后的刘水庆。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隔壁县兄弟县局刑侦大队的队长刘水庆,刘队长。” 刘水庆早就等急了,此刻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他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江源,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这也太年轻了,他原本以为对方怎么也得是个四十岁往上的老杆子。 “哎呀,小江同志是吧?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刘水庆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从兜里掏出香烟,抖出一根递给江源。 “来,抽一根?” 江源摆摆手:“谢谢刘队,我不会抽烟的。” 刘水庆也不勉强,他把烟塞回烟盒,眼神热切的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这才慢悠悠的说道:“是这么回事,刘队长他们那边,有个故意伤害的案子,凶手在现场留下了指纹,市局那边排队也要一阵子。” “主要是他们那边家属着急,所以想请你过去帮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江源瞬间明白了,这是要借他过去干活,但他也明白,李建军这么问他两人肯定是已经达成了协议。 于是江源也没犹豫,连忙表态道:“李队,我不累,如果我能帮上忙,没问题的。” 李建军脸上笑容更盛了,他继续说道:“行,那你回去稍微收拾一下,也迷瞪一会儿,等晚上跟刘队出发?” “没问题,李队,刘队。”江源点头。 刘水庆闻言大喜,生怕李建军反悔似的,连忙上前一步:“小江同志,你家住哪,我这儿有车,我送你回家。” 江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让一个大队长来接,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规格有点高了。 李建军却浑不在意的摆摆手:“你跟他客气啥,让他送你!你帮他们干活,他就应该当好这个司机!就这么定了!” 见领导发话,江源也不再推辞,只好应了下来:“那...麻烦刘队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水庆连连摆手,脸上笑开了花。 事情谈妥,江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简单收拾了一下。 “小江,李队找你说啥了?”一名警员好奇的问道。 “哦,没说啥,就说让我去固原县帮帮忙。”涉及案子,江源也不好意思说的太细。 “你看,我就说人家江源是长本事去了。”警员撇撇嘴。 “那我也没说啥啊。”另外一名警员不认账了。 江源笑笑,便快步离开,上了刘水庆的车。 刘水庆早就在车里等着了,还贴心的提前开了冷风。 “小江,这案子是这样,其实就是烧烤摊子上两桌人因为声音大吵吵起来了,被打的那个看对面只有一个人,以为对面不敢动手,结果没想到这狠人直接动手了,一酒瓶子直接往对方脑袋上招呼。” “打完人发现给人打坏了,就直接跑了。” “唉...也是寸,那玻璃瓶碴子,一下就崩人眼角去了,医院那边说视神经损伤严重,眼球保不住了,得摘除。” 江源默默听着,这种因为一时冲动而引发的恶性伤害案件,在这个年代并不少见。 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对固原县这起案子并没有什么印象。 是时间太久忘记了,还是...因为重生归来,一些事情悄然发生了改变。 江源看向窗外,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着翅膀,朝着远处飞去。 第12章 驰援固原 刘水庆的吉普车停在江源家楼下门口,邻居刘婶正和李美娟提着菜篮子准备去买菜,看见江源,停了下来。 “哎呀,这小江现在越来越出息了,下班都有吉普车送了。”刘婶笑眯眯的看着江源,打招呼道。 “刘婶,我回来是有公事要出趟差,着急走。”江源下车解释道。 李美娟听见江源要出差,上前一步问道:“你要上哪呀?咋不和家里提前说一声呢?” “妈,我爸之前不也是说走就走嘛。”江源苦笑了一下。 李美娟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刘婶,语气有些抱歉的说道:“他刘婶,那我就先不和你去了,孩子要出趟门,我给他收拾收拾。” 刘婶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哎呀江源他妈,你就赶紧去吧,这不还有我嘛?” “哎呀那谢谢他刘婶了。”李美娟将菜篮子递过去,拉着江源就往家里走。 那个年代左邻右舍走动还是比较多的,毕竟大家都住在一起,有事也有个照应。 简单收拾了一下后,江源拎着一个背包坐上了刘水庆的吉普车。 吉普车驶出小区,卷起一阵尘土。 八月的尾巴,暑气未消,江源摇下车窗,热风呼呼往里灌。 刘水庆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放在嘴上,嘴里含糊不清的抱怨道:“他娘的李建军,属貔貅的,光进不出!” “老子下次再来平江,非得把他那两瓶珍藏的茅台给他喝光了。” 江源坐在副驾笑了笑,也没接这话茬,目光扫过外面飞速后退的农田和低矮房舍,心思还在刚才的案子上。 “刘队,按说这案子,事发时如果能及时组织排查,以烧烤摊那相对固定的环境,找到目击者确认凶手身份应该不难。” “怎么还拖了快两个星期。” 刘水庆闻言,有些无奈的捋了捋头上本就稀疏的头发,几根顽强坚守的发丝在风中凌乱着。 “唉,甭提了!你是不知道,就案发那几天,我们固原县赶上了几十年不遇的连天暴雨,县里下了死命令,所有能抽调的力量,全扔到防汛上去了。” “当时接到报案,说是烧烤摊打起来了还见了血,派出所先处理的,当时就一个民警带着联防队员过去了。” “过去一看,被打的那个人脸上都是血,只能先送医院,剩下的人附近找了找也没找到。” “听说那小子撂下酒瓶子就跑没影了,你当时不在不知道情况,当时县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转移的群众和抢险的队伍,等我们人回来,哪还找得到人。” 说到这里,刘水庆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疲惫:“没办法,防汛是天大的事儿,关系着全县几十万人口的生命财产啊。” “一个故意伤害的案子,和这个比起来,优先级就得往后稍稍,一来二去,等防汛差不多了,再想摸排,就麻烦了。” 江源默默点头,他理解刘水庆的难处,1999年警力下沉还是一个遥远的概念,遇到防汛抢险这类重大公共任务,被成建制抽调是常有的事儿。 警力一旦捉襟见肘,很多非命案的刑事案件就很容易被耽搁,被积压。 “小江,一会儿到了我们那儿,你打算从哪开始入手?需要什么配合就和我说,我全力支持。” 江源其实早有腹案,他直接说道:“刘队,我想先看看凶手留下的指纹,既然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没有照片,那就只能从最笨的方法捞档案入手。” 在这个还没有内网的年代,警方排查指纹只能先从底卡档案库开始排查。 一般县局档案室都会存有指纹底卡,每个被处理过的人,都会留下这么一张卡片。 案发后,如果在现场提取到指纹,就得靠人工拿着这枚指纹去档案库里一张卡片一张卡片的比对,也就是俗称的“捞档案”。 这活儿比较枯燥,也挺费眼,极度考验一个人的耐心和运气,是大海捞针的真实写照。 刘水庆摇了摇头:“也只能先这么办了,不过我们档案室的老底子也算齐全,要是这下还捞不出来...” 他咂咂嘴:“那我也没辙了,只能把指纹发协查通报,看看兄弟单位有没有比中的了。” 两人一路聊着案子,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前方很快出现了“固原县欢迎您”的牌子。 刘水庆熟稔打着方向盘,拐进县城主干道:“小江,你先住我们县局招待所的标准间,条件一般,但还算干净。” “你这段时间就先住那儿,指纹的事儿,你也别有太大压力。” 江源却摇了摇头:“刘队,谢谢你的好意了,不过我们还是直接去县局吧,我也不累,想早一点开始比对,也许就能早一点发现线索。” 刘水庆本就是心急火燎的性子,一听江源主动要求加班,正中他的下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多不好意思,你刚来连口水都没喝...” “没事儿,我带了。”江源拍了拍随身携带的保温杯。 这是他前一世的习惯,毕竟前世作为指纹专家的他全国各地跑,这种路途上的奔波,他早已习惯。 “行,那就辛苦你了!”刘水庆不再推辞,方向盘一打,直接开进了固原县公 安局楼下。 停好车,刘水庆领着江源直奔技术科的痕检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里面有两个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民警正伏在桌上写材料。 “郑军,刘强!”刘水庆喊了一嗓子。 两人闻声抬头,看见刘水庆背后的江源,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兄弟单位的江源,这次过来是帮我们处理故意伤害的案子。”刘水庆指了指江源。 郑军和刘强对视一眼,心想这也太年轻了,看上去比警校刚毕业的学员也大不了多少。 “这是郑军和刘强,也算是我们县局的痕检骨干。”刘水庆指了指两人,介绍道。 “江源同志,你好你好。”郑军连忙起身,刘强也跟着站起来,在身后好奇的打量着江源。 “郑哥,刘哥,叫我小江就行。”江源态度很谦逊。 “哎,好,小江同志,这就是那枚指纹,从酒瓶瓶颈上提取的,还算清晰。”郑军从抽屉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说着,就准备把照片放到桌角的比对仪下面。 “郑哥,先不急着用比对仪。”江源出声制止。 郑军动作一顿,有些疑惑:“那你用啥?” “有显微镜吗?”江源问道。 “显微镜?”郑军和刘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茫然。 郑军挠挠头:“如果你要高倍的那种我们痕检这边暂时没有,法医那边好像有一台,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那种。” 刘水庆站在一旁催促道:“赶快去找人给小江找来。” 江源也点点头:“麻烦郑哥了。” 郑军出去了,刘水庆在一旁看着,心里案子叹了一口气,像固原县这种小地方,痕检技术人员大多数都不是科班出身。 大多数都是半路出家,参加过几期培训班就顶上岗了,郑军和刘强还算其中比较认真负责的,但两人技术和基础就摆在那里,能把粉刷明白就不错了。 遇到稍微复杂点的指纹,比如有变形,有重叠的,往往就束手无策了。 当然,也有极少数人,像江源这种靠着自学和一股子钻劲,硬生生磨练出一身本事,但这毕竟是凤毛麟角。 更多人还是像郑军、刘强这样的普通民警,最终成为一名默默无闻的螺丝钉,在自己岗位上尽职尽责一辈子,谈不上多大功劳,但也不可或缺。 不一会儿,郑军和刘强抱着一个木盒子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好奇的法医助理。 “小将同志,你看看,这个行不行?”两人小心翼翼将木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台双目光学体视显微镜,保养的还算不错。 “可以,谢谢了。”江源上前,熟练的检查了一下显微镜。 他调整好目镜间距,用镊子轻轻夹起载有指纹的衬纸,将其放在了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他俯下身,凑近目镜,开始缓缓调节焦距。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郑军和刘强忍不住凑近走了几步,两人抻着脖子,像第一次上微机课的学生。 既对这台平时很少用到的精密仪器感到好奇,又对即将揭示的“奥秘”带着几分畏难情绪。 显微镜的灯光下,那枚原本只有模糊纹路的指纹瞬间被放大,呈现出沟壑纵横的微观世界。 江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第13章 命运的河流 显微镜冰凉的金属眼筒贴着眉骨,江源的呼吸放缓,几乎微不可闻。 目镜下的世界被骤然放大,光线透过载物台,将指纹里的每一道沟壑,每一个细节都暴露无疑。 寻常人看来或许只是杂乱线条的纹路,此刻在江源眼中却是一片需要仔细勘探的微缩地貌。 刘水庆站在一旁,看着江源专注的背影,心里急的跟猫抓似的。 他不懂这些技术活儿,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的慢。 郑军和刘强也屏着呼吸,不敢打扰,他们私下里也没少折腾这枚指纹,照片都快看包浆了,除了能确定纹型是个箕,再深一点的信息就死活扣不出来了。 此刻见江源动用了显微镜,两人心里既有好奇,也有几分想看江源如何施展手段的期待。 时间约莫着过了五六分钟,江源缓缓直起腰,抬起手来缓缓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加上注意力高度集中,即便是现在的他也感到些许疲惫。 他转过头,看向一脸急切的刘水庆,出口询问道:“刘队,咱们固原县,有印刷厂吗?” “印刷厂?” 刘水庆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的愣了一下,脑子一时之间没转过弯来。 他下意识的回答道:“县里没有像样的,王桥镇那边倒是有个小厂子,规模也不大,拢共也就十几号人吧。” “对了,你问这个干啥?” 江源点点头,语气平静的解释道:“印刷工厂需要频繁用手分拣,对齐铅字或者纸张,长期下来,指尖反复摩擦,导致嵴线(指纹凸 起线)会变得模糊、平滑。” “这枚指纹就有这个特征,皮肤的角质层磨损的比较明显。” 一旁的郑军像是想到了什么,插嘴问道:“那...一些做手工活儿的,咱们就说钳工吧,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情况?” “嗯,对,很多需要徒手精细操作或频繁摩擦的手工业者,指尖嵴线都可能磨损。”江源肯定了他的说法。 “不过,我在这枚指纹的缝隙里,发现了嵌的比较深的油墨颗粒,这种油墨残留,肯定是长期浸润形成的,基本就是印刷工人的职业签名了。” 江源用镊子轻轻点了点载物台上的指纹衬纸,借机解释道。 他这番分析条理很清晰,从普遍现象切入,再到特定证据锁定,听得郑军和刘强是一愣一愣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那点因为江源过于年轻而产生的不服气,此刻也是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回头再看向江源时,两人眼里只剩下了由衷的佩服。 这枚指纹,他俩之前也凑在指纹比对仪下研究过,只觉得纹路好像是不太一样,有点“平”。 但也仅此而已,谁能想到江源用显微镜一看,不仅看出了凶手的职业侧写,甚至还缩小到了具体的行业。 这眼力和知识储备,两人不服都不行。 郑军忍不住感慨:“乖乖,这就把凶手从人海里捞出来了,我以为得捞好几天档案呢。” 他话还没说完,再一回头,才发现刚站在身边的刘水庆已经没了踪影。 “哎?刘队呢?”江源也发现了,刚才还急吼吼的刘水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刘强走到了柜子旁,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茶叶盒子,乐呵呵的说:“八成是摇人直奔王桥镇了,刘队这人就这性格。” “来来来,小江,别管他,忙活半天了,尝尝我这个茶叶。” 说着,他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陶瓷缸里,刚倒上热水,江源就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茶香。 郑军吸了吸鼻子,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撇了撇嘴:“老刘啊老刘,平时说尝尝你这茶叶,你跟护宝贝似的死活不让,怎么小江一来就这么大方。” 刘强一脸自豪的说:“咱们不是刚通过指纹把人揪出来了吗,大家都累了,喝点茶叶怎么了?再说人家小江是客人,用这茶叶招待,不犯毛病吧?” 刘强这个咱们用的就很好,就好像有人说我和科比合砍81分,都有碰瓷的嫌疑。 江源见对方如此热情,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接过陶瓷茶缸连忙道谢,一口喝进去入口甘甜,确实比较上档次。 “嗯,谢谢刘哥,确实不错。”江源赞了一句,放下茶缸,心思又活络起来:“郑哥,刘哥,反正现在刘队长也不在,我估计他回来也得一阵子。” “我来固原县的路上就在想,伤人这小子一出手就这么狠,可能不是第一次犯事儿了。” “要不咱们把最近几年八大案的积案卷宗拿出来,特别是那些现场提取到指纹的,一起研究研究,反正咱们闲着也是闲着,一边喝茶一边干活呗。” 郑军和刘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能跟江源这种高手学本事的机会可不多,对方主动提出来了,两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哎,好主意!小江你不用动,我俩这就去搬!”郑军忙不迭的应下,拉着刘强就风风火火走出了痕检办公室。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江源一人,他端起那缸温热的茶水,又呷了一口。 嗯...味道确实棒,绝对是好茶! 他一边感受着茶香在唇齿间回荡,一边将目光看向窗外。 远处,固原县的街景在夜色下有些朦胧,一只小小的蝴蝶误打误撞的飞向这间办公室,在窗户玻璃上徒劳的碰撞着。 江源这只重生的蝴蝶,已经开始真正搅动命运的河流了。 第14章 固原小刘 接下来一连三天,江源都没有在固原县局看到刘水庆的身影。 不过他倒是也不着急回平江,每天清晨,他从固原县局招待所里醒来,在街角摊子喝一碗浮着辣油的豆腐脑,便溜溜达达直奔固原县局技术科的痕检办公室。 这样的日子过得有点像小学生的暑假,颇有些悠闲。 办公室里,郑军和刘强两位老大哥对他已是心服口服,江源没事就和他俩一边喝着好茶,一边比对着积案卷宗里的指纹。 刘强年纪比江源大一轮,但姿态放的很低,遇到看不明白的指纹特征,便会拿着卡片虚心请教。 “小江,你再瞅瞅这个,这'小桥'旁边这个点,算不算稳定特征?” “江老师,这个斗形纹的追线,我总觉得追到这儿有点含糊。” 江源倒是也不藏私,他知道自己在固原呆不长,所以也没法对两人系统性的全都传授出去,只能抓住机会结合手头具体的案例进行讲解。 把那些判断特征点稳定性、区分伤疤与特征、追踪纹线流向这些实用技巧掰开揉碎了讲给两人听。 郑军和刘强听得如饥似渴,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图。 这样白天喝茶看指纹,晚上回招待所看会儿十四寸电视的悠闲日子过了足足一个星期。 直到周一早上,江源走进县局大院,一眼就瞅到那辆熟悉的吉普停在了老位置。 再见到刘水庆时,这位大队长整个人都糙了一圈,就像刚从无人区徒步回来似的。 他眼袋耷拉着,胡子拉碴,那身皱巴巴的警服像从酸菜缸里捞出来,隔着几步远就能闻见一股酸味。 “小江同志,对不住对不住,那天走得急,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我这个人,一有线索就坐不住,当时听你一说印刷厂,我马上带着人就扑过去了。” 刘水庆看见江源,布满血丝的眼睛顿时冒出光来,三步并两步跨了过来。 他抹了把脸,接着说道:“但是我们他妈的运气不好,当时扑空了,问那厂长,按案发时间一推算,这小子估计打完人也怕了,回去就收拾细软跑了。” “不过好在厂里押了一张他的身份证,名字是假的,但照片是真的。” 说到这里,刘水庆情绪激动起来,唾沫横飞:“我立刻把照片发了协查,结果哈城那边的兄弟查暂住证,直接把这小子给按住了。” “我们又赶紧往过赶,提人走手续,再押解回来,这一通折腾就是一个礼拜,跑的我们脚底板都快跑出血泡了。” “后来我们去了哈城,才知道这小子真名叫张志强。” 他一把上前握住了江源的手,用力摇晃着:“江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火眼金睛,把这小子从人海里捞出来,这案子不知道得拖到猴年马月。” 江源抽了抽鼻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被晃得有点晕,连忙道:“刘队,您别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咱们都是为了破案,为了破案。” “什么刘队,叫生分了!”刘水庆眼睛一瞪,顺势向前半步,:“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叫我老刘或者刘哥,不管怎么说,你这个小兄弟我认下了!”、 这次的故意伤害案虽小,但却让刘水庆充分见识到了江源的潜力,一个凭着指纹破案的人,任哪里的刑警都想亲近一些,将来熟人也好办事。 他不容分说的揽住江源肩膀,彻底锁死了江源后退的空间:“今天说什么你也别想跑,我必须得请你吃顿饭!郑军,刘强,你俩也一起,还有这次抓捕的兄弟,都叫上!” 中午,刘水庆带着一众人找到了一家门脸不算大的饭店,不过味道却颇为不错,很有本地的特色。 饭店包间内,挤挤攘攘坐了一大桌人,参与抓捕的七八名刑警加上江源三人,几乎快把包间塞满。 十余个大老爷们往包间里一坐,还都是一线民警,没几分钟包间里的空气就开始变得浑浊,弥漫着烟草、酒精和男人们身上尚未散尽的疲惫与亢奋。 刘水庆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环视一圈,声音洪亮:“兄弟们都辛苦了,这趟活跑得远,但咱们把人囫囵个儿带回来了!” “这案子能破,咱们首先得感谢来自兄弟单位的江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源身上。 “要不是小江兄弟凭着一枚指纹,就把那小子从人堆里抠出来,指明了方向,咱们现在还得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江源,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我干了,你随意!”说完,刘水庆一仰脖,三两的杯子见了底。 江源赶紧跟着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瞬间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 刘水庆压压手,示意让大家坐下,气氛也随之变得热烈起来。 他接着对江源说:“江源,以后来固原也别客气,就相当于来自己家一样,我看你也别住招待所了,赶明天让你嫂子腾出一间房来,住我家吧。” 江源确实现在也不太想离开固原,因为自从刘水庆和他提起张志强的名字,他就总觉得有些熟悉。 如果他重生后的世界线没有偏的太离谱,张志强这个人应该是一个很复杂的人,至少没刘水庆想的那么简单。 江源因此也想多留一段时间好好调查一下张志强这个人。 于是,他抬起头对刘队说道:“刘哥,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想和李队说一声,毕竟平江那边还有工作,不说一声,不好交代。” 刘水庆闻言,夹着烟的手在空中顿了两秒,随即大手一挥,拍板道:“害,我当什么事儿呢,这事儿交给我,我保证给你办的明明白白的!” 说完,他招呼大家:“你们先喝着,我出去解个手。” 他起身离席,走出喧闹的包厢,来到相对安静的前台,拿起前台的座机听筒,刘水庆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对面李建军看不到的笑容。 “喂——老李啊!我...我小刘啊...哈哈哈哈,固原小刘,吃饭没?有个事儿想和你汇报一下,关于你们局那个宝贝疙瘩,江源同志....” 第15章 案中案 酒是晚上的酒,人却是早上的人。 中间的记忆,就像是被橡皮蹭过似的,只留下了模糊的痕迹。 江源最后的清晰画面,定格在刘水庆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上:“小江,这就是我们本地产的酒,没什么度数的。” 江源信了他的话,结果几杯下肚,后面的事情就成了一锅糨糊。 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不知道是被谁架着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漆黑一片的街上,夜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 再然后,就是直接“传送”回了刘水庆家里,他一头栽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老高。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刺得江源睁不开眼睛。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表,感觉脑袋像被塞进了叮当作响的铁桶里,嗡嗡作响。 手表上的指针已经走过了十点。 江源赶紧起身,他心里还惦记着张志强的案子。 刘水庆的老婆看江源出来,微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小江是吧,你说这老刘也是的,这么大个小伙子灌这么多酒,真是没点数。” “没事,你来我家就当自己家昂。” 江源挠了挠脑袋,回应道:“谢谢嫂子,卫生间在哪,我洗把脸。” “就在那个拐角呢,你先洗把脸,我熬了点粥,一会儿你喝完粥再去,老刘和我说了。”嫂子指了指拐角处的小房间,随即系上围裙,走向了厨房。 江源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这才清醒了一些。 他穿好衣服,在餐厅简单喝了一点粥就赶紧往固原县局赶,进了楼里,发现痕检办公室的门正虚掩着。 江源调整了一下呼吸,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刘强和郑军正背对着门口,两人撅着屁股,正将从半人高的档案柜顶层往下吭哧吭哧搬着牛皮纸档案袋。 听到开门声,郑军率先回头,他看见是江源,笑了笑说道:“你来了?刘队一高兴就这样,他昨天就是太高兴了。” 刘强将档案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江老师,你这酒量还得练啊,我们固原产的酒,后劲大,不过没事,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江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心想下次打死我都不喝了。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教鞭几大摞新旧不一的卷宗上:“郑哥,刘哥,这是新的卷宗?” “可不是嘛,今天刚整理出来的,年份更早点儿,都是九十年代初的老骨头了,难啃的很。” 他指了指最上面的一摞:“喏,你看看有没有适合咱们一起研究的。” 江源走上前蹲下身开始翻捡,这些卷宗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毛糙,盗窃、抢劫、纵火...一件件沉寂多年的案件,等待着被再次唤醒。 江源目光扫视着,忽然,他看见了一份让他很感兴趣的卷宗。 【固原县局.刑侦大队】 【1993.10.02国道抢劫杀人案】 【被害人:李志刚(男,38岁),张丽(女,29岁)】 【案件状态:未破/积案】 江源默默念着卷宗中的基本信息,心脏没来由的猛地一跳。 他对这个案子有印象! 前世他参加部委指纹会战时就听说过这个案子,印象里那枚指纹变形和干扰都比较严重,属于疑难特征,几次会战都没能成功比中。 江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他指着这份卷宗,抬头问郑军和刘强:“郑哥,刘哥,这案子...你们有印象吗?” 郑军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个啊...我倒是有点印象,93年国庆,咱们县郊往市里走的那段老国道上,发现一辆车,里面一男一女被人用钝器砸的...唉,那叫一个惨。” “车里的值钱东西,像是钱包、手表、现金都被扫荡的干干净净。” 刘强也放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补充道:“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的厉害,尸体是第三天造成一个赶驴车的老汉发现的。” “最倒霉的是,案发第二天,固原县下了一场大雨,把附近的车轮印、脚印冲的那叫一个干净。” “当时局里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摸排了小半年,一点头绪都没有,凶手做的太干净了,唯一疏忽就是不小心在车里留下了枚指纹。” 说着,他把档案袋递给江源:“指纹的照片和衬纸副本都在里面,当时技术条件有限,这枚指纹也是被反复研究,市局和省厅的专家都看过,但他们说做出来太困难了。” “时间久了,这起案子也就被慢慢搁置了。” 江源接过档案袋,手指接触到牛皮纸表面时,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熟练解开档案袋上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了指纹衬纸。 他将衬纸轻轻放在比对仪中,将故意伤害案中张志强的指纹放在了一起。 目镜中,那枚孤悬六载的指纹清晰映入江源眼帘。 九三年的这枚指纹有些变形和残缺,对于江源来说,比对八个特征点不难,但十二个就有点难了。 十二个指纹特征点的要求可以追溯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欧洲,被引入国内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一个相对保守、安全的行业惯例或最低合格线。 这么做的原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误判。 不过八个指纹特征点有时候已经很能说明一切,至少将张志强的嫌疑上升了七八成。 江源只好叫来刘水庆,将自己观察的结果和对方汇报。 “刘队,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十二个指纹特征点要想全部比对出来,没办法,但张志强的指纹和九三年的案子有至少八个特征点对的上。” 刘水庆深吸了一口烟,说道:“你的意思是,张志强的嫌疑很大,但是这指纹又没法作为证据固定他的罪行对吧?” 江源点点头,说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刘水庆接过卷宗,翻阅了一下,随即说道:“九三年的案子是不是他干的,咱们审审不就知道了?” 江源一听这话以为刘水庆要刑讯逼供,毕竟九十年代很多刑警破案压力大都是这么干的,他连忙阻止道:“刘队,逼着他承认可不行啊。” 刘水庆轻轻一笑,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你刘哥是那么没水平的警察吗?好歹干了二十几年了。”、 第16章 换个方法 审讯室的铁门咣当一声合拢,将外面的杂音彻底隔绝。 惨白的光线照在四面徒壁上,显得房间内有些阴仄。 刘水庆走到主审位,大马金刀的坐下,他没急着开口,而是先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火柴“嚓”的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舔 舐着烟丝,一股烟草燃烧的味道在房间散开。 江源搬了一张椅子,悄无声息坐在了审讯室的角落,像是一个局外人。 张志强这人个头不高,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几分混不吝的痞气,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打量着审讯室里的环境,最后落在对面的刘水庆身上。 “坐进去。”刘水庆扬了扬下巴,指向他对面的审讯椅。 张志强扭了扭身子,脸上有些不忿,嚷嚷道:“警官,那天可是他们先动的手!五六个人围我一个,我这算自卫吧?顶多...顶多算互殴吧?你们不能光抓我一个啊。” 他试图和刘水庆讲道理,他这种人永远都是这样,在该讲道理的时候选择动拳头,一旦动不了拳头,就变得想和别人讲道理。 刘水庆连眼皮都懒得抬,他皱着眉头,声音带着不耐烦:“少他妈的废话!让你坐你就坐!关于打架的事儿一会儿有你说的。” 张志强被噎了一下,他看了看刘水庆那张糙脸上隐含的厉色,终究是没再犟嘴,不情不愿挪动着屁股,彻底坐进了那把束缚自由的椅子里。 “咔塔”一声轻响,旁边的民警将椅子上的挡板合拢。 刘水庆这才不紧不慢的打开桌上的录音机,按下录音键。 做完这一切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搁在桌面上,面色阴沉,一句话不说,就直勾勾的盯着张志强。 这种沉默带来的压迫感,有时候远比疾言厉色的呵斥更让人心慌。 张志强起初还梗着脖子,毫不客气的回瞪回来,试图在气势上不落下风。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刘水庆的目光像带着钩子,一点一点剐蹭着他敏感的神经。 他眼神里的硬气开始变得游移不定,最终下意识的避开了对视。 过了足有两三分钟,刘水庆才抬了抬夹着烟的手,向旁边的同事示意了一下。 那名民警会意,上前一步,将一张指纹卡片亮在了张志强面前,距离很近,上面的指纹看的清清楚楚。 “看看,你这下还有什么想说的?”刘水庆问道。 张志强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路他也看不懂,但心里却是没来由的一紧。 “你以为你干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刘水庆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锐利如刀:“为了抓你,老子带着七八个兄弟跑了七百多公里,你以为我们吃饱了撑的,没事遛弯玩儿呢?” 张志强垂下了脑袋,之前那点满不在乎的表情,此刻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刘水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他吸了口烟,语气放缓了一些:“把你那天打架的事儿,前因后果老老实实给我说清楚。” 张志强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是在组织语言还是权衡利弊,最终瓮声瓮气的开口:“那天我心情不好,就想着自己整点烧烤,喝点酒解解闷。” “我喝高兴了,唱了两句歌,对面那桌就不乐意了,说我吵到他们了。”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刘水庆,见对方没什么表示,才继续道:“我本来心里就有火,就和对面骂了几句,结果他们五六个人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警官,我当时就一个人,我寻思我这时候不能怂,出手必须要狠一点,把他们镇住,不然吃亏的就是我。” “所以你抄起瓶子就给人眼睛干瞎了?”刘水庆嗤笑一声。 张志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后面辩解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喉咙里,他闭上嘴,不说话了。 “还犯过别的事儿没有?”刘水庆话锋一转,直击要害。 “除了这次打架。” 张志强身体僵了一下,脸绷紧不说话了。 刘水庆干了二十多年刑警,这种动作在他眼里和承认没什么区别,他在心里冷笑,知道这小子身上肯定还背着更重的货。 “到底有没有!”刘水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同炸雷在审讯室里回荡。 张志强被吓得一哆嗦,连忙摇头:“没有!真没有了警官,就...就这次打架失手了。” “九三年的事儿,再好好想想。”刘水庆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要是就因为打个架,至于我们七八个人跑了七百多公里去抓你?” 按照张志强从小狠厉不饶人的性格,之前他早就骂回去了,但现在手铐一戴,审讯椅一坐,不知道为啥戾气凭空减少了几分。 “我再提示你一句,那年国庆节,在咱们县老国道上。”刘水庆亮出了一张指纹衬纸,但这次他没放在张志强面前,距离稍微远了点,也就看不清上面指纹的残缺。 相比于之前那张指纹卡,这其实是一种心理上的威慑,毕竟九三年的案子只有八个特征点,在法律上是没有效力的。 但在审讯室里,这枚指纹配合着刘水庆笃定的语气和之前的铺垫,威力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 可从小不务正业只知道斗狠的张志强哪知道对面刘水庆半真半假的套路,从小书都不看一眼的他也不知道八个特征点是定不了罪的。 说到底,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刘水庆紧紧盯着张志强瞬间垮掉的表情,决定再给他加上最后一根稻草。 他声音低沉,压迫感十足:“张志强,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现在主动交代,把问题说清楚,我还可以考虑算你有自首情节。” “争取给你个宽大处理,但你要是给我俩抱着侥幸心理,死扛着不说...” 他故意停顿一下,留给对方无限遐想的空间:“那咱们就只能换个地方,换个方法,慢慢聊了。” 张志强不是第一次进局子,之前他也因为打击被派出所处理过,不过没这次严重,但那种被拷在暖气片一熬就是一夜的滋味,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还只是在派出所,现在可是落在了刑警队手里,他不敢想象“换个方法”意味着什么。 他开始感到恐惧,以前都是他挥舞着拳头让别人恐惧。 过了片刻,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嘴唇哆嗦着,带着哭腔开口:“警...警官...你说的是九三年国庆节,在国道上的事儿不?”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我不是主谋!我就是个跟班的,我要是交代了,能...能不死不?” 刘水庆再次靠回椅背上,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他弹了弹烟灰,语气也缓和了一些:“这就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交代的彻不彻底了。” 第17章 九三罪事 一九九三年国庆节,固原县大街上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热闹气氛。 街面上人 流如织,穿着新衣服的小孩举着糖葫芦疯跑,叫卖声、谈笑声、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张志强和刘文东两人,就晃荡在这片热闹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两人都穿着印刷厂的蓝色工装,眼神里是无所事事的空洞和被生活磋磨出来的戾气。 街上越红火,他俩心里就越是不得劲,两人兜比脸还干净,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热闹是别人的,他们只有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草他妈的,真倒霉!”张志强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昨天打那个孙子,屁大点事儿还报警了,警察把老子拷在暖气片上一晚上,还赔了一百块钱。” 他揉了揉手腕,仿佛那冰冷坚硬的触感还在。 刘文东没接话,他比张志强瘦削些,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人总习惯眯着眼。 此刻他正眯着眼睛扫过街上洋溢着笑容的行人,最终落在了一对刚从百货大楼走出的男女身上。 那男的约摸着三十七八,腆着个啤酒肚,腋下夹了一个皮包,手腕上黄澄澄的表格外扎眼。 他旁边跟着个小姑娘,打扮的花枝招展,亲昵的挽着男人胳膊,男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轻松塞进旁边一辆车的后备箱。 “强子,看见没?”刘文东用下巴点了点那个方向。 “咱俩在这个县里,大大小小打了多少架?有用吗?屁用都没有!打完除了蹲号子,赔钱,还落下了啥,有人怕咱们吗?” 张志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下意识从兜里摸出个烟屁股,点上后狠狠吸了一口:“东哥,你啥意思?” “啥意思?这世道我算看明白了,光狠没用,你得有钱!你看那老梆子,凭啥带着个漂亮妞吃香喝辣?凭的就是他兜里那几个钱。”刘文东嗤笑一声。 “咱俩要是也有钱,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麻将馆想泡就泡,录像厅想进就进,看谁不顺眼,用钱都能砸死他。” 张志强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中,眼神也开始变得狰狞:“东哥,你说的对...我发现只有狠人才能立得住,咱俩就是对自己不够狠!” 这话像是戳中了刘文东的某个点,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些疯狂:“强子,你想不想也变成他?” 张志强被刘文东眼里的光吓了一跳,烟屁股差点烫到手:“东哥...你的意思是...” “择日不如撞日,他俩让咱俩看见,说不定都是天意。” “你家不是离这儿不远吗?你去拿上家伙儿事,咱俩干 他一票!” 恐惧和兴奋的战栗从张志强尾椎骨窜上来,他几乎是本能的点了点头,把烟屁股扔地上,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小胡同。 刘文东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快步走到街边树下,那里停着他的摩托车,这车是他从南边弄来的水车,也就是走私车,是他最值钱的家当。 他踹了一脚启动杆,发动机立刻发出沉闷的咆哮,在这片祥和的节日氛围里,像一头不安分的野兽。 没过几分钟,张志强就回来了,怀里鼓鼓囊囊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凶光。 “走!”刘文东一片头,张志强熟练的跨上了后座。 那辆汽车已经启动,缓缓汇入车流,刘文东骑着摩托,不远不近的跟着,节日里的车流比平时多,所以车开的不算快,一路出了县城,朝着郊外的老国道方向开去。 刘文东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在哪动手,国道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倒是个好地方,但对方不停车也没法动手。 谁知那辆车开着开着竟然在一片荒凉的玉米地缓缓停了下来。 刘文东心头一跳,赶紧也在几十米外的地方捏了刹车。 远远看去,那辆汽车的车窗紧闭,但车身却有节奏的轻微晃动起来,车路一男一女显然没把郊外当回事,正趁着节日兴致,忙活着自己的好事。 机会! 刘文东和张志强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皆是兴奋和紧张。 “带上!”刘文东从兜里拿出两副干活用的棉纱线手套,随即两人像潜行的鬣狗,悄无声息的摸到了车旁边。 刘文东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把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车里的男人正沉浸在温柔乡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的一哆嗦,惊恐的回过头。 迎接他的,是刘文东抡圆了胳膊砸下的锤子! 砰! 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砸开,温热的液体瞬间溅了旁边年轻女人一脸。 女人愣了一下,便发出了凄厉到变调的尖叫,身体拼命往后座缩去。 “强子,快!别让她出声!”刘文东低吼道。 张志强探身就要去掐女人脖子,女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胡乱猛蹬,一脚正好踹在张志强肚子上,张志强“哎呦”了一声,被踹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他妈真是个废物!”刘文东气的破口大骂,绕过车头,拉开后车门钻进去,对着那个还在尖叫的女人面部猛地补了两锤。 女人的叫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了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和两个男人粗 重的喘息声。 张志强爬起身来,摘掉手套在女人的鼻子下试了试。 “东哥...没气儿了...”他声音有些发颤。 刘文东喘着粗气,踹了他一脚:“还他妈愣着干嘛?咱俩来干啥的!拿东西啊!” 两人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疯狂搜刮着车里的东西,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 彻底扫荡干净,刘文东把几块手表和一沓子现金扔给了张志强。 “咱俩得跑,不能待下去了,警察随时都会来!”刘文东看着车内两具尸体。 张志强手里还攥着钞票,瞬间慌了神:“东哥,我不能跑啊...我妈还在固原呢,我跑了她咋办!” 他说完,扑通一下给刘文东跪了下去。 刘文东眼神一厉,用沾着血的锤子指了指张志强:“你他妈回去别瞎说,我可在暗处盯着你呢,你要是管不住嘴,乱说一个字,你,还有你妈,都别想活!”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志强,跨上摩托猛地一拧油门,迅速消失天际线中。 现场只留下了张志强一人,他站在弥漫着血腥味儿的车旁,望着刘文东消失的方向,浑身冰冷。 --- 审讯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铁门被推开,刘水庆一脸轻松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好家伙!一个普通的故意伤害案,顺藤摸瓜,竟然扯出一桩沉寂了六年的抢劫杀人命案。 这简直就像煮熟的鸭子喂进嘴里,要是破案都像这么轻松,他刘水庆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他咂咂嘴,回味着刚才张志强涕泪横流交代作案经过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案子一破,年底评优评先,固原县局刑侦大队算是露了大脸了。 再回头看跟在后面出来的江源时,刘水庆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温柔。 “这都九点多了,真是饿了,江源,那啥,一会儿直接跟我回家,我让你嫂子炖点牛肉,尝尝我们固原本地黄牛肉,出了名的!” 郑军正好抱着卷宗从身旁经过,他听见后停下了脚步:“刘队,我刚才一直整理卷宗,也没吃饭呢。” 刘水庆点点头:“嗯,老郑,辛苦了。” 第18章 先报嘉奖 刘水庆家的客厅不大,摆着几张老式沙发,上面罩着那种带蕾丝边的罩子。 电视机是那种大 屁股的,上面盖着一块绣花的遮灰布。 虽然简陋,但收拾的干干净净。 “快进来,小江。”刘水庆一边招呼江源进门,一边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老婆,我让你炖的牛肉你炖的咋样了?” “快了快了,我再最后收收汁儿就行,你们洗手准备吃饭吧。” 没等一会儿,刘水庆的老婆就端着一个炖锅出来了,一揭开盖子,热气“呼”的腾起,锅里汤汁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酱色牛肉颤颤巍巍的,看着就酥 软入味。 “来来来,动筷子,都别客气,当自己家。”刘水庆拿来碗筷,率先夹起一块牛肉放进江源碗里。 江源用勺子往锅里一捞,好家伙,几乎看不见土豆、萝卜之类的配菜,满满当当全是扎实的牛肉块。 牛肉含水量高,煮完还能有这么大块,看样子确实下了本。 “在我们这儿吃牛肉得配上这个。”刘水庆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咸菜罐,里面是红绿相间的鲜椒酱。 “这是你嫂子自己做的,用的都是鲜辣椒,别说配牛肉,就算是下个面条配上都香,你尝尝。” 江源依言舀了一勺放在米饭上,又夹起一块牛肉,和着米饭一块送进嘴里。 先是牛肉的醇厚丰 腴,紧接着是鲜椒酱带着植物清气的微辣,这般微辣恰到好处的缓解了牛肉的油腻,同时又激发了深层次的肉香。 几种味道在口腔里混合,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嗯!确实好吃!”江源眼睛一亮,由衷赞叹道,这味道确实意想不到的搭。 刘水庆看江源吃的挺香,笑的很有情绪价值。 一顿风卷残云,锅里的肉下去了大半,刘水庆打了一个饱嗝,放下筷子一边摸着肚皮,一边喝着保温杯的茶水。 听到江源提出要离开固原回到平江时,刘水庆放下了杯子:“咋这么着急?固原这边还有好几个积案指纹我指望你给我看看呢。” 江源摇摇头,解释道:“刘哥,我来的时候,我们平江那边刚抓住黄建平,后续工作估计也不少,我这出来时间不短了,案子既然已经破了,再不回去就不合适了。” 听到这话,刘水庆沉吟了一下,他虽然是粗豪性子,但也明白规矩。 江源毕竟是平江县局的人,这次来固原只不过是借调帮忙,人终究是要回去的。 他总不能扣着人家一直不让人家走,这就有点不太懂事儿了,再说李建军也不会同意。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说道:“行,你说的在理,我让郑军下午开车送你回去,唉,本来该是我亲自送的,但张志强咬出了刘文东,我得抓紧带人追这条线。” “理解,案子要紧。”江源连忙表示没问题。 --- 下午,郑军开着吉普车载着江源驶向平江,路上他还有些意犹未尽,念叨着:“小江,你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挺没安全感。” “很多模棱两可的指纹,你在我心里就踏实,你这一走,我就有点难受了。” 江源看着窗边快速倒退的田野,笑了笑:“郑哥以后机会还多着呢,说不定哪天我们又碰上了,到时候咱们再一起研究。” 郑军点点头,脸上还是有些不舍。 车子开到平江县公 安局门口停下,郑军抢先一步下车,打开后备箱拎出两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不由分说就往江源怀里塞。 “小江,这是刘队使用自己工资买的,他特意嘱咐,一定要送到你手里,用的都是咱本地的黄牛肉,已经酱好了,里面还有两罐嫂子做的鲜椒酱,让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江源一看,这哪好意思,他连忙推脱道:“这不行这不行,郑哥太贵重了,心意我领了,东西真不能收...” “你快拿着吧!”郑军力气大,硬往江源怀里塞。 “我要是原样拿回去,刘队非骂死我不可,你就当帮郑哥一个忙,收下吧!” 两人正在门口推推搡搡,一个声音从办公楼门口传来,声音带着点威严:“干什么呢?在公 安局门口拉拉扯扯的。” 江源和郑军同时停下动作,转头看去,只见李建军头上包着一块纱布从办公楼方向走了过来。 “李队,您这是怎么了?”江源看李建军头上的纱布,被吓了一跳,以为是被袭击了。 李建军闻言摆了摆手,轻描淡写道:“甭提了,前两天坐咱们局偏三轮出警,妈的,转弯时没注意给翻了,把脑袋给磕破了,不过也没事,小口子,过两天就好了。” 这事儿说出来有点丢面,所以江源也没再深问。 李建军随后目光看向郑军,揶揄道:“郑军,回去和你们刘队说,我们平江帮他解决了这么大个麻烦,他就派你送点牛肉过来?答应我的新警车呢?” “他自己咋不过来,是不是想赖账啊?” 郑军面对高一级的领导,只能陪着笑脸解释:“李队,您别误会,我们刘队实在脱不开身,案子有了新线索,他正带人盯着呢,您的话我回去一定一字不落的带到。” 李建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走上前,很自然的从郑军手里接过那两袋牛肉,塞到江源手上。 “给你你就拿着,客气什么?一起故意伤害案加上一起六年没破的积案,要我说他这点谢礼都是轻的!” 他接着对郑军挥挥手,打发道:“行了,东西送到了,话也带到了,赶紧回去帮你们刘队干活吧,我们这儿可没预备你的晚饭,就不留你了。” 郑军如蒙大赦,赶紧跟江源道了别,钻进吉普车里一溜烟开走了。 李建军这才转过身,打量了江源几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自家孩子出门受苦了的心疼劲:“在固原没少熬夜吧?看着都瘦了。” 家里的大牲口刚没用几天就被借走,他李建军说不心疼是假的。 心疼完,他才说起正事,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对了,黄建平那边撂了。” 他一边示意江源往办公楼走,一边简单介绍情况:“这小子嫉妒心太强,心理也比较扭曲,在厂里就是靠接他爸班才混上的正式工,每天吊儿郎当迟到早退是常事。” “车间主任说了他几句,他就怀恨糟心,那主任是部队转业的,养了条退役军犬当宝贝,结果让这小子找机会给药死了。” “后来事情败露,厂里要开除他,他爹跑到厂领导办公室又是下跪又是哭求,这才勉强把他保住,留厂察看。” “现在钢铁厂不是正改制嘛,他这种有表现差,又有前科的,上第一批下岗人员名单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可他不想着自己有问题,反而怀疑有人在故意整他。” “所以他就盯上了厂办副主任李东的女儿李莎莎?”江源接过了话茬。 “对,他审讯的时候跟我说,动完手他就后悔了,在家里惶惶不可终日,还问我怎么不早点去抓他,他也解脱了。” “哼,这种人我见多了,又想赶紧被抓住,结束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又心存侥幸盼着能躲过去,活的也他妈拧巴,最他妈可恨!” 两人边聊边上了三楼,在楼梯口李建军停下脚步,拍了拍江源的肩膀:“黄建平这案子局里也知道你的贡献,领导也开会研究了,准备给你先报个嘉奖。” “你好好干,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你未来错不了。” 第19章 可不能瞎说 嘉奖? 江源听到李建军这么说,脚下微微一顿,脸上有些错愕。 按照他前世对公 安系统的了解,像他这种档案关系都没捂热乎的年轻新警,别说嘉奖了,能在年终总结得个口头表扬都算领导格外看重了。 立功受奖,在九十年代末的基层公 安系统里,不仅仅是荣耀,更是一种稀缺资源,往往有时候需要论资排辈,或者赶上大案要案,豁出命去拼,才有机会染指。 像他师父陈启新,一中队王建山这种老刑警,哪个不是在岗位上兢兢业业熬个几年才换来一个嘉奖。 自己这才来几天?满打满算从钢铁厂命案到去固原县帮忙,前后也不过一个月。 “李队,这...我才刚来,没想到就给我一个嘉奖。”江源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眼神里没有乍闻喜讯的狂喜,反而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审慎。 李建军见他不争不抢,心里顿时生出一些老怀大慰的舒畅。 这小子心性是真的好,不骄不躁,沉得住气,和他爹一样,是块干刑侦的好料子。 “怎么,你觉得自己资历浅,受之有愧?”李建军虎着脸,但眼角的细纹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功劳就是功劳,你比中了黄建平的指纹,等于直接撬开了案子的铁壳,谁也抹杀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江源:“行了,一会儿来会议室,赵局要给你亲自授奖,咱们一起合个影,留个纪念。” 江源点点头,他回到刑侦大队的办公区,将身上的背包卸到办公桌上,便转身移步前往会议室。 平江县局的会议室还是他印象里的老样子,墙上挂着些有些褪色的锦旗,桌椅板凳都带着年代感的痕迹。 授奖仪式很简单,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拉着,上面写着“平江县公 安局表彰大会”,连应景的假花盆栽都没有。 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建平站在横幅前,身边是政 治处主任和李建军陪着,他头上那块纱布显得有点突兀,但也为他平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见到江源过来,赵建平招招手,示意他上前。 没有冗长的讲话,赵建平直接将一本红色的证书郑重的递到他手里。 “江源同志,恭喜你啊,咱们局已经很久没有年轻警察拿嘉奖了,上一个好像还是你李队吧?” 李建军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赵局,您记性真好,八七年的事儿了,都陈芝麻烂谷子上的事儿了,不提也罢。” “为什么不提?”赵建平假装责怪瞪了李建军一眼:“当时你为了保护一个孕妇被混混骚扰,肚子上被捅了一刀,还好扎的不深啊,最后就因为没抓到现行,只给了个嘉奖。” “你自己不心疼自己,我这个当领导的还觉得委屈呢!” 江源握着手里的证书,闻言看向李建军,心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前世他见过太多因公负伤甚至牺牲的战友,深知这身警服背后所承载的重量。 李建军这人平时看着严肃,行事风格甚至有些粗犷,但没想到还有这样英勇的往事。 赵建平拍了拍江源肩膀:“江源,你父亲江建伟是个好警察,没想到他这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好好干!再接再厉,争取再立新功!局里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肯干事,能干事的同志!” 简单的授奖仪式,前后不过五六分钟便结束了。 走廊里,赵建平放缓脚步,对跟在身后的李建军小声交代:“建军,该给的甜头我可都给你了,这人将来要是跑了,我拿你是问啊。” 李建军闻言,非但不紧张,反而嘿嘿一笑:“赵局,你放心,江源这孩子要想走,早就跟着方立军去省城了,哪还会留在咱们这儿?” 赵建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便背着手踱步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 仪式结束后,江源拿着那本红色的嘉奖证书回到了刑侦大队办公区。 他也没有刻意显摆,只是如往常一样,走到自己座位前,将证书轻轻放进了抽屉里。 这类证书他前世拿过太多,后来干脆让助理帮忙收存,对他而言,破案本身带来的成就感,远大于一纸表彰。 自从钢铁厂案子破了以后,刑侦大队的办公区就松弛许多了。 师父陈启新正优哉游哉坐在自己办公桌前,手里夹着根燃烧过半的香烟,他眼角余光瞅见江源的动作,笑着走了过来。 “呦,小子可以啊,这一上来就捞个嘉奖,我看再过一年,三等功都不在话下了吧。” 江源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说道:“师父,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能有点成绩,也和你教得好有关啊。” “可别!可千万别这么说。”陈启新听后连连摆手:“我可没教你什么,我连指纹是扁是圆都看不明白,这话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这个当师父的净往脸上贴金呢。” 他吐了口烟,看着江源,眼里倒是有几分真切的欣慰,也有几分感慨。 这小子自打进了平江县局,就本事不小,如今拿了嘉奖,还这么谦虚,真是太难得了。 扪心自问,陈启新如果在江源这个年纪拿了嘉奖而喜形不露色,他是做不到的。 江源从善如流,换了个话题:“现在队里比较闲,等下次再有案子的时候,我就能跟着师傅您好好学学现场摸排、审讯攻坚这些真本事了。” 他话音刚落,陈启新就像被踩到尾巴似的,一窜高跳了起来,连忙捂住他的嘴,神情慌张的左右看了看。 “嘘嘘嘘,在单位千万不能说那两个字!” 江源被师父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他有些茫然的重复道:“是...‘很闲’这两个字嘛?” “还说!”陈启新眼睛瞪得溜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赶紧的,呸三口,在单位可不能瞎说,你这犯了咱们的大忌讳了!” 看着师父那紧张兮兮生怕被波及的模样,江源这才恍然想起刑警队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和忌讳,忍不住有些失笑。 为了让师父放心,他只能依言象征性对地面呸了三口。 陈启新这才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的坐回椅子上,嘟囔道:“这还差不多...安稳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你可别瞎念叨....” 窗外,平江县的天空澄澈,一切仿佛又回归了平静。 第20章 贼不走空 周一,清晨。 九月的平江,暑气被几场夜雨浇下去了大半,天空就像是被洗过一样,蓝的透亮。 江源从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重生回来后的躯体充满了活力,连带着心情也松快了几分。 走出卧室,一股浓郁的肉香就扑面而来。 李美娟正端着个大海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江源:“起来了?行,正好,面刚出锅,我把上回你从固原带回来的牛肉都炖了。” “咱们今天早晨简单吃点牛肉面。” 江源打了个哈欠,简单洗手后坐在了餐桌前。 面前的碗里是李美娟亲手擀出来的手擀面,汤色十分清亮,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酱色牛肉块。 牛肉块旁边还放着几根翠绿的小青菜,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洗手了吗?”李美娟从厨房走出来,解下围裙问道。 “洗了妈。” “洗了把筷子给你,吃饭吧。”李美娟递给江源筷子,坐在对面。 “对了,昨天碰见你刘婶了,看她唉声叹气的,一问才知道,她停在楼下的自行车被偷了,你说现在的小偷多可恨!” 江源吸溜着面条,九十年代自行车虽然没以前值钱了,但也是寻常老百姓家的重要财产,一般小偷也喜欢偷。 一来方便出手,实在消不了赃就卖废品,二是自行车本身就是交通工具,偷完就能骑着逃窜,提高了机动性。 “你刘婶买了还不到半年呢,唉,她老公前两年刚生病办了内退,她那人你也知道,平时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这下自行车丢了她可心疼坏了。” 李美娟越说越激动,面也顾不上吃了,她看向江源,试探性的问道:“儿子,你也是警察,你能不能帮着找一找?” 江源咽下嘴里的面条,解释道:“妈,这种盗窃案子,一般都是派出所处理,要是案值大了,才往我们县局报。” “这样吧,等我一会儿上班问问我师父,他干了这么多年警察,派出所认识的应该不少,看看能不能跟派出所打个招呼,多上上心。” “哎,好好,那我和刘婶说一声,省的她每天日思夜想茶饭不思的。”李美娟连连点头,她也不懂警察的分工,只是觉得儿子在公 安局工作,那就是管这些事儿的。 李美娟刚准备动筷子,她又想起一件事,于是放下筷子叮嘱道:“诶,对了,你这几天上下班,也把自行车搬回家里吧,别图省事放楼下。” “前面三栋楼的李大爷知道吧?就你小时候总给你棒棒糖的那个,他家门口腌的腊肉都让小偷给顺走了,你说这小偷,未免也太猖狂了。” “知道了妈。”江源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干。 慢慢一大碗牛肉面下肚,热量从胃里扩到四肢百骸,感觉干活都比以前有劲儿了。 简单收拾收拾,换好服装,江源迈着步子下楼准备上班。 当他走到楼门口,准备推车上班的时候,脚步却顿住了。 墙根空空如也,平时骑着上班的自行车不见了踪影。 江源愣了一下,下意识环顾四周,以为自己记错了位置,可来回扫了几遍,都没看见自己的自行车。 他心里顿时有一个不太妙的预感。 他往前走了几步,果然在附近的垃圾桶里看到了自己那辆自行车的U型锁。 锁身还完好,但锁梁却从中间硬生生的断裂,断口呈现一种不规则的扭曲,显然是被人用钢管铁棍之类的工具利用杠杆原理给撬开的。 很多贼又想干这行,却又没有那个耐心和手艺,很多时候就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 除了这种暴力开锁的贼,还有一种贼喜欢批发式工作,他们会开着一辆三轮车,看到用链锁锁在固定物上的车,就直接将整车搬上三轮,叠在一起拉走,像串糖葫芦一样。 “得。”江源弯腰捡起被暴力拆开的U型锁,在手里掂了掂,这下好了,刚才还答应母亲帮问问刘婶的事儿,转眼自己的自行车也报销了。 看来今天这班只能腿儿着去了。 江源无奈的摇摇头,将U型锁放进公文包里,迈着步子朝平江县局溜达过去。 步行走到县局比骑车要慢二十分钟左右。 刚走进县局大院,就碰上了正准备外出的李建军。 “江源?你这个点才到,是不是没休息好?”李建军关切的问道。 江源举了举U型锁残骸,无奈的笑了笑:“李队,不是没休息好,是自行车让人给端了。” 他语气很平静,带着点自嘲,作为刚从命案中抽身而出的刑警,对于自行车被盗这种破事儿,其实很难生出普通群众那种强烈的愤慨。 毕竟角度不同。 普通老百姓丢了车,那可是切身的财产损失,自然对其深恶痛绝,这一天班也上不好了,觉也睡不香了,吃嘛嘛都不香了。 恨不得立刻抓住小偷,追回损失,让其受到法律的严惩! 但在江源看来,要想侦破这种盗窃案,首先得先固定其证据,但这一步很难,因为现场的证据往往很少而且容易被破坏。 其次还要摸排走访,这一步就更难了,因为耗时耗力,普通县城没有领导会给你人力物力去办这种案子。 最后还要锁定抓住嫌疑人,这种小毛贼很喜欢流动作案,今天偷明天卖,后天跑到火车站。 这其中每一个环节所投入的精力、时间和经费都是没有任何性价比的。 就拿平江县局来说,有限的经费和警力都是要先保证大案要案的,这种小偷小摸除非是团伙性、系列性的。 否则领导大概率会劝你:“算了,你再买一辆吧,回头我给你找点补助。” 但江源对李建军而言和普通民警是不同的,在九十年代江源这种会看指纹的警察,在哪都是香饽饽。 有了江源这种高级即战力,案子发生后就可以让凶手出现的快一点,大伙少跑一点,立功受奖多一点,考核KPI好看一点.... 对于这种高级即战力,李建军自然是要哄着来的。 李建军两根粗眉毛挑了挑,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嗬,现在这贼胆子这么大?偷偷到我们警察身上来了?这他娘的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他略一沉吟,对江源说道:“你这样,我让三中队的队长刘博涛帮你跟进一下这个事情,他们中队最近手头上没什么大案子,正好抽点人看看。” “妈的,偷到自己人身上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21章 结个善缘 平江县局三楼,江源刚把被暴力撬开的U型锁放在桌上,师父陈启新就端着陶瓷缸子走了过来。 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看上去茶垢深厚,应该有些年头了。 陈启新眯了眯眼,凑近看了看那把U型锁,随后嘴角撇了撇,多少有点鄙夷。 “你这是车被偷了?”陈启新边看边问。 江源点点头:“可不是嘛,今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发现车没了,我一路走过来的。” “这活儿干的,真糙,糙的都能磨刀子了,直接把锁撬开把车骑走,这都不能算是偷,这叫抢!说他们是偷都有点瞧不起小偷这个行当了。” 他话音未落,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中队队长刘博涛黑着一张脸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缩头缩脑的人。 这几人一进刑警队,就跟进了猫窝的老鼠似的,浑身不自在,连眼神都不敢乱瞟,老老实实贴着墙根一站,声都不敢吱一声。 办公区其他几个正在整理卷宗的刑警纷纷投来目光,嘴角还带着看热闹的笑意,这几张面孔大家都不陌生,都是在平江县地界上“挂了号”的人。 都是派出所和刑警队的老熟人了。 刘博涛径直走到江源面前,先是跟陈启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随后开门见山的说道:“小江,听李队说你自行车让人给顺了,你家住哪来着?” “刘队,我家住团结大街十三号街坊。”江源回答道。 刘博涛“嗯”了一声,猛地一转身,黑脸对着身后一排人,目光跟格式刷似的把每人都刷成了一样的表情。 “都听见了?团结大街十三号街坊,最近谁去过哪儿?自己站出来。” 那几个人被目光一扫就不敢吱声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纷纷开口: “刘警官,真没有啊。” “我对天发誓,我早就不干了。” “是啊,刘队,你也知道,我现在都老老实实干点正经活儿了。”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点,留着两撮小胡子的男人小心翼翼上前半步,指着桌面上的U型锁:“刘警官,您看这锁,明显就是用蛮力撬开的,我们的手艺您也清楚啊。” “谁会这么干啊?这动静太大了,容易炸锅。” 刘博涛盯着他看了几秒,看的小胡子心里有些发毛,赶紧又退了回去。 其实刘博涛心里也清楚,这帮老贼手艺或许有高低之分,但确实都讲究个悄无声息,有时候动起手来就跟钥匙开锁没什么区别。 这种暴力开锁的方式,像是那种愣头青或者瘾君子干的,追求的就是快,但也粗糙许多。 他沉吟了一下,继续问道:“那最近你们认识的人,有没有去团结大街十三号街坊晃荡过?”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是纷纷摇头。 “刘队,真没听说。” “刘警官,我们都金盆洗手了,道儿上的事儿,和我们真的没关系了。” “是啊刘警官,我们现在都好好做人了。” 刘博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们干不干自己心里清楚,但千万别让我知道,也别撞我手里,行了,都滚蛋吧,想起什么来,就赶紧过来报告,听见没?” “哎哎,听见了听见了。” “谢谢刘警官!” 几人如蒙大赦,点头哈腰逃似的溜出了刑侦大队办公区。 打发走了几人,刘博涛脸色缓和了一些,开口对江源说道:“小江,看来不是这帮老油子干的,估计是过路的野贼或是哪个没名号的小崽子。” “你别着急,这样,我那儿还有一辆闲置的自行车,你先骑着上下班,我儿子还有一辆,他这段时间跟我老婆回老家了,我骑他的就行。” 江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刘队,太客气了,我每天提前二十分钟走过来就行,正好当锻炼身体了,实在不行还有公交呢。” 刘博涛见江源态度坚决,也不勉强,他摸出烟盒点上一支,吐了口烟圈继续说道:“那行,不过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按照我以往的经验,这帮人偷一次肯定不会收手。” “他们尝到甜头了,肯定还得再来,我回去安排几个队员去你家楼下蹲点,等他一露头,我们就直接给他按住。” 一旁的陈启新一直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缸笑眯眯的看着两人对话。 这其中的门道,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江源这小子凭借一手看指纹的本事,在钢铁厂和协助固原破案中露了大脸,现在可是局里公认的“宝贝疙瘩”。 局里上上下下,无论哪个部门,尤其是他们这些搞刑侦的,谁心里不打点小算盘? 将来难免有求江源帮忙看指纹的时候,所以现在刘博涛对江源说话这客气劲儿,又是主动借车又是要派人蹲守,除了同事间的关照,未尝没有提前结个善缘的意思。 江源倒是没想那么多,前世很多人找他看指纹比刘博涛还客气,他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车丢了是小事,但联想到早晨母亲说的刘婶丢车,和李大爷家腊肉被偷的事,又觉得这片区的盗窃案恐怕不是个孤例。 早点抓住这个贼,也能给邻居街坊们一个交代,挽回一些群众对公 安队伍的信任。 他想了想,对刘博涛说:“刘队,晚上我跟着一起去吧,毕竟是我住的地方,环境我熟,而且丢的也不止我一人的车,早点抓住他,给邻居们也是一个交代。” 刘博涛闻言,犹豫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旁边的陈启新,见对面脸上并无反对之色,刘博涛心里有了底,心想江源跟着过去也好。 这样既能体现自己对这事儿的重视,还能多和江源接触接触,反正这种抓捕危险性不大,有老队员带着,出不了什么岔子。 “行!”刘博涛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点点头:“既然你想去,那就晚上跟着一起去,到时候我们行动前叫上你。” “没问题,刘队。”江源点头应下。 刘博涛交代完,便风风火火走了,他得回去安排晚上蹲守的人选和具体方案。 陈启新这才慢悠悠的开口:“行啊,小子,现在面子够大的,都能调中队给你蹲点抓贼了。” 他顿了顿,语气上带着点师父的叮嘱:“晚上跟着去机灵点,多看多学,抓这种小毛贼,有时候也讲个时机和信心。” “知道了,师父。”江源笑了笑,对晚上的行动隐隐有些期待。 虽然只是抓个偷车贼,但这毕竟是重生后第一次参与主动抓捕的行动,前世他更多专注于技术鉴定,很少参与一线抓捕,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第22章 蹲点 晚上七点半,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秋夜的凉意开始渗透平江县的街巷。 刘博涛开着一辆面包车,漆面斑驳,看上去应该有些年头了,尤其是发动机,响的跟拖拉机似的。 县局门口,车门哗啦一声拉开,里面挤了四五个穿着便装的队员,看到江源,有人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小江,上车,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再说。”刘博涛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招呼道。 面包车突突突的开到团结大街附近,几人随便找了一个面馆进去,刘博涛大手一挥:“老板,八碗饸饹面,多加点臊子和香菜。” 众人围坐在低矮的方桌旁,呼噜呼噜吸溜着面条。 在这微凉的秋夜,一碗面条下肚确实舒服很多。 刘博涛几口就扒拉完了碗里的面条,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散了一圈:“都吃饱了吧?一会儿到了地方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老板,结账!” 结了账,一行人重新挤上面包车,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悄悄停在了江源家楼下的一个角落里。 九月份的平江,昼夜温差开始拉大,白天有太阳的时候还觉得热,恨不得光膀子才痛快,到了晚上,小风一吹,穿着单衣就有点扛不住了。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几声狗吠。 “都多穿点,晚上可有的熬了,我估计温度还得降。”刘博涛搓了搓手,交代道。 “小孙,你把后备箱那几件旧大衣拿来,谁冷谁披上。” 队员们依言下车,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刘博涛借着小区里零星透出的微光,开始部署点位。 “老马,你去东边那个路口,盯着主路过来的方向。” “小孙,你和小李去西边车棚附近,找个暗处猫着,注意任何靠近的人和车辆。” “大周,我的大周,你经验丰富,就在这面包车附近策应,这里视野不错,随时准备支援啊。” --- 刘博涛安排的井井有条,显然已经对这套流程烂熟于心。 安排到最后,他看向江源,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前面一栋单元楼。 “小江,你熟悉环境,给你个好位置,看见这栋楼没,四楼楼梯口那窗户看的清楚,你就去那儿。” “那儿还能稍微挡点风。” 这确实是刘博涛对江源的照顾了,楼梯间相对避风,而且位置高,视野好,不容易暴露。 江源心里也明白:“谢谢刘队。” “和我客气啥,上去吧,注意保持警惕,有情况就用对讲,频道调好了吧?” “调好了。”江源晃了晃手中的对讲。 “行,那咱们各自就位。” 一行人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样,迅速消失在小区各个阴暗的角落。 江源轻手轻脚的上了楼,站在了楼梯口窗户后面,窗户玻璃微微有些脏,但视野确实不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小区里亮着的窗户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了零星几盏。 四周变得万籁俱寂,这种等待极具考验耐心,尤其是在寒冷的夜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倍。 江源靠着墙壁,尽量保持身体的热量,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楼下的车棚。 脚步声在他身后轻轻响起,刘博涛猫着腰摸了上来,他从兜里掏出来个塑料袋,里面有俩鸡蛋。 “拿着,趁热吃两个鸡蛋,顶饿。” 江源吃完面后还不太饿,于是摆摆手说道:“刘队,你吃吧,我不饿。” “扯淡,你没蹲过点你不知道,你现在不饿,等你夜里两三点饿了再想吃去哪找吃的去,别磨叽,每个队员我都分了,这样,咱俩一人一个总行了吧?” 刘博涛不由分说,硬塞了一个到江源手里,自己拿着另外一个,靠着墙边边剥壳边吃了起来。 江源也没再推辞,他小心翼翼的剥开鸡蛋壳,生怕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将蛋壳碎片全部收集到自己的口袋里。 “怎么样,第一次蹲点,习惯不?”刘博涛压低声音问,嘴里还咀嚼着鸡蛋。 “还行。”江源轻声回答。 刘博涛笑了笑,经验老道的传授着:“其实这种蹲点,说白了就是在赌概率,嫌疑人也许今天来,也许明天来,也许风声紧,他妈的永远不来了。” “咱们干刑警,有时候就得有这种耐心,跟钓鱼似的,今天要是空军了,也别沮丧,很正常。” 江源点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刘队,就算咱们今天什么都没蹲到,至少咱也努力过了。” “对,你能这么想最好,心态放平,实在不行我明天联系便衣的兄弟,让他们多盯着点旧货市场,偷你车的贼,他只要还干这行,销赃这一步肯定是要走的。” “就看咱们能不能给他堵住了。” 刘博涛对江源的态度很满意,他说完便再次悄无声息的潜下楼,不知道去哪了。 夜色愈发深沉,时间逼近凌晨三点,这是一天最冷也是最困的时候。 江源虽然年轻,精力旺盛,但连续几个小时保持高度专注,加上降温也让他不免感到眼皮有些沉重。 楼梯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过了几个小时,刘博涛放心不下,又上来了。 “怎么样,还顶得住吗?困不困,要不你去车里眯一会儿,这儿有我们呢。” 刘博涛一边说一边观察江源的状态。 江源摇摇头:“没问题,刘队,我还行。” 就在刘博涛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他别在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刺啦”一声响了。 “刘队刘队,呼叫刘队,我们抓住了,在东边路口,两个人,骑着一辆三轮车,正往车上搬自行车呢。” 刘博涛和江源对视一眼,精神瞬间一振! “走,下楼!”刘博涛低喝一声,两人立刻快步冲下楼。 来到楼下东边路口,几名队员已经将两个人按在了地上,旁边停着一辆破旧三轮车,车斗里赫然放着两辆自行车。 两名嫌疑人蹲在警车旁保持一个双手抱头的姿势,刘博涛走过去,居高临下,声音不容置疑:“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哆嗦着回答:“吴...吴志刚。” 另一个年轻点的也跟着说:“刘...刘伟华。” 刘博涛冷哼一声,接着说道:“前两天这个小区的自行车,是不是也是你们偷得?” 两人把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连声否定。 “不是啊警官!” “我们是第一次来,真的是第一次!” “警官,能不能放我们一马,我们再也不敢了...” 刘博涛根本不吃这套,他冷笑一声:“第一次?人赃俱获还嘴硬!先带回局里!” 他转身看向江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小江,这边没你事儿了,人我们先带回去,你赶紧回家休息吧,折腾了一晚上,明天上班审出结果我告诉你。” 江源看着那两个垂头丧气的毛贼,心里暂时松了口气,虽然自己的车还没找到,但至少抓住了现行。 “行,刘队,辛苦各位兄弟了。”江源向刘博涛和周围的队员道谢。 刘博涛摆摆手,招呼身边队员将嫌疑人押上车:“客气啥,以后我们三中队可能还需要你帮帮忙呢,你别推辞就行!” 江源笑了笑:“刘队您尽管开口。” 第23章 出差 第二天一早,江源踩着点走进平江县局大院。 还没到办公楼门口,就看见三中队队长刘博涛在那儿来回踱步,时不时朝着大门口张望。 一瞅见江源,刘博涛眼睛一亮,赶紧招手让他过去。 “小江,来了啊。”刘博涛搓了搓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那啥,昨天那俩小子撂了。” 江源点点头,等待下文。 “他俩承认昨晚是想偷车,但死活不承认偷过你家自行车,我们分开突审,核对了时间线,发现你丢车那天,他俩都有不在场证明。” 江源看向刘博涛:“刘队,你的意思是,偷我自行车的人是另外一伙?” 刘博涛叹了口气:“目前来看就是这样,丢车那天,吴志刚正在家里打牌,那个刘伟华更绝,刚从看守所放出来,这又被抓进去了。” “两人在你丢车的那一晚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江源闻言,倒是没太多意外,蹲点抓贼本就有运气成分,看来昨晚是撞上了另一桩,或者说这俩贼复工后的第一票,恰好被按住了。 只能说算他们倒霉。 “没事刘队,辛苦了,我那儿倒是不急,主要我家一个邻居,她家条件本来也不太好,丢了车挺上火的,能先紧着她那案子查最好。” 刘博涛见江源没有丝毫不悦,心里松快了些:“理解理解,老百姓丢个车就是天大的事儿了,你放心,你那邻居的案子我记着呢,已经并案处理了。” 正说着,一个粗嗓门从旁边插了进来:“查什么呢?嘀嘀咕咕的。” 两人回头,看见李建军背着手走了过来。 “李队。”刘博涛和江源同时打招呼。 “嗯,江源那自行车有眉目了?”李建军应了一声,随后问道。 刘博涛赶紧把刚才的情况又汇报了一遍。 李建军听完,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眯着眼睛说道:“不是他俩?那偷车的贼总得销赃吧,像是旧货市场、修车铺这种地方,你都撒网了?” “撒了撒了。”刘博涛点头,“一早上就派出去两组人,都盯着呢。” 李建军点点头,随即又问道:“那废品回收这边呢?” 这话一出,刘博涛愣了一下。 李建军摇摇头,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你们三中队啊,有时候别把这帮贼想的太聪明了,他们连撬个锁都不会,估计连销赃的门路都摸不着。” “甚至为了图省事,估计直接当废铁卖给收废品的了,你们把收废品各个点都盯好,只要一出现就给他按住。” 刘博涛被这么一点,才恍然大悟:“哎呦,李队你说的对,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我马上再加一组人手,把咱们县收废品的点再捋一遍。” 江源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丢个自行车这么兴师动众,更何况这是因他而起,连忙开口道:“李队,刘队,要不我也跟着跑跑吧,多个人多份力。” “你不用。”李建军想都没想就摆了摆手。 “你我另有安排,你跟我来。” 说完,他背着手朝着办公楼走去。 江源心下有些疑惑,朝着刘博涛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快步跟上了李建军。 进了大队长办公室,李建军脱下警服外套,挂在了门后的挂衣架上,他指了指沙发:“小江你坐,不用太拘束。” 他自己坐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铁罐,用两根手指捏了点茶叶,走到墙边拎起暖水瓶,哗啦啦的倒上了开水。 “小江啊,你收拾一下,下午出个差吧。”李建军吹了吹茶缸里的浮沫,嘬了一小口。 “出差?”江源愣了一下。 “对,镜湖市局那边有个棘手的案子,发了协查通报,我把你和邱法医一块报上去了。”李建军放下了茶缸,表情正经了一些。 “市局的案子?”江源心思一动,“是...命案?” “对,命案。”李建军点点头,“具体情况电话里没说太细,但能让市局开口从下面县局借人,估计是要有大动作了。” 江源一听说是命案,情绪瞬间就被拔高了。 李建军继续说道:“你呢,毕竟是新警,虽然最近表现不错,但我总归还是不太放心,这样吧,我让你师父老陈和你一起去,你们三也有个照应。” “下午三点十五出发,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下午准时出发。” “是!李队!”江源压下心中的激动,起身应道。 “行了,去吧,和你师父说一声,局里会派车送你们去车站。”李建军挥了挥手,重新端起了他的大茶缸。 “咱们局警车不是一直都...”江源有些疑惑,但被李建军抬手打断了。 李建军嘴角扯了扯:“有新的了。” 江源点点头,退了出去,心里还因为突如其来的行动而有些激荡。 他快步走回刑侦大队的办公区,一眼就看见师父陈启新正坐在工位上,不紧不慢的将暖壶里的水往保温杯里倒。 那保温杯看样子也有些年头了,瓶身磕碰掉了不少漆。 “师父。”江源走到陈启新跟前。 “嗯?”陈启新头也没抬,专心致志盯着水流。 “怎么了?自行车找到了?” “不是,是别的任务,李队让咱俩下午出趟差,去镜湖市局,三点十五的车。”江源说道。 陈启新将暖壶重新放回墙根,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他慢悠悠拧好保温杯盖子。 “市局啊...行,知道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接到通知去隔壁办公室串个门。 陈启新把保温杯放回桌上,双手揣进兜里,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丝笑意。 “小江啊,等下午到了市里,安顿下来,师父带你去吃一家烧烤。”陈启新说着,咂摸了一下嘴,仿佛在回味。 “那味道,绝了!用壁炉烤的,在咱们平江可吃不着这么地道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 “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那家店叫啥来着?我肯定记在本子上了...嗯...找到了...在这儿...“ 陈启新用手指点着笔记本,自顾自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第24章 新车 下午三点一刻,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警车驶出了平江县县局大院。 陈启新坐在驾驶位上,江源和邱美霞则坐在后座,相较于邱美霞略带好奇的打量着这辆新车,江源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镜湖市局。 他心里很清楚,能被市局点名借调,意味着接触的案子绝不会小。 这让他沉寂已久的刑侦神经再次兴奋起来。 车子行驶在略显颠簸的省道上,窗外的农田和村庄飞速后退,大约一个多小时,车辆驶入了镜湖市区,街道两旁逐渐繁华起来。 镜湖市局有专门的停车场,陈启新在门卫领完出入证后,轻轻拉下了手刹。 “这新车就是好使,不像咱们局里那几辆老爷车,一打火仪表盘能亮的灯全都亮了。”陈启新一边感慨一边解开安全带。 几人刚下车,还没看清市局大楼的全貌,就听见背后一道惊喜的声音喊道:“老陈?陈启新!” 几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警察快步走了过来,年龄看上去和陈启新差不多,就是眼袋浓重的像挂了两只小口袋。 “老任?”陈启新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走上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熟络的掏出烟递了过去。 “老任,我瞅你这衰样,又熬了几个大夜?” “别提了。”镜湖市局重案大队队长任帅钦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这次我们碰上硬茬子了,不然还能惊动市局,把你们从平江整来?” 他说话间,目光自然扫过陈启新身后的邱美霞和江源。 邱美霞他有点印象,平江县技术科那个有点厉害的女法医,至于旁边那个年轻的生面孔,他自动归类为跟着老陈学习的新警或帮忙拎包的。 “这位是邱法医,你上次来我们平江也见过,这是我徒弟江源。”陈启新顺着对方目光介绍道。 “这是老任,和我在部队是同年兵。” 任帅钦对着邱美霞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随即看向江源,略带调侃的说道:“行啊,老陈,都带上传人了,小伙子挺精神,刚分来的?” “对了,咱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吴支说给我派了个会看指纹的警察,我也没见过,咱们在这儿等等他,别一会儿来了他找不到开会的地方。” 陈启新干咳两声,腰杆不自觉的挺直了几分,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咳咳...那啥,老任,那个会看指纹的警察,就是我徒弟。” “啥玩意儿?”任帅钦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浓重的眼袋仿佛抖了抖,这才认认真真打量起江源来。 年轻,这也太年轻了,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学生气。 这和他想象中的指纹专家可不一样,他以为怎么也得是个戴着厚眼镜,一脸严肃,头发稀疏的中年人形象。 “你徒弟?这么年轻?”任帅钦多少有点不相信,陈启新的本事他还是了解的。 陈启新盯着任帅钦怀疑的目光,故作云淡风轻的摆摆手:“嗐,主要人家孩子自己机灵,我也没怎么点拨...平江钢铁厂那案子还有前段时间固原的箭,关键指纹都是他比中的。” 此话一出,任帅钦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平江钢铁厂的案子在市局也挂过号,里面的难度他是知道的。 他当时听说有个警察把指纹给比对出来案子才破,就是没想到正主竟然这么年轻。 任帅钦点点头,看向江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的赞叹。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和陈启新几人说道:“咱们边走边说吧,别在这儿站着了,吴支还在会议室等着呢,案情不等人。” 几人不再寒暄,跟着任帅钦快步走进市局办公楼,直奔会议室。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长条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个个面色严肃。 主位上,一位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神色精干的老警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此人正是镜湖市警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吴军。 听到门口的动静,吴军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视线在陈启新和邱美霞身上停留,随后定格在了江源身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吴军竟然直接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朝门口走来。 没想到的是吴军主动走向江源,伸出了手。 “你就是江源同志吧,我是刑侦支队支队长吴军。”他握了握江源的手,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平江钢铁厂那个案子的报告我看了,干的漂亮!就连方立军方老都特意打电话和我聊过这个案子,单凭一枚指纹就锁定真凶,给我们都上了一课!”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啊!欢迎你来镜湖市局工作!” 这一幕,让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刑警纷纷侧目,支队长亲自起身迎接一个下面县局的新警,这一幕可不多见。 江源此刻也是心头微动,立刻立正敬礼:“吴支好!我是江源,奉命前来报道!” “好,好,不用拘束。”吴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示意他放松,随后目光转向会议桌。 “时间紧迫,咱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众人落座,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摞摞卷宗和现场照片。 吴军回到主位,表情重新变得凝重感,他示意了一下任帅钦,任帅钦立刻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将一张现场方位图打在幕布上。 “吴支,各位同志,基本情况是这样的,两天前,也就是九月十四号的晚上,我们接到镜湖大学报案,该校中文系一名大二女生,荣丽,被室友发现浑身赤 裸死于校内女生宿舍。” 随着他的描述,幕布上切换出现场照片。 “接到报警后,我们重案大队和市局技术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对宿舍楼进行了严密封锁,目前,技术队的同志还在里面进行痕迹检验。” 说到这里,任帅钦语气上多了几分无奈:“不过,女生宿舍的情况大家可能不了解,特点就是东西多、空间小、摆放比较杂乱。” “这给我们痕检工作带来了巨大的挑战,提取有效痕迹的工作量非常大,而且宿舍里面积有限,一次往往只能进去两三个人同时作业,进展...比较缓慢。” 他切换了一张照片,是宿舍内部的局部特写,桌子上摆放着各种化妆品、书籍、小摆件。 这是,一直低头快速翻阅尸检报告的邱美霞抬起头,眉头紧锁:“吴支,人对,从这份初步尸检报告来看,死者荣丽下 体有撕裂和明显的挫伤,这说明她遭受过侵犯。” “但是在荣丽身上却没有发现到挣扎的痕迹,比如约束性伤痕和抵抗伤,这说明死者是在死后被侵犯的。” 会议室内的气氛又沉重了几分。 吴军缓缓点头:“邱法医的判断和我们初步分析一样,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并非为财,根据现场勘察,宿舍内的财物几乎没有丢失。” “另一方面,我们认为凶手是蓄谋已久,他清楚荣丽住在哪个宿舍,并且专门挑选了宿舍楼内人员相对稀少,宿舍内只有荣丽一人的时间段动手。” 他身体微微前倾,加重了语气:“我们市局邀请到了犯罪心理研究室的专家,结合现场情况和受害者状态,对凶手做了一个初步的心理侧写。”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专家认为,凶手心理扭曲,存在严重的性压抑问题,他这次的犯罪动机,很可能就是为了宣泄自己心中扭曲的欲 望。” 任帅钦点点头,接话道:“我们现在已经全面开展对荣丽人际关系的排查,整个镜湖大学所有人都要接受调查,我们初步怀疑凶手就隐藏在校园内。” 江源默默听着,这个案子他印象里是千禧年才发生的事情,但自从重生后,没想到竟然提前了一年。 这样一来,前世的参考就没那么标准了,因为江源也不知道凶手和前世的凶手是不是同一人,他只有调查后才有发言权。 “吴支,任队,我能不能申请去现场勘察一下。”江源举起了手。 “那我去看看尸体吧,两位领导。”邱美霞也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吴军略一沉吟,点点头说道:“好,那我们就按这个分工开始。” 第25章 关键性证据 镜湖大学十号楼是女生专门居住的宿舍楼。 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两道黄色的警戒线将案发的宿舍楼入口隔绝开来,两名派出所民警一左一右,阻止任何试图靠近的学生。 江源跟在任帅钦身后,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任帅钦朝警戒线外的两名民警微微颔首,民警便心领神会的抬起警戒线,两人畅通无阻的进入了楼内。 楼道里光线偏暗,由于宿舍没有设计阳台,很多女生便将洗完的衣物放在走廊里晾晒,这样一来被遮挡的光线就更多了。 案发的409宿舍门口,一辆多层的不锈钢推车停在门口,上面分门别类的摆放着各种器材。 不同规格的指纹刷、强光手电、多波段光源、卷尺、标尺、证物袋以及一排排贴着标签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 江源伸手摸了摸毛刷,他一摸就摸出这是用灰鼠毛做的,绝非平江县局那种猪鬃刷可比。 “市局这条件确实不错。”江源一边在心里感叹,一边取出一副新的乳胶手套和一次性口罩,熟练的穿戴起来。 精良的装备让人干活时都多了几分底气。 他弯腰钻进警戒线内,踏入发生过命案的409宿舍。 房间内有一股即便通风后也未能完全散去的味道,这种味道就好像是什么东西腐 败了的气味,很不好闻。 房间不大,是标准的四人间,两侧是上下铺的铁架床,荣丽住在靠窗户的下铺。 中间并排摆着两张书桌,此时显得非常凌乱。 根据卷宗来看,最先发现尸体的是荣丽的室友,她们和荣丽不是一个专业的,上完课回到宿舍后发现了死去的荣丽,她们尖叫着跑出宿舍。 409旁边的宿舍听到喊声也跑进了409,人来人往就造成了现场的破坏,很多人都在不知不觉中留下了痕迹,这给痕检工作留下了不小的难度。 两名市局痕检正埋头工作,看见江源进来,两人只是抬了抬眼皮,接着又投入到了各自的工作中。 任务繁重,大伙也没时间寒暄了。 江源也不在意,他靠近墙壁,开始在宿舍的墙上刷起了碳粉,刷粉这种工作虽然简单,但也是有一些技术含量的。 比如这种白色的墙壁,就不能用银粉,这样就算刷出来的也容易看不清,就得用石墨的黑粉来刷。 床头的墙面是凶手可能扶靠,按压的地方,江源用刷尖蘸取少量的石墨粉,手腕极其稳定的在墙面上扫动。 很快,一枚枚模糊或清晰的指纹轮困就在刷子下显现出来。 有斗型,有箕型,大多重叠杂乱,显然属于不同的主人。 江源熟练的用透明胶带逐一提取,并在边缘用铅笔标注发现的位置,这些都是基础工作,能否从中筛选出凶手的痕迹,还需要后续大量的比对。 接着,江源移动到书桌旁,他拿起一个棕色的革制手提包,换了一把干净的刷子和银粉。 银粉对于革制品等非吸水性表面的效果更好。 他小心翼翼的拿起手提包,在紫外线下观察提手、绊扣等接触部位,然后开始刷显。 年长一些的痕检看到江源的操作后直起腰,他走到门口任帅钦的身旁,压低声音抱怨道:“任队,这新来的小子是谁啊?刷个墙用石墨粉,刷个包又用银粉?” “照他这个干法,咱们这活儿一个月都干不完。整这么细,还干不干了?” 任帅钦看着江源专注的背影,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回道:“老周,别小看人,平江钢铁厂的案子关键指纹就是他比中的,方立军方老亲自复核的。” 老周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干活去了。 这些背后的议论江源浑然未觉,他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会全身心凝聚在眼前的方寸之间,外界的杂音都会被自动过滤。 江源一边提取指纹,一边向荣丽的床铺挪动。 荣丽的床铺上,床单和被褥已经被法医带走检验,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棉褥,江源走近,俯下身,目光一寸一寸检视着褥面、床沿和床架与墙壁的缝隙。 他抬起头,问任帅钦了一个问题:“任队,荣丽的舍友有短头发的吗?” 任帅钦正在门口看着现场勘察报告,他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回想了一下,随即肯定的摇了摇头。 “没有,这间宿舍算上荣丽一共四个女生,案发后我都见过,全都是直发,没有卷发。” “其他进入过这个房间的人呢?”江源继续问。 “嗯...我记得有一个女生是卷发,怎么了?” “她的头发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什么颜色的?”江源抛出了连珠炮似的问题。 “是长头发,好像自来卷吧,有点发黄。” 江源小心翼翼的举起镊子,上面夹着一根卷发,长度也就七八厘米,很显然不是长发。 “那这就有意思了,我在床架和墙壁的缝隙中,找到一根短发。” “这根短发很显然是卷发,如果不是荣丽室友和其他进入过宿舍的女生,那么这根头发会是谁的呢?” 任帅钦闻言,手里的报告也不看了,穿好鞋套就迈步走进了宿舍内,连同两名市局痕检都被他无视了。 他凑近,仔细看了看江源镊子里的那根卷发,片刻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涌上心头。 自从镜湖大学这事儿出了之后,他都没怎么睡过一个好觉,稍微眯一会醒来胸口都疼的要死,回家想找几片药都得遭老婆埋怨。 可现在,一个关键性的证据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仿佛前两天所做的工作都像闹着玩似的。 他忽然有一种赶紧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吴支的冲动,吴支岁数也不小了,案子发生后,同样也没怎么回过家。 再走出宿舍时,任帅钦的步子都呼呼带着风,尤其是路过市局两名痕检时,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却很明显了。 “这下知道为什么让江源来了吧?” 第26章 诱饵 镜湖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 吴军和衣躺在办公室角落的行军床上,身上披着一件警服外套,睡得正沉。 自从镜湖大学女生宿舍凶杀案发生之后,他就陷入了高强度的工作,昨天荣丽的父母去市政府门口闹了,上面也给了他压力,要求必须限期破案。 可连续高强度的工作,即便是他这样的老刑侦,也需要见缝插针的补充精力。 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打破了寂静。 吴军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他一把掀开外套坐起身,抓过办公桌上吵闹不休的电话。 “我是吴军,说。”吴军脸上没有任何被打扰睡梦的不悦。 电话那边传来了任帅钦的声音:“吴支,江源在现场发现了一根卷发,我们初步怀疑是嫌疑人留下的。” “咱们市局的痕检怎么没发现,江源人家一来怎么就发现了?”吴支反问道。 “唉,吴支,没办法,宿舍空间太小了,推进的进度比较慢。”任帅钦无奈。 “好了,先不要说这些了,马上把头发送检,用专人专车送。”吴军一边听着任帅钦在那边的汇报,一边踱步走到了办公桌前。 他默默将台灯按亮,空着的手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吴军皱着的眉头。 “记住,一定要他们检验科以最快速度出分析报告。” “还有,通知所有相关的骨干,一个小时后,咱们小会议室碰一下头,开个案情分析会。” --- 一个小时后,小会议室。 夜色降临,灯光将会议室照的亮如白昼,来的骨干大多数都是老烟民,一进门就相互散着烟,会议室里很快就烟雾缭绕,仿佛一层薄雾笼罩在众人头顶。 吴军端着保温杯坐在主位,江源和邱美霞等人陆续走了进来。 人齐了,吴军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浮沫,呷一口浓茶:“晚上把大家叫来,是因为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了江源身上,里面带了几分赞赏:“江源同志在现场发现了一根疑似嫌疑人的头发,干的不错!果然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啊。” 简单的表扬后,吴军环视一圈:“现在我们就围绕这根头发,大家都说说看法,畅所欲言嘛。” 任帅钦第一个站起来,他手里拿着整理好的排查记录:“吴支,各位,我们对死者荣丽的三名舍友,以及案发当天所有登记进入过宿舍的人员进行了初步核查。” “其中只有一名女生是卷发,但经过询问确认,这位女生的头发比较长,与现场发现的这根头发特征不符。” 邱美霞推了推前面的报告文件:“各位同志,我们法医这边刚拿到检验科对头发的初步分析报告,从这份报告来看,这根头发根部的毛囊结构完整,没有暴力拉扯导致的断裂痕迹。” “因此我们判断这根头发属于自然脱落,其皮质层和髓质层的结构显示,卷曲是天生的,排除后天烫发的可能性。”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条关键的信息:“初步判断,拥有此类头发的人,很可能具有比较明显的自然卷发质。” “另外,我们对荣丽的尸体发现了解刨,死者荣丽的脖颈处有被掐的痕迹,这也是她身上唯一的伤痕,也就是说,案发当天,荣丽先被凶手活活掐死,随后才进行的侵犯行为。” 之前和江源有过一面之缘的痕检老周也举手发言:“吴支,任队,我是案发后第一批进入现场的痕检,我们一开始在现场提取到了一枚44码的脚印。” 任帅钦点点头,他将这一信息进行了补充,确保吴军能明白这里面的意思。 “吴支,荣丽所在的宿舍楼全部为女生,根据这个鞋码来推算,嫌疑人身高应该在185左右,我们发现宿舍楼里并没有这个身高的女生。” “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对全宿舍女生的鞋码都进行了统计,并没有人是这个鞋码。” “也就是说,凶手不是该栋宿舍楼内的学生,结合这个身高和头发来看,很大可能是一名男性。”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新的线索加入,自然有人持开放态度,有人持怀疑态度。 “宿舍是开放环境,人来来走走的很正常,怎么就能说头发一定属于凶手呢?” “唉,算了老王,咱们现在也没有新的线索,只能先这么整了呗。” 1999年,技术手段终究有限,如果是在江源前世那个年代,大可以进行大规模的DNA比对,头发是谁的几个小时就能比对出来。 但在当下,DNA检测技术才刚刚引入国内,目前只有部里和几个发达省份能做,就算送过去周期也比较漫长,再加上成本高昂,属于远水难解近渴。 就在众人沉吟之际,江源开口道:“吴支,任队,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他的身上,经过钢铁厂案和发现的这根卷发,江源的话在这里多多少少是有些重量的。 “既然凶手一时半会藏在水下,那我们不如放一点诱饵让他来咬钩,我想在镜湖大学放出消息,说我们警方已经在现场发现一根卷发,初步怀疑凶手为卷发。” “放出消息后,我们便在全市的理发店进行布控,凶手在慌乱下肯定会去拉直,以此来逃脱我们的怀疑。” 江源的方法正是来源于前世,前世凶手就是在理发店露出了破绽,最终被警方抓获。 但江源不确定上一世的凶手是否是这一世的凶手所为,不过两案的框架大体是一致的,所以用这种方法也没问题。 任帅钦闻言,皱了皱眉:“这办法,理论上可行,但就算凶手心虚,跑到理发店想把卷发拉直或剪掉,我们也没有直接证据抓人啊。” “总不能因为有人拉直头发就认定他是凶手吧?” 江源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问,他回答道:“凶手能进入荣丽的宿舍,并掌握作案时间段,说明凶手很可能是校内人员,我们布控后重点关注和镜湖大学有关的人群。” “另外,我在现场提取到了大量指纹,只要我们能锁定嫌疑人,我就能第一时间对嫌疑人的指纹进行比对,确认他有没有进过现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烟雾腾起又飘散,这个计划大胆而巧妙,充分利用了凶手的心理和江源的技术。 吴军没有说话,显然还在斟酌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江源,指纹比对这一块,如果交给你来做,你有多少把握?” 江源迎着吴军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要他在现场留下了指纹,我就一定能把他比对出来。” “好,就按这个方案办吧,我们现在也没有更好的突破口了,老任,你马上去安排,把消息尽可能的放出去,技术队要配合江源,优先保障他的指纹比对工作。” 作为会议室里的最高级别指挥,吴军一锤定音的拍了板。 第27章 拧成一条绳 吴军在会议室里拍了板,整个镜湖市的刑侦机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命令一层层下达,从市局到各区分局,再到散布于城市边边角角的派出所。 在这个天眼系统尚属科幻概念的年代,要想悄无声息的监控遍布全市上百家理发店、发廊,靠任帅钦的重案大队无疑是杯水车薪。 为此,吴军亲自协调,动用了大量外围警力,穿着便装的民警和联防队员,就好像一滴水在烈日下渗进了沙地,悄无声息融入进镜湖市的街巷之中。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只待猎物触线。 于此同时,任帅钦负责的另外一张网,也在镜湖大学内部悄然撒下。 大张旗鼓的发布官方通报肯定是不行的,这种消息只能通过校方和学生干部,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口吻,将警方怀疑嫌疑人是卷发的消息释放出去。 九十年代末的大学校园,信息传播自有其独特的生态。 有时候别小看了口耳相传这种方式,在学校这种人 流密集型的场所,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学生生活比较单调,好不容易在自己身边有个大新闻,自然是要将这种消息当做深夜卧谈会来聊的。 慢慢的,就连课堂间隙都有学生在小声交谈这件事。 校园BBS论坛上,几个看似内部人士的爆料帖子,迅速将这股暗流推向了高潮。 短短两三天,整个镜湖大学就连食堂大妈都知道凶手是个卷发。 “听说了吗,警方怀疑凶手是个卷发。” “我看咱宿舍老三就是个卷发啊,平时也不爱吱声...” “去你妈的,你才是杀人犯!” “诶,最近你不是说要去拉头发嘛,你可千万别去了,免得被警察盯上。” “真的假的,你可别吓我啊。” “真的,你看咱学校的论坛。” 诸如此类的讨论,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嗡嗡作响,鱼饵已经混入水流,接下来只有耐心等待。 第一天,风平浪静。 撒出去的警力反馈回来的消息庞杂而繁琐,他们走访了十几家理发店,询问了上百名从业人群和顾客,但没有发现任何符合特征的可疑目标。 第二天,依旧波澜不惊。 蹲守的民警在秋风中裹紧了外套,记录本上记满了流水账似的观察记录,却始终缺少那关键一笔。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条线索终于从茫茫信息中浮现上来。 镜湖大学96级化学系学生,张克闻。 发现他的是负责监控大学城七公里外一家名叫“时尚前沿”理发店的两位民警。 根据他们的汇报,张克闻于当天下午一点左右进入该店,要求将他头上的自来卷拉直,这个过程本身并不出奇,但让民警感到奇怪的主要有两点: 第一,这家名叫“时尚前沿”的店距离镜湖大学有七公里之远,并非学生们常去的理发店,张克闻是首次光顾。 第二,根据警方前期对张克闻人际关系和习惯的摸排,张克闻平时和很多镜湖大学的学生一样,都是在学校南门的“阿强发艺”理发。 他为何这次要舍近求远? 张克闻是校篮球社的社长,身高一米八五,体格健壮,这个身高,与现场技术人员根据遗留脚印推算出的身高也很吻合。 这两点疑窦,让张克闻的名字立刻被标记,资料迅速摆在了镜湖市局小会议室的桌上。 --- 第三次案情分析会上的气氛,比前两次要稍稍轻松一些。 案子现在有了眉目,大家的心情也就没那么凝重了,就连吴军紧皱的眉头仿佛都舒缓了一些。 毕竟刑警破案还是以结果为导向的。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照片上的张克闻穿着篮球服,手里抱着篮球,对着相机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任帅钦手里拿着刚汇总上来的资料,率先开口道:“吴支,各位,屏幕上的就是张克闻,是镜湖大学96级的学生,篮球打的不错,拿过市级比赛的亚军。” “他家的家庭条件也很不错,父亲是机关干部,母亲是教师。” 任帅钦顿了一下,翻过一页纸,脸上多少有些困惑:“而且,他还有一名女朋友,是97级音乐系的,无论从哪方面看,这小子都算得上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无论从感情还是生活来看,他不像是有作案动机的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骚动,几名刑警交头接耳,显然也有同感。 这样一个被别人所羡慕的人,怎么会和手段如此残暴的命案联系在一起。 吴军坐在主位,默默点燃一支烟,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他眯着眼睛盯着屏幕上张克闻的照片,开口道:“老任,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犯罪心理研究室的专家强调过,这类性动机犯罪的凶手,其心理扭曲程度往往超过常人的想象,他们可能在日常生活中伪装的很好,甚至拥有令人羡慕的外在条件。” 他用夹着烟的手点了点投影: “越是看起来不像,在某些特定情境下,就越有可能爆发出极端的恶。他拥有女友,不代表他内心没有无法在正常关系中宣泄的扭曲欲 望。” “像是荣丽这种陌生人,有时候反而是他们觉得更‘安全’的对象。” 任帅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干了这么多年刑警,光怪陆离的人和事他见过太多,因此吴军的话也不是不无道理。 “吴支,那下一步是不是先想办法拿到张克闻的指纹,让江源那边比对一下?” 任帅钦所在的重案大队常年和这种恶性案件打交道,他对证据链的完善也很敏感,他的破案思路是直指证据链的核心,先把最实在的一环扣上。 吴军点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方案,但他很快又强调道:“但是你们重案的手法一定要巧妙,是绝对不能打草惊蛇的,你们找个合适的由头,顺理成章的把事儿办了。” 吴军说完,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中,继续说道:“同时一定要把张克闻给我盯住,二十四小时监控,我要掌握他每一分钟的行踪,决不能让他脱离了我们的视线。” “明白,吴支!”任帅钦挺直腰板应道。 基表既然定了,这场会议也就没啥内容可聊了,大家很快散场,刑警们再次投入紧张有序的工作中。 询问、摸排、监控、比对…无数条线再次拧成一股绳。 第28章 认定同一 镜湖市的老城区,藏着一家不起眼的烧烤店。 这家烧烤店门脸窄小,招牌上的红漆剥落,只剩下了一个“烧”字。 虽然环境不咋地,但味道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那股混合着壁炉炭烤出的肉味直往鼻子里钻,勾的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陈启新熟门熟路领着江源挤 进店里,找了个靠墙角的矮桌坐下,塑料凳子脚有点晃,他也丝毫不在意,大手一挥:“老板,肉筋、板筋各来二十串,羊肉串来一斤,要肥瘦相间的。” “对了,再给我烤俩烧饼。” “好嘞,您稍坐。”老板在缭绕的烟火气中应了一声,手上翻动的动作更快了。 没等多会儿,被烤的滋滋冒油的肉串被端了上来,上面洒满了辣椒面和孜然,铁签子被炭火烤的发黑,但肉块却焦黄诱人。 陈启新拿起一串,吹了吹气,迫不及待的咬下一大口。 滚烫的肉块混合着油脂在嘴里爆开,他满足的眯起眼,含糊不清的对江源说道:“快,趁热!凉了膻气就上来了。” 江源也拿起一串,壁炉烤的肉串肉质紧实弹牙,炭火气十足,确实地道。 他冲着师父点点头:“味道还真是不错,师父,你看那收银台后面了吗?挂着半扇羊呢,应该是现切现串的,难怪新鲜。” 被徒弟肯定了品味,陈启新心里那点得意劲藏都藏不住,他将铁签上最后一块肉咬进嘴里:“上回来市局开会,老任带我来的,吃一次就惦记上了。” “这回总算逮着机会能再吃一次了,也算是跟着你沾光了,名正言顺的打打牙祭。” 他一边说,一边左右开弓,吃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江源放下手中光秃秃的铁签,准备再拿一串时,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江源摸出手机,接通。 “喂?任队...嗯,对....好...指纹拿到了?...行,我马上回去。” 简短几句话后,江源挂断了电话,脸上那点品尝美食所带来的松弛瞬间消失。 他脸上的表情重新凝重起来,把刚拿的肉串放回铁盘里:“师父,张克闻的指纹采集到了,任队费了不少功夫,忙乎了三四个小时,采集了不少人才没引起他的怀疑。” “现在任队让我回局里立刻比对。” 陈启新正嚼着一块肉筋,他闻言动作一顿,再看向盘里的烤串时闪过了一丝不舍。 他咂咂嘴,果断道:“行,正事要紧!这些...这些咱们都没动几串,直接打包吧,还有不少兄弟饿着肚子干活呢,咱们也不能出来吃独食。” 他扬了扬手,招呼老板打包,动作麻利的把几乎没怎么动的肉串分类装进几个塑料袋里。 师徒二人拎着几大袋还冒着热气的烧烤出了店门,小跑着在夜色中拦了一辆黄色面的,直奔镜湖市局。 回到市局技术科,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痕检办公室几乎全员在岗,老周守在比对仪前,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了,只等江源过来比对了。 “小江,来了?东西都在这儿了,你看你还需要调什么?”老周指了指工作台,人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拖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 这架势估计是想看看江源是如何操作的,顺便试探一下江源的实力。 江源在现场提取到了不少指纹,但很多纹型不符的直接被他PASS掉。 剩下的一部分,有重叠在一起的,有残缺的,有变形的,想要比对成功也并非易事。 但江源却丝毫不惧,他熟练的拉开椅子,对身边的老周就像是习以为常似的。 他确实是习以为常了,前世看指纹时,旁边也围着一圈学习的同行,只不过那阵是盯电脑,现在是盯放大镜。 江源俯身,将眼睛凑近比对仪的目镜。 办公室里的杂音渐渐消失了,老周的轻微呼吸声,窗外街道上的车流声...这些声音在江源的耳朵逐渐淡去。 他的全部心神,全部都凝聚在这些错综复杂的纹路之中。 --- 镜湖大学正门外,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静静的停在树影下。 任帅钦坐在驾驶座,车里烟味实在太浓重了,逼得他不得不将车窗摇开一条缝,试图让夜风吹散车里浓重的烟味。 他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却浑然未觉,只是无意识的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耳朵里塞着的耳麦沉默着,里面只有外勤队员偶尔传来的汇报。 “目标仍在宿舍,未外出。” 任帅钦感觉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他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各种念头:“万一指纹对不上怎么办?”,“万一江源看走了眼...”,“万一这小子只是个纸上谈兵的...” 他甩甩头,人一紧张焦虑就会胡思乱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要信任战友、信任技术。 这是干刑警的基本素质。 他安慰了自己几分钟,就又绷不住了。 这等待实在是太熬人了。 十五分钟漫长的就像是过了十五个小时。 终于,裤兜里传来一阵震动。 任帅钦几乎是触电般掏出了手机,看都没看来电显示就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了江源平静且清晰的声音:“任队,比中了,他右手食指按在荣丽宿舍门沿上,这个位置只有他这个身高能够到。” 成了! 任帅钦手握着电话,他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就连眼皮都在发抖。 “好,我知道了!干的漂亮,江源!” 挂掉江源的电话,任帅钦深吸一口气,迅速在手机上输入了另外一串号码。 “吴支,是我,任帅钦,江源那边比中了...认定同一,是...明白!...好!保证完成任务!” 得到吴军的明确指令,任帅钦一把推开车门,双手掐在腰带上跺了跺脚,派头十足。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皱的夹克,朝着不远处几个靠在墙边的便衣特勤挥了挥手。 “你们几个,跟我抓人!” 第29章 扑朔迷离 任帅钦一把将张克闻搡进了审讯室。 这小子脚下一踉跄,差点没站稳,脸上既想装出那种云淡风轻的镇定,却又混杂着些许的惊慌,两种表情混合在一起,显得有些扭曲。 “进去!”任帅钦指了指房间中央的那把审讯椅。 张克闻扭过头,脖子上青筋都绷了起来:“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我要给我爸打电话!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他嚷嚷着,音量不低,试图用声音大来掩饰内心的惶恐,眼神四处乱瞟,打量着这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屋子。 任帅钦根本没理他这茬,他慢条斯理走到主审位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放在嘴上。 火柴“嚓”的一声划燃,火苗跳动着点燃了烟丝,一股辛辣的烟草味在空中弥漫。 张克闻被这烟味熏得眯了眯眼睛,他从小就受不了烟味,原本宿舍里的舍友刚来大学报到后也抽烟,但是被他回家闹了几次后就纷纷调去了别的宿舍。 但在这里,任帅钦可不惯着他,他吸了一口烟,才撩起眼皮看向张克闻,语气平淡的问道:“叫什么,多大岁数,家住哪里?” “我要见律师,不,我要给我爸打电话!你知道我爸是谁吗?”张克闻没有回答任帅钦的问题,反而更加激动。 任帅钦嗤笑一声,表情有些不屑:“小伙子,电影看多了吧?你知道现在是在什么阶段吗?你就想见律师?” 张克闻往前探了探身,色厉内荏的指着任帅钦说道:“你警号多少?等我出去我一定要投诉你!我要扒了你这身皮!” 任帅钦倒也不恼火,这么多年他审过的嫌疑人无数,遇到这般疯狂抵抗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身上犯了大事儿的,还有一种就是真的被冤枉的。 普通混子犯点小事,偷个东西打个人,被警察找上来,都是一脸懵逼的被戴上手铐,就算反应过来也会乖乖配合。 因为他犯得这点事,犯不着和警察闹,乖乖配合,说不定还能早点放出来和兄弟们吹牛逼。 但杀人犯就不同了,他身上背着可是人命,是要偿命的。 任帅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依旧不接他的话,重复道:“姓名。” “我...”张克闻还想叫嚣,但审讯室的铁门突然被“哐当”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这声响动不大,却打断了张克闻的吵闹。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吴军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显然已经在外面观察了一会儿,他脸上也看不出喜怒,但眼神扫过来时,还是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力。 他也没看任帅钦,直接朝着张克闻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克闻的心跳节拍上。 张克闻不认识任帅钦,也不认识吴军,但他认得肩章,吴军肩膀上的级别,显然就要比任帅钦高不少。 吴军走到张克闻面前,正视着张克闻,说道:“出去?你还想出去?” 张克闻这下不吱声了,在吴军面前乖得像是三好学生。 “你以为这是哪儿?是你们学校的保卫处?犯了错写份检查就能了事?” 吴军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配合着他的话语,敲打在张克闻的神经上。 “我告诉你,进这个房间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说自己冤枉,你要是痛快点,就把事情说清楚,咱们都痛快,你要是非要在这儿闹,觉得嗓门大能糊弄过去,我也有另一套方案陪你玩。” “你以为你把你爸叫来就好使?我告诉你,你爸就算是再大的干部,能大过国法吗?” 最后一句,吴军猛地提高了音量,震得张克闻浑身一哆嗦。 他那点虚张声势在吴军连消带打的组合拳下彻底土崩挖掘,刚才那股劲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没想闹。”张克闻声音低了许多。 吴军没再看他,他转头对任帅钦扬了扬下巴:“交给你了。” 任帅钦点点头,他刚才一直憋着火呢,如果张克闻再跟他这那的,他就会让张克闻知道什么叫“三棍打碎嘴硬魂,长官我是读书人。” 任帅钦重新拿起笔,敲了敲桌面上的笔录纸:“姓名。” “张克闻。”这次他回答的干脆利落,只是声音还有些发颤。 “年龄。” “二十二岁。” “说周岁。” “二十一岁。” “单位。” “镜湖大学化学系96级学生。” 张克闻很配合的说出了自己的基本信息,仿佛刚才那个炸毛的公鸡不是他本人。 任帅钦一边记录,一边观察着他的神态变化,见张克闻被初步压制住,便开始了真正的交锋。 “认识荣丽吗?”任帅钦单刀直入。 张克闻闻言,摇了摇头:“荣丽?我不认识,我朋友里没有叫这名的。” 他反应很快,否认的也非常坚决。 任帅钦不动声色的继续问道:“九月十四号这天晚上,你去没去过十号宿舍楼?” 张克闻继续摇头:“十号楼?那不是女生宿舍楼吗?我去女生宿舍楼干嘛?” 任帅钦看他一眼,从桌上的档案袋里拿出一张放大的指纹照片,推到张克闻面前。 “你意思是你没去过呗?那你指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照片上指纹的特征点被红笔清晰的标注出来,旁边还有张克闻之前被采集的十指指纹卡。 张克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之前你采集我们班的指纹就是为了采集我的?” “你哪来的这么多废话,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张克闻嘴唇哆嗦着,大声喊道:“警官,不是我干的啊!我冤枉啊!我那晚根本不在学校,我...我有不在场证明!” 任帅钦和吴军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任帅钦反问道:“不在场证明?你怎么证明?怎么回事?” “我那天晚上和我女朋友李思佳出去约会了,我们八点半就出校门了,我一直和她在一起!不信你问她,她叫李思佳,音乐系97级的!” 任帅钦和吴军对视一眼,根据现场情况和尸检报告推断,荣丽的死亡时间窗口和张克闻所说的八点半离校存在重叠的可能。 如果他真的是八点半离开校园,并且整晚都和女友李思佳在一起,那么他在作案时间上会非常捉襟见肘。 换而言之,如果张克闻所言属实,那么这起看似已经证据确凿的案件,瞬间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把李思佳带到这里问问。”吴军深思熟虑后对任帅钦说道。 第30章 时间障眼法 镜湖市局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像是着了火。 吴军、任帅钦、江源等专案组成员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色都像窗外的夜色般凝重。 桌上摊开着现场照片、指纹比对报告、以及刚刚整理出来的张克闻时间线分析表。 “省厅的复核结果已经出来了。”吴军将一份传真推到桌子中央。 “基本可以认定同一。” 他看了看众人:“也就是说张克闻肯定进入过409宿舍,并且在那里留下了他的指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烟雾无声升腾。 “但是张克闻咬死了他当晚八点半就和李思佳离校了,如果这是真的,按照尸体推断的死亡时间,他作案的可能性就非常低,时间对不上。” “会不会是省厅的比对...”一名老刑警插话,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在基层呆久了,有时候就会对上面下来的结论带着一种本能的审慎,尤其是与目前遇到的问题冲突时。 吴军摇了摇头:“不可能,一共有三名专家参与了复核,基本都认定同一,我们现在要怀疑的不是指纹,而是张克闻的那套说辞。” “会不会张克闻伙同他的女友李思佳作伪证?毕竟除了李思佳没有人能证明他的不在场证明。”任帅钦又提出了一种可能。 吴军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江源:“江源,你怎么看?” 江源抬起头,发现四周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吴支,任队,李思佳只是一个在校女大学生,面对命案这种级别的压力,我认为她主动编造一个完整的时间谎言可能性很低,因为一旦被识破,作伪证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吴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现在案子的矛盾还是在李思佳身上,只有她能证明张克闻那个时间段到底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她已经被我们的民警传唤过来了,我们去问问她吧。” “你也跟着一起来吧,江源。”吴军好久都没有见过江源这么心细的年轻人了,这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对江源多了一分信任。 短暂的碰头会结束,几人鱼贯走出会议室。 询问室在会议室的另一头,空间比审讯室稍小,气氛也缓和一些。 李思佳已经提前被女警带了进来,坐在屋子中央的椅子上。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脸上还带着惊惶和无措,双手紧紧攥着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节有些发白。 看到吴军、任帅钦、江源三人进来,她像是受了惊,猛地抬起头,还没等任帅钦开口,就急切的说道:“警察叔叔,我男朋友张克闻是被冤枉的,他不可能杀人的!”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和生怕别人不相信她的焦急。 任帅钦摆摆手,在她对面的桌子坐下,他没有像对待张克闻那样咄咄逼人,语气尽量放的平缓一些:“李思佳同学,你先不要激动。” “张克闻是不是凶手,是需要我们警察来一步步调查的,我们这次叫你过来,是想让你补充一下那晚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准确的回忆一遍。” 说完,任帅钦示意旁边的记录员准备,然后缓缓问道:“九月十四号这天晚上,你和张克闻在八点半就离校约会了对吗?” “对!”李思佳点点头:“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八点半!” “你怎么确定是晚上八点半呢?”江源适时开口问道。 “我们学校门口不是有一栋办公楼嘛,办公楼上有一块大的钟表,就在楼顶上挂着,每次进出校门的人都能看到。”李思佳不假思索的回应道。 江源没有反驳,而是继续深入细节:“你确定...是你亲眼看到的嘛?” “是吧...是我看的表。”李思佳的语气没有之前笃定了。 江源继续追问道:“真的是你亲自看的表吗?李思佳同学,你再好好想想,这个细节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反正是有人说是八点半了。”李思佳回答道。 “谁和你说的?”江源马上追问道。 “好像...好像是我男朋友和我说的八点半。”李思思这下更犹豫了。 “你再好好想想。”吴军起身给李思佳倒了一杯水,安抚道。 “我...我当时...”李思佳支吾起来,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我当时好像想看钟表的,但是我男朋友他个子高,他走在我旁边,挡住我了。” “然后呢?”江源追问的节奏丝毫不放松。 “然后...然后他就和我说,‘佳佳,已经八点半了,我们得快点,要不电影赶不上了。’” 李思佳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就像是蚊子一般大小了。 “也就是说,当时在校门口,是张克闻告诉你的时间,而非你亲眼见到的,对吗?”江源问道。 “...嗯。”李思佳低下了头。 询问室里安静了下来,吴军和任帅钦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 突破口,出现了! “是他告诉我的...他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这么说。”李思佳喃喃道,语气里充满了混乱和被欺骗的惊恐。 为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吴军站起身,合上了笔录,他走过去拍了拍李思佳的肩膀:“姑娘,你年纪不大,还在上学,你可能认为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但世界上也是有一些不好的地方的。” “有很多人你认为的好人,可能那只是在你眼中的好人,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任帅钦走到门口,打开了询问室的门:“如果你以后需要什么帮助,第一时间一定要联系我们,也可以求助你的老师,总之以后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送走李思佳后,吴军和任帅钦两人摩拳擦掌,之前的疑虑和凝重一扫而空,那是一种猎豹即将扑向猎物的兴奋与狠厉。 张克闻自作聪明的时间障眼法,在警察的追问下,露出了致命的破绽,或许他以为能利用女友的天真和信任编织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却低估了事实真相那沉重无比的力量。 江源看着两位领导的神情,知道对张克闻的最后一击,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31章 敲竹杠 审讯室的门在吴军和任帅钦身后合上。 两人齐上阵,别说是张克闻这种毛头小子了,就算是身背几条命的通缉犯都得扒层皮。 不到半个小时,两人就将张克闻最后一点心存侥幸压得粉碎,之前那个叫嚣着搬出父亲和律师的纨绔,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审讯椅上,涕泪横流。 他断断续续的叙述,拼凑出了当天发生的所有经过。 张克闻从小就有偷 窥的癖好,镜湖大学十号宿舍楼与二楼近乎平行的平台给了他“用武之地”。 张克闻在镜湖大学很受欢迎,不仅是在学生之间,他经常帮老师做事,以至于他可以轻松接触到很多学生的课表和宿舍安排。 他可以轻松知道哪些女生在什么时间段不在寝室,哪些时间宿舍里只有一个女生。 而只有一个女生的宿舍,就是他去光顾的对象。 镜湖大学女生宿舍门上是有一块玻璃的,那个高度一般人没法用来偷 窥,可对于身高185,臂力优秀的张克闻来说,他只需要轻松一跳,就能扒住宿舍门的上沿进行偷 窥。 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和多次得手的运气,张克闻从未被抓获,那些被他窥视的女生,即便有所察觉,也只会留在宿舍里尖叫,很少有人会追出来。 直到他遇到了荣丽。 这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女孩发现玻璃上的眼睛时,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退缩,反而猛地拉开门,厉声喝问。 甚至在张克闻逃窜时毫不犹豫的冲了出来,指着对方的背影喊道:“我记住你了!你跑不掉了!我一定会告诉学校!” 就是这句话,让本就跑出去的张克闻起了杀心。 他在学校里是老师喜欢,前途明亮的干部子弟、风云人物。 但所有光鲜亮丽的标签,在“偷 窥狂”三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跑出去还感到很恐惧,甚至想要不要找荣丽道个歉,寻求对方的谅解。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嘛,他父亲在单位不也是这么操作的? 可他又想到荣丽咄咄逼人的样子,恐惧在他心里逐渐转化为更极端的恶念。 他不能失去现有的一切,不能让丑闻毁了他的未来,让她闭嘴,永远闭嘴。 于是,张克闻又折返了回去。 他悄无声息的摸回了宿舍楼,将穿好衣服准备去告老师的荣丽一把推回宿舍,死死扼住了对方的脖颈。 看着荣丽在他手中逐渐停止了挣扎,张克闻快速拟定出了一套躲避警方追查的方案。 他先是伪造了荣丽被侵犯的痕迹,试图误导警方的侦查思路,因为在学校里没人会怀疑他是QJ犯。 同时他又约出了女友李思佳,利用女友的信任和模糊的时间感,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时间琥珀。 可他低估了警方对细节的执着,更低估了那个从平江来的年轻警察。 他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这套犯罪方案完美无瑕,可在警方眼里就是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 只要有哪怕一点突破口都会一触即溃。 吴军和任帅钦从审讯室走了出来,两人推开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微凉的夜风吹散了些许审讯室带出来的污浊气息。 两人默契的掏出烟,点燃。 “总算撂了。”任帅钦长长吐出一口烟,连续多日的压力在此刻松懈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吴军没说话,在旁边沉默抽着烟,他目光越过烟雾,看向了不远处正在和陈启新交谈的江源。 这个年轻人安静的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与周围略带疲态的刑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根烟抽完大半,吴军才像是无意间想起,开口问道:“老任,按之前说的,江源他们过来,是协助到这个案子结束为止吧?” 任帅钦点点头:“是,当时跟平江那边是这么沟通的,案子破了,估计他们也快回去了。” 吴军沉默了几秒,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江源的方向:“要不你问问建军,能不能把江源再借调一段时间,我记得咱们手里不是还压着几个案子吗?” 任帅钦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他跟李建军也打过不少交道,那人看着粗豪,但实则心思活络,是那种半点亏都不肯吃的主,甚至不占便宜都难受。 吴军像是看穿了任帅钦的心思,淡淡道:“老任啊,你别忘了,你们重案大队今年距离考核指标还差多少?” “现在有进步的机会送上门,你自己不把握住,年底总结的时候,就别跟我找客观原因了。” 这话确实不痛不痒确实打在了任帅钦的软肋上。 悬在任帅钦头上的剑可能有很多把,但年底考核绝对是最锋利的一把,因为这不关乎到他自己,还关乎到每名手下年底绩效奖的发放。 别人也是要回去养老婆孩子的,平时一遇到案子就一个礼拜都不回家,说不定指着这点绩效奖金给老婆买几件衣服维护一下夫妻感情。 就算是离婚的,也指着这笔钱给小孩付抚养费呢。 江源的能力,在这次镜湖大学的案子中体现的淋漓尽致,如果能借他之手再啃下几个硬骨头... 想到这里,任帅钦把心一横,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把烟灰缸往吴军那边推了推。 “行,吴支,你在这儿慢慢抽吧,我这就去打电话。”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换上尽可能亲切的表情,朝着陈启新和江源走去。 “江源,这段时间在镜湖呆的还算习惯吧?吃住方面有什么不方便的?尽管跟我说。” 陈启新看了一眼任帅钦,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江源对这种热情已经快要免疫了,他礼貌回应:“谢谢任队,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张克闻撂了,也不用那么忙了,我们镜湖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让你师父领你去转转啊?” “老任,没经费啊。”陈启新坏笑道。 任帅钦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呃,这样吧,你们出去玩把发票带回来,我个人给你们报销。” “那多不好意思啊。”陈启新笑眯眯的说道。 任帅钦选择无视这个话题和陈启新,他看向江源,切入正题:“我们镜湖市局这边还有几个案子,能不能...再辛苦你一段时间,多留一段时间?” 江源闻言,没有立刻答应,他自己是平江县局的人,来这里只是借调,如果要延长借调时间,不是他能做主的。 “任队,这个...我得听局里安排,要不,你直接和李队沟通一下?”江源把决定权推了回去。 任帅钦就等他这句话,他顺势道:“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给你们李队打电话。” 他走向旁边一间屋子,从里面扯出电话,按下了李建军的号码,电话拨通的那一刻,任帅钦脸上笑容瞬间变得格外热情,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喂,李大队长!我,镜湖老任啊!哈哈哈,没打扰你休息吧?” 电话那边,李建军的声音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听着像是在办公室里,他热情的回应:“呦,任大队长!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稀客啊!” 两人互相打着哈哈,气氛营造的相当融洽。 聊了几句后,任帅钦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为难和恳切:“李队啊,有个事得和你商量一下,你们派来的江源,这次帮了我们大忙了。” 李建军在电话那边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老任你太客气了,我们平江也是市局的下级单位,支援上级单位,应该的事儿,江源这小子没给你们添乱就成。” “添乱,不不不,帮了大忙了!”任帅钦赶紧接上:“李队,是这样,我们这边呢,手头还有几个案子,唉,你也是干这个的,应该明白。” “能不能让小江再留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几声李建军精明的笑声:“哎呀,任队,你这个电话打的可真不是时候,我这办公室里,现在就坐着旁边几个县刑侦大队的队长。” “不知道怎么回事,江源这点微末本事,现在竟然还被传出去了,咱们平江穷乡僻壤的,比不了你们市局资源丰富,我这当队长的,也得为他的发展考虑。” “要多给年轻人创造发展机会不是?这各家现在都来往我这儿跑,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任帅钦听着电话那头李建军半真半假的诉苦,心里不由得暗骂一句“老狐狸”,这是坐地起价了。 他都能想到电话那边李正军此刻正摸着下巴,等着他开条件。 “李队,你的难处我理解啊,我也是县局出来的警察,我太明白了。”任帅钦咬着后槽牙,脸上还得保持笑容。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技术科最近刚到了一批痕检设备,像什么勘察灯啊,各种试剂啊,我给你们送上一批怎么样?” “这多不好意思。”李建军的模样就像是过年推脱长辈递来的红包,一边不好意思的半推半就,一边还要拉开衣服口袋方便长辈塞进去。 “是全新的没用过的吧?” “百分百全新,我们连包装都没拆呢。”任帅钦说道。 “任队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再不替任队分忧,那就显得我太小气了,行,那就先这样。” “不过说好了,就一段时间啊,我们平江这边也一堆案子等着呢。” “一定一定,太感谢了李队!回头你来镜湖我请你喝酒!”任帅钦忙不迭的答应,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任帅钦感觉自己胸口有些隐隐作痛,显然被李建军敲竹杠的感觉并不好受。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些痕检器材反正是公家的,但破案率却实打实是落在他们重案大队每个人头上的,抬头看看江源,任帅钦心里那点郁闷仿佛又消散了。 第32章 吃烧烤 镜湖大学的案子结束后,任帅钦给平江三人一连放了几天假,他自己则吭哧吭哧在单位带着一众手下开始结案阶段的工作。 张克闻这种性质恶劣的故意杀人案搞不好是要上死刑的,结案材料多之又多,好不容易报送检 察院,说不定还要被打回来接着补充材料。 这一来一去,所消耗的精力是巨大的。 任帅钦明白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个原理,所以他把平江三人都排除在了结案阶段的工作之外。 邱美霞就不必多说了,自从镜湖大学的案子发生后人家一直泡在解剖台前,他任帅钦也不好意思再把人家邱法医揪到办公桌前再写材料了。 江源就更不用多说了,这种高级战斗力是要用在攻坚阶段的。 至于陈启新,他只能算个添头。 任帅钦带领一众牛马在办公室里吭哧吭哧埋头苦干,另外一边的平江三人日子却是过得别有一番滋味。 还是那家烧烤店,熟悉的小矮桌,只是这次多了邱美霞。 “小江,你快和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看指纹?”邱美霞盯着江源,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江源摆摆手:“其实看指纹和你解剖尸体一样,都是熟能生巧的工作。” 邱美霞一脸不信:“镜湖市咱不说了,就说咱平江,多少警察都不会看指纹,会看的也看不好,按说熟能生巧,他们应该接触的指纹更多才对。” 江源哈哈一笑,被邱美霞的这股钻劲逗乐了:“那也不能光看数量,如果多用点心,总归是能总结出一些技巧的。” “咱们局很多民警平时工作就很累了,让他再看指纹,他多半是看不进去的,看的过程中再遇到一些困难,说不定就放弃了。” 江源的话说的也不是不无道理,干痕检和干刑警都是苦差事,很少有能抽出精力来再提升一下自己,不信问问现在跟着任帅钦吭哧瘪肚干活的民警,让他们在工作之余再学下指纹、足迹鉴定之类的行不行? 没办法,目前警力资源是很紧张的,引入辅警制度后可能会好一些,但仅仅也就是好一些了。 每年我国牺牲最多的岗位就是警察,为什么?一方面要和一线罪犯打交道,不免会遭遇危险,但更多的是长时间的工作压力和超长待机,日复一日的工作下来怎么也得扒层皮。 所以江源有时候尽量会把指纹做的清晰一点,最好能让一线的兄弟拿着指纹直接抓人,这样一来免得大家苦苦蹲守,能稍微轻松一些。 但江源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一旁的陈启新也是深有体会,如果他不是江源的师父,恐怕现在也跟着任帅钦一边吃着泡面,一边埋头补充材料。 之所以他现在能在这儿吃烧烤,很大程度也是沾了江源的光。 “小江,我是从来没想到我有一天能跟着徒弟沾光,说实话我现在也干不动了,去年和我前妻办了离婚,她带着孩子去了美国,我一个人生活也没啥意思,有时候就想着,能在平江这屁大点的地方混混日子就得了。” “结果你小子来了以后,我这个当师父的反倒跟在你屁股后面跑,哈哈哈,说出去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不过还是要感谢命运安排的,至少这份工作,让我觉得比以前有意思了。” 陈启新本就是退伍下来当的警察,和平江刑侦大队很多警察一样,都属于螺丝钉属性,这种日复一日的工作也确实干的没什么成就感,但又不得不干,属于陈启新目前的中年危机了。 公 安系统能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的岗位是有限的,就算有也轮不到陈启新这种没关系没门路的警察,不过他现在确实想带好江源这个徒弟,倒不是为了什么沽名钓誉,纯粹就是给自己的工作增添几分成就感。 像是警察这种事多钱少还容易被老婆埋怨的工作,如果再没有一点成就感支撑,是过得很煎熬的。 江源被邱美霞和师父陈启新夹在中间,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俩就别一直围着我说了,大家以后还要共事很多年的,说的我都肉麻了,来吃串吃串,咱们今天出来是放松来了。” 他成功转移了话题,邱美霞拿起一串肉串,放在嘴里咬了一小口,很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一边咀嚼一边竖起了大拇指。 这串,确实好吃。 这种赞叹的眼神陈启新看过一次就够了,他又拿了几串白串放在邱美霞那边,建议道:“你再尝尝白串,这种白串是最考验肉质的。” “像是很多黑心烧烤店,喜欢用烧烤料腌制一些羊肉,掩盖肉质的不足,而白串就通透很多了,只撒一把盐,肉质怎么样,食客心中自有评判。” 邱美霞没想到陈启新在吃的上造诣这么深,她接过后尝了一口,肉质很紧实,汁水很多,没什么膻味的羊肉遇到恰到好处的盐,一切都刚刚好。 “陈叔,你这吃的功夫绝了,被你这么一说,我感觉都更好吃了。”邱美霞又咬下一口,很满足的说道。 陈启新笑眯眯的说道:“我平时在家也没什么事做,没事就研究研究吃的,我前妻一年带儿子回来两次,我争取每次都能让这小子吃的舒服点,那美国汉堡有什么好吃的?不就是牛肉片子配面包吗?” “陈叔,就冲今天这顿饭,我就知道您做饭肯定也好吃。”邱美霞适时拍了拍陈启新。 陈启新被夸美了,虽然表面上看没什么表情,但实际心里已经乐滋儿了。 “这算什么,你要是不忙,欢迎你们两个年轻人随时来陈叔家吃饭。”陈启新也很开心。 “那师父我可去了,天天去那种。”江源抬头笑道。 前后两世江源也活挺大岁数了,他很明白,虽然陈启新嘴上不说,但实际上他也是很需要人陪伴的。 自己这个徒弟不去陪伴,那还有谁来陪呢? “陈叔,我也去!”邱美霞顺着说道。 “好啊好啊,你们都来,我帮你们做顿饭还是手到擒来的。”陈启新哈哈一笑,笑的格外开心。 第33章 出租车抢劫案 惬意的日子平江三人组一连过了三天。 用陈启新的话说:“弦绷的太紧容易断,咱们劳逸结合才能打硬仗。”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三人躺平躺的心安理得,比放暑假的小学生还要惬意。 要是那些还在熬夜写卷宗补充材料的民警知道三人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估计当场都会有犯罪的冲动。 镜湖市比平江繁华不少,毕竟是市区,邱美霞在外人看来比较清冷,但归根到底也是个年轻姑娘,见到漂亮衣服自然走不动道。 于是上午的固定节目就变成陪邱美霞逛街买衣服。 江源和陈启新平时就负责在后面当参谋兼拎包,陈启新偶尔还能对衣服质地点评两句,江源是完全一窍不通了,只能提供劳动力的价值。 逛街逛到中午,就到了陈启新发挥的时候,他带着两人走街串巷,总能找到一些门脸不起眼,味道却堪称一绝的小馆子。 关键是这种馆子价格还不太高,几顿下来江源都觉得自己脸颊线条圆 润了一些。 中午吃完饭,等碳水化合物的那股劲儿上来,三人便打道回府,美名其曰“避暑”,实际上是趁着晕碳结结实实睡一个午觉。 等再醒来后,夕阳西斜,三人倦意散去,肠胃也重新清空,便开始琢磨晚上的吃食,这个点,镜湖市局重案的兄弟应该还在挤泡面调料包。 所以说有时候人比人,气死人。 三人的日子仿佛就在这醒了吃、吃了睡,睡了再吃的循环里,被打磨的光滑又慵懒。 第三天上午,三人刚从一家老字号砂锅居里出来,陈启新心满意足的叼着一根牙签,带着江源和邱美霞准备回去睡一觉,江源裤兜里的手机却忽的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任帅钦。 “江源,休息的差不多了吧?有个案子得需要动一动了,在城郊,可能有点棘手。” 江源神色一凛,脸上放松的神情彻底消失不见了。 “任队,你说。” “昨天晚上,一个出租车司机在往端庄的方向让人给抢了,身上挨了三刀,抢他的人就是车上三个小伙子,幸好这三人喝了酒,下手失了准头。” “司机也是个机灵的,靠着装死混了过去,那仨混蛋把车里现金搜刮干净就跑了,司机命大,硬撑着被一辆路过的农用三轮给救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任帅钦语速很快:“你马上带上痕检工具去现场,先把现场过一遍吧,邱法医也在吗?让她直接去医院,给受害者做一个伤情鉴定,先把证据固定住。” “明白任队,我们马上出发。”江源沉声应下。 挂了电话,陈启新已经把嘴里的牙签吐了,他看着江源:“出事了?” “师父,有个出租车司机在郊外被三名乘客给抢了,被捅了三刀,正在医院抢救呢。” 邱美霞听到后,脸上那点饭后的慵懒感彻底消失:“行,我现在就过去,在哪个医院?” “任队说是市二院。” 陈启新经验老到,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人要是没挺住,这就是命案,就算挺住了,也是重伤害加抢劫,无论哪条,都够这仨混蛋喝一壶了,行了,咱俩也赶紧过去吧。”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邱美霞站在路边,伸手一招,很快就有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减速靠边,她拉开车门,对两人说道:“那我先过去了。” 陈启新挥挥手:“赶紧去吧。” 等邱美霞走了之后,陈启新和江源这边就没那么顺利了,两人站在路口,连着拦了好几辆出租车,司机要么摆摆手,要么隔着车窗打量一下两人,然后一脚油门加速离开。 “嘿,邪了门了今天。”陈启新掐着腰,有些不明所以。 好不容易,有一辆出租车慢了下来,司机降下车窗,探头探脑的问道:“去哪儿啊?” “师父,去端庄那边。”江源赶紧上前说明目的地。 他话还没说完,司机脸色就变了,他一边摇头一边挂挡准备离开:“不去不去,那边太偏了,我这儿马上就交班了。” 陈启新一个箭步上前,用手抵住车窗:“师父,我们给你加二十块钱。” 司机摆摆手,一脸晦气的说道:“多给二十也不去,你们找别人吧,我这儿真要交班了,车也不是我的车。” “师父,帮个忙,我们是警察,有公务!”陈启新急了。 司机将信将疑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说你们俩是警察?证件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陈启新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内兜,却摸了个空,这几天穿便装,证件应该是放在宾馆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冲江源使了使眼色:“江源,你的,赶快给人家师傅看看。” 江源立刻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证,递到了司机面前。 司机凑近仔细辨认了一下照片,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按下车门锁:“...上来吧。” 两人赶紧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子重新启动,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抱怨道:“两位警官,可别怪我不拉活,现在出租车司机可是个高危行业。” 他叹了口气:“这几年虽然干着行收入不错,比那些下岗的强点,但就是有一点不好,太危险了!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司机圈子这两天都传开了,有人专门打车去郊外,完了直接把司机给....” 他摇了摇头,显然不想把那个可怕的词给说出来。 “我现在,但凡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男人打车,我停都不想停,这也是因为今天上午没怎么跑,才停下问了问你俩。” “平时我也就是拉拉女人,少挣点就少挣点吧,至少心里踏实点。”司机一路上絮絮叨叨。 车子驶出市区,建筑逐渐稀疏,快到目的地时,远远就看见路边停着几辆警车,红蓝警灯无声闪烁,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正站在警戒线附近。 任帅钦正背对着马路,和技术队的人说些什么,听到身后有汽车接近的声音,他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车里的江源和陈启新。 任帅钦大步走过来,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敲了敲车窗,江源降下车窗,任帅钦直接递进来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语气凝重:“刚到现场发现的,应该是凶器之一。” 袋子里,赫然是一把带血的匕首,刀刃不长,倒是异常锋利,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暗褐色,蜿蜒遍布刀身,看上去触目惊心。 坐在驾驶座的司机好奇的通过后视镜偷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了这骇人的物件,小脸瞬间就变得刷白,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江源迅速接过证物袋,和陈启新一起推门下车。 陈启新关上车门时,从副驾驶的位置瞥了一眼计价器,便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递给了惊魂未定的司机。 “师傅,辛苦,多出来的不用找了。” 司机接过钱,连看都没看具体是多少,嘴里含糊的应了一声,一脚将油门踩下,轮胎摩擦着地面,车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第34章 迫在眉睫 任帅钦朝着警戒线执勤的民警亮出了证件,随后招呼上江源和陈启新,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路边的杂草和土坷垃,朝着现场走去。 “刚才电话里我来不及说太细,案子是这么个情况,昨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到十二点吧,咱们镜湖东街夜市那边,受害者王瑞强拉了三个小年轻。” “三人当时应该是刚从酒桌上下来,醉醺醺的,浑身都是酒气。” 任帅钦一边介绍,一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停在路边的绿色出租车,那车像是个被遗弃的铁盒子,孤零零杵在那里,前后车门都敞开着。 “车开到这地方了,那仨小子突然翻了脸,掏出刀就威胁王瑞强要钱。” “王瑞强一开始以为是吓唬他的,反抗了一下,结果被三人捅了三刀,一刀在左腹,剩下两刀在腿上。” “那王瑞强也是个机灵人,挨了刀也没跑,忍着剧痛一直装死,那仨小子看他不动了,把车上的现金都搜刮干净跑了。” “现在案子还没定性,但是抢劫这项肯定是跑不了了。” “有一辆路过的农用三轮,老板是卖水果的,平时拉点东西去城里卖,结果正好看到这一幕,当时猫在灌木丛后面也没敢说话,这三人也没发现,他一边报警一边给送到了市二院。” “我们后面接到派出所报警,连夜赶了过来。” 任帅钦叹了口气:“这三个混账东西,大家本来都够累的了,还得抽工夫去抓他们,估计仨人捅完人也慌了,把刀扔草丛里,刀鞘落车上了,我们今天早晨天亮才找到刀。” “江源,我是这么想的,他们既然连凶器都留下了,估计作案的时候也根本想不到要带手套,再加上三人喝了酒,八成是临时起意,激情作案。” “车里应该有他们的指纹...所以我想....” 江源听明白了任帅钦的意思,他点点头:“任队,我明白,那我先去干活,争取先把指纹给做出来。” “好,辛苦了。” 任帅钦用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语气里有些无奈:“我现在啊,就跟等米下锅的妇人一样,能指望的就两样,一样是你江源,一样就是还在医院抢救的王瑞强。” “只要他能开口,哪怕说清楚其中一个人的长相,我们都能马上缩小摸排的范围。” 江源已经走到了现场勘察车的后备箱旁,他打开器材箱,开始熟练穿戴一次性口罩,头套、鞋套等防护措施,同时在一排玻璃瓶里挑拣着不同颜色的粉末。 他扭头,用笃定的语气安慰着任帅钦:“任队,相信我,问题不大的。” 穿戴整齐,江源拎着勘察箱,走向了那辆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出租车。 他没有急着钻进去,而是先站在车外打量了一会儿。 驾驶座和后侧门敞开着,车厢内的座位上和地板上都有喷溅状的血迹。 采集指纹,最重要的是思考,而不是像一个无情的刷粉机器,到处刷刷刷。 你不仅要站在警察的角度上思考,更要站在犯罪嫌疑人的角度上思考,推断他们会在哪个位置留下相对完整,不易被破坏的指纹。 前几次案子江源面对的都是单一犯罪嫌疑人,可这次他面对的是团伙作案,他必须尽可能将三人的指纹都采集到位,为后续的排查和比对打下坚实的基础。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勾勒出几个关键的触点。 首先,是那把被遗弃的凶器,以及落在车内的刀鞘,凶手使用刀具和把刀出鞘时一定会留下清晰的握持指纹,这是优先级最高的目标。 其次就是车门内侧的把手,三名凶手作案后逃窜,拉开车门的那一刹那,必然会将痕迹留在门把手上。 最后是出租车前排的储物格,也就是常说的“手扣”。 王瑞强每天都会将营运的收入放在这里,凶手抢劫时,绝不会放过这个“小金库”,翻动之间,指纹必然会残留。 思路厘清,江源便不再犹豫,他打开勘察箱,拿出刷子和各种颜色的粉末,准备先从门把手开始。 车内正埋头作业的痕检老周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发现江源正站在那儿准备动手。 他心情多少有些复杂,自己干了痕检十几年,自问也是队里的骨干,可眼前这个从平江这个小地方来的年轻人,手法老道的像是部里的专家。 有的人是老天爷赏饭吃,而有的人,像是自己做饭吃的。 他自己从半夜就开始忙活了,一直忙活到现在,才吭哧吭哧采出来五枚指纹,是不是凶手的还不一定呢。 不过复杂归复杂,老周对江源的实力还是服气的,因此他也没多说话,只是默默直起身,从车里退了出来,给江源让出了空间。 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老周心里叹了口气,郁闷归郁闷,但干技术这行,终究是靠本事说话。 他挠了挠有些稀疏的头顶,凑近几步,开口问道:“小江...江老师,还需要啥不?我给你打个下手。” 江源正专注于用刷尖蘸取少量银粉,闻言抬起头,透过护目镜看向老周:“周老师,您客气了,麻烦您再帮我准备几个新的指纹衬纸和证物袋吧。” “另外,车内的照明可能还需要再调整一下。” “行,没问题,我这就给你弄。”老周连忙应下,转身就去张罗。 当他回头取完指纹衬纸时,江源已经刷出来一枚指纹了,老周忽然觉得能被这样的高手客客气气的叫一声“老师”,他心里那点疙瘩也消散了不少。 接过老周递来的衬纸,江源头也没抬,他客气的说道:“谢谢周老师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您歇着吧。” 打发走老周,江源进入了心流的状态,他想一口气将指纹全部提取出来。 毕竟随着时间推移,环境的变化等各种因素都是会对这些证据产生一定影响的,另外嫌疑人在酒醒后会不会逃窜? 这些问题都是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问题,所以指纹越早做出来,就对侦破案件越有利。 想到这里,江源不由加快了几分手中的动作。 第35章 夜市调查 “差不多了...“江源将最后一枚指纹提取出来,弯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小江,来,喝点水。”老周从勘察箱里拿出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江源,他以为江源可能是累了才出来休息的。 “累坏了吧,歇会儿,剩下的我来吧。”老周一边说一边准备戴上手套进去干活。 “差不多都提取完了。”江源拧开矿泉水瓶,抿了一口,他不敢喝太多,润润嗓子就差不多了,喝太多容易上厕所,这附近肯定是不能上的,想要方便得去尽可能的往远走。 与其费那个功夫,还不如少喝一点,这也算是江源数百次出现场总结出的经验。 老周闻言愣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都刷完了?” 江源脱下手套,随手拉过来一个小马扎垫在屁股下:“嗯,基本都做的差不多了,我留了一些二次勘察的空间,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进去看看。” 二次勘察是比一次勘察有难度的,很多地方的指纹取过再想采集一遍就很困难了,除非老周能发现新的指纹,否则再来一次意义是不大的。 老周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跟着你一块歇着算了。” 他也拉过来个小马扎垫在屁股底下,两人就这么无言休息着。 任帅钦站在警戒线旁,有点像以前地主家的监工,他目光不断扫视着犯罪现场的每一名干活的警察,生怕有人偷一点懒。 大家都在勤勤恳恳的干活,可视线停留在老周和江源身上时,两人正在那坐着休息。 任帅钦走了过去,他没直接问江源,而是问老周:“老周,车里都做完了?” 老周点了点头:“江源做的,指纹都采的差不多了。” 江源又抿了一口矿泉水,说道:“任队,差不多了,车里指纹我都采的差不多了。” 任帅钦没想到江源的效率这么高,这种惊讶就相当于你刚找好种子,结果电影就下好了的感觉。 他怔了怔,随即说道:“这么快,我以为至少得忙活到中午,有个现勘刚才在附近找到了一个打火机,上面印着东街夜市阿嘴烧烤,我准备带人去问问了,现在王瑞强还没醒,只能先从这里找找线索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接起来是邱美霞打来的。 “任队,我现在在市二院,王瑞强基本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但是能不能醒来还得再观察一下,我看了他的伤口,很符合为刃器所致,而且伤口深浅不一,很符合酒后喝酒的特征。” 任帅钦皱着眉头:“好,等他醒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江源此时歇的差不多了,他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说道:“任队,我和你一块去东街去看看吧。” 任帅钦将手机揣进兜里,迟疑了一下,说道:“那好,那你跟着我一起去吧。” 两人坐着警车一起跑到了东街夜市,阿嘴烧烤就在第一家,老板生意不错,就算是中午也有不少人前来吃烧烤。 店内环境嘈杂,人满为患。 任帅钦扫视了一圈,抓住一名服务员道:“我找你们老板,把你们老板叫过来。” 出了命案后任帅钦千头万绪的,嫌疑人还没找到,时间却在一分一秒的推移,就连王瑞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能不能醒来还得看运气。 像是段庄这种郊区目击证人也少,总之他现在千头万绪都理不清,正处于一个烦躁阶段。 服务员被任帅钦突然揪住,再一看他皱着眉头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有点害怕,以为是吃出东西来找事的,连忙说道:“先生,怎么了?不满意我让后厨重烤就是了。” 任帅钦懒得废话,从兜里掏出证件:“我们是警察,赶快去把你们老板找过来。” 原本打算用老板出差为借口帮老板挡一下枪的服务员这下什么都不敢说了,生怕官司惹到自己头上,连忙去把老板叫到任帅钦的面前。 “老板,昨天有三个人在你这儿喝酒,喝完酒打了一辆出租车离开,我们来这想问问你,有没有看到,或者你们的员工有没有看到。” 阿嘴烧烤的老板人长得胖胖的,还留着一个八字胡,为人看上去很精明的样子。 他挠了挠脑袋,一副怕惹上麻烦的样子,说道:“警官,我们这儿你也看到了,来吃饭喝酒的人很多,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个?” 任帅钦想了想,掏出了打火机:“这是你们店里的打火机吧?” 老板接过看了看,点点头说道:“这倒是没错,不过来我们店里消费,打火机基本都送的。” 任帅钦不死心,继续问道:“主要时间段是在昨天十一点多到十二点,有三个小伙子,喝多了打车离开,你们有没有见过?” 八字胡老板为难的说道:“哎呦警官你是不知道,十一点多到十二点可能别的饭店都关门了,但这是我们烧烤店最忙的时候,有时候我都得亲自当服务员,哪还顾得上看这些?” 江源这时开口了,他递给老板一根烟,好声好气的说道:“老板,你不用紧张,不耽误你做生意的我们就是过来问询一下,来你们这儿的客人,一般熟客多还是生客多一些?” 江源是不怎么抽烟的,但平时打交道的大多数都是刑警,刑警大多数又都是老烟枪,一来二去,江源自己口袋里也就装包烟没事散给别人了。 可能是看江源年轻,又亦或是任帅钦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好说话,面对江源时,老板似乎是要更放松一些的。 老板将烟点燃,体态也松弛了,话也变得更多了一些。 “一般都是熟客,因为很多人都是来我们这儿存钱办卡的,我们店有存二百送二十之类的活动,所以昨天刷卡消费的顾客比较多。” 江源见状继续问道:“那老板平时店里面都是谁来负责收银?” 老板指了指自己,说道:“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我,我不放心让外人来收钱,做点买卖挣点钱不容易,我怕钱被人黑了,所以就一直自己收。” 江源点点头:“那麻烦老板你再想想,昨天三人一起来结账的,刷卡结账的多还是付现金结账的多。” 他的这几个问题,主要就是想缩小嫌疑人的范围,如果捅王瑞强的是熟客,那么实在不行就顺藤摸瓜用人海战术,将附近住户都排查一遍。 但如果是付现金第一次来的生客,那这根藤就断了,还得另想办法。 八字胡老板思索了片刻,努力回忆中,一旁的任帅钦也不敢再催了,他从烟盒递上一根烟,好生安抚道:“不着急老板,你再抽根烟,慢慢想。” 老板接过烟,啪嗒一下点着,这下心里才算舒服点。 “嗯...昨天晚上这个点有用现金的,也有刷卡的,不过三个人一桌来结账的,我记得都是刷卡消费。” 江源和任帅钦对视一眼,至少这下这根藤是抓住了。 第36章 大方向 走出烧烤店,江源和任帅钦坐在车里,好不容易抓住一根藤,虽然瓜还没找到吧,但也给了任帅钦一点安慰,至少有个大方向了。 “任队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做?来一波大范围的排查?”江源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问道。 任帅钦思索了片刻,握住方向盘无奈的说道:“实在不行,只能在这一片搞排查了。” 如果这三人在烧烤店是熟客消费的话,那大概率也是附近居住或者是工作的人。 这样一来,大面积的排查说不定有效果。 但如果王瑞强能醒来就更好了,他是当晚的受害者,知道这三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警察可以根据他说的点对点抓人,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开支。 任帅钦拧动钥匙,准备发动车子,兜里的电话却再次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顿时兴奋了:“嘘嘘,别吱声,是邱法医给我打来的。” “任队,王瑞强醒了,不过他现在很虚弱,说不了两句话。”邱美霞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响起。 “好好好,能醒过来就是好事,邱法医,我就问他几句话就成,最多五分钟。” 邱美霞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她在评估王瑞强的状态能否接受警方的询问。 “邱法医,我们现在主要是在抢时间,时间越长,就越难抓人啊。”任帅钦有些着急。 “行,任队,你过来吧,我们在601病房,我和主治医生现在都在病房,但是时间不能太长,现在王瑞强说不了两句话。” 任帅钦呼出一口气,总算有个好消息了,他了然道:“明白,最多五分钟。” 挂掉电话后,任帅钦迅速放松了下来,王瑞强一醒,他就对这起案件的侦破多了几分把握。 “走吧,我们直接去市二院。”任帅钦放下手刹,踩下油门。 --- 市二院六楼 601病房的门被任帅钦轻轻推开,他和江源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邱美霞和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守在窗边。 王瑞强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任帅钦放轻脚步走到窗边,从兜里掏出一个比烟盒略小的录音笔放在了王瑞强枕头边,按下了录音键。 邱美霞凑在任帅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任队,他失血过多,身体机能还没恢复过来,全靠意志力撑着醒过来了,说不了几句话。” “明白,我尽快。”任帅钦点点头,俯下身凑到王瑞强耳边:“王瑞强,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市局重案大队队长任帅钦。” 病床上的王瑞强眼皮颤动几下,艰难的睁开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也算是回应了。 “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关系到能不能尽快抓住那三个王八蛋,你尽量配合我一下,很快就完事。”任帅钦语速放缓。 “捅 你那三个人,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嘛?大概多大岁数?” 王瑞强嘴唇哆嗦着,张合了好几下,才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二...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任帅钦追问道。 “...嗯...”王瑞强轻微的点了下头,喘了口气,断断续续的说:“都是...本地口音...有...有一个...穿着宝龙汽修...的蓝色...工作服。” 任帅钦眼神一锐:“宝龙汽修,确定嘛?上面有字?” “有...在胸口上...有。” 王瑞强说完,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脸色涌上一阵不正常的潮 红。 旁边的医生立刻上前一步,眼神示意询问不能再继续了。 任帅钦见状,伸伸手拍了拍王瑞强的胳膊:“好,我知道了,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安心养伤,我们一定尽快把人抓住!” 王瑞强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沉的合上,不再有任何反应。 任帅钦直起身,收起录音笔,和江源无声退出了房间。 “宝龙汽修...蓝色工作服。”任帅钦一边重复,一边对跟在身边的江源说道:“三个人,二十出头,本地口音,妈的,总算抓住一点狐狸尾巴了。” 江源快步跟上,分析道:“如果有一人是汽修厂的员工,那么另外两人很可能也是同行,或者经常在一起混的,顺着宝龙汽修这条线捋,范围就能缩小很多。” “对,另外两个身份模糊咱先不管,先把这个穿工作服的按住再说!”任帅钦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手机,手指飞快的按着号码。 “我马上调人,咱们直接去宝龙汽修。” 任帅钦一边摇人,一边拉开车门,驾驶汽车朝着宝龙汽修疾驰而去。 宝龙汽修的门脸不算小,占了三个铺面,里面停着几辆待修的汽车,工具零件堆在地上,有些凌乱。 七八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民警一下车,原本还在叮叮当当干活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脸上的表情不知所措。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脖子上带着一根不太粗金链子的男人从里面赶紧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 “各位领导,各位领导,怎么了这是?”他一边拆烟,一边目光扫着任帅钦和身后的警察。 “我叫朱宝龙,是这儿的老板。” 任帅钦看了他一眼,直接亮出了证件:“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任帅钦。” 朱宝龙脸上立刻多了几分熟络,他试探道:“市局的领导啊,失敬失敬,我跟咱们辖区派出所的贾所经常一起喝酒,领导们这次过来怎么也没打个招呼?” 任帅钦不耐烦的打断他:“你把你们这儿所有的员工都叫过来,一个不落,全都叫过来!” 朱宝龙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他小心翼翼的问:“任队,这...这到底是出什么事儿了?我们这有人犯事儿了?” “不该问的别问。”任帅钦眼睛一瞪,那股常年跟犯罪分子打交道的煞气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让你叫你就叫,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朱宝龙脖子一缩,不敢再多嘴,连忙转身对里面吆喝着:“都过来都过来,手里的活儿放一放,警察同志要问话。” 工人们面面相觑,磨磨蹭蹭的靠拢过来,站成了一排。 江源的视线落在朱宝龙身上,朱宝龙刚才因为转身吆喝,夹克的领口歪了一些,露出了脖颈下方一小块青黑色的纹身。 转回身来的朱宝龙似乎察觉到了江源的眼光,他下意识的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那点痕迹,随即对江源尴尬的笑了笑。 “早些年不懂事...瞎混过...后来醒悟了,开了这么个小店,勉强混口饭吃。” 这时,负责采集的民警已经纷纷拿着指纹卡上前,对这排工人开始采集指纹。 江源拿着一张空白的指纹卡,走到了朱宝龙面前,递了过去:“朱老板,麻烦你也按一下吧。” 朱宝龙有些错愕,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也要按?” “对,所有人都要按。”江源语气平静的说道。 朱宝龙脸上的肌肉抽 动了一下,看向任帅钦,脸上带着点委屈和不解:“任队,这...这怎么回事啊?连我都要按,我可是守法经营啊...” 任帅钦冷哼一声:“让你按就按,按个指纹能费多大功夫?” 朱宝龙接过指纹卡,不情不愿的在上面按下了自己的指纹,嘴里嘟囔着:“这算怎么回事啊?” 江源仔细将所有指纹卡收集好,归类放进证物袋。 “任队,我先带回去比对了。”江源说道。 “行,你坐小李的车先回去,我再问他们几句话。”任帅钦点点头。 江源跟着一名年轻民警上了车,离开了宝龙汽修。 回到市局痕检办公室,江源立刻投入了工作,他先是将现场提取到的指纹逐一复核,筛选出他认为最可能属于三名嫌疑人的几枚。 然后他拿出了从宝龙汽修带回来的指纹卡。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俯身在比对仪前,目光在现场指纹和指纹卡之间来回移动,神情专注。 一枚...两枚...三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比对的速度很快,排除的也很果断,特征点不符,或者纹型差异过大,统统都被他放到一边。 随着比对的深入,江源的眉头皱了起来。 当最后一张朱宝龙的指纹卡放进比对仪仔细比对后,江源缓缓直起了腰。 没有一枚指纹能和现场留下的指纹认定同一。 这说明那三名嫌犯里穿着宝龙汽修工作服的嫌疑人并不在今天采指纹的人当中。 江源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任帅钦的手机。 “任队,嫌疑人不在今天的这些人当中。” 电话那边的任帅钦却并不觉得意外,他和江源说道:“嗯,老板和我说,有个员工自从前天晚上就一直没来,这个员工的信息我已经拿到了,一会回局里说。” 第37章 打工还是要打工的 任帅钦风风火火的回到了镜湖市局,皮鞋底子敲在水磨石地面砂锅,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他一路不停,直接推开了痕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江源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刚从现场提取回来的指纹照片和衬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江源,刚才宝龙汽修的老板朱宝龙和我交代了,他说他店里有个员工,自从前天,案发那天以后就一直没来上班,人也联系不上!” 任帅钦语速飞快,眼神灼灼:“你说请假条也没有,电话也打不通,还玩人间蒸发,八成是跑路了。” 他随手拉了张椅子坐在江源旁边,继续说道:“我怀疑,这个赵文磊和王瑞强被捅有很大的联系,搞不好,他就是那三个小崽子里的一个!” “朱宝龙还和我说,这赵文磊在城郊结合部租了一间出租屋,前阵子手头紧,还跟他预支一笔工资说要交房租,我已经先让手下的人摸过去了。” 三两句话间,江源已经听清了眼前的局势,点头道:“任队,只要那边确认人在,我这边指纹随时可以上阵比对。” 他顿了顿,又问:“任队,需要我跟过去吗?参与抓捕?” “不用!”任帅钦想都没想就摆了摆手,不容置疑道:“你就在局里坐镇,在外围等着出结果就行,这三个小子,喝了酒就敢动刀子,不是什么善茬,有一定的危险性。” 他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在他心里转了个圈,没吐出来。 万一你这宝贝疙瘩在现场蹭破了一点皮,被哪个亡命徒给伤着了,李建军还不得直接从平江杀到镜湖市局来拍桌子骂娘? 这种潜在风险,在任帅钦眼里都是能规避就规避的。 正说着,任帅钦裤兜里的手机就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他麻利的掏出来,对面压低声音汇报道: “任队,我们已经到了,房东就在我们身边,我们核实过了,赵文磊应该现在就在屋子里,今天上午他还亲自把房租交到房东手里,应该错不了。” 任帅钦听到后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几分,他沉声道:“好,你们把人给我盯死了,但千万别打草惊蛇,等我带着人过去,在我到之前,你们一定要盯好!” 挂了电话,任帅钦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开始“摇人”。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直接从重案大队林林总总抽到了五十多名干警,就这些人都没办法给足任帅钦安全感,他又联系武警随时准备待命支援。 这架势完全是把抓捕当成了攻坚战来打,毕竟安全还是要保障的,用任帅钦的话说,就是我们当警察的,又不是演007,要什么个人主义? 换而言之就是你和这种魔道分子交手,自然是没有什么道义可言的。 一般来说抓捕的人数配比都是1:3或者1:5,但考虑到这三个人捅了人,是暴力犯罪,所以任帅钦也不敢托大,人叫的越多越好。 一时间,市局大院引擎轰鸣,人员跑动,气氛紧张而有序。 镜湖市城郊有一片自建房区域,其实大部分都是违建,将来政府是要拆掉的,现在暂时没动,一方面是土地还没规划到这里。 二来很多进城务工人口需要一个廉价的住所,一股脑全部推掉这些人就无家可归了。 任帅钦从警车上跳下来,虽然他的身体已经很久都没好好休息了,可一遇到这种场面他总是格外的亢奋。 他拿着对讲机,目光看向前面错综复杂的自建房,下达了抓捕指令。 房间内,赵文磊此时还四仰八叉的睡在木板床上,对外界的危险浑然未知,梦里或许还在回味前夜的“威风”。 突然! “砰——” 一声巨响,不算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门锁瞬间蹦飞了出去。 七八个穿着作训服的彪形大汉裹挟着一股冷风瞬间冲了进来。 赵文磊从梦中惊醒,被这动静吓得魂飞魄散,睡意全无,刚惊恐的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巨大的力量将他死死按在床板上,他的脸被粗糙的床单磨得生疼。 “干什么?你们是谁?”赵文磊脸涨得通红,试图挣扎了一下。 但很快,他的双臂就被反拧在背后,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起,银手镯已经安排上了,从手腕处传来的冰凉彻底击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紧接着,任帅钦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 他居高临下,看着被制服的赵文磊,后者已经是抖如筛糠了。 任帅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字字如铁的问道: “叫什么名字?” “...赵...赵文磊。” “另外两个人呢?” “出去打工了。” 任帅钦脸上一愣,打工?打什么工?刚把人捅进了医院,还要打工? “去哪打工了?”他继续追问道。 “他俩在前面的面馆,一个当服务员,一个送餐。”赵文磊连忙回答道。 任帅钦走向窗边,朝外看了一眼,思索了片刻。 如果要是直接去面馆抓人,里面还有吃饭的顾客和老板,不太好控制,不如直接在这等他们回来。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任帅钦把赵文磊扶了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应该快了,也就半个点了吧。”赵文磊有些沮丧。 任帅钦嗤笑了一声,要说这帮人还真是挺有意思,捅了人第一反应不是跑路,居然是想着继续过上正常生活,就这么拿他们警察不当回事? 他对这个问题特别好奇,于是继续问道:“前天那个出租车司机是你们捅的不?” 赵文磊垂着头:“是...啊...不是。” 任帅钦走到他面前:“到底是不是!?” “是我们三个一起干的,但人不是我捅的。” “捅了人还想着打工赚钱?”任帅钦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好奇的问题。 “大郭说抢劫不是正道,当成主业迟早得翻车,抢一笔应个急就行了,要想讨生活,还是要打工的。” 第38章 背后大案 赵文磊的这番回答确实让任帅钦有些意外。 一帮捅了人想抢一笔的人,竟然还想着这不是一笔能长期做的买卖,准备干一票就撤。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能人和人之间的想法是不同的吧,有的人觉得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而有的人认为要以人生为刻度,还是需要打工来维持生活的。 这两类人说的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可偏偏都是从触碰过法律红线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他朝屋内几名干警使了个眼色,决定就地打埋伏,几名干警心领神会,纷纷寻找掩体藏匿起来,只留下赵文磊一个人坐在床沿,耷拉个脑袋。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哼歌声,由远及近。 “磊子这懒货,肯定还在床上躺着呢。”一个略显粗嘎的声音说道。 “给他带了份鸡蛋炒面,将就着吃吧。”另一个声音接话道。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发出了“咦”的一声。 “门咋没关严实,早晨走的时候没带上门?” “可能是风吹的吧?” 话音未落,走在前面那人刚探进半个身子,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后、柜子旁七八道身影瞬间出现。 “别动!” “警察!” 一声声厉喝响起,两人几乎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死死按在了墙上,手腕被反拧到身后,两个银晃晃的手镯套了上去。 “磊子,咋回事啊!你把警察引进来了?”其中一人梗着脖子看向坐在床上的赵文磊,却被身后的干警死死压住。 另外一人则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整个人瘫软了下去,全靠两边的民警架着才没倒在地上,嘴里无意识的喃喃道:“完了...完了。” 任帅钦这时候才慢悠悠的从门后踱步出来,他扫了一眼两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拿起对讲机凑到嘴边,简短的说了一句:“收队。” 楼下的警车旁,任帅钦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他随手将一件警服外套披在肩上,然后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气,吸溜了一口里面还温热的茶水。 透过车窗,他看着两人一左一右的被民警押着。 “等等,你们俩叫什么名字啊?”任帅钦抬了抬下巴。 两人梗着脖子不说话。 “行了,你们事儿都犯了,有什么不服的咱们回局里说,怎么?敢干不敢承认?”任帅钦激两人。 “我叫郭天宇。”看上去岁数大一点的人抬着下巴。 “哦,那你呢?”任帅钦点点头,将目光看向另外一人。 “我...我叫刘宁,警官,我们错了,能不杀我们不?”刘宁吓得尿都快出来了。 这句话给任帅钦差点逗笑了,他反问道:“你胆儿这么小还捅人啊?” “我...我没捅啊警官,我只把钱拿走了。”刘宁哆嗦着说道。 “你现在不用和我说这些,等一会儿回局里我们问你什么,你就和我们说什么,如果要是态度积极的,我们也可以认定是积极投案。”任帅钦见队收的差不多了,拧上了保温杯盖。 等车队驶回镜湖市局,任帅钦没急着开始审讯,他先让三人分开看管,然后等江源那边的比对结果来敲定最硬的一环。 痕检办公室里,江源已经第一时间拿到了郭天宇、刘宁、赵文磊三人的指纹卡,他快速将现场提取到的指纹与卡片上的样本逐一比对。 特征点、纹线走向...在他眼里,这些微观的纹路如同身份ID一样清晰。 不过十来分钟,江源便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 结果显而易见。 他拿起刚刚打印出来的指纹比对报告,上面清晰标注了认定同一的结论,随后快步走向审讯室。 一号审讯室内,任帅钦主审,另一名老刑警负责记录,对面坐着的是三人当中最为镇定的郭天宇。 “任队。”江源将报告递了过去。 任帅钦接过,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将报告啪的一声拍在郭天宇面前的桌板上,手指点着上面用红笔标注的特征点。 “郭天宇,看清楚了吗?出租车上的指纹都和你们对上了,铁证如山,这下还有什么想说的?” 郭天宇看着那份报告,声音干涩:“还说啥呀...我没话说。” “那行,说说你们为什么要干这事儿,以及你们是怎么干的?”任帅钦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一些。 郭天宇沉默了几秒,脸上一副我认了的表情,说道:“还能因为啥,穷呗,我们哥仨掏不出钱了,没钱了,所以得干一票弄点钱。” “你们三个有手有脚的,还有工作,怎么就不够花了?镜湖这地方,只要肯下力气,饿不死人吧?” “赵文磊他妈得了病,医院要钱治病!我们仨是一个村里出来的,从小光屁股玩大的交情,能眼睁睁的看着?”郭天宇情绪有些激动。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们仨那天喝了酒,实在没辙了,赵文磊在汽修厂干活,他听哈城来的司机唠嗑,说那边有人专门抢出租车,来钱很快。” “跑出租的车里现金不少,抢完了把车弄到镜湖这边的汽修厂,改头换面一下,当二手车卖出去,又能赚一笔...” “我们当时就想着,干 他一票,干一票应个急,当时也没想太复杂,就想着先抢点现金把他妈住院费给交上再说。” “哈城?”任帅钦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原本有些放松的身体瞬间坐直。 “你说清楚点,听谁说的?” 郭天宇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表情反而坦然起来:“具体听谁说的不太清楚,反正他们干汽修的都在传,这半年,哈城那边运过来不少出租车。” “有些汽修厂,根本不管车是哪来的?给钱就改,我听磊子说也不难,发动机号一抹,车架子号一挫,再重新喷个漆谁能认出来?” 任帅钦听着郭天宇的描述,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如果郭天宇所言非虚,那这就绝不是他们最初以为的一起简单的抢劫伤害案了。 背后牵扯的,很可能是一个从抢劫杀人,再到销赃改车一条龙的犯罪网络,其范围可能都波及全省! 第39章 不幸中的万幸 郭天宇的供述就像投入深潭里的一颗石子,让江源和任帅钦瞬间都警觉起来。 任帅钦揉着有些发酸的眉心,挥了挥手,让人把郭天宇带了下去。 他就像是被榨干的甘蔗,任帅钦知道肚子里肯定是没什么货了,所以他也不再想和对方纠缠。 真正让他感到头疼的,是牵扯到哈城的案子。 这个团伙可不是郭天宇这些人搭起来的草台班子,能存在这么长时间没被警方打掉,背后肯定是一个精密的犯罪团伙。 郭天宇被两名民警架着胳膊带出了审讯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审讯室内,只剩下了江源和任帅钦两人,任帅钦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江源,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郭天宇这小子胡诌呢?”任帅钦抬起头,和江源商量着。 江源站在一旁,他回想起刚才郭天宇交代时的神情,那种走投无路下的坦然夹杂着对同村发小的义气,听起来细节具体,逻辑自洽,不太像是临时编造出的故事。 仔细想想,郭天宇也没有和他们编造的必要,他在审讯室里没怎么抵抗,指纹一做出来基本就承认是他们干的,这种态度是肯定会被法院考虑有自首情节的。 他在凭空编造一个故事出来,对他或者对其他两人而言,没有一点影响。 “任队,我感觉他不像在编,他自己做的事承认的很干脆,没必要在哈城这条线上撒谎。” “如果这条销赃改车的链条真的存在,那背后的水...可就深了。” 任帅钦声音有点苦涩:“如果那小子没胡诌,那咱们这次捞着的可不是三条小杂鱼,而是撞上一张大网了。” “他妈的!”任帅钦低声骂了一句,烦躁了的想要伸手拿烟,发现烟盒空了后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个抢劫伤害案,愣是扯出一条跨市的黑链子!”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审讯室踱了两步,他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镜湖大学的案子刚结,就又闹出了一个出租车郊外被抢案,好不容易抓住人了,手底下兄弟们还没喘匀气,又接连碰上这种事。 现在更是牵扯到了省会哈城,这让他感觉像是抱住了一团乱麻,越扯线头越多,越理越乱。 “不行,这事儿大了,已经不是我们能兜得住的了。”任帅钦停下脚步,看向江源:“我得马上和吴支汇报。” 镜湖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 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关着,只有办公桌那盏老式绿色玻璃罩台灯亮着,在昏暗的房间里圈出一片昏暗的光域。 吴军就坐在这片光域中心,身体深陷在宽大的沙发里,他指间夹着根燃烧过半的香烟,灰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一节。 烟雾袅袅升起,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前缠绕,让他本就深刻的皱纹显得更加沟壑纵横。 他儿子吴永强每次回家都说他又老了几分,而吴军总是笑称自己再干一年就退二线,老婆也会走出来劝自己反正岁数到了也进步不了了,干脆办内退得了。 而每次当他动了回归家庭的念头时,他手头上的案子总会发生一些新案,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儿子养的那只仓鼠,在跑步轮上一直跑,永远没有尽头。 听完任帅钦的回报,吴军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辛辣的烟雾直灌肺叶,引得他咳嗽了一阵。 他抬手将烟灰弹进几乎堆满的烟灰缸里,动作有些迟缓。 “哈城...”吴军目光看向墙上挂着的东平省地图上哈城的位置。 “这案子如果牵扯到省会,就不是我们镜湖一家能关起门来办案子的了。” 任帅钦站在办公桌前,脸上难掩疲惫:“吴支,道理我懂,可现在的问题是,咱们除了郭天宇在口供上的供述,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那伙人是谁啊?作案作了几起?窝点在哪儿?我们啥都不知道啊,这就像在黑夜里摸瞎子,连个方向都没有。” 吴军抬起眼皮,看了任帅钦一眼:“难道就因为难查,就不查了?你干了这么多年刑警,难道还要我教?” 任帅钦面露难色,他其实很想说:“吴支,我也有难处。”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喉咙滚动了几下,没再吭声。 吴军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用保温杯里剩下的一些水将其浇灭,他坐直了身体。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和哈城那边通个气的,这样,我一会儿找陈局汇报一下这个情况,你们重案大队这边是做业务的,要做好准备,一旦上面决定联合办案,你们是要顶上的。” “是!吴支!”任帅钦立正应道。 他心里清楚,一旦启动跨市联合办案,程序就复杂了,协调起来也比较困难,工作量那更是几何倍的增长。 他又想到了手底下连轴转了快半个月的兄弟们,估计内 裤袜子啥的都快馊了,一丝苦涩不由得在他的心里泛起。 吴军语气放缓了一些,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大队最近辛苦,但这个案子八成是要哈城接手来做的,到时候你们配合好,不会更累的,案子不等人,罪犯也不会等我们休息好了再来。” “再坚持坚持,让手下的同志们再顶一顶,我这不是也在顶?好在...” 吴军话锋一转,想起了从平江县借调过来的江源,这小子平时不起眼,却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 比如镜湖大学案中,是江源在荣丽宿舍门框上沿发现了指纹,这个地方,很多痕检压根不会想到,像老周就没有想到。 不知道这次他会有怎么样的表现。 带着几分期待,吴军继续安慰道:“好在你们还有江源同志在嘛。” “是啊,吴支。”任帅钦叹了口气。“这大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台灯的光晕下,烟雾依旧缓缓盘旋,将两人笼罩其中。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 第40章 出租车失踪案 东平省省会,哈城。 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赵同伟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薄薄的卷宗,他看着面前的卷宗,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报告是内勤刚送过来的,内容触目惊心——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哈城上报的出租车失踪案就有四起。 不是普通的车辆被盗,这种案子也上不了他的办公桌,而是连人带人一起消失了。 起初,这种失踪案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因为出租车行业流动性很大,司机有可能接了一单外地单消失几天也有可能。 下面的分局派出所也按流程立为失踪案,往往查几天没线索,就搁置下来了。 但接二连三的出租车失踪,这就有点邪门儿了。 赵同伟拿起内线电话:“让技术队的老王,还有负责这几起失踪案的警察都到我这儿来一趟。” 没过多久,几个穿着警服的刑警就挤 进了赵同伟的办公室。 “这四起案子什么情况啊?活生生的人都能失踪,你们下面有没有重视起来啊?不能因为不是命案就随便扔在一边了事啊?”赵同伟语气里带着几分斥责。 负责最早一起案子的老刑警率先开了口:“赵支,第一个报失踪的事叫马老六,他是包夜车的,开了五六年车了,家里人说那晚出车后就再也没回去。” “他们尝试呼叫了BP机,但是没有任何回应,我们查了,他最后失踪的地点是城北火车站,那片赵支您也知道,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有,排查难度很大。” “他的车是辆红色夏利,到现在也没找到。” 另外一个刑警接着话茬,说道:“第二个司机叫刘明,比较年轻,失踪前和他老婆通电话说拉了个去郊区的活儿,结果这一去就没了踪影。” “我们沿着他的路线走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技术队的刑警也开了口:“赵支,我们也觉得奇怪,这几辆车都不是新车,但毕竟是能跑营运的,如果是劫财,把车扔在哪个荒郊野外也算合理,可现在连车也没了。” “哈城就这么大,这么多辆车,要藏起来不被发现,难度不小,也比较费力,除非...” “除非什么?”赵同伟追问。 “除非这些车被处理过了,拆成零件卖了?或者直接当二手车卖?”技术队的刑警猜测道。 “你说的这个我们分局也想过,我们在全市所有汽修厂都布控过,可是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另外一名民警说道。 赵同伟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一直觉得这帮人胆子未免太大了一点,抢完出租车还杀人灭口,然后再销赃? 这他妈是一帮毛贼敢干的事? 他烦躁的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有任何线索就报上来。”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赵同伟盯着墙上钉着的哈城地图,感觉上面仿佛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嘴,将哈城的出租车吞噬了进去。 那么多车,到底去哪了?难道真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赵同伟快步走向办公桌,抓起话筒,语气不算太好:“喂,我赵同伟。” 电话那边传来了吴军的声音:“老赵,怎么了?心情不太好?我和你说个事,和你们哈城有关。” 吴军在电话里简要说明了镜湖这边刚刚破获的出租车抢劫案,以及嫌疑人郭天宇关于哈城出租车被改装销赃的供述。 赵同伟握着话筒的手渐渐收紧,眼神也越来越亮。 没想到郭天宇的随口一说,反而给哈城这边提供了重大线索。 挂了电话,赵同伟猛然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圈,随即拿起外套,对着外面喊道:“备车!我要去一趟镜湖市。” 镜湖市局,小会议室。 主管刑侦的副局长陈默坐在主位,他左手边是刑侦支队支队长吴军,右边则是一名面容精悍,从哈城风尘仆仆赶来的赵同伟。 任帅钦站在最前端,略微有些紧张的清了清嗓子。 下面坐着的几位,对他来说都是比较大的领导了。 “陈局,吴支,赵支,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目前破获了一起发生在城郊的出租车抢劫伤害案,受害者王瑞强被三名嫌疑人捅伤,抢走现金...” 他尽量言简意赅,将案发经过,抓捕过程以及郭天宇等人的供述清晰的阐述了一遍。 “...根据嫌疑人郭天宇的供词,他们作案动机之一,就是听闻有哈城来的出租车被弄到镜湖改装。” “我们认为,这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针对出租车司机,实施抢劫、杀人并利用汽修渠道销赃的犯罪团伙。” 任帅钦汇报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也带着点甩包袱的侥幸。 这案子虽然是他开启的,但他一点继续主导下去的欲 望都没了。 一来,这案子的根子在哈城,镜湖充其量就是一个末端的销赃渠道,主要侦查力量肯定得放在哈城那边。 二来,他手底下的重案大队满打满算也就一百来号人,很多人已经快半个月没着家,老婆孩子都快不认识了。 这要是再啃下这块牵扯极广的硬骨头,把人全填进去都不够,真累倒几个,他这队长也没法对下面交代。 赵同伟坐在下面主要是以听为主,他听完任帅钦的汇报,心里大概也有了数。 “任队汇报的情况,和我们哈城近期接到的多起出租车失踪案比较吻合,我真就奇了怪,怎么还能连人带车一块消失呢?但是今天来到你们镜湖,我大概心里有了数。” 说完,他目光转向吴军:“吴支,既然主要案发地在我们哈城,那这个案子我们哈城就接下了,感谢镜湖方面提供的信息!” 吴军点点头,对此早有预料:“理当如此,我们镜湖这边会全力配合,盯着销赃这条线。我们局也有很不错的痕检和技术力量,赵支你要是需要就随时开口。”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的扫了一眼坐在后排角落的江源。 赵同伟顺着吴军的目光看了一眼江源,嘴上客气的应着:“一定一定,麻烦吴支和镜湖的同志们了。” 其实他心里也没太把这话当回事,他最信赖的还是他们哈城的力量,镜湖这边能提供点线索,帮着盯一下本地汽修厂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至于痕检?再厉害的痕检,还能在镜湖把哈城那边的罪犯给揪出来?办案终究还是要靠前线摸排和大量基础工作的。 会议很快结束,基调定下,哈城牵头,镜湖配合,成立联合专案组。 江源和陈启新走在最后。陈启新用胳膊肘碰了碰江源,压低声音:“看见没,人家省城的领导,气场就是不一样。这案子,热闹喽。” 江源看着赵同伟雷厉风行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师父,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那些消失在黑夜里的出租车司机,他们的冤屈,或许终于能看到一丝昭雪的曙光了。 至于案子在谁手上破,并不重要。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似乎有一场秋雨将至。 第41章 生面孔 从哈城来的赵同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挂着哈城牌照的警车风驰电掣般驶离镜湖市局,带走了一叠复印件,也带走了联合办案的主导权。 小会议室里,留下的几人都没动。 吴军送走赵同伟后回到了会议室,拉开凳子重新坐下,他看了一眼陈副局,等着领导的指示。 陈副局是想抓好这个案子的,于是语气沉凝道:“老吴,同伟他们是回去了,但案子还在,这案子可不是小打小闹啊。” “你们支队接下来怎么打算的?是打算自己咬着牙跟下去,还是分给下面的分局去搞?”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没人敢说话。 吴军没立刻回答,他拿起桌子上的保温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浓茶,茶水滚烫,顺着喉咙下去,似乎把疲惫和压力也稍稍压下去一些。 放下杯子,他沉吟着开口说道:“吴局,案子是在咱们镜湖扯出来的线头,第一个开口的嫌疑人也是咱们按住的,咱们现在是最熟的。” “交给下面的分局去做,他们也不熟悉情况,还得重新开始摸排,一来二去的,时间都耽误了。我的意见是,我们支队继续跟。” 任帅钦坐在旁边,心里暗暗叫苦,吴支这话说的硬气,可担子最终还得落在他重案大队的肩上。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能怂,尤其是在领导面前。 他挺了挺腰杆,接话道:“陈局,吴支,如果这案子让我们来做,眼下最现实的突破口,就是抓住销赃这条线。” “结合哈城那边的失踪案来看,这个团伙的作案模式很清晰,先是在哈城下手,然后把赃车洗干净弄到我们镜湖来,那我们就可以从镜湖本地的二手车市场下手。” 他顿了顿,试探性的提出了一个想法:“要不...我联系一下我们大队的内线,让他们打探一下风声?” 吴军闻言,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重案大队那几条内线,加起来还没人家缉毒一个零头多,撒出去跟往湖里撒把米一样,能顶什么用?” 任帅钦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吴军这话虽然难听,但却是事实。 刑侦和缉毒不一样,很多刑事案件突发性强,链条相对较短,养内线投入产出比不高,他们重案在这一块的投入确实不多。 他挠了挠头,换了个思路:“那...要不安排便衣暗访,去那些可能的销赃地点探探底?” 这条建议还算靠点谱,吴军点了点头,说:“这次听上去还像点话,不过要保险一点,安排生面孔来做。”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排角落低着头的陈启新身上。 “跟江源一起从平江来的那个老陈,陈启新你们很熟是吧?”吴军抬了抬下巴。 “他是外地人,就用他试试。” 正神游天外,琢磨着晚上带江源和邱美霞上哪尝尝鲜的陈启新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跟着江源来江湖,本以为就是跟着徒弟来这逛一逛,江源过来能看指纹,邱美霞人家是法医,他本来就是做好当添头的准备来镜湖的。 可谁能想到,竟然还有上一线当暗探的戏码?这吴支点名点到他头上,这算怎么回事? 可惜在这会议室里,他陈启新没有说不的权利。 会议很快就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任帅钦几步走到还有些发懵的陈启新旁边,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 陈启新接过烟,任由任帅钦帮他点上,这才带着几分郁闷抱怨开口道:“老任,你说这吴支...不是摆明欺负外人嘛?怎么让我去?” 任帅钦给自己也点上了一根,陪着笑脸说道:“老陈,消消气,我还不了解你啊?干了小二十年警察,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经验,我是放一百个心的。” “再说了,我肯定不能让你单刀赴会啊,我让人在你后面看着,肯定出不了岔子,况且是吴支亲自点名要生面孔的。” “你说你们平江这次一共就来了仨人,”任帅钦掰着手指头数:“让江源去?兄弟,他才刚入警啊,你就真舍得把人家放在一线?” 任帅钦这话说的有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思。 陈启新摆摆手,接着说道:“可别了,他看个指纹还行,这种活儿,还需要我这个当师父的再打磨打磨。” “对啊老陈,那让人家邱法医去?人家是干技术的啊,本来也不是干这活儿的。” “再说人家还是女同志呢,不合适吧?”任帅钦试图用话疗的方式一点一点解开陈启新心中的郁结。 他心里是知道自己这个兄弟的,早些年退伍入警后冲的比谁都猛,加班熬夜熬的比谁都狠,后来把老婆儿子熬回了美国,渐渐胸膛里的热血也就凉了几分。 不过对身上这身警服的责任感,他任帅钦还是很相信陈启新的,他相信自己的老友在原则性的问题上不会犯错。 陈启新听着,眉头还是皱着,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被架着上去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他把桌子上的警帽拿起来,扣在了头上。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老任,你现在是我的上级,我得听你的。” 陈启新说罢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警服的领口,帽檐下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再说了,咱不还穿着这身警服嘛。” 任帅钦见他答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勾住他的肩膀,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你放心,方案我刚才初步想了,我已经让人暗中盯住二手车交易市场了。” “你就假装成想买便宜二手车的人,最好是那种来路不明但路况还行的,看看能不能引蛇出洞,摸摸这帮人的底细。” 陈启新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镜湖市有些灰蒙蒙的天空。 这“悠闲”的日子,算是到头了。 第42章 二手车交易市场 镜湖市二手车交易市场像一块巨大的狗皮膏药,贴在城郊的边缘。 陈启新忍着机油和汽油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走进了二手车交易市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下面是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脚上的皮鞋沾了点灰,给人一种手头不太宽裕又急需一辆车的感觉。 陈启新双手插 进夹克口袋里,慢悠悠的在人 流中踱着步,目光随意的扫过一排排停放着的车辆。 根据哈城最新一起出租车失踪的时间,从时间上看,这辆赃车差不多应该到镜湖了。 市场里人声鼎沸,时不时有穿着花衬衫,胳肢窝里夹着小包的贩子上前搭话。 “老板?买车啊?” “大哥,你想要个啥价位的?我这有刚收的桑塔纳,车况绝对是精品!” “捷达要不要,瞅瞅我这捷达啊?” 陈启新没有对这些人搭腔,他的目标很明确,要找符合出租车车型的二手车。 他之前在部队就干过汽车兵,对车还是有点研究的,有的车他看一眼内饰就知道这车有多少年头,如果漆是新的,那肯定是新喷上去的。 除非这车原来的颜色或漆面实在见不得人。 他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在这偌大的市场里耐心寻找着可疑的痕迹。 很快,市场角落里一个相对冷清的位置,一辆红色夏利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车凑近了都能闻到一股车漆味,肯定是新喷上去的。 问题夏利这种车型只是经济适用车,又不是老板开的豪华轿车,重新喷个漆一般车贩子是不会做的。 陈启新凑近看了看,虽然漆是新喷上去的,但工艺实在不敢恭维,从边角处都能看到明显的橘皮纹和飞漆,门把手附近还有隐约透出的底色。 重要的是,哈城那边的出租车型也是夏利。 他随手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内饰磨损程度和崭新的外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方向盘和档把上都快包浆了,看上去至少跑了好几年。 “买车啊,兄弟?”一个声音在陈启新身后响起。 陈启新缓缓站起身,回头看去,来人是个国字脸,寸头,穿着一件紧身黑色T恤。 他点点头,随口说道:“嗯,我刚从外地回来,想买辆车跑点小生意,买个便宜点的,我手头上也不宽裕。” 说罢,陈启新拍了拍车门:“这车...我看着还行。” 国字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警惕的问道:“你手上有现金吗?” 陈启新心里一笑,他语气肯定的说道:“没现金我能上这儿来嘛?都准备着呢,但我没敢带在身上,不安全,在家里放着呢。” 听到对面准备了现金,国字脸脸色稍缓,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这么的,你要想买,你给我两万五,这个价格你上市场上打听打听,没人比我卖的更便宜了。” 陈启新适当表现出心动,但又带着疑虑说道:“嗯,你这价给的确实便宜,卖这么便宜...车没啥问题吧?事故车可不行啊!” 国字脸被质疑了信誉,眉头一皱,很自信的拍了拍车门:“兄弟你这话说的,你随便验,不行找个懂行的师傅来给看看,有一点问题这车我白送你了。” “用不着找别人了,我自己看看得了。”陈启新说着走到车头,“啪嗒”一声掀开了引擎盖。 他俯下身,假装检查发动机工况,手指在缸体抹过,沾了一手油泥。 抹干净了一些后,陈启新眯着眼睛凑近看了看,原本应该刻着发动机号的位置,此时却布满了杂乱无章的刮痕。 像是用什么工具狠狠磋磨过,如果说之前陈启新还有点拿不准,这下他彻底算是摸准了。 他脸上不露分毫,轻轻合上引擎盖,拍了拍手上的灰:“能不能便宜点,我身边也有老板做生意也要买车,便宜点。” 国字脸听到还有生意上门心中微动:“真的?不过我只有夏利这一款车型便宜一些,其他可便宜不了这么多了。” “夏利就夏利吧,你给我便宜一点,我介绍其他人认识给你。”陈启新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说道。 “你这样吧,我便宜不了太多,你给两万四,再介绍人来,我一台车给你一千块钱的提成。” 陈启新拍拍手上的油污,痛快道:“行,两万四就两万四,你把车给我留着,我下午就开走。” 国字脸一听,伸手拉住了任帅钦的胳膊。 “兄弟,你这可不行,你这光嘴上说了!我这车这么便宜,多少人都盯着呢,你多少得给我留点现金啊,不然你明天不来,我这车压手里算谁的?” 陈启新无奈的点点头,从夹克内衬掏出钱包,数了数,点出了一千块钱递给对方:“我身上就这点了,剩下的我得坐车,说好了,这车一定得给我留好!” 国字脸接过钞票,掂量了一下,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行,你就放心吧,这车我一会儿就给他锁起来,谁也不让碰!” 陈启新不再多言,转身对着市场出口走去,直到拐过第一排二手车,才加快脚步走向街边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老陈,怎么样?”任帅钦和江源双双探出脑袋。 陈启新接过徒弟江源递来的一瓶矿泉水,说道:“找到了,一辆红色夏利,不知道是不是从哈城来的,但是我看漆是新的,发动机号也被抹了,我看八成是洗出来的黑车。” 任帅钦精神一振:“好,能确定就好!” 陈启新瞥了一眼他,说道:“老任,你把钱准备好啊,我给了他一千块钱订金,还有两万三。” 任帅钦拉开车门:“好,我这就去准备,你在这里休息一下,老陈。” 江源递给师父陈启新一双手套,说道:“师父,一会儿你去提车,麻烦戴上这个,这样可以尽量减少你自己的痕迹。” 陈启新接过手套,揣进夹克口袋:“明白。” 话音刚落,面包车侧门被拉开,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民警和任帅钦先是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布包递了进来,随后扭着身子钻了进来。 “老陈,钱都给你准备好了。” 陈启新拉开黑色布包,啧啧道:“诶,你们看那些欧美电影,人家警察在钱上撒点什么东西,就能追踪到这笔钱,你说咱们能不能也这么干?” 江源笑了笑:“师父,那只是拍电影而已,咱们这么干,反而会引起对方的嫌疑,我已经记下了钞票上的号码,没问题的。” 陈启新深吸一口气,将那黑色布包重新拉上拎在手里:“行了,我去了。” 他推开车门,再次融入市场外杂乱的人 流之中,背影很快消失在一排排车辆的缝隙里。 第43章 鲁米诺试剂 当陈启新再拎着那个黑布包走回二手车交易市场时,他总感觉自己后背发凉,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似的。 他回头看了看,却并未发现异常。 于是他只好回头,佯装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猛地一回头,却忽然发现人群中有个小伙子正斜着眼看他。 两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看他的小伙子果断收回了目光。 看来这二手车交易市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不过事已至此,他硬着头皮也得先把交易完成了,不然他没法回镜湖市局和任帅钦交差,和江源交差。 这小子恐怕现在已经在待命了,自己如果能把那辆夏利顺利开回去,江源便可在这铁壳子身上寻得一丝线索。 可若失败了,那江源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想到此,陈启新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国字脸老板。 那国字脸老板正躺在躺椅上,他闭着眼,跟着旁边的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哼唱着,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节拍。 听到脚步声逼近,他懒洋洋的睁开眼皮,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呦,兄弟,你这速度够麻利的啊,这么快就回来了?”国字脸老板支棱起上半身,上下打量着陈启新。 陈启新脸上挤出一个市侩的笑容:“这不是家里急用车,跑生意不等人啊。钱我凑齐了,你点一点?” 他说着,将手里的黑布包往前送了送。 国字脸老板没接包,反而双手往膝盖上一撑,顺势站起身来。 他目光在陈启新脸上扫了一个来回,开口道:“兄弟,我看你也是个爽快人,不过有句话,买卖前得先跟你说清楚。” 他上前几步,凑到陈启新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这车...它过不了户,手续上...有点小瑕疵,要是能正经过户,这价你跑遍镜湖也找不着第二家。” 他盯着陈启新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敲打:“你要是在意这个,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咱们谁也别耽误谁,我把订金退你,咱们就当没见过面。” “可你要是点头把车开走了,往后就不能拿这个说事儿了,我在这片混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道上也有几个朋友,真要闹起来,大家脸色都不好看。” 陈启新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分明就是黑车的标准说辞,什么小瑕疵,都是唬人的。 他脸上露出一点挣扎,随即下定决心,重重一点头:“懂了。这车我要了,规矩我也明白。” 老板见状,脸上这才露出点真心的笑意,他拍了拍陈启新的胳膊:“成!真痛快!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痛快人打交道!” 他弯腰从躺椅下摸出一把钥匙,递给陈启新。 陈启新接过钥匙,有些疑惑:“怎么就这一把?” 国字脸老板点点头,指了指陈启新带来的黑色布包:“这个价钱就这一把,钥匙你自己想办法配不就行了,我这里就这一把。” 陈启新看着手中这唯一一把车钥匙,沉思了片刻,便将其揣进了衣兜里,随后又从兜里掏出了一副白手套。 老板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问道:“兄弟,你这是...?” 陈启新抬起戴好手套的手,轻轻抚过夏利的引擎盖,动作小心翼翼。 “嗨,让老哥你见笑了,这车虽是个二手的,可这也是我攒了好久的钱,人生头一辆车,在我心里还是比较宝贝的。” “我怕我的手汗弄脏了。” 国字脸老板闻言,脸上那点疑惑瞬间化开了,他也没多想,哈哈一笑说道:“哈哈,和我儿子一样,买双新鞋头三天宝贝的不行,过了一星期再怎么脏也不在意了。” 陈启新看对方没有深究这个问题,便不再多言,他钻进车内,启动了车子试了试车。 国字脸老板拎起了黑色布包,打开以后数了数,看数差不多,便躺回躺椅上,跟着收音机里的调子又哼了起来。 陈启新试了试车后,发现这车虽然是二手的,但被磨合的不错,他深吸一口气,握着方向盘缓缓将车驶出了二手车市场。 回市局的路不算遥远,但陈启新却觉得格外漫长,他双眼时不时瞟过后视镜,七拐八拐确定没车跟着他后,才放心大胆的往市局方向开去。 握着方向盘,陈启新不禁想,如果这辆车真是从哈城流出来的出租车,那这辆看似普通的夏利,很可能就是一辆承载过罪恶与生命的凶车。 想到这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些,仿佛开的不是车,而是一段被掩盖的残酷真相。 车子终于平稳驶入镜湖市局大院,院子里任帅钦、江源、邱美霞等人早就等候于此。 几人脚边堆着一大堆器材,一副枕戈待旦的气势。 车刚停稳,陈启新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脚步甚至有点发虚。 他摘下白手套,随手塞回口袋,感觉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小片。 任帅钦立刻迎了上来,掏出一根烟递了过去,又亲自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老陈,辛苦辛苦,这一趟干的漂亮!” 陈启新狠狠吸了一口烟,他吐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辛苦啥...老任,不瞒你说,回来的路上我这踩离合的腿肚子都转筋。” 他看向那辆安静的红色夏利:“车里...我总觉得有股消毒水味儿,但仔细一闻又闻不出来,如果真是那帮天杀的家伙弄来的,这车...恐怕有点说法了。” 此话一出,周围几人的面色也都凝重了几分。 一直沉默观察着车辆的江源,对邱美霞指了指这车。 邱美霞带着口罩,顺着江源的手指看向那辆夏利,她有些疑惑的问道:“你又有什么想法了?” 江源开口道:“邱法医,我听说你们法医有时候会用一种叫鲁米诺试剂的东西来勘察现场,如果这车真的是从哈城流出的,你不妨用鲁米诺试上一试。” 鲁米诺试剂是法医出现场的一种常见试剂,这种试剂能与血液中的铁元素发生反应,发出蓝光——即使血迹已被擦洗过。 换而言之,鲁米诺试剂如同血迹的显形咒,再精心的清洗,在它面前也会原形毕露。 邱美霞看他一眼,稍微有些惊讶:“你这个新警居然还知道鲁米诺试剂,不过你说的没错,确实可以用鲁米诺试一试。” 说罢,邱美霞拿起一瓶鲁米诺试剂和喷雾器,对着夏利走去。 众人也纷纷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辆夏利上。 江源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着走向夏利的邱美霞。 只见她对准驾驶座下方的脚踏板、座位缝隙和副驾驶位置,均匀的喷洒起来。 试剂的水雾在秋日下午的光线下,带着一种奇特的莹莹之感。 就在喷雾落下片刻之后,驾驶座下方的脚踏板区域,竟然出现一片片蓝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蓝光。 只是这蓝光比较微弱。 邱美霞心头一紧,她心里清楚,鲁米诺的发光反应是瞬时的,且陈旧血迹的反应会比新鲜血迹慢和弱。 这从侧面印证,这辆车是哈城流出的可能性进一步增加了。 任帅钦愣了一秒,随后阴着脸打电话去了。 他对着电话说了不到十秒便挂断了电话,等他回头的时候,江源已经准备好了刷子和粉末。 “任队,那我干活了。”江源指了指夏利。 第44章 指纹提取 江源利落的戴上橡胶手套,他拎起勘察箱,弯腰钻进了红色夏利的驾驶室。 这辆夏利的车内空间很狭小,新漆和旧皮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不安。 江源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随后一寸一寸的开始检视方向盘、档把、手刹、门内饰板...任何可能被人所接触到的表面。 任帅钦跟着凑到了车门外,他半躬着身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试探性的对江源问道:“江源...从车里提取到指纹这事儿,你有多大的把握?” 江源正用强光手电斜打着方向盘的光面,他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头也没抬的说道: “这可不好说任队,如果对方心思足够缜密,作案时戴了手套,事后又精心清理过,那咱们可能白忙活一遭,一枚有价值的指纹都留不下。” 说完,江源手中的工具又切换成了毛刷。 他一边用刷尖小心翼翼的轻轻扫过仪表盘上的凹槽,一边继续说道:“但如果他们没那么仔细,或者当时慌了神,忘了细节...那这就说不准了。” “总之,这活儿一半靠技术,一半靠运气。” 江源这话说的很实在,任帅钦心里那点焦灼仿佛被浇了盆温水,他心里的火气没灭,但至少没那么烤得慌了。 咽了咽唾沫,任帅钦没再敢出声打扰江源工作,他默默退开两步,就那么定定的看着江源操作。 江源的动作细致的近乎苛刻,每一个动作都力求不破坏潜在的痕迹。 忽然,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围在一旁的老周:“周老师,咱们技术这儿有醋酸纤维素薄膜吗?” “醋酸纤维素薄膜?”老周被问的一愣,他下意识的反问道:“有是有,但这玩意儿好像用的不多啊,小江,如果要是提取指纹直接刷粉不就行了?” “用那个干嘛?多了一道工序,还麻烦。” 老周其实没有要抬杠的意思,他确实比较疑惑,也很想向江源请教这个问题。 毕竟在他多年的痕检生涯里,常规指纹提起才是王道。 江源微微直起腰,透过降下的车窗对老周耐心解释:“周老师,如果只是为了提取到指纹,那刷粉确实简单直接,可我们光提取到指纹,对案件的帮助很有限。” 江源说完目光扫了一圈其他人,他对大伙说道:“这伙人如果根子在哈城,而不在镜湖,那我们就算找出了一枚指纹,一样无法比对。” “而如果用醋酸纤维素薄膜,那就能更完整的保留指纹上的三维特征和一些微弱的附着物,通过这些,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推断出遗留者的部分信息。” “比如他是否长期接触特定的物质,像是机油、化学试剂等等,这些信息相比于单纯的指纹图像,更能帮我们缩小核查范围。” 陈启新刚才还站在一旁闷头抽烟,听到这话,惊讶的吐出了一个烟圈,啧啧道:“好家伙,一枚小小的指纹,还能看出这么多的门道?” 老周闻言连忙摆摆手:“老陈,你可别抬举我,这都是你徒弟的本事,我是不会的,常规比对我还行,要是这种深度分析,我和你大概是一个水平。” 江源的这一番话,让任帅钦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他上前一步,说道:“小江,你这样,你今天啥也别管,就专门弄这个!” “我一会儿让人给你搬张躺椅,你累了就歇着,饿了就说,我让人把饭从食堂打过来。” “你现在渴不渴?我那有一包不错的毛尖,就是...咳,过了季了,但你也别嫌弃,我这就回去泡上,给你一会送过来。” 江源被任帅钦这阵势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再过一会儿都快成自助餐了。 他连忙摆手制止:“任队,任队!真不用这么麻烦,茶也不用泡,饭我一会儿自己吃一口就行,吃顿饭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能安安静静的把车里这些潜在痕迹处理完,没人打扰我就行。” “明白!这绝对能保证!” 任帅钦大手一挥,立刻叫来两名穿着执勤服的年轻民警,他手指着夏利,说道:“这一片儿从现在开始除了江源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要是有人问,就说我们重案大队有大案子要弄,天大的事也得给我等着!” 他顿了顿,又特意叮嘱道:“你俩一会儿到了饭点,去食堂给小江打份红烧肉,刷我的饭卡!” 说罢,任帅钦竟然真的从裤兜里掏出来了一张略有磨损的饭卡出来。 由于是任帅钦的命令,两名民警立刻挺直腰板,神情肃穆:“是!任队!” 随即两人一左一右,如同左右护法般站在了江源的身旁。 陈启新看着这架势,原本紧绷的心情倒是放松了一些,他叼着烟,笑着揶揄江源:“好小子,看见没?专门派俩人给你站岗,你这是首长的派头啊!” 江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名“护法”,他脸上有点发热,很是无奈的对任帅钦说道:“任队,真没必要这样,太兴师动众了...” “怎么没必要?”任帅钦眼睛一瞪:“这可是关系到哈城那边几条人命呢!是随便闹着玩的吗?我现在必须保证你百分之百不受干扰!” 他此刻像是一位赌徒,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江源这双眼睛和手上了。 江源手头上还有工作,拗不过他,叹了口气,只好对两名民警说道:“两位兄弟,找个凳子坐下吧,我估计得忙活一段时间,一直站着也太辛苦了。” 大家都是打工人,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呢?应当抱团取暖才是。 两名民警也没敢动,齐刷刷看向任帅钦。 任帅钦这才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一些:“行了,从现在起,你俩暂时归江源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用再请示我了。” “是!”两名民警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去找椅子了。 江源摇摇头,重新俯下身,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工作上,他知道,这辆看似普通的二手车里,或许就藏着撕开那张罪恶大网的第一道裂口。 第45章 当菩萨供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像是被秋日午后的阳光拉长了,又在一寸寸西斜的光影中悄然溜走。 镜湖市局大院角落,那辆红色的夏利仿佛是一个沉默的焦点,吸引着所有若有若无的焦虑和期待。 江源整个人几乎像是嵌在了驾驶室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强光手电照射下肉眼难辨的微观世界。 这是一种近乎“心流”的状态,精神高度凝聚,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身体的疲惫和时间的流逝都被暂时屏蔽。 江源已经很久没有进入过“心流”状态了,这一次,是因为案子足够大,引起了他的兴奋。 他像是一个沙漠里淘金的工匠,明知希望渺茫,却依旧固执的筛检着可能埋藏金粒的沙土。 车内内部被清晰的太彻底,每一处光滑的表面,都可能被反复擦拭过,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一枚指纹,难度可以说不亚于大海捞针。 但越是有挑战性,江源就越兴奋。 他开始更加依赖那些不易被注意到的缝隙、凹槽,这些地方往往会被人忽视,也最容易发现意外之喜。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一次性口罩上,但江源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稳定的如同精密机械。 身后两名民警腰背挺直,巍然不动,如同两座山神,只是那眼神里,除了执行命令的坚决,也渐渐多了几分对车内那个专注背影的敬佩。 天色就在这无声的忙碌中,不知不觉染上了暮色。 市局大楼的窗户零星亮起灯光,像一只只逐渐睁开的眼睛。 任帅钦端着一个饭盒,快步从楼里走了过来。 两名民警见到他,像弹簧一样从凳子上弹起,立正敬礼。 任帅钦随意的摆摆手,他放轻脚步走到车旁,没有立刻出声打扰江源,他静静看了几秒,才伸手轻轻拍了拍江源。 江源身体微微一震,像是从深水中猛地被拉出水面。 他有些茫然的回过头,眼神因为长时间的聚焦而有些涣散,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种高度专注的状态里。 “江源,我给你打了饭,今天食堂有排骨,还有红烧肉,你先吃点,吃完再干。”任帅钦上一次给人送饭还是女儿高三准备高考的时候。 说罢,他打开饭盒,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米饭从饭盒边缘飘逸出来,钻入江源的鼻腔。 江源的肠胃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的传来一阵空虚感,他揉了揉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脊椎和腰椎不约而同的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摘下口罩和护目镜,露出下面那张年轻却有些疲惫的脸。 “谢谢任队。”江源接过饭盒,随后拉来了一个空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他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开始大口大口的干饭。 镜湖市局单位食堂的厨子还是有点水平的,不会搞出一些番茄炒西红柿之类的黑暗料理,排骨炖的很软烂,红烧肉也肥而不腻。 油脂和碳水混合在一起,迅速补充着消耗殆尽的体力。 任帅钦就坐在他对面,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狼吞虎咽,默默从兜里掏出了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他怕烟味影响江源吃饭,也怕待会儿影响他工作。 “我看你一直忙到现在,我也没敢打扰你,怎么样?有...有收获吗?” 江源咽下嘴里混合着肉汁的米饭,头也没抬:“这车他们清洗的很干净,甚至可以说非常专业,想要找到有价值的指纹,很困难。” 任帅钦听着心头一沉,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不过我勉强提取到一枚。”江源用筷子扒拉了一下饭盒里的肉块,继续说道。 任帅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自觉的前倾,追问道:“那这枚指纹...” 江源抬起头,他吃的差不多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这枚有些变形,边缘也有些残缺,可能受到过擦拭的干扰,但核心区域保存尚可,总归是有用的。” 他将空饭盒盖好,放在一边。 “只是要想再提取到第二枚恐怕就比较困难了,对方很谨慎。”江源有些遗憾的说道。 任帅钦听到这里,悬在半空的心才“咚”的一声落回了实处,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拍了拍大腿,说道:“能找到一枚指纹已经很不错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总比血本无归强!” “这车可是花了局里小半年的办案经费呢。”任帅钦语气里带着赌徒收回本钱的庆幸。 江源点点头,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准备再次钻入车内。 工作还未结束,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都不能放过。 然而,他的脚刚踏进车内,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过身钻了出来。 “任队,你们镜湖市局有没有偏振光显微镜?”江源表情严肃,问到。 “偏...偏什么玩意儿?” “偏振光显微镜。”江源重复了一遍。 任帅钦一怔,他确实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专业名词。 但他反应很快,也不管这东西是啥,拍着胸脯,一脸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的表情,说道:“放心,包在我身上,没有我变也得给你变一台出来!” 江源知道这事儿任帅钦放在了心上,他略微放心,继续说道:“对了,再搞两盏大功率的现场勘察灯过来,要光线足,色温准的。” “天越来越暗了,车里这点光根本看不清细节。” “没问题,这个我一会儿就让人给你送过来。”任帅钦化身为哆啦A梦,一口应下。 江源不再多言,他转身再次钻入了夏利车内。 任帅钦拿着饭盒,转身迈开大步,几乎是小跑着朝市局办公楼冲去。 能做业务的警察,到哪都是被哄着的,至于江源这种能做业务又能破案的警察,那就得当菩萨供着了。 毕竟你向菩萨许愿,不一定会灵,但对江源这种警察许愿,说不定他真的会给你搞出一点意外之喜来。 第46章 偏振光显微镜 江源重新俯身钻进车里,不到十分钟,几名穿着白大褂的痕检就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两盏沉甸甸的勘察灯。 “江老师,任队让送来的。”为首的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当他看到江源如此年轻后,眼底多了几分羡慕。 明明大家年龄都差不多,但有的人却在扛灯,有的人却已经站在了案件的最核心。 几人手脚麻利的扯线,架灯,调试角度。 随着强光“啪”的一声打亮,车内顿时纤毫毕现,连仪表盘缝隙里的灰尘都照的一清二楚。 “这亮度行吗?色温可能差点,咱局里最好的可就是这两盏了。” 江源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点点头:“够了,谢谢。” “您客气。”几人摆弄好设备,又悄无声息的退到一旁。 有了充足的照明,江源的动作更快了些。他几乎将脸贴到了座椅缝隙、安全带卡扣这些犄角旮旯,刷子蘸着不同的粉末,手腕不停地上下摆动。 可希望依旧渺茫。 对方处理的太彻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市局大院逐渐安静,白班的民警陆续下班,夜班执勤的民警开始交接。 刷完最后一个区域,江源终于直起了身,他扶着车门,缓缓从驾驶室里退了出来。 老周这时正推着一辆自行车准备下班,见江源从车里钻了出来,又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咋样?” 江源一边摘掉手套和口罩,一边摇摇头:“还是只有一枚指纹,其他的根本没有比对价值。” 老周点点头,这个情况也在意料之中,他怕江源年轻心气高,安慰道:“一枚也不错了,这帮人做事太麻利。”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接着说道:“对了,你要的那个偏振光显微镜,我记得仓库里有一台,任队正满楼找呢,我下班前告诉他了。” “这会儿估计让人搬去痕检办公室了。” 他看了看手表,脸上露出了几分歉意:“我儿子这两天得流感了,在家发烧了,我得赶快回去,本来我还想陪你加会儿班呢。” 江源摆摆手:“那周老师你快回吧,孩子要紧,这里我盯着就行了。” 老周不再客气,他蹬上自行车,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江源转身,对两名守着的民警说道:“车里的活儿差不多了,咱们找点警戒线把车围起来,免得有人误碰。”, 两人立刻点头,其中一个个子高些的说:“我们俩坐了一下午,啥力都没出,我们来就好了。” “您这都忙活好几个小时了。” 正说着,任帅钦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远远就喊:“江源!你要的那个什么显微镜,我给你找到了!” 江源心头一松,只有设备到位,接下来的分析工具才能继续。 任帅钦走到他面前:“技术科的人正在给你测试呢,应该差不多了。” 江源指了指红色夏利,说道:“任队,你这及时雨来的太及时了,车里的工作都弄完了,我想弄根警戒线给这车围起来...” “这些你都别管了,我来就行。” 任帅钦大手一挥,招呼刚才那两个年轻民警:“你们俩,去仓库拿根警戒线,顺便再挂个现场保护的牌子。” 他转头对江源说:“你先上楼去看看显微镜,这边弄好了我就去找你。” 痕检办公室里,几人围在一台显微镜旁,正不断摆弄着,其中一人见江源进来,连忙站起身说道:“您就是江源吧?来之前任队都交代过了。” “这台机器我们这些人用的很少,好在说明书还在,我们只能按照说明书简单测试一下,您看行不行?” 江源道了声谢,便走到仪器前,熟练的打开电源,调节电源强度,又检查了偏振滤光片的角度。 几人看着江源这番操作面面相觑,甚至动了留下来偷偷学一手的念头。 会弄偏振光显微镜的人可不多,这些市局里的技术警和派出所的民警不同,这些人大抵都是有些追求的。 派出所的民警熬一辈子可能都解决不了一个副科级,因为和你一样的人很多,没有差异化竞争。 而这些市局里的技术警就不一样了,大家都是靠着技术吃饭的,谁能多学一点,遇到困难谁能站出来解决。 那么领导多多少少会把心里那看不见的天平往你这里倾斜一些。 江源倒是没想这么多,他一心一意扑在机器上,在他的操作下,目镜下的视野逐渐清晰。 他将那枚费尽心力提取到的指纹衬纸慎之又慎的放在载物台上,固定好,然后俯身贴上目镜。 这一次就不是简单的形态比对了,如果要是形态比对,也用不上偏振光显微镜这玩意儿。 他这次要做的,是找到指纹嵴线上的微小物质。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几名技术警都围在一旁,安静观察着。 任帅钦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江源完全没有察觉到,直到他轻手轻脚的走到身旁,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有啥发现没?” 江源这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他指着显微镜:“我觉得留下这枚指纹的人,应该是从事机械加工或汽修工作的人。” 任帅钦一边掏手机安排一边问道:“你怎么确定的?” 江源从旁边拿起笔记本,上面画着简单的示意图和几行字。 “在指纹的嵴线凹陷里,我发现了嵌着的、微小的黑色颗粒,偏振光下显示各向异性,是典型的磨损金属屑。” “还有油渍残留的痕迹,折射率特征符合矿物机油。” 江源顿了顿,继续说道:“普通人手上也可能沾油污,但这枚指纹金属碎屑的形态,还有和油渍的混合状态,更像是长时间、反复接触这类环境形成的。” “结合之前发动机号被挫掉的操作,我更倾向于这伙人里,有具备汽修和金属加工经验的人,他们熟悉车辆结构,知道怎么最快让一辆车消失。” 任帅钦听完茅塞顿开,他用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脸上是连日来罕见的畅快:“好!有方向就好!” 第47章 去镜湖 哈城市局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边坐满了警察,却静的能听见窗外秋风吹过的呼呼声。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卷宗、现场照片和走访记录,但多数人都低着头,眼神要么盯着烟灰缸里的烟头,要么盯着手里的笔发呆。 主位上,支队长赵同伟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薄薄的只有两页纸,捏在他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终于—— 啪! 赵同伟猛地将报告摔在桌面上,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响。 “又丢了一辆!” “昨天晚上和平大桥那儿,连人带车都没了,司机四十二岁,家里有个上初中的闺女,这是第几辆了啊?你们谁给我数数?” 没人敢接话。 “第五辆了!”赵同伟自己吼出了答案。 “五辆车!五个大活人!活生生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我一直说布控布控,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从火车站到开发区,现在轮到和平大桥,这帮王八蛋是在和我们捉迷藏吗?是在给我们划重点吗?!”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几个老刑警交换了一下眼神,想借着上厕所的由头避避风头。 “想抽烟?就在这儿抽!今天谁要是不给我个交代,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几名老刑警听后又悻悻的缩了回来。 压力。 这个案子从最初的失踪,到现在已经第五起了,显然已经不是什么普通刑事案件。 上周,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被市领导叫去谈话;这周,政法委的督导组已经进驻市局。、 昨天下午,赵同伟接到一个省厅的电话,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里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限期破案。 期限是多久?没人明说,但赵同伟知道,如果再丢一辆车,他肩膀上的这杠杠和星星,恐怕就得挪挪位置了。 更让他心里发堵的是,这案子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要是说现场?车就是现场,可这帮人直接把车弄走了。 你要是要痕迹?痕迹都在车上呢! 哈城市局组织了大量警力,摸排了全市所有的汽修厂、二手车市场、废品回收站,可那几辆出租车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零件都没有。 “技术科。”赵同伟开始点名。 技术科负责人老吴抬起头,他眼皮浮肿,显然也是熬了好几个夜。 “那几辆车的BP机信号,能不能查出位置?” “我们查了,赵支,都在郊外,信号断的很快,应该是被拆了电池或直接砸了,我们根据消失前的基站定位,划了几个重点区域。” “但区域的范围实在太大了,排查起来难度很高。” “难度高就不查了?”赵同伟火又上来了。 “五条人命啊!老吴!五条人命!” 老吴低下头,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烟雾还在不知疲倦的升腾,把每个人的脸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滤镜后面。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民警探进了半个身子,目光在屋里巡梭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同伟身上。 赵同伟正烦着,一眼瞪过去:“什么事?没看见正在开会吗?” 年轻民警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进来,凑到赵同伟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赵同伟的表情微微一怔。 “镜湖来的电话?”他眉头又皱了起来,“说什么了?” “说是...他们找到了关键线索,特别紧急,让您务必亲自接一下。” 年轻民警看了看大伙,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说您正在开重要会议,那边说,再重要的事也得接,您要是不接,您肯定会后悔!” “你们继续讨论!我出去一下!”赵同伟丢下一句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门“哐当”一声关上。 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仿佛瞬间融化,所有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唉...”有人叹了口气。 “这案子,太邪门了,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干净的。” “干净,那是专业,这帮人不是一般的毛贼,从抢劫到灭口再到销赃...简直是一条龙服务,滴水不漏。” “关键是车去哪了?五辆车啊,不是五辆自行车?怎么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走廊尽头,支队长办公室。 赵同伟抓起电话听筒:“喂,我是赵同伟。” 电话那边传来吴军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显然也在忙碌中。 “老赵,打扰你开会了,但我们这边有重大进展,必须马上要和你同步。” 赵同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说。” “我们搞到疑似销赃车的夏利了,但是被漆成了红色,技术那边做了初步的勘探,车里被清理的很干净,但是——” 吴军顿了顿:“我们有个警察,提取出了一枚指纹,初步判断,留下这枚指纹的人,应该是从事机械加工或汽修行业的人。” 赵同伟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脑子飞快转动。 “老吴,你们那个...做指纹的同志,叫什么来着?”赵同伟的声音沉了下来。 “江源,平江县局那边借调过来的,这次的分析,也是他做的。” 江源。 赵同伟记住了这个名字。 “好,我知道了,老吴,感谢你们的工作啊,这条线索非常重要!”赵同伟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已经在规划着去镜湖了。 挂了电话,赵同伟握着听筒,站在办公桌前,半晌没动。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哈城市局,要人有人,要设备有设备,要经费有经费,案子发生在自己的地盘上,失踪的也是本市人口。 可突破却来自于一个二百公里外的地级市,来自于一个县局借调来的警察。 这感觉就像一场赛跑,自己这边起跑早、装备好,结果跑了一半,发现对手已经快到终点了。 赵同伟只觉得有些憋闷。 他走回会议室,推开了门。 里面烟雾小了一些,所哟润都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探询。 赵同伟走回主位,没有立刻坐下。 “刚才镜湖的电话,他们从疑似赃车上提取到了指纹,并分析出了嫌疑人可能从事汽修或机械加工行业。” “结合我们掌握的线索,我认为嫌疑人应该从事的是汽修行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之前你们没盯住,又多了一起失踪,我不追究,但现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加班也好,熬夜也罢,一个星期之内,必须给我撕开一道口子。” 说完,他抓起外套,转身就走。 “赵支,你去哪?”有人问。 “镜湖。”赵同伟头也不回。 第48章 借到人了 镜湖市局大院。 挂着哈城牌照的警车刚拐进来,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推开。 赵同伟直接从车上下来,身上的夹克皱巴巴的,眼圈也有些发黑,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任帅钦和吴军这时正从办公楼里往外走,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一抬头,同时看见了风风火火下车的赵同伟。 任帅钦和吴军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相视一眼。 吴军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默默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接着瞥了一眼任帅钦,声音不高不低的问:“听说你前两天给平江拨去了一批痕检器材?” 任帅钦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泛起苦笑,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嚓”的一声先给吴军点上:“吴支,李建军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是个狐狸,他要是不从你身上撕下来一块肉,他能舍得把江源送过来?我要是不答应给东西,人家直接一句局里工作忙就给推了,咱总不能去平江抢人吧?” 吴军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他没接这话茬,只是目光看向快步走来的赵同伟,嘴角似乎往上牵了牵。 “这不是又有送上门的了?”吴军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赵同伟所在的方向。 任帅钦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吴军话里的意思。 但吴军却不再解释,而是直接把烟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按,随即迈步迎了上去。 “赵支!”吴军脸上堆起笑容。 “你这来我们市局指导工作来啦?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赵同伟哪还有心思和吴军客套,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语气急得不行:“吴支,指导什么工作啊,我问你,之前那个比出指纹的江源,他现在人在哪儿?” 吴军脸上笑容不变,手臂微微一动,不着痕迹的把赵同伟的手挣开了。 他拧开一直握在手上的保温杯,慢悠悠的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轻轻啜了一小口。 “江源啊,走了。”吴军放下保温杯,语气平淡道。 “走了?!”赵同伟眼睛一瞪:“走哪了?案子还没结束呢,怎么就让他走了?” “回平江了啊。”吴军说的理所当然。 “人家江源本来就是平江县局借调过来帮忙的,现在指纹找出来了,关键线索也给你们哈城报过去了,他的工作就已经完成了嘛。” “我总不能一直扣着人家不放吧?人家下面的单位也是要干活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咱们市局,不能因为自己有业务要做,就拉着底下的单位一起干吧?赵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同伟被这番话噎的胸口发闷,他盯着吴军那张脸,忽然觉得眼前的吴军比镜湖秋天的风还凉。 “老学长,现在案子有了进展,但离破案还远着呢!”赵同伟压下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诚恳。 “江源比出来的那枚指纹,对我们哈城来说太重要了,我们需要他继续跟下去,后续可能还需要做更多的痕迹比对...” 吴军听着,脸上依然挂着波澜不惊的笑容,等赵同伟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赵支,我知道你们哈城有难处,但当初我们和平江县局借调江源,可是实打实支援过去了一批痕检器材,都是全新的。” 他说完,不再多言,又端起保温杯,不急不慢的喝了一口茶。 赵同伟怔在原地,足足愣了三四秒钟,他看着吴军,又看着旁边假装研究地上蚂蚁的任帅钦,忽然全都明白了。 吴军这老狐狸在这儿等着他呢。 一股子憋屈感直冲赵同伟的脑门,他在哈城大小也是个支队长,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拿捏过? 可眼下,他手里那五起失踪案就像是五指山压在他的心头。 形势比人强。 他咬咬牙,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软了下来:“老学长,您是我在警校的老学长啊,这案子多大你心里有数,弄不好就是五条人命啊!” “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眉目,你总不能看着我这个小学弟栽跟头吧?你得支持我的工作啊!” 吴军撩起眼皮瞥他一眼:“赵支,你在警校成绩一直不错,毕业直接进了省城,你们哈城家大业大的,出点血,支援支援下面的兄弟单位,不也是应该的?” “人家李建军在平江那地方,当个铁公鸡我能理解,基层有基层的难处嘛...可你们哈城,手里好东西那么多,往外分点怎么了?” 赵同伟被说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行行行,老学长,咱们也别绕弯子了,明年办案经费下来,我匀给你们镜湖和平江三分之一总行了吧?” “就以办案补助的形式。” 吴军倒是没立即答应,他眯着眼,像是很认真的盘算了一下,然后才转过脸,朝着站在一边当背景板的任帅钦递了个眼神。 见好就收。 任帅钦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一拍脑袋:“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吴支,赵支!江源他...他其实还没走呢!” “我上午让他整理痕检报告来着,这阵估计还在痕检办公室呢,我这就叫他!” 赵同伟看着任帅钦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吴军,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老学长啊老学长...我今天算是彻底领教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吴军闻言,伸手拍了拍赵同伟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赵支,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为了工作,早点把案子破了,走吧,去我办公室,我那儿还有点好茶叶,咱们边喝边等。” 两人并肩往办公楼里走,秋日的阳光照在镜湖市局大院的水泥地上,一片白晃晃的亮。 赵同伟心里那点被敲竹杠的不痛快,终究还是被破案的迫切压了下去。 他看了看身旁气定神闲的吴军,心里盘算着:这趟来镜湖,也不算太亏。 至少,人总算“借”到了。 第49章 出发哈城 痕检办公室里,江源正把最后一份指纹衬纸收进档案袋,桌角放着一个帆布行李袋,拉链敞着口,里面胡乱塞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他原本都打算好了,这边指纹比对完,报告一交,剩下的排查和抓人就是哈城警方的事了。 他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平江了。 镜湖这趟差出的不算短,虽说破了案子,但连轴转的劲儿上来,人到底还是有些乏。 他捏了捏有些发酸的后颈,正琢磨着是坐今天的夜班车走,还是和李建军说一声,明天早晨再回局里上班。 正盘算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任帅钦站在门口,他招招手:“江源,你跟我过来一趟。” 江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任队,还有事?” “哈城的赵支来了,他点名想见见你。”任帅钦边说边往外走。 江源心里微微一怔,赵支找自己干什么?案子线索不是已经同步过去了嘛? 他放下手中的档案袋,快步跟了上去,走廊里灯光偏暗,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只有尽头支队长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亮,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赵支,你再等等嘛,江源还能长翅膀跑了不成?你开了三个多小时来我这儿,连三分钟都不愿意多等?” 是吴军的声音,语调慢悠悠的。 任帅钦在门口停下,他敲了敲门,随后轻轻一推,将办公室的门推开。 江源一眼就看见了赵同伟,他眉头锁着,坐在吴军对面的沙发上。 听到动静,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 吴军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唉,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赵支,你看,你要的人来了,我可没骗你啊!” “对了,经费的事情,可别忘了,我们镜湖这次为了买辆夏利,搭进去了小半年的经费呢。” 赵同伟没接话茬,他站起身,目光直接落在了江源身上。 眼前的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一些,眼神却比任何年轻警察都要静,看人的时候没有浮躁,不飘不躲。 正当他还在打量江源时,江源却是对他立正,朝他敬了个礼:“赵支好!” 赵同伟摆摆手,示意他放松,接着便问:“车里的指纹,是你比出来的?” “是,现场提取条件很差,那枚指纹在门把手内侧凹槽里,有部分变形,但核心区域特征点保留完整。”江源点点头。 “你报告里说,留下指纹的人可能从事汽修或机械加工?”赵同伟向前迈了半步。 赵同伟向前迈了半步,眼神紧紧盯着江源:“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这话虽然问的很直,甚至有点冲,但江源听的出来,那不是质疑,而是一种急于确认的焦灼。 江源看向赵同伟:“如果是原车主,或是普通车主,不会把车清理到这种程度,那辆车被打扫的太干净了,近乎专业,只有需要彻底抹去车辆过去痕迹的人,才会这么做。” “结合哈城出租车失踪案连人带车一起失踪的案情,我认为,留下这枚指纹的人,应该就是这个犯罪团伙的一员,他可能负责的是改车环节。”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任帅钦摸着下巴,顺着江源的思路说道:“要我说,我们镜湖这边也不是完全没抓手,之前老陈去二手车市场摸线,那个卖车的老板说不定就和这个团伙有关系。” “要不我们直接把他摁了,审一审,顺藤摸瓜?” 江源摇了摇头:“任队,那人估计只是最末端的销售,甚至只是个二道贩子,他连车是不是从哈城来的都未必清楚。” “很有可能就是靠赚点中间差价,你把他抓了,反而会惊动上游,这条线上,最关键的是哈城那边的人。” “比如留下这枚指纹的人,他会改装车,抹发动机号,生态位应该比这个卖车的老板要高多了。” 赵同伟听着,一直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 他看着江源,眼神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现在面对面这么一聊,对方的思路确实很清晰,话里没有一点虚的。 “你分析的对,我们也认为这伙人不是流窜作案,他们在哈城应该是有窝点,有固定的作案模式和销赃渠道,留下这枚指纹的人,很可能就在哈城。”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定在江源脸上:“江源,你跟我去哈城吧。” 此话一出,任帅钦下意识看了眼吴军,只见吴军捧着保温杯,垂着眼皮,像是专心在研究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你是比对出指纹的人,对痕迹最熟悉,哈城那边人口稠密,排查范围应该会很大,需要人专门盯着指纹比对,我打算把这一块的业务交给你来做。” 吴军这时才抬起头,笑容可掬:“小江啊,赵支队亲自来请,这是机会,哈城和其他地方还是不一样的,而且...” 他转向赵同伟,笑眯眯的说:“赵支,咱们小江这趟算是跨市支援吧?出差补助这一块,你们哈城标准高,一天得一百吧?” 赵同伟的眼皮跳了跳,他看向吴军:老学长,你又来? 不过他仔细一想,如果请的是省厅里乃至部里的专家过来,这个数字只多不少,怎么也算不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被连环套路的郁闷,点点头:“有补助的,有的。” 他重新看向江源:“那你收拾一下吧,直接坐我车回去,咱们路上还能聊聊案子。” 江源沉默了两三秒。 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深入这起案子的核心,干刑侦这行,有时候就像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案子越大,就越难压抑把案子撕开的冲动。 他点点头:“行,赵队,我回去拿下材料,您给我十分钟时间收拾。” 赵同伟扬了扬手中的车钥匙,顺便和吴军告别:“好,那我先撤了,我车就在楼下,挂着哈城的牌照,你收拾好了直接下来。” 办公楼前的空地下,江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驾驶位的赵同伟。 他夹着烟的手搭在窗沿上,烟头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江源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行李包都扔到后座,坐了进去。 “都带齐了?”赵同伟看了一眼他。 “齐了。” “系好安全带,你把你那枚指纹的特征,还有你的分析,再跟我仔细捋一遍。”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连成流动的星河。 赵同伟开着车汇入车流,速度逐渐提起来,朝着通往哈城的高速公路驶去。 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平江看来是暂时回不去了。 哈城,五辆失踪的出租车,五个生死不明的司机,还有那个藏在指纹背后的犯罪团伙。 这一切,都在前方的夜色里等着他。 第50章 从弓型纹查起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车窗外的景色从镜湖的灯火逐渐过渡到郊野的黑暗,再重新汇聚成更为密集的光点。 赵同伟车开的很稳,速度却不慢,警车在高速公路上划开夜色,一路疾驰。 江源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除了回应赵同伟关于指纹的提问,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两人之间的对话简洁高效,像是已经共事多年的搭档。 当“哈城欢迎您”的巨大路牌从出窗外掠过时,江源下意识的坐直了些。 即便是在夜里,这座省会的脉搏也清晰可见。 进入市区,街景果然大不一样,镜湖过了夜里九点以后,主干道上的行人就已经稀稀拉拉,可此刻接近十一点的哈城,街上竟然还人来人往。 偶尔低空掠过的飞机,闪着红绿航行灯从城市上空划过,这景象在平江一辈子都很难见到,镜湖稍好些,倒也不像哈城这么频繁。 赵同伟瞥了一眼仰头看飞机的江源:“第一次来省城?” “算是第一次吧。”江源收回目光,他前世倒是来过哈城做过业务指导,但都没怎么好好逛过这座城市。 赵同伟打了一把方向,将车拐进更为宽阔的一条马路:“按理来说我应该尽地主之谊的,这样,等案子结束后,我请你吃饭。” 警车穿过依旧热闹的街区,最后驶入一道电栅栏门前,门卫看见车牌,立刻放行。 哈城市公 安局的办公楼矗立在院子深处,十一层高的白色建筑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挺拔,楼顶还有硕 大的警徽标志。 比起平江县局那三层小楼和镜湖市的六层旧楼,说是一声气派也绝不为过。 赵同伟把车停进车位,推门下车。 “到了,走吧,我们直接上技术科。”他简短的说道,从后座拎出江源的行李包。 两人走进大楼正厅,虽然是深夜,但仍有穿着制服的民警步履匆匆地进出。 大楼一侧,有一排银灰色的电梯门。 在平江和镜湖,江源爬惯了楼梯,此刻见到电梯,竟有种微妙的“进城了”的感觉。 赵同伟按下上行按钮,电梯门滑开,他按下了数字8的按钮。 “咱们技术科在八楼,整整一层都是。” “痕检、法医、理化、文检、影像...一共八大实验室,你平时在平江,应该没见过这么全的配置。” 赵同伟瞥了江源一眼,观察他的反应,见江源没什么反应,只好作罢道:“本来带你参观参观,但现在案子急,就先放放。” 八楼走廊里很安静,两侧挂着不同标牌的房间,赵同伟领着江源走到一间挂着“痕检办公室”的门前,直接推门进去。 痕检办公室很大,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几台显微镜和比对仪放在一起,角落还有几台电脑。 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正伏在安茜,凑在一台比对仪前看着什么,他头发有些稀疏,典型的地中海发型,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老吴,人我给你接来了。”赵同伟开口。 “这位是吴建国,老痕检了,干了三十多年。” 吴建国站起身,扶了扶眼镜,他先是对赵同伟点点头,然后朝江源伸出手,脸上露出笑容:“你就是比出指纹的江源吧?路上辛苦了。” 江源握住了对方的手,吴建国的手很干燥,也有些粗糙。 “吴老师好,我是江源。”江源礼貌回应。 “哎,别叫我老师啊,我都多少年不带徒弟了,平江钢铁厂那案子就是你比对出来的吧?老方回省城和我一直念叨过你,我当时还想这是哪个老同志返聘了。” 他感慨道:“没想到这么年轻啊。” 江源谦逊道:“只是做了点本职工作罢了。” “不骄不躁,挺好,没有你比对出来的指纹,平江钢铁厂的案子很难破的。”吴建国笑着说道。 “老吴,小江,你们俩的客套话等案子结了再说行不行?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车里留下指纹的人找出来。” “江源对这枚指纹最熟悉,你们技术科这边全力配合他,他需要什么,你就提供什么,有什么困难,就和我说。” 他转向江源:“小江,你坐了几个小时车,要不要休息一下?宿舍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就在后面家属院,走过去也就五分钟。” 江源摇摇头,他现在正在破案的兴头上,哪还有休息的心思。 “赵支,我不累,我在车上就一直想这个案子,咱们早点开始吧,早点把人找出来,就能早一点结案。” 赵同伟看了江源一眼,这年轻人也不摆谱,也不喊累,眼里就只有案子,他被吴军敲竹杠的那点郁气便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好,那你们直接开始吧,我再去摸排组那边碰个头。” 说完,他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了江源和吴建国两人。 吴建国走到办公桌旁,手放在一叠档案袋上,说道:“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江源开口问道:“吴老师,咱们哈城最近十年的指纹档案,都能调阅吧?” 吴建国肯定道:“当然了,别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都有,虽然不如省厅那边的全,但是重点人口、前科人员、特种行业从业员基本都录入了。” “你要查什么?” 江源放下心来,沉吟片刻后说道:“我想先从弓型纹查起。” “弓型纹?”吴建国一怔,下意识问道。 他也是对指纹有些造诣的,只不过没有方立军和江源这么高,但常见的纹型无非斗型、箕型两大类,占了绝大多数。 而弓型纹,包括普通弓和帐形弓,在人群中的出现率很低,可能不到百分之五。 “对,现场那枚指纹变形和残缺很严重,但我怎么看怎么像弓型纹。”江源开口说道。 “留在车里的指纹,虽然部分变形,但核心区域纹线平整,没有真正的三角点,外角角度很大。” “我反复看过,更倾向于它是帐型弓的变体,只是因为按压位置和受力,箕形线部分被拉长了,看起来有点像双箕斗。”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指纹报告,翻到特征标注页,指着上面的示意图:“您看,如果忽略这些因为门把手凹槽导致的扭曲,把纹线复原……” 它“的外围弧线曲率,还有内侧支撑纹的走向,都符合帐形弓的特征。” 吴建国凑近,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江源手指的地方。他看了足足一分钟,又抬起头,从档案袋里抽出指纹衬纸的原件,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半晌,吴建国缓缓放下衬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这么一说……再这么一看……”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还真有可能是帐形弓。” ”我之前也琢磨过这枚指纹,总觉得它有点‘四不像’,斗不像斗,箕不像箕。如果按弓型纹去理解,很多别扭的地方就说得通了。” 他看向江源,目光灼灼:“所以你想直接筛弓型纹?这可把范围缩小太多了!” “对,如果我判断没错,那留下这枚指纹的人,应该就是罕见的弓型纹,那么只要我们在档案库里找到匹配的弓型纹,就能直接锁定其身份。” “即便档案库里没有,我们也明确了排查方向,只要重点找弓型纹的人,尤其是从事汽修、机械加工行业的。” 吴建国深吸一口气,江源寥寥数语,便打开了思路。 他脸上露出连日来罕见的振奋:“好,我这就去安排!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吴建国和两名民警抱来了一大摞指纹档案,说道:“这些都在这儿了。” 江源从座位上坐起,扫了一眼这些指纹档案,说道:“好,吴老师,这些便交给我来做就行,您歇息一会儿吧。” “你一个人能行?”吴建国有些不放心。 “没问题的,差不多一晚上,怎么也做出来了。”江源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第51章 撕开口子 痕检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 窗外的哈城从喧嚣归于沉寂,又从沉寂中透出几分黎明前的清冷。 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指纹档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分成了左右两摞,左边是已经排除嫌疑的,右边是尚待检验的。 江源保持着同一姿势已经快四个小时了。 他右手捏着指纹衬纸,左手缓慢而稳定的旋动比对仪的调焦旋钮,除了偶尔眨眼,几乎一动不动。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赵同伟探进了半个身子,看到江源全神贯注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本想过来打听打听进度,可看到眼前年轻人已经被汗洇湿一小片的阴影,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这是真在拼命。 他轻轻带上门,转身下楼。 十分钟后,他又端着一个陶瓷缸子走了上来,缸子上面还带着一个盖,他直接推门进来,把缸子放在了江源的桌角。 “歇会儿,吃点东西。”赵同伟说道。 江源这才从高度凝聚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他有些迟缓的直起腰,这才看清缸子里是满满一碗面条,清汤里卧了两个鸡蛋,蛋清雪白,蛋黄将凝未凝。 “赵支,您还没休息?”江源抬头问道。 “我哪儿睡得着。”赵同伟苦笑一声。 “你也别硬撑,该歇就歇吧,我刚才看你在忙,让食堂师傅给你现擀的面,趁热吃了。” 他说完,也不多呆,看了那堆档案一眼,就转身出去了。 江源也确实饿了,他索性端起陶瓷缸子,为了避免油星溅到指纹档案上,直接走到隔壁空着的小会议室。 他拉过一把椅子,大快朵颐起来。 面条煮的很筋道,汤头清淡却鲜,深夜这一碗面下肚,疲惫仿佛都被熨帖了几分。 他一边吃一边回放着刚才看过的弓型纹指纹特征。 很快一碗面便吃的不剩什么了。 他把缸子涮干净后,回到痕检办公室,窗外的天色已不再是浓稠的墨黑,隐隐透出一些深蓝色,应该是离天亮不远了。 他重新坐回比对仪前,档案堆越来越薄。 当东边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时,江源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捏着最新抽出的那张指纹衬纸,久久没有移动,目光在指纹衬纸和旁边现场指纹之间反复巡梭。 办公室窗户朝东,浅金色的晨光开始一点一点漫进来,江源盯着那张衬纸,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松了。 他的手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赵同伟的电话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赵同伟的声音传出。 “赵支,比对出来了。”江源说道。 电话那边安静了足足两三秒钟。 “...我马上下来。” 不到两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赵同伟外套扣子都没扣齐,眼睛里全是血丝,盯着江源说道:“比中了?” 江源点点头,推了推手中的笔记本,上面用红蓝笔清晰画出了对应关系。 “这人叫高军,三十一岁,哈城本地人,前些年因为在厂里偷盗钢材被处理过,当时留了指纹。” 江源手指在衬纸上几个关键特征点上点了点。 “车里的指纹,和他档案里右手拇指的指纹认定同一。” 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老吴手里拿着根油条,见到办公室的两人愣了一下。 “诶,赵支来了?” “江源,你这是...一晚上没睡?” 赵同伟连忙拉住了老吴的胳膊,将其拉到指纹旁,说道:“老吴,江源把指纹比出来了!” 老吴一听油条也不吃了,直接戴上了老花镜,认真端详了一会儿。 “赵支,错不了。”老吴放下指纹,怔怔的转过头,看向赵同伟。 赵同伟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都是劲,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就连握住桌沿的手都有些发麻。 成了!真的成了! 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从茫茫人海里锁定一个身份明确的嫌疑人,和之前对着一个模糊的画像大海捞针,完全是两个概念。 有了名字,有了身份,剩下的就是他最拿手的活——找人,抓人。 赵同伟眼神锐利如刀,用力的拍了拍江源。 江源再看向赵同伟时,竟发现对方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情绪激荡。 “江源,你这次...你这次立了大功了!”他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支,抓人要紧。”江源提醒道。 “对!对!抓人!”赵同伟瞬间回过神来,他抓起桌上电话:“通知各摸排组、技术队、还有武警待命的同志,马上到指挥部集合!” “目标身份已锁定,重复,目标身份已锁定!准备抓捕!” 挂掉电话后,赵同伟整理了一下衣领,扣好扣子:“江源,你就在这儿等着吧,等好消息!” 说完,他大步流星的走出门去。 老吴笑眯眯的打开柜子,从里面拿了一包茶叶,捏出一撮放在两个杯子里。 他一边拿着暖水瓶往杯子里倒水,一边笑眯眯的说道:“小江,你这年纪轻轻的,恐怕马上就要在东平省出名了。” 江源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搭上赵同伟这条线,其实也有一点自己小心思的。 有着前世记忆的他知道,赵同伟是迟早要进军省厅的,而破了这次案子,可能还会更快。 而有了在省厅赵同伟的协助,他日后就能更进一步接触到父亲江建伟牺牲的真相。 吴建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空气清新起来。 楼下市局大院很快开始喧嚣起来,引擎接连发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辆辆警车鱼贯而出,红蓝警灯闪烁,在朦胧的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醒目的轨迹。 头车副驾上,赵同伟坐的笔直,他正对着手中的对讲机说着什么,侧脸满是肃杀之气! 车队刺破晨雾,消失在街道尽头。 江源站在窗边,端着茶杯一边喝茶一边等着,有着赵同伟压阵,他是对这次抓捕有信心的。 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几辆警车快速驶入,中间一辆警车后门拉开,两名身材魁梧的警察押着一个人跳下了车。 那人头上套着布套,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脚步有些踉跄,被两名警察架着迅速带进了办公楼。 这一切都被在窗口的江源尽收眼底。 抓住了。 高军落网,就像撬开了一道坚固的门,后面顺着这条线往上摸,那个隐藏在哈城阴影中的团伙,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江源放下茶杯,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么一来,自己回平江的日子,又近了些。 第52章 等待 老吴从洗手间回来,手上还沾着水珠,他刚才听见楼下的引擎声,便问在窗边的江源:“他们回来了?” 江源点点头。 老吴咂咂嘴,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放心吧,人抓回来了,剩下的就是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儿了。” 他拿起桌上还没吃的油条,看了看,又扔回了桌上。 “得了,凉透了,肯定梆硬,嚼都嚼不动。” 老吴站起身,在墙边的衣钩上取下自己的夹克。 “小江,你吃早点了没?”他一边扣扣子一边问。 江源这才从窗边转身,把陶瓷缸子放在桌上:“昨天晚上熬夜的时候赵支给我弄了一碗面,这会儿还不算太饿。” “不饿也吃点吧,走,今天早晨食堂有羊肉汤,还有肉夹馍。” 江源有些意外,没想到老吴竟然连每天早上食堂吃什么都知道。 老吴脸上露出点笑意,眼角堆起了深深的皱纹:“刑侦支队这几天天天连轴转,压力也大,赵支心里也明白,就得在后勤补补,这两天天天吃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门:“也就是在这节骨眼上,要是平时,两个包子一碗粥就不错了,所以咱俩得珍惜。” 两人下楼,食堂在一楼的侧面,是个挺大的平房。 江源和老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只见一个围着白围裙的老师傅正站在推车后面,车上放着一个硕 大的不锈钢桶。 桶里热气腾腾的往外冒,旁边还有一个竹篮子,里面白吉馍烤的教皇,里面夹着细碎的卤肉。 老吴眼睛一亮,走了过去。 “刘师傅,俩肉夹馍,两碗汤,多给我那碗放点香菜啊!” 打饭的刘师傅抬头看见老吴,笑着应了一声:“老吴啊,你这鼻子真灵,汤刚出锅。” 说着,他拿起长柄铁勺,从桶里舀出滚烫的羊汤。 结过羊汤后,老吴把一碗推到江源面前,他满足的眯起了眼:“你赶紧吃,一会那帮兔崽子审完下了楼,你连肉末都吃不着。” 江源闻见味儿也饿了,索性拿起肉夹馍,一口馍一口汤的吃了起来。 食堂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数都是熬夜刚下夜班的民警,一个个眼圈发黑,在打饭的窗口排起了长队。 江源正抬头吃着,忽然看到食堂门口出现了赵同伟的身影。 他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来找人的。 只见赵同伟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看见江源,径直走了过来。 老吴捧着碗正喝汤,看见赵同伟,放下碗:“赵支,你这就审完了?” 赵同伟站在桌边,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高军撂了,他交代团伙老大叫邓云彪,他怕邓云彪的报复,想通过配合来换取我们保护他的家人。” 食堂嘈杂,但这个消息却像是有重量,让江源这桌的气氛瞬间沉下来不少。 “这个邓云彪之前下岗后就买了辆二手出租车干营运。” 江源放下了手中的肉夹馍,认真的听着。 “这人不简单,他组建团伙专门找身上背着事儿的,高军说,进了这个团伙,第一件事就是要替团伙保守秘密,谁要是说出去了,他就杀谁全家!” 老吴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狠?没想到对外人狠,对自己人也这么狠。” 赵同伟面色阴沉:“高军说,大前年有个同伙休息时偷东西的毛病犯了,在看守所里扛了几天,最后还是撂了。” “结果判决书还没下来,他老家爹妈住的房子就着了火,老两口都没跑出来。” “后来他们跑路到了南方,休息了整整一年多才敢回来。” 江源皱皱眉,说道:“这个案子查了?” 赵同伟点点头:“查了,当时按意外失火结的案,底下分局也查过邓云彪这伙人,但这伙人跑路前做的很干净,没留下什么痕迹。” “高军一开始也不敢说,最后我把话给他点破了,我说你现在落我们手里了,不说,我们也能查,说了,我们还能保护你,他这才松了口。” 食堂里依旧喧嚣,但这张桌子周围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膜。 “那现在这个邓云彪...”江源问道。 “我们已经安排人去摸了,但现在他不好动,他现在每天都正常出车,我们轮流跟着,但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他现在开着车,万一要是被逼到绝境,是很危险的,万一车上还有乘客,就更麻烦了。” “所以我们现在暂时还动不了他,只能等他停车,寻找落单的机会。” 老吴咂咂嘴:“还真是个刺猬。” 赵同伟看向江源:“江源,我来就是和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这次能锁定高军,你是头功,等案子结了,该报的功,我一定给你报上去。” 他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推车旁,给自己也拿了个肉夹馍。 “我还得回指挥部,你们慢慢吃吧。”赵同伟对江源和老吴点了下头,随后攥着肉夹馍,快步走出了食堂。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的光亮里。 江源重新拿起肉夹馍,咬了一口,却觉得滋味不如刚才了。 他透过食堂的窗户,看向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邓云彪。 这个名字,和那五辆失踪的出租车,五个生死不明的司机,还有高军供出的那句杀全家,像几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这个清晨本该轻松的气氛上。 老吴已经吃完了,正用纸巾擦嘴,他看着江源,忽然笑了笑:“怎么,担心了?” 江源摇摇头:“就是觉得,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咱们干的刑侦这行,就这样,一个线头撤出来,后面可能是一团乱麻,但再乱的麻,也得一根一根捋。” 江源坐在原地,看着窗外,院子里又有两辆桑塔纳悄无声息的驶出大门,汇入街道的车流。 他知道,赵同伟口中的“跟着”意味着什么,这是1999年,没有天眼,也没有实时定位,跟踪全靠经验和默契,如同一场在城市脉搏里无声的狩猎。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下一个需要他这双眼睛的时刻。 他站起身,把油纸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朝老吴走去。 食堂外,哈城的秋日,正要完全醒来。 第53章 服毒 回到痕检办公室时,清晨的阳光已经毫无遮挡的照了进来。 江源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高军的指纹衬纸,老吴已经躺在了沙发上,说要补个回笼觉。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这种安静里绷着一根弦,像是所有参与案子的人都在等,等指挥部那边的指令,等邓云彪落网的最佳时机。 江源坐不住,起身踱步到了窗边。 市局大院里,阳光明晃晃的,街对面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过,沙沙的响。 这个时间,邓云彪应该已经出车有一会儿了。 和平区建设街街口,一辆绿色的夏利出租车缓缓靠边。 驾驶座上的人留着一头过肩长发,穿着一件黑色皮衣,脸型瘦长,眼睛不大,眯起来看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没睡醒的感觉。 他就是警方监视的邓云彪。 邓云彪瞥了一眼计价表上的数字,红色的数字跳停在9.5上。 后排乘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一边从兜里翻找钱包,一边撇了一眼计价器。 看到计价器上的数字时,乘客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师傅,不对吧,我平常从火车站到这儿,最多也就七块!” 邓云彪没回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后视镜。 镜子里,那乘客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你这表是不是有问题?还是给我绕路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邓云彪缓缓转过头,他的动作很慢,脖子像是生锈的轴承,一寸一寸的拧了过来。 乘客下意识抬头,正好和邓云彪对视了一眼,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恼怒,也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被质疑的窘迫或恼火。 就是空,空的让人发毛,空的像是一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乘客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他低头打开钱包,抽出一张十块的纸币递了过去。 “给...十块。” 乘客拉开车门,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 邓云彪看着背影消失在街角,他右手搭在档把上,就在准备挂挡起步的一瞬间,他从后视镜看到了五十米开外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汽车。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车停着有一会儿了,刚才他拉客人的时候,它就在那儿,现在客人走了,它还在。 哈城的出租车司机,个个都是人精,每天在路上跑十几个小时,看的不仅是路,更是人,是车,是这座城市的呼吸和心跳。 哪些是私车,哪些是公务车,哪些车看起来不对劲,他们心里都有一套模糊的标准。 这辆桑塔纳,就不对劲。 太干净了,不是洗的干净,是那种“规整”的干净,从上到下,没有一丝私家车的痕迹。 就像是租的车一样。 邓云彪咬着牙,他不动声色的挂上一档,松开离合,默默朝西开,当他走到路口的时候,他突然猛地方向,在左转道上直接掉头。 他就是想试试这辆桑塔纳是不是跟踪他的车。 当邓云彪彻底掉头后,他的眼睛就一直往后视镜瞟,但后视镜里始终再未出现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邓云彪舔了舔嘴唇,也许那车不是跟踪自己的,自己只是太疑神疑鬼了。 他轻轻呼出口气,靠在座椅上放松下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刀尖上打滚,能活到现在,靠的不仅仅是狠,还有他那野兽一般的直觉。 这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 有一次他和其他两名团伙成员准备在郊外对出租车司机下手,本来一切都计划好了,可临动手前,他就是觉得那司机看他的眼神不对。 他果断放弃了这次计划,选择下车,下车的时候他才看到司机的裤腰里别着一把弹簧刀。 他今天早晨起来右眼皮就跳的厉害,刚才拉那个乘客时,他就觉得今天心神不宁。 现在虽然甩掉了黑色桑塔纳,但心里的这种不安感更重了。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慢慢围拢过来,收紧。 邓云彪伸出手,摸向皮夹克的内兜,掏出一个小灵通来。 他拇指长按数字键,显示屏上显示出高军的名字。 高军在郊外有个修车铺,从不对外营业,是专门为改装赃车而设的。 昨天晚上邓云彪开车路过时,却发现里面高军不在。 听筒里传来几声长音,响了七八下,没人接。 邓云彪眯着眼睛,寒光一闪,他再次按下了重拨键。 这一次,响了四五声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刚才怎么不接电话?”邓云彪开门见山道。 “彪哥,我刚睡着了,没听见,这两天有点发烧,浑身没劲。” “彪哥,给我打电话怎么了?” 邓云彪目视前方:“我现在过去找你。” 电话那边高军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别了,彪哥,我在我妈这儿呢,再说了,我传染你怎么办?” 邓云彪没说话,他沉默了两秒挂断了电话,一边开车一边思索刚才高军有没有在撒谎骗他。 就在他思索时,一辆吉普车从路口拐出,跟在了他车后。 “指挥部指挥部,我们是七号车,现在我们在建设大街。” 吉普车里,开车的年轻民警抿着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绿色夏利。 旁边副驾坐着老侦查员,拿着对讲机语速飞快的汇报着。 “目标现在正在向北行驶,看样子打算上和平大桥,重复,目标可能上和平大桥。” 对讲机里传出滋啦的电流声,随即是赵同伟的声音:“好,和平大桥我们已经做了疏导,车流不大,你们继续跟,注意距离,不要暴露。” “桥对面我们布置了拦截,你们确认一下他车上有没有乘客。” 老侦查员挥了挥手,对开车的年轻民警说道:“离得稍微近点。” 双方的距离靠近了一些,老侦查员这才看到出租车里就邓云彪一人,他放下心来,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了指挥部。 “指挥部收到。” 老侦查员放下对讲机,拍了拍旁边年轻同事的肩膀:“稳着点开,别跟太紧,这家伙鬼的很。” 年轻民警点点头,手心有些发潮,他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两年,参与这种对重案嫌疑人的抓捕,还是头一回。 绿色夏利果然拐上了通往和平大桥的引桥。 七号车拉开了一点距离,跟着上了桥。 和平大桥桥面宽阔,双向四车道,阳光照在江面上,引起粼粼波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邓云彪的出租车开的不算快,稳稳行驶在中间车道,七号车隔着三四个车距,跟在后面。 忽然,前面邓云彪的夏利刹车灯亮了一下,随即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开始向右侧车道并线。 “他要靠边?”年轻民警低声道。 “不像...”老侦查员周期眉,他靠边停车应该打右转向灯,但夏利车只是慢慢歪过去,最终停在了右侧车道靠近护栏的地方。 车停住了,一动不动。 “超过去!”老侦查员当机立断,“慢点开,看看怎么回事!” 七号车缓缓加速,当两车并行的一刹那,两人都扭过头,看向夏利车的驾驶座。 只见邓云彪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紧闭,脸色苍白的吓人。 老侦查员头皮一炸,厉声喝道:“停车,快!” 吉普车一声尖啸,两人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狂奔向夏利车。 老侦查员一把拉开夏利车车门,邓云彪正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抠他嘴!快!”老侦查员吼道,一手粗暴的捏开他的下巴,年轻民警也扑上来帮忙。 忽然,老侦查员的手指在邓云彪舌根和牙齿间摸到一个硬物,已经被唾液浸湿了大半。 “呼叫指挥部!呼叫指挥部!” “七号车报告!邓云彪服毒!邓云彪服毒!请求医疗支援!立刻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瞬间炸开,各种指令和询问混杂在一起,桥面上,远处其他伪装车辆疾驰而来,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的秋日上午平静的空气。 第54章 新线索 哈城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急诊楼。 走廊两侧或站或坐,挤满了穿制服和不穿制服的警察,这些人都是忙活了一上午负责抓捕邓云彪的人。 江源和老吴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两人是从市局一路跑过来的,局里的车上午都被调的差不多了,两人急着打车,可等了七八分钟也没有等到出租车。 幸好市局里一附院也不远,两人干脆就跑着过来了。 老吴年纪大了,喘的厉害,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江源也出了一层薄汗,夹克里面的衬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赵同伟。 赵同伟背对着他们,面朝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着的绿色大门,他站的很直,江源快步走了过去,在赵同伟身后轻声叫了他一声。 “赵支。” 赵同伟身体微微一震,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抽了出来,他转过头,看见是江源,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沙哑道:“来了?” “情况怎么样?”江源问道。 赵同伟摇了摇头,有些沮丧:“真他妈的晦气。” “我们跟了他一上午,眼看着就要上桥收网了,结果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吞了东西,应该是服毒了。” 江源心里一沉。 老吴这时也慢悠悠的踱了过来,他看了看手术室,又看了看赵同伟铁青的脸色,咂了咂嘴。 “这个邓云彪,也是个狠人,一看自己跑不了了,给自己了一个痛快,这种人,我干了几十年,见过的不多。” 赵同伟冷哼一声,他想抽烟,又想起这是在医院,只好把烟别在了耳朵上。 “他狠?老吴,你这话说早了,他这种人,看似不怕死,其实最怕死了,你看着吧,他这次要是能醒过来...” 赵同伟顿了顿。 “他绝对比谁都怕死。” “赵队,如果邓云彪醒不过来...其他团伙成员,我们怎么办?” 赵同伟叹了口气:“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高军说每次行动前,负责干活的成员都会去邓云彪家开会。” “每次抢劫出租车之前,高军交代一般都会有三个人来负责抢劫,两人坐在后排,负责用绳子勒住司机脖子,坐在副驾驶的人负责用刀捅。” “他们这帮人也在不断迭代他们的打法,他们先用绳子让司机窒息缺氧,失去还手能力,然后副驾驶的人再用刀捅。” 老吴摇了摇头:“真是够狠得。” “问题就在于我们现在只知道三个人里面有邓云彪,其他两人不知道。”赵同伟无奈道。 “高军是负责和邓云彪对接的,他只负责改装清洗抢来的车,不负责抢劫杀人。”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这时江源忽然开口了:“赵支,如果这么说的话,拿他们每次开会都会在邓云彪家里留下指纹。” “我的想法是,如果邓云彪这条线断了,那就用最笨的方法,把他家里能提取的指纹全都提取了,然后跟档案库里所有有前科的人员进行比对。” 老吴闻言,皱着眉头说道:“小江,这可不是大海捞针了,这是在大海里找一颗特定模样的沙子,先不说工作量,时间上就耗不起。” “就算比中了,那人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在哈城?这都是问题。” “希望渺茫啊!”老吴最后摇了摇头,总结道。 “渺茫也得做!”赵同伟忽然提高了音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像是怕耽误手术室里的抢救。 “五条人命!五条!老吴,这是五个家庭的顶梁柱!”赵同伟的眼睛有些发红。 “只要有一丁点希望,哪怕是把整个哈城翻个底朝天,我都要把这几个王八蛋揪出来!” 就在这时,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忽然熄灭了。 走廊里所有人动作都顿住了,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那两扇绿色的门上。 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他看了看走廊里黑压压的警察,问道:“哪位是负责的同志?” 赵同伟立刻上前一步:“大夫,您和我说就行。” 医生点点头,语气平稳的汇报道:“经过抢救,病人基本脱离生命危险了。” 不少警察听到这个消息明显松了口气。 但医生的话,很快又让众人的心提了起来:“不过,还是需要观察观察,他服用的是一种混合毒物,在市面上买不着,应该是黑市上买的。” “但幸好他买到的是残次品,提纯不够,如果是真货,以他服用的剂量,估计送医院的路上就没了。” “那他现在能说话吗?我们有些问题必须马上问他,这关系到一起重大案件。” 医生沉吟了一下,他看了看赵同伟凝重的脸色,又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 “这人估计一会儿麻药劲过了就会醒,你们如果非常紧急的话,可以问,但时间不能太长,我们还需要观察他的生命体征,防止出现反复。” “明白,感谢!感谢你们!感谢你们救了人,也给我们争取了时间,谢谢!谢谢!”赵同伟一把握住医生的手。 医生客气的点点头:“不用谢,这个病人领导是打了招呼的,我们是当做政 治任务来对待的,你们一会儿安排好,别进太多人。” 说完,医生又转身进了手术室。 接下来半个小时,走廊里气氛松弛了不少,警察们三三两两的低声交谈,有人开始安排轮守,有人出去买水和吃的。 江源和老吴靠在窗边,窗外一片乌云遮蔽了太阳,天色阴沉下来,仿佛要下雨。 哈城秋天的雨,一旦下起来,总是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 终于,一名穿着警服的女警从病房里走了出来,低声和赵同伟道:“赵支,邓云彪醒了。” 赵同伟眼神一锐,迈开步子:“走!” ICU病房外隔着厚厚的玻璃,里面仪器闪烁,邓云彪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 赵同伟只带了江源和一名记录员进去,江源负责采集指纹。 邓云彪听到脚步声,眼珠缓缓转动,看向进来的三人,他的眼神很空,就像是一口枯井。 他嘴唇动了动:“水...我要喝水。” 年轻的记录员下意识就要转身去倒水,却被赵同伟一把拉住了。 赵同伟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邓云彪,你杀了这么多人,第一件事就是和我们警察提条件?” 邓云彪眼皮颤动了一下,他缓缓将头转向另一旁,避开赵同伟的视线。 赵同伟也不急,他向前挪了半步,说道:“邓云彪,你犯的事儿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也是个爷们儿,走到今天这一步,心里也该有数。” “你现在痛快点,把你的那些同伙都交代了,姓名,住址....我赵同伟在这儿也给你个痛快话,后面的事儿,我也给你办的痛痛快快。” “可你要是今天不说,我走出这个病房,你就再也看不见我了,后面再来问你的,可就不一定有我这么客气,看守所里,监狱里,等着你的日子长着呢。” “你自己琢磨琢磨。” 邓云彪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嘲讽。 他看着赵同伟,看了好几秒钟。 “周云。” 赵同伟身体微微一震:“住哪儿?” “和平区,老奎山街道,四十三号,你们去抓他吧?” 记录员在本子上飞快的记下。 赵同伟盯着邓云彪的眼睛:“还有呢,其他人呢,高军已经撂了,你别指望能瞒住我们。” 邓云彪却不说话了,他重新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水...我要喝水...” 赵同伟站在原地,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他看着病床上这个仍然在和他耍心眼的亡命徒,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但终究没再逼问。 “看好他。”赵同伟对门口值守的民警交代了一具,随后大步走出了病房。 窗外,酝酿了半天的秋雨,终于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敲打着医院的玻璃窗,发出稀碎而连绵的声响。 第55章 抓捕周云 雨刷器在前挡风玻璃上划出半弧,刮开了细密的雨帘。 周云的档案袋放在操作台上,前面还有别针别着他的照片。 赵同伟坐在副驾驶,他一边看着窗外,一边思索着一会儿的抓捕行动。 这次他出来,一共带了八个人,坐了两辆车,按理来说只抓周云一个人这个配置是足够的。 但赵同伟心里却总是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老奎山街道四十三号...”赵同伟一边念叨着,一边眼睛看向操作台上周云的照片。 “大家一会儿到了地方,一定要谨慎再谨慎,这个周云之前当过兵,应该是有两下子的,安全一定是第一位的。”赵同伟拿起对讲机,嘱咐道。 “收到,赵支。” “收到。” 江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雨中的哈城显得灰蒙蒙的,街边行人步履匆匆。 车后座的老刑警王猛重新检查了一下配枪,他眯着眼睛对赵同伟说道:“赵支,邓云彪撂的这么痛快,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按高军的说法,这人心狠手辣,对自己人都下死手,能这么容易就撂了?” 另外一名年轻些的刑警接话:“说不定是看自己栽了,想拉个垫背的?” 赵同伟盯着前方的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但线索递到了手里,再蹊跷也得先攥紧了查。 车子拐进一片老城区,这里的建筑多是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楼,楼与楼之间挨得很近。 四十三号楼是一栋只有六层的居民楼,没有电梯,单元门是那种锈迹斑驳的铁门,此时正虚掩着。 两辆桑塔纳停在马路对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几人没急着下车,而是透过雨水模糊的车窗,观察着楼门口的反应。 雨还在下,楼前空地积着水洼,偶尔有邻居打伞进出。 “我们一会儿分成两组,一组在楼下蹲守,另外一组随我上楼。”赵同伟拿着对讲机布置着。 两辆车里的警察纷纷开始检查装备,准备进行最后的抓捕,可这时,单元门突然闪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赵同伟愣了一下,扬了扬下巴,问道;“你们看那人,像不像周云?” 王猛凑上前,看了看:“就是他!” 赵同伟直接推开车门,在楼下抓,比在楼上抓风险小多了! “抓!” 两辆车同时开门,穿过雨幕,朝着周云飞速逼近。 周云刚走到自行车车棚,正准备掏钥匙开锁,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看见七八个男人朝他逼近! 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 “动手!”赵同伟厉喝一声,人已经扑了上去。 王猛和年轻刑警从两侧同时发力,瞬间扣住了男人的双臂,将他狠狠按在了潮湿冰冷的水泥地上。 周云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但面对三个人的重量,以及后续几人的增援,这点反抗就显得有些徒劳了。 赵同伟单膝压住他的后背,一只手狠狠按在他的后颈,另外一只手迅速探入周云的衣兜。 一个褐色皮革钱包,半包红塔山被扔在了地上。 周云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积水的泥地,呼出的冷气在冷雨中瞬间消散,他没有再挣扎,只是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赵同伟喘着气,盯着周云的侧脸:“叫什么名字?” “...周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颤。 “住哪户?” “就这栋,401。” 赵同伟手上力道松了一些,从周云另外一个裤兜里掏出了一串钥匙:“家里还有没有人了?” 周云轻微的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赵同伟把钥匙扔给了江源,同时用铐子直接背拷住了周云的双手。 “王猛,你再带个人和江源上去,让他进去勘察一下。”赵同伟开始布置下一步的任务。 江源接住了钥匙,拎起随身携带的黑色勘察箱,和王猛等人一起上了楼。 楼梯间里光线比较昏暗,声控灯反应很迟钝,脚步声重了才勉强亮起,借着楼梯灯里昏暗的光,几人迅速找到了周云的住所。 王猛上前,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确认里面没有声音后,他抬手敲了敲门。 “有人吗?查一下水表!”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于是他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同时弯腰,顺着猫眼往里看了看。 年轻刑警也凑到门边,仔细听了听。 “看来是没人,但稳妥起见,我们先进去摸一圈,确认没有藏人,你再进去。” 江源点点头,随后站在王猛身后等待。 王猛轻轻拧动钥匙,轻轻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随后一手扶在腰间的枪套上,一手轻轻拉开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的走了进去,从客厅到卧室,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仔仔细细扫了一遍。 江源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传出翻动的声音。 “卧室安全!” “厨房没人!”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王猛从屋里探出头:“你进来吧,我们都查过了,只有他一个人。” 江源这才走到门口,他套上鞋套,戴好手套,随后从门口开始,先简单观察了周云家的布局。 周云家的陈设很简单,屋子打扫的也比较干净,他缓缓步入周云的卧室,看得出来周云在退伍后还是保留了一些行伍风格的。 比如床上的被子,叠的规规整整。 江源拿出勘察箱里的刷子,先对衣柜的把手,门把手等地方进行了刷显。 王猛和年轻刑警检查完就站在了卧室门口和窗户边,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同时也好奇的看着江源工作。 他们见过不少痕检,但像江源这样年轻却又手法老道的,属实不多。 提取完指纹后,江源缓缓拉开了衣柜门。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劲。 像是周云这样整洁的人,为什么衣柜里的衣服堆成一堆,而且塞得很满。 牛仔裤、工装外套、毛衣甚至还有两件夏天穿的短袖,全部揉成一团,互相挤压着塞满了大半个衣柜的空间。 而衣柜内侧的横杆上,明明还空荡荡的挂着七八个衣架。 有衣架,却不用,宁愿把衣服像堆仓库一样堆起来? 江源的心跳微微加速,他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拨开最上层的衣物。 一件厚重的棉服被挪开,露出下面压着的几条裤子,再往下,是更多的毛衣和衬衫。 王猛注意到江源的异常,走了过来,站在卧室门口:“怎么样?有发现?” “有点奇怪,你看,他把家收拾的这么干净,衣柜却这么乱。”江源头也不会继续手上的动作。 说话间,江源已经拨开了中层的大部分衣物,他的手触碰到衣柜最底部时,却感觉到了一处异常的冰冷和坚硬。 那可不是衣服的质感。 他屏住呼吸,轻轻掀开最后盖在上面的一件旧军大衣。 衣柜底层,赫然躺着两件用深色油布包裹着的物件。 江源轻轻掀开油布,里面是一把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仿五四式手枪,旁边还有一把铁砂枪。 1999年,全国范围的严打余威尚在,民间枪支管理已经日趋严格,在哈城这样的城市,普通刑事案件中出现制式枪支已属罕见。 更遑论还有这种用于近距离大范围杀伤性的铁砂枪! 江源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耳边似乎有短暂的嗡鸣。 涉枪... 邓云彪到底要干嘛,他如果只是想抢出租车,是用不到这种枪支的。 案件的性质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 王猛也看清了衣柜中的东西,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猛地向后退半步,右手已经按在了对讲机上。 “赵支赵支,我是王猛!我们在楼上发现了枪支!重复,我们在楼上发现了枪支,一把手枪,一把铁砂枪!” 窗外的雨,似乎下的更急了。 第56章 涉枪 江源拎着勘察箱下楼时,手指关节还有些发僵。 刚才在衣柜前掀开油布的那几秒钟,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 一把仿五四,加上一把铁砂枪,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太清楚了。 刚才运气好,正好碰到周云出门。 而万一抓捕的时候周云正好在家,如果他有时间摸到衣柜,如果枪响了... 江源走到单元门口,雨丝被风斜着吹进来,打在他脸上,凉的刺骨。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进肺里,才觉得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楼前空地上,周云已经被押上了桑塔纳后座,赵同伟站在车旁,雨水顺着他警帽的帽檐往下淌,在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 江源走过去,看见王猛也凑了过去,小声说道:“...幸亏他出来了,要是真在屋里撞上...” 后面的话被雨声吞了,但江源听出了王猛话里的后怕。 江源走到赵同伟身边,王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沉道:“赵支,这小子当过兵,还会用枪,我刚才看了,那把仿五四保养的不错。” “膛线什么的都清理过。” 赵同伟转身走到桑塔纳后门,一把拉开了车门。 雨水瞬间扑进车里。 他探身进去,一把攥住周云的衣领,把人拽的往前一倾。 “枪哪来的!?” 赵同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云被拽的身子歪斜,他抬起头,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我问你枪哪来的!”赵同伟吼了一声。 旁边两个民警怕赵同伟情绪失控,赶紧上前拦了一下:“赵支!赵支!消消气!” 赵同伟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盯着周云那张湿漉漉的脸,忽然松了手。 周云跌回座位,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赵同伟后退一步,站在雨里喘着气,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脸,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抖。 江源站在几步外看着。 他明白赵同伟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如果刚才在楼上动了枪,今天来的这几个人,谁也不敢说能全须全尾地回去。 而一旦枪响了,案案子的性质就彻底变了,媒体、上级、社会舆 论——所有压力都会像山一样压下来。 赵同伟喘匀了气,转身走到旁边,从兜里摸出烟盒,烟盒已经湿了,他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雾混合着白气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江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雨声哗啦啦的响。 过了大概半根烟的功夫,赵同伟把烟头扔进水洼,转身又回了警车前。 这次他没拽周云,只是扶着车门,俯身看着他。 “周云,痛快点,现在的局势你心里清楚,早点交代,对你自己也好。” “你们这个团伙,除了邓云彪和你,还有谁?” 周云抬起眼皮,看着赵同伟,看了好几秒钟。 忽然,他咧开嘴,噗嗤一下笑了。 “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名字的!” 赵同伟眼神一厉。 周云继续往下说:“你们都有家人吧?父母,孩子,老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些:“他会找到他们的,一个一个找,找到之后...” “你他妈再说一遍,威胁我?!”王猛一步跨过来,一脚踹在周云腰上,旁边两名民警想拉,后来还是别过了头,当没看见。 周云闷哼一声,身子蜷缩起来,接着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难听。 “他会杀了你们全家!一个都跑不了...哈哈哈!” 王猛上前,又是一脚踹在周云肚子上,后者立刻捂着肚子在后座蜷缩起来。 两名民警这下不得不拉了,两人死死拉住王猛:“猛哥,猛哥别动手!” “跟这种疯子较什么劲。” 赵同伟站在原地,他看着周云在警车后座一边笑,一边咳嗽,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忽然转身对江源说道:“你再上去一遍,把屋里彻底过一遍,所有角落,一寸都别放过。” 江源点点头:“明白。” 他拎着勘察箱,转身又进了单元门。 这一次,他看的格外仔细。 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往里推。 强光手电在墙壁、地板、天花板上来回扫过。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 当江源把最后一枚指纹提取完时,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走出了401,轻轻带上门。 楼下,赵同伟和王猛在警车旁抽烟,两人都没打伞,肩头都湿透了。 江源走过去,对赵同伟说道:“赵支,基本都干的差不多了,周云这边不会有更多了,邓云彪才是关键。” 赵同伟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江源迎着赵同伟的目光,声音很稳:“赵支,老吴说在邓云彪家提取指纹再进行交叉比对的希望很渺茫。” “但我觉得可以试试。” 赵同伟没说话,只是看着江源。 雨丝在两人之间飘着,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能从周云家里的指纹和邓云彪家里的指纹里,把最后那个人挖出来。” 他说的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赵同伟掏出烟盒,又点上一根,似乎也在认真思索江源所说的方案。 雨还在下,打在警车顶棚上,噼里啪啦作响。 一根烟抽完,赵同伟终于做出了决定,他从裤兜掏出一把车钥匙,扔给王猛。 “猛子,你开车,带江源去邓云彪家。” 王猛接过钥匙:“现在?” “现在。”赵同伟看向江源:“你需要什么设备,我让技术科送过去,需要谁配合,直接跟我说。” 江源点点头:“好。” “但是江源,我只能给你24个小时,24小时后,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调整方案。” “明白。”江源笑了笑:“二十四小时足够了,除非邓云彪家住的是个大别墅。” 赵同伟伸出手,拍了拍江源的肩膀。 “去吧” 第57章 链条逐渐补全 王猛握着方向盘,桑塔纳在哈城深夜的街道上开的又稳又快,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他瞥了一眼副驾上的江源,年轻人自从上车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窗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王猛觉得有些无聊,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道:“江源,我之前在办公楼见过你几次,你这么年轻,就能来哈城办这样的大案,不简单啊。” 江源转过头笑了笑:“猛哥过奖了,我就是干痕检的,在哪都是干活。” “那不一样。”王猛摇摇头,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乡下派出所调解纠纷呢,东家丢只鸡,西家婆媳又吵了架,一天到晚净是这些破事。” 他语气感慨道:“我当时在警校的时候,谁要是能分到哈城工作,那说出去父母都倍儿有面,其他人得羡慕死。” “这可是省城啊....多大的地方...” 江源看着王猛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猛哥你这不也如愿过来了。” 王猛听到后咧嘴一笑,他吸了一口烟,有些得意的说道:“本来是来不了的,我家没啥关系,也没啥拿得出手的成绩,本来乡镇派出所是要干一辈子的。” “结果有一次,赵支的妹妹来我们那村里支教,看上我了,他妹跟我处对象,总不能让我俩两地分居吧,就把我给调过来了。” 江源这才明白,原来王猛和赵同伟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挺好。”江源简单的说。 “是挺好。”王猛弹了弹烟灰。 “结了婚,有了孩子,工作在省城,安安稳稳的,就是干刑警这样...有时候回家晚了,媳妇儿也埋怨,说我就知道工作,不管家里。” 他叹了口气:“她好几次让他哥给我从刑侦调走,可他不知道,我是真喜欢干刑警啊,有时候案子来了,你能不管?” “五条人命啊,像我这样家庭里的顶梁柱,五个,说没就没了,咱们穿这身衣服,不就是得干这个才有价值?” 江源没接话,只是点点头。 王猛把烟抽完,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车子缓缓降下速度,王猛指了指一栋红砖墙搭成的小楼,说道:“就这儿,到了。” 江源拎起放在脚边的勘察箱,推门下车。 邓云彪家住在二楼,王猛掏出钥匙,将门打开。 江源提着勘察箱,将鞋套手套分给王猛一副,随后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邓云彪家的面积不大,这倒是给江源缩小了工作量,如果要是那种一百多平的房子,江源恐怕是要干到天亮了。 他家看上去也就六十平左右,给江源的第一感觉就是——暗。 邓云彪仿佛是故意要把家里弄暗的,他家的灯全都是极小瓦数的节能灯,就算打开也光线昏沉。 靠墙的位置有一台八仙桌,桌上竟摆放了十几个神像,神像前摆着香炉,里面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江源站在桌前,静静看了一会儿。 王猛低声说道:“整了这么多神像...心里有鬼吧。” “可能是想求个心安。”江源说。 他不再停留,开始工作,强光手电打开,一寸一寸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王猛靠在门框上,安静的看江源工作,当江源检查到客厅餐桌的时候,他顿住了。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四方木桌,一共有四把椅子,桌子擦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到灰尘。 江源蹲下身,手电的光束贴近地面,从低角度斜打过去。 他看到了拖拽的痕迹。 四把椅子都在地上留下了浅浅的划痕,说明它们都被人移动过,但其中三把椅子的痕迹很轻,像是偶尔被拉开坐下。 而靠东边的那把椅子,下面的划痕明显更深、更密集。 江源直起身,目光在桌子和四把椅子之间来回移动。 “猛哥,邓云彪平时就自己一个人住?” 王猛点点头,说道:“嗯,他老婆三四年前就跟人跑了,他儿子从小被女方带走,跟他也没啥感情,一年估计也见不了几面。” 江源“嗯”了一声,重新俯下身,开始提取桌子上和四把椅子上的指纹。 桌面的指纹很杂乱,有重叠,有模糊,需要到后期慢慢处理,但椅背和扶手的位置,指纹相对清晰。 江源仔仔细细将这一片的指纹全部提取出来。 做完这些,他继续推进。 卧室、厨房、卫生间...强光手电的光束就像手术刀一样,刨开这个狭小空间的每一处隐私。 当他把最后一枚指纹提取完,贴上标签,放进证物袋的时候,墙上的钟表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 江源直起身,缓缓走到了楼下,王猛在车里眯了一会儿,听见动静,看到江源出来,他揉了揉眼睛:“完事了都?” 减员点点头,将手套和鞋套扔进随身带的垃圾袋:“猛哥,我们回局里吧。” “走。” 王猛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打着哈欠:“你这工作可真够累人了,一干就是好几个小时,我光站着看都觉得累。” 江源把勘察箱放在脚边:“我都习惯了。” 王猛没再说话,专注开车。 江源靠在椅背上,重新恢复了沉默,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那四张椅子挥之不去。 四方桌,四把椅子,拖拽痕迹最重的那把,应该就是房子主人邓云彪留下的,而另外三把呢? 周云已经落网,他肯定会坐其中的一把。 那么剩下的两把...就是这起系列抢劫杀人案中,最后两名团伙成员坐的位置。 这个餐桌,就是每次行动前,他们开会的地方。 江源仿佛能看到那样的场景:深夜,邓云彪家光线昏暗,四个男人围坐在餐桌前,低声商议着下一次下手的目标。 他们抽烟,喝水,讨论细节,然后各自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而第二天,或者几天后,哈城某个角落,就会多一辆失踪的出租车,多一个生死不明的司机。 想到这里,江源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必须把最后两个人揪出来。 回到哈城市局,王猛把江源送到痕检办公室门口,他拍拍江源的肩膀:“我就不过去了,得回去和赵支汇报一下,你弄完了早点休息。” “谢谢猛哥。”江源说道。 王猛摆摆手,转身走了。 江源推开痕检办公室的门,这个点,屋内空无一人,他打开灯,把勘察箱放在桌上,开始整理今天提取到的所有指纹。 邓云彪家的指纹数量不少,粗略估计能有几十枚,有些是清晰的,有些是重叠的,有些是模糊的。 江源将其分类,筛选,然后逐一比对。 他首先开始比对餐桌那个位置的指纹,这片区域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也是他最想验证猜想的地方。 他打开档案柜,找出邓云彪的指纹卡,然后将其和拖拽痕迹最重的椅子上指纹进行比对。 很快,江源直起身。 认定同一。 那把椅子,确实是邓云彪经常坐的椅子,上面大部分指纹都是邓云彪留下的。 接下来,江源又将周云的指纹卡找了出来,很快也和剩余三把椅子中的一把进行匹配成功。 他们这四人,应该平时都是固定座位的,邓云彪的座位邓云彪来坐,周云的椅子上,也大部分都是周云的指纹。 比对出周云和邓云彪的指纹后,江源对自己的猜想已经验证的七七八八了。 剩下两把椅子,应该就属于最后两名团伙成员。 他把最后两把椅子上提取到的最清晰的指纹衬纸拿出来,铺在桌面上,用台灯仔细照着。 其中一枚是从椅背顶部提取到的,应该是拇指或食指指纹,纹型是双箕斗,中心花纹复杂,三角点清晰。 江源盯着那枚双箕斗的指纹,看了很久。 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种纹线的走向,那几个特征点的位置和形态……一定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里快速检索:“镜湖...宝龙汽修...朱宝龙...!” 江源猛地睁开眼,他想起来了! 当时跟着任帅钦去宝龙汽修厂排查,江源亲自采集了所有员工的指纹,包括朱宝龙的! 这枚双箕斗的指纹特征,和朱宝龙右手拇指的指纹,几乎一模一样! 江源立刻翻找自己的行李包,他从镜湖来哈城时,把一些重要的案件材料都带上了,包括宝龙汽修厂所有员工的指纹卡副本。 很快,他找到了朱宝龙的那张。 手指有些发紧,他小心翼翼地把朱宝龙的指纹卡放进比对仪,旁边放上从邓云彪家椅子上提取到的那枚双箕斗指纹。 俯身,调焦,灯光调到最亮。 目镜里,两枚指纹的纹线逐渐重合。 起点、终点、小眼、分歧、结合……一个个特征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江源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缓缓直起腰,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窗外,天色已经透出一点点青灰色。 凌晨四点半了。 江源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赵同伟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赵同伟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没睡。 “赵支,我是江源。”江源说,声音很平静,“邓云彪家的指纹比对完了。最后两个人里,有一个……是镜湖宝龙汽修的老板,朱宝龙。”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六秒钟。 然后,赵同伟的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 “确定吗?” “确定。”江源说,“指纹认定同一。” “好。”赵同伟只说了一个字,但江源能听到那边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我马上安排抓人。江源,你立大功了。” 电话挂断。 江源放下听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凌晨的风带着寒意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沉闷的空气。远处,哈城的天际线已经隐约可见,这座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他看向东方,那里,镜湖市的方向。 朱宝龙…… 原来你才是这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 第58章 最后一个团伙成员 江源挂断电话后,又在窗前吹了一会儿冷风。 窗外,天色已经从青灰色转为了淡白色,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清洁工扫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传来。 这一切迹象,都在表明这座省会城市正在醒来。 江源知道,对于某些人来说,今天不会是平常的一天。 他关上窗户,将最后一个团伙成员的指纹衬纸卡在比对仪里,却忽然一阵疲惫感袭来。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几乎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此时太阳穴突突突的跳,后颈肌肉僵硬的像块石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凌晨四点五十分。 他揉了揉眼睛,决定暂时睡一小会儿,办公室沙发上有一条蓝色的毛毯,是上次老吴睡觉留下的。 江源扯过毛毯,和衣躺下,把毛毯胡乱的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的瞬间,江源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四把椅子,以及那个昏暗的客厅,一排排的神像... 周云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狰狞着笑道:“他会找到你们家人的....一个一个的找....” 江源瞬间睁开了眼睛,大口呼吸着。 阳光已经照在了他的脸上,老吴抬头看了他一眼,透过眼镜上方看向江源:“做噩梦了?” 江源点点头:“吴老师...我睡了多久?” “我早上七点半来上班的时候,你就在这儿睡着了,我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现在九点半了。” 江源摸了摸脑袋,竟然睡了五个小时,他原本打算眯一会儿眯到七点就起来工作的。 “饿不饿?食堂早饭时间过了,不过午饭还有一会儿,你要是还困,就再睡会,咱俩一会儿一块去食堂。” 江源摇摇头,掀开毛毯坐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不了,吴老师,最后一个人还没揪出来,我心里总绷着一根弦,现在吃不下。” 老吴笑了笑:“你年轻,这么拼还行,等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干咱们这行的,得学会保存体力,案子是永远办不完的。” 他说着,指了指办公桌的另外一侧:“不过我知道你醒来肯定是要接着干活的,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江源顺着老吴手指的方向看去。 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堆着整整两大摞档案袋,用绳子捆着。 “这是...”江源走过去。 “这是所有有过前科人员的指纹档案,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看见比对仪里还有一枚指纹衬纸,我想那就是最后一个人的了。” “上午我也没什么事,就把这些指纹都筛了一遍,都在这儿了,你看看能不能比中,要是没有,我再给你找。” 江源看着那两摞档案,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老吴今年快五十大几了,在痕检岗位上干了三十多年,眼睛多多少少有点花了,腰也不太好。 这一上午,他不知道翻了多少份档案,才筛选出这些。 “吴老师,谢谢。”江源说。 “些什么,案子破了,大家都轻松,赶紧干活吧,我去给你倒杯茶。” 江源起身,走出办公室到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清醒清醒。 洗完后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回到了办公室,老吴已经帮他泡好了茶。 江源坐下,从证物袋里取出那枚指纹衬纸——从邓云彪家第四把椅子上提取的,清晰度不错,纹型是典型的双箕斗,但有几个特征点的位置很特别。 他调整了一下台灯的角度,让光线正好照在衬纸上。 这枚指纹的主人,既出现在邓云彪家的餐桌旁,也出现在周云家里。 这意味着什么? 周云家里有一把仿五四和一把铁砂枪。 邓云彪的计划显然不止于抢劫出租车,因为抢出租车是用不到枪的,容易跳弹不说,车也没法再卖了。 显然,他们有更大的目标。那么这个既参与策划会议,又去过周云家的人…… 江源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应该懂枪。 甚至可能,他就是周云之外,另一个会用枪的人。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这人的前科可能不止是普通盗窃或者伤害——他可能接触过枪支,或者有过涉枪案底。 江源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他解开第一摞档案袋的牛皮绳,抽出一份。档案袋里是厚厚一叠指纹卡,每张卡上都贴着照片,写着姓名、年龄、前科类型、处理结果。 江源一份一份地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室里的光线逐渐变化,阳光从斜射变为直射,又慢慢偏西。 老吴中间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两个饭盒。 “先吃饭吧,红烧肉,今天食堂的好菜,别看了,吃完再看。”老吴递过饭盒。 江源这才意识到自己饿了,他打开饭盒,米饭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红烧肉,酱汁浓郁,肥瘦相间。 肉的香味飘出来,他的胃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谢谢吴老师。”江源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老吴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说:“我刚才去指挥部转了一圈,赵支他们还没回来,不过听说朱宝龙已经摁住了,正在往回押。” 江源点点头,心里又放下了一件事:“那就好。” “这个团伙啊,手里握着五条人命,还觉得来钱太慢,动了储蓄所的心思。”老吴感叹一声。 “他们觉得抢出租车来钱太慢,而且每次杀完人都要将车里清洗干净,一次可能也就能弄个几万块钱,还要几个人分。” “抢储蓄所一次性就能弄一大笔,抢完就跑路。” 江源扒拉了一口饭:“跑得了吗?” 两人吃完饭,江源收拾了一下,准备挪到办公桌前继续工作。 这时赵同伟大步走了进来,整个人透着一股亢奋劲。 “江源,老吴。”赵同伟招呼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己拿起老吴的保温杯,也不介意,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 “朱宝龙抓回来了?”江源问道。 “抓回来了。”赵同伟抹了把嘴。 “连夜从镜湖押回来的,车上就突审了,他一开始还嘴硬,后来我们把指纹比对结果放在他面前,当时就瘫了。” “邓云彪盯上了和平区的一家储蓄所,那地方他每天开车时都能踩点,下午四点左右,会有运钞车来收现金,他们计划在那时候动手。” “这个消息老吴刚才在指挥部听到了,那两把枪应该就是为这个准备的。”江源说道。 赵同伟点点头:“朱宝龙负责的是提供一辆车,性能要好,得手后他们准备连夜开到镜湖,朱宝龙在那边接应,把车销毁,再安排他们偷渡出去。” 江源听着,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如果不是他们先一步抓住了邓云彪和周云,如果不是在镜湖意外扯出了这条线…… “那最后一个人呢?朱宝龙有没有交代出来?”江源问道。 赵同伟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只见过那人几面,而且对方没用真名,大家都叫他老雷,是因为这个人懂爆破。” 江源心里一震。 “储蓄所的金库门是机械锁加密码锁,硬撬开很难,所以邓云彪找到了这个老雷,不过老雷和朱宝龙都不认识,他只知道对方在矿上干过,会弄炸药。” 爆破。 江源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既出现在邓云彪家,又出现在了周云家,因为他不仅要参与策划,还要和周云配合。 一个爆破手和一个枪手,这基本是一个暴力抢劫团伙最核心的武力了。 “我们问朱宝龙了,他说老雷的口音听上去是本地人呢,我现在就安排人,排查所有炸药相关前科的人员。” “等等,赵支。江源叫住他。 他指了指那两大摞档案袋:“如果这个人懂爆破,又有过相关前科,那他的指纹就在这里面。” 高军曾交代,邓云彪的团伙收人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必须有过前科。 邓云彪可能觉得太干净的人没有安全感,所以他找人都是找有前科的人来干活。 所以老雷肯定在这两摞档案里。 赵同伟眼睛一亮:“你能比出来?” “给我点时间,如果他在前科人员库里,我就能把他揪出来。” “需要多久?” 江源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天黑之前。” 赵同伟点了点头:“好,我等你消息。” 他转身要走,又突然停住:“江源,这案子破了,我给你申请二等功。”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老吴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听见没,赵支要给你请功,你这么年轻,前途无量啊!” 江源笑了笑,他重新坐回比对仪前,这一次,他的目标更明确了。 他没有先看指纹,而是把每一个档案袋里都拆开看了一遍。 “盗窃...伤害...诈骗...非法持有枪支...” 有了。 江源抽出一个档案袋:“乔云迪,1988年,在矿上意外引爆雷管,炸死三名工友...” 江源抽出里面的指纹卡。 照片上的乔云迪是个方脸男人,寸头,眼神有些阴沉。 指纹卡上一共十枚指纹,都按的很清晰。 江源直接找到右手食指的指纹,抽出衬纸,放在比对仪上进行比对。 第一眼,江源的心跳就加快了。 两枚指纹的纹型一致。 他调整了一下焦距,让两枚指纹变得更加清晰。 他开始比对特征点。 渐渐地,江源屏住了呼吸。 八个特征点,全部吻合。 第九个、第十个.... 当第十二个指纹点严丝合缝对上时,江源缓缓直起了腰。 窗外,阳光正烈,照在那些摊开的档案袋上。 老吴察觉到了异常,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江源吐口气,有一种终于把最后一块指纹按上去的释然。 “找到了。”他说。 “最后一个,叫乔云迪。” 老吴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来:“确定?” “确定。”江源说:“十二个特征点,全部吻合。” 老吴接过档案袋,看着照片上那个方脸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家伙……”他喃喃道,“这下齐了。” 他拿起座机电话,拨通了赵同伟的电话,并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对方。 赵同伟屁股刚坐到椅子上还没两个小时,就接到了江源的电话,这一刻,他是有预感的。 他觉得自己日日夜夜无数个祈祷终于奏效。 “赵支,找到了,叫乔云迪,他的资料我现在传真到你的办公室。”电话那边江源的声音听起来如同天籁。 “江源,你在办公室等着,等着乔云迪到案,这个案子就算彻底破了。” 电话挂断。 江源放下电话,走回办公桌,他开始整理所有的指纹材料和档案。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给这段时间的奋战画上句号。 老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小江,这下能吃进去饭了吧?” 江源抬起头,也笑了。 “能,今晚我请吴老师吃饭!” 窗外,警笛声响起。 1999年,哈城系列出租车系列抢劫案,在第五辆出租车失踪后的第七天,终于迎来了收网时刻。 而这一切,始于二百公里外镜湖市的一枚指纹,一个从平江县局调来的年轻痕检的眼睛。 江源收拾好东西,走到窗边,看向东方。 那里,是平江的方向。 他想,回家的日子,真的不远了。 第59章 回家 大巴车在国道上颠簸着,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省城的钢筋水泥过渡成熟悉的田野与远山。 江源靠在座椅上,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装着两条中华和两瓶汾酒。 他原本是真不想收的。 昨天临走前,赵同伟硬把这两条中华塞进了他包里,还搭了两瓶瓷瓶装的汾酒。 江源推脱他不会抽烟喝酒,只见赵同伟眼睛一瞪:“你小子和我见外是不是,我还得去找乔云迪,饭是来不及请你吃了,给你拿点礼物,你就收着。” “就算你不抽不喝,你回去给你的同事分也行啊,出一趟远门空手回去不太好吧?” 话说到这份上,江源再推脱就是纯属矫情了,他只好收下。 他虽然烟酒碰的少,但总归还是认识一些的,包里的两瓶汾酒加上两条中华,少说也得小两千。 赵同伟一个支队长,工资再高也是死数,这份礼其实是不轻的。 车程三个多小时,江源大半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可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像过电影似的,闪回着这些天的片段。 镜湖夜市烧烤摊的油烟味,哈城痕检办公室彻夜不灭的灯,邓云彪家中那一排阴森的神像... 嘎吱—— 刹车声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平江县长途汽车站到了。 江源拎着包下车,平江的秋季是凉爽的,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这味道他可太熟悉了,和哈城的繁华不同,平江的味儿是稠的,有一种市井生活的踏实感。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在哈城始终绷着的劲儿,一下子松了下来。 平江县公 安局的院子还是老样子。 三层小楼灰扑扑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警用边三轮,一辆新的警车和几辆老吉普,老吉普车漆都被晒得发白了。 门口老槐树倒还是郁郁葱葱,树下坐着看门的王大爷,正端着个陶瓷缸子喝茶。 “王大爷。”江源笑着打招呼。 王大爷眯着眼睛看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哎呦!江源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小,院里几个民警听到声音后都转过头来。 “小江回来了!” “哎呦,大功臣回来了。” 江源被叫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从包里掏出一包中华,预备着散烟。 王大爷接过烟,对着光看了看过滤嘴上的金字,咂咂嘴:“中华!好烟呐!” 他压低声音问道:“小江,这得花不少钱吧?” 江源笑着说道:“哈城那边领导给的,我也不抽,就给你们散了。” 说罢,他又给几个围过来的同事散烟。 “可以啊,小江,去一趟镜湖,最后都干到省城了!” “听说你们这次破的是连环大案啊!” 大家围着江源,七嘴八舌的问,江源手里的中华不一会儿就散完了。 他又拆了一包,接着散,这烟在平江属于稀罕物,平时也就逢年过节,或者谁家办喜事才能见着。 正热闹着,办公楼里走出个人来。 是李建军,他头上缠着小半个月的纱布终于拆了,露出了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疤。 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应该是刚在院子里擦车。 见到江源,李建军眼睛一亮,把抹布往引擎盖上一扔,大步走了过来。 “你小子!”李建军走到跟前,伸手揉了揉江源的脑袋:“可算回来了!” “你站好,我看看你瘦了胖了。”李建军上下打量一眼江源:“瘦了,是不是省城的饭吃不惯?” “还行,就是平时熬夜多。”江源笑着伸手顺了顺被李建军揉乱的头发。 “我听说了,这种大案,肯定是连轴转,不过这次干的漂亮,给咱们平江县局长脸了,昨天市局政 治处还打电话过来,说要全市通报。” 周围的同事都笑起来,有人起哄:“小江,你这得请客啊!” 江源也笑了笑:“没问题,这段时间也不忙,咱们去吃羊肉锅子。” 说笑间,江源想起件事:“对了,李队,我师父和邱法医他们...” “早回来了,昨天就到了,老陈回来就嚷嚷着累,我给他放了一天假,邱法医去培训了,她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回来了。”李建军说道。 江源点点头,心里踏实了。 李建军忽然“诶”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江源就往院子里走,那里停着两辆崭新的自行车,还是凤凰牌的。 “这是...“江源愣了愣。 “给你的,你走之前不是丢了自行车嘛,后来那俩贼让我们给抓住了。” 江源出差久了,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码事。 “俩老贼了,早些年跑到大城市羊城去了,可惜手艺不行,在那边就会蛮力撬锁,让当地派出所处理过好几次,同行也看不起,就灰溜溜回来了。” “刚回平江没两天,就盯上了你那辆自行车,你说巧不巧?” 江源也笑了,真是一段孽缘。 “不过...你那车和你那邻居刘婶的那辆,都被他俩当废品卖了,我们找了找,没找回来,队里那几个人一合计,大家一人出点凑了凑,给你和刘婶一人买了一辆新的。” 江源一下子急了:“这怎么行!我丢的车,哪能还让大伙给掏钱!” “少废话。”李建军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平江钢铁厂的案子是你破的,今年年底大家的绩效奖金,比去年只多不少,拿出来一点买两辆自行车,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再说,你那辆自行车我看你上高中就骑,有些年头了吧?该换了。’ “这凤凰牌的质量好,你骑个十年八年的都不带坏。” 李建军将两串钥匙放在江源手心中。 江源抬头,看院子里几个同事都在笑眯眯的看着他,这些平时和他一起出现场的兄弟,此刻眼神里都是善意的揶揄和温暖。 “谢谢...谢谢李队...谢谢大伙。”江源嗓子有点哽,车子不值钱,但溢出的善意无价。 “谢什么谢,一会儿我让张军强跟你一块骑回去,帮你把刘婶那辆也捎上。” “嗯。” 李建军看着天色:“今天放你一天假,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准时来上班。” 他故意板起脸:“这次可是新自行车,再迟到,我可就要扣你工资了。” 江源立正,敬了个礼:“保证不迟到!” 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 第60章 新自行车 江源推着崭新的自行车,刚走出县局大院的门,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江源师兄,等等我!” 张军强小跑着追了上来,他推着另外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个军绿色的挎包。 江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张军强喘了两口气,把自行车支好:“江源师兄,我和你一起回去,帮你把自行车送回去。” 江源愣了一下:“师兄?我才刚入警,怎么就成你师兄了?” “嘿嘿。”张军强搓了搓手,表情认真道:“陈启新是咱俩的师父啊,我可不得叫你师兄,师父说了,让我和你多学学。” 江源有些哭笑不得:“咱俩应该是同一批入警的吧,我好像也没比你大多少。” “那可不一样,师傅说了,我脑子没你灵活,得多跟你学学。我叫你师兄不是应该的嘛,我要是再叫你师弟那不显得我不懂事了。” 他说的一本正经,江源忍不住笑了。 “行了,你也别一口一个师兄师弟的,听着怪别扭的,以后你就叫我江源,我叫你军强,可以吧?”说罢,江源跨上自行车。 张军强点点头,也跟着骑上车:“行!我爹就这么叫我,他一开始想让我参军来着,后来村长家的儿子也想去,就把我给顶了,他们都说那名额本来是属于我的。” “不过穿警服也一样光荣,都是为了保卫人民嘛!”他说这话的时候挺直了胸膛。 江源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没再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骑上了平江县的主街,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偶尔有几家店铺开着,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 千禧年前的平江县城,节奏慢的像是老式挂钟的钟摆。 张军强骑在江源的侧后方,一边蹬着车一边感叹:“这新车骑着就是舒服,江源,我真羡慕你啊,一进来就连续破了两个大案,我到现在啥都没干呢。” 江源扭头看了他一眼,张军强眉毛微微皱着,脸上有几分焦灼。 “你知道不,我爹每次从村里托人给我写信,问我军强,你在警局干嘛了?我都不好意思说,总不能说天天在办公室整理档案,给老同志跑腿买烟吧。” 江源放缓了车速,和张军强并排骑:“会有机会的,警察这行就是这样,案子来了谁都躲不掉。” “可是最近咱们县局一直没案子啊,都是一些小偷小摸的案子,最后都扔给下面的派出所了,我天天在局里,除了打杂就是打杂。”张军强越说声音越低。 江源看着前路,忽然问道:“难道你不想没有命案吗?太太平平的,多好。” “我不是不希望没有命案。”张军强急忙解释:“只是...我也想办案,我不想每天就在警局里打杂,我想像你一样,破大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 话题又绕了回来,江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倒是能理解张军强的心情,对方毕竟只是一个刚入警的新警,刚一穿上警服,心里就跟揣着团火似的。 总觉得要干一些轰轰烈烈的事情才叫警察,但有着两世岁月的江源却觉得有句话说得好—— 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 两人沉默着骑了一段路,快到江源所在的小区时,他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单元楼的楼道里走出来。 看着像刘婶。 她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一颗大白菜和一把小葱,正低头数着零钱。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随即露出笑容:“哎呦,小江回来了!” 江源跳下车,把自行车支好。 “刘婶,之前你自行车不是丢了吗,喏现在不是有新车了。” 刘婶走近了几步,打量着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光,辐条亮闪闪的。 “妈呀,这可不是我之前那辆啊,我那辆是老永久,都骑了七八年了,车架子都生锈了,哪有这么新?这么好?” 她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小江,你和婶说实话,这车是哪来的,婶虽然穷点,但可不能占人便宜啊。” 江源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这是局里同事凑钱买的吧,这样刘婶更不会收了。 他脑子转的飞快,微笑着说道:“婶,我这不是还在局里工作嘛,局里把那俩贼抓住后,正好有新政策,可以以旧换新,这不正好把咱俩车都换了。” “以旧换新,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刘婶将信将疑。 这时张军强上前一步,帮腔道:“是啊,婶,你看江源自己都有一辆呢,这是局里的福利,你就收着吧。” 他指了指江源那辆车,又指了指自己推着的那辆:“这俩都是一样的,凤凰牌,质量好着呢,你骑个十年八年都不带坏的。” 刘婶看看江源,又看看张军强,最后再看看那两辆崭新的自行车。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红:“江源啊,婶谢谢你,婶看你从小长大的,婶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叔有病在家,药不能断,前段时间自行车丢了,你都不知道婶有多上火。” “每次去菜市场都得走半个多小时,买点菜提都提不动。” 她抹了抹眼角:“这下好了,有车了...婶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婶,你别这么说。”江源把自行车推到刘婶面前:“你快骑回去吧,看看咋样,要是哪不合适,我回头再帮你调调。” 刘婶小心翼翼的把菜篮子挂在车把上,试了试车铃,清脆的铃声响起,她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 “好,好...那婶就先回去了,小江,晚上来婶家吃饭啊,婶给你包饺子!” “行,婶,你们吃就行,我要是有空一定去!”江源笑着应着。 刘婶骑着新车,背影渐渐远去。 江源目送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这才收回目光,一转身,却看见张军强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BP机。 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江源...”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出命案了。” 江源心里一沉:“什么情况?” “局里的消息,发现了一具女尸。”张军强把BP机递给江源看。 屏幕上只有寥寥几句话,却透着沉重的气息。 张军强收起BP机,动作有些慌乱:“我得回去了,你自己回去吧,我就不上去坐了,我改天再来。” 他说着就要离开,却被江源叫住了。 “等等。”江源喊道。 张军强回头看他。 江源重新跨上了自己的自行车,脚踩着踏板,眼神平静道:“我和你一起去,你坐后面。” 第61章 北沙梁 江源载着张军强,骑着自行车在平江县的街道上蹬的飞快。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张军强一手死死抓着自行车后座的栏杆,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BP机。 “江源,你说...会是什么情况?”张军强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碎。 “咱们到地方就知道了。”江源没多说,脚上又加了一把力。 两人很快到了县局大院。 江源刚把自行车拐进院子,还没停稳就听见背后有人喊他。 “江源,这儿。” 陈启新不知何时到了县局,他站在一辆警用边三轮的旁边,朝着江源招了招手。 “咱们三个人,骑这个正好。” 江源刹住车,单脚支地,把车放在院子里,随后和张军强两人一路小跑过去。 “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张军强问道。 “我也刚来,你会骑吧?”陈启新问道。 “我会师父。”张军强直接跨上了摩托车。 “行,直接去北沙梁,江源,你也上车,你俩来的正好,省的我再跑一趟叫人了,咱们赶紧出发,边走边说。” 江源钻进了边三轮的挎斗,陈启新跨上后座,边三轮的发动机“突突”响了起来。 车子缓缓驶出县局大院,拐上主街后开始加速。 风大了起来。 陈启新从后面探过身,在发动机的噪声里提高音量:“北沙梁那边出事了,听说是一个中年女人被人给弄死了,王建山王队已经带人过去了,咱们得快点。” 江源侧过头,问道:“有初步情况吗?” “我也是刚接到消息,王队在电话里声音有点紧,估计现场不太好看。”陈启新抹了把脸。 北沙梁。 那是平江县城北边的一片城乡结合部,早些年还是农田,后来随着城镇化,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平江县城,这里慢慢成为了外来务工人员的聚集地。 因为这里房租很便宜,一个月几十块钱就能租间平房,但也很乱,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边三轮驶出城区,路面开始坑坑洼洼起来,车子颠簸的厉害,挎斗里的江源也不得不抓紧扶手。 天色暗了一些,远处天际只剩下了一条暗红色的窄边。 路两旁开始出现成排的简易房,大多都是用砖砌的,石棉瓦搭的,还有少数用木板和塑料凑合起来的窝棚。 烟囱里冒着炊烟,一股煤烟味扑鼻而来。 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蹲在路边抽烟,看见边三轮过来,眼神跟着挪了一路。 张军强放慢了车速,在狭窄的巷子里七拐八绕,这里的路像迷宫,一条主干道分出无数条岔路,岔路再分岔路,两侧密密麻麻全是房子。 终于,前面出现了晃动的手电光,还有隐隐的人声。 “就在前面,往前开,应该到了。”陈启新指着前面说道。 三人往前骑了骑,看见警戒带后,停下了车。 眼前是一间低矮的平房,砖墙裸露着,连涂料都没刷,屋顶铺着黑色的油毡,门前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围着的大部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人,人们挤挤挨挨地站了一片。 有人踮着脚,有人伸着脖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来,让一让了,都让一让,警察!”陈启新在前面开路,江源和张军强紧随其后。 人群勉强让开一条缝,三人挤了进去,江源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王建山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记录本记录着什么,听见动静,他一抬头,正好看见了陈启新和江源三人。 “老陈,你们可算来了。”王建山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上有常年跑现场晒出的黑红色。 陈启新往屋子里望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都没看清,又把目光收了回来:“什么情况,老王?” 王建山合上笔记本:“我们也刚来一会儿,死者叫褚美娟,43岁,不是本地人,这房子是她租的。” “我们刚才查了,她没居住证,派出所那边也没记录,刚才在屋里找到一个钱包,应该是她的,里面夹着她的身份证,还有四十七块钱,钱没动,屋里也没有翻找的痕迹。” 陈启新点点头:“她是干什么的?” “做皮肉生意的,一般都是附近的农民工来这儿光顾。”王建山四处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现场...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启新点点头,转身对江源和张军强说道:“走,进去看看,江源你出现场多,多带带张军强,让他注意脚下,别破坏了现场。” 王建山侧身让开:“进去吧,里面我粗略看了一圈,江源,你看看能发现什么,我在这儿给你维持秩序。” 陈启新带着两个徒弟走了进去,刚一进屋,江源就愣了一下。 他知道北沙梁的条件差,但没想到会差到这个程度。 屋子很小,最多十来个平房,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褥子洗的倒是挺干净,床边是一个破旧的木柜,漆都掉光了,柜门歪歪斜斜的挂着。 地上是水泥地,没铺砖因此坑坑洼洼的,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唯一的光源就是头顶的白炽灯,最多十五瓦,勉强能照亮屋子,江源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一股霉味,还有铁锈般的腥气。 “这屋...都这样了还有人租?”张军强忍不住小声说道。 陈启新回头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道:“军强啊,你应该去派出所干几年片警,在管片儿里跑上几个月,你就知道你脚下这片土地是什么样儿了。” “你出去和王队一起维护一下秩序吧,别在这杵着了。” 张军强讪讪的闭上了嘴,转身走了出去。 江源的视线落在了屋子中央。 地上躺着一个人。 看上去应该就是死者褚美娟了,她躺在地上,头发散乱,地上是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褐。 血泊边缘有喷溅状的血点,墙上也有。 江源蹲下身,仔细打量。 死者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组织。伤口边缘整齐,应该是利器所致。 除了颈部的致命伤,胸口、腹部还有好几处刺伤,衣服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定格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恐。 江源的视线移向尸体旁边。 一把刀。 刀身大约二十公分长,刀背厚实。就落在血泊边缘,刀身沾满了血,连木制的刀柄上都染上了暗红色。 江源将刀缓缓收进了证物袋,封好口,在标签上写下时间,地点和编号。 做完这些,他重新打量着屋子。 钱包放在木柜上,是个仿皮的黑色折叠钱包,已经磨损得边角发白。 江源戴上手套,轻轻打开——正如王建山所说,里面只有一张身份证和几十块钱现金。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名字是褚美娟,出生日期1956年,地址是邻省的一个村子。 江源把钱包放回原处,开始检查其他角落。 床铺整齐,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木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虽然旧,但干净。墙角那几个蛇皮袋里装的是冬天的被褥和几件厚衣服。 一切看起来都井井有条——除了屋子中央那具尸体,和那把沾血的刀。 “怎么样?”陈启新走到他身边。 江源站起身,脱下手套:“初步看,不像谋财。钱包里的钱没动,屋里也没翻找痕迹。” “她这个情况,谁抢钱会来这里?”陈启新说道。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接着对江源说道:“小江,现在这个案子摆在了你的面前,如果让你来查,你会选择怎么查?” 江源知道,这是师父在锻炼自己的办案思路。 “这里鱼龙混杂,如果是我,我会先摸排一下褚美娟的人际关系,接着顺着她的人际关系来查。”江源回答道。 陈启新听后思索了片刻,接着说道:“可褚美娟...呃...算是一个服务行业的从业人员吧,她每天接触的人 流动性很强,大部分应该都是陌生人。” “万一是陌生人作案呢?你摸排的社会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作用就很有限了。” 面对师父提出的问题,江源再次陷入了沉思。 陌生人作案是警察破案最头疼的一种案子,这种案子扔到谁头上谁都是要骂娘的。 陈启新看了江源一眼,继续说道:“走吧,先跟我去摸排一圈,看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第62章 伪善 北沙梁的巷子比想象中的要绕。 陈启新和江源一前一后走着,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前几天下过一场雨,低洼处还积着浑浊的水。 两人已经走访了七八户,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褚美娟?知道,租在这儿有两年了。” “做什么的?嘿....这怎么说呢,反正不是什么正经活儿。” “人还行,挺好说话。” “我认为是谁干的,这谁知道?她接触的人太杂了。” “她好像还有个女儿,刚考上大学,听说她得供她女儿上学,挺辛苦啊。” 陈启新和江源在箱子里穿梭,他眯着眼,看着前方巷子里拐角处露出的半截砖墙,说道:“江源,你是不是觉得褚美娟一个年过半百的女的,干这种行当挺恶心的?” 江源没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陈启新从烟盒里掏出一根香烟,点燃继续说道:“你大胆说就行,咱俩就是师徒之间互相聊聊天。” “可能在很多人眼里,这种女人就是社会的败类,渣滓,死了也是活该,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江源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师父,在知道她有个女儿之前,我确实也有一点这样的想法。” 陈启新扭头看向江源。 “但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我干警察,一开始是因为我爸,后来...也有破案后的荣誉感在里面。” “师父你知道的,我平时喜欢看指纹,指纹是证据之王,一枚小小的指纹,有时候就能锁定真凶,我很喜欢用这种方式按图索骥,找到真凶的那一刻。” 江源顿了顿,目光也看向前方:“之前我只看证据,只看现场,只想着怎么把人抓住,至于那些人为什么犯罪,被害人又为什么成为被害人...我没怎么想过。” 陈启新笑了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后扔进了垃圾桶。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善的对立面就一定是恶嘛?我不觉得。” “我觉得,有时候比恶更可怕的,是伪善,咱们当警察的,最忌讳的就是代入私人感情,这没错,可更让人忌讳的,就是伪善。” “有的警察,自以为很善良,穿上这身衣服很有正义感,却总喜欢戴着有色眼镜去看人,这样不对。”陈启新说完,摇了摇头。 “人都是复杂的,褚美娟干这一行,是不光彩,可她要是还有别的路走,她还会选择这一条嘛?” 江源没说话。 两人走到一户人家门前,这是个独门独院,院墙是用砖头垒的,不到一人高。 院里堆着捡来的废品和一些纸板。 陈启新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脸。 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警惕的看着两人。 “什么事?” 陈启新亮了一下证件:“警察,问你点事。” 老头把门开大了一些,但人还堵在门口,没有让进的意思。 陈启新倒也不介意,他指了指褚美娟住的方向,问道:“前面住着个女的,叫褚美娟,你认识嘛?” 老头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认识...也算不上认识,就巷子里见过几面。” “最近有没有见过谁进过她家?” 老头讥笑道:“进过她家的人可多啦,我怎么全能记得住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都是一些农民工才进去,我们这些正经人,谁往她那儿跑。” 江源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张指纹卡,问道:“大爷,家里就你一个人?” 老头一愣:“是啊,怎么了?” “那按个指纹吧。”江源说道。 老头的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我按这个干嘛?我可不按,我又没犯法,凭什么按指纹?” 陈启新上前一步,带着一股压迫感:“让你按就按,哪来这么多废话,你要是不愿意在这儿按,也行——” “他指了指巷子口,跟我去局里按,到时候不光要按指纹,还要做笔录,问你昨天在哪儿,前天在哪儿,你想这么办?” 老头脸上的肉抽 动几下,最后悻悻的接过了指纹卡。 “按就按!吓唬谁呢!” 他粗鲁的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卡片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江源接过卡片,仔细看了看,指纹按得还算清晰,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了这户人家的门牌号。 “大爷,麻烦问下贵姓。”江源说道。 “我姓胡!”老头瞪了江源一眼,语气不满道。 “行,谢谢配合。”江源丝毫不在意,摆摆手转身就走。 他和师父重新回到巷子,江源说道:“师父,咱们也摸排了快三个小时了,周围摸了一圈,差不多都摸过了。” “我想回现场一趟,再去仔细看看,把现场的指纹系统的提取一遍,然后和今天摸排的这些指纹比对一下,万一凶手就住在这附近呢?” 陈启新想了想,点点头:“行,你这思路可行,先筛一遍附近的。” 他从江源手里没用过的指纹采集卡和印泥拿过,说道:“我拿着这些,再去摸排一下那些农民工,扩大一下排查范围。” 江源点点头:“那我先去了,师父。” 陈启新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现场可能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细节,你眼睛尖,到了现场再好好过一遍。” 江源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褚美娟家的方向走去。 江源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忆刚才走访时那些人的表情、语气、眼神。 老头那毫不掩饰的鄙夷。 邻居们闪烁其词的回答。 还有几个男人,听到褚美娟的名字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这个女人的生死,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城乡结合部,似乎激不起太大的波澜。人们谈论她,就像谈论一件不太光彩但又无关紧要的旧事。 江源想起陈启新刚才说的话。 伪善。 带着有色眼镜去看人,凭着职业、身份、过往,就给一个人打上标签,判定她的价值,甚至判定她该不该死。 这不就是伪善吗? 他走到那间低矮的平房前。警戒线还在,但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只有两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守在门口,看见江源,点了点头。 “江警官,又回来了?” “再看看。”江源戴上鞋套和手套,弯腰钻过警戒线。 屋里的味道还是那样,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白炽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地面那滩深褐色的血泊显得格外刺目。 江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他需要找到更多指纹,更多痕迹,更多能指向真凶的线索。 不是为了荣誉感。 是为了给这个被标签化的女人,一个应有的交代。 窗外,北沙梁的傍晚正在降临。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还有谁家孩子在哭。 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以粗糙而坚韧的方式继续生活着。 第63章 迷雾 江源疲惫的从现场走出,他基本把褚美娟家里的指纹采集的七七八八了,剩下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现场的指纹和与其重合的群体进行比对。 自从见识过江源指纹破案能力后,李建军就专门给江源在走廊尽头腾出来一个十几平米的办公室。 房间里只有一张木质办公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铁皮柜。 条件自然是和哈城、镜湖的痕检办公室没法比,既没有比对仪,也没有显微镜,给他整两块马蹄镜都有点超预算了。 但对江源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优待了,至少他不用像之前那样,挤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区里看指纹。 他将办公室稍微打扫了一下,然后拿起笔记本和马蹄镜,打开台灯,将今天摸排走访得到的指纹卡进行逐一比对。 县城条件确实一般,江源手中的马蹄镜都不知道经过几代主人才到他的手里,镜腿都松动了,得用指腹轻轻顶着才能保持稳定。 他最先看的是凶器上的指纹。 指纹留在刀把上,加上作案时凶手用力按压和滑动,导致有些变形,纹线上几个关键区域都出现了断裂和模糊。 这种检材,放在二十年后有计算机增强处理的加持下,或许能还原个七八分,但在平江县局这间办公室里,只能靠江源人眼硬看。 江源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调整了一下马蹄镜的角度,让光线更加集中的穿过镜片,放大后的纹线开始变得清晰,但那些断裂和扭曲的区域也愈发明显。 一个特征点,两个特征点...他默默数着。 到第六个时,江源遇到了瓶颈,一处本该是“分歧”的特征,因为纹线断裂,变成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终点”。 到底是真特征还是假象? 江源盯着马蹄镜盯了好久,幸好他还有前世的经验,可以通过经验来判断一些的纹线做一些简单的还原。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如果再想更深度的还原,就得用一些比较花钱的手段了。 比如用一些专业的图像软件来增强,但这种手段在平江县局是基本不可能的。 江源瞪着眼睛,勉勉强强凑够了八个指纹特征点,他放下马蹄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看着眼前这枚很模糊的指纹,江源将这枚指纹和现场其他地方发现的指纹进行了比对。 很快,他发现凶器上的指纹还出现在了门框的位置,褚美娟钱包上的位置。 门框应该是凶手逃出去时或进来时不小心按的,而凶手的指纹留在钱包上,说明凶手当时动了拿走褚美娟财物的想法。 只是钱包里的现金也没多少,让他又放下了带走财物的念头。 江源靠在椅背上,开始思索。 凶手应该不是第一次杀人了,用刀捅人这种事,没有经验是做不到的,因为你会紧张,很难一刀毙命。 就拿褚美娟脖子上的致命伤来举例吧,如果是没经验的人,颈椎上的骨头会把刀卡住,甚至因为刺入角度不足而无法达到一击致命的效果。 而凶手却很利索,一刀捅在了褚美娟脖子上达到了致命一击的效果,同时又往褚美娟胸口上和脖子上补了几刀,避免被褚美娟没死透被警察救活把他供出来的风险。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江源盯着台灯,陷入了沉思。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褚美娟都已经43岁了,算不上是很有美色的女人,她也没有钱,如果图财是绝对不会找到她头上的。 江源想起了之前摸排时,有人和他说过,褚美娟生前离过一次婚,她的丈夫嗜赌,把家赌的家徒四壁,还有家暴的行为。 为了逃离家庭,褚美娟也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和前夫离的婚。 难道凶手是她丈夫? 要知道,在夫妻关系中,前夫杀死前妻或前妻杀死前夫的案例比比皆是,这倒是一个很值得怀疑的点。 正当江源思索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吱呀—— 门被推开,李建军和陈启新一起走了进来,陈启新将一沓子刚采集的指纹卡放在了江源桌子上,站在了李建军的身后。 “小江?怎么样?”李建军嗓门挺大,一进来就直奔主题。 他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眼睛发亮,这架势就像已经准备好了手铐,只等江源一点头,他马上就带人冲出去抓人。 但江源却摇了摇头:“师父,李队,摸排走访的人里,暂时没有和凶器上匹配的指纹。” 李建军愣了一下,他搓了搓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随即摆摆手:“没事儿,这才第一天摸排,范围还窄。”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出心中的想法:“师父,李队,这个褚美娟之前离过婚,她的前夫...“ 李建军摆了摆手:“这个你不用管,她前夫我们调查过,根本不在平江县,没有作案时间。” 江源又陷入了沉默。 陈启新指了指那一沓子刚放在桌子上的指纹卡,安慰道:“我从东边工地那一片采集了几十号农民工,全在这儿了,说不定在这里呢。” 江源粗略地扫了一眼,这一沓子少说也有五六十张,又是五六百个指纹等着比对。 “休息会儿就弄这个,别有压力,命案就是这样,有线索的时候我们可以急,但没有线索,我们急不来,咱们稳扎稳打就行。”李建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安慰道。 要是以往,他早就拍桌子在办公区里瞪眼睛骂娘了,但是江源他不敢,他得哄着来,他也清楚,这阵子给江源上压力也没用。 李建军说完,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办公室:“这屋子还行吧,我和赵局专门请示收拾出来的,以后你就在这儿弄指纹,需要什么...” 他想说需要什么尽管和他说,但仔细一想,自己还是没有那个实力说这句话,只好最后改成了:“需要什么,我们慢慢添置嘛。” “谢谢李队,已经很好了。”江源也明白平江县公 安局的条件,能给他这个新警单独腾出来一间办公室,已经是破格待遇了。 “行,那你先忙吧。”李建军主要过来摸摸进度,见江源这儿没什么收获,又背着手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源和陈启新两人,陈启新没急着走,他刚采集完工地的指纹,正好也想借着机会歇会儿。 他抖出一根烟,四周找了找烟灰缸,发现没有只好走到窗户边的花盆上弹烟灰。 江源小声说道“:“师父,你还记得咱俩遇到那个姓胡的大爷吗?” 陈启新一边点烟一边应和道:“嗯,我知道,就态度挺差那老头儿。” “我在褚美娟家里,也提取到了他的指纹。” 陈启新冷哼一声:“这种人看着就不像是说实话的。” 江源默默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散散空气,随后说道:“师父,我准备再比对一下农民工这一沓子的指纹,如果再没比对上,那我就要考虑往流窜作案的方向下功夫了。” 陈启新神色凝重起来。他当了二十多年刑警,太清楚“流窜作案”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没有固定范围,没有明确动机,嫌疑人像鬼影一样在一个地方作案后迅速消失,留给警方的往往只有一团乱麻。 “先筛这沓吧。”陈启新站起身,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将烟头按在花盆里,走出了办公室。 他不想聊下去了,因为再聊下去他就要内耗了。 江源将屋内的烟味排出去后关上窗户,他深吸一口气,甩了甩有些发僵的手指,抽出一张新的指纹卡片。 一张又一张的卡片被他拿起又放下。 晚上九点多,厚厚的一沓子卡片终于见了底。 江源放下最后一张卡片,缓缓直起腰。 还是没有。 农民工这一批里,有人曾在褚美娟的家里留下过指纹,但凶器上没有比对成功的。 这个结果,让江源的心沉了沉。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梳理线索。 现在他要考虑流窜作案的可能性了,其实一开始褚美娟的伤口就给过他暗示了,凶手有杀过人的经验。 住在附近的人和农民工,是不会有这种练手机会的。 就在江源冥思苦想时,走廊里传来喊声:“江源,江源!你妈的电话!” 江源回过神来,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腿竟有些发麻,缓了几秒钟才挪步走出办公室。 传达室内,江源拿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李美娟的声音:“江源,你怎么还没回家?不是说回家吗?” “妈,我准备回去来着,今天单位有点事情,加班呢,你先睡吧,别等我了。” “那怎么行?我给你煮了手擀面,上车饺子下车面,出差这么长时间,面我都和好了...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似的,再忙也得吃饭啊!” 江源揉了揉眉心:“妈,我今天真回不去了,案子的事你也不懂...”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你等着,我一会儿给你送单位去,你说你也是,你不能光工作啊,你也不小了,那单位里的小姑娘,你得多接触接触啊。” “别一天到晚就是案子案子的...” 江源哭笑不得:“妈,我一定听您的,但您先让我歇一会儿成吗?” “行吧行吧,我挂了啊,我这就下面去,一会儿给你送单位。” 挂掉电话,江源回到了办公室,窗外,平江县的夜色沉沉。 只有零星的灯火,勾勒出这个小县城模糊的轮廓。 母亲的面条还在路上,温热的人间烟火即将抵达这间清冷的办公室。 而案子,还困在迷雾里。 第64章 流窜作案 江源回到办公室,他拿起凶器上的那枚指纹,仔细看了看,慢慢陷入了沉思。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江源!江源!你妈在门口等着你呢!” 听到声音,江源这才从思绪中抽出来,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县局门口,王大爷正坐在门卫室里用炉子烤着地瓜,看见江源出来,他用下巴朝门外扬了扬。 “你妈刚走,喏,给你的!” 窗台上,江源看见了一个蓝白格子棉布套裹着的饭盒。 他接过来,有些意外:“我妈人呢?” “走了。”王大爷搓了搓手:“她拎着饭盒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后来我说我去叫你,她说不用,知道你忙,不想打扰你的工作,就让我转交给你。” “她还嘱咐你,让你晚上早点睡,别老熬夜。” 江源拎着饭盒,饭盒不重,但那股温热的踏实感,顺着指尖一路漫到了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谢谢王大爷。” “谢啥,快回去吧,外头冷。”王大爷摆了摆手,钻回了传达室。 江源提着饭盒转身往回走,院子里很安静,县局除了三楼大部分的窗户都黑了,只有三楼刑侦大队的窗户还亮着。 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见两个人蹲在台阶旁,两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是王建山和李建军。 王建山显然刚从现场回来,身上还穿着执勤服,李建军则披了一个军大衣,听见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 “小江?”李建军先开口,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王建山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着江源招了招手:“过来聊会儿,你现在也是咱们队里的骨干了,这案子下一步怎么走,你也得参与意见。” 江源提了提手里的饭盒:“王队,李队,要不去我那?我妈刚给我送饭来了,咱们边吃边聊?” 李建军摆摆手:“不了,我们都吃过了,你吃你的,我们聊我们的。” 王建山点头:“行,就去你那儿吧,也清净。” 三人前后脚上楼,江源回到办公室,将所有指纹小心翼翼封装在档案袋里,把桌子收拾出来准备吃饭。 李美娟给他做了手擀面,江源用筷子挑了挑,把黏在一起的面挑开,里面还有两个荷包蛋,旁边一个小隔层里单独装着一层炸酱,油亮油亮的。 江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多少年过去了,这股熟悉的味道终于吃进了嘴里... 李建军从旁边找来了两把椅子,和王建山坐下,两人看着江源吃了几口。 江源稍微将肚子填饱了些,才开口说道:“李队,王队,刚才我把农民工那一批都比对了,没有和凶器上匹配的。” 王建山“嗯”了一声,这结果他在现场就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不太痛快。 江源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面条,继续说道:“结合褚美娟的伤口来看,凶手一刀毙命,还有补刀的意识,我觉得咱们得考虑流窜作案的可能性了。” 流窜作案这四个字刚一说出,办公室里的气氛就有些凝重了。 李建军又想抽烟了,他摸出烟盒,给王建山散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和嘴里缓缓溢出。 王建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也清楚流窜作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随机性很强,而这种随机的案子,是最难弄的。 就像江源之前丢自行车的案子,为什么最后动员了一个中队才把俩贼抓到,就是因为这俩蠢贼完全是随机的,偷谁的都行,没有特定目标,也没有因果关系。 这种你抓到了是运气,抓不到才是常态。 而眼前褚美娟的案子如果也走向这个方向... 李建军抽了半支烟,开口道:“流窜作案...随机性太强了。”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道:“如果真是这样,破案的方式就很局限了,我们摸排走访的作用会大打折扣,社会关系调查也基本白费。” “这样一来,咱们能做的,除了对现场痕迹的深度挖掘,那就是....” 他看了一眼江源:“串并案了。” 江源点点头:“对,李队嘛,如果是流窜作案,凶手很可能不是第一次作案了。” “我们把近期甚至更早一段时间内的案子都整理出来,范围可以大一点,周围地区也考虑进来。看看能不能并上。” 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沉重了,当一个案子逐渐滑向不可控的深渊时,你没办法要求办案民警还能保持高昂的情绪。 那种明知希望渺茫,却不得不一寸一寸向前摸索的无力感,才是最耗人的。 李建军走到窗边,将抽完的烟头按灭在花盆里。 他搓了搓脸,声音有些疲惫:“那我得往上打报告了,申请协调周边县市的卷宗,整理出一批有相似性的案子,这事儿靠咱们平江县自己,兜不住的。” 李建军又看向江源:“小江,你这边随时准备好,一旦有并案的线索过来,现场的指纹,尤其是凶器上的那枚,就是咱们比对的根基。” “能不能跨地区把案子串起来,很大程度就看你这边的技术活了。” 江源吃的差不多了,放下筷子道:“明白,李队,我这边可以随时开始。” 李建军走到江源身旁,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说道:“行了,你也别熬太晚,后面还有很多硬仗要打,现在也没你什么事儿了,回去休息吧,后面还得指望你呢。” 江源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其实我住这儿也行,省得来回跑了。” “快行了。”李建军摆摆手:“咱们单位宿舍那几个老爷们,晚上睡觉就跟拖拉机下乡一样,你还能休息好,我看不如回家算了,好歹躺床上安安稳稳睡几个钟头。” “明天早上按时来就行,案子要查,日子也得过。” 江源也没再坚持,他知道这也是李建军的好意,于是重新将饭盒盖好,裹上棉布套。 王建山也就站起来:“走吧,一起下去吧,我也得干活了。” 三人走出办公室,江源和王建山和李建军道了别,一个往左,两个往右,各自消失在走廊的两端。 江源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昏暗,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家里的灯,应该还为他亮着一盏。 而案子,还沉在深不见底的迷雾里,等待着一线可能从别处照来的、微弱的光。 第65章 母亲的难处 江源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是雪花点,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李美娟裹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听见开门声,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他把钥匙放在鞋柜的搪瓷盘上,问道:“妈,这都几点了,你还没睡?” 李美娟伸手关掉电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啊。”她说着,走到江源面前。 “饭都吃了没?” 江源把饭盒放在茶几上:“吃了,我都吃光了,这两天有个特别紧急的案子,我这不是一直都忙呢嘛,再说我在公 安局能有什么事儿啊?” 李美娟将饭盒拿到厨房水池里,接着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你爸当年也是半夜出勤。”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能有什么事儿啊?” “结果呢?结果就是出了车祸!人没回来。” 李美娟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但眼泪还是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不提了。”江源坐到沙发上。 “我不应该让你当警察的,你爸就是警察,现在你也当了警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李美娟眼泪止不住的流,她不再擦了,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你说你,当初学什么不好,非要去警校,我拦都拦不住,跟你爸一个德行,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咱们好好过日子不成吗?你找个媳妇,咱们向前看不成吗?” 江源轻轻拍了拍李美娟的后背,母亲的背很瘦,隔着棉袄都能摸到凸 起的肩胛骨。 这个家,这些年,全是她在撑着。 “妈,我一直觉得,我爸当年的死不是意外。”江源的声音很稳。 “我当警察,一方面是因为罪恶,有很多比咱们家还要破碎的家庭,我得帮他们找回一点公道,另一方面,我想找出我爸当年牺牲的真相。” “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我要是不当警察,我怎么查下去呢?” 客厅里安静极了。 窗外似乎刮起了风,吹得窗框轻轻作响。 李美娟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江源的脸在灯光下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亮得让她想起了二十年前,江建伟第一次穿上警服回家时的样子。 “媳妇儿,看咱穿这身衣服帅不?穿上这身衣服,咱就得对得起它!” 李美娟啜泣了几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你想当就当吧,你和你爸一样,我知道我是拦不住的!” 说完,她再次走向厨房:“对了,邻居刘婶今天下午送过来一只农村的土鸡,说这是为了自行车的事感谢咱家的。” “我明天早上起来给你炖上,你下班就能吃了。” 江源走到母亲身边,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卧室里推:“妈,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了,你为这个家操心太多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李美娟任由江源把自己推进卧室,她推开门,又回头看了江源一眼。 “你也早点睡。” “嗯。” 卧室门轻轻关上,江源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褚美娟死了,她还在上大学的女儿怎么办?学费谁出,生活费谁给?突然没了母亲,路该怎么走下去呢? 江源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是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味,是这个家留给他最踏实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清晨,江源六点就从床上坐起了身子。 他轻手轻脚的起身,厨房里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美娟已经起来了,正在准备早饭。 “妈,你就别忙了,我单位有早饭。”江源一边系鞋带一边说。 “单位的哪有家好。”李美娟拿着锅铲,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 “我给你煮了粥,蒸了些红薯,马上就好。” 江源看了看表,走到厨房门口,李美娟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李美娟的背影。 “妈,我会小心的。”江源忽然开口。 李美娟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 “嗯。” 二十分钟后,江源吃完了早饭,他推着新自行车出门,清晨的平江县很安静,路上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 县局大院门口,王大爷已经起来了,他正拿着大扫帚扫着院子,看见江源他抬头打招呼道:‘小江,来这么早啊!’ “王大爷您也早。”江源支好自行车。 王大爷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你们李大队让我和你说一声,你一会儿直接去找他,他昨天好像又熬了一个通宵,我看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呢。” 江源心头一紧:“好,我这就过去。” 他快步走进办公楼,没想到在楼梯口刚一拐弯,就碰到了李建军。 李建军正从厕所出来,看见江源,他一把拉住江源的胳膊。 “我正找你了,走,去我办公室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李建军的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材料,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昨天赵局协调了一晚上,这案子市局都很重视,给周边六个县市打招呼,协调过来十几份有关联的卷宗,剩下的还在路上。”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前,从里面抱出一摞档案袋。 “这些都是,从十年前到今天,范围辐射咱们平江周围三个市,作案手法都和褚美娟这起有一定的相似之处,基本上都是一刀毙命再补刀。” 江源看着那摞档案袋,心里沉甸甸的。 这还只是第一批,如果真是流窜作案,那这些案子里可能只有一两起是一个凶手干的,甚至可能一起都没有。 大海捞针啊。 “你要不先把这些比对一下?”李建军看着江源,眼神有些疲惫。 “指纹都在里面了,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你看能弄多少弄多少。” 江源点点头,他抱起一沓子档案袋:“那我回去开始了,李队。” 李建军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肩上的担子卸下来了一部分,他走到江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食堂早饭应该好了,你先去吃一口,吃完再干,这活儿我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不用了,李队,我在家吃过了。”江源抱着一摞子档案袋走出了门。 第66章 褚美娟的女儿 办公室窗台上的花盆,江源将里面的烟头一枚一枚拔出来,随后坐在椅子上开始干活。 这一干,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他屁股已经有些发麻,他才发现从早上到现在,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滑向了十一点二十。 这个时间段内,他屁股一直没离开椅子。 桌子对面,原本空荡荡的桌面上,此刻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不是夸张,是真的小山。 棕黄色的档案袋横七竖八的堆着,有些因为塞得太满,封口处的棉线都崩开了。 一上午,卷宗陆陆续续从周边地市送来,江源没数一共送来了多少份,也没工夫数,他只记得自己一次又一次起身,从不同同事的手里接过档案袋。 指纹。 满眼都是指纹。 斗型纹、箕型纹、弓型纹……清晰的、模糊的、重叠的、残缺的。 江源不敢耽误时间,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和什么赛跑。 命案侦破有个“黄金七十二小时”的说法,不是说七十二小时后就破不了案了,而是说,在七十二小时内,现场痕迹最新鲜,证人记忆最清晰,也是嫌疑人最慌乱的时候。 这个时间段的线索,是最容易捕捉的。 一旦过了这个时间窗,现场会被破坏,记忆也会变得模糊,嫌疑人会冷静下来,要么销赃毁证,要么远走高飞。 褚美娟死在昨天,满打满算,现在还在黄金期的中段。 但江源清楚,以平江县局的条件,他们和黄金期其实是冲突的。 没有庞大的数据库,也没有成建制的技术队伍,所有的比对,都得靠他这双眼睛,靠手里这个镜腿都松动的马蹄镜。 而一旦褚美娟的案子从现案拖到积案,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积案是什么。 是全局上下,从局长到辅警,每个人的噩梦。 是会议桌白板上永远擦不掉的名字,是每年总结报告里必须提上一嘴的“历史遗留问题”。 是排查比对看到眼花,是压力从刑侦大队扩散到每一个派出所,甚至后勤、政工... 到时候,没有人能准时下班,甚至准时吃口饭都是奢望,就连上厕所都得掐着时间上,因为案子就压在那里,破不了,谁都别想轻松。 江源不想走到那一步。 倒也不是为了什么荣誉,也不是怕累,他只是觉得,褚美娟已经死了,死的不明不白。 如果连凶手都抓不到,那这个女人的死,就真的成了北沙梁巷子里一桩无人问津的旧闻。。 而那个还在上大学的女儿,将永远活在母亲惨死,凶手逍遥法外的阴影里。 江源这一上午,都不敢多喝水,他不是不渴,因为上厕所也是要时间的,一来一回就要五分钟,如果厕所排队,十分钟就出去了。 十分钟,他能比对至少三张指纹卡。 在黄金期内,这十分钟可能就意味着一条线索的延迟,一次抓捕机会的错失。 窗外的阳光渐渐烈了,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 午饭时间到了。 江源没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马蹄镜里那枚来自褚美娟家中凶器的指纹。 下午一点半,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打饭的刘师傅正拿着大铁勺刮着锅底,看见江源过来,他抬了抬眼皮:“呦,小江,现在才来啊,我给你留着呢,就是有点凉了。” 江源走到窗口,对着师父笑了笑:“那就要这些吧,我赶时间。” 刘师傅舀了一大勺米饭扣进饭盒,又舀了半勺土豆丝和豆腐盖在上面,嘟囔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干活不要命啊?” 江源接过饭盒,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他扒了一口饭,土豆丝已经凉了,口感有些绵软。他嚼得很慢,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纹线。 弓型纹,帐形弓,中心花纹平坦,外围弧度…… 如果凶手真是流窜作案,那这枚指纹,很可能在别的案子里也出现过。只要并上一案,侦查范围就能从平江扩大到周边几个县市,甚至全省。 可如果并不上…… 吃完饭,江源回到办公室继续开始工作。 直到傍晚六点,天色开始暗了下来。 江源眼睛已经酸胀的厉害,看久了,那些纹线就会像小虫一样在他视野里游动。 他不得不每隔十几分钟就停下来,闭上眼睛休息几十秒。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喊声:“江源,江源!你妈来了!” 江源一愣,随即放下马蹄镜,推开椅子站起身,朝着传达室走去。 刚走到一楼,江源就看见王建山从外面领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看上去十八九岁,瘦瘦小小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她低着头,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还有泪痕。 王建山看见江源,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小江,这是...褚美娟的女儿,褚小草。” 江源心里一沉,他看向那个女孩,褚小草也抬起头,怯生生的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这一路没少哭。 “按规定,办案区域外人不能进,但这孩子,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车,我总不能让她在门口干等着。” 江源点点头,目光落在褚小草身上:“吃饭了吗?” 褚小草摇了摇头,声音细的像是蚊子:“钱...钱都买车票了,还跟老师,同学借了一部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江源沉默了两秒,转身朝着传达室走去,王大爷熟练的将他饭盒递了过来:“你妈走了,她说让你趁热喝。” 江源接过饭盒后,走回王建山和褚小草面前。 “走吧,咱们去食堂,我这儿正好有点吃的。” 这个点,食堂一般都没什么饭菜了,里面空荡荡的,江源找了一张干净一点的桌子,随即打开饭盒,一股浓郁的鸡汤味顿时飘散开来。 黄澄澄的汤,上面浮着一层金色的油花,里面是炖的熟烂的鸡肉,还有几颗红枣和枸杞。 江源拿过食堂的碗勺,盛了一碗汤,推到褚小草面前。 “趁热喝。” 褚小草抿了一口鸡汤,愣了几秒,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进汤里,她却丝毫不在意,哭的越来越厉害了。 “像……”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像我妈……我妈炖的……味道……” 江源沉默地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失去母亲的女孩,一口一口喝着鸡汤,眼泪混着汤水一起咽下去。 他心里堵得慌。 王建山站在一旁,摸出烟想抽,又意识到场合不对,把烟塞了回去。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学校那边给了三天假。” “三天后,她还得回去上课。学费、生活费……都是问题。” 江源没说话。 他看着褚小草把一碗汤喝完,又撕下一个鸡腿,放进她碗里。 “吃吧。”他说。 江源站起身,走到食堂角落,背对着他们。 他摸遍了浑身的衣兜,却发现只有一百二十七块钱。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哈城的出差补助也没发下来,这些钱,是他接下来十几天的生活费。 江源把钱拿在手里,悄悄塞到王建山口袋里。 “王队,我还有活儿,这点钱,先给她应应急。”江源凑到王建山耳边,小声说道。 王建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过两天发起一次捐款吧,不过你也知道,局里大家都不宽裕,杯水车薪啊。” 江源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褚小草。女孩已经吃完了鸡腿,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剩下的汤。 “我上去了。”江源说。 江源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脚步很沉。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给点钱,给碗汤,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但这些,都改变不了褚小草失去母亲的事实,都填补不了那个巨大的空洞。 真正的安慰,只有一个——抓住凶手,给她一个交代。 江源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的眼睛还是很酸,肩膀也很僵,但他的手很稳。 镊子夹起下一张指纹卡片,移到目镜下。灯光透过镜片,将那些蜿蜒的纹线再次放大,清晰得如同山川河流的脉络。 江源深吸一口气,俯身。 第67章 并案处理 江源在办公室里将最后一份卷宗合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看了一眼挂钟,已经十二点多快到一点了。 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终于被清空,江源缓缓直起身,叹了口气。 还是没有。 从周边六个县市协调来的十七份卷宗,他一份一份地比过去,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可没有一枚指纹能和凶器上的指纹对上号。 江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的视野中,那些纹线并没有消失,反而像是活了似的在他视野里游动,扭曲,交织成一张混沌的网。 黄金七十二个小时。 褚美娟的案子满打满算,明天应该是黄金七十二个小时的最后时刻了。 一旦过了明天还没有任何线索的话,这案子就要朝着积案的方向发展了。 江源重新睁开眼睛,他关上了台灯。 他收拾好东西,将马蹄镜放回抽屉里锁好,随后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部门的灯都灭了,江源走下楼梯,只觉得脚步沉甸甸的。 他骑车回家,脑子却不由自主地去想那枚指纹。 到家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李美娟已经休息了,特意在客厅给江源留了一盏灯。 江源脱下外套,径直走向卧室,他连灯都没开,直接和衣躺了下去。 他只感觉疲惫,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虽然身体在休息,可脑子里却还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些纹线。 江源感觉自己走在北沙梁坑洼的土路上,两侧是低矮的平房。 他看见了一个背影,步子很快。 江源想追上去,双脚却像陷在泥里,怎么也挪不动,他低头看,发现脚下的土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粘稠的血,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那个背影忽然停住了,慢慢转过身—— 是褚美娟。 她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外翻,她看着江源,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接着另外一个男人朝着江源走来,江源看不清他的脸。 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还在滴血,他一步步朝着江源走来,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江源想后退,想喊,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声来。 他看见男人举起刀,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芒。 江源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江源...江源!” 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江源愣了好几秒,李美娟站在床边,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你这孩子,昨天几点回家的?连衣服也不脱就睡了。” 李美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吧?脸怎么这么白?” 江源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干得厉害:“妈,几点了?” “六点了,对了,你赶紧接你们单位的电话,说是有事找你。” 江源眨了眨眼,试图从那个血腥的梦境里抽离出来,他撑着床坐起身,跟着母亲走到客厅。 他拿起话筒:“喂,我是江源。”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办公室里,还有别人说话的声音。 “江源啊,你现在马上来单位一趟。”李建军的语气很急。 “海江市临港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雷殿军,就在我旁边坐着呢,他亲自拿着卷宗来的,说褚美娟的案子和他手里的一个案子很像。” “雷队很着急啊,那个案子跟了他有点年头了,你现在尽快来单位一趟,到了之后直接来我办公室,我们在办公室等你。” “好,我马上到。” 江源挂断电话,在原地愣了两秒。 海江市距离平江县大概二百多公里,如果真是并案,那侦查范围就能从平江扩大到两地交界。 李美娟这时端着个盘子走了进来,盘子里是几张刚出锅的玉米饼子,金灿灿的。 “妈,我得走了,单位有事情。” “你这吃完再去不行吗?不差这一会儿吧?” 江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六点零八了,黄金七十二小时最后一天,已经开始了。 “妈,我不说了,我拿单位吃。”江源找了个塑料袋,麻利地将玉米饼子装进去,拎着外套就出门了。 “诶,你这孩子——” 李美娟话还没说完,江源已经出去了。 “你慢点,路上慢点啊!”李美娟追到门口,看着江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清晨的平江县很平静,江源骑着自行车,速度越来越快。 县局门口,江源将自行车锁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直接拐进了李建军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李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身上还披着一件军大衣,他烟圈发黑,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是一个江源从来没见过的男人。 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皱纹很深,尤其是眉心中间那两道竖纹,像是刀刻上去的。 让江源印象深刻的,是男人的眼睛。 江源感觉对方瞳孔里燃烧着一团火,一团不知道烧了多少年,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火。 “江源,来了。”李建军站起身,指了指沙发上的男人:“这是海江市临港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雷殿军,老雷。” 雷殿军也站了起来,他动作不快,但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有一种在一线摸排滚打磨炼出的粗粝感。 “雷队。”江源立正,敬了个礼。 雷殿军回了一个礼,他的目光在江源脸上停留两秒,然后点点头:“年轻。” 李建军走到江源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雷手里有个案子,五年前的,发生在临港区一个巷子里,也是一个中年女人,在巷口被人一刀捅死。” “唉,她原本还有个正在上初中的儿子的。” 雷殿军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这个案子我从头跟到尾,从它变成积案开始,就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他把档案袋递给江源。 “案子里的指纹,我也不是没找专家看过,但一直都没比中。” 他盯着江源:“李队和我说,你能看指纹。” 雷殿军顿了顿:“那你就看看。” 江源接过档案,他和两位队长说道:“跟我来吧。” 随后他带着档案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将台灯打开,小心翼翼地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 他一层层打开,最上面是一份泛黄的现场勘察报告,下面是黑白照片,再下面,是几份指纹衬纸。 他直接跳过了报告和照片,抽出了指纹衬纸。 里面的指纹一共有三枚,都是从巷子里提取的,不过三枚指纹都很模糊,有不同程度的变形,其中一枚指纹是凶器上提取到的。 如果两个案子有关联,江源觉得这两枚凶器上的指纹是同一根手指的可能性最大,因为都是在刀把上相同的位置提取到的。 他拿起马蹄镜,俯身。 两位队长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江源将两枚指纹逐一比对。 江源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血液的污染让指纹一些区域变成了深色的团块,这给他比对造成了一定的难度。 但他还是一寸一寸看了过去。 从外围弧线开始,慢慢向中心推进。 一个特征点...两个特征点... 江源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三个...四个。 江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五个...六个...七个... 江源猛地直起身。 雷殿军和李建军同时向前一步、。 “怎么样?”李建军声音都绷紧了。 江源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俯下身,这一次,他用镊子将褚美娟的指纹和临港区案的指纹并排放在一起。 他一会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反复比对。 终于,江源缓缓直起腰,他缓缓擦了擦汗珠:“雷队,李队,可以考虑并案处理了。” 雷殿军身体猛地一震。 第68章 体系的力量 “临港区巷口红衣女尸案”与“北沙梁褚美娟被杀案”申请并案侦查的报告,从平江县局出发,一路送进了省厅刑侦总队的案头。 报告附页里,那两枚被江源生生“抠出”八个指纹特征点的指纹比对照片,以及他那份措辞简洁的说明,成了最灼眼的注解。 省厅刑侦总队长办公室,高长河捏着那份薄薄的报告,手指在办公桌上重重敲了敲。 “五年了...省厅每次开积案攻坚会,都要拿出来晾一遍,晾的我脸上都发烫,现在凶手又跳出来了。” 他的声音威严,办公室里几个处长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 高长河目光扫过众人:“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五年前没抓住他,他这五年也没闲着,说不定现在还在谋划着下一次杀人!” 他“啪”的一声将报告摔在桌子上。 “马上组织专案会战,马上通知各口的同志,马上给我动起来,所有困难我来解决,我只要一个结果,把这个人给我揪出来。” 命令一层层压下去,速度之快,力度之重,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临近战时的紧绷。 --- 省厅家属院幼儿园门口,下午四点半,阳光正好。 方立军蹲在滑梯口,笑眯眯的看着孙女茵茵从滑梯上冲下来,扑进他的怀里。 “爷爷!明天还能玩吗?”茵茵脸蛋红扑扑的,仰着头问道。 “能,只要茵茵听话,天天都能来。”方立军掏出手帕,擦掉孙女鼻尖上的汗珠。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电话忽然响起。 方立军眉头微皱,一看是省厅值班室的电话。 他接起电话:“方老,您在哪呢?来一趟单位吧,临港区红衣女尸案有突破了,平江那边并过来的一起新案,指纹对上了,高总点了你的名。” 方立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案子他太熟了,熟到每次看到那枚指纹,都像是有根刺扎在眼里。 他研究过不下百遍,特征点模糊、变形,别说八个点,凑六个都勉强,他也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老了,也请很多同行看过,得到的结论一样——难。 现在,平江那个小地方竟然有人把指纹给对上了,还认定了八个特征点? 不会是那个小家伙吧? “比对的人是谁?刘老?还是王教授?”方立军问道。 “不是,是平江县局的一个新警,叫江源。” 方立军心头一紧,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爷爷,谁呀?”茵茵扯了扯方立军的衣角。 方立军低头,看着孙女清澈的大眼睛,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蹲下身,笑眯眯地问:“茵茵,你不是一直想去爷爷的单位玩吗?今天爷爷忙,先不带你回家了,和爷爷去单位行不行?” “好呀好呀。”茵茵兴奋地拍着手。 --- 省厅刑侦总队技术处,痕迹检验室。 方立军牵着茵茵走进来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显然在他来之前,这些人都在等着他。 “小王,你带她去玩一会儿。”方立军安顿好孙女,这才走到人群中心。 技术处副处长满星海递过来一个档案袋:“老方,你赶紧看看,就是这两枚。” 方立军戴上眼镜,随后直接凑到了比对仪前。 一枚来自临港区案发现场,暗褐色的血渍浸润了部分纹线,像蒙了一层脏污的薄纱。 另一枚来自平江北沙梁,纹线因握持和滑动产生明显扭曲变形,中心区域还有几处疑似剐蹭造成的残缺。 他沉默着,不断调整光线角度,一寸一寸的移动观察。 从外围纹型走势,到中心花纹的形态,再到几个若隐若现的特征点…… 他的呼吸渐渐放缓,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他看得很慢,比平时鉴定任何一枚指纹都要慢。时而停下来,闭目思索几秒,再重新观察。 终于,方立军缓缓直起了腰,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窝和鼻梁。 他脸上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表情,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近乎恍惚的疑惑。 “怎么样?老方?”满星海忍不住问。 “江源的比对报告呢?我要看他的报告,还有特征点标注图。” “有,都附在后面。” 方立军立刻翻到报告后面,那里有江源手绘的简易特征点对应示意图,以及文字描述。 他对照着示意图,再次俯身到比对仪前,一个一个特征点地核实。 第一个,对。 第二个,对。 第三个…… 第四个…… 当他核到第七个时,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点位在临港区指纹上被血迹污染了一小半,但在江源的示意图里,他根据残留纹线走势和邻近特征关系,做了一个合理的推断标注。 方立军盯着那个点位,在脑子里飞快地还原、推演。如果是他,在这个位置,会不会做出同样的判断? 可能……也会。 但需要更大的勇气,或者说是那种近乎直觉的“确信”。 第八个特征点,位于平江指纹一处变形区域的边缘,同样需要经验和想象力来补全。 方立军看完,再次直起身。 “八个特征点……” 他缓缓开口:“虽然有两处需要结合现场条件和纹线规律做合理推断,但……推断逻辑是成立的,对应关系是严谨的。”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终于给出了那个众人等待的结论:“认定同一的意见……我同意。可以考虑,两案为同一嫌疑人所为。”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话从省厅公认的指纹权威嘴里说出来时,周围还是响起一阵振奋声。 那扇紧闭了五年的大门,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步伐带风。 “爸!不是说好了,不带茵茵来单位吗?” “行了,传志。”方立军打断了儿子的话。 “你现在成高级警长厉害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我这么说话嘛?我这不是为了临港区那起积案着急过来?怎么了,影响谁工作了?” 方传志被噎了一下,对于自己的老爹,他向来是又敬又有点没辙。 他放缓了语气:“真给比对出来了?是同一人所为?” 方立军点点头:“基本可以这么说,指纹这一关,反正在我这儿是过了,剩下的,就看你们侦查口的本事了。” 他说完,转过身,喃喃自语道:“年轻人,了不得啊,我这双老花眼...怕是没那个魄力了。” 这句话被方传志听到了,他目光一凛,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技术上的事,从不妄言,更不会轻易服人,可能只有部里的那几个专家,才能让父亲心服口服。 能让自己的父亲这么说,那个平江的年轻新警恐怕真有些惊世骇俗的本事在手上。 “我马上向高总汇报!”方传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放软声音道:“爸,完事了就早点带茵茵回去吧,别太累。” --- 省厅大楼里的专案组指挥部亮起了不灭的灯火。 这次由省厅牵头,涉及平江、海江两地中间可能流窜区域的所有刑侦骨干被迅速召集。 政法委相关领导亲自听取汇报,并指示:“要举全省之力,以指纹为突破口,彻查到底!打一场高科技指导下的指纹会战、信息会战!” 一时间,东平省数十年积累的指纹档案库被打开,无数枚指纹卡片,通过传真、人工护送的方式,源源不断的汇集到省厅指挥部。 专业的指纹比对仪不够用,就从各科研院所、大学实验室临时征调。 会看指纹的人手不足,就把各市局、甚至一些退居二线但眼力尚在的老痕检都请出山。 一场浩浩荡荡的工程,轰轰烈烈的展开了。 而这场滔天巨浪的起点,凭一个马蹄镜就搅动整个东平的年轻人,此刻正在平江县局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他对外面的风暴了解并不深,但他知道,自己该做的第一步已经做完,剩下的工作,需要体系的力量去运转、去筛查、去碰撞。 PS:书写了这么久,还是有一些话想跟大家伙聊一聊,这本书是我开的第二本年代刑侦了,我的第一本也是讲主角重生,当时很多人在段评里喷我说主角明明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不提前去救人,现在又有人发评论说主角重生了为什么没有一点重生的优势,这一点我想解释一下,我在写刑侦的时候认为很多时候就是要以线索为主导,引导读者们一起跟随着主角去破案,如果什么案子都能靠提前去预知,那剧情就完全没法写了,因为你提前都阻止了还怎么破案呢?而刑侦不讲得就是破案的故事嘛? 再一点我想解释一下,有的人说主角开篇好歹也是部委专家,重生后怎么一点都看不出部委的影子,在这里我想解释一下,我在设计剧情的时候,我认为主角是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的,他重生在自己刚入警的这一天,他就不可能以部委专家的身份来发号施令,他是有一个明确的成长线的,是需要一步一步走到大结局的,而且我认为龙傲天的剧情太俗套了,主角一上来就很牛叉,牛叉轰轰的质疑所有人,然后啪啪打脸,我不喜欢这样,这太龙傲天了,况且一个案子背后需要很多人的努力才能完成,光靠一个龙傲天是不现实的,就好比这一章的章节名,体系的力量,我们现在所处的和平年代是需要一个体系的运转来维持的,如果一个人就能把所有事情做了,那还要配角干什么呢?给主角鼓掌吗?这样人物设计未免有些单薄,你们说对吧? 这本书我多了一些思考,我开始试着把人设做丰 满,当然我也在一边学习一边写,可能不会一上来让你们满意,但我保证我是在尝试进步的,比如张志强,我写了一千多字的内容,专门用来讲他之前杀人的故事,这一段完全可以隐去,直接接后面审讯的情节,但我后来想想还是写出来了,一边写一边还要担心审核给我卡了,我就是想让张志强这个人设稍微丰 满一些,让大家知道他有个怎样的过去,而不是一个准备接受审讯的纸片人,后面我还会这么写,可能用大半章情节,当然你们不愿意我也会改,我们相互交流才能让这本书更和谐更好看嘛。 大家的很多批评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是说不接受大家的批评,写了这么长一段就是为了和大家抬杠。我就是想和大家解释一下我脑子里的想法,最后谢谢一路看到这里的大家,你们的点击、催更、评论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动力,我接着去码字啦! 第69章 等了五年 雷殿军坐在副驾上,眼睛微闭,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旁边的徒弟瞥他一眼,轻手轻脚将外套披在师父身上。 外套刚搭上肩膀,雷殿军就猛地睁开眼睛。 “我睡了多久?”雷殿军问道。 徒弟笑了笑,有些心疼的说道:“师父,你才刚睡着呢,最多两三分钟。” 雷殿军伸手拧开保温杯,他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浓茶。 茶是早上泡的,是平时的两倍量,苦的让人舌根发麻,但对雷殿军来说,这种苦味正好提神。 他放下杯子,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街对面的录像厅。 “后门啥的都安排人手了吧?”雷殿军一边问,一边用眼睛盯着录像厅。 “放心吧,师父,前后都有人。” 雷殿军这才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 五天。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从省厅协查通告传真到分局开始,整整五天了。 五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队里的小年轻轮班值守,他却不放心,每天都要亲自盯上十几个小时。 没办法,这个案子跟了他太久,久到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一根刺扎在身体里,平时不碰不觉得,一动就钻心的疼。 录像厅里面蹲守的对象叫田诚,是临港区码头的吊车司机,早些年结过一次婚,结果结婚第三年就因为家暴把老婆肋骨打断了三根。 田诚没孩子,平时除了上班,就喜欢泡在录像厅,一看就是一整夜。 这些信息,雷殿军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1994年3月17日晚上十点左右,被害人是个三十八岁的女工,下夜班回家的途中,在离家不到二百米的巷口被一刀捅穿脖颈,身上又被补了几刀。 和褚美娟的案子一模一样,警方排查了所有社会关系,一无所获。 凶手并非冲钱而来,也非因为觊觎美色,作案动机警方一时之间也摸不透,除了几枚指纹,几乎没给警方留下什么证据。 可雷殿军不信邪,五年他排查了所有有前科的人员,走访了被害人所有的社会关系,甚至把附近几个厂子的工人都筛了一遍。 可那凶手捅完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消失了,直到褚美娟的案子发生,这才让雷殿军找到了一丝希望。 这期间他也不是没想过放弃,当刑警的,谁手头上没几件破不了的案子,时间长了,也就麻木了,把卷宗往档案柜里一塞,眼不见心不烦。 可他每次拉开档案柜,都会想起那个现场那个女人的样子。 她倒在巷口,红色的外套被血染成了褐色,案发时,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那是她的晚饭。 雷殿军后来去她家里走访过,了解到她也曾有过一段婚姻,有一个儿子上初中,成绩不错,但案发后就没怎么读书了。 有一次,被害人的儿子问他:“我妈是不是白死了?” 雷殿军答不上来,那种无力感,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五年都没搬开。 直到前段时间,省厅组织了好几轮 大会战,几十号人,几十台比对仪,对着几十年积累的指纹档案库,一张一张的筛。 那是一场真正的硬仗,雷殿军去过一次指挥部,大会议室烟雾缭绕,每个人眼睛都是红的,听说有个年轻痕检连续看了三天指纹,最后看什么都带着纹线。 去医院一查,医生说看太久得了暂时性视觉紊乱。 熬了一个礼拜,才从浩如烟海的档案库里筛出田诚。 他因为殴打前妻被拘留过十五天,警方因此留了他的指纹。 雷殿军拿到田诚资料的那一刻,手抖得都点不着烟。 他反复核对工作地址,排查社会关系,最后才摸清了他的出行规律,他和很多普通工人一样,每天正常上下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唯一的兴趣爱好,可能就是看会录像了。 “师父,你说他今晚会来吗?”徒弟的声音把雷殿军从回忆里拉回来。 “会。”他说的很肯定。 “这五天,他除了上班,每晚都会来,今天周五,他发了工资,更会来。” 徒弟点点头,看了看表:“都快十一点了。” “等。”雷殿军拿出一根香烟:“干咱们这行,最多的就是耐心。” 他目光扫向后视镜,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五年了,眉间的两道竖纹,不但没淡,反而更深了。 他想起很多老刑警退休时的样子。 局里每年都有人退,欢送会上,领导讲话,同事敬酒,热热闹闹的。 可雷殿军见过好几个老伙计,散场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没破的卷宗发呆。 有的甚至会掉眼泪,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嫌疑人找到亲手送进去。 还有更极端的,是他刚入警的师父,退休前三个月查出了肺癌晚期,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的不是家里事,而是二十年前一桩抢劫杀人案。 老头儿的眼睛已经浑浊了,却还死死盯着天花板,一遍遍的念叨:“那个王八蛋...是个左撇子...左撇子...我记住了...记住了。” 然后咽了气。 死不瞑目莫过于此了吧? 雷殿军当时站在病床前,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想那样,他不想等到老了,坐在躺椅上晒太阳时,一闭上眼睛就是巷口那摊血。 所以这五天,他拼了命的在盯。 队里有人劝他休息,毕竟雷殿军也不是小伙子了,他摇头,一句话不说。 这个机会他等了太久,久到他不敢有任何松懈,他怕自己一闭眼,田诚就从眼皮子底下溜了,然后再消失五年、十年甚至一辈子。 刑警干久了就会明白,案子是有时效的。 不是法律上的追诉时效,而是另一种更残酷的东西,那就是时间上的磨损。 证人会老去,记忆也会模糊,就连警察自己,也会从热血青年变成两鬓斑白的老头,精力、体力、脑力一样样往下掉。 雷殿军掐灭烟头,扔出窗外。 他重新盯着录像厅的门。 街道很安静,海江市的夜晚,和五年前的那个夜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今晚,有些东西该结束了。 雷殿军握了握拳头,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五年。 第70章 又该去省城了 雷殿军旁边的徒弟身体忽然一绷,压低嗓子低呼一声:“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接着开始狂跳,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 雷殿军坐直身体,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街对面路灯下,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朝着录像厅走去。 是他! 雷殿军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呼吸都屏住了。 田诚的照片他看了无数遍,已经把这张脸都刻在了脑子里。 田诚长着一张国字脸,眉毛很淡,鼻梁有点塌,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工人。 走在大街上,谁能猜出他手上至少捏着两条人命。 红衣女尸案之所以搁置这么多年,就是因为警方始终在这个案子里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加害人和被害人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就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让前后的人都稳住,先别动,听我命令再动手。”雷殿军压低声音道。 他怕这次打草惊蛇,嫌疑人就像五年前一样,消失不见,再也找不着。 他已经等了五年,他不想再等一轮了,等不起,也耗不起了。 徒弟轻轻点头,拿起对讲机:“各组注意,目标出现,正往门口走,雷队说了,要稳住,不要轻举妄动。” 街对面,田诚已经走向录像厅门口,他今天心情不错,站在门口摸出烟盒,决定先抽一根再进去。 雷殿军看着对面的亮起的一点火光,忽然推开了车门。 “走。” 车里几个人同时跟着他下车,几人装作是看录像的,慢悠悠往录像厅走去。 距离在缩短。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雷殿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在擂鼓。 他手心全是汗,他盯着田诚,对面正吞云吐雾,只是瞥了他们一眼,并没有任何反应。 雷殿军忽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在距离田诚还有两三米的时候,他扯开嗓子喊道:“田诚!” 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 田诚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看向雷殿军,脸上还带着点茫然。 就是这一秒的愣神,雷殿军已经扑了上去。 他左手一把扣住田诚的右肩,右手抓住对方手腕,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把田诚狠狠按在了录像厅门边的砖墙上。 另外三个人同时扑到,一个扣左臂,一个锁腿,还有一个掏出手铐。 动作干净利落,不到三秒钟,田诚已经被反剪双手铐住了。 “你们干什么?抓我干什么?”田诚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开始挣扎,“我犯什么事了?啊?” 雷殿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田诚,反问道:“五年前你干了什么?你不记得了?最近去没去过平江?嗯?” 田诚身体猛地一颤。 他就像被突然抽掉了骨头,整个人软了下来,头耷拉着,不说话了。 雷殿军抓着他胳膊的手都在抖。 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颤抖,从指尖一路传递到肩膀,止都止不住。 他眼睛通红,死死咬着牙,努力控制着不让眼眶里的眼泪流出来。 五年了。 他常常做梦,梦到这一天的到来,梦到把嫌疑人按在墙上,梦到被害人的儿子顺利考上了大学,梦到巷口的那摊血消失不见,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徒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师父,上车吧。” 雷殿军深吸一口气,松开田诚的胳膊,直起身抹了把脸,脸上湿漉漉的。 “带走。” 清晨,平江县公 安局。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的往下掉。 江源刚把办公室的窗户打开,褚美娟的案子并到临港区红衣女尸案后,省厅牵头成立的专案组,平江这边的压力少了不少。 江源正思索着要不要再窗台的花盆上养点什么,要不都快成别人的烟灰缸了。 办公室门突然推开了。 李建军咧着嘴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江源!好事儿!” 他走到桌前,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拍:“省厅给你的二等功批下来了,你小子这会可露大脸了。” 江源怔了怔,拿起那份文件,是省厅政 治部的表彰通报,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上面写着因江源在哈城出租车系列抢劫案及褚美娟被害案中的突出贡献,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看到褚美娟的案子破了,江源心里松了一口气。 “褚美娟的案子破了?”江源问道。 李建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抖出一根烟点燃:“就是前两天的事儿,雷队亲自带队按住的。” 烟雾从李建军鼻孔里缓缓喷出来,:“你猜怎么着?那王八蛋小时候撞见他妈出 轨,受了点刺激,长大以后就对中年女人有种近乎变态的恨。” “心里扭曲了,反正他也承认了,褚美娟和临港区红衣女尸案,都是他干的。” 江源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像是背上一直压着的东西突然被搬掉了,他靠在椅背上,觉得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比刚才凉快了。 “对了。”李建军弹了弹烟灰:“方立军方老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让我一定放你去省城,他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 江源听着,脸上露出点笑意。 “什么时候去?”他问道。 “就这两天吧,你把手头上的活儿交代一下,收拾收拾。”李建军站起身,走到门口又突然回头。 “对了,二等功的奖金也快发下来了。” 江源点点头,说:“都给褚小草吧。” 二等功其实是有一定奖金的,只不过根据各地政策不同,从几百到几千不等,但要论经济效益,二等功本身带来的晋升是要比奖金多得多的。 李建军哼着小曲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江源看着褚美娟案的现场照片,指纹衬纸。 原本他打算今天再筛一遍周边卷宗的。 现在不用了。 案子破了。 那个在噩梦中握着刀出现的身影,如今终于有了名字。 江源关上抽屉,将其锁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天际湛蓝,几片云慢悠悠的飘着。 又该去省城了。 他想着。 第71章 表彰大会 哈城。 江源没想到他和这座城市竟然这么快又见面了,唯一有所区别的是,这一次他是坐着赵建平的车来的。 听说江源这次要来省城,赵建平便也一起来了省城,他现在这个年龄,还是有一些向上发展空间的。 于是他便借着这次机会,和江源一起来了哈城,想趁着走动走动,给未来向上晋升积累一些资源。 省厅门口站岗的武警瞥了一眼赵建平的车牌,便抬手敬礼放行。 “紧张吗?”赵建平坐在后座,笑眯眯的看向江源。 “还好。”江源摇了摇头。 省厅的大楼虽然看着很气派,但前世他也是进过不少次部委大门的人,自然不会紧张。 “放轻松点,今天你是主角,二等功,还是省厅专门搞的表彰会,这种场合,多少年都没有过了。”赵建平淡淡说道。 公 安系统内部确实很少会为了表彰而专门开个表彰会的,一般都是蹭个大会或者蹭个活动顺便表彰了。 但哈城出租车系列案案子太大,牵扯范围也比较广,所以专门开了一个表彰会,当然也是有点宣传的意思在里面的。 江源和赵建平一前一后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人来人往,省厅换装比较积极,很多高级警长已经穿上白衬衣在大厅穿梭了。 表彰大会在二楼小礼堂。 江源和赵建平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主席台上挂着横幅,台下前一排是领导席,后面则是办案人员。 江源刚一进去时,就看见了熟人。 赵同伟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正侧头和旁边的吴军说话,吴军脸上还挂着那让人摸不透深浅的笑容。 第三排的位置上,江源看见了雷殿军,他今天穿了常服,坐的笔直,看见江源,他点了点头。 江源也点了点头回应。 赵建平领着江源到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他低声交代道:“一会儿叫你名字就上去,敬礼,接证书,再敬礼下来,少说话,多微笑,明白吗?” “明白。” 会议准时开始。 省厅刑侦总队总队长高长河主持会议,政法委相关领导讲话,流程走的很快,领导讲话、案件回顾、代表发言... 当念到“平江县公 安局民警江源”时,江源整了整衣领,走上主席台。 掌声响起。 他从高长河手中接过了二等功证书,转身面向台下时,他看见赵建平在鼓掌,赵同伟在鼓掌,雷殿军也在鼓掌。 还有很多不认识的面孔,所有人齐聚一堂,将掌声献给了江源。 这一刻,江源忽然有些恍惚,前世今生的种种回忆勾上心头,他仿佛回到了重生前的那一刻。 他敬了个礼,转身下台。 掌声再次响起。 表彰大会结束后,差不多也到了饭点,大家移步去了食堂。 省厅今天显然做了特殊布置,平时摆满长条桌的大厅换成了圆桌,每桌铺着白色桌布,大家到的时候,凉菜已经摆上桌了。 省厅食堂的大师傅也是有编制的,为了今天特意使出了浑身解数,光是拼盘就四个——酱牛肉、凉拌三丝、卤水拼盘、糖醋萝卜,摆得整整齐齐。 江源被安排在了主桌旁边的一桌,和雷殿军、任帅钦等人在一起,赵同伟、吴军和赵建平级别高一点,配省厅领导坐在另外一桌。 “江源!”赵同伟端着酒杯来到了江源身边:“来,我们二等功的大功臣,这杯我得敬你!哈城的阿紫,要不是你从夏利上抠出指纹,我们到现在还得摸黑呢!” 江源连忙端起酒杯:“赵支客气了,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也得感谢赵支帮我申请二等功呢。” “共同努力?”赵同伟一饮而尽。 “你这谦虚的劲儿可不像个年轻人,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我们哈城市局上下都记着呢!” 雷殿军也举杯凑了过来:“江源,临港巷口红衣女尸的案子,我跟了五年,五年啊,我做梦都想把田诚揪出来。”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能睡个踏实觉。” 江源也端起酒杯:“雷队,应该的。” 两人隔空举杯,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气氛开始渐渐热络起来,热菜也开始上了,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葱烧海参……厨师长显然使出了看家本领。 各桌之间也开始走动敬酒,笑声、交谈声、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真有了几分“天下英雄会”的味道。 江源大多数场合只是安静的听着,相比之下,赵建平就颇为游刃有余了。 他时而点头微笑,时而举杯致意,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对于他而言,这场饭局更像是一次政 治投机的机会。 江源静静的坐着,趁大家推杯换盏之际,他默默将餐桌上的菜肴一扫而空,这倒也是件快活事,至少比喝酒要快活。 一番交际过后,赵建平喝多了些,他主动坐到江源旁边,趁着和江源说话的功夫歇息一下。 “江源,那桌坐着的都是省厅的领导,你过去敬几杯酒,让领导记住你嘛。”赵建平脸色潮 红,显然刚才喝了不少酒。 “赵局,我还是坐在这里吧,那里的凳子太高了,我坐不上去。”江源笑着说道。 “诶,你不能这么想,江源啊,有时候想当好一个警察,会看指纹也许就够了,但如果想走好这一世的警途,你要学习的还很多啊。” “那我就当好一个警察就够了。”江源笑着说道。 赵建平笑了笑,他喝了口茶水,拍着江源的大腿说道:“这人活一世,无论是想怎么活,都有怎么活的活法。” “如果你想清高,那就清高到底,无欲无求,倒也混出个境界来,别人也不敢把你小看。” “你要是想入世,那就放下架子来入世。” 怕就怕,瞻前顾后,混成个四不像啊。” 赵同伟和雷殿军两人手里都端着酒杯,目光看向江源身边的赵建平,似乎察觉到对方都有相同的意图,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赵同伟摆摆手:“老雷,你先说吧。” 雷殿军点点头,倒也没客气,端着酒杯走到赵建平身边。 “赵局,这次红衣女尸案子能破,多亏了你们平江的帮助,也多亏了江源,要不然,不知道要拖多久。” 赵建平笑呵呵的站起来,开玩笑道:“你们就是不想让我歇会儿。” 他举杯相迎:“不过雷队还是言重了,江源是平江县局的民警,破案就是他的本职工作,再说了,这案子是省厅牵头,各地配合,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嘛。” 赵建平一番官话,说的倒是滴水不漏。 雷殿军也不多言,他来就是为了表态的,以后有案子,好和平江县局继续打交道,碰了碰杯,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便退回了座位。 赵同伟脸上挂上了热情的笑:“赵局,咱俩喝一杯吧,哈城出租车案,感谢有平江县局的支持啊,下次再来哈城,我做东!” 赵建平笑眯眯的,碰杯时手腕微微压低,显足了姿态。 “赵支这是哪里话,天下警察是一家嘛,以后哈城有什么需要平江配合的,尽管开口,我还要谢谢你给我们提供的办案经费呢。” 赵同伟哈哈一笑,有点尴尬,便不再多言,生怕赵建平继续说下去。 坐回座位后,他瞥了赵建平一眼,心里暗叹:“这个老狐狸,怕是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用江源这张牌,从省厅和各地单位怎么换资源了。” 江源仍旧在角落里默默无闻,他夹了一片牛肉默默嚼着,他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 正低头吃菜,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源抬头,不知方立军何时过来了,他手里端着个小酒杯,脸上挂着笑。 “你这小子,终于来省城了。”方立军在他身边坐下。 “前段时间来省城,怎么也不来看看我?” 江源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方老,上次哈城出租车案比较急,从镜湖到哈城也拖了一段时间,办完就回平江了,没来得及。” “忙,都忙。”方立军抿了一口酒。 “我理解,不过这次来了,总得多呆两天吧。” 江源看向赵建平。 赵建平已经注意到了这边,他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态度更加客气了:“方老,您这是亲自来指导我们小江工作了?” 方立军这才回头,态度不冷不热,微微举杯:“赵局,碰一个。” 两人碰杯,赵建平一饮而尽,而方立军则只是浅尝辄止。 放下酒杯,方立军重新看向江源,笑眯眯的问:“想不想和我去外地办个案子?” 江源一愣。 “方老,这...这得问我们领导吧。”江源再次看向赵建平。 方立军摆了摆手:“这些你不用管,我就问你,你要是想来的话,我也就是发个函的事儿。” 赵建平站在一旁有点尴尬,不过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江源,方老这么看重你,是你的福气,你要是想去,局里肯定支持你。” 江源这才点点头,看向方立军:“方老,是什么案子?” 方立军表情严肃起来:“是儿童失踪案。有没有兴趣?这案子上了部委督办,全国范围都抽调了不少专家。” “你如果想来,可以跟着我走。” 江源没有任何犹豫:“我去。” 方立军笑了笑:“好,那你就不要回去了,我回头让省厅发个函,你直接和我走就行了。” 说完,方立军举起酒杯:“咱俩喝一个吧,我现在老了,不怎么喝了,你也要少喝,要不到时候看指纹都重影了。” 江源立刻端起酒杯,两杯相碰,方立军一饮而尽:“这就是我们的出征酒了!” 赵同伟笑着说道:“江源,你这又要出征了啊!” 雷殿军举杯:“一路顺风。” 几杯酒下肚,江源也微微有些晕了,他轻轻呼出一口酒气。 又该出发了。 第72章 抵达华荣市 江源醒来的时候,头疼的像是要裂开了。 他眯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自己还在省厅的招待所。 昨晚那顿庆功酒喝的太猛了,就算他一直躲在角落,也未能幸免。 他撑着手臂直起身,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一股酒气混着烟味往鼻孔里钻,胃里空荡荡的,喉咙干的发疼。 床头柜上的座机忽然响了。 江源揉着太阳穴,伸手摸过话筒。 “喂?” “江源,酒醒了没有啊?”方立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中气十足,听不出半点宿醉的痕迹。 江源清了清嗓子:“方老...我刚醒呢。” “那就好,一个小时后,我派车去招待所接你,我们坐飞机,直接去灵山省华荣市。” 江源一愣:“方老,我什么东西还没准备呢。” “你什么都不需要准备了,部委督办的案子就是这样,你只负责办案就行,其他一切都有人安排。” 江源怔了怔,这话他太熟悉了,前世在部委带队办案时,他也时常对下面抽调的专家说类似的话。 只是重生后成为县城里的一名新警,日子过得精打细算,忽然回到这种节奏里,还有些恍惚。 “明白了。”江源应道。 “抓紧啊,车准时到。”方立军说完就挂了电话。 江源放下话筒,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部委督办的大案,一年也就那么几十个,能从地方一路惊动到京城,哪个不是牵扯极广,影响极坏、难度极高的案子? 这种案子,办案资源是不设上限的,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甚至跨省协调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江源甩了甩头,转身进了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得一个激灵。 一个小时后,车准时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江源上车时,方立军已经坐在后座了,旁边副驾驶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这是吴利标,我的学生,现在在省厅工作。” “利标,这就是江源。”方立军介绍道。 吴利标转过身,伸出手客套道:“江警官,久仰,你办过的案子我看过,指纹比对很精彩。” “吴老师过奖了。”江源和他握了握手,同样客气道。 车子汇入车流,拐上高速公路。 1999年,坐飞机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稀罕事,候机大厅里人不多,江源一行人很快通过安检,坐进了飞机。 飞机快要起飞时引擎轰鸣,震得江源耳膜发胀,他想起了上一次坐飞机办案,还是前世去羊城查一起走私案,那时他四十出头,已经是业内叫得上号的权威。 走到哪里,都有地方公 安领导陪着吃饭,转眼间,他又坐上了飞机,只不过是以另外一个身份,去参加另外一个部委督办的大案。 人生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飞机落地时已是夜色沉沉,华荣市是灵山省内的旅游城市,因此也有属于自己的机场。 三人刚走下舷梯,一个年轻警察就快步迎了上来,他个子很高,看上去不到三十岁。 江源看了一眼他的肩章,一杠三星,一级警司,在这个年纪算升的很快了。 “方老,一路辛苦。”年轻警察先是对方立军敬了个礼:“我是这次的联络警员,我叫李贤成,您叫我小李就行。” 方立军和他握了握手,指了指身后的江源和吴利标:“小江,小吴。” 李贤成转头看向两人,随即微笑点头:“车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他引着三人朝机场出口走去,出口停着一辆奥迪,挂着地方牌照,见人过来,立刻拉开了后座车门。 “方老,您坐这辆车,后面还有一辆,他们俩坐后面一辆。”李贤成侧身让开,说道。 方立军摆摆手:“我们三个坐一起吧。” 李贤成也不再坚持,四人正好挤了一辆车,驶出机场。 “方老,您是最后一位到的专家,其他几位昨天和今天上午都陆续抵达了,今天时间太晚,我先安排各位去酒店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开一次碰头会。” 方立军“嗯”了一声,靠着后座,闭目养神。 到了酒店,李贤成快步走进大堂,酒店已经被包下来了,三人甚至都不用办入住手续,李贤成直接拿着房卡带着三人上了楼。 “方老您住806,我带您上去。”李贤成按下电梯,随即带几人上了八楼,打开806的房门,里面竟是个套间。 “你把江源安排到我隔壁吧,也住套间。”方立军说罢,拉着行李箱径直走了进去。 李贤成下意识抬头看了江源一眼,犹豫了片刻后递给了江源一张房卡:“那你住807吧,这是房卡,早餐在二楼。” 方立军看了一眼江源和吴利标,吩咐道:“你们今晚好好休息吧,明天开始,就没轻松日子了。” 李贤成没有直接回到自己房间,他在电梯里犹豫了一秒,按下了七楼的房间。 拐出电梯后,李贤成推门而入,反手带上门。 “进来也不知道敲门?一点规矩都没有!”乌金山板起脸。 李贤成笑了:“大舅,我看你这门没锁,以为你人不在里面呢。” “我说没说过,穿上这身警服,就要称职务!”乌金山斥责了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人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不知道方老为何,非要给那个叫江源的安排在他隔壁,还要一样的规格。” 这引起了乌金山的兴趣:“哦?” “大舅...不是,乌主任,我看那江源也就二十出头,警衔才一杠一,是不是太抬举他了?咱们这个专案组,哪个不是副高以上职称或处级干部?” “他一个...” “好了...”乌金山打断他。 李贤成讪讪道:“我就是觉得,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咱们省厅虽然部里拨了不少经费,但也没必要这么铺张...” 乌金山冷笑一下:“你觉得?” “我前些日子,听说东平省哈城出租车系列案,好像也是一个姓江的警察破的,应该就是他了吧。” “李贤成啊,你今天二十八了,是不是在厅里跟着领导见多了大场面,就觉得眼光比别人高了?” 李贤成表情有些僵硬,不说话了。 “你知道哈城出租车案给当地警方造成了多大压力吗?我没去我都能想象到,最后就是这个叫江源破的。” 李贤成怔住了。 “老方这人我是了解的,他那个眼界,能随便抬举一个年轻人?你呀,就是被你妈惯坏了,在厅里呆着,谁都敬你三分,真以为是自己本事大了?” 李贤成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道:“我也没... “我告诉你,干咱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以衔级论高低,这玩意儿能看出什么啊?江源就是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人,要我说,你和他比你差远了。” 李贤成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话了。 “我回去也得和我姐说说,就应该让你多摔打摔打,一个男孩子,怕什么挫折,挫折有时候是对你有好处的!”乌金山用手指点了点李贤成的额头。 “你不要整天琢磨那些没有用的,做好你的联络工作就行,还有,没事别老往我这儿瞎跑。” 李贤成低下头:“...是,乌主任。” “出去吧。”乌金山叹了口气,戴回老花镜,重新摊开报纸。 第73章 儿童失踪案 江源回到房间,反手带上了门,屋内一片寂静。 他一眼就看到了玻璃茶几上的档案袋。 档案袋很普通,封口处贴着白封条,上面印着绝密的鲜红戳印。 江源拿起档案袋捏了捏,里面最多也就十几页纸。 他坐在沙发上,拆开档案袋,将里面的文件抽出来。 最上面的一张是情况通报,江源扫了一眼,直接翻到正文。 “自1999年8月首起报案以来,华荣市陆续发生多起儿童失踪案,截至9月,累计接报七起,受害儿童年龄在6到12岁之间,均为灵山景区旅游的游客子女。” “七名儿童失踪地点均位于灵山景区外围区域,包括景区停车场、小吃摊集中区域,公共厕所等附近人员流动较大的场所。” “失踪时间集中在上午九点至下午四点之间,正值景区旅客高 峰期。” “由于案发时正值旅游旺季,现场人员流动极大,足迹、指纹等痕迹物证提取条件极差。 省厅技术处先后三次组织现场复勘,均未提取到具备鉴定价值的痕迹物证……” 江源翻开下一页,是七起案件的简要情况表。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8月12日,上午10时许,南苏省金陵游客刘某某报案,其9岁儿子在景区停车场走失。 8月18日,下午2时15分,南粤省深城游客张某某报案,7岁女儿在景区小吃街失踪。1 8月22日,上午11时30分…… 8月25日…… 8月29日…… 9月1日…… 9月2日…… 一起接着一起,时间越来越短。 江源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附着几张现场照片,停车场人来人往,小吃街摩肩接踵,公共厕所前排着长队... 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乌泱泱的人头。 在这种环境下丢个孩子,简直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最后一份文件是部委的督办通知,措辞严厉:“……此案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务必尽快破获……” 江源合上文件,靠在沙发上,脑子里飞速运转,一个月,同一个城市,七个孩子消失... 这就是典型的“三无”案件——无线索、无方向、无进展。 江源重新坐起身,重新翻开案件资料,这次他看的更慢,每一起案件的时间、地点、孩子的年龄性别、衣着特征... 看到第三遍时,江源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七名失踪的儿童里,有五个是男孩,两个是女孩,但这七个孩子里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衣着都很普通,没有特别鲜艳或显眼的。 不是那种穿着时髦,一看就是富裕家庭的那种孩子。 江源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 如果是绑架勒索,绑匪通常会选择看起来家境很好的目标,但这七个孩子,看上去更像是随机选择的。 随机案... 他想起前世办过的一起儿童失踪案,人贩子专门在火车站、汽车站这种人 流密集的地方活动,目标就是那些一时疏忽,没看住的家长孩子。 整个作案流程很简单,得手后迅速转移,孩子往往在几个小时后就被带离城市。 这种案子,破案的黄金时间只有几个小时,留给警察的窗口期实在太短了,更何况现在的火车票不是实名制的,孩子可能被卖到千里之外,再被找回来难如登天。 景区,暑假,外地游客,儿童失踪... 这案子,比江源想象中还要棘手。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敲门声准时响起,江源几乎是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睁开了眼,他昨晚睡得并不沉,脑子里一直转着案子的事。 他快速洗漱,换上带来的常服,虽然专案组里他的警衔最低,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打开门,李贤成已经等在门口了。 “方老师已经下去了,咱们也快点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时,李贤成忽然开口:“江警官,昨晚休息的怎么样?” “还行吧。”江源回答道。 “那就好,今天的会....可能气氛不会太好...” 江源看了他一眼,李贤成也没有解释,电梯门一开,他就率先走了出去。 这次开会的地点是酒店里的一个小会议室,江源坐进去时,里面坐着五六个人。 方立军和吴利标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声交谈着,另外几张椅子上坐着几个生面孔,年龄普遍在四十五岁左右,个个神色凝重。 “江源,来,你坐这儿。”方立军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说道。 他刚进来,门口又进来两个人,,走在最前面的看上去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肩上挂着三级警监的肩章。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一些的,手里拿着笔记本和茶杯。 微胖警官看了一眼方立军,:“方老,一路辛苦了。” “周局客气了。”方立军点点头。 华荣市公 安局局长周长江。 周长江坐下,年轻一些的警官马上把茶杯和笔记本放在他面前。 “各位专家,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情况比较紧急,昨天给各位的资料,各位都看了吧?”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那我先通知一下最新的情况,截止目前,我们接到的儿童失踪案一共是七起,七个孩子啊,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从我们华荣市消失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知道各位都是部委和省厅抽调来的精英,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个案子,到目前为止,能推进的线索,可以说一点都没有。”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江源看见坐在他对面的一个老专家叹了口气。 “现场我们反复勘探了三次...能做的都做了,但灵山景区每天接待的旅客有几万人,暑假期间更是翻倍,现场...什么痕迹都混在一起...”专家苦笑了一下。 周长江随即接话道:“周边地市的协查通报我们也发出去快一周了,但反馈有限,我现在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重新组织一次力量,把现场再过一遍?” “哪怕是用最笨的方法,一寸一寸的筛?” 他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乌金山开口道:“周局,现场复勘的意义有多大,您比我清楚,第一次没提取到的痕迹,第二次...第三次...希望很渺茫啊。” 周长江看向他:“那乌老您的意思是。” 乌金山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另一位戴着眼镜的专家开口道:“周局,我昨天仔细看了看卷宗,从作案手法、目标选择、时空分布来看,应该可以并案侦查。” “但问题在于,并案之后,我们面对的还是一个‘三无’案件。” 江源静静听着。这些专家说的都是实话。失踪案和命案不同——命案的嫌疑人通常会选择相对封闭、私 密的空间,现场留痕多,侦查方向相对明确。 但失踪案,尤其是儿童失踪案,嫌疑人往往是在开放场所瞬间下手,得手后迅速撤离,留给警方的线索少得可怜。 再加上1999年,还没有监控来提供辅助,后世就算有监控丢了人都不一定能找到呢。 更麻烦的是,儿童失踪案的罪犯往往流动性极强,今天在华荣,明天可能就在邻省,等警方摸到线索,人家可能早就转移了。 种种困难因素叠加在一起,让这起案子的难度呈几何倍上升。 “各位,我知道这个案子难,不难也不会惊动各位,不会把各位从全国各地请过来。” “但难也得破啊。”他盯着桌面上摊开的卷宗。 “七个孩子,背后就是七个家庭,这些家长把孩子带出来高高兴兴旅游,结果孩子丢了,有的家长现在还在华荣,天天往局里跑,问我们找到没有...” 周长江有些难受,他长叹一口气:“我昨天见了一个家长,金陵来的,是个中学老师,他跟我说,周局长,我不怪你们,我就求一件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得给我儿子一个交代,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影。 第74章 从旧案做起 会议室里不知道是谁点燃了第一根香烟,随后大伙纷纷低头,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大家面对这种情况或许是有些无力了,这种三无案件最熬人,不仅看不见希望,偏偏肩膀上还压着沉甸甸的担子。 方立军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江源,他从进会议室到现在,目光一直落在现场摊开的照片上。 方立军顿时有些好奇。 他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江源忽然抬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江源缓缓开口道:“周局,各位专家,如果现场实在找不到突破口,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周长江抬起眼,看向这个年轻人,他之前没太在意江源,以为只是方立军的某个学生,但现在,这个年轻人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开口了。 “什么思路?”周长江问道。 江源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的白板前,他拿起黑色记号笔,转身面向众人。 “刚才周局介绍了案情,七名儿童失踪,地点都在灵山景区附近...” 江源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景区外围、人 流密集、旅游旺季... “我想先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如果现在让你去灵山景区,在那种人挤人的环境下,悄无声息带走一个6到12岁的孩子,你能做到吗?”江源环视一圈,问道。 下面的几名专家彼此对视一眼,有人皱起眉头,有人陷入思索。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痕迹专家,观察力、分析力都远超常人,但拐卖儿童不是破案,它也算是一套‘技术活’。” 他用笔在人 流密集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在人 流量这么大的地方,强行带走孩子是不可能的,孩子一哭一闹,周围全是人瞬间就会暴露,所以,只能用诱拐的方式。” 江源转身,在白板上画下了一个示意图,一条主干道,两侧是各种摊位,中间人 流如织。 “孩子被诱拐后,拐卖者带着孩子顺着人 流走一段,随便找个岔路口就能脱离主干人 流,然后以最快速度离开景区。” 他看向周长江:“周局,现场的勘察报告里提到,失踪地点附近都有类似的岔路,对吗?” 周长江点点头:“对,你说的没错。” “这就对了。”江源用手指节敲了敲白板,继续说道:“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随即作案,这是经过踩点、规划、演练的团伙作案。” 他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一个能连续七次成功的团伙,绝对不可能是新手,他们在干这七票之前,一定还有作案经历。” “从而形成了一套成熟的作案流程。” 会议室里,几位老专家的表情都变了。 他们大多数都是搞技术出身,江源的一番话,虽然没有带来线索,但也是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有人坐直了身体,有人开始重新翻阅卷宗。 周长江的眉头终于是松动了一些,这些天,他满脑子都是现场、物证、很急,总想着利用手上的技术资源强行突破,却没想到换个角度来思考问题。 他作为华荣市公 安局的局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临一线指挥侦查了,因为还有很多行政事务需要他来拍板,处理。 不过江源确实给他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能在这种环境下连续得手七次,绝不是运气好,是需要体系化运作的。 “你的意思是...”周长江缓缓开口。 “我们应该从旧案入手,查查过去几年有没有儿童失踪案?” “对,我是这么想的。”江源点头。 “而且我建议,一定要扩大范围,因为这个团伙流动性很强,不一定非要在华荣市乃至灵山省作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名专家开始交头接耳。 方立军坐在座位上,再看向江源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腰杆也不自觉的挺直了几分。 这可是我带来的人。 就在这时,刚才那位带着眼镜的专家开口了:“这位年轻同志的思路确实有道理,但有个问题,如果真是流窜作案团伙,他们作完案可能就直接离开灵山省了。” “我们从旧案入手,这个范围可能会很大,工作量这一块...” “再大也得查。”周长江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案子如今进展到这种程度,他什么也不在乎了。 “江源同志说的对,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的这七起案子,从旧案入手,也是一个选择。” 周长江是不怕工作量的,破不了案,工不工作量也没意义了,搞不好他这个局长也就到这一步了。 再者说,这可是部委督办的案子,最不缺的就是人和钱。 会议室里的气氛活络了一些。 “江源同志,你刚才提到,这伙人用的是诱拐的手段。那具体可能是哪些手段?你对这个有研究吗?” 江源点点头。他前世办过不少拐卖案件,对那些人贩子的伎俩太熟悉了。 “常见的有几种。” 他重新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一是冒充工作人员,比如景区保安、清洁工、导游,以‘帮你找妈妈’‘带你去看好玩的’为借口把孩子骗走。” “二是利用小恩小惠,给孩子零食、玩具,取得信任后带走。三是多人配合,一个人吸引家长注意力,另一个人趁机带走孩子。” 江源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些:“还有最可恶的一种——冒充孩子的亲戚,直接上前强行抱走。” “一边抱一边喊‘你这孩子怎么又乱跑’,制造家庭纠纷的假象,让周围群众误以为是家务事,不敢插手。” “所以,我们不仅要关注失踪地点,时间、被害人特征,还要重点询问目击者,这类人也是我们下一步应该工作的重点。” 江源不知不觉接过了会议的指挥棒,开始进行下一步的部署。 周长江把这些都记在了本子上。 他抬起头,看向江源:“还有吗?” 江源想了想,继续问道:“周局,市场那边盯住了吗?我是说,儿童买卖的市场。” 周长江脸色一黯:“一直在盯,但这伙人一直没出手。这也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七个孩子,他们总要销赃吧?可到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 “唯一的好消息是,最近也没有发现儿童的尸体。”他补充道,声音干涩,“至少……孩子们可能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都还有希望。 周长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现场现在已经挖不出东西了,周边协查也没有反馈,如果再不想办法开辟新战线,这案子恐怕真僵住了。 而部委督办的案子,最怕的就是“僵住”。 经费、人手、设备,上级要什么给什么,唯一的要求就是——破案。 破不了新案子,那就沿着旧案子的思路做下去。 这也是刑侦工作的惯用思路——当现案陷入僵局时,回头看看历史,有时候,答案就藏在过去。 他站起身,沉吟片刻,终于拍板做了决定:“那就先按江源的思路来做,我马上协调人手,组成排查组,把过去五年...不,过去十年的失踪案梳理一遍。” “如果灵山省做不出来,周边省份也要做,不管怎么说,我是一定要做出一些文章的。” 他破釜沉舟的看向几位专家:“各位,这又是一场硬仗,在这个过程中,可能需要大家的技术支持。” 会议匆匆结束了。 周长江匆匆离开会议室,去安排旧案清查的工作了,几位专家也陆续起身,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往外走。 方立军和吴利标走在最后。 “老师,江源这人,我现在算是领略到了。”吴利标低声说道。 方立军笑了笑:“所以我常和你说,不要老是盯着书看,要多出来走走。” 两人走出会议室时,看见江源还站在白板前,盯着上面的示意图出神。 第75章 唯一能看见的路 凌晨四点,华荣市公 安局档案室。 江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摞着三摞半人高的卷宗,他手边放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已经写满了大半。 周长江从派出所、各刑侦大队抽调了三十多名民警,此刻挤在这个不到八十平米的房间里,进行搜索旧案的工作。 这已经是旧案清查的第三个通宵了。 江源提出的思路虽然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但真干起来,才知道什么叫大海捞针。 华荣市过去十年的儿童失踪案,正式立案的就有四十七起,如果算上报警后来找到的,或因为证据不足未立案的,这个数字还要再翻上两倍。 而以华荣市为射程范围肯定是远远不够的,周长江要求的不只是华荣,周边的地级市甚至全省的案子都被协调了过来。 档案室角落的铁皮柜已经塞不下了,多出来的只能堆在地上。 “这他妈怎么找啊?”靠门的位置,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民警忍不住骂了一句。 “都是丢孩子,有的是在火车站,有的是在集市,有的就是在家门口……这能并案?” 旁边的人苦笑道:“老张,少说两句吧。局长让找,咱就找呗。” “我不是抱怨工作。”老张重新戴上眼镜,叹了口气,“我是怕……怕咱们方向错了,白耽误工夫。那七个孩子,可等不起啊。” 江源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看久了卷宗,那些字仿佛印在了视网膜上,有时候还会在视野里游动。 他不得不隔上半个小时就起身一次,在窗边看看远处,让眼睛休息休息。 但他脑子却一直都没停下来。 从旧案入手,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个方法了,哈城出租车案他也是凭着那辆红色夏利找到了蛛丝马迹。 做刑侦的,有时候真的像考古学家,现场的现场被破坏殆尽,线索断了,就只能往回挖,像是从历史的土层里寻找可能关联的碎片。 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耗子的猫就是好猫,这句话在警队里流传很广,但真正敢在部委督办的大案中换思路往回找的,不多。 他周长江敢拍这个板,是顶着压力的。 江源收回目光,他翻开了下一本卷宗,这是周边林州市报过来的,1996年到1998年,三年间有五起儿童失踪案,都发生在人 流密集的场所。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时间、地点、受害人特征、报案人陈述、现场勘验记录、调查方向、最终结果…… 大多数案子,最后都成了“悬案”那一栏里冰冷的数字。 有的孩子后来找到了,被卖到了千里之外的山村,有的就永远消失在了人海里... 江源看得很慢。 他不只是在找“相似”,而是在找一种“感觉”。 随机作案和团伙流窜作案,在作案过程中给警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随机作案临时起意的可能性比较大,所以从过程上看,比较慌乱、仓促。 而像是团伙流窜作案就又是另外一种感觉了,他们由于有经验,进行过训练,所以在作案过程中给人的感觉就是冷静、有序。 就像这次在灵山景区的过程一样,顺着人 流走,然后找到岔路口离开,迅速转移... 这如果没提前踩点熟悉地形,是绝对做不到的,人生地不熟,谁知道下一个路口是不是岔路口,能不能拐出去。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色。 档案室里有人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江源出门洗了把脸,清醒片刻后回来就看到了一份引起他注意的卷宗。 这是一起发生在去年夏天,华荣市本地双清湖景区的案子。 严格来说,这起拐卖案是要打上未遂标签的。 报案人是受害人赵心童的父母,赵刚、刘秀兰。 江源迅速浏览起来,1998年,下午2点左右,赵心童跟着父母在湖边游玩时,为了追逐一只松鼠,与父母走散。 据赵心童事后描述,她找不到父母后开始哭,这时有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阿姨走过来,问她是不是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可以带她去找。 赵心童跟着这个阿姨走了大约十分钟,先是顺着景区的人 流往前找,随后在岔路口一拐,拐出人 流走向景区出口。 就在要出景区的时候,他们碰见了赵刚的同事,这名同事原本是要来双清湖钓鱼的,认出了赵心童,上前询问:“童童,你爸爸妈妈呢?” 赵心童说:“不知道,我正在找他们呢。” 同事又问:“你自己找呢?” 赵心童摇摇头,说:“有个阿姨帮我找呢。” 同事看向那个阿姨,她大约三十多岁左右,梳着马尾辫。 “你是...”同事刚开口,女人突然松开了赵心童的手,转身快步走去,几秒钟就混入人 流,消失了。 就是这个反常的行为,引起了同事的怀疑,他立刻拉着赵心童找到景区派出所,赵心童的父母随后赶到,惊出了一身冷汗。 派出所的民警先是做了笔录,然后在景区里转了几圈,由于案子没有实际损害后果,所以只对赵刚夫妇进行了安全教育后,卷宗就被归档了。 江源盯着这份卷宗,看了很久。 双清湖景区和灵山景区一样,同样是在华荣市的旅游景区,人 流密集。 时间也都是在旅游旺季。 嫌疑人的作案手法也很相似,肯定事先也经过踩点,顺着人 流很快就拐出了景区,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失败了,因为碰见了认识孩子的人。 江源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档案室里的大半警察都睡了,来这里的基本都是四五十岁的老民警,身体情况就在那摆着呢。 这次周长江特意没有找新警,新警没有那个眼力,他信不过。 唯一的新警,可能就是江源了。 江源站起身,轻手轻脚拿着卷宗走出了档案室。 他走到周长江的办公室,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江源正准备转身离开,门却从里面拉开了,周长江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大衣,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江源,怎么了?又发现?”周长江有些意外。 江源点点头,把手里的卷宗递了过去:“周局,您看看这个。” 周长江接过卷宗,侧身让江源进来,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周长江坐在办公桌后,看的很认真,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你是觉得这起案子和咱们现在这七个孩子的失踪有关?” 江源走到办公桌前,说道:“手法上很像,但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运气不好,碰见了认识孩子的人。” 周长江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时间也对得上,98年夏天,今年是99年夏天,如果是一个同伙,他们去年在华荣活动过,今年又回来了。” 他看向江源:“但既然未遂案,没有实际损害,嫌疑人也没抓到,我们就算认定是同一个团伙干的,又能怎么样?线索还是断了。” 江源摇摇头:“周局,未遂案有时候比既遂案还有价值。” 周长江眉毛一挑:“哦?怎么说?” “因为未遂案里,受害者是清醒的,记忆也是完整的。” “赵心童当时七岁,现在已经是八岁了,她对那个场景有印象,对那个阿姨有印象,如果我们让她再回忆一次,做一些专业的引导和画像...” 周长江眼睛亮了起来。 “你想见赵心童和她的父母?” “对,还有当时赵心童父亲赵刚的那个同事,只有赵心童和那个同事见过那个阿姨,我们可以做一个画像,然后把这个人找出来。” 周长江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过身。 “江源,你知道我们现在投入了多少人力吗?三十多个老民警,没日没夜翻着旧案,这已经是我这个位置上能调动的人力极限了。” “因为有经验的老民警就这么多,新警干不了这种细活。” “如果这条线再走不通,我们就得再扩大范围,把周边几个地市十年甚至十五年的案子都翻出来,到那时候,一个大队的人手肯定不够,那动静就大了。” 江源静静的听着。 他知道周长江的潜台词,这条线必须要出成果,否则专案组的压力会更大。 “可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方案了,周局。”江源轻轻说道。 周长江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他盯着那份卷宗,又重新看了看江源。 这个年轻人,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给他带来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东西,而且思路之清晰,经验之老道,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入警的新人。 偏偏他每次的判断还是都被证明是对的。 “好,我马上安排赵心童和他的父母,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叫来,请姜建生姜老亲自给他们作画像,画像一出来,我就全省发协查通报。” 周长江不愧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在拍板决定后,很快就有了清晰的下一步思路。 “你也一晚上没睡了吧?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江源摇摇头:“周局,我还是等着吧,结果没出来之前,我睡不着。” 他透过窗户看向天边,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那七个失去孩子的家庭,这一天和昨天、前天没有任何不同。 依旧是等待,依旧是煎熬。 压力每个人都在扛着。 江源想起前世办的一起连环杀人案,也是从一起未遂案找到的突破口,那个受害者侥幸活了下来,虽然精神受了刺激,但还是在心理专家的引导下,回忆起了关键细节。 最后凭着受害者的回忆,他们锁定了排查范围,最终抓住了凶手。 这一次,会不会也有这样的运气? 江源不知道。 但他明白,这是目前唯一能看见的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得走下去。 第76章 警界神笔 上午九点半,当年双清湖拐卖未遂案的所有当事人都被请到了华荣市公 安局。 周长江和姜建生、江源已经等在会议室里了。 当赵心童一家被请进来时,小姑娘紧紧攥着母亲刘秀兰的手,而刘秀兰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丈夫赵刚的胳膊。 一家人宛如连体人似的挪进会议室。 周长江起身迎了两步:“各位,快请坐,今天主要就是想了解点情况,童童也坐,别紧张。” 江源注意到赵心童坐下时,腿一直在抖,眼神里还有一些惊惶。 周长江亲自给几人倒了热水:“今天请你们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些当年的情况。” “我知道这件事儿过去一年了,再提起来可能让你们不舒服,但现在...” 刘秀兰声音有些发颤的问道:“局长,我听说咱们华荣市最近又丢孩子了是不?” 周长江沉默了两秒,点点头:“最近发生了儿童失踪案,我们怀疑和童童当年遇到的那个女人有关。” “啪嗒”一声,赵刚手里的杯子没拿稳,热水洒了一手背,他像没感觉似的,只是盯着周长江:“又、又是拐孩子的?” “目前还在侦查阶段。”周长江说的很谨慎。 “所以我们想请童童过来,还有当年帮忙的蒋军先生对吧?请你们回忆一下那个女人的样子。” 刘秀兰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一把搂紧赵心童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周局长,去年那件事儿...我差点就疯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那天在湖边,我和老赵收拾野餐垫的工夫,一转眼人就没了,真就是一转眼的工夫。” 赵刚接过话茬:“我们俩当时在湖边喊了十几分钟,嗓子都喊哑了,可就是看不见我女儿,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腿软的站都站不住。” “后来还是军哥去钓鱼正好碰见了,幸好是碰见了,我才能把童童带回家,她回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不哭也不说话。” 刘秀兰轻轻抚过赵心童的头发:“从那天起,童童一个多月不敢出门,不敢上学,天天晚上做噩梦。” “直到现在,我们还接送她上下学,不敢让她一个人。” 赵心童忽然小声说:“妈妈,我不怕了。” 刘秀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周长江等他们情绪平复了一些,才继续开口:“我们请到了画像专家,我想尽量把这个女人的样子画出来。” 正说话间,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整个人瘦瘦高高的,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江源之前专家组开会的时候见过这位老先生一面,就算没见过,他也认识对方。 “老姜啊,还能看见你可真好...你当年怎么就走我前面了呢?” “姜老。”周长江起身。 姜建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稳当劲儿。 他在桌旁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素描本,铅笔、橡皮... “哪位是童童?”姜建生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南方口音。 赵心童怯生生的举起了手。 姜建生眼角皱纹堆叠起来,笑眯眯的:“爷爷就是和你聊聊天,咱们不想去年的事儿,就想那个阿姨长什么样?好不好?” 他说话的节奏很特殊,不疾不徐,就像温开水慢慢浸润干涸的土地。 江源在旁边观察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被称作“警界神笔”的老人,身上有种让时间慢下来的魔力。 “童童,你先告诉爷爷,那个阿姨是胖还是瘦?”姜建生翻开素描本。 赵心童想了想,小声说:“有点胖。” “比妈妈胖还是比妈妈瘦?” 赵心童看了看刘秀兰:“比妈妈胖一点。” 姜建生点点头,笔尖在纸上轻轻勾了几笔。 “脸呢?是长的还是圆的?” “圆的,就像个大月饼...”赵心童眼睛转了转。 姜建生笑了笑:“月饼好啊,八月十五吃月饼,那阿姨白不白?” “白,特别白,比我们班最白的女生还白。” 这时,蒋军也被民警带了进来,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呆在户外的那种人。 “蒋师傅,坐,麻烦您也回忆回忆。”周长江指了指椅子。 蒋军没怎么来过公 安局,比较拘谨,搓了搓手说道:“那天我离得近,看得挺清楚,那女的三十多岁,也可能四十了吧,反正不太老,但也不年轻了。” 姜建生转向他:“您觉得有多大?” “三十六?三十七?反正就那个岁数吧。”蒋军皱眉想了想。 “身高呢?” “不高,到我肩膀吧。”蒋军在自己肩膀比划了一下。 姜建生又在纸上画了画,他问的很细,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但从来不追问,也不施加压力,有时候一个问题会换两三种方式问,得到的答案相互印证。 “戴眼镜吗?”姜建生问。 赵心童和蒋军同时开口:“戴了,戴着金丝边的。” 姜建生笔尖一顿:“金丝边?确定吗?” 蒋军点点头:“确定,太阳一照还反光呢。” “鼻子呢?” 赵心童抢着说:“鼻子大!还有点塌。” 蒋军补充道:“鼻梁不高,鼻头圆,鼻孔有点外翻。”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姜建生问了耳朵的形状、眉毛的粗细、有没有痣或疤、皮肤状态、甚至脖颈和手的细节。 有些问题赵心童答不上来,蒋军能补充;有些蒋军没注意到的,赵心童反而记得清楚。 江源站在一旁,心里暗暗佩服,姜老果然风采不减当年,询问看似随意,但实则有一套严密的逻辑,从整体到局部,从静态特征到动态特征。 他擅长用比喻和联想唤起记忆:“像谁?像电影里哪个演员?” 当赵心童说“反正长得很丑”时,姜建生没有批评她,而是温和地问:“哪里丑?是五官不协调,还是神态让人不舒服?” 就是......”赵心童憋了半天,“看着难受,不想多看。” 姜建生若有所思地在纸上标注了一笔。 问询接近尾声时,姜建生把素描本转向赵心童和王建军:“你们看看,大概是这样吗?” 纸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头像。圆脸,短发,金丝边眼镜,塌鼻梁,薄嘴唇,单眼皮的小眼睛。 说不上多丑,但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五官单独看都普通,凑在一起却显得不协调。 赵心童盯着画像看了很久,小脸慢慢发白。 “是她。”她声音发抖,“就是她......” 蒋军也重重点头:“八九不离十吧。” 姜建生没说话,又拿起铅笔稍微修改了一下,二十分钟后,他才放下笔。 他把画像递给周长江:“基本就是这样了。” “姜老,辛苦了。”周长江郑重道。、 姜建生摆摆手,开始收拾画具:“画像只能是个参考,现实中的人会化妆,会改变发型,你们发协查时,也要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 他临走前,又看了赵心童一眼,轻声说:“童童很勇敢。很多成年人经历过这种事,细节早就模糊了,她能记得这么清楚,不容易。” 刘秀兰搂着女儿,眼泪又下来了:“这孩子从那以后,看谁都像坏人......周局长,你们一定要抓住她,别再让她祸害别的孩子了。” 周长江郑重承诺:“我们一定尽力。” 江源走出会议室时,听见身后传来周长江打电话的声音: “喂,省厅周主任吗?我是华荣周长江,我们这边出了个模拟画像,涉及系列儿童失踪案,咱们去年省里不是建立了跨省打拐协作机制嘛....” 第77章 出发 协查通报带着姜建生的模拟画像,通过传真传向附近各省市公 安机关。 凌晨两点,华荣市局指挥中心,传真机忽然发出声音,正在值班的民警打着哈欠走过去,抽出还在发热的传真纸。 他眯着眼扫了一眼,睡意瞬间没了。 这是邻省河阳县局发来的反馈:...经我局比对,贵单位协查通报中所附的模拟画像,与本地层拐卖妇女儿童罪被判刑人员王彩凤面部特征高度吻合。 王彩凤于1990年被判处有期徒刑7年,1996年减刑提前释放,现将该人基本信息和档案照片附后,供参考.... 值班民警不敢怠慢,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周长江办公室的号码。 “周局,这有一份河阳县的回函,说找到一个嫌疑人。” 电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通知专案组所有人,半个小时后会议室集合。” 会议室里,王彩凤的照片投在了幕布上,旁边贴着姜建生的模拟画像。 周长江站在幕布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王彩凤档案。 “王彩凤,小学文化,1963年生,河阳县王家沟人,90年因伙同他人拐卖妇女,被判七年,96年提前释放。” “出狱后,她在当地派出所备案的住址是河阳县前进街47号。但河阳县局再次走访发现,那地方拆了,她根本没回去住。” “亲戚邻居都说,这人出来后就没在老家露过面。” “是不是出去打工了?”有人问。 “她确实在河阳县毛巾厂里干过两个月包装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开除了,后来去饭馆端盘子,嫌累,干了半个月又跑了。” “1997年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就业记录了。” 乌金山皱着眉头:“没工作,没收入,她靠什么活?” “可能还是靠着她的老本行。”江源指着幕布上的照片,“1997年刑法修订,加重了对拐卖儿童妇女罪的处罚,但她1996年就放出来了,估计出来后也没再接受普法教育。” “而且对她来说,拐卖的成本太低了,不需要技术,随便找个陌生城市,踩好点,花上几天的住宿费就能准备开张了。” 江源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她之前就因为这个进去过,所以也不是纯新人了,算是一个颇有经验的老手了。” “不过我感觉这事儿她一个人干不下来,肯定还有人帮她。” 周长江点点头,接过话头:“江源说的对,咱们灵山省前几年组织过几次打拐专项行动,收效显著,但这马上要跨世纪了,这类犯罪活动的苗头又起来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和江源的判断一样,我判断她不是单人作案,至少是个小型团伙,甚至分工很明确,有人负责拐,有人负责运,有人负责卖。” “王彩凤可能就是负责‘拐’这一个环节的。” 他的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顿:“不过好在这个线头被我们拽住了。” 找到了王彩凤,周长江重振雄 风,精神已经亢奋得像是打了鸡血。 “我已经派两组侦查员,一组摸排王彩凤的社会关系,找她藏身的地方,另一组伪装成买主,通过中间人接触她。” 乌金山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周局,这太冒险了吧?万一中间人就是他们团伙的人,或者打草惊蛇...” “所以要快,老乌啊,她现在还不知道我们盯上她了,她出来就是为了挣钱的,有买主上门,她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不过旧案清查这一块也不能停,王彩凤一露头,很多线索就活了,把范围扩大,再捋一遍,看看有没有能和她并上的。” 一道道命令发出,会议结束时天已经亮了,远处的天边露出鱼肚白,专案组连轴转了几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之前是漫无目的在黑夜里摸索,现在至少看见了一盏灯。 旧案清查的工作还在继续,但节奏明显轻快了些。 这次手里有了王彩凤这根线,凡是涉及她这个长相或特征的案子,基本都可以纳入射程范围内了。 从天亮干到上午,已经摞起二十多份案子了。 七个小时后。 周长江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他抓起话筒,话筒那边传来侦查员压低的声音。 “周局,我们接触上了。” 周长江身体瞬间绷直:“说。” “我们通过中间人,在河阳县旁边的一个村子叫小营村的地方见到了王彩凤。” “她很谨慎,幸好我们提前带了现金,她才带我们来这里,我们在现场看见了一共七个男孩,王彩凤按品相给他们分了类,年龄小不记事的,身体活蹦乱跳的贵一些,要八千块钱。” “如果年龄大一点的,不太健康的,就是三千到五千。” 周长江捏着话筒,心里有千钧怒火。 “这些孩子的状态怎么样?” “看上去不太好,有几个眼神都是木的。” “地址确认了吗?孩子位置安全吗?” “确认了,在小营村东头,一户独院,但她不让我们进去,但我们观察了一下,里面除了王彩凤,还有两个男的,目前还不知道身份。” “好,你们撤出来,保持距离监视,我这边马上组织行动。” 挂断电话,周长江开始摇人。 参战民警一共一百多人,在市局大院列队,周长江最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 “同志们,我现在可以告诉大家,我们锁定了几名嫌疑人,接下来,我们要跨省行动,去河阳县小营村,把以王彩凤为首的拐卖儿童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把被拐的孩子,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他举起扩音器,几乎是在吼: “这仗有多重要,不用我多说了!各级领导的眼睛都看着咱们,七个孩子的家长在等着咱们,全省老百姓在盼着咱们!” “我就问一句——” 周长江深吸一口气,吼声炸裂在夜空中: “有没有信心?!” “有!!!” 一百多人齐声回应,声浪冲上夜空。 周长江放下扩音器,最后看了一眼他的队伍。 “登车!” “出发!” 第78章 她的眼睛 王彩凤从小出生在河阳县,她干人口买卖前,和小营村的联系并不多。 这里是自打她干起人口买卖后才来的地方,原因很简单,小营村人口稀少,但凡年轻点的人都进城打工了,人少就比较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这些勾当。 凌晨四点,她还没有睡着,再过两个小时就天亮了,那几个孩子该醒了,把昨晚剩下的馒头热一热,掰碎了泡在碗里,能省一顿是一顿。 她一边盯着房梁,一边盘算着。 那个眼睛特别大的男孩已经有人要了,对方出价八千,说是明天就来领人,八千块,够她在这里安稳一阵子了。 王彩凤又翻了一个身,她想起了王彩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毫无征兆,王彩凤皱起眉头,想把这张脸从脑子里赶出去,可那张脸偏偏清晰起来。 那张脸总带着笑,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凭什么?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踞了十几年,像藤蔓一样越长越粗,勒得她喘不过气。 王彩凤出生于河阳县王家沟,自打她记事起,就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她反应慢,老师讲算术题,别的孩子都会了,她还在掰手指头,体育课跳皮筋,她总是第一个被淘汰的,下课时,女生三五成群去厕所,她又没被人叫上过。 她长得也很普通,圆脸塌鼻梁,根本没人愿意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只有张丽霞不一样。 她长得很好看,两条麻花辫又黑又亮,成绩永远都名列前茅,放学路上,只有她会放慢脚步,等王彩凤吭哧吭哧追上。 “彩凤,明天我给你带糖,我舅舅从省城买的。”张丽霞兴高采烈地说。 王彩凤低着头“嗯”了一声,心里又感激又难受,她知道张丽霞这是在可怜她。 小学四年级那天,班上几个男生围着她,扯着她的辫子:“丑八怪,你爸爸是不是也是个丑八怪?” 王彩凤快哭出来了,她不知所措。 “放开她!” 张丽霞冲出来,她比那些男生低一点,可眼睛瞪得溜圆:“你再欺负人,我就告诉老师!” 那几个男生知道老师喜欢张丽霞,悻悻走了。 张丽霞拉着王彩凤的手:“别理他们,他们都是坏人。” 王彩凤的手在张丽霞的手里微微颤抖,她看着对方的侧脸,夕阳把那张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感激,羞愧,还有一丝酸楚。 为什么是她来救我? 为什么我不能自己把那些男生推开? 小学毕业后,王彩凤就不念书了。她爹说:“女娃子认识几个字就行了,读也让读不明白,早点出来干活,补贴家用。” 张丽霞考上了县里的初中,后来又上了高中。 她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在村里碰上,张丽霞会拉着她的手说:“彩凤,等我考上大学,我请你去省城玩。” 王彩凤低着头笑,心里却在想:省城?我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 不读书后,王彩凤干过很多份工作,餐馆服务员,建筑工地小工,每份工作都干不长。 要么是嫌累,要么是经常被人欺负。 她开始学会用更隐蔽的方式报复——往讨厌的同事水杯里吐口水,偷偷剪坏领班的衣服,把老板的摩托车钥匙扔进下水道。 每次干完这些,她心里会涌起一阵短暂的快意。 张丽霞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进她耳朵里。 考上了大学,省城的师范院校。交了男朋友,家里条件很好。毕业后留在省城当老师,结了婚,买了房。 每次听到这些,王彩凤都会沉默很久。她会想起小学那条土路,想起张丽霞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那句“别理他们”。 1990年,王彩凤27岁,她已经和一个叫“红姐”的女人干了两年拐卖,专门拐卖一些年轻女孩送到山里,那里有的是老光棍愿意出一辈子的积蓄买个媳妇回家。 那天她刚从山里回来,揣着八百块钱,走在河阳县城的街上。她在一家新开的服装店橱窗外停下脚步,玻璃里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张丽霞。 张丽霞穿着米白色的羊毛衫,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 波浪,手里拎着个真皮包。她身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男人正笑着给她整理衣领。 王彩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到电线杆后面。 她在电线杆后站了很久。 凭什么? 都是一起长大的,凭什么你就能穿羊毛衫,烫头发,嫁好男人? 凭什么我就得干这种脏活儿,东躲西 藏? 那天晚上,王彩凤去了县城唯一一家有共用电话的小卖铺,她拨通了张丽霞家的电话,她自从工作后,就把父母接到了县城,听说以后还想接到省城。 “喂?”电话里传来了张丽霞的声音。 “丽霞,还记得我吗?我是王彩凤啊。“ “啊,天哪,彩凤啊,我这两天刚回河阳呢,我还说准备去王家沟看看你呢,这两天一直没抽出来时间。” 王彩凤笑着说道:“丽霞,我现在就来河阳县了,你见见我不?” “好啊,什么时候来啊?” “明天中午呗,我住在县城汽车站旁边的宾馆。”王彩凤报上了一个地址。 那是她和红姐接头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张丽霞如约而至,等到的不是王彩凤,而是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王彩凤在街角看着张丽霞被三个男人塞进面包车,她扭头对红姐说道:“人我带来了?钱呢?” 红姐数出两千块钱:“这姑娘长得不错,还是读过书的,比别人要贵一些。” 王彩凤接过钱,看着面包车远去,她喃喃自语道:“丽霞,你别怪我,这世界就是这样,有人过得好,有人过得不好,我过得不好太久了,也该让我过点好日子了。” 张丽霞后来去了哪,王彩凤就不知道了,她连夜跑到了隔壁省躲了几天。 但她能猜到,张丽霞一定会被卖到某个山沟,给一个老光棍当媳妇,那两千块钱直到今天王彩凤还记着,因为那是她分到最多钱的一次。 三个月后,警察找上了门。 是张丽霞的父亲报了案,老人在女儿失踪后一夜白头,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到处打听,最后从一个被解救出来的女孩那里听到了“王彩凤”的名字。 1990年8月,王彩凤因拐卖妇女儿童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在法庭上,她看见了张丽霞的父母。两个老人坐在旁听席,眼睛红肿,死死盯着她。法官宣判时,张丽霞的母亲突然站起来,嘶吼道:“王彩凤!你个没良心的!丽霞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下得去手!” 法警把老人拉了出去。 王彩凤低着头,一言不发。 1996年,因为“表现良好”,王彩凤减刑提前释放。 出狱那天,她拎着个破布包,站在监狱大门口。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回了王家沟。老家已经没什么亲人了——父母在她服刑期间相继去世,哥哥姐姐早就搬去了外地。老屋塌了一半,院里长满了荒草。 快走到村口时,她看见了张丽霞。 张丽霞和母亲在一起,两人正从地里回来。张丽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凌乱,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是刚挖的红薯。 她变了。 不是长相,她的那张脸还能看出从前的影子,是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曾经弯成月牙的眼睛,现在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王彩凤下意识想躲,可张丽霞已经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张丽霞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她扔掉了手里的篮子,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那叫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张丽霞的母亲赶紧抱住女儿,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瞪着王彩凤,眼神里全是恨意:“你还有脸回来!滚!滚远点!” 王彩凤站在原地,看着张丽霞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别过来……别卖我……彩凤别卖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张丽霞的尖叫声。 王家沟是待不下去了。 王彩凤在小营村买了间独院。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带个小院,离公路远,僻静。 她重操旧业。这次她学聪明了,不再拐卖妇女,专盯孩子,孩子相对来说更好控制,也不容易逃跑,而且市场需求很大。 她专挑旅游景区的孩子下手,灵山景区那七个,华荣市双清湖那个未遂的,都是她的手笔。 随着次数的增多,她的手法也越来越熟练。 她会穿得像个普通阿姨,戴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个气球或者棒棒糖,专门找那些看起来怯生生落单的孩子。 “小朋友,是不是找不到妈妈了?阿姨带你去找。” 声音温和,笑容可掬。 孩子们大多会跟她走。 她不怎么打骂孩子,怕留下伤痕影响价钱。就关着,一天给两顿馒头泡水,饿不死就行。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西厢房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她想过,要不要留一个孩子。那个眼睛特别大的男孩,很乖,不哭不闹,叫她“阿姨”时声音软软的。 留着他吧,等老了,也有个人端茶送水。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狠狠吸了口烟。 想什么呢?你自己都活成这样了,还想养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彩凤还是躺着睡不着,她算了算,手里现在有十一个孩子,同伙已经联系好了三个买家,这几天就能陆续出手。 等这批处理完,她打算歇一歇,去南方转一转。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她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就在这时,院门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王彩凤猛地坐起身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杂乱的脚步声已经进了院子。 “警察!不许动!” “双手抱头!” 王彩凤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机械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刚走到卧室门口,门就被从外面踹开了。 两个身穿警服的民警冲了进来,手电光直射在她脸上。 “王彩凤?”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个民警一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反拧到背后。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手腕。 直到这时,王彩凤才反应过来——完了。 一切都完了。 周长江走进了院子,王彩凤瞥了一眼他的肩章,她在监狱里见过,这种警衔的一般都是不小的官儿。 “孩子在哪?”周长江问。 王彩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下巴朝西厢房的方向努了努。 周长江立刻朝西厢房走去。两个民警上前,用撬棍撬开了门上的锁。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霉味、尿骚味和馊馒头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手电光照进去,照亮了屋里的景象—— 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地上铺着些稻草。 十一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脸上糊着泥垢,眼睛里全是恐惧。 地上扔着几个黑乎乎的馒头,还有几个破碗,碗里是已经发馊的馒头泡水。 周长江站在门口,手电光从一个孩子脸上移到另一个孩子脸上。他数了数,十一个,七个男孩,四个女孩。 最小的那个女孩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紧接着,像传染似的,其他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周长江站在那儿,听着满屋的哭声,手电筒的光束微微发抖。 他快步朝着民警吼道:“叫救护车!先全部送医院检查!” 王彩凤被押着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那个眼睛特别大的男孩被一个女警抱出来,男孩趴在女警肩上,哭得抽噎。 经过她身边时,男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然后迅速把脸埋进了女警的颈窝。 王彩凤又一次想起了张丽霞。 第79章 指挥的艺术 王彩凤的院子里,很快就挤满了人,村民们被动静吵醒,纷纷围了过来,在家电还没下乡的年代,供他们娱乐的手段不多,看热闹也属于娱乐方式的一种。 村民们呼朋唤友,为自己的家人抢占最好的位置,好奇的往院子里打量。 好在这次周长江带来的人足够多,这些村民还没靠近院子,基本就被拦住了,为首的民警手一挥:“喜欢看热闹是吧?来都把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看。” 这句话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不少村民揣着手悻悻离开了。 被半夜吵醒的村长原本打算出村往上汇报,但发现小营村的几个出口全都有民警值守,任何人都出不去,除非是周长江特批的。 江源提着勘察箱,跟在方志军的身后走进院子。 院子里此时也是挤满了人,各路专家齐聚一堂,如果不是碰上部委督办的大案,周长江何时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院子里人太多,方志军扫了一眼院子,对身后的江源和吴利标说道:“我们先弄正屋。” 几人利索的戴上手套脚套,走进了正屋。 正屋不大,一进门就是灶台,旁边堆着半袋子面粉和几颗有点发蔫的白菜。 方志军打开勘察箱,身后几名技术民警已经拿来了勘察灯,在这种专家天团的面前,他们也只有打下手的份了。 正屋内,江源三人分别朝三个方向,朝着屋子一寸一寸扫去。 江源走到窗边,他注意到正屋的窗户擦得很干净,应该是有指纹留下的。 他小心地用指纹刷蘸了银粉,轻轻刷上去。 纹线逐渐显现。 是个拇指指纹,按得很实,纹型是典型的环形斗。 提取,贴标签,江源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一旁的吴利标还没有任何收获,不过他也不急,他这次出来本来就是打辅助的,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江源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一枚指纹。 院子里传来汽车关门声,江源透过窗户看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拉开警用面包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虽然月色下那个男人的身影有些模糊,但江源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是张野,国内预审排得上号的专家,这次部里点将特意让他来的。 车里,王彩凤戴着手铐坐在了后座,她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看见张野坐进来,她扭了扭身子,一脸警觉。 张野没直接坐在后排,反而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他没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王彩凤一眼,声音冷冷道:“姓名。” “王彩凤。”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拐卖儿童呗。”王彩凤低下了头。 张野挥挥手,一个年轻的民警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一共拐了多少个孩子?”张野继续问道。 “十一个。”王彩凤如实回答。 “除了这十一个,之前还有嘛?”张野问的很细。 97刑法修订之前,像他这种预审人员的权力是很大的,甚至可以独立于侦查环节。 之所以被赋予这么大的权力,是因为预审相当于刑事案件质量的“把关者”和证据体系的“建筑师”。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要往完整证据链上靠的。 王彩凤表情有些不自然了,她低着头,没有立刻开口,张野这才转过身,看着王彩凤。 他的眼神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他就像盯着一件物品一样盯着她,这种眼神反而让王彩凤心里发毛。 “不想说?没关系,同伙呢?”张野继续问道。 王彩凤嘴唇紧抿,眼珠飞快转动。 她在算。 算时间,算距离,算自己被抓的消息传到红姐那儿需要多久,算如果自己撂了,能减多少刑? 算如果死扛,等警察自己查出来,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我说了,能算立功嘛?”王彩凤声音有些发颤。 张野看着她,这个女人脑子倒是转得快,刚被抓,就开始和他讨价还价了。 “那要看你说什么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硬扛着,等到了县局,咱们慢慢聊。第二,在车上就说,算你主动交代。” 张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主动交代和被动交代,在法庭上是两个概念,你蹲过号子,应该懂。” 王彩凤嘴唇开始抖。 她懂,她太懂了。七年牢不是白蹲的。 她刷了多少次马桶,写了多少学习笔记才换来的减刑,这种回忆,是一辈子忘不掉的。 蹲号子那几年,她被人欺负了不敢还手,因为还手就要关禁闭,关禁闭减刑就泡汤,监狱无论什么事她都要冲到最前面,这样才算个改造态度积极的表现。 “红姐,我的上线叫红姐,是她带着我入行的。”王彩凤一咬牙,决定搏一把了。 像她这种有过再犯情节的,注定是要从重处理的,仔细盘算一番,其实留给自己讨价还价的空间很少。 “怎么联系?”张野继续问道。 “每个月,她都要来一趟河阳县,卖出去的钱我要给她分成,原来我分三成,现在涨到四成了。” “院子里还有两个男人,他们和你是什么关系?”张野不紧不慢继续问道。 “那两个人是红姐给我找的,算是打手吧,我一个女人有时候控制不了局面,我觉得红姐可能也信不过我,想让他俩来监视我。”王彩凤继续说道。 “我可以配合你们,再有一个星期红姐就要来收账了,我可以配合你们抓住她!”王彩凤态度很诚恳,看这样子是要拿红姐给自己换点进步空间了。 不过张野并不睬她,他缓缓说道:“用不了那么久,一会儿我找个人过来,红姐长什么样,多大岁数,他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就行了。”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算你主动交代。” 说罢,张野打开车门,对姜建生招了招手:“姜老,得麻烦你一下了。” --- 车外院子里,足迹专家吴云带着团队正蹲在地上干活,他这种看足迹的和看指纹的不同,往往几个脚印就要占一大片地方,愣是把江源等人给挤到正屋里去了。 几个人蹲在地上,用石膏粉浇筑鞋印模型,吴云本人蹲在院子门口,盯着几枚新鲜的脚印出神。 “四十二码,鞋底花纹破损很严重,右脚比左脚重,这人有点跛啊。”吴云喃喃自语。 一旁的民警拿着记录本埋头记录,吴云的一句话,有时候就能帮下面的人减少很多工作量,说是金玉良言也不为过。 周长江站在院子中央,拿着对讲机,从凌晨行动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亢奋状态。 “你们问一下,看看救护车到医院没?”他对着对讲机问。 “到了,周局,县政府的人也在,等这帮孩子情绪稳定一些,我们再做笔录。” “好。”周长江眉头紧锁,又拿起对讲机,继续说道:“打拐办的人到了没有,到了直接让他们建档,然后调取最近一个月的失踪报案记录,和这十一个孩子进行比对。” “是!” “周局,河阳县局的领导来了,您要不要见一下?”对讲机里的声音传来。 周长江眉头一皱:“不要让他们进现场了,在村口等着我,我过去。” 他收起对讲机,大步朝着村口走去,路过正屋时,正好看见江源捏着一张指纹衬纸往出走。 “怎么样?” “窗台提取到了一枚指纹,应该是拇指的,按得很清晰。”江源回答道。 “好,务必要仔细一些,这院子的每一处痕迹,都可能是线索。”周长江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指挥几百号人的行动,和指挥一场小型战役没什么区别,要统筹全局,要分配资源,要预判对手的反应,要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决策。 战场指挥官考虑的是怎么打赢,他考虑的是怎么破案。 本质上,都是指挥的艺术。 村口停着几辆挂着本地牌照的警车,看见周长江走过来,车里坐着的副局长这才从车里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周局,辛苦辛苦,我是河阳县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我姓贾,听说专案组在我们这儿抓了人,特地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 周长江和他握了握手,说道:“感谢河阳县局的大力支持,我们现在还在现场勘察阶段,人太多也会影响工作,这样,你们留个同志在这儿对接。” “其他人先回局里,有什么需要我让对接的同志联系你们。” 周长江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把人挡在了现场外面。 贾局点点头,周长江话里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他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让小龙留下,剩下的人和我走,周局,案子结束我们坐一坐啊。” 周长江点点头,客套道:“好。” 毕竟是在人家地盘办案,虽然有着部委的尚方宝剑,但面子还是要给的。 周长江目送警车离开,又步履匆匆的回到了现场。 院子里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大家都是最强王者级别的专家,做起工作来有条不紊,步步为营。 江源直起腰,周长江站在院子中央,站的笔直,像一根标枪钉在地上。 他的对讲机还贴在嘴边,眼睛盯着手里的地图,嘴里飞快的说着什么。 江源忽然想起前世在部委带队时,老领导说过的一句话:“破大案,三分靠技术,七分靠指挥。技术能帮你找到线索,但只有指挥,能把线索变成战果。” 他知道,从抓住王彩凤那一刻起,这场仗才真正打响。 后面还有上线、下线、中间人、买家……一张巨大的网,才刚刚扯开一个角。 但至少,天亮了。 晨曦中,小营村的轮廓逐渐清晰,远处的山峦显出黛青色。 院子里,技术人员还在忙碌,拍照的闪光灯不时亮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那十一个孩子来说,这或许是人生中第一个,不用在黑暗中醒来的早晨。 第80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院子里,几位老专家有些撑不住了。 从凌晨行动到现在,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快中午了,连续七八个小时的高强度勘察,对这群平均年龄五六十岁的技术专家来说,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吴云是第一个坐下的,足迹检验是个辛苦活儿,大部分时间都蹲在地上,时间久了,大脑供血都是个问题。 他蹲在院子里盯着石膏模型看了太久,站起来时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幸好旁边的民警眼疾手快,一把将吴云给扶住了。 “吴老师,您歇会儿吧。”年轻民警有些担心道。 “不能歇啊,我歇了他们还怎么干活儿?”吴云苦笑了一声。 江源走了过来,一边扶着吴云,一边轻轻揉了揉他的腰:“吴老,你这腰间盘突出的老 毛病不能再干了。” 吴云被江源伺候的很舒服,他笑了笑:“你是方老师的学生吧?我这老 毛病是方老师告诉你的吧?方老师桃李满天下啊,培养出来的学生不仅会看指纹,还会按摩,简直是复合型人才啊。” 江源没说话,只是一味的帮助吴云按摩缓解疼痛。 前世时,很多部委专家上了年纪多多少少都有腰间盘突出的毛病。 就连江源也不例外,这种按摩的手法,是他去沪城疗养时,特意和一个专家学到的,可以稍微缓解一下。 周长江刚从河阳县协调过来几台发电机,小营村的电力供应很不稳定,平时村里人忍忍也就过去了,但专案组办案可忍不了。 他走回院子时,刚好看到这一幕,几位专家的脸色都不太好,有的扶着腰,有的揉着太阳穴,只有江源这样的年轻人还能保持站姿。 “各位专家,歇会儿吧,累坏了你们我可担不起。”周长江开玩笑道。 “我已经找村长协调了,村里有几户空着的院子,条件一般,但好歹能躺一会儿。” “咱们专家优先,剩下的民警同志坚持坚持,在车里眯一会儿。” 周长江此话一出,并没有多少人反对,这次行动出动了一百多号人,村里哪有这么多地方安置他们? 能有几间空房给专家休息,已经是村长尽了最大的努力。 几名专家也没再推辞,大家知道这时候客气没什么用,身体垮了更耽误事。 方志军转身看向江源和吴利标:“你们俩跟我一起吧,咱们三个挤一挤,休息休息。” 两人点点头,连忙收拾好东西,跟着村委会的一人朝着村东头走去。 休息的院子离现场不远,走过去也就三五分钟,是个典型的农家院,三间正屋,东西各两间厢房。 “这位专家,您住东屋,那个炕大点。”带路的村委会人员很客气:“旁边两间西屋年轻人住吧,条件差了点,你们多包涵。” 方志军摆了摆手:“能躺着就行,辛苦你了。” 村委会的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方志军看了看江源和吴利标:“抓紧时间休息,我估摸着最多也就能睡两三个小时,后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几人没再废话,朝着各自房间走去。 江源推开西屋的门,屋子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应该有段时间没人住了,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还挂着蜘蛛网。 但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些?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当枕头,直接躺了上去,木板床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疼,可身体一沾到平面,眼皮就沉得再也抬不起来。 从平江到镜湖,再从镜湖到哈城,最后回到平江后又来到小营村,江源记不清自己连续熬了多少个通宵,年轻的身体也扛不住这么造。 他能感觉到,每一块肌肉都叫嚣着疲惫。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很轻,模模糊糊听着不真切,江源没力气去听了,他的意识已经沉入睡梦中。 不知道睡了多久,江源隐隐约约听见了哭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他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真真切切的哭声从院子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听着格外刺耳。 江源翻身坐起,东屋方志军的门也打开了,他披着外套走出来,脸色很疲惫,他看了看江源,又扭头看了看院门,叹了口气。 “走吧,看看去。” 江源穿上鞋,跟着方志军走出了院子。 哭声是从村口方向传来的,离他们休息的院子不远。 转过两个胡同,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小群人。 是一对夫妇。 两人跪在地上,女人瘫在男人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已经哑了,却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嚎啕。 男人紧紧搂着妻子,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但他咬着牙,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颤。 旁边站着三个民警,都是年轻人,手里拿着矿泉水,一脸无措。 其中一个想上前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转头看向同事,眼神里全是求助。 江源站在五六米外,停下了脚步。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前世在部委带队办案,每次破获拐卖案,找到被拐儿童,通知家属来认领的时候,几乎都是这样的场景。 但见过再多,每一次亲眼看见,心里还是会揪着疼。 这不是简单的财产损失,不是被偷了钱包、丢了自行车。 丢孩子这件事,从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把一个家庭拖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这些父母都在受折磨。 很多丢了孩子的父母,后半生注定是要定格在灰白色里,他们虽然活着,但只是活着,往后的每一天笑容是挤出来的,日子是熬过去的。 江源看着那对跪在地上的夫妇,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1997年刑法修订后,对拐卖妇女儿童罪的处罚确实加重了。 但再怎么加重,还是和命案没法比的。 江源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刑法专家们的论战。 有的教授在电视上拍桌子,说对人贩子就应该抓到就枪毙,有一个毙一个,看谁还敢干这伤天害理的勾当。 也有学者忧心忡忡地撰文,说刑罚过重可能会导致另一个极端,那些人贩子一旦被抓就是死路,很可能在被围捕时狗急跳墙,伤害孩子。 江源不是刑法教授,他没资格也不愿参加这种辩驳。 他只是一个警察,一个痕检。他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多破几起案子,多抓几个人贩子,多帮几个家庭把孩子找回来。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对夫妇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不哭了。是哭累了没力气了。 男人抹了把脸,撑着地面站起来,然后,男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过身,面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年轻民警,“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接着就磕头。 女人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下来,夫妻俩并排跪着,朝着民警一下一下地磕。 “使不得!大哥大姐,快起来!”年轻民警慌了,赶紧去拉。 但男人死活不起来,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沾了土,眼睛红肿着,声音嘶哑:“警察同志……谢谢……谢谢你们……” 他不知道这些警察里谁的功劳最大,也不知道具体是谁找到了他的孩子。 他只知道,是这些穿警服的人,把他儿子从地狱里捞了出来。 所以他看到警察就跪,就磕头。 旁边另外两个民警也赶紧上前,三个人一起拉,场面一时僵住了。 就在这时,周长江从人群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对讲机,一看这情景,眉头就皱了起来。 “干什么呢这是!” 三个年轻民警像是看到了救星,其中一个赶紧解释:“周局,我们劝了,拉不起来……” 周长江把对讲机往那个民警怀里一塞,径直走到那对夫妻面前。 他没有去拉,而是蹲了下来,蹲到和跪着的夫妻差不多的高度。 “大哥,大姐。”周长江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可以说温柔,“我懂,我都懂。” “孩子丢了这些天,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能想象。”周长江继续说,“现在孩子找到了,你们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能落地了,是不是?” 女人“哇”一声又哭了出来,使劲点头。 “所以啊,先起来,咱们先去看孩子。”周长江做了一个搀扶的动作。 “孩子在卫生院呢,医生给检查过了,身体没啥大问题,就是受了点惊吓,营养有点跟不上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男人眼眶又红了,他握住周长江的手,借着力站了起来。 妻子也跟着站起来,腿还软着,趔趄了一下,被旁边的民警扶住了。 “孩子在哪儿?我……我们能去看吗?”男人声音颤抖着问。 周长江站起身,对旁边一个民警说,“小陈,你带大哥大姐去卫生院。跟卫生院那边打个招呼,这是我特批的,让孩子父母进去陪陪孩子。” “是!”民警立正敬礼,转身对夫妻俩说,“大哥大姐,跟我来。” 周长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其余两个一脸愧疚的年轻民警。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别傻站着。”周长江说,“老百姓给咱们下跪磕头,咱们受不起。” “记住了,穿上这身衣服,帮老百姓办事是应该的,是本分。” “是,周局。”三个民警齐声应道。 周长江摆摆手:“去忙吧。” 民警们散了。 周长江这才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江源和方志军。 他走过去,脸上露出疲惫的笑:“方老,小江,怎么没多休息会儿?” “听到动静就出来了。”方志军说。 周长江点点头,从民警手里拿过对讲机:“通知一下卫生院那边,有一对父母过去了,放他们进去,孩子情绪要是稳定,让他们多见一会儿。对,我特批的。” 放下对讲机,周长江看了眼天色。 下午两点了。 院子里,专家们应该已经休息了一轮。现场勘察还得继续,王彩凤的审讯也得抓紧,红姐那条线更不能断。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朝着现场走去。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周长江的背影,又想起刚才那对夫妇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他心里那点无力感,忽然淡了一些。 是啊,他只是个警察,能做的有限。 但有限的事,也得有人去做。 多做一点,就能多一个家庭不用再跪在地上哭。 这就够了。 第81章 政治资本 江源和方立军正要往院子里走,准备抓紧时间再眯一会儿,却忽然又隐隐约约听见几声哭声。 仔细一听,声音像是从村口方向传来的,而且不是一对,是好几对哭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吴利标这时候也揉着眼睛走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强忍着睡意。 方立军叹口气:“走吧,也甭睡了,睡也睡不踏实,过去看看。” 村口的老槐树下,黑压压围了十几号人,村口守着的民警如临大敌,拉成了一道人墙。 这些人都是中年男女,有的互相搀扶,有的独自蹲着,每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脊梁似的,佝偻着背,脸上一片灰败。 他们手里都捏着照片,彩色的白色的,在阳光下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其中一个年龄稍微大点的警察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上前不断解释着什么,但声音很快被哭声盖过,听也听不真切。 江源站在五六米外,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这些丢了孩子的父母,往往会在绝望中自发抱团。他们交换信息,共享线索,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哪个城市破获了拐卖案,风声就会在这些人中间传开,然后他们就像候鸟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来。 今天小营村找到了十一个孩子,在这个圈子里,算得上是一场地震。 但是都放进去肯定是不行的,因为人太多了,鱼龙混杂,真要是都放进去是要出大事的。 之前那一对被带到卫生院的父母,也是在打拐办认出自己孩子并出示出生证明后才被放进来的。 “警察同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上前,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是常年干重活的手。 他颤抖着举起一张照片,“您……您帮我看看,我家小子……在不在里面?” 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 民警为难的转过头看了一眼,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男人愣了几秒,肩膀一点点垮下去,他把照片抱在怀里,头埋在膝盖间,发出闷闷的呜咽。 旁边一个短发女人忽然冲上前,死死抓住民警的胳膊:“你再看看!你再仔细看看!” “我闺女是去年丢的,六岁,大眼睛,左边眉毛上有颗痣!或者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大姐,真不行。”民警想抽回胳膊,又不敢太用力。 “这是违反纪律的。” “纪律!纪律!”女人声音有些绝望,“我闺女都丢了一年三个月零七天了!你们讲纪律,谁跟我讲我闺女在哪儿?!” 她瘫坐在地上,手里照片滑落,江源看见那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方立军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利标看到这一幕有些不忍,往前挪了半步,被方立军一个眼神按住了。 “未结案的案子,严禁对外透露案情,这是规矩,你都忘了?” 江源明白方立军的意思。 规矩立在那里,自然有它的道理,主要是为了保护现场、防止串供、避免家属情绪失控影响侦查。 可当规矩撞上活生生的人,撞上那些被时间熬干了眼泪的眼睛,执行规矩的人,心里那道坎儿并不好过。 但方立军没说错。他们是部委抽调的专家,任务是技术支持,不是现场指挥。 该谁管的摊子,就得谁自己扛。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江源抬头,看见土路尽头扬起一片尘土。三辆黑色轿车打头,后面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河阳电视台”的字样。 方立军眯眼看了看车牌,脸色微变:“走。” “啊?”吴利标还没反应过来。 “县委的车。”方立军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很快,“来的都是领导,还带了记者。这种热闹,咱们少看为妙。” 吴利标这才醒悟,赶紧跟上。 三人刚拐进胡同,车队就在村口停下了。 第一辆轿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梳着三七分头,白衬衫扎在西裤里,肚子微微凸 起。他理了理衣领,快步走到民警面前。 “我是河阳县县委办公室主任包程勋。” 男人扫了一眼民警的警衔,声音洪亮。 “后面是魏书记和刘县长的车。记者也来了,你们配合一下,这也是宣传需要。” “放我们进去,或者叫你们领导出来。” 年轻民警握着对讲机左右为难,这种事不是他能做主的,他犹豫片刻还是汇报道:“周局,这里来了县委的车,想要见你。” 对讲机里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周长江压抑火气的声音:“等着,我马上就到。” 不到三分钟,周长江迈着大步从村里出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县委书记魏志兴。 魏志兴今年四十八岁,在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年,正是想往上再进一步的时候。 他身材保持的不错,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此刻正弯腰扶起一个瘫坐在地上的妇女,温声说着什么。 旁边的摄像机镜头对准他,记者举着话筒,记录这深入群众的温馨一幕。 周长江走到近前,敬礼道:“魏书记。” 魏志兴松开那位妇女,转过身,脸上颇为沉重:“周局长,县局的同志今天和我汇报过了。” “小营村发生这样的事,我作为河阳的父母官,感到非常痛心,也非常惭愧啊。” 他顿了顿,对着摄像机镜头,声音提高了些:“我代表河阳县委、县政府,在这里表个态。” “对于拐卖妇女儿童这种丧尽天良的犯罪行为,我们坚决支持公 安机关依法严厉打击!” “对于受害者家属,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提供帮助……” 周长江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他的耐心快要被消耗殆尽了。 他左右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听完这一段讲话,然后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魏书记,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老槐树后,避开了镜头。 “魏书记,现场还在勘察,嫌疑人没抓完,上线、中间人、买家,一张网才刚扯开个角。” 周长江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您现在带记者进去,万一泄露了侦查方向,打草惊蛇,后面的工作很难做。” 魏志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周局,我理解你们办案的保密需要。但群众有知情权,媒体有监督权,我们县委也有责任向群众传达党和政府的关怀……” 每个人立场不同,他周长江想着是尽快破案,可魏志兴也知道这案子的分量,这种案子搞不好很多上面的领导是在关注的。 否则他也不会带这么一群人赶过来。 “魏书记。”周长江打断他,语气依旧克制,但眼神已经冷了,“这是部委督办的案子。部里领导的眼睛盯着呢。办案期间,一切以侦查需要为准。” 他特意加重了“部委督办”四个字。 魏志兴原本的算盘打得很精,他在镜头前露个脸,展现一下“亲民形象”,最好能进去转一圈,握着被救孩子的手说几句关怀的话。 今晚河阳新闻一播,明天市报再发篇稿子,政 治资本就到手了。 可周长江把“部委”这块牌子抬出来,他就不好硬闯了。 更何况这么多年,他也是有些察言观色本事在身上的。 “周局说的是。”魏志兴迅速换了副表情,拍了拍周长江的胳膊,“办案要紧,我们县委县政府,一定全力配合公 安机关工作。” “那不如让打拐办的同志把这些家长领过去吧,如果县委县政府再带到县里安置一下就更好了。”周长江笑着说道。 你带来一堆人给我找事儿,那我也给你找点事儿干。 魏志兴点点头,转身走回人群,他一挥手,对着县委办公室主任包程勋说道:“包主任,你安排一下,把这些人先安置好,然后明天写篇稿子出来,我要看。” “是,魏书记。”包程勋连连点头。 “刚才都拍下来了吧?咱们不打扰周局长工作了,回县里。”魏志兴一挥手,见好就收,坐回了车里。 车队掉头,卷着尘土离开。 周长江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对旁边民警说:“通知里面抓紧时间。这越往后麻烦事更多。” 民警立正:“是!” 周长江摸出烟盒,准备抽一根放松一下再回去,可手里的对讲机却忽然又响了。 “周局周局,我们这里有情况。” 第82章 运输链 周长江走回村里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小营村的电力供应确实不行,今天晚上全村都没有电,幸好临时拉过来的发电机在院子外头轰鸣着,几盏大功率的照明灯将王彩凤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他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姜建生拿着一张素描纸往出走,和他迎面碰上。 “周局。”姜建生迎了上来,把纸递给他,“红姐的画像,王彩凤交代的,我让她反复确认过了,大概就是这样子。” 周长江接过来,就着灯光看。 纸上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脸型偏方,颧骨高,嘴唇薄,眼睛细长,眼角有些下垂。 最显著的特征是左眉骨上方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长,但位置很显眼。 “她说红姐平时会化妆,也会戴眼镜,但疤遮不住,所以常年留着刘海。” 姜建生揉了揉太阳穴,“王彩凤对这道疤印象很深,说是早年间跟人打架留下的。” 周长江点点头,把画像小心折好,揣进兜里。 张野这时候也在往外走,经过一番高强度的审讯后,他从王彩凤嘴里撬出来不少东西。 “周局,还有个情况。”张野走到周长江身边,压低声音,“王彩凤交代,红姐身边有个叫成晟的男人,三十五六岁,以前是跑长途货运的,后来干过路霸,专在省道上拦车抢钱,被公 安机关处理过。” 周长江眼神一凛。 “判了三年,在灵山省二监服的刑。”张野翻开笔录本,指着其中一行,“成晟现在是红姐团伙里负责运输的,之前灵山景区那七个孩子,就是他从华荣拉过来的。” “王彩凤说,成晟手底下应该还有两三个人,都是以前跟他一起干路霸的伙计。” “她有没有说车牌号?如果有车牌号的话,这事就好办一些了。”周长江问。 “王彩凤交代了一个车牌号,是灵C·34781,但她说成晟很狡猾,经常换车牌,这个号不一定准。” 张野顿了顿,“不过我觉得可以顺着查一查,万一他大意了呢?” 周长江思索片刻,说道: “召集专家,开个碰头会,我们把这些信息汇总一下,得尽快拿出下一步方案。” 十分钟后,临时征用的村委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屋子不大,原本是村委会记账用的,墙上还贴着泛黄的农业生产统计表。 中间摆着一张老旧的长条木桌,四周是几条长凳,此刻坐满了人。 姜建生、方立军、张野等一众人围坐在桌子旁。 不少人显然还没睡够,眼睛发红,打着哈欠坐下来的。 周长江站在桌子一头,双手撑在桌面上,开门见山:“各位,时间比较紧,咱们长话短说。目前掌握的情况,我简单汇报一下。” 他用了五分钟,把红姐画像、成晟的基本信息、运输环节的可能模式说了一遍。 “成晟之前服刑的监狱我们已经联系过了,刚刚传真过来一份简要档案。” 周长江拿起桌上两张传真纸,“档案里提到,成晟服刑期间因斗殴被人把左腿打断了。监狱方面记录是‘同监舍犯人因琐事冲突’,但下手这么重,很可能是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追到监狱里解决的。” 一直沉默的吴云忽然抬起头:“周局,我在院子里提取到的那枚四十二码脚印——右脚比左脚重,步态有点跛。如果成晟左腿受过重伤,走路姿势应该会有影响。” 张野接话道:“如果脚印能和成晟对上,那就更好了。” 江源坐在方立军旁边,静静听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快地整合着这些信息。 红姐是上线,负责联系买家和分赃;王彩凤是具体实施拐骗的“触手”;成晟负责运输,把拐来的孩子从A地运到B地,甚至可能还有C地、D地…… 这是一个分工明确、链条完整的犯罪网络。 江源忽然坐直了身体。 “周局,如果成晟被公 安机关处理过,那他的指纹肯定也有。” 周长江看向他。 “我在正屋窗台上提取到一枚很清晰的环形斗指纹,是拇指的。” 江源继续说,“如果成晟来过小营村,这枚指纹很可能就是他的。我们可以和监狱传过来的指纹档案比对一下,如果能对上,再结合吴老的足迹特征,基本就能锁定成晟的身份了。” 吴云点点头,“这个方案可行,我尽快写一份鉴定报告出来。” 周长江当即拍板:“好,这些工作就交给两位专家来做了,需要什么器材设备拉一个单子给我,我全部协调过来。” 线索越来越多,周长江也变得意气风发起来。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我一会儿散会就去县局交警队,查查‘灵C·34781’这个车牌。就算成晟换了牌,车牌总归是存在的,只要他在河阳县范围内活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没有人提出异议。 在这种时候,任何一条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多一条线,就多一分抓住犯罪团伙的希望。 “那就这样。”周长江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六点二十,“大家抓紧时间干活,有进展随时通报。散会。” 众人起身,陆续走出屋子。 江源三人走出村委办公室时,外面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 小营村没有路灯,只有院子里那几盏大功率照明灯的光晕扩散出来,勉强照亮附近一片。 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声,还有不知谁家小孩可能被白天的阵仗吓着了,传来阵阵哭声。 江源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想起前世办过的一起跨省贩婴案,也是类似的结构:上线指挥,中间人拐骗,专职司机运输,下线买家接应。那个案子他们跟了整整七个月,最后是从一辆报废货车的维修记录里找到的突破口。 车。 成晟是跑运输的,车就是他的命 根子,也是这个犯罪网络里最可能暴露的环节。 只要找到车,就能找到成晟;找到成晟,那些孩子被运到了哪里,也就顺理成章的水落石出了。 江源跟着方立军重新走进王彩凤的院子。技术队的民警还在忙碌,有人在给地面喷显影剂,有人在拍照固定,现场井然有序。 吴云蹲在院子东侧,面前摆着几个已经凝固的石膏模型。他正拿着尺子和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测量、观察。 江源走到正屋窗台前,重新打开勘察箱。 那枚指纹还在原来的位置,在勘查灯的照射下,纹线清晰得如同刻印。 他用指纹胶带小心翼翼地进行二次提取,这次动作更慢,更轻,确保每一道纹线都能完整转移。 二十分钟后,吴利标拿着一份传真件快步走了进来。 “方老,成晟的指纹档案传过来了!”他把几张纸递给方立军。 后面附了三枚指纹卡——左右手拇指和右手食指。 方立军把指纹卡抽出来,递给江源:“你来看。” 江源接过,走到勘查灯旁,将自己刚刚二次提取的窗台指纹衬纸放在一旁。 他拿起马蹄镜。 先看档案卡上的右手拇指指纹——环形斗,中心花纹完整,外围弧线流畅。特征点很清晰:一个起点,两个分歧,一个终点,一个小点…… 一共九个稳定特征。 江源将目光移向窗台指纹。 同样的环形斗,同样的中心花纹形态。 他开始逐一比对。 第一个特征点,对上了。 第二个,对上了。 第三个…… 当他比到第七个时,心跳微微加快。 窗台指纹在第七个特征点位置有一处细微的变形,可能是按压时皮肤滑动导致的,但纹线走势和档案卡上的完全一致。 第八个,第九个…… 全部吻合。 江源直起身,看向方立军:“方老,我觉得可以认定同一。窗台这枚指纹,就是成晟的右手拇指留下的,您要不再看看?” 他把马蹄镜递给方立军,方立军却摆了摆手:“不用了,你我信得过。” 他转身朝院子里喊:“吴老!您那边怎么样?” 吴云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院子里一共提取到五枚具备鉴定条件的成趟足迹,其中三枚是四十二码,右脚压力面明显大于左脚,步态特征显示左腿有陈旧性损伤——和成晟的情况对得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三枚足迹的出现位置很有规律:一次是从院门走到正屋门口,一次是从正屋走到西厢房,一次是从西厢房返回院门。应该是来‘验货’或者‘送货’的时候留下的。” 方立军点点头,看向江源:“指纹和足迹都指向成晟,基本可以确定,他来过小营村,而且不止一次。” 第83章 明确的方向 会议结束后,专家组没人提休息的事。 村委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几个年轻民警端着两个大纸箱走了进来,纸箱里摞着满满的白色泡沫饭盒,还有几大袋桶装泡面。 “周局吩咐的,大家先垫垫肚子。”带头的民警抹了把额头的汗,“村里条件有限,只有这些了。” 没有人抱怨。 在座的都是老痕检、老刑侦,什么苦日子没过过? 蹲在坟地里吃冷馒头、趴在尸体边啃压缩饼干都是常事。 比起那些,眼前热腾腾的泡面和盒饭,已经算不错了。 泡沫饭盒被一个个分发下去,掀开盖子,白米饭上盖着土豆烧肉和炒白菜,这伙食已经相当不错了。 泡面的香味也很快弥漫开来,开水浇下去,“滋啦”一声,调味粉化开,那股带着工业香精气的味道冲进鼻腔,比啃馒头强多了。 方立军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他吃饭时背挺得笔直,哪怕坐在长条凳上,也像坐在实验室里一样。 江源打开自己的饭盒,一口一口的咀嚼起来。 这盒饭的味道很一般,盐放得重,油也大,但累的时候,这些都是最好的安慰。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勺子碰触饭盒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大家伙儿的脑子还在转。 成晟的指纹对上了,足迹对上了,红姐的画像也有了,车牌号虽然可能是套牌,但总归是个方向。 下一步该怎么走?成晟现在在哪?那些孩子被运到哪去了?红姐人在哪儿?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二十分钟后,用餐结束。 令人惊讶的是,会议室里几乎看不出刚刚有过一场集体用餐。 所有饭盒被整齐地摞回纸箱,泡面桶叠在一起,筷子、塑料勺归拢到袋子里。 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点菜汤油渍都没有。 会议室里大部分都是痕检专家出身,他们的职业习惯,早已融进了骨子里。 周长江顾不上在会议室吃饭了,他抓了两个馒头夹了点咸菜,用塑料袋一裹,拎着就往外走。 “我去县局,查车牌,有消息随时联系。”他走到门口,回头交代了一句,随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外,那台临时拉来的发电机还在轰鸣,照明灯把土路照得一片惨白。 周长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对司机说了声“县局”,然后摊开塑料袋,就着车内昏暗的顶灯,一口馒头一口咸菜地啃起来。 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他吃得很快,咀嚼时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 脑子里过着所有信息——王彩凤的交代,成晟的档案,红姐的画像,还有那辆灵C·34781。 如果这车牌真是套牌,那成晟现在用的又是什么牌?车在哪?人又在哪?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河阳县公 安局大院。 周长江抹了抹嘴,把塑料袋团成一团塞进车门侧的收纳格,推门下车。 县局大楼里灯火通明,他们提前收到了专案组的消息,几个值班领导都在。 周长江直接进了小会议室,县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交警大队长、情报科长已经等在那里。 “周局。”几人起身。 周长江摆摆手,示意都坐,开门见山:“时间紧,我就不和你们客气了,交警的同志,灵C·34781,这个车牌,你们有没有记录?” 交警大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 他翻开手边的文件夹:“有,我们接到专案组协查后马上查了。这个号牌属于一辆蓝色的东风140货车,车主是河阳县农机公司的,车辆状态正常,年检也没问题。” 周长江心一沉,果然不是原车,成晟开的是套牌车。 “但是...” 交警大队长话锋一转,“一周前,我们接到一个报案,有点蹊跷。” 周长江猛地抬头:“说。” “是县郊国道上的一个事故。一个赶驴车进城卖水果的老汉,被一辆货车给碰了。老汉被撞倒,觉得肋骨疼,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当时司机下车给了老汉五百块钱,说自己时间紧,让他自己去医院看看。” “老汉没见过这么多钱,接了,走了几步后疼得实在受不了,又躺地上了,路过的行人看见老汉躺在地上,叫了救护车直接送县医院了。” “结果一检查,肋骨骨裂,住院押金就要八百。老汉钱不够,觉得被司机给坑了,就报了警。” 周长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派出所接的?” “对,派出所以为是普通交通事故,就转给我们交警队了。” 交警大队长继续说道,“老汉当时记住了车牌号,就是灵C·34781。他还说,那辆车车头右侧撞在他驴车上,凹进去一大块,大灯也碎了。” “我们按车牌号找到了农机公司那辆车,当时检查了一番,发现车头完好无损,大灯也没事,一点碰撞痕迹都没有。” “所以我当时和事故科的同事初步判断,撞老汉的那辆,是套牌车。” 套牌车! 周长江身体微微前倾:“老汉有没有描述司机长相?” “描述了,但我们当时没往拐卖案上想,就没做模拟画像。只记了大概——那人个子不高,平头,左腿有点跛。” 左腿有点跛! 周长江心跳陡然加快! “事故具体 位置在哪?时间呢?” 交警大队长走到墙上的河阳县地图前,用手指在县郊国道某处画了个圈:“这儿,大概距离县城十公里左右。时间是一周前,下午四点左右。” 周长江盯着那个位置,脑子飞快运转。 一周前,下午四点,县郊国道,车头撞凹…… 他忽然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小营村专案组临时办公室的号码。 “我周长江,叫江源听电话。” …… 小营村村委办公室,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 离电话最近的吴利标接起来,听了两句,转头:“江源,周局找你。” 江源起身走过去,接过话筒:“周局。” “江源,你听我说。”周长江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但语速很快,“车牌查了,是套牌。” “一周前下午四点,这辆套牌车在河阳县郊国道撞了一个老汉,车头右侧凹了,大灯碎。司机特征——三十多岁,平头,左腿跛。给了老汉五百块钱私了。” 江源握着话筒,瞳孔微微一缩。 左腿跛,年龄相符,时间点也对得上。 如果那七个孩子是被成晟从华荣运到河阳县,那么一周前,他很可能刚完成运送,正准备离开河阳。 “周局,事故具体 位置在哪?” 周长江报了个地名。 江源立刻扭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手绘地图。 “周局,”江源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静,“我认为,成晟可能还在河阳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理由?” “时间线上判断,如果他一周前下午四点在那出了车祸,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加速离开河阳县,避免节外生枝。” “但他这个人,从王彩凤的交代和频繁换车牌来看,非常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过度谨慎。” “一个这么谨慎的人,在出了车祸、给了钱私了之后,一定会担心对方报警。” “哪怕老汉答应不报,他也不敢完全相信。” “更何况何况车头撞凹了,大灯碎了,这样的车开在路上太显眼,容易引起交警注意。” 江源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所以他最可能的做法,是把车藏起来,暂时按兵不动,等风头过去,或者把车修好、换个牌子再走。” 电话那头,周长江还没说话,会议室里另一位从省厅抽调来的老刑侦胡明义却开了口。 “小江,你这个推断,未免有些武断吧?”胡明义语气平和但带着质疑。 “成晟是跑运输的,路他也熟。他出了事,第一反应应该是尽快远离现场,跑得越远越好。留在河阳县,等于是坐在火药桶上。” 其他几位专家也微微点头,显然有同感。 江源转过身,看向胡明义,语气依旧平稳:“胡老师,您说得对,正常人都会这么选。但成晟不是正常人。” “他蹲过监狱。” 他顿了顿,继续道:“蹲过牢的人,对警察有种刻在骨子里的敏感和恐惧。” “出狱后,哪怕听到警笛声,都会下意识心慌。这是环境驯化出来的条件反射。” “成晟敢干拐卖运输,说明他胆大,但同时也说明他极其怕再进去。他换车牌,是为了躲避侦查;出了车祸私了,是为了避免警察介入。” “如果他现在开着那辆撞坏的车冲出河阳县,万一路上遇到交警临检,或者那老汉最后还是报了警、警方设卡拦截,他跑得掉吗?” 江源走到桌前,拿起成晟的档案复印件:“他在监狱里因为斗殴被打断过腿。这种经历,会让他更清楚‘落网’的代价。所以我判断,他不会冒这个险。” 胡明义没再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电话里,周长江的声音传来:“所以你的建议是?” “请河阳县局立刻在全县范围内,重点是县城及周边乡镇的修车厂、废弃厂房、停车场、偏僻路段,搜寻一辆车头右侧凹陷、大灯碎裂的蓝色东风140货车。” 江源语速加快,“同时排查县城内的廉价旅馆、出租屋,寻找符合成晟特征的可疑人员。” “如果运气好,成晟可能还没走,甚至他连车都没来得及修。” 周长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周长江做最终的决定。 “好。”周长江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我马上协调河阳县局,全县摸排。你们在村里也做好准备,一旦有发现,随时行动。”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吴利标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说得挺有道理,但……万一他真的跑了呢?” 江源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成晟的指纹档案,目光落在那些清晰的纹线上。 “那就再找别的线索。”他声音很轻,但很稳,“只要他留下过痕迹,就一定能找到。” 长夜未央,但至少,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第84章 下一步 小营村王彩凤院子里的痕迹采集工作持续到后半夜才告一段落。 周长江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技术队的民警将最后一批物证箱搬上面包车,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村子里的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 “撤吧。”周长江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通知村里,警戒线可以撤了,让村民恢复正常生活。” 专案组在小营村驻扎期间,整个村子几乎无法正常运转。 现在现场勘查结束,王彩凤落网,十一个孩子被解救,再封着村子已无必要。 更重要的是,小营村能提供的条件实在太有限了。 村委办公室那几张硬板床,十几个专家挤着睡,年轻人还能将就,像方立军、吴云他们这个年纪的老专家,腰背根本受不了。 吃饭更是问题,顿顿泡面盒饭,连口热汤都难保证。 办案要紧,但专家的身体也得顾,更何况专案组手里是不缺经费的。 周长江早就让河阳县局安排好了地方,河阳县招待所整个三层全部被清空,改造成了临时指挥中心。 房间虽然老旧,但至少有床有被子,食堂二十四小时供热水,比小营村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上午八点,车队驶离小营村。 土路两侧,不少村民站在自家院门口张望,眼神复杂。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默默看着,直到最后一辆警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河阳县招待所三楼,走廊里人来人往。 技术队在最东头占了两个房间,改成了临时物证室和检验室。 中间的大会议室被改造成指挥部,墙上挂满了地图、人物关系图、时间轴。 西头是专家们的休息室,一人一间,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个热乎地方睡觉,专家们都住三楼,遇到情况也方便到达,不用跑上跑下。 剩下二层是周长江从华荣带来的警员。 周长江把自己那间让给了吴云,这间房朝南,有阳光,是个不错的房间了。 吴云推辞不过,只好住下。 “吴老,您就踏实住着。” 周长江把行李放在墙角,“这案子不知道还要熬多久,您得休息好,后面硬仗还多着呢。” 吴云没再客气,他确实需要一个暖和点对腰好的地方。 在小营村这几天,他睡了不到十个小时,腰疼的老 毛病总是疼,贴了两张膏药才勉强撑住。 简单安顿后,周长江召集所有人开了个短会。 “咱们现在搬到了河阳县,条件好了些,但任务一点没轻。” 周长江站在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成晟还没落网,红姐更是连影子都没摸到。”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河阳县局会全力配合我们,但他们警力也有限。我的想法是,专案组主攻成晟和红姐这条线,河阳县局负责排查全县范围内的可疑人员、车辆、场所。” “两条线并行,有情况随时互通。” 没人提出异议。 这算是目前最合理的部署。 散会后,周长江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搬到了吴云隔壁那间,这个房间稍小一点,不仅朝北,还有些阴冷。 但他周长江不在意这些,他之前当侦查连连长时,在树林一睡睡好几天的情况经常发生,对于他来说,能睡觉就行。 他脱下外套,连鞋都没脱就倒在床上,这几天他确实也是有点乏了,比不上年轻时武装越野不带喘的时候了。 周长江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成晟会在哪?那辆套牌车在哪?红姐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想着想着,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 不知道睡了多久,周长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他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二十。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周局!周局!”门外传来李贤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 周长江翻身下床,拉开 房门:“怎么了?” 李贤成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满是兴奋:“古城街道派出所上报,他们在古城街道废弃棉被厂后面,发现了一辆蓝色东风140货车!车头右侧有凹陷,大灯碎了,和交警队描述的特征完全吻合!” 周长江瞬间清醒。 “现场保护了吗?”他一边套外套一边问。 “派出所的同志很专业,发现后就拉了警戒线,没让任何人靠近。” “好!”周长江大步往外走,“通知所有人,马上集合!去现场!” …… 十分钟后,三辆警车冲出招待所大院。 车子在河阳县城的街道上疾驰。 古城街道在县城西边,属于老城区,路窄巷多。 废弃棉被厂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九十年代初就停产了,厂房空置了七八年,周围长满了荒草。 警车在厂区外停下。 周长江推门下车,两个派出所民警快步迎了上来。 “周局!”其中一个民警立正敬礼。 周长江回了个礼:“辛苦了,车在哪?” “在后面,厂区最里头。”民警引着众人往厂区里走。 周长江对后面的警察挥了挥手:“你们带人在附近守着。” 厂区很大,荒草有半人高,几栋红砖厂房的外墙已经斑驳脱落,窗户玻璃碎了大半。 穿过两栋厂房,后面是一片空地,堆着些生锈的机器零件和废料。 空地的角落,一辆蓝色的东风140货车静静停在那里。 周长江走到距离车辆五六米的位置停下,仔细观察。 车头右侧确实有一大块凹陷,大灯碎裂,从车上的灰尘判断,应该在这停了有几天了。 “你们怎么发现的?”周长江问。 其中一名民警回答道:“今天早上八点,我们按照县局的部署,对辖区内所有废弃厂房、停车场进行排查。” “查到棉被厂时,看见草丛里有新鲜的车辙印,顺着找过来就发现了这辆车。” “当时车上有人吗?” “没有,车里是空的。我们检查了驾驶室,没发现人,就立刻上报了。” 周长江点点头,转身看向方立军:“方老,交给你们了。” 方立军已经戴好了手套和脚套,他从勘察箱里取出指纹刷和银粉,对江源和吴利标说:“小江,你负责驾驶室。利标,你负责车外面,先看看外部有没有明显痕迹。我负责车头碰撞部位。” 三人分头行动。 江源走到驾驶室一侧,车门关着,但没锁,他轻轻拉开车门。 驾驶室里很乱。座椅上扔着件脏外套,地上有几个空矿泉水瓶,还有两个泡面桶,里面残存着已经干涸的汤渣。 江源先拍照固定,然后开始提取指纹。 他先从方向盘开始,这是最可能留下清晰指纹的地方。 银粉刷上去,纹线逐渐显现,但很模糊,应该是多次握持导致的叠加。 接着是档杆、手刹、车门内侧把手…… 当刷到内侧把手时,江源动作顿住了。 一枚相对清晰的指纹出现在把手上部。 “方老。”江源轻声唤道。 方立军走过来,江源指着那枚指纹:“这里有一枚,按得比较实,纹线清晰。” 方立军俯身看了看,从勘察箱里取出马蹄镜,凑近观察。 吴利标也凑了过来。 “利标,你先看看。”方立军把马蹄镜递给他。 吴利标接过,调整焦距,仔细看了半晌,缓缓道:“指纹油脂残留比较新鲜,挥发程度不高,应该留下不超过三天。纹型是斗型纹,中心花纹完整……我初步判断,应该是成晟的。” 方立军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基本功没落下。” 他随即将目光转向江源:“小江,你呢?看出什么了?” 江源没有接马蹄镜,他指着指纹说:“这枚指纹在门把手上部,按得很实,纹线有轻微变形,我认为按压时用了很大的力。” “成晟在拉开车门时,非常用力,甚至有些慌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看车里这些泡面桶,他应该在这里住了至少两天。” “所以你的结论是?”方立军问。 “成晟当时很惊慌,甚至恐惧。他不敢开这辆显眼的车离开河阳,只能暂时躲在这里。”江源看向车外,“但显然,有人不让他继续躲下去。” 这时,吴云也走了过来。他蹲在车辆附近的地面上,已经用石膏粉浇筑了几枚足迹模型。 “老方,咱们通个气。”吴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膏粉。 “车周围发现了不少足迹,初步判断至少有五六个人。其中一枚足迹比较小,前掌压力均匀,起脚轻,这是女性穿平底鞋的典型特征。” 他指着地面上一片凌乱的痕迹:“这些足迹很散乱,方向不一,有些区域还有拖拽的痕迹,就像是有人被强行拖走时,双脚在地上挣扎留下的。” 江源闻言,重新走到车门外侧。他取出指纹刷,在门把手外部刷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外侧把手没有指纹。”江源说,“这不合常理。成晟如果正常下车,内外把手都应该有接触。除非……” 除非有人特意擦掉了车门外面的指纹,但当时太着急了,所以没有处理车内的指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重建现场。 会看指纹的专家,重建犯罪现场的本事也是专家级的,因为寻找指纹之前指纹专家都会先重建犯罪现场,从而判断凶手会在哪些地方留下指纹。 成晟躲在车里,他原本计划在这里躲躲风头再进行下一步计划,可他突然发现了车窗外有几道人影,这几道人影显然也是非常熟悉的人。 他想跑,于是用力推开内侧车门把手,指纹因此留在内侧。 但外面的人已经围了上来,他被强行拖出驾驶室,拖走成晟的人显然不想留下指纹,于是情急之下擦了擦车门把手,擦掉了他的指纹。 拖拽过程中,他双脚挣扎,在地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然后,他被带走。 江源睁开眼睛,缓缓说道:“成晟不是自己离开的,他是被人强行带走的。带走他的人里,有一个女人。” 周长江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此刻脸色凝重:“你觉得,谁会这么做?” 江源看向他,声音很轻:“成晟消失,对谁最有好处,谁就最有可能这么做。” 周长江瞳孔微微一缩。 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红姐。 成晟是红姐团伙的运输环节负责人,他知道太多秘密:上线是谁、下线在哪、孩子运去了什么地方…… 如果红姐察觉到危险,想要断尾求生,那么让成晟“消失”,是最彻底的办法。 周长江对李贤成说,“通知河阳县局,以古城街道为中心进行全面排查,重点是出租屋、小旅馆、仓库……任何能藏人的地方!” “是!”李贤成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周长江走到那辆蓝色的东风140前,伸手摸了摸车头上的凹陷。 冰凉的铁皮触感从指尖传来。 成晟找到了,但找到的只是一辆空车。 人呢? 是被灭口了,还是被控制起来了? 红姐现在又在哪?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河阳县城的轮廓。 这座平静的小县城,此刻在他眼里,仿佛一张缓缓展开的棋盘。 而对手的下一步,已经悄然落下。 第85章 断尾求生 周长江站在指挥中心的白板前,盯着上面用磁钉固定的几张照片,这几张照片分别是成晟的档案照、套牌货车的现场照片、红姐的模拟画像。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整个房间烟雾缭绕。 他手里又夹着一根,却忘了抽,任由烟灰一点点积成长长的一截。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河阳县城的灯光次第亮起。 招待所三楼走廊里很安静,专家们都在各自房间休息。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这些老专家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走到电话旁,拨通了李贤成的房间号码:“小李,通知食堂,把饭送到各位专家房间。” “跟大家说,先好好休息,排查的工作县局同志在做,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 挂掉电话,周长江重新走回白板前。 他的目光落在成晟的照片上。 如果真是红姐带走了成晟,她的目的是什么? 周长江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拿起红炭笔,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红姐带走成晟的几种可能 控制——防止成晟落网后供出团伙。 转移——将成晟带到更安全的地方继续使用。 灭口。 写到第三个词时,周长江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灭口”两个字上点了点,留下一个深红的圆点。 对于他来说,这是最坏的可能性了。 如果红姐选择灭口,那就意味着她准备彻底切断运输线这条线索。 成晟一死,那之前被拐走的孩子被运到了哪里,中间经过哪些人,买家是谁…… 所有这些信息,都可能随着成晟的死亡石沉大海。 红姐为什么能赶在专案组之前把成晟带走呢?难道是从王彩凤这里走漏了风声? 这也不太可能啊,因为抓捕王彩凤那天是高度保密的,警方第一时间就对小营村进行了封锁,小营村村委会唯一一台电话一直被监控,能接近电话的人也没有那个动机来通风报信。 烟头猛地烫了一下周长江的手,他下意识地将烟头扔在地上。 如果红姐知道王彩凤已经被抓了,她还有可能把成晟留在身边吗?成晟本身就是个定时炸弹,带在身边随时都会炸。 红姐敢冒这个险吗? 她不敢。 所以灭口,对她来说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周长江感觉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 他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河阳县地图。 古城街道已经被红笔圈了出来,那是发现货车的地方。 以古城街道为中心,河阳县局正在对周边五公里范围内的出租屋、小旅馆、仓库进行地毯式排查。 但如果红姐已经动手了呢? 如果成晟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呢? 这个念头让周长江后背发凉。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他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指挥中心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长江快步走过去,抓起话筒:“喂,指挥中心。” “周局,我是河阳县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韦所为。”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还夹杂着电流杂音和背景里嘈杂的人声,“我们接到110转警,南关社区七号楼二单元301,有群众报警说闻到隔壁有煤烟味,敲门没人应。” “从窗户看见里面躺着个人,怎么叫都不动……” 周长江的心跳陡然加快:“说重点!” “派出所先到的,民警报上来说……说躺着的人有点像、像你们通缉令照片上那个成晟。” 韦所为的声音压低了,“我们已经到现场了,门从里面反锁,我们正准备破门。煤烟味很重,初步判断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 周长江握话筒的手骤然收紧:“具体 位置!” “南关社区七号楼,我们已经通知120了,但……” “保护现场!我马上到!”周长江打断他,“在我到之前,任何人不要进屋!重复,任何人不要进屋!” “明白!” 周长江摔下话筒,转身冲出指挥中心。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吼道:“李贤成!通知专案组所有人,马上集合!南关社区发现疑似成晟的尸体!” 走廊里瞬间响起开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三分钟后,几辆警车冲出招待所大院,警灯闪烁,但没有拉警笛。 夜晚的河阳县城街道空旷,车子开得飞快。 周长江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双手紧紧抓着膝盖。 “周局,如果真是成晟……”李贤成欲言又止。 “死了也得把嘴撬开。” 周长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场,痕迹,总有东西能说话。” 南关社区是河阳县的老旧小区,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 七号楼楼下拉着警戒线,几个派出所民警正在维持秩序。不少居民围在警戒线外,交头接耳。 警车还没停稳,周长江就推门跳了下来。 韦所为快步迎上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膛黝黑,此刻额头全是汗:“周局,我们的人没进去,按您的指示,只从门口看了一眼。” “确认是成晟吗?” “很像……平头,但我们不敢完全肯定。” 周长江点点头,转身看向刚下车的专家们。 方立军已经戴好了手套和口罩,江源和吴利标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勘察箱。吴云和另外几个足迹、法医专家也走了过来。 “现场什么情况?”方立军问。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也关着。”韦所为语速很快,“屋里有个铁皮炉子,里面烧的蜂窝煤,已经灭了。煤烟味很重,我们怕破坏现场,还没进去。” “做得好。”周长江拍了拍韦所为的肩膀,“带我们上去。” 楼道很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声控灯坏了,民警打着手电在前面引路。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就扑面而来。 方立军在门口停下,从勘察箱里拿出几个折叠好的湿毛巾:“都捂上,一氧化碳浓度可能还不低。” 众人接过毛巾捂住口鼻。 韦所为找来了一个开锁师傅,开锁师傅捅了捅,反锁的门竟然被打开了。 周长江第一个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最多三十平米。 床上躺着一个人。 男性,上身赤 裸,下身穿着一条藏蓝色的秋裤。 他的脸朝向门口,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脸色是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后的樱红色,皮肤上分布着片状红斑。 是成晟。 周长江站在原地,手电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缓缓移开光束,照向床边。 地上摆着一个铁皮煤炉,炉膛里的蜂窝煤已经烧尽,只剩下灰白色的灰烬。炉子旁边扔着一个铁皮簸箕,里面还有几块没烧的蜂窝煤。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甚至用胶带封上了。 整个现场,看起来就像一场再典型不过的烧炭自杀。 但所有人都意识到,很大可能不是。 成晟没有足够动机去自杀,这很大可能是伪装成自杀的现场。 但没有证据的推测是站不住脚的,成晟是不是自杀,需要现勘后才能得出具体结论。 周长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湿毛巾挡不住那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成晟死了。 运输线的线索,断了。 红姐这一手,够狠,够绝。 他走到楼道尽头,推开窗户。 远处河阳县城的灯光星星点点,更远处是沉入黑暗的田野和山峦。 周长江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 烟雾在夜色里袅袅上升。 成晟死了,但案子还得查下去。 只是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江源曾说过:“只要他留下过痕迹,就一定能找到。” 现在成晟留下的痕迹,到这儿就断了。 但红姐呢?她是不是带走成晟的女人呢?她会不会留下痕迹? 周长江狠狠吸了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亮起猩红的一点。 那就找。 一寸一寸地找。 第86章 往事 成晟缩在驾驶座上,一点一点啃着手里干硬的面包。 面包是三天前在村口小卖部买的,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五毛钱两个,嚼在嘴里像在嚼木屑。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用唾液充分浸润,才敢往下咽。 窗外是废弃棉被厂的院子,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成晟不敢开灯。 连手电都不敢打。 他就这么缩在黑暗里,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距离撞倒那个赶驴车的老汉,已经过去几十个小时了。 几十个小时里,他像条丧家之犬,从县郊国道一路逃窜,最后慌不择路拐进这片废弃厂区。 车头右侧的凹陷和大灯碎裂的痕迹太显眼了,他不敢开上路。 成晟这人,天生胆子不算小,胆子小的人干不了拦路抢劫的活儿,但他是个很谨慎的人。 这种谨慎是在监狱里养出来的。 三年牢不是白蹲的。 在那里,你得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判断谁是狼谁是羊,学会在恰当的时候低头,在必要的时候亮出獠牙。 更重要的是,你得学会替红姐考虑,不要为红姐惹麻烦。 红姐最讨厌和警察打交道。 所以当他撞倒老汉、甩出五百块钱私了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恐慌。 那老汉当时捂着肋骨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接过了钱,点头说“算了算了”。 可成晟看见了老汉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感激,只有认命般的痛苦。 这种人,回去之后是绝对不会因为拿到五百块钱而感激的,甚至回过神来觉得不满意会报警反咬一口。 就算老汉不报,万一有路人看见车牌号呢?万一有交警巡逻呢? 成晟不敢赌。 他把车开到这片废弃厂区,一躲就是几十个小时。 他白天不敢出去,怕被人看见;晚上也不敢乱跑,这地方太偏,夜里反而更引人注意。 他每天只做三件事:啃面包,喝矿泉水,盯着窗外。 然后就是等待。 等风头过去,等红姐的下一步指示。 可红姐那边,一直没消息。 成晟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知道红姐是什么人。 那女人看着四十来岁,喜欢红色,说话虽然轻声细语,可却是个极其无情的人。 她养着一帮人,有打手有司机有中间人,分工明确,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而成晟,只是这台机器里一个可以替换的零件。 零件坏了,或者零件可能引来麻烦,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换掉。或者,扔掉。 成晟狠狠咬了一口面包,干燥的面包屑呛进气管,他弓着背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抹了把脸,手指在发抖。 不能慌。 他对自己说,成晟,你不能慌。你一慌,就全完了。 可记忆却不听他的使唤,反而在慌张时像破堤的洪水,哗啦啦往脑子里涌。 三年前,灵山省第二监狱。 成晟抱着铺盖卷走进监舍时,感觉后背发毛。 他不是第一次进监狱了,之前因为打架斗殴、偷鸡摸狗,进来过两次,但那都是短期拘役。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实打实的三年,罪名是“抢劫罪”,他在省道上拦车抢钱,挣了一笔快钱,可钱还没花出去,就被警察抓了。 监舍里一共八张铺,已经住了七个人。 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瞟一眼,有人翻个身继续睡,没人说话。 成晟找到靠墙那张空铺,把铺盖扔上去,开始整理。 整理到一半,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黏糊糊的,像蜘蛛看到猎物后吐出的蜘蛛丝缠在他后脖颈上。 成晟猛地回头。 对面下铺坐着一个平头男人,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 男人正盯着他看,眼睛不大,却露出两道凶光。 成晟被盯得心里发毛,但随即涌上一股火气。 他妈的,看什么看? 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成晟最烦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混了这么多年,得出的一个经验就是不能差了胆子,你怂了,别人就不会怕你,反而还会欺负你,监狱这种黑暗森林就更不能缩脖子了。 平头男没反应,依旧那么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成晟心里更毛了,但面上不能输。 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继续铺床。 那一晚,他睡得不安稳。 梦里总感觉有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冰凉冰凉的。 第二天放风时,成晟蹲在墙角晒太阳,一边搓着手指上的老茧,一边盘算着出去后干点啥。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今年已经三十五了,再出来就三十八,还能干什么? 正想着,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成晟抬头。 是那个平头男。 男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阳光。 他比成晟矮半头,但站得很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你叫成晟?”平头男开口。 成晟心里咯噔一下,慢慢站起来:“咋的?” “三年前,你在省道上拦了一辆货车。” 平头男说,“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的是辆蓝色东风,车牌尾号是41。” 成晟瞳孔微微一缩。 他记得那天。 那天雨很大,他带着两个弟兄在省道一个弯道处设卡,他们专挑那种单独跑长途的货车下手,因为这种跑长途的司机带的现金会多一些,怕跑长途不够花。 那辆蓝色东风开过来时,他们照例挥着棍棒逼停,之前他们也照做过几次,但有的司机会心一狠,踩着油门冲过去,这一次他们却格外顺利的逼停了这一辆车。 当时成晟还在感叹自己今天运气真好,后来他才想明白,这司机分明是怕撞到他们惹到警察。 司机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将身上三千二百块钱都交给成晟,说车上的货不值钱,都是点山货,成晟拿了这么多一笔钱,货也懒得要了,骂骂咧咧放走了司机。 “那辆车,是红姐的货。”平头男继续说,“你被警察抓了之后,那条道被盯上了,严打了三个月。红姐的损失,不止三千块。” 成晟后背开始冒冷汗。 “红姐让我给你带句话。”平头男往前跨了一步,距离成晟只有半米,“她说,废你一条腿,让你长个记性,你要庆幸你没有打开那辆车的货厢,否则你活着出不去这里了。” 成晟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跳了半步,摆出防御姿势:“你他妈想打架?” 平头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成晟被这眼神激怒了。 恐惧到了极点,就会变成愤怒。 他吼了一声,一拳砸向平头男的胸口! 这一拳他用尽了全力,在监狱里打架,第一下必须狠,要打出气势。 拳头结结实实撞在对方胸口。 然后,成晟愣住了。 触感不对。 那薄薄的囚服下面,不是普通人的胸膛,而是紧绷的肌肉,像一块浇筑成型的钢板。 拳头砸上去,对方纹丝不动,反而震得成晟手腕发麻。 平头男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向成晟,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练过?”成晟声音发干。 平头男没回答。 他动了。 动作快得成晟根本没看清,只感觉右小腿一阵剧痛,是一种撕裂般的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骨头里。 “啊——!!!” 成晟惨叫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抱着右腿翻滚。疼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意识,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听见远处有狱警的呵斥声,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跑来。 戚征站起身,举起双手,任由冲过来的狱警把他按倒在地,铐上手铐。 成晟躺在地上,看着戚征被拖走的背影,疼得浑身痉挛。 他感觉自己的右腿断了。 这一脚,他记了三年。 三年后,监狱大门外。 成晟拎着个破布包,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 他的右腿胫骨骨折,监狱医院接得不算好,留下了后遗症,走路微微有点跛,一遇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更疼的是心里。 没人来接他。 这三年里父母和兄弟姐妹没一个人来看过他,哪怕一次。 以前那些所谓的“兄弟”,在他进去后作鸟兽散,一个没剩下。 他像被世界抛弃了,扔在这座灰色的大门外,连该往哪走都不知道。 成晟吐了口唾沫,把破布包甩到肩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路很长,两边是荒芜的田野。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身上那件出狱时发的灰色外套已经被汗浸湿了。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响。 成晟下意识抬头。 对面停着一辆红色桑塔纳轿车,车身擦得很亮,在阳光下反着光。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身材壮实,面无表情。 接着,后排车门打开。 一只红色高跟鞋踩在地上,接着是另一只。 一个女人下了车。 她大概三四十岁,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红色大衣,头发烫成时髦的大 波浪,戴着一副墨镜,镜片很大,遮住了半张脸。 女人站在车边,朝成晟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迈步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咔、咔、咔”的声响,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两个黑衣男人跟在她身后半步,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成晟站在原地,没动。 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右腿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比成晟矮,但气场很强。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眼睛,眼角虽然有些细纹,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刺人。 “成晟?”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软绵绵的,却让成晟后背发凉。 “我是。”成晟咽了口唾沫。 “三年前,你劫了我一辆车。”女人说,“司机身上三千二百块,你抢走了。钱是小钱,但你不该被警察抓住。” 成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条道,我走了三年,一直很稳。”女人继续说,“你进去之后,警察盯了三个月,设卡、盘查、蹲点……那条道,废了。”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我的损失,不止三千块。” 成晟感觉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求饶?解释? 女人忽然笑了。 “你这腿,是我让人废的。”她说。 “他叫戚征,在嵩山学了十一年功夫,出来却找不到一口饭吃,是我养着他一家老小。” “你这一条腿,他多蹲三年苦窑,不过能让你长长记性,也值了。” 她歪了歪头,打量着成晟的右腿:“我看你还能走,也不算废。” 成晟攥紧了手里的破布包,指节泛白。 他盯着女人,盯着她鲜红的嘴唇,盯着她冰冷的眼睛。 “所以呢?”他声音沙哑,“你今天来,是为了再废我一条腿?” 女人摇摇头。 “我托人打听过你。”她说,“你以前跑长途货运,车开得不错,人也机灵。就是路子走歪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成晟只有一臂之遥。成晟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你出来,也没人接你呀。”女人说。 “家人不拿你当家人,兄弟散了,朋友跑光了。以后打算怎么活?继续在省道上拦车?再进去一次?” 成晟没说话。 “跟我干吧。”女人说,“帮我运货。比你在省道上抢车挣得多,也稳当。” 成晟愣住了。 他盯着女人,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戏谑或者试探的痕迹,但没有。 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找我?”成晟问。 “因为你没退路了。”女人说得很直白,“没退路的人,用着放心。” 她重新戴上墨镜,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成晟一眼。 “想通了,来河阳县找我,到了河阳县,自会有人找你。” 说完,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个男人走到成晟面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扔到成晟面前。 男人没说话,转身回到车上。 红色桑塔纳发动,掉头,驶离。轮胎卷起一片尘土,在阳光下飞扬。 成晟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低头,打开黑色塑料袋。 里面是钱。 厚厚一沓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 成晟数了数,一万块。 阳光照在钞票上,他捧着钱,手在抖。 他想起戚征踹断他腿的那一脚,想起监狱里那些冰冷的夜晚,想起出狱时空荡荡的马路,想起红姐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自己瘸了的右腿,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想起自己无处可去的未来。 成晟把钞票塞回塑料袋,攥紧。 他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挣扎熄灭了。 第87章 体面一些 成晟缩在黑暗里,逐渐收回了思绪。 远处似乎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厂区里,却清晰得刺耳。 成晟猛地停下咀嚼的动作,面包渣卡在喉咙里,呛得他想咳嗽,却死死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面包,身体一点点往下滑,试图把自己完全藏在驾驶座下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成晟的心跳快得要炸开,他透过车窗底部没被灰尘完全覆盖的玻璃缝,看见几道模糊的人影从厂房拐角处转过来。 月光很淡,看不清脸。 但走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 他感觉如坠冰窖。 是红姐。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她怎么知道我在棉被厂? 成晟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跑。他慌慌张张去拉车门把手,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解锁。 成晟用力往外推—— 推不动。 车门从外面被抵住了。 一只手从车窗外伸进来,抓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往外拖。成晟下意识想挣扎,另一侧的车门也被拉开,又一个男人钻进车里,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男人的声音很低,“红姐找你。” 成晟被拖出驾驶室,双脚在地上乱蹬,扬起一片灰尘。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把他按在车门上。 红姐慢慢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碎石和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紧不慢。 “红姐……”成晟声音发干,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红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王彩凤出事了。”红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警察盯上她了。” 成晟瞳孔猛地一缩。 “你在县郊国道撞了人对吗?这么显眼的车,你居然还敢开着到处跑,最后躲到这里。”红姐继续说,语气平淡。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干我们这行,就是别着脑袋在干活。任何工作都可以犯错,但我们不能犯错。” “我最烦的,就是和警察打交道。”她盯着成晟的眼睛,“你难道不知道吗?” 成晟感觉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衣服里层已经湿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红姐,这次是意外。”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我保证……” “保证?”红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片嘲讽。 “成晟,有时候一次错误,就足以要你的命了。” 她说完,转过身,对旁边两个男人挥了挥手。 “把他带走。记得——”她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车门把手,“把车把手上的指纹擦了。” “是,红姐。” 两个男人架着成晟就往厂区外走。 成晟想挣扎,可那两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得他骨头生疼。 他回头看向红姐,红姐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红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道醒目的伤疤。 车被留在了原地。 成晟被塞进另一辆车的后座,左右各坐着一个男人,把他夹在中间。 车子发动,驶离废弃棉被厂,成晟透过车窗看着那片荒凉的厂区越来越远,心里那点侥幸,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红姐是什么人。 车子在河阳县城的街道上穿梭,最后拐进一个老旧的居民区。这里是南关社区,房子都是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堆满杂物。 成晟被带上三楼,301室。 门从里面反锁着,一个男人打开门,屋子里很暗,只有里屋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成晟被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里屋很小,摆着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地上摆着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烧着蜂窝煤,发出暗红色的光。 红姐就站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炉钩子,正一下一下地捅着炉子里的煤块。 “坐。”她没回头,语气平淡。 成晟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红姐的背影,看着那根在炉火映照下微微发红的炉钩子,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监狱里,戚征踹断他腿的那一脚。 那一脚,他记了三年。 现在,他要记住的,恐怕不止一脚了。 “红姐,”成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红姐停下动作,炉钩子悬在半空。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彩凤一定会供出你。”她说,“你自己又犯了错,留不下了。” 成晟感觉喉咙发紧,他咽了口唾沫,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我还不想死。” “嗤。”红姐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谁想死?”她把炉钩子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但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不死,我们都活不了。” 成晟盯着地上那根炉钩子,炉钩子的尖端还沾着一点煤灰。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凌厉了一些。 “我真的不想死。” 红姐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刻。 “成晟,你忘了吗?你蹲大牢的时候我能要你一条腿,现在我也能要你一条命,别挣扎了,大家还能体面点,不是吗?”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成晟问。 红姐没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整个河阳县,到处都有我的眼睛。什么事情,能逃过我的眼睛?” 她拉开门,楼道里昏黄的灯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把他处理掉。”红姐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砸在成晟心上,“我们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不能再犯错了。”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手里拿着胶带,走进屋。 红姐走出去,门缓缓关上。在门缝即将合拢的瞬间,她的声音又飘了进来。 “你父母在老家一直想盖个房子,我已经托人帮他们盖了。盖了三层,比村长家的都要高。” 门关上了。 成晟站在原地,听着红姐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他看着面前两个拿着胶带的男人,忽然想起出狱那天,红姐站在监狱大门外,对他说的话。 “因为你没退路了。”她说,“没退路的人,用着放心。” 现在,他没退路了。 连活路都没了。 成晟垂下头,看着炉子里被逐渐烧红的蜂窝煤。 就像他这辈子。 硬邦邦的,硌得人难受,最后还得被人一脚踹进炉子里,烧成灰。 成晟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父母老家那栋新盖的三层楼。 比村长家的都要高。 真他妈气派。 第88章 百密一疏 南关社区七号楼二单元301室的门大开着,穿堂风带着一股子煤烟味在楼道里来回打转。 江源站在窗边,盯着那几截贴在窗缝上的褐色胶带。 胶带贴得很仔细,每条都压得严严实实,边缘平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贴的。 “自杀属于非正常死亡,”江源在心里默念着前世老教授讲过的话,“听起来比凶杀现场要简单,却是现场中最麻烦、最难被证明的一种。” “所有痕迹都要符合死者的自杀意图,任何一个反常的痕迹,都可能改变案件性质。” 江源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 他看见胶带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还有几处被反复按压、捋平后留下的斑块。 人们用胶带封窗时,往往会贴好后用手掌来回捋,以便贴得更牢。 这些动作是下意识的,但在江源眼里,每一个动作都会留下印记。 周长江这时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现场勘查记录本,问道:“怎么样?有发现吗?” “胶带可以粘到很多东西,应该能粘到一些秘密,还有一些裹着的秘密。”江源言简意赅。 “能找出证据吗?”周长江追问。 江源转过身,看向周长江:“周局,您相信成晟是自杀吗?” 周长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怎么可能?他要真想死,躲在棉被厂干什么?” “但现在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杀。”江源说。 “所以我才着急!”周长江把记录本往窗台上一拍,“成晟他父母还在老家,我们连通知都没敢通知!”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总不能跟他们说,你们儿子可能是畏罪自杀吧?万一不是呢?” 现场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江源才重新开口:“周局,现场找到任何利器了吗?剪刀、刀片之类的?” 周长江想了想,摇头:“没有。技术队把屋里翻遍了。” “那胶带是怎么切断的?”江源问。 周长江和江源同时看向窗上的胶带。 胶带的断口很齐整,虽然贴的时候有些皱褶,但切断面本身是平整的。 “用牙齿咬的?”周长江猜测。 江源摇摇头,指着一段胶带的断口:“您看,断口边缘没有拉伸变形的痕迹。” “如果是用牙齿咬,胶带会被拉扯,断口会呈不规则状,边缘也会有细微的纤维翘起。”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成晟如果真想自杀,应该不会在意胶带切得齐不齐整。随手一撕就行了,何必费劲找工具?” 方立军这时也凑了过来,他开口道:“小江,你是想说胶带不是成晟切断的?” “至少不像是准备自杀的人会做的事,成晟之前在车里的风格和现在完全不符。”江源分析道。 “太讲究了。” 周长江眼睛亮了起来:“所以胶带上可能有线索?” “可能。”江源没有把话说死,他重新转向窗户,“我想把胶带取下来,仔细看看。” “取吧。”周长江拍板,“需要什么工具?” “把勘察灯拿进来吧。”江源说道。 “好,我给你去找。”周长江转身走出了门。 江源的动作很慢,他先用镊子夹住胶带一角,轻轻掀起一个边,然后用另一把镊子抵住胶带背面,防止它突然回弹粘住。 胶带被一寸一寸地从玻璃上剥离,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江源屏住呼吸。 前世他参与过一起绑架案,嫌疑人用胶带封住受害人的嘴,最后破案的关键,就是胶带上的一枚残缺指纹,那指纹来自嫌疑人撕胶带时,拇指无意中按在胶带背面粘性层上。 胶带这东西,看似普通,却可能裹着太多秘密。 五分钟后,胶带被完整地取了下来。 江源把它们平铺在提前准备好的白色衬纸上,粘性面朝上。 勘察灯这时也被几名民警抬进了房间。 江源打开勘察灯,调整角度,让光线以几乎平行于胶带表面的方向照射过去。 胶带表面的细微痕迹在侧光下显露出来。 灰尘、纤维、还有……指纹。 “有发现!”江源低声说。 周长江和方立军立刻凑了过来。 在靠近胶带边缘的位置,有几处模糊的印痕。 因为胶带粘性层的特性,指纹的纹线被不同程度地拉伸、扭曲,看上去就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但江源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条件下工作。 他调整勘察灯的角度,让光线从另一个方向照射。指纹的纹线在光影变化中逐渐清晰起来。 “这里,还有这里。”江源用镊子尖虚点着几处位置,“都是拇指指纹,按压力度很大,纹线有挤压变形的特征。” 方立军接过镊子,俯身仔细观察。他看了足足两分钟,才直起身,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纹型是斗型纹,中心花纹的形态……和成晟右手拇指的档案指纹很像。” 江源将这些胶带按照长短和顺序一条一条的排序好,方立军和周长江站在一旁,一边看着江源的动作,一边思索着。 江源将所有胶带都排序好后,盯着这些胶带思索了一会儿。 “周局,这些胶带,好像不够一卷的量吧?”他问道。 周长江缓缓点了点头:“一卷胶带应该用不完。” “那现场有找到剩下的胶带吗?”江源轻声问道。 周长江看向江源,他已经猜到江源想说什么了。 “没有,房间里没有找到剩下的胶带。”周长江嘴微张,缓缓摇了摇头。 江源笑了笑,说道:“你看,周局,他们自以为很谨慎,但还是会留下痕迹的,他们没有留下指纹,也清理了足迹,甚至故意在胶带上留下了成晟的指纹,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却不小心顺手将工具给带走了。” 百密一疏。 “大发现啊,江源,这是个大发现啊,这么一来,成晟很有可能不是自杀!”周长江激动说道。 江源走到窗边,朝外看去,楼下站着一个乞儿,身上脏兮兮的,扔在大街上没人会注意到,反而唯恐避之不及。 江源看着乞儿,乞儿也在盯着江源,他的眼睛如湖面般平静,没有一点这个年龄该有的童真和活泼。 第89章 自作聪明 “周局,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从小营村到河阳县,一路上有很多乞儿?”江源从窗边收回目光,转头朝着周长江问道。 周长江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的愣了一下,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 虽然99年经济水平才刚刚开始腾飞,大街上有些乞儿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这一路上,乞儿好像格外的多。 从小营村出来就一直都有。 河阳县虽然不算很发达的县城,但怎么可能会出现这么多的乞儿? 江源蹲在地上,盯着铁皮炉子,若有所思道:“周局,我们刚发现成晟藏在棉被厂的车,马上就有人报警说他死了,你不觉得很巧吗?” 周长江忽然明白了,这些乞儿,怕不是这个团伙的眼线! 怪不得他从接到成晟死讯时就觉得一切都很巧,如果从这个角度来思考,那很多想不通的事情就能想通了。 这些乞儿,怕不是红姐的“眼睛”。 他们年龄小,之前都被警察下意识的忽视了,没人会想到这些乞儿也会变成这个团伙的一员。 而江源的一句话,彻底点醒了周长江,他忽然感觉自己距离那个真相越来越近了...甚至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站起身来,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江源忽然叫住了。 “等等,周局,如果红姐利用这些乞儿来监控我们,那我们也可以反过来找到她。”江源思考的差不多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邓楚峰,你他娘的在哪?我现在交给你们便衣中队一个任务,这任务很重要,案子能不能破,就看你们了...”周楚江拿起了对讲机。 江源再次来到窗边时,窗外的乞儿已经消失了,他脚步生风,在街道上走的很快。 不知为何,刚才与江源对视的那一刻,他心里很不安,有种一瞬间被看穿的感觉。 他脚步加快了几分,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却没有发现身后已然出现了一名男人。 男人跟着这名乞儿走了一段路后,却突然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和另外一名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对视了一眼后,便截然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交叉跟踪,这可是便衣最拿手的本事。 如何摆脱这种跟踪,对于一个乞儿来说还是有点超纲了。 周长江就坐在南关社区的警车里,对讲机里时不时就会传出汇报:“报告,目标去了城西街道。” “报告,现在目标去了南泉街道。” “目标停下来了,他往我这儿看了一眼,准备换人。” “我来,你在这儿等我两分钟,马上到。” “好,他往西去了,我得撤了。” 半个小时后,便衣亲眼看见乞儿走到了火车站旁的一家宾馆门口,一名男人蹲下身,乞儿在男人身旁低语几句便走开了。 男人快步走到了宾馆门口,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二楼,随后消失在了便衣的视线里。 “报告,我好像找到他们的位置了。” --- 宾馆房间内,红姐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细长的香烟,她看向窗外,对着男人说道:“孟云,你跟了我两年,两年里我自觉这河阳县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可今天,我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隐隐不安。” 那个名为孟云的男人拿出几根香,点燃后分给了红姐三根:“姐,拜拜菩萨吧。” 红姐站起身,拿着香对着菩萨拜了三拜。 菩萨保佑。 她刚把香插到香炉,手中的香却忽的灭了。 她扭头看向孟云,孟云连忙安慰道:“姐,也许是我刚才没点着呢,我给你重新点一下。” 说罢,孟云便要重新点燃红姐手里的香。 红姐摆了摆手,对着孟云说道:“孟云,快,拿上所有能拿的家当,我们得走了!” 话音刚落,门忽然被撞开了! “不许动,警察!抱头蹲下!”一声厉喝响起。 周长江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红姐,说道:“你就是红姐?” 红姐却没有回答,扭头嗤笑看向菩萨像:“之前跪在普觉寺一夜求来的香火,现在看来一点用都没有。” 周长江说道:“你作了这么多恶,一晚上就想求得保佑?” 两名女警将手铐拷在红姐手腕上,红姐下巴朝着床上的红色大衣努了努:“麻烦把那件大衣给我披上吧,我想再穿穿,以后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 河阳县局审讯室。 周长江已经很久没坐在这里亲自审人了,红姐算是他当上局长后第一个审的犯人。 “先交代一下你的问题,说说吧,那些乞儿是不是你派来盯我们的?”周长江多少有点好奇。 “我还没在河阳县站稳脚跟的时候,那些乞儿是被一个叫二哥的人管着的,他们很多都是被采生折割,乞求来的银钱全部上交不说,连一天三顿饭都吃不饱。” “后来那个叫二哥的被我杀了,我不仅不要他们乞求来的钱,反而让他们每天都能吃上饱饭。” 红姐看向周长江:“没错,他们就是我派去的。” 周长江继续问道:“你倒是足够谨慎,那你说说,我们在小营村抓捕王彩凤那天,你是怎么得到的消息?” 红姐甩了甩头发,她交代的很坦然:“小营村出村的那条路,我一直派人在监视,我怕王彩凤那个死女人自己偷偷接单,你们抓她那天,出村的路上忽然一个人都没有,我就感觉要出事了。” “后来我找了几个人,伪装成来找孩子的父母,到村口一看果然有警察,我就什么都懂了。” 周长江捏着下巴,恍然大悟:“没想到这河阳县和小营村,处处都是你的眼线啊,说说吧,成晟是不是你杀的?” 红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能不能把我的口红拿过来,我想抹口红了。” 周长江沉吟片刻:“可以,但我让女警给你涂。” 红姐点点头:“可以理解。” 一名女警拿着口红走进审讯室,将口红轻轻涂在红姐嘴唇上。 红姐抿了抿嘴唇,忽然抬头看向女警:“我好看吗?” 女警被突然问的一怔,周长江挥挥手:“你出去吧。” 红姐莞尔一笑:“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问你们一个都不回答,也太不公平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成晟是不是你杀的?”周长江继续问道。 “没错,是我杀的,他不死这条船上的人都很危险。”红姐很坦然的承认了。 “没想过跑吗?”周长江点燃一根烟,眼神凝重的看着红姐。 “想过啊,其实王彩凤出事那天就想跑了,但是好舍不得啊,我用了十年心血,才在这河阳县站稳脚跟,不想重新开始了。” 聊起王彩凤,周长江似乎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王彩凤之前说你一个月来一次河阳县收账是怎么回事?” “那个死女人懂得什么?我让她以为我一直都在外地,其实我一直都在河阳县,之所以让她这么想,是因为这样可以让她放松一些警惕,别每天都把心思用来对付我。” 说罢,红姐身体往后靠了靠:“累了,不想说了,要不你再给我搞根烟,说不好我还能再跟你说点。” 周长江拿起审讯桌上的烟盒:“这个成吗?” “就这个吧。” 周长江走到红姐面前,亲自给她点燃了一根香烟。 红姐满足的吸了一口烟,表情放松道:“王彩凤是那种打心眼里坏的女人,她总觉得在我这儿干赚的少,一直都想接私单,但这个死女人也不想想,离了我她能干成什么?” 周长江继续说道:“你到底拐过多少孩子?” 红姐摇了摇头:“记不清了,之前成晟帮我跑运输,或许记得一些,但可惜他现在死了,如果我要是也死了,恐怕那些孩子去了哪就没人知道了。” “我一点一点慢慢想吧。”红姐悠哉道。 “你这个女人倒是好生聪明,永远给自己留个后手啊。”周长江冷笑一声。 “没办法,我们混江湖的,永远都得给自己找活路。” 周长江被气笑了:“杀人放火偷人家小孩,算什么江湖?” 他站起身,声音忽然拔高:“你以为这样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和一个国家机器作对?你觉得你能赢吗?你不说,你身边的人就一定不会说吗?” 红姐笑了笑,并不把周长江的这一番话放在心上:“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周长江重新坐下,翻开档案袋,拿出一份档案:“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红姐瞳孔猛地一缩。 档案上的照片,是戚征。 “他刚才在狱中交代了,说你有个账本,记录了每个孩子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钱,他愿意用这个交代来换个减刑。” 红姐脸上的得意不见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聪明女人,否则也不会在河阳建立如毛细血管般的网络。 但她再聪明,也有疏忽的时候,正如在南关社区害死成晟时带走的胶带和剪刀。 百密一疏。 第90章 找到一个算一个 周长江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走廊里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才迈步往外走。 就在十分钟前,已经被他击破心理防线的红姐如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所有犯罪的经过。 从怎么物色目标、怎么踩点、怎么下手,到怎么运输、怎么联系买家、怎么分赃……这个盘踞在河阳县的拐卖网络,终于被彻底撕开了口子。 这么一来,案子就算是破了。 至少从专案组的角度看,主犯落网,犯罪事实基本查清,该抓的人也抓得差不多了。 部委督办的限期破案任务,算是完成了。 可周长江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致。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红姐最后说的那句话—— “周局长,你问我记不记得拐过多少孩子……我真记不清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有一百多个了,有四五个死了的……我记得还算清楚,不过这些都是路上病死的,没办法,后来我让人埋了。” 四五个死了的。 周长江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伸手去摸烟,手指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想起来烟盒落在审讯室桌子上了。 他转过身,准备回去拿。 “找这个呢?” 身后传来乌金山的声音。 周长江回头,看见乌金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半包红塔山,递到他面前。 “抽我的吧。”乌金山说。 周长江抽出一支,凑到乌金山划亮的火柴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的时候,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稍微散了些。 “红姐交代了?”乌金山自己也点了一根,靠在墙边。 “交代了。”周长江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从1992年开始干,最早是拐妇女,后来发现孩子更好卖,就专攻孩子。” 乌金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抽烟。 “一百多个……”周长江又重复了一遍。 “乌主任,你说这一百多个孩子,现在都在哪儿呢?过得好不好?还活着吗?” 乌金山弹了弹烟灰:“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周长江一愣,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这一百多个孩子找回来。至于他们过得好不好……等找回来了,自然就知道了。”乌金山补了一句。 周长江苦笑。 他知道乌金山说得对。 警察办案,有时候就得把情绪压下去,先把该做的事做了。 可人不是机器。 尤其当他想起在小营村时,那些眼睛里只剩恐惧的孩子。 他就没法压下情绪,变成一个破案机器,还有一百多个这样的孩子,此刻正散落在不知道哪个山沟、哪个村镇,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听说她有个账本,账本呢?”乌金山问。 “红姐说藏在河阳县一个宅子里,我已经让人去取了。”周长江说。 “只要账本到手,买家信息、中间人、交易金额……全都有。” “那就好。”乌金山点点头。 “有了账本,后续的追查工作就有方向了。到时候让上面发个函,协调一下各地警方,按图索骥,一个个找呗。” 周长江没接话。 他清楚,追查被拐儿童的工作有多难。 账本上记的可能是真名,也可能是假名;地址可能详细到门牌号,也可能只是个模糊的村镇名称;更别说有些孩子被转卖了好几次,中间经手的人自己都说不清最终卖到哪儿去了。 这一百多个孩子,能找回来一半,都是天大的运气。 “不高兴?”乌金山看着他。 周长江摇头:“破了案,抓了人,应该高兴的。” “可一想到还有一百多个孩子现在没找到呢,是死是活我现在都不知道……就高兴不起来。” 乌金山笑了。 “周局啊,”他又嘬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干刑侦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周长江说。 “二十三年,办的案子不少了吧?”乌金山看向周长江。 “命案、抢劫、盗窃、诈骗……哪种案子破了你最高兴?” 周长江想了想:“都高兴。只要破了案,给受害人一个交代,就是干这行的意义。” “那拐卖案呢?”乌金山问,“和其他案子有什么不一样?” 周长江沉默了几秒。 “还是不一样的,命案破了,凶手伏法,受害人的冤屈就算申了。抢劫盗窃,财物追回来,损失能弥补。” “可拐卖案……孩子被卖出去,就算最后找回来了,那些年被偷走的人生,也补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很多时候,根本找不回来。” 乌金山点点头,把烟蒂按在走廊窗台的花盆里。 “所以啊,这种部委督办的案子,可以迅速结案,反正主犯抓到了,犯罪事实也查清了。” “你把专报一写,功劳一领,完事。” “当然你也可以做得特别深,像你现在这样,刨根问底,把下线、买家全挖出来,把孩子一个个往回找。” 他看向周长江:“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周长江怔了怔。 是啊,是他自己选的。 从决定追查成晟的死因开始,从顺着乞儿这条线摸到红姐的老窝开始,从拿到账本信息决定继续深挖开始……每一步,都是他选的。 他可以像很多同行那样,案子破了就交差,后续的查找工作交给打拐办,交给基层派出所。 那样是最轻松的一条路。 可他没选那条路。 “没办法啊,”周长江露出一丝苦笑,“穿着这身衣服呢。” 乌金山看了他两秒钟,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不就得了?”他说,“你自己选的嘛,该干什么干什么,还有什么好沮丧的?” 周长江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 “乌主任,你们专家组……是不是准备撤了?”他问。 “差不多吧。”乌金山说,“主犯落网,主要犯罪事实查清,专家组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后续的追查、解救工作,是你们地方警察的常态化工作,我们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他看了眼手表:“不出意外的话,大多数人今晚就会回京城。部里还有别的案子等着。” 周长江点点头。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部委专家是来解决难题的,难题解决了,自然就该走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刑侦工作更是如此。 “一会儿我让食堂安排一下,”周长江说,“咱们吃个饭,算是庆功宴吧。” 乌金山笑了笑:“行,吃个饭。不过别搞太隆重,简单点,吃完我们还得赶路。” “明白。” 周长江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乌金山。 “乌主任。” “嗯?” “谢谢。”周长江很认真地说,“这次要是没有你们专家组的技术支持,案子破不了这么快。” 乌金山摆摆手:“客套话就别说了。真要谢,等你把那一百多个孩子找回来,请我喝酒。” “一定。” 周长江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西下,远处的山峦染上了一层金边。 河阳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当警察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个派出所的小民警,跟着师傅办的第一起案子就是拐卖案,一个六岁的男孩在集市上丢了,父母哭得死去活来。 他们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邻县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孩子。孩子被拴在牛棚里浑身是伤,看见警察的时候,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师傅把男孩抱出来的时候,对周长江说:“长江,干咱们这行,有时候破一百个案子的高兴,也抵不上找一个孩子回来的心安。”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周长江走进去接起来。 是省厅副厅长打来的,主要是询问案件进展。 周长江将案情简单汇报了一下,他犹豫片刻说道:“孙厅,账本上还有一百多个孩子,我想继续追下去。” 电话对面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可以,这个我明天拿到会上讨论一下,但应该问题不大,这案子主要是你在做的,交给你我放心。” 周长江面色凝重:“谢谢领导。” 电话那边继续说道:“长江啊,厅里对你们这次的工作很满意。等案子彻底结了,给你们请功。” 挂断电话后,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食堂里摆了四张圆桌,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外加几碟凉菜,考虑到专家们要赶路,没上酒,只有茶水。 周长江走进食堂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方立军、吴云、姜建生、张野……这些在各自领域堪称泰斗的专家们,此刻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破案后大家表现得都很放松。 江源坐在方立军旁边,正听他说着什么,不时点头。 周长江走到桌前,乌金山给他留了位置。 “都到齐了?”周长江问。 “差不多了。”乌金山说,“就等你了。” 周长江坐下,环视了一圈。 这些人,不久前从全国各地汇聚到河阳,为了同一个案子日夜奋战。 现在案子破了,他们又要各奔东西,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他端起茶杯,站了起来。 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专家,各位同志,这半个多月,辛苦了。”周长江端起茶杯,眼神很真切。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部委、省厅抽调的精英,平时办的案子比这大的有的是。这个拐卖案,在各位的履历里,可能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对我,对华荣市局,对那一百多个被拐孩子的家庭来说,是天大的事。” “现在主犯落网,犯罪网络被摧毁,十一个孩子被成功解救……所有一切,都离不开各位的辛勤付出。” “所以我代表华荣市局,代表那些孩子的家长,谢谢各位。” 周长江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茶杯。 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有太多的豪言壮语,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一杯清茶,几句朴实的话。 坐下后,大家开始动筷子,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江源安静地吃着饭,努力当好一个饭局上的小透明。 方立军夹了块红烧肉,忽然转头问他:“小江,回平江之后有什么打算?” 江源想了想:“继续办案吧,平江没这条件,很多案子都变成积案了,我想回去试着做做积案。” 方立军点点头:“你这次出来破了部委大案,回去估计很多人都想要见你了,他们无论给你开什么条件,你都要第一时间考虑来我这里好吗?” “我在省厅技术处,和你指纹是对口的,他们把你骗过去,指不定让你干什么,对吧?”方立军生怕回去江源被人拐跑了。 “放心吧,方老,肯定会的,但我爸是在平江当警察时出的事,我还是想先留在平江,把事情查清楚再说。”江源微笑着回应道。 方立军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好,我这边也帮你查资料,如果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江源举杯:“方老费心了。” 方立军举起杯子轻轻和江源碰了一下:“咱俩还客气什么。” 临走之际,江源还想再和周长江碰个杯,其实他还是很欣赏周长江这种领导的,就算坐上了高位,也能下基层,能承担压力。 这种领导是值得钦佩的。 但他的视线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周长江的身影。 周长江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夜色很深了,院子里那盏路灯有些昏暗,飞蛾围着灯罩不停地撞。 “周局。” 身后传来江源的声音。 周长江回头,看见江源从食堂里走出来。 “怎么出来了?”周长江问。 “透透气,里面太闷了。”江源走到他旁边,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地吹着夜风。。 “江源,”周长江忽然开口,“你说,那一百多个孩子,我们能找回来多少?” 江源想了想:“一半吧。最多一半。” 周长江没说话。 他知道江源说得对。 “但该找还得找啊,能找一个,是一个。”江源补了一句。 周长江点点头。 是啊,找一个,是一个。 每找回一个孩子,就有一个家庭能重新团圆。就有一对父母能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你这次立功不小,”周长江换了个话题,“二等功肯定跑不了。回平江之后,估计得把你当宝贝供着了。” 江源笑了笑,没接话。 “以后有什么打算?”周长江问,“一直在平江干?” “暂时没想那么多,先把案子一件一件办好吧。” 周长江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江源,你是个干刑侦的料。好好干,别浪费了天赋。” 这话说得很郑重。 江源愣了一下,点点头:“我会的。” 食堂里传来喧闹声,看来是饭吃得差不多了,专家们准备动身了。 周长江掐灭烟头:“走吧,送送他们。” 两人走回食堂,专家们已经陆续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乌金山走过来,跟周长江握了握手:“周局,我们就先走了。后续的工作,你们多费心。” “应该的。”周长江说,“乌主任,一路顺风。” “你也保重。”乌金山拍拍他的肩膀,“那顿酒,我记着呢。” “忘不了。” 专家们陆续上车,一辆中巴车,两辆轿车,车灯在夜色里亮起。 周长江和河阳县局的几个领导站在门口送行。 江源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消失在县城的街道尽头。 李贤成给乌金山披上大衣,看着对方说道:“大舅,我不和你走了。” 乌金山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您不问问我为什么?”李贤成对乌金山的反应有些意外。 “你自己做出的决定,我问你做什么?”乌金山说道。 “我想留在这儿,帮周局把这个案子做完,这段时间我干的活并不多,但我一直在观察,发现您说的对,江源确实比我强,我想我需要沉下心来好好做一件事,我不想回去混了。”李贤成表情很认真。 “好事。”乌金山脸上没什么表情,钻进车里。 李贤成看着乌金山坐着的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这时兜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片刻之后,李贤成走到周长江身边,低声说:“周局,打拐办那边来电话了,说梳理出二十多个孩子的信息。” 周长江点点头:“告诉他们,今晚加班,把信息全部整理出来。明天一早,我亲自带队,开始找。” “是!” 李贤成转身要走,周长江叫住他。 “贤成。” “周局?” “你通知一下所有参与案件的同志,案子还没完。接下来,咱们要开始找孩子了,找到一个,少一个。” 李贤成怔了怔,随即立正敬礼:“明白!” 夜色更深了。 河阳县局的办公楼里,灯火通明。 PS:今天是一个5000字的大章,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万事顺心,我们新的一年见! 第91章 酒量还行 飞机降落在哈城太平国际机场时,已是傍晚六点多。 舷窗外,跑道灯在暮色中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 引擎反推的轰鸣声中,江源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连着熬了十几天,每天睡眠不超过五个小时,这会儿放松下来,疲惫感才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拎起随身行李,跟着方立军和吴利标走下舷梯。 机场出口处灯火通明,有不少接机的人挤在栏杆外,举着牌子张望。 江源正要往出租车那边走,却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江源!这边!” 声音听着很耳熟。 江源抬头,看见赵同伟站在不远处,穿一件藏蓝色的夹克。 他正朝这边挥手,脸上挂着笑。 方立军也看见了,他侧头对江源低声说:“让赵支队亲自来接机,这规格不低啊,看来他是想铁了心的把你挖过去。” 江源还没接话,赵同伟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他先跟方立军握了握手:“方老,辛苦了,这趟跑得挺远啊。” “分内的事。”方立军笑了笑,态度很平和。 赵同伟转向江源,拍了拍他肩膀:“行啊江源,部委督办的案子,让你给啃下来了。” “我在哈城都听说了,华荣那边七个孩子全找回来了,主犯也抓了。” “都是专案组共同努力的结果。”江源说得很实在。 “你这纯属是谦虚!” 赵同伟哈哈一笑,又看向方立军,“方老,今天我攒了个局,不喝酒,主要是给您和江源接风洗尘。您一定得来,咱们市局和省厅也好久没坐下来联络联络感情了。” 方立军摆摆手:“我这把年纪了,折腾不动了,想回去早点休息。” “别啊方老。”赵同伟上前一步,拉住方立军的胳膊,语气诚恳,“您儿子传志也在,我都叫上了。您要不去,传志回头该怪我不会办事了。” 吴利标适时插话:“老师,您去吧,行李我帮您送回去。” 方立军看看赵同伟,又看看江源,终于叹了口气:“行吧,那就去坐坐。” 一行人走出机场,赵同伟的车就停在门口。 “上车吧,饭店订好了,就在中央大道边上,不远。”赵同伟拉开后座车门。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晚高 峰的车流。 赵同伟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方立军和江源。 “方老,这次华荣的案子,听说挺棘手?”他问。 “嗯,现场条件太差,人 流量大,痕迹几乎被破坏完了。”方立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要不是江源从旧案里挖出线索,又让受害儿童做了模拟画像,这案子还得僵着。” 赵同伟点点头,从镜子里看了江源一眼:“江源,你这套本事,跟谁学的?指纹比对、现场重建、还能从旧案里捋出线头……你这一套完全不像个新警啊。” 江源看着窗外:“自己琢磨的,也多亏方老指点。” “你这又来了。”赵同伟笑了笑,没再追问。 车子拐进中央大街,停在一家叫“老厨家”的饭店门口。 门脸不大,但装修很讲究,仿古的匾额,红灯笼挂了一排。 这时候正是饭点,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赵同伟领着两人进门,服务员显然认识他,直接引着上了二楼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是方立军的儿子方传志。另一个三十五六岁,平头,眼神很亮,是哈城市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的指导员刘振。 见人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爸。”方传志先跟方立军打招呼,又朝江源点点头,“你就是江源吧,我爸在家还和我提起你,有空一定来我们刑总转一转啊。” 江源微笑着回应:“一定一定。” 刘振则激动的和直接跟江源握手,他力道很大:“江源是吧,哈城出租车案那次,我就想认识你了。” 众人落座。 圆桌很大,能坐十个人,这会儿只坐了五个,显得有点空。 赵同伟让服务员上菜,又特意交代:“先上壶好茶,龙井有吧?要明前的。” “有的先生,马上来。” 等茶的时候,赵同伟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两瓶酒,放在桌上。 是茅台。白瓷瓶,红绸带,商标上的“茅台酒”三个字很醒目。 方立军瞥了一眼:“不是说不喝酒吗?” “以茶代酒,以茶代酒。”赵同伟笑呵呵的,“这酒是我自己藏的,今天高兴,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喝不喝另说,摆着也有气氛。” 方传志笑着打趣道:“赵支,你这可有点违规啊,公务宴请是严禁饮酒的。” “私人聚会,私人聚会。”赵同伟摆手,“今天我请客,不走公 款。再说了,方老和江源刚从部委大案上下来,我作为哈城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于公于私都得表示表示。”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方立军,话却是说给江源听的。 菜上得很快。凉菜四拼:红肠、松仁小肚、酱牛肉、拌三丝。 热菜也都是特色:锅包肉、得莫利炖鱼、溜肉段、地三鲜……摆了满满一桌。 赵同伟亲自倒茶,先给方立军,再给江源,姿态放得很低。 “方老,江源,这趟辛苦了。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他举起茶杯。 方立军端起茶杯碰了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同伟,你今天把我们拉过来,不仅仅是接风洗尘这么简单吧?” 赵同伟笑了,也不绕弯子:“方老明察秋毫。江源这次的表现,局里里都传开了。 “我们哈城市局刑侦支队,现在就缺这种有技术能力能打硬仗的年轻人。” “方老,江源算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您帮我今天也说说话。” 他转向江源,语气诚恳:“江源,只要你愿意来哈城,条件随你开。住房、待遇、职级……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办不到的,我去找局领导争取。” 包厢里安静下来。 方传志低头喝茶,刘振看着江源,等他的反应。 江源没立刻回答。 他夹了一筷子锅包肉,酸甜口的,外酥里嫩,炸得正好。 他嚼了几口,才缓缓说道:“赵支,我才入警不到一年,按规定,新警第一年不能调动。”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同伟说,“特殊人才可以特殊对待。你在哈城出租车案、华荣失踪案里的表现,够得上‘特殊人才’的标准了。” “只要你点头,调动手续我去跑。” 江源放下筷子,看向方立军。 方立军正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他把一块洁白的鱼肉夹进碗里,才抬头看赵同伟:“同伟啊,你想让我说服他,可以啊。”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茅台:“先把我喝高兴了再说。” 赵同伟一愣,随即笑起来:“方老,您这话可当真?”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方立军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神平静地看着赵同伟。 赵同伟心里飞快地盘算。 他自认为他的酒量还算是不错的。 赵同伟跟他儿子喝过两次,他儿子方传志酒量一般,三四两就到头了。 方立军今年岁数也不小了,又是搞技术的,虽然赵同伟没和他喝过,但看方立军这样子平时应该也不怎么喝。 老爷子估计是抹不开面子,想拿话将他一军。 想到这儿,赵同伟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微微一笑,拿起那瓶茅台:“方老,这可是您说的。” 他拧开瓶盖,酒味立刻飘出来,浓郁醇厚,服务员很有眼力见儿地拿来分酒器和酒杯。 赵同伟先给自己倒满一杯,又给方立军倒上。 “方老,这第一杯,我敬您。感谢您为咱们省刑侦事业培养人才。”赵同伟举杯。 方立军没说话,端起杯子,跟赵同伟碰了碰,然后一仰头,整杯酒下去了。 动作不快,但很稳。 酒入口时,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喉结滚动,杯子就空了。 放下杯子,方立军面色如常,夹了块红肠,慢慢嚼着。 赵同伟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不像不能喝的人。 但他也没多想,陪了一杯。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吃菜,吃菜。”赵同伟招呼着,又给方立军倒上第二杯,“方老,这第二杯,我敬江源。小伙子前途无量,以后还得您多带带。” 方立军端起杯子,还是没说话,碰杯,干了。 两杯下去,二两酒,方立军眼神清明,坐得笔直。 赵同伟心里开始打鼓了。 他给自己倒上第三杯,琢磨着怎么开口。 方立军却主动拿起了酒瓶,给赵同伟倒满,又给自己倒上。 “同伟啊。”方立军开口,声音平稳,“江源这孩子,我确实看好。但去哪,得他自己选。咱们做领导的,不能替下属做主。” “是,您说得对。”赵同伟连忙点头。 “不过...” 方立军话锋一转,“你今天这酒,我得喝。不是因为你请客,是因为你重视人才。” 他举起杯子:“这杯,我敬你。哈城市局刑侦支队,在全省是排得上号的。你能看上江源,是他的荣幸。” 赵同伟赶紧举杯:“方老言重了,是我们求贤若渴。” 第三杯下肚。 方立军动作依旧稳当。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得莫利炖鱼里的豆腐,吹了吹,送进嘴里。 赵同伟看着他,心里那点把握开始动摇。 三杯酒,他自己都有点发热了,方立军却像没事人一样。 方传志在一旁轻声说:“爸,少喝点,您血压高。” “没事。”方立军摆摆手,“今天高兴。” 赵同伟咬咬牙,又倒上第四杯。 他就不信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专家,能有多能喝? “方老,这杯我单独敬您。感谢您这些年对全省刑侦技术工作的贡献。”赵同伟说得很诚恳。 方立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味,但一闪即逝。 “同伟,你酒量怎么样?”他问。 “还行,一斤左右吧。”赵同伟实话实说。 “哦。”方立军点点头,端起杯子,“那我陪你喝到位。” 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 一瓶茅台见底的时候,赵同伟已经觉得舌头有点发麻了。他酒量确实不错,但这么连着干,谁受得了? 反观方立军,说话、动作,却是一点没乱。 他甚至还在吃菜,一块锅包肉,他能分三口吃完,嚼得很仔细。 第二瓶茅台打开的时候,赵同伟心里已经开始发虚了。 方立军主动拿起酒瓶,给两人倒上。他的手很稳,酒线拉得笔直,一点没洒。 “同伟啊。”方立军端起杯子,语气还是那么平和,“江源的事,咱们慢慢谈。今天这酒,喝得挺痛快。” 赵同伟勉强笑笑,举杯碰了碰。 这次酒入口,他感觉有点辣了。 方传志忍不住又劝:“爸,真别喝了,您这……” “我心里有数。”方立军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很清醒。 江源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菜。 他看着方立军喝酒的架势,心里明白了,老爷子这是要给赵同伟一个下马威,也是告诉他,想去哪,自己决定,不用顾忌人情。 几杯酒下肚,赵同伟终于扛不住了。 他摆摆手,声音有点飘:“方老,我……我不整了。” 方立军放下杯子,笑了笑:“江源的事,我只说一句,这孩子,是干刑侦的料。将来无论去哪,都能成事,你们哈城市局能给的,我一样能给。” 赵同伟脸红扑扑的,这阵脑子已经晕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是想简单了,他以为哈城市局就已经是个不错的平台了,没想到就连他方老爷子都在惦记。 但是他再过几年就退休了啊... 对啊....他再过几年就退休了,江源这一身看指纹的本事,接班再合适不过了.... “把你们赵支照顾好,别摔着了。”方立军让刘振扶着他下楼。 站在饭店门口,江风吹过来,有些冷冽。 方立军站在一旁,看着夜色中的中央大道。 路灯的光晕染开,整条街显得宁静而厚重。 “回去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他对着刘振挥了挥手,轻描淡写的将两人送别。 第92章 深夜聊天 送走赵同伟后,夜风里的凉意更重了些。 方传志走上前,扶住方立军的胳膊,有些担忧的说道:“爸,你这身体不能这么喝呀。” “一斤多茅台下去,明天头疼都是轻的。这要让妈知道了,她又该说我了。” 方立军站在饭店门口的路灯下,侧头看了儿子一眼:“你不说,她又看不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你在后面偷偷告小状。” 方传志被戳穿,脸上浮起一丝尴尬:“我这不是担心您身体嘛。您岁数也不小了,不是当年在技术处连熬三个通宵还能喝半斤的时候了。” “年龄大怎么了?我体检报告比你强。”“方立军掘劲又上来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源。 “这么晚了,你回平江也麻烦,别住招待所了,直接跟我回家吧。咱们一直没腾出空来好好聊聊,正好去我那儿坐坐,明天再走。”方立军开口说道。 江源抬眼看了看天色,这个时间点,确实已经没有回平江的班车了。 他点点头:“那就麻烦方老了。” “麻烦什么。”方立军摆摆手,朝停在路边的黑色桑塔纳走去。 方传志今天没喝酒,车是他开的。 他拉开车门,等方立军和江源坐进后座,才绕到驾驶位。 方传志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父亲。老爷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但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他心里叹了口气,父亲这倔脾气,怕是到八十岁也改不了。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驶进省厅家属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着那些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 楼都不高,最高的也就六层,外墙上爬着些枯藤,在这个季节里显出几分萧索。 方传志把车停在一栋楼前的空地上,熄了火。 “爸,我送你们上去?”他回头问。 “不用,你回吧。”方立军睁开眼,“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早点休息。” 方传志点点头,又看向江源:“江源,有空来刑总转转,我们那儿积案也不少。” “一定。”江源微笑着回应。 目送方传志的车驶出院子,方立军才转身朝单元门走去。 到了三楼,方立军在门口停下,从兜里掏出钥匙。 钥匙插 进锁孔前,他忽然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江源说:“一会儿小点声。我家那老婆子睡觉浅,把她吵醒闻到我身上的酒味,又该说我了。” 说这话时,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谨慎表情, 方立军轻轻拧动钥匙,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推开门,动作很轻,像做现场勘查时推开一扇可能留有痕迹的门。 门刚开一条缝,他就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方立军动作一僵。 江源透过门缝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 方立军干笑两声,推开门走进去:“常青啊,你还没睡呢?” 常青坐在沙发上,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她没回答,反问道,“我给你们单位打电话,你们处里说,你的飞机早就降落了。从机场到家,开车最多四十分钟。这几个小时,你去哪儿了?” 方立军脱下外套,挂到门边的衣架上,动作尽量自然:“这不是……市局那个小赵,赵同伟,非要拉着吃顿饭,说是接风洗尘。你儿子也去了,他能作证。” “吃饭要吃到十点多?” “聊天聚会嘛,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方立军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茶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酒我可是一点没碰。你交代过的,我都记着呢。” 常青穿着拖鞋站起身,走到他身旁,轻轻闻了闻。 方立军身体微微后仰,想躲,但没躲开。 “一身的酒气,”常青直起身,看着他,“还说没喝酒?” 方立军朝常青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后面还有晚辈在呢,给我老方留点面子呗。” 常青这才注意到门口的江源。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 方立军趁机介绍:“这是江源,在平江工作,刚和我从华荣回来,破了部督的案子。今天回不去平江了,在家里睡一宿。” “哎呀,是小江啊。”常青快步走过来,“快请进,站在门口做什么。老方也真是的,也不早点说。” 江源走进客厅,微微躬身道:“阿姨,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常青打量着江源,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 “你们俩都喝酒了吧?”常青又看向方立军,眼神里带着询问。 方立军嗯了一声,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常青瞪了方立军一眼,但没再追问,转身朝厨房走去:“我给你俩弄点蜂蜜水解解酒。老方,你把客房收拾一下,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上周刚晒过。” “好好好。”方立军如蒙大赦,赶紧起身。 他领着江源穿过客厅。客厅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布置得很简洁。 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对面是个电视柜,上面摆着一台21寸的彩色电视机。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大多是刑侦技术和法学类的,也有几本历史传记。 方立军推开一扇门:“就这间,平时传志偶尔回来住。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开着,想洗澡就洗。” “谢谢方老。”江源把随身的小包放在椅子上。 “谢什么。”方立军摆摆手,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坐,咱俩说说话。” 江源在床边坐下。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接着是碗碟轻碰的响动。 方立军听着那些声音,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他揉了揉太阳穴,终于显出一丝疲惫:“今天这酒……喝得有点猛了。” “方老,您没必要为了我喝这么多的。”江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了。 方立军笑了笑:“我年轻时在基层,跟那帮老侦察员学的。喝酒不能急,一口一口的,边喝边吃菜。酒劲上来慢,人也扛得住。” “小赵他太着急了,被我带着节奏连着干,看着猛,其实一会儿就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向江源:“今天这场酒,你怎么看?” 江源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赵支能亲自来接咱们,我觉得他应该很真诚的,哈城也是省会,我要是来了,应该会生活的不错。” “那你呢?”方立军问,“想去哈城吗?” “我才入警不到一年,”江源说,“方老,我还有很多事情是必须要在平江做的。” 方立军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又关上门,走回椅子旁坐下。 “我年轻时候,也遇到过这种选择。” 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回忆,“七十年代末,我刚从警校毕业,分到基层派出所。干了三年,但我每天都在学习,天天抱着本书啃,学着怎么看指纹,后来还真看出了几分名堂。” “再后来,省厅技术处也注意到了我,他们想让我过去学习两年,学得好,就直接让我留下。” “当时我那个所长舍不得放我,跟我说,小方啊,在基层干,踏实。去了省厅,那就是坐办公室,没意思。” “您还是去了。”江源说。 “去了。”方立军笑了笑,“因为我想看指纹。派出所哪有那么多指纹看?都是邻里纠纷、小偷小摸。” “省厅技术处不一样,全省的大案要案,现场的指纹最后都送到那儿去。我想看最复杂的指纹,想从那些纹线里找出凶手。”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穿过岁月,看见了那个年轻的自己。 “这一看,就是三十多年。”方立军说,“看了几十万枚指纹,破了多少案子,自己也记不清了。有时候半夜做梦,梦里都是纹线,一圈一圈的,绕不完。” 厨房的水烧开了,鸣笛声响起。 方立军停下话头,听着常青关火、倒水、搅拌蜂蜜的声音。 “小江,你这身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方立军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郑重。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但江源却并感到不意外。 他可以糊弄过去一次,两次,但终究是糊弄不过去一辈子的,方立军其实也一直在观察他。 一个入警不到一年的新人,指纹比对、现场重建、旧案梳理……这些能力,确实不像新警该有的。 “自己琢磨的。”江源说,声音很平静,“多看,多问,多想。” 方立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也好。有些事,不问也罢。” 这时,敲门声响起。 常青端着两个碗推门进来。碗里是温热的蜂蜜水,透明的液体里漾着琥珀色的光泽。 “趁热喝。”她把一碗递给江源,另一碗放在书桌上,看了方立军一眼,“你的。” 方立军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喝着。 常青站在门口,没马上离开。她看了看江源,又看了看方立军,轻声说:“老方,你们俩别聊太晚。坐了一天飞机,又喝了酒,再说也让人家早点休息。” “知道知道。”方立军连连点头。 常青这才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方立军喝完蜂蜜水,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那你先休息。卫生间有新的毛巾牙刷,你自己拿。” “好。” 走到门口,方立军又停下,回头说:“明天早上,家里吃早饭。你阿姨熬的小米粥,配她腌的咸菜,这在外面外面可吃不到。” “谢谢方老。” 门关上了。 他端起那碗蜂蜜水,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窗外,家属院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夜更深了。 江源放下碗,走到窗边。楼下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划过夜空,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江源想起方立军刚才的话——“有些事,不问也罢”。 老爷子看出来了。看出来他这身本事不对劲,看出来他不像个新警。 但老爷子没追问,只是告诉他:有些事,可以不问。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信任。 江源拉上窗帘,脱掉外套,躺在床上。 这个夜晚,似乎比想象中更有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主卧的灯也熄了。 整个家陷入沉睡。 只有客厅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色。 第93章 回平江 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 江源在客房的床上醒来时,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看见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吸顶灯,才想起这是在方立军家里。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那碗蜂蜜水很管用,一夜无梦,醒来时头不疼,胃也不难受。 江源穿上衣服,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在晨光中显得黯淡。 主卧的门关着,常青应该还没醒。 他走到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几缕血丝,但精神还算饱 满。 从卫生间出来时,江源听见阳台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他走过去,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方立军正背对着他,手里拎着个绿色塑料喷壶,在给窗台上几盆花浇水。 听见动静,方立军回过头:“醒了?” “嗯,方老您起得真早。” “年纪大了,觉少,主要是也放心不下我这几盆花,出去这么长时间,还是得我亲自来伺候。”方立军一边说一边浇花。 江源走到阳台边,朝下看去。 家属院里已经有老人提着鸟笼在遛弯,还有穿着运动服的中年人在慢跑。 这个年代的早晨,节奏总是慢的。 “车票我让人给你买好了。”方立军忽然说,“中午十一点四十的,快车,四个小时到平江。” 江源接过车票。 “谢谢方老。” “一张车票有什么好谢的。”方立军摆摆手,又拿起喷壶,“一会儿传志开车送你去车站。他今天早上正好要去省厅开会,你们是顺路的。” 他顿了顿,浇完最后一盆花,转过身看向江源:“吃了早饭再走。” 话音刚落,主卧的门开了。 常青穿着睡衣走出来,看见阳台上的两人,笑了:“都起了?我这就去做饭。” “麻烦阿姨了。”江源说。 “不麻烦不麻烦。”常青快步走向厨房,“你们俩进屋等着,十分钟就好。” 方立军领着江源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三副。 “坐。”方立军指了指沙发,“咱俩再说说话。” 江源坐下。清晨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其实我是不想让你走的。” 方立军忽然开口,语气很坦诚,“省厅技术处积压的指纹太多了,有几个疑难的我一直想找人聊聊。处里他们几个年轻人,看指纹的路数太正,反倒有些死板了。” “你不一样,你的思路活。” 他看向江源,眼神里有种长辈对晚辈的欣赏:“昨天赵同伟那顿酒,我为什么喝?就是想让他知道,我看中的人,不是谁都能随便挖的。” 江源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方老,您这么看重我,我……” “别说什么受之有愧的客套话。” 方立军打断他,“我这双眼睛,看指纹从来没有看错过,看人也是。” “你这一身本事,不是看书能看出来的,得是摸过成千上万的现场,看过几十万枚指纹,才能练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你才入警不到一年。这事我不问,但不代表我没琢磨。” 江源没接话。 “有些事,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方立军继续说,“但我得告诉你,在省厅技术处,你能看到的指纹,是全省最疑难、最复杂的。” “那些积案里的指纹,有些放了十几年了,就等一双能看出名堂的眼睛。” “你爸的案子,我记着呢。回平江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在省厅这么多年,多少有些人脉,查点资料还是办得到的。” 江源抬起头,很郑重地说:“方老,谢谢您。” “又说谢。”方立军笑了,“咱们这行,靠的是本事说话。你有这个本事,我就愿意帮你。就这么简单。” 这时,厨房里传来常青的声音:“老方,小江,吃饭了!” 两人起身,走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三碗小米粥,金黄黏稠,冒着热气。一碟腌黄瓜,一碟酱萝卜,还有几个馒头,用笼布盖着。 常青解下围裙坐下:“快吃,趁热。” 江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小米熬得恰到好处,米油都熬出来了。 “怎么样?”常青笑着问。 “好吃。”江源说的是实话。这种家常的味道,确实在外面吃不到。 方立军也端起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饭吃到一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方传志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爸,妈。”他打了个招呼,又朝江源点点头,“江源。” “吃了没?”常青问。 “在家吃过了。”方传志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江源的车票买好了吧?” “买好了。”方立军放下碗,“你一会儿送他去车站。十一点四十的车,别晚了。” “好。”方传志看了看表,“现在还早,你们慢慢吃。我坐一会儿。” 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报纸翻看。 餐桌这边,方立军和江源继续吃饭。常青不时给两人夹咸菜,嘴里念叨着:“小江,多吃点,路上饿了没地方吃饭。” 一顿早饭吃了二十多分钟。 江源放下碗时,常青已经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 “阿姨,这……” “顺手的事。”常青把包递给他,“路上小心。有空再来哈城,来家里住。” “一定。”江源接过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方传志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江源背上包,朝两位老人挥挥手:“方老,阿姨,那我走了。” “去吧。”方立军坐在餐桌旁没动,只是朝他挥了挥手,“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平江,给我打个电话。” “好。” 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下楼的脚步声。 走到楼下,方传志的车就停在单元门口。 两人上车。方传志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 早晨的哈城街道,车流还不算多。 自行车流倒是很壮观,上班的人们骑着车,铃铛声响成一片。 方传志开得很稳,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江源一眼。 开了大概五分钟,他才开口:“江源,你想知道我爸怎么看你的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江源说。 方传志笑了笑:“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听我爸这么夸过一个年轻人。”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继续说道:“小时候,我考试拿全班第一,他也就点点头,说‘还行’。” “后来我考上警校,毕业进了省厅,他也只是说‘好好干’。” “我破过几个案子,立功受奖,拿奖状回家,他看一眼,放桌上,该干嘛干嘛。” 方传志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想让他认可我一次,哪怕一次。可每次我觉得自己做得够好了,他还是吝啬他的赞许。”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驶上主干道。 “可到你这儿,他对你的赞赏就跟批发似的。” 方传志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源一眼,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了然,“他跟我说,江源将来是能接我班的。” 江源微微一怔。 “我也明白我爸的意思。” 方传志继续说,“他在技术处带的那几个徒弟,其实都挺优秀的,吴利标你也见了,基本功扎实,人也好学。” “可我爸说,他们都是学院派出身,讲起理论一套一套的,可面对实践的经验太少,还是需要大量指纹投喂的。” “你不一样。”方传志的语气很诚恳,“我爸说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看指纹最该有的耐心。他说你看指纹的时候,整个人是沉进去的,不是在看纹线,是在听纹线说话。” 江源看向窗外。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本事。”方传志说,“你有这个本事,他就愿意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你。昨天赵同伟想挖你,这事我知道。但说实话,我私心里是期待你能来省厅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再过两年,可能就要下基层锻炼了。刑侦总队的规矩,干部想往上走,得有基层经历。到时候不知道咱们还有没有机会做同事。” 江源转过头,看向方传志:“方警官,这都是缘分。” 方传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缘分。” 车子驶入火车站前的广场。 1999年的哈城火车站,还是老式的苏式建筑,高大的拱顶,红色的砖墙。 广场上人来人往,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拎着行李箱的旅客,还有推着小车卖煮玉米、茶叶蛋的小贩。 方传志把车开进停车场,找了个空位停下。 他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十块的钞票,递给江源:“路上买点吃的。” “不用,方警官,我……” “拿着。”方传志不由分说塞进江源手里,“我爸交代的,说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平江。” 江源只好接过。 方传志又看了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要开,就不送你进站了。车票拿好,检票口在二楼。” “好。”江源拉开车门下车。 “路上小心。”方传志把行李递给江源,“到了平江,给我爸打个电话,省得他惦记。” “一定。” 两人站在车旁,握了握手。 “走了。”方传志转身上车,发动引擎,朝江源挥了挥手,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黑色桑塔纳汇入车流,消失在广场出口。 他转身,拎着行李朝火车站走去。 广场上人声鼎沸,阳光有些刺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车票。 又要回平江了。 那里有未破的积案,有父亲的谜团,有等待他的工作和生活。 江源把车票收好,站起身,拎起行李朝二楼检票口走去。 队伍已经排起来了。 人群开始涌动。 站台上,送行的人们在挥手,有人在抹眼泪。 哈城站的站台向后退去,然后是城市的轮廓,红砖楼,烟囱,街道,最后是郊外的田野。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加速,驶向平江。 江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四个小时的车程,足够他好好睡一觉。 也足够他想清楚,回到平江之后,该从哪里开始。 窗外,田野在飞快后退。天空湛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堆在天边。 1999年的秋天就要过去了。 而有些路,才刚刚开始。 第94章 碎尸案 火车到平江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车厢广播里响起乘务员带着方言口音的报站声:“平江站到了啊,下车的旅客把你们的随身物品都带好,别落下东西……” 江源睁开眼睛,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熟悉的模样。 他拎起行李,随着稀疏的人 流走下火车。 1999年的平江火车站广场还不大,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顽强的杂草。 几辆破旧的三轮车和面包车停在出口处,司机们蹲在车边抽烟,看见有人出来就起身招呼。 “兄弟,去哪?上车就走!” “县中心五块,远点加钱!” 江源朝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走去。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见江源过来,赶紧拉开车门:“去哪?” “县公 安局。” 司机愣了一下,多看了江源两眼:“公 安局啊……行,上车吧。” 车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本地老百姓打扮,拎着大包小包,看样子是刚从外地回来的。 江源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放在脚边。 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启动,驶出火车站广场。 离开平江不过半个月,江源却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在县公 安局门口停下。 “到了,你给三块吧,我不多收你的,人民警察为人民。”司机回头说。 江源到了一声谢,掏钱付了车费,拎着行李下车。 平江县局院子里空荡荡的,局里仅有的那几辆警车,全都不见了。 江源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这个时间点,按理说应该有不少人在局里办公,就算出外勤,也不至于把车全开走。 他拎着行李敲了敲门卫室窗户。 窗户从里面推开,露出王大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哟,小江回来啦?”王大爷推了推老花镜,“出差结束了?” “嗯,刚回来。”江源点点头,“王大爷,局里怎么这么冷清?车都不见了,人都哪去了?” 王大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出大案子了。今天一早的事,李队带着刑侦大队全出去了。” “什么案子?”江源心里一紧。 “这我可不敢多问。”王大爷摇摇头,“反正动静不小,走的时候李队脸色铁青。” 江源知道问不出更多了,现案是要严格保密的,王大爷一个门卫不可能知道更多了。 “行,那我先上去了。” “去吧去吧。”王大爷说着关上了窗户。 江源拎着行李走进办公楼。 路过刑侦大队办公区时,他往里面瞥了一眼。 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办公室里几张桌子都空着,茶杯还摆在桌上。 江源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行李放下。 出差这段时间,他的桌子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他拿起抹布,去水房浸湿了,回来慢慢擦拭。 这算是他前世带来的习惯了。 前世在部委时,每次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办公室。 有时候清理灰尘的过程,也是清理思绪的过程。 将办公室简单打扫一番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半个月的经历,从华荣的案子到方立军的赏识,再到赵同伟的招揽,还有那些被拐孩子的脸、红姐的画像、成晟的指纹…… 以及父亲。 方立军答应帮他查资料,这是个好消息。 但江源清楚,父亲的案子过去太久了,很多痕迹都已经湮灭在时间里。 要查,就得有耐心,得像考古一样,一寸一寸地挖。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敲门声。 “请进。”江源睁开眼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憨厚的脸探了进来。 是张军强。 “江源?真是你啊!”张军强推门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个人影像你,就上来看看,没想到你真回来了。” “来,军强,坐。”江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刚回来。” 张军强坐下,眼睛在江源身上打量:“又去办大案了吧?我听师父说,还是部委督办的大案,牛逼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在平江县局这种地方,能参与部委督办的案子,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机会。 大多数警察干一辈子,都碰不上一次。 “运气好,碰上了。”江源笑了笑,没多说。 “是哪里的案子啊?能说不?”张军强往前凑了凑,一脸好奇。 “案子要保密的,军强。”江源轻声说。 张军强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对对,你看我给忘了。保密纪律,不能问,不能问。”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还是马上又要走?” “暂时不走了,就在局里干活。”江源说。 “那敢情好!”张军强高兴起来,“你不在这些天,队里可冷清了。李队天天念叨你,说你要是能在,很多活儿就好干了。” 江源用杯子接了两杯水,推给张军强一杯,顺势问道:“对了,队里是出什么案子了?我刚才进来,一个人都没有,车也全开走了。” 说到这个,张军强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出大事了。”他压低声音,“今天早晨的事,碎尸案。” 江源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滞。 “碎尸案?” “嗯。”张军重点头,语速加快,“今天早上六点多,有个退休的老头,姓刘,每天雷打不动要去城西河边遛弯。走到半路,路过一口废弃的水井,那井早就不用了,井口用石板盖着。” “老头走到那儿,闻到一股恶臭味。一开始以为是死猫死狗,没在意。可他天天走那条路,昨天还没味儿呢,今天就突然这么臭,他就觉得不对劲。” 江源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 挲。 “老头叫来两个环卫工,让他们帮忙看看,把井口清一清。毕竟那是他每天遛弯的必经之路,这么臭,以后还怎么走?” “环卫工也照做了。他们找来一根长钩子,把盖井口的石板挪开,往下一探——钩上来一个黑色塑料袋。” 张军强的声音更低了:“塑料袋捆得严严实实的,但已经破了,臭味就是从那儿出来的。几个人壮着胆子把塑料袋打开一看……”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是碎尸。切得一块一块的,都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呢?”江源问。 “然后几个人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跑到最近的公用电话亭报警。” “咱们局里接到电话,李队带着人第一时间就去了现场。” 张军强说,“后来听说市局也来人了,镜湖市局的刑警支队都下来了,现在现场应该封锁了,全在查呢。” 江源放下茶杯。 碎尸案。 在1999年的平江县城,这绝对是顶了天的特大刑事案件。 死人的案子年年有,月月有,经常有。基层警察对死人的案子并不陌生,有时候一年要碰上好几起,其中不乏非正常死亡的案子。 但碎尸案不一样。 碎尸意味着凶手的残忍程度远超普通杀人犯,意味着案件的侦破难度会呈几何级数上升,意味着舆 论压力会大到压垮人。 更重要的是,这种案子一旦发生,往往不是县局自己能搞定的。 按照程序,很可能要移交上级市局,甚至省厅都会派人下来指导。 “你怎么没去?”江源看向张军强。 张军强的脸色黯了黯,苦笑一声:“因为我啥也不会呗。不像你,会看指纹,会现勘,脑子还好使。师父说,我去了也没用,现场人多反而乱,让我留下来看家。”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失落。 “看家也是重要工作。”江源说,“局里总不能空着。” “也是。”张军强点点头,情绪好转了些,“那你回来了,李队肯定高兴。他现在可能最需要你了。” 碎尸案。 江源的脑子里开始快速运转。 抛尸地点是废弃水井,说明凶手对平江县城的地理环境很熟悉,至少知道那口井已经废弃,不容易被人发现。 塑料袋装尸,说明凶手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知道用东西包裹尸体,延缓腐 败速度,也给侦查增加难度。 碎尸,说明凶手心理素质极强,下手狠辣,且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完成分尸,这很可能是在室内完成的,凶手有独立的作案场所。 还有抛尸时间…… “老头是今天早上闻到臭味的?”江源忽然问。 “对,六点多。” “昨天遛弯时还没味?” “老头说没有,他每天走那条路,有点什么变化都能发现。” 江源若有所思。 从尸体腐 败程度推断死亡时间,是法医的工作。 但既然臭味今天才出现,说明抛尸时间不会太久,很可能就在最近一两天。 而碎尸案的侦破,黄金时间就是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 “李队他们出去多久了?”江源问。 “快十个小时了。”张军强看了看墙上的钟,“早上七点多走的,现在都快五点了。” 十个小时。 现场勘查应该已经完成了初步工作,尸体应该已经送到殡仪馆或医院太平间,等待法医解剖。 现场提取的物证应该正在分类、编号、初步检验。 而李建军现在,大概率正在头疼。 平江县局的法医技术力量有限,现勘设备也落后。遇到这种大案,很多东西都得求助于市局甚至省厅。 更麻烦的是舆 论。 碎尸案的消息,现在还能封锁,时间长了恐怕会在在县城里传开。 这种骇人听闻的案子,传播速度比什么都快。 用不了明天,全县老百姓都会知道,公 安局门口恐怕都会围满打听消息的人。 压力会像山一样压下来。 江源打开抽屉,取出自己的笔记本。 那是他用来记录案件思路的本子,已经用了一半。 翻开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在顶端写下两个字: 碎尸。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快速书写。 抛尸地点特征、凶手可能画像、侦查方向、需要排查的重点人员类型…… 一个个词句在纸上流淌出来。 张军强坐在对面,看着江源写字,没敢打扰。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江源停下笔,合上笔记本。 “军强,”他抬头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 “现场。”江源站起身,“虽然李队没叫我,但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干等着。我去看看,也许能帮上点忙。” 张军强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江源摇摇头:“你留在这儿看家。万一局里来电话,或者有人来报案,得有人接待。” “也是。”张军强有些失望,但没坚持。 江源穿上外套,把笔记本揣进兜里,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对了,”江源忽然说,“如果有我的电话,帮我记一下。” “你的电话?”张军强有些疑惑。 “嗯。”江源没多解释,“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出差刚回来,去现场了。” “好,我记住了。” 江源点点头,推门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第95章 井口 江源在车棚里找到自己的二八杠,蹬上车就往城西去。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拉得老长。 城西这片,江源很熟。 前世在平江工作那几年,他没少在这一带走街串巷。 那时候县城还没扩张,城西就是县城边缘,再往外就是农田了。 河边那口废弃的水井,算是城西的地标了。 井是六十年代打的,后来县城通了自来水,井就渐渐没人用了。 九十年代初,井台塌过一次,掉进去个孩子,幸好水不深,人捞上来了,但井口被砸坏了一块。 后来居委会干脆用石板把井口盖了。 可孩子哪管这些。那口井附近有片空地,长着些歪脖子柳树,夏天凉快,很快就成了附近小孩的游乐场。 家长带着孩子来玩,有时候就坐在水井附近聊八卦。 谁能想到,有人会把碎尸扔进去。 江源蹬着车,脑子里过了一遍现场可能的情况。 废弃水井,塑料袋装尸,臭味今天早上才散发出来……凶手的抛尸时间应该就在最近一两天。 但碎尸需要时间和空间,分尸现场可能在室内,而且凶手心理素质极强。 自行车拐进河边的小路。 这条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长满杂草。 往前骑了大概两百米,就看见前方拉起了警戒线。 江源在人群外围停下,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树上锁好,然后朝警戒线走去。 “同志,不能进去。”一个年轻民警伸手拦他。 江源掏出警官证:“我是平江县局的,刚出差回来。” 民警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江源两眼,这才掀起警戒线:“原来你就是江源啊,进去吧。” 警戒线内,气氛凝重。 废弃水井周围二十米范围内被彻底封锁。 井口那块石板已经被挪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井台周围站着七八个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个个都面色严肃。 江源一眼就看见了李建军。 李建军背对着他,正和任帅钦说着什么 站在李建军另一侧的是长赵建平。 江源走过去时,正好听见任帅钦的声音。 “建军,不是我不信任你们县局。” “这碎尸案你也知道,侦破难度大,舆 论压力更大。市局领导的意思是,这种案子,最好由我们重案大队牵头,你们配合。” 李建军没马上接话,他背对着江源,但江源能看见他肩膀绷得很紧。 “任队,案发地在平江,我们县局有责任,也有能力……”李建军声音不高,但很沉。 任帅钦摆摆手,打断他:“我不是说你们没能力。” “但碎尸案需要投入的资源多,技术门槛也高。你们县局的条件,你自己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建军,我理解你想办案的心情。但这案子握在手里时间越长,压力就越大。万一搞不出名堂,上面限期破案,到时候你还得交出来,反而耽误时间。” 李建军沉默了。 赵建平这时候开了口:“帅钦说得对。建军,咱们得实事求是。咱们县局就这么点家底,这碎尸案咱们办起来……确实比较吃力。” 他说着,看了李建军一眼,眼神复杂:“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不想让案子留在县里。但咱们得为案子负责,为老百姓负责啊。” 李建军还是没说话。 江源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 他其实也能理解李建军的纠结,这案子毕竟是在自己地盘上出的案子,交给市局,面子上过不去不说,心里也憋屈。 可任帅钦和赵建平说的都是实话,平江县局的技术力量和资源,办这种大案确实吃力。 就在这时,李建军转过头,看见了江源。 他眼睛一亮,脸上的凝重散了一些,朝江源招招手:“江源,过来。” 江源走过去。 任帅钦和赵建平都看向他。 见到江源,两人脸上的表情都缓和了几分。 任帅钦心里又多了一条主意:“赵局,这案子如果我们接手,你得把江源借给我们。” 赵建平挥挥手:“应该的。” 李建军虽然不想把案子交出去,但出了事他也承担不了这个责任,于是也只好点点头,答应下来:“行,那你走个手续吧,我们配合你。” 他看了一眼江源,刚回来的大牲口,转眼间又要被借出去了,心里更不爽了。 任帅钦拍拍他肩膀,又朝赵建平点点头,转身朝警戒线外走去。 两个市局的民警跟在他身后。 等任帅钦走远了,赵建平才开口:“建军,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帅钦说得对,这案子……咱们得掂量掂量。” 李建军没接话,他看向江源:“你怎么过来了?” “我刚回来看局里没人,后来听军强说这有案子,就过来看看。”江源说着,目光扫向井口,“现场什么情况?” 提到案子,李建军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 “今天早上六点多,一个退休的老头遛弯路过这儿,闻到臭味,叫了环卫工来看,环卫工用钩子钩上来一个黑色塑料袋。”李建军指了指井口,“塑料袋捆得很紧,但已经破了,里面是碎尸。” 江源走到井边,朝里看了一眼。 井很深,底下应该还有水,黑黢黢的看不清楚。 “尸块呢?”江源问。 “已经让邱美霞带回去了。”李建军说,“连同装尸块的塑料袋,一起送回局里了。” 邱美霞回来了? 江源心里动了一下。 “发现的哪些部位?”江源继续问。 “两只手,两只脚。”李建军声音低沉,“躯干和头都没找到。” 江源点点头,这符合碎尸案抛尸的头远身近规律。 一般来说,凶手在碎尸后为了隐藏死者身份,往往会把最容易辨认的头部抛到更远的地方。 毕竟头部是最容易辨别死者身份的部位。 “装尸块的袋子什么样?”江源问。 “就是最普通的塑料袋。”李建军说,“塑料袋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捆得很仔细,还打了死结。” “塑料袋也被邱法医带回去了?” “嗯,当时一块带走了。” 江源沉吟片刻:“李队,我想去一趟邱法医那儿。” 李建军看着他,忽然问:“江源,你对这案子有什么想法?” 江源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碎尸案,首先要确定死者身份。没有头,难度会大很多。但手脚已经找到了,可以通过指纹、掌纹、足部特征来排查失踪人口。“ “另外,塑料袋是重要的物证,上面很可能留有凶手的痕迹。” 他顿了顿,继续说:“抛尸地点选在废弃水井,说明凶手对平江很熟,至少知道这口井已经废弃,不容易被人发现。” 李建军认真听着,脸上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 “还有,”江源补充道,“碎尸需要时间和空间,分尸现场很可能在室内,而且比较隐蔽,不容易被人听到动静。凶手应该有独立的住所,或者租用了偏僻的场所。” 赵建平在一旁听着,眼里露出赞许:“分析得不错。”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行,你去法医室吧。邱美霞刚回来,可能也需要人手帮忙。这案子老任估计要接手了,咱们先尽最大努力,能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江源点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李建军又叫住他:“对了,你这次出差的事,等案子结束了再详细说。现在顾不上,所有事都等案子破了再说。” “理解。” 第96章 煮骨 从现场出来以后,江源骑着自行车径直往北郊去。 平江县局一共就三名法医,除了邱美霞以外,剩下两名一个是半吊子,一个年纪大了每天等着退休。 所以和尸体打交道的重任基本压在了邱美霞身上,这也是为什么她日后会进步的那么快。 除此之外,县局也会将培养资源全部倾斜在邱美霞身上,就比如最近的培训,除了邱美霞,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平江县殡仪馆就在北郊的山脚下,离县城中心四五里地,一条水泥路通到门口,路两边是农田,这个时节庄稼早就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些秸秆茬子。 殡仪馆里面有个小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最里头那排平房亮着灯。 江源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锁好,推开铁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正中是告别厅,两边是停尸间和休息室。 最靠里那间平房是殡仪馆的解剖室。 这间解剖室算是平江县局和殡仪馆共用的,毕竟县里一年到头需要解剖的尸体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局里单独建个法医解剖室不现实,也没那个预算。 殡仪馆用解剖室用的很少,正好县局借用过来,就连水电费每个月都是县局掏的。 江源走到门前,敲了敲。 里面传来邱美霞的声音:“门没锁,进来。” 他推开门。 一股腐 败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江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顿了顿,才迈步进去。 屋子大约三十平米,四面白墙,地面铺着浅绿色的瓷砖。 正中间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上方吊着无影灯。 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柜子,还有一张旧书桌。 邱美霞背对着门,正弯腰在解剖台前忙活着。 她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头发全部塞进了手术帽里。 她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你先把门关上,里面味儿大。” 江源反手带上门。 邱美霞这才直起身,转过头。 “江源?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有点闷,但语气很熟稔。 “我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江源走到解剖台边,目光落在解刨台那些东西上。 台子上铺着白色塑料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尸块——两只胳膊连着手,两条小腿连着脚,这些尸块边缘有些收缩,皮肤呈现出一种蜡样的苍白。 尸块皮肤表面有些地方开始泛绿了,那股难以形容的臭味就是从这儿散发出来的。 在尸块旁边,放着几个黑色塑料袋,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买菜用的袋子,此时已经被剪开了,平铺在一边。 “现场带回来的?”江源问。 “嗯。”邱美霞指了指塑料袋,“这些塑料袋就是当时装尸块用的,捆得很紧,打了死结。我剪开的时候费了不少劲。” “有什么发现?”江源问道。 邱美霞想了想,随即说道:“关节处有多次切割的痕迹,凶手应该对解剖结构不太熟悉,但下手狠,用的是利器,可能是砍刀或者斧头。” 江源静静听着。 邱美霞忽然转过身,走到墙角的洗手池边。 池子旁边放着三口大号的不锈钢高压锅,就是家里常用的那种,但个头要大上一圈。 她拧开水龙头,往锅里接水。 “你这是……”江源有些疑惑。 “煮骨头。”邱美霞说得理所当然,水接了小半锅,她关掉水龙头,端起锅走到解剖台边,“来,搭把手,把这些腿骨先放进去。” 江源愣了一下,但还是走过去,戴上旁边架子上的橡胶手套。 邱美霞用夹子夹起右脚,示意江源:“捏住这边,轻点,别把软组织弄碎了。” 江源照做。尸体的右脚已经有些浮肿,皮肤滑 腻,握在手里有种很不舒服的触感。两人配合着,把右脚放进高压锅。 接着是左脚、右手、左手。 四只肢体在锅里半沉半浮,水刚刚没过。 “煮骨头做什么?”江源问。 “把软组织煮烂,分离出骨头。”邱美霞把锅盖盖上,拧紧,然后把高压锅搬到墙边的煤气灶上。 她打开煤气,蓝色火苗“噗”地窜起来。 “煮出小腿骨,可以推算出身高。脚骨能判断脚长、脚宽,推算出鞋码。” 邱美霞一边调火一边说,“这些都是判断死者身份的重要依据,尤其是现在头和躯干都没找到,只能从四肢上下功夫。” 江源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有些惊讶:“你这次出去培训,学了不少东西啊。” 邱美霞口罩上的眼睛又弯了弯:“你也不差啊。我听说我出去这半个月,你连破了好几个大案?” “那咱俩都不差。”江源笑了笑。 高压锅开始发出“嗤嗤”的响声,排气阀往外喷着白气。屋子里那股腐 败味里,又渐渐混进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煮肉般的味道。 说不清是香还是臭,但绝对不好闻。 邱美霞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江源:“给,送你个礼物。” 江源接过来,掂了掂,有点沉。 他拆开报纸一看—— 里面赫然是一个骷髅头。 江源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我说邱大法医,人家谁送东西送头骨啊?”他抬起头,看着邱美霞。 邱美霞笑出声来:“这是假的!模型!一比一复制的,这是我培训时班里发的教具。你在外面想买都买不到。” 江源这才仔细看。 但他还是把骷髅头放回桌上:“你这心意我领了,但我把这玩意儿带回家,我妈直接能给我撵出去。” “也是。”邱美霞把骷髅头拿回来,随手放在书桌上,“那先放我这儿,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再给你。” 高压锅的排气声越来越急,“噗嗤噗嗤”的,整个锅都在微微震动。 锅里散发出的味道也越来越浓,那是一种混杂着腐 败组织被加热后的腥气,还有骨头汤般的油腻感。 江源感觉胃里有点翻腾。 他前世不是没经历过碎尸案,但现场勘查和法医解剖是两码事。 尤其是这种把尸块扔进高压锅里煮的操作。 他前世在部委时,那些法医有更专业的设备,骨骼分离可以用酶解或者昆虫法,味道也不会这么大。 “一般没来过解剖室的人,闻到这味道早就吐了。”邱美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调侃,“你还行,坚持到现在。” 江源脸色有些发白:“你这么一说,我可能真要吐了。” “想吐就出去吐,别吐我解剖室里。”邱美霞指了指门,“我收拾完这些尸块还得收拾你的,麻不麻烦?” 江源走到书桌边,拿起暖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温水下肚,那股恶心感压下去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又后悔了,赶紧屏住呼吸。 “我想看看塑料袋,上面说不定有凶手的指纹。”江源看向那些塑料袋。 邱美霞指了指解剖台一角:“我检查过了,泡水太久,加上腐 败液体浸润,表面的一塌糊涂。” 江源走过去,拿起一个塑料袋,对着无影灯仔细看。 塑料袋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薄薄一层,黑色,没有任何商标或字样。 表面沾满了粘稠的腐 败液体,已经半干,形成一层暗黄色的膜。 他拿出随身带的放大镜,凑近了观察。 确实如邱美霞所说,塑料袋表面被腐 败液体浸泡后,已经起皱、变形,就算曾经留有指纹,现在也成了一团模糊的印迹,纹线根本无法辨认。 江源又检查了其他几个塑料袋,情况都一样。 他放下放大镜,叹了口气。 “失望了?”邱美霞问。 “有点。”江源实话实说,“如果能提取到指纹,案子就好办多了。” “正常,办案子如果都一帆风顺,早就天下太平了。”邱美霞走到高压锅边,关小了火。 她看了眼手表:“再煮二十分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把骨头捞出来,清洗干净以后就能做测量了。” 江源点点头。 两人一时无话。解剖室里只剩下高压锅“噗嗤噗嗤”的排气声,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殡仪馆院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解剖台的白塑料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江源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吃饭了吗?” 邱美霞摇摇头:“从现场回来就一直忙,哪有空。” “我也没吃。”江源揉了揉肚子。 邱美霞转过头,口罩上的眼睛眨了眨:“没事儿,一会儿咱俩就在这儿吃点泡面得了,放心吧,一会儿有人送。” 江源点了点头,先对付一口吧,现在刚出了案子,想好好吃顿饭也不太现实。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高压锅上不断喷出的白气。 1999年的平江县城,碎尸案,无名尸,有限的刑侦技术。 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他能做的,就是像眼前这口高压锅一样,慢慢熬,慢慢煮,等待案子的真相一点一点浮出来。 第97章 几根骨头 “咚咚。” 敲门声响起时,高压锅正“嗤嗤”往外喷着白气。 “谁啊?”邱美霞头也没抬。 “方便面给你们放门口了,我就不进去了。”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应该就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邱美霞应了一声,扭头看向江源:“你吃不吃?我正好一块煮了。” 江源摆摆手,脸色还是有点发白:“算了,还有点恶心,吃不下去。你吃吧。” 邱美霞也没劝,摘下一只手套,走到门口拉开门。她弯腰抱起箱子,转身回来放在书桌上,翻找起来。 “哟,还有大骨浓汤。”邱美霞拿起一包看了看,又扔回箱子里,“殡仪馆这帮人真会挑,专挑个大骨味的。” 江源没接话,他现在听见“骨”字就反胃。 邱美霞找了半天,从解剖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铝锅,看大小应该是平时热饭用的。 她拧开煤气灶,接了小半锅水,忽然“哎”了一声。 “怎么了?”江源问。 “没筷子。”邱美霞在书桌抽屉里翻了翻,又弯腰看了看柜子,“江源,你去食堂给我借一双吧,我这儿不着急,你正好吃完再回来。” 江源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行,我这就去。” 推开解剖室的门,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江源站在门口,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感觉胸腔里那股浊气被冲刷出去一些,胃里翻腾的感觉也缓和了不少。 食堂在院子东头,是一排平房最边上的两间。窗户里透出白光,在这个点儿还亮着灯的地方,整个殡仪馆也就这儿和解剖室了。 江源走过去,推开食堂的门。 屋里不大,摆着四张长方桌,塑料桌布是蓝白格子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靠墙有个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几盘剩菜,用纱罩盖着。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正在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同志,我们这食堂不对外啊。”老师傅说话带着本地口音。 江源掏出警官证:“县局的,在解剖室干活,过来借双筷子,顺便打份饭。” 老师傅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打量江源两眼,态度缓和了些:“哦,是公 安局的同志啊。筷子有,饭……这个点儿就剩点白菜炖粉条了,馒头还有俩,行不?” “行,麻烦您了。” 老师傅起身,从消毒柜里拿出一双筷子,又用饭盒盛了菜,拿了俩馒头,一起递给江源:“就在这儿吃吧,吃完我把饭盒刷了。” 江源正要道谢,食堂门又被推开了。 李建军走了进来。 “李队?”江源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李建军看见江源,也是一愣:“我来看看你们这儿的情况,现场那边翻完了,除了尸块,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他走到柜台边,也要了份饭,和江源在一张桌子旁坐下。 两人都没什么食欲,但都知道接下来还得熬,不吃点东西扛不住。 白菜炖粉条已经凉了,油凝成了一层白膜。馒头是中午剩的,有点硬。江源掰了一块,蘸着菜汤慢慢嚼。 李建军吃得更快,几口扒拉完饭,点了根烟。 “今天过去,市里估计要成立专案组。”李建军吐出一口烟雾。 他看了江源一眼:“不出意外,你也会被抽调到专案组。我知道你刚回来,还没歇口气就赶上这事……等案子破了,我一定给你放个长假。” 江源摆摆手:“李队,别这么说。案子赶上了就是赶上了,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问道:“现场真一点线索都没有?” “没有。”李建军摇头,脸色沉重,“抛尸地点是废弃水井,周围全是农田,之前秋收天里全是脚印,根本没法提取。井台石板上面苔藓都被蹭掉了,但提取不到指纹。” “井里呢?” “捞过了,除了装尸块的塑料袋,还有几个破酒瓶、烂塑料袋,都是以前扔进去的垃圾。技术队正在做筛检,但我估计希望不大。” “我已经让下面派出所统计县里的常住失踪人口了,希望能对得上号。” 李建军掐灭烟头,“现在能动员的警力全派出去了,各派出所、刑警队、治安队……就连内勤都下去走访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声音低了些:“凶手既然分尸了,不可能随身带着个脑袋到处跑。如果能找到头,死者的身份就水落石出了。” 江源点点头,快速把剩下的馒头吃完。 “走吧,去找邱法医。”李建军站起身。 两人走出食堂。夜风更凉了,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解剖室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能看见邱美霞的身影在忙碌。 推开门,那股味道又冲了过来。李建军脚步顿了顿,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今天这场景,对他来说冲击力过强。可以说是从视觉到嗅觉的轮番冲击。 白天在抛尸现场,好歹是在露天,空气比较流通。 这解剖室是密闭空间,腐 败组织被加热后的腥气、骨头汤般的油腻感、还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味儿……层层叠叠,往人鼻孔里钻。 李建军喉结滚动了几下,强忍住干呕的冲动。 “李队来了?”邱美霞回头看了一眼,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要吐就吐吧,没关系的,就是千万别吐屋子里就行。” 李建军摆摆手,干咳两声:“我……还能顶得住。” 江源把从食堂借来的筷子递给邱美霞:“给。” 邱美霞走到高压锅边。锅已经关了火,但余温还在,锅体摸上去烫手。 她戴好手套,拿起一把不锈钢镊子:“火候差不多了,我刮刮筋膜,咱们准备开始,弄完我再吃饭吧。” 她拧开高压锅的排气阀,“嗤”一声长响,残余的蒸汽喷涌而出,带着更浓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李建军脸色又白了几分,他赶紧转过身面向墙壁,深呼吸了几次。 江源走到书桌边,拿起暖壶倒了杯水,递给李建军:“李队,喝点水压一压。” 李建军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这才感觉好受些。 邱美霞已经打开了锅盖。 锅里,四只肢体半沉半浮,水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脂和细碎的软组织。骨头已经隐约可见,尤其是手脚的指骨,一根根清晰地凸出来。 她用镊子夹起右脚的脚骨,轻轻一提,整只脚就从软组织里分离出来,像脱手套一样。 “来,帮忙。”邱美霞把脚骨放在解剖台上的白瓷盘里,“把这些都捞出来,小心点,别把骨头弄断了。” 江源戴上手套,和李建军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四只肢体的骨头从锅里取出。 煮过的骨头呈现出一种象牙白,表面还残留着些许筋膜和肌腱,需要用手术刀仔细刮除。 邱美霞负责精细工作,江源和李建军算是门外汉,就只能打下手了。 屋子里很安静,几人都不想说话,怕一开口这味道就钻进嘴里。 刮干净筋膜后,邱美霞放下骨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她走到书桌边,拿起那包大骨浓汤方便面,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小铝锅里。 水已经烧开了,面饼很快软化。 她用江源从食堂借来的筷子搅了搅,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还行。”她嚼了几口,看向江源和李建军,“你们真不吃点?” 两人同时摇头。 邱美霞也不勉强,继续吃她的面。 江源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老法医也有类似的习惯,就像现在这样,在解剖室里对着尸体面不改色的吃饭。 这其实也不是他们麻木,而是工作需要。 干这行,有时候就得学会在极端环境里保持正常。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分析分析。 情绪可以有,但不能让情绪影响工作。 除了法医,其实医院里的医生也是这样的,尤其是ICU里的医生,每天都要面临手底下患者的离世,如果将情绪带入工作,恐怕要不了一个月就会抑郁。 法医也是一样的,普通人看到尸体可能会联想到很多,但在法医眼里,每一具尸体都只是用来解构案件真相的工具,仅此而已。 邱美霞吃完最后一口面,把汤也喝干净,放下饭盒。 “好了,继续干活。” 她重新戴上手套,走到解剖台前。 四只肢体的骨头已经全部清理完毕,整齐地摆放在白瓷盘里。脚骨、手骨……在无影灯的照射下呈现出灰白色。 “接下来做什么?”李建军问。 “测量所有骨头的长度、宽度、厚度,记录数据。”邱美霞拿起游标卡尺,“然后拍照,存档。明天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法医人类学报告,包括身高、年龄、性别、体型特征、陈旧损伤……所有能推断出来的信息。”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现在没有头,没有躯干,但有了这些数据,至少我们知道要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在刑警队伍里比较柔弱的女人,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要能干,也更要有用。 他心里默默多了一个想法,回头找赵局多要几个编制,争取把法医队伍壮大起来。 因为李建军知道,在刑侦工作中,有时候“知道要找谁”,比“知道是谁干的”更难。 尤其是这种无名分尸案。 死者身份一旦确认,社会关系、矛盾点、最后活动轨迹……所有线索都会像蜘蛛网一样展开。 而现在,他们手里只有几根骨头。 但几根骨头,也是线索。 1999年的刑侦技术有限,没有DNA数据库,没有天网监控,没有手机定位。 破案靠的是现场勘查、走访排查、逻辑推理,还有那么一点运气。 以及,像眼前这样,把骨头煮烂,一寸一寸测量,从细微处寻找蛛丝马迹的耐心。 邱美霞已经开始测量了。 游标卡尺的金属腿张开、合拢。 她每测一个数据,就报出来,江源在记录本上记下。 李建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在想,那个被分尸的人,生前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被杀?凶手和他有什么仇什么怨,要下这样的狠手? 还有那些被抛到不知何处的头颅和躯干,此刻又在哪儿? 但案子,总要一点一点地破。 就像这口高压锅,慢慢熬,慢慢煮。 总会熬出真相的。 第98章 新尸 江源手中记录本的数据密密麻麻,主要是这几根骨头的长度和宽度一类的数据。 “给我看看。”邱美霞念完所有数据后,接过了江源递来的记录本。 她拿起笔,伏案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李建军站在她旁边,伸长脖子有些好奇道:“邱法医,你这是……在算什么?” 邱美霞头也没抬,一边写一边解释道: “我培训的时候,医科大学的法医教授曾经讲过,说有一种回归方程可以通过四肢长骨推算出身高。” 她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列出几个公式,又标注上几个系数。 “我当时听着觉得以后能用得上,没想到刚回来就碰上碎尸案,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李建军听得似懂非懂,只能退在一边默默抠着手指。 等案子结束以后,他李建军无论如何都要多和上面要几个编制了,就邱美霞目前所展现出的能力来看,她一个人最起码能顶得上三个人的战斗力。 这样的技术人才,是需要有人给打下手的,也就是目前邱美霞还没被其他单位注意到,否则很多地方都能开出更高的条件来吸引她。 而李建军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先下手为强,不管怎么样,先把法医队伍的框架搭起来,然后随便给邱美霞一个法医鉴定中心主任之类的名号,级别不级别的另说,先把人哄住再说。 他李建军手底下很多中队长不也是这么哄过来的吗,中队长本身是没有级别的,有点像是上学时学校里的学生会主席,属于空有职务没有级别的干部。 但最起码名头上听着好听,恰恰有时候一个名头就能把人哄好。 邱美霞埋头算了大概十分钟,她一边算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公式,背不下来就用笔敲敲太阳穴。 高压锅已经凉透了,摆在墙角,锅盖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好了。” 邱美霞忽然抬起头,放下笔。 李建军和江源同时看向她。 “按照四肢骨测算的数据来看……”邱美霞用笔尖点了点纸上最终的数字,“死者生前应该是个女性。” 李建军精神一振:“能确定吗?” “基本能确定。”邱美霞指着几个数据,“股骨长、胫骨长、肱骨长,这些骨骼的长度和比例,男女差异很明显。” “女性的骨骼通常更纤细,关节面更小,骨密度也相对低一些,虽然这种结论不能保证百分百准确,但正确率有个百分之七八十还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身高嘛,在165到170厘米之间。这个推算有正负三厘米的误差,但大差不差。” 李建军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钢笔认真记下:“女性,身高165到170厘米……还有别的吗?” “没有骨盆,所以没法判断她有没有生育史。”邱美霞遗憾地摇摇头,“现在根据四肢长度,暂时只能判断出这么多。” 她看向李建军:“李队,你们可以按照这个范围,排查县里的失踪人口。女性,身高在这个区间,最近两三天失踪的。” 李建军点点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问:“那……死亡时间能判断吗?” 这个问题让邱美霞沉默了几秒。 她走到解剖台边,重新戴上手套,拿起一根刚煮出来的小腿骨,对着无影灯仔细观察骨端的情况。 “一般被分尸的尸块,由于表面积大幅增加,腐 败和产生尸臭的速度,通常比完整尸体快得多。” 她说话的语气很专业,像是在给学生上课:“现在是十月底,平江的气温白天十五六度,晚上七八度。在这种季节,完整尸体一般需要三到七天才会产生明显尸臭。” “但分尸不一样。”邱美霞放下骨头,转身看向李建军和江源,“凶手没有对这些尸块进行致密封装,只用普通塑料袋简单包裹,所以包装因素可以不用考虑,塑料袋基本没起到延缓腐 败的作用。” “关键是抛尸环境。” 她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那口废弃水井,你们去过现场,应该知道里面很潮湿,井底可能还有积水。潮湿环境会加速腐 败过程,也会让尸臭味更容易散发出来。” 李建军认真听着,笔在纸上飞快记录。 “综合来看,”邱美霞走回解剖台前,摘下口罩,露出因为长时间戴口罩而有些发红的脸,“死者应该是两到四天前被杀害并分尸的。” 李建军在笔记本上写下:“死亡时间:2-4天前。”然后画了个圈。 “行,我回去就让各派出所按照这个时间和特征,重点排查失踪人口。”他合上本子,正要说什么—— 滴滴滴—— 他裤兜里的BP机忽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格外突兀。 李建军掏出BP机看了一眼,马上转身出门找电话去了。 几分钟回来后,李建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他的脸上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阴沉。 “又发现了一袋尸块。” 李建军回到解剖室第一句话就是一条爆炸性的消息。 邱美霞和江源同时看向他。 “李队?”江源上前一步。 李建军组织了一下语言,但他这副模样显然也没有将消息彻底消化完。 “是在县水库发现的。”他声音沙哑,“有两个钓鱼的,晚上想钓点夜鱼,结果钓上来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也是尸块。” 他顿了顿,看向邱美霞:“邱法医,这袋尸块我一会儿让人送过来,你……做好准备吧。” 邱美霞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如果只有一袋尸块,可能是孤立案件。 但现在出现了第二袋——意味着凶手可能抛尸多处,或者,还有更多尸块没被发现。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三人都清楚。 两次发现的尸块如果能串到一起,那这个案子就要升级了。 “我马上开始准备。”邱美霞深吸一口气,重新戴好手套,“你们去吧,现场要紧。” 李建军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李队,”江源叫住他,“我跟你去现场吧。” “行。”李建军点点头,“你跟我走,万一现场有指纹什么的,你也能派上用场。” 两人快步走出解剖室。 李建军的吉普车就停在院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江源坐进副驾驶。 “砰”一声,车门关上。 李建军连热车都顾不上,其实这老吉普也没什么好热车的,他拧钥匙,踩离合,挂挡,动作一气呵成。 车子冲出殡仪馆大门,拐上通往县城的水泥路。 夜已经很深了,路上几乎没有车。两旁的农田在车灯照射下飞快后退,光秃秃的秸秆茬子连成一片灰黄。 李建军开得很快,方向盘在他手里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江源系好安全带,目光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平江县城,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这个年代人们还没有那么多夜生活,大多数人在这个点都准备睡了。 可谁能想到,在这片宁静之下,正发生着如此骇人听闻的案件。 “江源,”李建军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你觉得……这两袋尸块,是同一个人吗?” 江源沉默了几秒。 “可能性很大。”他说,“黑色塑料袋、分尸手法、抛尸方式——如果特征高度相似,很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 “但也不排除模仿作案的可能。”他补充道,“等邱法医做完骨骼比对,才能最终确定。”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又踩了一脚油门。 十分钟后,车子驶出县城,拐上通往水库的土路。 这条路更不好走,坑坑洼洼,吉普车颠簸得厉害。 远处,水库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像一片巨大的黑色镜面,倒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光。 前方已经能看到警车的红蓝警灯在闪烁,还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 李建军把车停在警戒线外,推门下车。 江源跟着下来。 夜风从水库方向吹来,带着水腥味和更深重的寒意。 警戒线内,几个民警正在忙碌。手电光柱交叉扫过地面,照亮一片凌乱的草丛。 两个中年男人蹲在警车旁,一脸晦气,显然是报案人。 众所周知,钓鱼佬除了鱼什么都能钓上来。 李建军掀开警戒线走进去,一个年轻民警快步迎上来。 “李队!” “情况怎么样?”李建军问。 “塑料袋是从水库边上钓上来的,”民警指着不远处的水面,“报案人说,他们当时在钓夜鱼,感觉钩子挂到了什么东西,很沉,拉上来一看是个黑色塑料袋,捆得很紧。他们好奇打开……就发现了。” 李建军顺着民警手指的方向看去。 水库边,一片芦苇丛旁,泥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几个技术队的民警正蹲在那里拍照,勘查灯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惨白。 “塑料袋呢?”李建军问。 “技术队提取了,准备送回局里。”民警说,“里面的尸块准备打包。” 李建军点点头,大步朝现场走去。 江源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周围环境。 水库边很偏僻,这个季节很少有人来钓鱼,更别说夜钓了。 凶手选择这里抛尸,显然是看中了这里的隐蔽性。 而且……水库和废弃水井,两个抛尸地点距离不算近,但都在县城周边。 凶手对平江的地理环境,一定非常熟悉。 “你们两个这个季节还来钓鱼啊?”李建军对两人审问道。 “这鱼竿是我俩托人从外面买的,今天刚到手,就想着来试试竿,谁能想到钓上来这东西?”其中一个人抱怨道。 李建军盯着两人,继续问道:“你们俩是哪个单位的?” “我俩都是县林业局的。”两人怕李建军不信,都准备掏兜拿出证件来证明了。 “给他俩登记一下信息,明天直接去单位核实一下,登记完让他俩走吧。”李建军对旁边一名民警吩咐道。 这两人都有正式单位,这种人李建军是最放心的,他想找这两人随时都能找到,所以自然没有什么顾虑。 要这两人是外地来的,那他李建军高低得先带回局里好好审问一番了。 趁着李建军审问的功夫,江源在水库边转了一圈,水库边上就是公路,凶手很有可能是开车来的,否则扛着这些尸块容易被人发现不说,还比较消耗体力,不是很划算的一个方式。 而开车就简单多了,把尸块往车里一扔,开着车就把尸块抛了,省时又省力,但这样做也容易给警方留下把柄。 因为你把尸块带到车里,车里就容易留下味道,也容易留下血迹。 幸运一点再碰到目击证人,警察说不定连夜就能找上门。 江源站在公路边上,想着要是有监控该多好,有监控大家也不用忙活了,快的话今天晚上就能泡上老婆打的洗脚水。 可惜没有啊。 说话间,赵建平和任帅钦也开车到了现场,李建军已经将现场摸个大概了,他主动上前向两人介绍了一下案情。 相较于上一次水井发现的尸块,这一次凶手给警方留下了更多的破绽。 就抛尸地点的选择而言,这一看就是没有多次抛尸经验的凶手,否则是绝对不会选择水库的。 凶手可能认为水库水深、面积大、人迹罕至,是理想的抛尸地点。 但实际上,在现代刑侦体系中,水库抛尸是非常糟糕的选择。 因为尸块上浮是自然规律,几乎无法阻止。 只要尸体未被永久固定在深水底或完全密封在无法上浮的容器中,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而从现场发现的尸块来看,凶手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并未在塑料袋里发现石头之类加重的东西,塑料袋里只有尸块。 听完李建军的回报,赵建平和任帅钦脸上也多多少少放松了几分,他们现在最希望的就是这次抛尸的凶手和水井案子是同一人所为,这样正好可以一锅端。 但从平江县的面积和人口来看,短时间内连续出现两名分尸狂魔的可能性是不高的,甚至还没有中彩票高。 也就是说,这两个案子靠直觉来说,是很有可能系一人所为。 “我估摸着应该是开车过来抛尸的吧?”任帅钦目光看向水库边上的公路。 凶手如果不是开车过来,那肯定得有个分尸的地方,但根据远抛近埋规律,凶手分尸地点应该不会在附近。 当然现在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在现场的众人也只能根据现场所掌握的情况来推测。 “如果是开车抛尸,我马上在县城道路上设卡检查。”赵建平下定决心来一波大行动了。 “赵局,先不用急,这样只会打草惊蛇,把几个进出县城的公路口把持住就行,他如果有车跑出平江县分分钟的事儿,咱别让他跑出去就行。” 这种命案现案本来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凶手既然对平江很熟悉,那他只需要去水井转一圈,甚至都不用转,光靠打听都能知道警方发现了尸块的事。 而警方动作稍微大一点,这边凶手说不定就要筹划跑路了,更何况这种恶性案件的凶手,他的下一步会怎么做你是完全无法预判的,对他来说最差也不过是个同归于尽,而这个结果警察是接受不了的。 所以任帅钦现在反而不急了,对方已经露出了足够的破绽,他现在抓住破绽一点一点刚柔并济的突破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第99章 专案组成立 水库边的风带着一股水腥气,一阵阵地往人领口里钻。 任帅钦站在堤坝上,望着墨黑的水面。 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架在岸边,光柱刺破黑暗,在水面上划出白色通路。 两艘铁皮船正在光束中央缓慢移动,船尾拖着宽大的拖网,像两只巨兽在深水中喘息、搜寻。 “任队,蛙人队到了。”一名市局民警小跑过来汇报。 任帅钦转头,十来个穿着黑色潜水服、背着气瓶的蛙人从车上鱼贯而下,动作利索。 “让他们负责人过来。”任帅钦说。 很快,一个四十岁左右、脸膛黝黑的汉子快步走来,立正敬礼:“镜湖市局临湖分局水下搜救中队,中队长陈永强,奉命带队支援。” 任帅钦回礼,指了指水库:“范围就是这一片,重点是发现尸袋位置周边半径五十米,以及下游方向。” “尸块用普通黑色塑料袋装着,没加配重,有可能被水流带到别处。另外,注意水下有没有其他包裹物、可疑物品。” “明白。”陈永强言简意赅,转身一挥手,“一组东侧,二组西侧,三组预备。检查装备,五分钟后下水。” 蛙人们开始最后的气压检查、面镜除雾、调节浮力背心。 任帅钦又看向那两艘拖网船。这是他从市渔业管理部门临时调来的,船上老师傅经验丰富,知道怎么下网、怎么拖拽才能最大面积覆盖水底。 这种手笔,也就市局能轻易调动。要是交给平江县局,李建军怕是得挠破头。 “任队。”赵建平走过来,递了根烟,“这阵仗不小。” “没办法。”任帅钦接过烟,就着赵建平手里的打火机点燃,“现在这案子咱们越来越拖不起了,多一袋尸块没找到,就多一分变数。” “李建军和江源去殡仪馆了,那边尸块应该送到了。” 任帅钦点点头,吐出一口烟雾。 他其实有些庆幸,庆幸这案子发生在平江,庆幸自己及时带队下来了。 如果是市局直管区域发这种案子,压力会更大。 现在有县局顶在前面缓冲,他反而能从相对超脱的角度调配资源、把握方向。 但这份“庆幸”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 电话里传来李建军的声音:“老任,邱法医的初步结论出来了。” “说。” “水库这袋尸块,和井口那袋……不是同一个人。” 任帅钦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 “第二具,女性,年龄偏大,五十到六十岁之间。分尸手法类似,黑色塑料袋,抛尸方式也像。” 李建军顿了顿,“但邱法医在脚骨上发现了特征,死者跖骨、趾骨有骨性突 起,可能是长期受压变形导致的。她说,死者生前可能经常用跪姿。” 跪姿? 任帅钦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些可能:长期跪着干活的人?信某种宗教需要长跪的?或者……某种受控状态下被迫保持跪姿? “邱法医建议并案侦查。”李建军补充道,“从分尸手法上看,她觉得是同一凶手或同一团伙所为。” “知道了。”任帅钦掐灭烟头,“你们抓紧时间出详细报告。我这边继续打捞。” 结束通话,任帅钦看向漆黑的水面。 两艘拖网船已经驶远,蛙人下水的位置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气泡。 不是同一个人。 两天,两具尸体,都是女性,都被分尸、抛尸。 这意味着什么,任帅钦太清楚了。 他转身走向警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回县局。” 车子驶离水库,任帅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皮很重,但脑子停不下来。 并案。 如果并案,案子性质就彻底变了。从单一起恶性杀人碎尸案,升级为系列杀人碎尸案。 凶手可能具有持续作案的能力和欲 望,也可能有固定的作案模式、挑选被害人的标准。 五十到六十岁的女性,经常跪姿…… 平江县局,三楼大会议室。 烟雾缭绕。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主位空着,但没人去坐。 李建军坐在主位左侧,脸色铁青,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任帅钦坐在右侧,低头看着手里的现场照片,一言不发。 江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那种几乎要实质化的压力。 短短两天,两具尸体,还是碎尸。 这种案子,放在哪里都是顶天的压力。 县局顶不住,市局也顶不住。 上面领导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问询、指示、施压……像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人背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很稳。 会议室门被推开,吴军走了进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坐。”吴军声音低沉,他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一个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 “情况我都知道了。”吴军开门见山,没半句客套,“两具尸体,都是女性,分尸抛尸。” “市局党委决定,成立‘平江系列杀人碎尸案’专案组,我任组长,任帅钦同志任副组长,李建军同志任专案组办公室主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建军脸上:“建军,县局的同志继续负责基础排查、走访,专案组统筹技术、侦查方向。有没有问题?” “没有。”李建军回答得很干脆。他知道,案子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县局能独立承办的了。 “专案组刚成立,我知道大家压力大。”吴军声音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上面暂时没给限期破案的死命令,是给我们时间熟悉案情、调动资源。” “但这个时间不会太长,可能三天,最多五天,我们必须有实质性进展。” 他看向任帅钦:“帅钦,你先说说现场情况。” 任帅钦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用红笔圈出两个位置:“第一抛尸点,城西废弃水井;第二抛尸点,县水库。两地直线距离约四公里,都在县城周边,凶手对平江地理环境很熟悉。” “两具尸体,都是女性。第一具,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身高165到170厘米;第二具,年龄五十到六十岁,脚骨有长期受压变形特征,生前可能经常保持跪姿。” “分尸手法类似,都是用利器砍剁,关节处有多次切割痕迹,凶手对解剖结构不熟悉,但下手狠,力气大。抛尸都用普通黑色塑料袋,捆扎方式简单,没发现特殊绳结或封装。” 他说完,看向邱美霞:“邱法医,补充一下?” 邱美霞坐在会议桌中段,面前摊着两份初步尸检报告。她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两具尸体的分创面宽度、深度特征相似,可能是同一分尸工具所为。” “但第二具尸体骨骼更脆,骨质疏松明显,符合其年龄特征。” 李建军掐灭烟头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分析:“各位,我认为凶手是男性。”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分尸需要力气,尤其是砍断骨骼。”李建军语速很快,“从创面看,凶手用了很大的蛮力,很多地方是硬砍断的,而不是沿着关节缝隙下刀。这符合男性特征。” “同时也说明凶手对人体结构不太了解,没什么分尸的经验。” 他顿了顿,继续说:“连续杀害两名女性,我怀疑有性犯罪的可能。第一具尸体年轻,符合典型性犯罪目标;第二具虽然年纪大,但性犯罪者的心理不能以常理推断。” 任帅钦皱了皱眉,没立刻反驳。 但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市局老刑侦开口了。这人叫刘文强,他不在李建军手底下干活,自然不会给李建军多少面子。 “建军,你这个推断有点武断。”刘文强声音慢悠悠的。 “性犯罪者选择目标,是有内在逻辑的。他们追求的是控制、征服、性满足。一个五十多岁、骨骼变形的女性,很难成为这种欲 望的投射对象。” 李建军脸色不太好看:“性犯罪的有几个是正常人?他们的心理扭曲,不能用常人的逻辑去套。” “但再扭曲,也有行为模式。”刘文强很坚持,“我办过这么多案子,没见过专门挑五十多岁大妈下手的性犯罪者。除非有特殊仇恨——比如针对特定职业、特定身份的人。” 任帅钦这时插话了:“我们现在也不能排除团伙作案的可能。” 他看向吴军:“如果是单人作案,分尸、抛尸,工作量太大,风险也高,所以我建议不要排除团伙作案的可能。”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江源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他看出了一点门道,案情分析会上的争论,本质上是侦查方向的争夺。 李建军想往性犯罪、单人作案上引,因为这样排查范围相对集中;刘文强更倾向于仇恨犯罪或特殊动机;任帅钦则考虑得更复杂,想到了团伙的可能性。 每种方向都有道理,但也都有漏洞。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谁都说服不了谁。 吴军一直沉默地听着,等议论声稍歇,他才开口:“现在争论凶手是男是女、是一个人还是一伙,为时过早。” 他目光扫过全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继续搜寻尸块,尤其是头部和躯干,确定死者身份;二,排查全县失踪人口,重点符合两名死者特征的女性。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一名年轻民警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发白。他跑到吴军身边,弯腰耳语了几句。 吴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摆摆手,示意民警退下,然后看向满屋子的人,缓缓开口: “刚刚接到汇报。” “在水库上游河道,河堤的石缝里……” “警犬又闻出了一袋尸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第三袋。 江源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他能看见李建军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能看见任帅钦瞬间握紧的拳头... 两天,三袋尸块。 第100章 第三处抛尸地点 河堤是红砖垒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暗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滑 腻腻的。 1998年特大洪水后,全国都开展了水利设施加固工程,但平江县这种小地方暂时还没轮到,如果去年就开展水利设施加固,说不定尸块还能早点发现。 警戒线拉在堤坝下的泥滩上,两盏应急灯架在石墩上,江源跟着吴军一行人走下堤坝的斜坡。 几个黑色塑料袋就堆在石缝前的空地上,旁边已经摆好了现场勘查用的号码牌,每个塑料袋旁放一个。 塑料袋仍然是最普通的那种。 但没有人会因此轻视它们。 邱美霞蹲在最前面,她已经戴好了乳胶手套,身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现场勘查箱,吴军走到她身后,沉声问:“怎么样?” “我刚打开看了第一个。”邱美霞头也没回,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状态很特殊。” 她说着,用镊子轻轻拨开最左侧那个塑料袋的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应急灯的光线下,塑料袋里的东西显露出来。 只见尸块有些干瘪和收缩,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皮革样状态的东西。 其表面皱缩,像晒干了的腊肉,但轮廓依稀可辨,那应该是一截小腿,膝盖部位还能看到微微凸 起的髌骨轮廓。 “这应该是木乃伊化了,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邱美霞指着尸块,分析道。 “这里环境干燥、通风良好,加上这个石缝的位置背阴、温度相对稳定,和书里说的一样,尸块的软组织在腐 败过程中水分大量流失,形成了这种干尸化的状态。” 她将镊子探进去,轻轻触碰了一下尸块表面。 “你们看,这质地很硬,完全脱水了。” “但好处是,轮廓和部分皮肤纹理保存了下来。如果是新鲜一点的尸块,长时间泡在水里或者埋在湿土里,软组织早就烂完了,根本看不出原貌。” 吴军眉头紧锁:“能判断时间吗?” “初步看,”邱美霞收回镊子,直起身,转向众人,“这袋尸块的死亡时间,或者说被抛尸的时间,要久远得多。至少三年以上,甚至可能更久。”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死寂。 三年以上。 如果这袋尸块和之前两袋系同一人所为,那就意味着,这个凶手至少在三年甚至更早以前,就已经开始作案了。 吴军和任帅钦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像是被刷了一层寒霜。 任帅钦低声说:“吴局,如果是系列案,那咱们面对的……” “我知道。”吴军打断他,“没想到专案组刚成立,压力就已经翻倍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邱美霞:“邱法医,这些尸块,能确定和之前两具是同一凶手吗?” “从分尸手法上看,有相似性。”邱美霞斟酌着措辞,“切割面都是蛮力砍剁,关节处有多处尝试性切口。但时间隔得太久,我只能说‘疑似’,不能下肯定结论。” 吴军抿了抿嘴唇,想了想接着说道:“没关系,就算不并案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是要调查到底的,不妨碍我们继续调查就是了。” 他看向任帅钦:“老任,你回头协调一下,从市局法医中心再调两个人过来,带上设备。平江县局条件有限,不能把所有压力都压在邱法医一个人身上。”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任帅钦应道。 吴军又看向李建军:“失踪人口排查进度怎么样?” 李建军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干涩:“吴局,全县各派出所都在全力摸排,符合前两具尸体特征的女性失踪人口,目前报了七条上来,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您也知道,平江是个小县城,流动人口虽然不多,但很多家庭孩子外出打工,一两年不联系也是常事,排查起来需要时间……” “时间?”吴军的声音陡然拔高,背着手发起火来,“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两天,三袋尸块,你告诉我还需要时间!” “上面领导一天三个电话问进展,你让我怎么回复?说还在排查,需要时间?” 他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李建军面前:“我要的是速度!效率!都什么时候了,还按部就班?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走访要加快,排查要深入,可疑线索一条都不能放过!” 李建军被喝的脸色发白,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吴军压力大,案子却越查越复杂,换谁都得急。 可平江县局就这么点家底,刑警大队全员出动,治安、派出所甚至内勤都上一线了,这两天兄弟们连家都没回,还能怎么快?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顶撞领导,也有推卸责任的嫌疑。 李建军只能低下头,闷声应道:“是,我马上再部署,加快进度。” 任帅钦见状,打圆场道:“吴局,建军他们确实尽力了。” “这样,我从市局再抽调一批警力下来,协助平江方面做摸排,双线并行,效率能提上来。” 吴军这才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江源走到了那几个黑色塑料袋前。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其中一个袋子上,袋口只是松松地系着,表面相对干净,没有水渍,也没有明显的腐 败液体浸润痕迹。 “这个袋子,”江源忽然开口,“没泡过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江源指着塑料袋表面:“之前两袋,一袋扔水井,一袋抛水库,塑料袋长时间浸泡,表面被腐 败液体污染,指纹就算有也提取不出来了。” “但这个不一样。” “帮我把勘察箱拿过来!”江源大喊一声。 李建军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江源的意思。 他转身就朝堤坝上跑去,步子又急又快。 两分钟后,李建军拎着江源的黑色勘察箱跑了回来,他俯下身,在江源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子,好好干。咱们平江县局的脸面,现在可都在你身上了。”” 江源接过箱子,打开,他先戴上手套,然后拿起马蹄镜,凑近那个没泡过水的塑料袋。 应急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塑料袋表面形成一道倾斜的光带。 塑料袋表面有些细微的褶皱,还有几处灰尘吸附形成的斑块。 但在靠近袋口捆扎位置的区域,他看见了一片模糊的、浅灰色的印痕。 纹线很淡,像是有人用手掌或手指捏着袋口时无意中留下的,但因为塑料袋表面相对光滑,加上没有水浸污染,纹线竟然得以部分保存。 “有戏。”江源低声道。 他放下马蹄镜,从勘察箱里取出指纹刷和银粉。 动作很轻,很稳。 银粉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江源拧开瓶盖,用刷子蘸取少许,然后轻轻在塑料袋表面那片印痕区域扫过。 刷毛拂过,银粉附着在油脂残留的位置,纹线开始逐渐显现。 一圈,两圈…… 虽然模糊,虽然断续,但能看出来,那是一枚指纹。 食指或中指的,纹型似乎是箕型纹,中心花纹不完整,外围线条也有断裂。 但终究是留下了。 江源屏住呼吸,用指纹胶带小心翼翼地进行提取。胶带贴上,压实,再缓缓揭起——纹线被转移到胶带粘性面上,虽然依旧不清晰,但比直接在塑料袋上看要明显一些。 他把胶带贴在白色的衬纸上,对着灯光看了看。 “怎么样?”任帅钦忍不住凑过来问。 “指纹不完整,纹线模糊,特征点可能不够。”江源实话实说,“但应该能勉强做比对。如果凶手有前科,指纹入库了,就有希望。” 任帅钦长出一口气,拍了拍江源肩膀:“好,好!多一条线索,就多一分希望!” 江源点点头,没说话。 他把提取好的指纹衬纸小心装进物证袋,编号、签字、封装。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看向漆黑的河面。 第三袋尸块,三年以上的时间跨度,一枚模糊但可能关键的指纹。 案子越来越复杂,但线索也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吴军走到江源身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江源,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把这袋三年前的尸块,和现在的尸块抛在同一个区域?” 江源想了想,缓缓道:“也许对他来说,这里是个‘安全区’。他对这里很熟悉,觉得这里很隐蔽,很安全,如果凶手是同一人的话,他三年前就在这里藏了尸块。” “但我们这些警察真的没有发现。” “所以他觉得这里很安全,于是他又抛了一次尸,但这一次不一样,尸体被钓鱼的人钓到,被我们抓住了线头。” 吴军眼神微凛。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对众人挥了挥手:“收队吧。今晚就到这儿。邱法医,这些尸块尽快检验。” “李建军,你们弄的失踪人口排查,我要你明天中午之前,给我一个初步名单。” “是!”几人同时应道。 第101章 受害人刘玉梅 平江县局的大会议室早已被改造成了专案组专用的办公地点。 这间会议室足有七八十平米,在九十年代末的县城公 安局里,算是顶大的空间了。 市局下来的人加上县局刑侦大队的骨干,三十多人挤在里面,竟也不显得特别拥挤。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开会不用挪地方,毕竟有时候案情研判会一开就是几个小时,熬个通宵也是常有的事情, 谁也没力气跑上跑下的来回折腾了。。 会议室正前方的白板上,贴着一张偌大的平江县地图。 吴军让人用四个磁铁把地图四角固定在白板上,自己则挽着袖子叉着腰,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 他下巴上的胡子茬密密麻麻冒出来一片,其实何止胡子,会议室里这群大老爷们儿,这几天连牙都顾不上刷。 交流案情的时候一张嘴,有时候都能闻见彼此嘴巴里味道。 如果对面是个喜欢抽烟的同志,那就彻底享福了,一张嘴那股子焦油混合着唾液发酵的味道,浓郁得能当生化武器。 不过大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地图上画了三个红圈。 第一个圈以城西废弃水井为中心,半径两公里。 第二个圈以县水库为中心,半径两公里。 第三个圈以河堤石缝为中心,半径两公里。 三个红圈在地图上部分重叠,形成一片不规则的区域。 吴军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在这片重合区域里拉起一张网。 一张足够密、足够细的网。 任何一个人站在他这个位置上,其实都能理解吴军,有时候他虽然手里握着大量的资源,但面对稀缺的线索,往往就会陷入一种有钱花不出去的无奈。 “老任。”吴军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其他分局的兄弟,什么时候能到?” 任帅钦正坐在会议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方案。 他闻言抬起头:“我跟他们一把手都打过招呼了,今晚出发,天亮到平江。” 吴军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从各个分局抽调的人加上现在咱们手上的这些人,撒进这片区域应该够用了。” 他说着,伸手在那片重合区域上虚划了一下:“以街道、胡同、小区为单位,划分责任网格。” “每个网格至少两人一组,挨家挨户走访,重点排查独居男性、有犯罪前科人员……” “还有,”吴军顿了顿,“有独立院落、地下室、或者近期进行过大规模装修的住户,也要重点查。” 任帅钦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写完后抬头问:“排查理由怎么说?直接问命案?” “不行。”吴军摇头,“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就说……警方进行治安隐患排查。” “明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 吴军转头看向窗外。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在夜幕中几乎看不见,只能听见它们敲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轻轻的,绵绵不绝。 吴军叹了口气。 人点背的时候,连老天爷都跟你作对。 这雨一下,很多痕迹都会被冲刷、稀释,甚至彻底消失。 更麻烦的是,雨天气温低,湿度大,民警们在外摸排的难度也会增加。 穿着雨衣行动不便,不穿又得淋湿,一晚上下来,感冒发烧的恐怕不在少数。 吴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刑警干久了,就会变得有些迷信。不是信神拜佛那种迷信,而是信“势”。 案子顺的时候,连线索都会往你手里钻;案子不顺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李建军抱着一捆雨伞走进来。黑色的长柄伞,一共十来把,伞面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从车上拿下来的。 他把雨伞往会议室角落一放,直起腰,提高嗓门:“大家听一下啊!谁要出外勤,伞自己过来取!别淋感冒了!” 会议室里没人搭理他。 不是不想搭理,是实在没力气了。 三十多号人,有的趴在桌上小憩,有的盯着手里的材料发呆,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所有人的脑力都处于高度耗竭的状态,除了奉献给工作,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愿意说。 李建军也不在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吴军身边。 “吴局,摸排方案定了?” “定了。”吴军指了指地图,“就这片,拉网。明天一早开始。” 李建军看着地图上那片重合区域,沉默了几秒钟,忽然苦笑:“吴局,咱们这算不算……大海捞针?” “算。”吴军回答得很干脆,“但我们现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就算是大海捞针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他转过身,看着李建军:“建军,我知道你压力大。县局就这么点家底,这案子又越查越复杂……但咱们没退路了。” “现在案情发展的有多复杂你也清楚,这案子破不了,咱们谁都别想睡踏实觉。” 李建军点点头,没说话。 从第一袋尸块被发现那一刻起,这案子就成了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刀。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把刀在慢慢下落,逼向众人。 正说着,任帅钦拿着一个档案袋走了过来。 “吴局,协调工作都落实了。”他把档案袋递给吴军,“这是各分局带队负责人的名单和联系方式。” 吴军接过档案袋,打开扫了一眼,又合上。 “老任,这个拉网行动,我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他看着任帅钦。 “行。”任帅钦应得干脆,“那我等会儿就去安排网格划分和人员分组。对了,排查表格我已经让人连夜印了,一共五千份,应该够用。” “好。”吴军拍拍他肩膀,“辛苦了。” 任帅钦摇摇头,转身去忙了。 吴军重新看向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 三个抛尸地点,三袋尸块,时间跨度可能长达三年。 凶手对平江很熟,熟悉到知道哪里隐蔽、哪里安全、哪里不容易被人发现。 他可能有独立的住所,或者有能够自由使用且不被注意的空间,比如车库、仓库、地下室。 他力气大,能分尸,心理素质极强。 他抛尸用的都是最普通的黑色塑料袋,没有特殊绳结,没有刻意封装,这说明他可能没有经过精心策划,而是临时起意或者条件有限。 但那个三年前的尸块,又说明他可能不是第一次作案…… 会议室里进来一名年轻的民警,他穿着雨衣,浑身湿漉漉的,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他将手中的档案袋递给李建军,随后说道:“李队,这是青年路派出所报上来的线索。” 李建军快速解开档案袋上的线,他抽出文件看了两眼,随后拿着文件快步走向吴军。 “吴局。” 李建军的声音打断了吴军的思绪。 “怎么了?”吴军问。 “青年路派出所刚报上来的。”李建军把档案袋里的文件抽出来,递到吴军面前,“那个五十多岁的死者……身份找到了。” 会议室里,原本昏昏欲睡的几个人,瞬间抬起了头。 吴军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起来。 报告内容很简单:辖区居民刘玉梅,女,五十八岁,非平江本地户籍,系来平江县务工人员。 她身高约165厘米,体型偏瘦,档案上还有刘玉梅的照片,她在平江县没什么亲戚,膝下也无子女,报案的人是招贤寺的住持。 刘玉梅有信仰佛教的传统,她每周日都会去招贤寺吃斋念佛,但这周日刘玉梅并没有来,住持派人去她家敲门询问,结果无人应答,又等了一天也还是没有找到,所以住持派人报了警。 青年路派出所的民警接到专案组协查通知后立刻对失踪人口情况展开了梳理,他们认为刘玉梅经常去寺庙的行为符合长期跪姿的特征,于是就把她报了上来。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下,像一道道透明的伤痕。 吴军拿起外套,对李建军说道:“建军,你开车带我和老任过去,我要亲自去见一见这个住持。” 第102章 招贤寺 警车驶出平江县局大院时,雨已经停了。 路面湿漉漉的,李建军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街道。 吴军坐在副驾驶,后面坐着任帅钦,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招贤寺在城东,靠近老城墙那边。”李建军打破沉默,“我以前办案时路过几次,香火不算旺,但挺清净的。” 吴军“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脑子里还在过刘玉梅的档案,她脚骨有长期受压变形特征,生前可能经常保持跪姿。 跪姿。 他想起了佛教徒礼佛时的跪拜。 任帅钦在后排开口:“这个住持主动报案,说明他对刘玉梅的情况很了解。咱们这趟去,重点要问清楚刘玉梅的社会关系、生活习惯,还有她最近有没有异常。” “明白。”李建军点头。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两旁的建筑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斑驳,有些地方长着青苔。 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李建军开得很慢。 又开了五六分钟,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借着车灯,能看见一座寺庙的轮廓——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招贤寺”三个大字。 寺庙规模不大,但很规整。山门紧闭,门前有两棵老槐树,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李建军把车停在寺庙外的空地上,熄了火。 三人下车。 夜晚的寺庙格外安静,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清新。 吴军整了整衣领,正要上前敲门,山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站在门内。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眉毛花白,眼神很平静。见到三人,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几位施主,可是从公 安局来的?” 吴军一愣。 这住持,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李建军点点头:“我们是平江县公 安局的,请问您是......” “贫僧法号慧明,是这招贤寺的住持。”老和尚语气平和,“方才寺里的小沙弥看见有警车往这边来,贫僧猜想,许是为了刘玉梅施主的事。” 吴军眼神微凝。 这个慧明住持,不仅知道他们会来,还直接点明了来意。 他上前一步,语气尽量缓和:“慧明师傅,我们确实是为了刘玉梅的案子来的。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 慧明侧身,让开门口:“几位请进来说话吧。” 三人跟着慧明走进寺庙。 山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前院,青石板铺地,打扫得很干净。 正对着的是大雄宝殿,殿门关着,但从窗缝里能看见里面供着佛像,香案上点着长明灯。 院子两侧各有几间厢房,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几个年轻僧人正在廊下扫地,动作很慢,很轻,看见吴军等人,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继续埋头干活。 整个寺庙弥漫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 慧明引着三人穿过前院,来到后面的一排平房。这些房子是典型的佛教建筑风格,青瓦白墙,屋檐下挂着风铃,夜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这是贫僧的禅房,几位请坐。” 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陈设极其简单:靠窗一张单人木板床,铺着素色床单,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慧明示意三人坐在板凳上,自己则在床沿坐下。 “寺庙简陋,让几位见笑了。”他说。 吴军摆摆手:“慧明师傅客气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刘玉梅的情况。听说是您报的案?” 慧明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惋惜:“刘施主每周日都会来寺里,三年多了,从未间断。” “这周日却没来,贫僧觉得奇怪,便让寺里的小师傅去她住处看了看,敲门无人应答。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消息,这才报了警。” 他顿了顿,轻声说:“刘施主是个苦命人。” 吴军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能详细说说吗?” 慧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刘施主是三年前来的平江。”他缓缓开口,“那时候她还年轻,三十多岁,从北边来的,说是家里遭了灾,出来讨生活。” “她没什么手艺,但手脚勤快。一开始在县城东头的‘兴隆大饭店’当服务员,洗碗、擦桌子、端菜,什么活儿都干。” 饭馆老板姓陈,见刘施主干活麻利,人也本分,后来就把她雇到家里当了保姆。” 慧明的声音很平和,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一天晚上,刘施主在陈老板家,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她打开门,门外却没有人,只有一个竹篮子放在地上。” “篮子里是个女婴,裹着破棉袄,小脸冻得发青。刘施主吓了一跳,赶紧抱起来看,那孩子身上长着紫红色的肿物。” “刘施主抱着孩子跑出去,在附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扔孩子的人。天那么冷,她不敢把孩子留在陈老板家,只好抱着往外走。” 慧明叹了口气:“她一路走一路问,想找医院,可她对平江不熟,七拐八拐竟迷了路。走着走着,就走到招贤寺门口来了。” “那天晚上是我值的夜。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刘施主抱着个孩子,满脸是泪,冻得直哆嗦。她求我,说能不能让孩子在寺里住一宿,她明天就带孩子去医院。” “佛门慈悲,我没有理由拒绝。”慧明说,“但我心里也打鼓,怕她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任帅钦插话:“后来呢?” “第二天,刘施主果然来了。” “她打听好了路,带着孩子去了医院,回来的时候说这孩子身上的病叫血管瘤,医生说是良性的,但需要长期治疗。” 慧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她问我,能不能让孩子在寺里住着,她每周都来看,每个月给寺里送米面钱。从此以后,她便开始信佛,她和我说,是佛救了这孩子,她要一辈子念佛报恩。” 慧明看向窗外,眼神悠远:“我答应了。倒不是真图她那点米面钱,是看她眼神真诚,她的眼神很像母亲看孩子的眼神。” 吴军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往后三年,刘施主每周日都来寺里。她带着孩子去医院复查、拿药,回来就住在寺里,和我们一起诵经,一起吃斋饭。” “孩子的血管瘤慢慢好转,那些紫红色的肿物渐渐消了。刘施主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安安’,希望她平平安安。” 慧明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建军忍不住问:“那孩子现在在哪?” 慧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 房门。 他抬手,指向院子另一侧。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廊檐下,几个年轻僧人正围成一个小圈。 圈中央,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着干净的碎花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被僧人们逗得咯咯直笑。 她手里拿着一小截木棍,学着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比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模仿诵经。 “那就是安安。”慧明轻声说,“今年三岁四个月。血管瘤基本好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年,没问题就算彻底痊愈了。” 吴军走到门口,远远看着那个在僧人中间快乐玩耍的小女孩。 他忽然想起刘玉梅的尸检报告,她的脚骨有长期跪姿导致的变形。 每周日,她都会来这座寺庙,跪在佛前,为这个捡来的孩子祈福。 一跪,就是三年。 “刘玉梅在平江,还有什么亲人吗?”吴军问。 慧明摇头:“没听她提过。她说老家早就没人了,来平江这么多年,也就认识饭馆的同事和陈老板一家。” “她经济条件怎么样?” “清苦。”慧明直言不讳,“虽然去陈老板家当保姆,陈老板给她涨了工资,但她还要攒钱给安安治病,每个月过得紧巴巴的。” “但她从不在孩子身上省钱,奶粉、衣服、玩具,都挑好的买。” 他顿了顿,补充道:“寺里其实想帮她,但她不肯。她说,安安是她的责任,不能拖累别人。” 吴军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 “慧明师傅,刘玉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不好,或者跟什么人结怨?” 慧明想了想,缓缓摇头:“刘施主性格温和,从不与人争执。每次来寺里,都是安安静静地礼佛、陪孩子,然后默默离开。” 显然,刘玉梅的生活圈子很小,小到几乎透明。 问得差不多了,吴军站起身:“慧明师傅,谢谢您提供这些信息。如果后续还有需要,可能还得麻烦您。” “应该的。”慧明也站起来,双手合十,“只盼警方能早日查明真相。” 三人走出禅房。 院子里,安安还在和僧人们玩耍。她看见慧明,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抱住慧明的腿:“住持爷爷!” 慧明弯腰抱起她,眼神慈爱:“安安,这么晚了还不睡?” “不困!”小女孩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吴军等人,“爷爷,这些叔叔是谁呀?” 慧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是警察叔叔,来帮我们找刘奶奶的。” 安安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眶泛红:“刘奶奶......是不是不要安安了?” 慧明赶紧哄她:“怎么会呢?刘奶奶最喜欢安安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等安安长大了,她就回来了。” 小女孩将信将疑,把小脸埋在慧明肩头,不说话了。 吴军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堵。 他转身,对李建军和任帅钦说:“走吧。” 三人默默走出寺庙,山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回到车上,李建军发动引擎,车子调头,驶离招贤寺。 “回局里。”吴军说,“连夜开会。刘玉梅这条线,必须深挖。” 车子加速,驶向平江县公 安局。 夜色深沉。 招贤寺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103章 新的思路 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吴军就一直在打电话了,虽然现在还没有大数据,但警察要想查清一个人的档案还是能做到的,尤其是在这种大案要案的前提下。 刘玉梅的档案背景直到快到后半夜的时候才彻底提炼,吴军甚至把电话打到了刘玉梅老家,经过多方核实和确认,基本可以确定,有跪坐特征的死者就是刘玉梅。 平江县局的办公楼像是二十年后互联网公司的写字楼般华灯璀璨。 吴军手里攥着档案袋,一进会议室的大门,就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拍。 “都精神精神!”吴军的大嗓门在会议室里炸开,“案情分析会,现在开始。” 白板上的三个红圈还在,但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新贴上去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从刘玉梅暂住证上翻拍下来的黑白照片。 “刘玉梅,女,五十八岁,外来务工人员。” 任帅钦站在白板前,用笔在照片旁重重地写下了这几个字。 “这算是咱们专案组成立以来的第一个重大突破,三袋尸块,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其中一袋属于谁了。” “只要有了身份,就能她的查社会关系;有了她的社会关系,运气好就能摸出矛盾点;有了矛盾点,嫌疑人就跑不了。” 这是一套标准的刑侦逻辑。在没有监控天眼、没有DNA大数据的年代,这套“从人到案”的逻辑是刑警们最依仗的武器。 但就目前警方掌握的信息而言,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逐渐凝重起来。 “各位,虽然我们找到了刘玉梅,但情况可能没那么乐观。”李建军翻开笔记本,眉头拧成了川字, “干净,太干净了。” 李建军叹了口气:“这女人就像是活在真空里一样。她在平江三年,除了那个雇主陈老板,几乎没有社交。不打牌,不跳舞,不乱搞男女关系,甚至连个能说得上话的邻居都没有。” “经济方面呢?”吴军你调查了吗? “一穷二白。”李建军摊手,“她那点工资,除了吃饭,全花在那个收养的孩子身上了。存折我也让人查了,上面就三百多块钱。图财?根本没财可图。”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盯着白板上刘玉梅的照片,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挫败感。 这就是刑侦工作中最怕遇到的情况,被害人是一张白纸。没有仇家,没有巨额财产,没有复杂的情感纠葛。 一个老实巴交、一心向佛、相依为命抚养弃婴的苦命女人,谁会处心积虑地把她杀了,还要残忍地分尸? 江源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有些发散。 他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前世在公 安大学进修时,一位老教授讲过的一堂犯罪心理学课。 那位头发花白的教授曾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人是社会化的动物,谋杀是社会关系的极端破裂。 为了让大家更通俗易懂的理解这段话,这位教授甚至还搬出了自己写了一篇C刊论文。 通过对建国以来数千起命案的分析,这位教授得出一个结论:纯粹的、无差别的随机杀人,在刑事案件中的占比极低。 绝大多数命案,背后都藏着具体的动机——或为情,或为财,或为仇。 哪怕是看似疯狂的变态杀人,其背后也往往有着特定的心理投射和选人逻辑。 江源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刘玉梅的照片上。 既然排除情杀、仇杀、财杀,那么刘玉梅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凶手下手的? 她的社会关系网简单得就像一张白纸,但在这张白纸上,却有一个墨点异常醒目。 那个孩子。 安安。 “会不会……是冲着那个女孩来的?” 江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的目光瞬间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吴军夹着烟的手指一顿,眼神锐利地看过来:“详细说说。” 江源放下钢笔,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思路:“各位领导,如果我们将刘玉梅视作一个独立的个体,她确实不具备被害的‘价值’。但是,如果我们把她和那个叫安安的女孩看作一个整体呢?” “你们从招贤寺带回来的笔录我看了,招贤寺的慧明住持说过,这孩子是刘玉梅捡来的,患有血管瘤。但这只是刘玉梅的一面之词。” 江源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刘玉梅名字旁边,写下了“安安”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孩子的来历,真的像刘玉梅说的那么简单吗?真的是被人遗弃的吗?还是说,这孩子背后牵扯到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刘玉梅这三年,每周日雷打不动去招贤寺,表面是礼佛,实际上是在照顾寄养在那里的孩子。” “如果凶手的目标其实是孩子,或者凶手通过孩子与刘玉梅产生了某种我们尚未得知的关联……” 江源顿了顿,手中的笔在“招贤寺”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招贤寺,这个地点很关键。” “刘玉梅的生活轨迹是两点一线:雇主家——招贤寺。她在雇主家也就是做保姆,接触面窄。但在去往招贤寺的路上,或者在招贤寺附近,这就属于一个相对开放的空间了。” “如果凶手是冲着安安来的,或者是关注到了刘玉梅带孩子的这个行为,那么他一定会出现在招贤寺附近。” 江源转过身,看着吴军和任帅钦,语气谨慎却坚定:“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断,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但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一个毫无仇怨的老妇人会遭此毒手。” “也许,她只是挡了谁的路,或者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迷茫,而是在思考这种可能性的合理性。 案情分析会上就是这样的,甚至有点像后世玩的剧本杀,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要基于现有所掌握的信息,去推断一个可能。 李建军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你是说,杀死刘玉梅的人,很有可能是为了这个孩子杀死的她并进行的分尸?” “不排除这种可能。”江源点头。 “有点意思。”任帅钦点了点头,眼里的疲惫散去了一些,“这个思路虽然大胆,但比起咱们现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算是一条路子。” 吴军低头沉思着,直到烟蒂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不管怎么样,刘玉梅和这个招贤寺颇有渊源,这一点是绕不开的。” 吴军站起身,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之前的焦虑和压抑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指挥官临战前的亢奋与霸气。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既然有了方向,那就不用省着了。” “现在我宣布,放弃之前的排查方案。” “建军!” “到!”李建军下意识地挺直腰杆。 “你带人,把招贤寺周边三公里,不,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常住人口、暂住人口,给我像梳头一样梳一遍!尤其是那些独居的、有前科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是!” “老任!” “在!” “你联系市局,我要知道这孩子到底是从哪来的,亲生父母是谁,有没有报过失踪!” “明白!” 吴军大手一挥,颇有一种挥斥方遒的豪迈。 现在的他,手里握着市局下沉的几十号精锐警力,后面还有着源源不断的经费支持。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调动这些资源完全是信手拈来。 他现在就像是拉出了意大利炮准备打平安县城的李云龙,弹药充足,兵强马壮,满腔的怒火和战斗力无处宣泄,就差那个供他开炮的靶子露头了。 “只要他在平江,只要他是个人,只要他还要呼吸,我就不信把他挖不出来!” 吴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狠劲。 “行动!” “是!”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警员们抓起帽子和笔记本,如狼似虎地冲出了会议室。 夜色如墨,但专案组这台庞大的机器,已经在这个深夜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朝着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目标,碾压过去。 第104章 准备排查 天蒙蒙亮,平江县局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整装待发的民警。 深秋的清晨寒意很重,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团团散开。院子里停着七八辆警车,引擎都没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青烟。 吴军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搓了搓脸,试图强行打起精神。 随后他的眼睛扫过院子里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李建军身上。 李建军正弯腰在一辆桑塔纳的后备箱里清点装备,他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吴军的眼睛,于是便快步走了过来。 “吴队。” 吴军点点头,和李建军并肩站在台阶边缘,目光重新投向院子里那些即将出发的民警。 一会儿队伍撒出去,你一定要交代好,这凶手不是一般的毛贼,分过尸,甚至可以说是个屠夫。这种人心里没底线,一旦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李建军的眼睛:“破案固然重要,但一定要让手下人学会保护自己。咱们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出去,就得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明白,吴队。”李建军郑重地点头。 吴军“嗯”了一声,目光又飘向远处。 “我这一晚上都在想,招贤寺这条线是重点,但还有个逻辑咱们不能忘。” 李建军没接话,静静听着。 “倘若这三袋尸块都是同一人所为,那就意味着这个凶手在三年前就开始杀人分尸了。三年啊,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藏了三年没被发现,这说明什么?” “他能隐藏三年不被发现,绝对不是运气好,这种事情稍有不慎败露出去就要掉脑袋的。” “总而言之,这次排查一定要细,细到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可疑的气味。” 吴军伸出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 “我不怕这次排查不到凶手,那个咱们可以慢慢磨。但我最怕的是不够细致,让凶手从咱们手指缝里溜走了,成了漏网之鱼。” 说到这儿,吴军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建军啊,我还有几年就要退二线了。干了一辈子刑侦,我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后半辈子恶心我。” 不只是这起案子压力太大还是其他原因,李建军很少见到吴军流露出这种情绪,不过他是可以理解的。 正所谓所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而李建军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是平江县刑侦大队的队长,案子发生在他的地头上。真要漏了凶手,让这种人继续隐藏在县城里,他这辈子恐怕都会在自责中度过。 “吴队,您放心。”李建军声音很沉,“道理大家都懂。我会带着他们一寸一寸地筛。” 道理大家都懂,但真正落实到行动上,考验的就是每一位民警的执行力和战斗力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江源和张军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张军强显得很兴奋,走路步子迈得大,他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地朝四周张望。 江源走在他旁边,表情平静就平静许多了,他之前跟着赵同伟和周长江也是经历过大规模作战的,这种行动已经很难再达到他的兴奋阈值了。 作为技术人员,他本来是留在局里等消息的,现场各级领导都在,没一个是希望江源擦破一点皮儿的,哪怕只有一点。 但之前江源提取到了塑料袋上的指纹,所以江源主动申请参加这次排查,吴军也考虑到之前在镜湖大学江源对现场痕迹很敏感,所以同意了他的神情。 排查行动三人一组,但江源这组李建军却塞了五个人,颇有些把宗门镇宗之宝拿出来的谨慎,另外两个人在李建军眼里就是给江源当保镖的。 两人的师父陈启新跟在后面,他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包,走路不紧不慢,眼睛半眯着,像是还没完全睡醒。 三人走到一辆老式吉普车旁,陈启新拉开车门,把手提包扔进后座。 他斜眼看着张军强那副恨不得马上冲锋陷阵的模样,嗤笑了一声。 “激动个啥?”陈启新把烟掏出来在手指间转着,“你小子现在这副德行,让我想起了以前村里生产队那头驴。” 张军强愣了一下:“驴?” “对,就是那种拉磨的驴。”陈启新指了指他,“每次只要一看见磨盘,那驴就兴奋得直尥蹶子,好像拉磨是多大的美差似的。你现在这劲头,跟那驴一样。” 张军强撇撇嘴:“师父,不带你这么嘲弄人的,我这不是……这不是想着万一碰到嫌疑人了呢?这可是碎尸案的大凶手啊,要是让我抓住了……” “要是让你碰上了,你现在这身板,够人家切几块的?”陈启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 张军强有些不服气:“我可是警察,他可是坏人,哪有警察怕坏人的道理,而且我们是五个人……” 陈启新冷笑一声,把烟别在耳朵后面,脸色严肃起来。 “你以为抓人是过家家?还是以为跟电影里演的一样,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张军强的眼睛:“我带过多少新警了?前年,有个从警校刚分下来的小伙子,身体素质比你还好,那是练散打的。” “当时跟着我在火车站排查一个杀人犯。那杀人犯就在人群里,跟他走了个对脸。” 张军强咽了口唾沫:“然后呢?抓住了吗?”“抓个屁!”陈启新骂了一句,“那小伙子当时就跟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动都不敢动!眼睁睁看着人家从他身边走过去!” “等我追过去把人按住,回头再看他,那小子小脸刷白。” 陈启新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张军强的心口上。 “杀过人的人,身上的那股气场是不一样的。那是见过血的狠劲儿。”陈启新拍了拍张军强,“你小子现在想着破大案、立大功,脑子里全是热血。” “但我告诉你,真到了那个时候,真跟那个把人剁成碎块的恶魔撞上了,你能不尿裤子,手里这家伙事儿能拿稳了,我就算你厉害了。 院子里,各组的组长开始召集人员。低声的指令、对讲机的电流声、车门开关的闷响……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酝酿成一种临战前的紧绷气氛。 李建军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所有目光集中过去。 “各组,最后检查装备!对讲机调至三频道,随时保持通讯畅通!重复一遍行动原则:安全第一,发现可疑先报告,不要擅自行动!” “是!”院子里响起参差不齐但有力的回应。 李建军环视一圈,点了点头。 “出发!” 命令落下,民警们迅速行动起来。 吉普车、桑塔纳、面包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县局大院,消失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尽头。 东方,天际线处的鱼肚白渐渐染上了淡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张大网,在平江县城的街巷中无声地铺开。 第105章 警报 清晨,招贤寺附近的街道上,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一组组穿着制服的民警已经像水银泻地般渗入了各个巷口。 街道两边的店铺此时刚卸下门板,开始了一天的营业。 不少老板手里拿着大扫帚,一边哗啦哗啦地扫着店门口的浮土,一边停下动作,用好奇且带着几分畏惧的目光打量着街上来回奔走的警察。 在这个年头,这种规模的排查行动在平江县并不多见,常年住在这里的老百姓本能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江源这一组一行五人,正沿着街道一侧,从街头的杂货铺和二楼的住户开始,挨家挨户地过筛子。 这种地毯式的排查工作,其实枯燥得令人发指。 它就像是在一盆成千上万颗黑豆里,非要挑出一粒红豆来。 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在重复着敲门、亮证、询问、登记这套机械的流程,面对的也是千篇一律的茫然面孔。 也就是张军强这样的新警,还保持着那一股子新鲜劲儿和破大案的幻想,干起来兴致勃勃,跑前跑后不觉得累。 除了江源、陈启新和张军强师徒三人外,另外两名刑警雷子和大壮,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江源身后半米的位置。 这种待遇,要是换了别的警察,李建军是断然不会如此“奢侈”地浪费警力的。 但在李建军眼里,江源现在就是破案的“金刚钻”,哪怕是用人堆,也得把他护周全了。 陈启新背着手,走在江源和张军强身侧,虽然脸上挂着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 “军强,别光顾着傻跑。”陈启新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是经验之谈,“这种排查也是有技巧的,不是让你把每家每户的耗子洞都掏一遍。” “咱们这次查的是分尸案。三袋尸块的照片你们也都见过了,那种切口,那种力度,不管他是团伙还是单干,负责分尸的这个人,肯定得有一把子力气。” 陈启新指了指刚才路过的一户人家:“像这种七老八十的孤寡老人,或者是家里只有妇女儿童的,扫一眼,登记个信息就可以走人了,别浪费时间。” “但是——”陈启新语气加重了几分,“如果是那种独居的单身男人,或者是家里有符合身强力壮这一条件的,那就要注意了。” “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甚至要多问几句,一定要确定没问题了才能放过去。” “明白了师父!”张军强用力点了点头。 说话间,几人拐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单元楼。 陈启新停在一扇墨绿色的防盗门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敲门声在楼道里回响。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房门向内拉开。 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睡眼惺忪的男人。 这男人个头不低,哪怕穿着拖鞋也跟江源差不多高,肩膀很宽,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看着也就二十八九、不到三十岁的样子。 身强力壮,成年男性,独居。 这几个特征一下子就对上了。 他不着痕迹地给了江源和张军强一个眼神,两人立刻会意,身体微微紧绷,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身后的雷子和大壮也悄无声息地往前压了一步。 “警察,例行检查。”陈启新亮了一下证件,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这家里就你一个人住?” 男人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没完全醒过神来,点了点头:“啊,就我一个。咋了?” 陈启新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笔尖悬在纸上:“你叫什么名字?把身份证拿出来看一下。没有身份证,暂住证也行。” 男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不是,警官,这大清早的,这是要干嘛啊?我这刚睡着没一会儿……” “这是你该问的吗?” 陈启新脸一板,语气变得生硬起来,那股老刑警的压迫感瞬间释放出来,“让你配合就配合,哪来那么多废话!身份证!” 男人被噎了一下,盯着陈启新看了两秒,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眼底的不耐烦压了下去,闷声道:“我叫赵向军。身份证在屋里,我给你们找找。” 说完,他转身朝卧室方向走去,把后背留给了门口的警察。 门开着,几人的视线顺着门缝看了进去。 这是一套很简陋的出租屋,客厅里甚至没几件像样的家具,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子,地上还扔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然而,就在客厅靠墙最显眼的位置,赫然摆放着两个白色的大家伙。 那是两台冰箱。 而且是大容量的冰柜式冰箱,并排放在一起,在这个空荡荡、略显寒酸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 1999年,冰箱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还是个大件,一般人家有一台就算不错了。 一个独居的男人,家里没什么家具,却摆着两台大冰柜? 陈启新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种强烈的、危险的直觉瞬间击穿了他的神经。 他没有任何犹豫,不动声色地向左跨了一步,将江源和张军强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头也不回,压低声音,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语速对身后的雷子说道: “雷子,叫支援。” 雷子也是老手,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不对劲,拿着对讲机立刻下楼去呼叫支援了。 这时,赵向军拿着身份证从卧室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门口气氛的变化。 “给,身份证。”赵向军把证件递了过来。 陈启新伸出左手接过身份证,右手却始终自然下垂,靠近腰侧。 他拿着身份证,对着赵向军的脸比对了一下,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人确实是同一个。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陈启新把身份证夹在指间,眼睛想再往屋里打量一眼,但是却被赵向军堵住,什么都看不到了。 “有没有登记过结婚?” 赵向军迟疑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我……没结婚,这房子现在就我一个人住。我也没什么正式单位,平时就是在路边蹲活儿,干点力气活,搬搬家什么的。” 如果他说他是饭店的老板,陈启新还会放松一些,可一个搬家出力气活的人,为什么要买两台大冰箱?这是要冻什么东西? 此时,陈启新心里的警报声已经拉到了最高。 “这房子是你的吗?”陈启新接着问,语速依然平稳,不露声色。 “不是,我哪买得起房啊。”赵向军回答道,“这房子是我租的,租了有一年多了吧。警官,到底怎么了?查户口也没这么查的吧?” 陈启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把身份证揣进兜里,并没有还给赵向军的意思。 “方便我们进去看看吗?” 陈启新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将右手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大拇指轻轻挑开了枪套的扣袢。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第106章 冰箱里的秘密 “我家里乱糟糟的,”赵向军抽了抽鼻子,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没收拾,见不了人。” 陈启新盯着他,语气缓和了几分,手上却依然没离开枪套:“我们前面都是这么看过来的,这也是领导要求,我们就是下面干活的,大家相互理解一下吧。” 这话说得客气,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赵向军喉结滚动了一下,侧身朝客厅里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警官,我马上要去干活了,再晚点蹲不到活儿了。” “就进去转一圈,”陈启新往前挪了小半步,态度依然平和,“耽误不了你几分钟,说话这阵功夫,我们就出来了。” 空气里那股胶着的沉默又持续了几秒钟。 赵向军缓缓转过身,朝屋里走了一步,侧身让开了门缝。 “那你们进来吧。” 陈启新第一个迈步,江源和张军强紧随其后,雷子和大壮最后进屋。 赵向军站在门边,等五人都进了屋,他忽然伸手,“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陈启新猛地转身。 赵向军已经快步朝厨房方向走去,厨房就在客厅左侧,距离不到五米。 “站住!”陈启新厉喝一声,右手已经从枪套里拔出了枪。 赵向军像是没听见,步子反而更快了。 陈启新下意识将枪口对准了赵向军的后背,可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立刻压下去。 这屋子太小了。 他陈启新之前也是开过枪的,从目视客厅到厨房这点距离刊,子弹一旦打偏,很容易在墙壁瓷砖上发生跳弹,毕竟这狭小的空间内还有四个自己人。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距离赵向军最近的张军强一个飞扑,从侧面抱住了赵向军的腰,两个人重重摔在地板上。 “操!”赵向军闷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往厨房去。 张军强死死抱着他的胳膊,但赵向军力气确实大,眼看就要挣开。 情急之下,赵向军一口朝张军强的手咬去。 张军强手背上顿时传来剧痛,他感觉自己手上的皮肉被牙齿撕扯,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可抱着的手愣是没松。 雷子和大壮这时也扑了上去。三个人压在赵向军身上,可这家伙像头蛮牛,还在拼命挣扎,胳膊肘、膝盖到处乱顶。 地板被蹬得“咚咚”直响。 门口传来了砸门声。 “开门!警察!” 是支援到了。 江源快步冲向门口,拧开门锁。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涌了进来,带头的正是李建军。 “赶紧!赶紧!控制住!” 李建军一声令下,民警们一拥而上。 五六个人压上去,赵向军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没劲了,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只剩粗 重的喘息。 有人拿出手铐,“咔哒”两声,将他双手反铐在背后。 陈启新这时才缓缓放下枪,手指有些僵硬地关上了保险。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就刚才刚才举枪的那十几秒,他的精神高度紧绷,其实比任何一个扑上去的人都累。 江源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师父。” 陈启新接过后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才感觉那股绷着的劲儿缓过来一些。 “冰箱...”他喘匀了气,指了指墙边那两个白色的大冰柜,“把冰箱打开看看。” 李建军朝两个民警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冰柜前,同时掀开了冰柜盖。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后退了一步。 “李队……”其中一个民警脸色发白,声音有些发颤。 李建军快步走过去,往冰柜里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第一个冰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三个塑料袋。 塑料袋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圆形的,顶端有黑乎乎的东西。 是头发。 李建军伸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最上面那个塑料袋的袋口。 一张人脸露了出来。 皮肤呈青灰色,眼睑半阖着,嘴唇微微张开,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是刘玉梅的脸。 李建军的手顿了顿,又去拨第二个袋子,这是一个女人的头。 第三个袋子,是个男人的头。 三个头,并排摆着,像超市冰柜里码放的商品。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赵向军被按在地上时粗 重的呼吸声,还有民警们压抑的吸气声。 张军强还坐在地上,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冰柜里那三颗人头,脸色惨白。 江源走到冰柜边,目光扫过那三张脸。 “拍照,”李建军声音沙哑,“叫技术队,叫邱美霞过来。” “是!” 有民警转身去摇人了。 陈启新走到赵向军面前,蹲下身,手指着他的脸,破口大骂:“你他妈去厨房干什么?是不是想砍死我们?嗯?” 赵向军把脸侧向一边,闭着眼,一声不吭。 李建军走过来,拍了拍陈启新的肩膀,安抚了一下他的情绪,就刚才高压的环境而言,但凡他陈启新错一步,这个房间内都是要死人或是重伤的。 所以他也能理解陈启新此时的心情,他看着赵向军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一脸晦气的摆了摆手:“带回去审,赶紧弄走。” 两个民警把赵向军架起来,向外拖了出去。 “你手挺严重的啊,先送医院包扎吧,再检查一下,这家伙别有艾滋病什么的传染给你,费用什么的不用担心,局里不给报,我自己掏腰包给你。”李建军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张军强,不由得心疼了几分。 他之前是很少关注这种职场小透明的,但张军强今天的表现,是绝对值得任何人尊重的,但凡他晚扑一步,可能赵向军已经去厨房拿着刀冲出来了。 “回头我写个说明给你交上去,你这就是立功表现。” 张军强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圈渗血的牙印,木然地点点头,他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这时候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民警们开始拉警戒线,技术队的人陆续赶到,相机闪光灯在客厅里一下一下地亮起。 一些非技术民警开始陆续撤场,接下来他们站在这儿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再多走几步有可能还会污染现场。 李建军跟着江源走进了赵向军的卫生间,江源蹲下看了看,站起身说道:“地板缝里面还有血,应该就是在这儿分的尸。” “但赵向军应该也是清理过的,不然这里应该会更恶心。”江源一边观察一边补充。 李建军一想到这里曾经放着各种尸块就不由自主觉得恶心,他强忍着恶心,说:“这房间里的东西回头都是可以当证据补充到证据链的,指纹那边就要麻烦你了。” 江源点点头:“回头我和邱法医那边对接一下,争取把证据链给他补全。” 李建军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眼江源:“刚才没把你弄伤吧?” 江源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刚才发生的太快了,不过也是多亏了军强了,他扑的是最快的,也是伤的最严重的。” 他下意识的替张军强多说了几句好话,两人毕竟是同门,又是同一年报道的,张军强这人虽然脑子有时候转的没别人快,但就今天的表现而言,他还是有他的优点的。 李建军听出了江源话里的意思,摆了摆手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肯定是要尽量往上报的,他是我们平江的人,赵局也会找找人给他争取一个二等功或者三等功的。” 他李建军日后还要指着刑侦这口锅吃饭呢,如果连为手下争取荣誉都做不到,那以后谁还会为他卖命呢? 第107章 审讯 审讯室里,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照的赵向军眯着眼。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双脚都被死死铐在铁环里,身上的跨栏背心在抓捕时扯破了,看起来颇为狼狈。 可即使到了这步田地,赵向军身上依然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并不躲闪,反而恶狠狠从面前每一名警察脸上刮过。 吴军坐在主审位,左右两边分别是任帅钦和李建军,基本都是老资格的配置了。 “说说吧。”李建军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敲了敲桌子,声音沉闷,“先说说你家里冰柜那三个头,都是谁?” 赵向军歪了歪脖子,嘴角扯起一丝嘲弄的笑,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好说的?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就和你们看见的一样,三颗人头,冻得硬邦邦的,跟猪头没什么两样。” “啪!” 任帅钦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桌上的茶杯盖子被震得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赵向军!你给我放老实点!”任帅钦指着赵向军的鼻子,厉声喝道,“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事儿吗?杀了三个人!还是碎尸!你还敢用这种态度跟我们说话?你以为这是小案子吗!” 赵向军眼皮都没抬,甚至还把身子往后一靠,尽量让自己在铁椅上坐得舒服点。 “警官,省省力气吧。”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死气,“怎么了?我现在就是个死人。这三条人命背在身上,枪毙我十回都够了。你们有本事现在就弄死我,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是你孙子。” 任帅钦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发作,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吴军轻轻拍了拍任帅钦,示意他坐下。 任帅钦咬了咬牙,瞪了赵向军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凉茶,以此来压住心头的火气。 吴军拧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喝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皮,目光平和地看着赵向军。 “赵向军。”吴军缓缓开口,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拉家常,“你有个女儿,对吧?” 赵向军原本松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吴军,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吴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你住在招贤寺附近,租那么个破房子,天天在街上蹲活儿,其实就是为了看你女儿一眼吧?” 赵向军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没发出声音。 吴军的话,精准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像他这种手上沾满鲜血、心理素质极强的人,到了这个地步,确实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严刑逼供也好,大义凛然的说教也罢,对他来说都不过是耳旁风。 但人只要是肉长的,心底终归还是有一块软肉的。 吴军将保温杯轻轻放在桌子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赵向军,你也知道你干了什么。这案子铁证如山,我也没必要跟你玩虚的。咱们今天在这儿,不说废话,就说说你女儿。” “那孩子现在就在招贤寺吧?挺可爱的,叫安安。” 听到“安安”两个字,赵向军被拷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攥紧,铁铐发出一阵摩擦声。 吴军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想想,等她长大了,懂事了。周围的人会指着她的脊梁骨说,你父亲是个杀人犯,是个把人剁碎了藏在冰箱里的恶魔。” “可最悲哀的是什么?是她根本不知道她的生父为何杀人。哪怕她一次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生父,这个‘杀人犯女儿’的标签也会跟她一辈子。” 赵向军的呼吸开始变得粗 重,胸膛剧烈起伏。 “你现在闭嘴不谈,觉得自己挺硬气,是个爷们儿。”吴军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一闭眼走了,留给你女儿的是什么?是无尽的猜测,是恐惧,是羞耻。” “你今天痛快和我们交代了,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以后档案留下来,等你女儿长大了,有权利查阅的时候,她至少能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也许你是为了她,也许你有你的苦衷。” “当然,你可以不说。”吴军摊了摊手,语气变得冷漠,“那她以后长大了,只会认为你是一个纯粹的疯子,一个毁掉她人生的禽 兽父亲。她在梦里都会恨你。” “别说了!” 赵向军突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崩溃。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横板上,肩膀开始耸动。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没人说话,赵向军这幅模样,足以证明吴军的攻心策略完全是对的。 过了足足两分钟,赵向军才重新抬起头。他的眼眶通红,眼神里的凶狠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我爹……是个养猪的。” 吴军微微点头,示意记录员开始记录,自己则保持着倾听的姿态,没有打断。 “我八岁起就不上学了,跟着我爸在猪圈里打滚。那时候家里穷,养猪是唯一的活路。”赵向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审讯室的墙壁,回到了那个充满猪粪味和血腥味的童年。 “别看我书读的不行,大字不识几个,但说到养猪,十里八乡没人比我更懂。” “一年到头,母猪什么时候下崽,一窝能下几个,小猪崽子健康不健康,会不会拉稀,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向军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他的养猪经历。 他讲怎么给母猪接生,怎么处理小猪的脐带... 这些内容听起来非常枯燥,有个人在你耳朵旁边念叨母猪的产后护理,谁也听着烦,尤其是现在急着拿到口供的警察,更是如此。 但没人敢打断他。 审讯室里的这帮老刑侦都明白一个道理:不怕嫌疑人说废话,就怕嫌疑人不说话。 一旦嫌疑人开口了,哪怕是说他早饭吃了什么,也是一种心理宣泄的开始。 这种宣泄就像是洪水决堤,只要口子开了,后面的真相就会顺着泥沙俱下。 “可惜了,我爹就是不肯教我如何杀猪,只教我养猪,他说我小时候有一头猪发 情把我给拱倒了,我拿着刀嚷嚷着要把猪杀了,他那次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了杀心,说我杀心太重,应该再磨磨性子。” 赵向军足足讲了十分钟的养猪史,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停顿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变得阴郁起来。 “我十八岁那年,家里条件好点了,猪养多了,也有了点积蓄。村里媒婆给我说了一个媳妇,叫李春妮。” 听到“李春妮”这个名字,吴军、任帅钦、李建军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重点来了。 众人隐隐感觉,这个从未出现在案卷中的女人,和冰柜里那多出来的两颗人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吴军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李建军说道:“马上去查这个李春妮,户籍地、失踪人口记录,越快越好。” 李建军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赵向军并没有因为有人离开而停下,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表情。 “春妮……人长得挺好看的,水灵,大眼睛,在我们村那是数一数二的俊俏。我当时觉得自己是走了狗屎运,才娶了这么个媳妇。” “我对她好啊,真的好。杀猪挣的钱全给她,她想买什么衣服我都给买,家里活儿我也舍不得让她干。我就想守着她,养养猪,过一辈子。” 赵向军冷笑了一声,眼神变得凶狠:“可她呢?她就是个贱骨头!管不住自己!” “她嫌我身上有猪屎味,嫌我没文化,嫌我说话粗。一开始是背着我抹眼泪,后来就开始往外跑。” “这个李春妮,很快就和我们村里一个大学生搞到一起了。” “大学生?”吴军反问道,语气平稳,引导着赵向军继续往下说,“叫什么名字?” 赵向军丝毫不避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方俊。” “方俊……”吴军悄悄在纸条上写下了这个人名,默默推给另外一名警察,那名警察心领神会,随后便拿着纸条出去了。 审讯审讯,打的就是一场信息战,凶手坐在你面前,有时候说的线索往往也会添油加醋,所以警方是需要随时去核实的。 “那是我们村唯一的大学生,在省城读书,放假回来。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说是学什么文学的。呸!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软蛋!” 赵向军往地上啐了一口,充满了鄙夷。 “所谓的知识分子,就是爱惦记别人媳妇!他在村口大树底下给春妮念诗,说外面的世界多精彩。把春妮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两人眉来眼去的,把我当成个空气,村里的老太太都笑话我,他妈的!” “这一切都怪那个方俊!所以我把他杀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审讯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怎么杀的?”任帅钦忍不住追问。 “就像我爹杀猪一样。”赵向军咧嘴一笑,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一刀捅进心窝子,血飙得老高。然后剁碎了,我不想让人认出来,就把头留下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吴军问。 “三年前吧。记不清具体日子了。”赵向军摇摇头,“杀了人,我就跑了。带着他的头,一路跑到了平江。” 三年前。 这个时间点和刘玉梅带着孩子出现的时间高度重合。 吴军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磕。他没有自己抽,而是站起身,走到审讯椅前。 “抽烟不?”吴军扬了扬手中的烟盒。 赵向军愣了一下,看着那根烟,喉结动了动。 “抽。”他点点头,声音软了下来,“有烟太好了。” 吴军将烟塞进赵向军嘴里,拿出打火机,“啪”的一声帮他点燃。 这种小动作,在审讯中是常用的手段。 给嫌疑人一点尊严,一点小恩小惠,往往能彻底击垮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让他们产生一种“配合”的错觉。 赵向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这烟真不错。”他眯着眼睛说。 吴军退回到桌边,靠在桌沿上,看着他。 吴军的声音不疾不徐,“说说刘玉梅吧。” “你为什么杀方俊,这我都听明白了。” “那你杀死刘玉梅是为啥呢?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跟你无冤无仇,还帮你在招贤寺养着孩子。” 赵向军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无冤无仇?呵……” “她该死。” 赵向军吐出一口烟圈,咬着牙说道:“因为她不把安安给我……” “安安是李春妮生的,虽然李春妮背叛了我,但那孩子是我的种!那是我的孩子!” “我那天找不到我媳妇李春妮了,我就去找方俊,他哭着向我求饶,说他和李春妮根本没什么的,李春妮只是喜欢文学,我去他妈的吧!后来我正准备动刀,他和我说李春妮怀孕了。” 张向军喃喃道:“我问他我媳妇去哪了,他说李春妮去平江生孩子去了,之所以不告诉我,是因为李春妮打算和我离婚。” “后来我找来了平江,我问李春妮,孩子去哪了,她说孩子生病了,她暂时没能力抚养哪个孩子,不过她找到了一个有钱人家,她躲在暗处,亲眼看着刘玉梅把孩子带去了招贤寺。” 吴军听着,心里大概有数了,李春妮在平江生了孩子,但却没能力给安安治病,这个无助的女人只能出此下策,赌陈老板一家是个善良的人,如果他们不收,就再找一家。 可她没想到,最后收留安安的是陈老板家的保姆,不过最终结果还是好的,安安治好了病,顺利活了下去。 “这个贱女人!操!那可是老子的孩子!她就该死!” 赵向军说到这里,眼角竟然泛起了一丝泪光。 “后来我安顿下来了,在平江找了个搬家的活儿。我一直偷偷打听孩子的下落。我知道是被刘玉梅捡走了,她在招贤寺养着孩子。” “我去求过她。我说我是孩子亲爹我想把孩子接走。” “可那个老太婆……她死活不肯!” 赵向军猛地抬起头,面目狰狞:“她说我既然是孩子的亲爹,我为什么要把孩子丢掉?现在治好了就像领回去,说我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她不可能给我。” “我气不过,和她吵了两句,她就说我一身戾气,孩子跟着我会学坏。她说她要自己把孩子养大,送去读书。” “她凭什么?那是我的女儿!我生的!” “那天晚上,我去她住的地方找她。我又求了她一次。我甚至给她跪下了。” “可她呢?她说如果要抢孩子,就先杀了她。” 赵向军冷笑一声,将烟头狠狠吐在地上。 “既然她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她。” 第108章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李建军走了进来,江源紧随其后,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指纹比对报告。 江源走到吴军面前,将手中的报告和指纹采集卡放在吴军面前的桌子上。 “吴局,虽然那个未泡水的塑料袋表面有些褶皱,提取难度很大,但我还是比对出来了。” 他指着报告上那个红色的“认定同一”印章,语气笃定:“塑料袋封口处的指纹,和赵向军右手食指、拇指完全吻合。” 吴军低头扫了一眼报告,微微颔首。 这就是铁证。 不管赵向军怎么编故事,怎么美化自己的动机,只要这枚指纹在,他就被死死钉在了碎尸案的耻辱柱上。 李建军此时绕过桌子,凑到吴军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 吴军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原本平静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点了点头,示意李建军退后。 然后,吴军缓缓抬起头直直盯着赵向军。 “赵向军,你刚才说得挺热闹,把自己说得挺委屈。你觉得你是受害者,是被逼无奈才动的手,是吧?”吴军的声音带着一股寒意。 赵向军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吴军的视线:“本来就是!那个贱人背叛我,方俊那个小白脸勾 引我老婆,我杀他们有什么错?我那是为了维护男人的尊严!” “尊严?”吴军冷笑一声,那是发自心底的蔑视,“你那是自卑!是变态的控制欲!”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赵向军喝道:“方俊和李春妮的事情,你真的调查清楚了吗?还是全凭你那颗猪脑子在那儿瞎琢磨?” 赵向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震住了,下意识反驳:“怎么没清楚?那村里人都……” “村里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吴军打断他,语速极快,“我们刚刚联系了方俊老家的派出所,也联系了他的大学同学。你知道方俊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人家是有未婚妻的!” “他和他的未婚妻是高中同学,是青梅竹马,两家大人早就把婚事定下来了。被你杀害的那年,方俊已经拿到了分配工作的通知书,正准备和未婚妻领证结婚!人家小两口感情好得很,那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吴军站起身,身体前倾,带来的压迫感让赵向军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一个马上要结婚、前途大好的大学生,会看得上一个有夫之妇?会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勾搭你媳妇?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脑子里只有那点龌龊事儿?” 赵向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不可能……这不可能……如果没事,他俩为什么总在一块说话?为什么李春妮看他的眼神不对?” “眼神不对?”李建军在一旁冷哼一声,插话道,“我们刚才也联系了你们镇上的派出所。你知道民警怎么说的吗?” “他们对你印象深刻得很!出过好几次你家的警!每次去,都是因为你把李春妮打得半死不活!” 李建军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处警记录复印件,甩在赵向军面前:“看看!这是当年的记录!‘头部流血’、‘肋骨骨折’、‘软组织挫伤’……这是一个丈夫该干的事儿吗?” “你把她打成这样,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仇人!她不和你离婚,不跑,那才是脑子有问题!” “那也是因为她先偷人我才打她的!是她不守妇道!”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慌张,“要不是她跟方俊眉来眼去,我会打她吗?” “你还在这儿嘴硬!”吴军反问道,“你说他俩背着你勾搭在一起,说话是要讲证据的!你有实质性的证据吗?哪怕一样?” “两人有过肢体接触吗?你看见过吗?还是说被你捉奸在床了?” 一连串的发问,像连珠炮一样轰向赵向军。 赵向军张着嘴,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我没有……”他结结巴巴,眼神开始游离,“但他俩……那个眼神……我不瞎!” “你是不瞎,你是心瞎了!” 吴军摆摆手,一脸厌恶地打断了他的辩解,“行了,你不要说了,听你说话我都觉得脏。” 他转过身,从李建军手里拿过最后一份材料。 那是一张有些发皱的信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还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娟秀工整。 “这是李春妮本人写给镜湖市夜大的申请书。” 吴军把信纸展开,举到赵向军眼前。 “你看清楚了。” “她在信里说,她从小就喜欢读书,喜欢文学,但是家里穷,没供她上学。嫁人以后,生活虽然苦,但她心里的梦没灭。” 吴军念着信上的内容:“‘我听说夜大可以招收我们这样的农村妇女,我希望能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我想识字,想读懂书里的道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成为更好的人,有能力治好女儿的病……’” “方俊是大学生,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学的又是文学,她去找方俊交流一下,难道不正常吗?”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赵向军的脑海里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信纸。 “不可能……这不可能……”赵向军喃喃自语,像是丢了魂一样,“她大字不识几个,学什么文学?她是骗人的……她在撒谎……” “她没撒谎。”吴军冷冷地看着他,“是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在你眼里,她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是个伺候你的保姆。你从来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不屑于知道。” “你怀疑李春妮的时候,哪怕有一秒钟想过,她是真的喜欢文学,才去向方俊请教的吗?” “你没有。” 吴军的话字字诛心:“你总是一意孤行,总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你觉得全天下都负了你,其他人都伤害了你,只有你是无辜的。” “你杀人,你觉得是被逼无奈,是你的无奈反抗。可实际上呢?” 吴军俯下身,凑近赵向军那张扭曲的脸:“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听过别人的解释,也没有亲自去调查哪怕一次。” “你只是因为自己那肮脏的、阴暗的、毫无根据的怀疑,就残忍地杀死了你的发妻,杀死了两个无辜的人!”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是个只敢向弱者挥刀的屠夫!” “别说了!别说了!” 赵向军突然崩溃了。 他低下头,双手虽然被铐着,却拼命地想要捂住耳朵,整个人在铁椅上剧烈地颤抖着。 他一直以此为借口,用“受害者”的身份来麻痹自己,来合理化自己的暴行。 可现在,这块遮羞布被吴军无情地扯了下来,露出了下面丑陋不堪的真相。 他因为自己的愚蠢和偏执,毁了三个家庭,也毁了自己。 吴军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眼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深深的厌恶。 甚至懒得再和他废话,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恶心。 他大手一挥:“带下去!” 两名民警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向军架了起来,拖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还能听到赵向军断断续续的哭嚎声。 吴军、任帅钦、李建军和江源几人走出审讯室,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外面的空气比审讯室里清新得多,但众人的心里却依然沉甸甸的。 如今赵向军的口供已经拿到,江源的指纹比对结果也为证据链提供了最有力的物理支撑。 人证、物证、口供,三环相扣,这案子到这一步,基本就是板上钉钉,可以结案处理了。 任帅钦拆开烟盒,把烟散了一圈,随后吸了一口,看向吴军:“吴支,刚才在里面,论攻心你绝对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光动嘴皮子就能把人心攻破,几句话就把那小子的心理防线给炸没了。” 吴军接过烟,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嗨,什么攻心不攻心的。”吴军摇摇头,“我家里的老婆子是老师,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平时在家里,她训起学生来那是一套一套的,跟我吵架也是引经据典,道理一堆。” “这时间久了,耳濡目染的,我自己说话都带了点说教味,有时候跟嫌疑人说话,不知不觉就成了政 治课老师。”吴军自嘲地笑了笑,“你们可不要学我啊,这毛病不好,容易招人烦。” 众民警听了,都忍不住哈哈一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吴军看向李建军和任帅钦,继续谈起了工作:“现在案子侦查阶段基本可以宣告结束了。后续的卷宗整理、移送检 察院,你们要盯紧,不能出一点纰漏。”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吴军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沉:“另外,消息稍微可以往外吹吹风了,通知受害者家属来认领尸体吧。” 听到这话,刚才还稍微轻松一点的气氛,瞬间又不那么欢快了。 众人的脸上,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如果说破案刑警的职责,抓住凶手是他们的荣耀。 那么面对死者家属,就是他们感到最无力的时刻了。 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撕心裂肺,是家庭破碎后的绝望哭嚎。 尤其是这个案子,太惨烈了。 方俊的父母、未婚妻;李春妮的家人;还有那个在招贤寺里天真烂漫,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奶奶”的小安安…… 这种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江源站在一旁,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有时候,真相大白并不意味着皆大欢喜。 真相往往伴随着血淋淋的伤口,需要活着的人用余生去慢慢愈合。 “走吧。”吴军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有些低沉,“这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第109章 直视深渊的人 次日清晨,阳光洒在招贤寺青砖上。 古寺清幽,几名年轻僧人正拿着长柄扫帚,清扫着院落里的落叶,“沙沙”的声响节奏舒缓而宁静。 一辆警用吉普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门前。 车门推开,吴军走了下来。 他熬了几个大夜,眼袋有些重,整个人看起来透着股深深的疲惫。但他还是整理了一下警服的衣领,正了正大檐帽,才迈步走向山门。 刚走到台阶下,吴军的脚步便顿住了。 山门敞开着,慧明住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正站在门口,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就像他们第一次来时一样。 吴军苦笑了一声,快步走上台阶:“慧明师傅,您这是……又算到了?” “阿弥陀佛。”慧明微微躬身,神色悲悯,“吴警官眉间虽有释然之色,却难掩郁结之气。想必您这次来,是为了刘玉梅施主和那个孩子吧。” 吴军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还是瞒不过您。” 两人没有进禅房,而是沿着回廊慢慢走着。 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让人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凶手抓到了。”吴军开口,声音有些沉闷,“叫赵向军,就是安安的生父。” 慧明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脚步也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眼神中并没有太多的惊讶,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事无常的叹息。 “果然是孽缘。” “昨天夜里,他全都招了。”吴军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又塞了回去。 他将赵向军如何因为无端的猜忌杀害发妻和无辜的大学生,又是如何为了抢夺孩子、发泄心中的偏执而残忍杀害刘玉梅的过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故事讲完,回廊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发出几声脆响。 “阿弥陀佛……”慧明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一念成魔,造孽啊。” “因为自己的私欲和猜疑,毁了三个家庭,害了三条人命。这赵向军的心,已经被业火烧干了。” 吴军看着远处大殿,语气不免有些沉重:“法律会审判他,死刑是跑不了的。但他造下的孽,却还留在这个世上。” 他转过身,看着慧明:“慧明大师,我这次专程过来,主要是想和您商量一下安安这个孩子的事。” “这孩子真是命苦。”吴军搓了搓脸,“刚出生就被生母遗弃,好不容易被刘玉梅捡回来,含辛茹苦养了三年,病也治好了,日子眼看要有盼头了,刘玉梅却又遭了毒手。” “她还没到懂事的年纪,亲生母亲跑了,亲生父亲成了杀害养母的凶手。这么多恶果砸在她身上,偏偏这些恶果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们办案子的,见多了生死,心早就硬了。可一想到这孩子以后的路……心里还是有点不太好受啊。” 按照程序,安安应该被送往福利院。 但吴军昨夜依旧一夜无眠,他一晚上左思右想,抽了两根烟觉得安安留在招贤寺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今天一早他便来了。 慧明静静地听着,手中的佛珠转动得慢了一些。 “佛道有云,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慧明缓缓说道,“赵向军种下了恶因,却让安安来承担这恶果,这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般无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的山峦:“吴警官,如果不嫌弃,就让安安留在招贤寺吧。” 吴军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有些迟疑:“留在寺里?这……合规矩吗?再说,你们都是出家人,带个女娃娃……” “招贤寺虽然不大,香火也不算鼎盛,但养大一个孩子,还是养得起的。”慧明微笑着说道,“寺里虽都是僧人,但也有居士帮忙操持杂务。” “再者,这孩子在这儿住了三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晨钟暮鼓。” “我们要做的,不是让她出家,而是要在她懂事之前,替她挡住那些风雨。” 慧明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我要引导安安走向正道,教她明辨是非,多做善事,多结善果。用佛法的慈悲,去化解她这一身背负的戾气和悲苦。” “只有心里种下了善的种子,将来无论她知不知道身世,都不会走上她父亲那条路。” 吴军听着这番话,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深深地给慧明鞠了一躬:“大师,谢谢您。我来之前还在发愁,福利院那种环境我不放心,想给她找个寄养家庭,又怕人家嫌弃她的身世。” “对她而言,这里确实是最好的去处了。有您教导,这孩子错不了。” 慧明侧身避开这一礼,微微一笑:“也许三年前刘玉梅抱着她敲开山门的那一刻,这孩子便与这座寺庙结下了不解之缘。这是她的命数,也是我们的修行。” 吴军直起身,雷厉风行地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县局户籍科和民政局的同志专门跑一趟,特事特办,把收养手续办齐全了。” “把程序做得规范一些,将来孩子上学、户口什么的,也都好解决。” “阿弥陀佛,那就有劳吴警官了。”慧明双手合十。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清脆的童音。 “慧明爷爷!慧明爷爷!”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月亮门那边跑了过来,扎着羊角辫,穿着那件干净的小碎花棉袄。 安安手里抓着一个有些破旧的布老虎,跑到慧明腿边,仰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爷爷,我要玩大风车!昨天小光哥哥说给我做的!” 慧明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满是宠溺。他弯下腰,摸了摸安安的头:“好,好,爷爷一会儿就让小光哥哥给你做,做一个最大、转得最快的。” “真哒?”安安高兴地跳了起来,“谢谢爷爷!” 她转过头,看见了穿着警服的吴军,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惧,下意识往慧明身后躲了躲。 吴军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些,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这本来是前段时间办案时临时补充能量的,但此时却派上了更大的用场。 吴军微笑着递过去:“安安,叔叔请你吃糖。” 安安看了看巧克力,又看了看慧明。 慧明点点头:“拿着吧,谢谢叔叔。” 安安这才伸出小手接过巧克力,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吴军揉了揉安安的小脑袋,他站起身:“大师,那我就不打扰了。局里还有一堆事等着结案。” “吴警官慢走。” 吴军转身朝山门走去,快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老和尚牵着小女孩的手,正慢慢往后院走去。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青砖灰瓦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安宁。 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了。吴军心想。 他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坐了进去,发动引擎。 警车卷起一阵尘土,驶离了这座古老的寺庙。 …… 同一时间,平江县公 安局。 碎尸案告破的消息虽然还没正式对外公布,但死者家属警方还是第一时间通知到位了。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出租车急停在县局大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素色风衣的女人踉踉跄跄地跑了下来。她看起来面容姣好,但此刻却脸色惨白,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是方俊当年的未婚妻,周晓。 自从三年前方俊失踪后,这个女人就疯了一样地寻找。她去过方俊的村子,去过他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报过警,贴过寻人启事。 所有人都劝她,失踪的方俊很难再找到了,劝她再找一个。。 但她不信。 她了解方俊,了解那个在大学校园连看到流浪猫都要喂一喂的男人,了解那个为了给她买结婚戒指攒了半年工资的男人。 他绝不可能背叛他们的感情,更不可能一声不响地消失。 这三年,她没有再谈恋爱,也没有嫁人。 她守着那份婚约,守着那个渺茫的希望,像一尊望夫石。 直到昨天深夜,她接到了平江警方的电话。 电话里,警察告诉她,方俊找到了。 但找到的,只是一颗被冰冻了三年的头颅。 周晓连夜买了票,转了几趟车,赶到了平江。 她冲进县局大厅,被值班民警拦住。 “我要见……我要见办案的警察!方俊呢?他在哪?我要见他!”她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 李建军闻讯赶来,将她带到了一楼的接待室。 当李建军把案情的真相一点一点告诉她时,周晓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大闹,而是滑坐在地上,捂着脸悲鸣。 “就因为这个?” “我们都要结婚了啊……请柬都写好了……房子都装修好了……” “我等了他三年……三年啊……我以为他只是迷路了……” 哭声穿透了接待室的门板,在走廊里回荡。 那是一种肝肠寸断的痛,听得人心头发紧。 自古殉情者,最为长情;而生离死别中,最痛的莫过于这种毫无道理的横祸。 很多年轻的民警、实习生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和门缝往里看,一个个眼圈发红,面露不忍。 三楼走廊的窗户边。 江源和陈启新并肩站着,看着楼下接待室的方向。虽然隔着楼层,但那哭声仿佛能穿透钢筋水泥,直刺耳膜。 江源的手紧紧抓着窗台边缘,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他重生回来,破了案,抓了凶手,改变了很多事情的走向。 但有些悲剧,是已经发生了的,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逆转的。 方俊死了,死在三年前。 周晓的幸福毁了,毁在那个偏执狂的刀下。 即便赵向军被枪毙十次,方俊也活不过来,周晓这三年的等待和余生的痛苦,也无法被填平。 “心里难受?”陈启新走到江源旁边。 江源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启新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走吧,别看了。” 陈启新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片阴影。 “等你干到我这个岁数,你就会明白,这种场面,看多了只会伤心。伤心多了,心就会麻木。” “咱们当警察的,也是人,心也是肉长的。要是每个案子都把自己陷进去,跟着家属一起哭,一起痛,那这活儿就没法干了。” 陈启新看向江源,眼神里带着一丝长辈的关切:“你还年轻,路还长。我不希望你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变得麻木。” “记住,咱们的职责是查明真相,抓住凶手,给死者一个交代,给生者一个慰藉。至于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那是命,也是这个世界的残酷。” “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样的遗憾少一点,再少一点。” 江源点了点头:“师父,我明白了。” “走吧,回办公室。”陈启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办公室。 身后,那隐隐约约的哭声依然在回荡,像是一首悲伤的挽歌,祭奠着那些逝去的生命和破碎的爱情。 虽然这起震惊全省的连环碎尸案破了,凶手伏法,大快人心。 但在平江县局的这座大楼里,每个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因为真相太沉重,人性太黑暗。 而他们,是直视深渊的人。 第110章 探望军强 平江县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六层高的红砖楼,外墙爬满了已经枯黄的爬山虎。 走廊里,江源手里拎着饭盒,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拎着暖水瓶打水的家属,也有穿着条纹病号服在走廊尽头活动身体的病人。 找了一遍江源也没找到张军强,他只好来到护士台询问一下。 “你好,同志。”江源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柜台台面。 护士停下笔,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请问张军强住在哪个病房?”江源问道。 护士上下打量了江源一番。 这年头,县医院的管理虽然不像后世那么严格,但对于一些特殊病人,护士们还是有警惕心的。 尤其是张军强是被警车送来的,送来的时候还满手是血,后面还跟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这在住院部早就传开了。 “你是他什么人?”护士警觉地反问。 江源笑了笑,把手里沉甸甸的铝饭盒往上提了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是他的同事,县公 安局的,来给他送点饭。” 听到是公 安局的同事,护士紧绷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嗷嗷,是同事啊。”她合上记录本,伸手往走廊深处一指,“往里走,左手边,306房,三床就是。” “谢谢。” 江源道了谢,顺着护士指的方向走去。 306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放着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音讲着江湖恩怨。 江源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四人病房,但只有两张床上有人。靠窗的位置,张军强正半躺在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那只受伤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被挂在胸前。 他左手正拿着一本杂志看得津津有味,听到门响,下意识地抬头。 看见江源,张军强眼睛一亮,把杂志往床头柜上一扔,就要坐直身子。 “江源!你怎么来了?” 江源快步走过去,把他按回枕头上,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别乱动,小心手。” 江源拉过旁边的圆凳坐下,打趣道,“你这手让那家伙咬了一口,还真就在这儿住上医院了?我看你这气色,比在局里熬夜的时候都红润。” 张军强苦笑了一声,用左手挠了挠头。 “我这也没办法啊。”他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一样的右手,“那点皮外伤,缝了两针,其实早就没事了。” “我也想早日回到咱们队伍里啊,哪怕回队里帮大伙倒倒水、整理整理卷宗也行啊。” “你是不知道,在这儿躺着有多憋屈。但这医院的医生和咱们李队就跟商量好了似的,死活不让我出院。” 张军强模仿着李建军的语气,粗着嗓子说道:“反正也是公费医疗,你这次又立了功,必须得好好检查检查! “万一那嫌疑人有点什么传染病,把你给染上了,那就是工伤中的工伤,必须留院观察,少一天都不行!’” 江源忍不住笑了:“李队那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是为了我好。”张军强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就是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大家都在忙着结案,忙着整理卷宗,就我一个人在这儿躺着享清福,感觉……感觉有点像逃兵。” “什么逃兵?”江源正色道,“你这是光荣负伤。” “恭喜啊,军强,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在赵向军家里,要不是你那关键的一扑,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现在局里上下都传开了,大家都拿你当英雄对待呢。” 张军强有些不好意思,黑红的脸上泛起一丝羞涩,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没那么夸张,没那么夸张。” 他回忆起那天的场景,眼神稍微有些凝重:“说实话,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我就看着那孙子往厨房冲,我就觉得厨房里肯定有菜刀。” “他要是拿了刀,这屋子里这么多人,肯定得有人见血。” 张军强比划了一下:“我就也没多想,直接就扑过去了。” “当时我死死拽住他的腰,心想就算你力气再大,拖着我也跑不快。” “结果没想到这家伙属狗的,急眼了回头就是一口。”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纱布下面隐隐作痛:“那一一口咬得是真狠啊,我当时就感觉手背上一凉,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疼得我手都在抖。” “但我知道,越是这样越不能放手,我要是一松手,他冲进厨房拿了刀,咱师父、还有你离得最近,肯定得吃亏。” 江源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英雄,不过是关键时刻,有人选择了豁出命去保护身边的人。 张军强平时看着憨憨的,反应也慢半拍,但在那一刻,他的本能反应是对战友的保护。 “所以啊,你这是救了我们大家的命。”江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解开包着饭盒的棉布。 “我这也是感谢你。当时要没有你,赵向军要是真拿了刀,在那狭窄的客厅里挥舞起来,咱们几个,包括师父,后果真的不好说。你也算是我们几个的救命恩人了。” 饭盒盖子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溢满了整个病房。 “我让我妈给你炖了一锅鸡汤。”江源把饭盒推到张军强面前的小桌板上,又从袋子里拿出勺子,“我妈特意交代的,里面正好有个大鸡爪子,说是吃什么补什么,你吃了这只手好得快。” 张军强一闻到这味儿,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大口唾沫。 “哎呀妈呀,太香了!” 他也不客气,用左手笨拙地拿起勺子,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 “太好了!江源,你是不知道啊,我在这儿这几天,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张军强抱怨道,“医院的食堂你是没吃过,天天就是那是那老三样,早上小米粥配咸菜,中午馒头配白菜汤,晚上面条里连个油花都看不见。” “说是清淡饮食有利于伤口愈合,一点荤腥都没有,我感觉我都快成和尚了。”他舀起一勺带着金黄色鸡油的汤,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喝!真好喝!替我谢谢阿姨。” 江源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摇摇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肉呢,都在底下。” 张军强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道:“至于什么救命恩人不恩人的,千万别这么说。咱们是战友,是师兄弟,那不是应该的吗?” “你要是遇到那种情况,肯定也会扑上去的。” 江源笑了笑,没反驳。 “对了,”江源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还有个好消息。”张军强停下勺子,抬起头:“啥好消息?赵向军判了?” “还没那么快,走程序还得一阵子呢。”江源摆摆手,“是关于你的。” “我?”张军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咱师父说了,鉴于你在抓捕赵向军过程中的英勇表现,特别是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不仅控制了嫌疑人,还保护了战友安全,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这属于重大立功表现。” 江源看着张军强越睁越大的眼睛,笑着说道:“局党委已经开会研究过了,准备给你报个个人三等功。” “哐当”一声。 张军强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饭盒里,溅起几滴鸡汤。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巴微张,傻傻地看着江源,半天没回过神来。 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刚入警不久、还在实习期或者转正没多久的年轻警察来说,三等功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多少基层民警干了一辈子,也就兢兢业业混个嘉奖,能拿个三等功,那是可以在家里挂在墙上光宗耀祖的事儿。 “三……三等功?”张军强结结巴巴地问道,“真……真的?” “千真万确。”江源把勺子帮他捡起来,“师父让我告诉你的,还能有假?” “不过师父也说了,让你别多想,也别骄傲。” 江源转述着陈启新的话,“师父说,这次虽然才是个三等功,但你还年轻,这只是个开始。只要你好好干,肯吃苦,以后熬熬资历,积累点经验,下次可能就是二等功了。” 张军强乐得嘴都合不拢了,那张憨厚的脸上笑出了一朵花,连手上的伤似乎都不疼了。 “不骄傲,肯定不骄傲!”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本来以为……顶多就是个嘉奖呢。能有个嘉奖我就知足了,没想到……没想到能有三等功!” “这也太……太好了!” 他兴奋地挥了挥左手:“等我出院了,发了奖金,我请你吃饭!请师父吃饭!咱们去下馆子,吃顿好的!” 江源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也被感染了情绪。 “行,这顿饭我记下了,到时候肯定宰你一顿狠的。” 张军强重新拿起勺子,这回吃得更香了。 “现在赵向军的案子破了,嫌疑人也都交代了,队里其实也没那么忙了。”江源看着他,温和地说道,“这几天我就专职给你当保姆。反正我也没什么大案子要跟,正好照顾照顾你这位大功臣。” “你想吃啥,尽管说,我明天接着给你送。” 张军强一听这话,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 这几天在医院里,天天清汤寡水,嘴里确实没味儿。现在有了三等功的消息刺激,胃口更是大开,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他有点感动,又有点嘴馋,看着江源,试探性地说道:“那……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跟我不客气啥,说吧。” “明天……明天我想吃红烧肉。”张军强咽了口唾沫,“要那种肥瘦相间的,炖得烂烂的,一咬直冒油那种。能不能行?” 江源刚想答应,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红烧肉算什么?我再给你整个佛跳墙你吃不吃?” 张军强正沉浸在红烧肉的幻想中,没反应过来是谁,下意识地接茬道:“那更行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佛跳墙呢!听说那是国宴菜,里面全是海参鲍鱼……”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脖子一僵,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病房门被推开,陈启新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军强。 张军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瞬间从“三等功臣”变成了“犯错的小徒弟”,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说道:“师父……您、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们的英雄啊。”陈启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了看张军强手里还没吃完的鸡汤,“伙食不错嘛,江源给你带的?” “嗯……江源他妈炖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想吃红烧肉?还想吃佛跳墙?”陈启新瞪了他一眼,“医生说了,你这伤口刚缝合,要忌口!辛辣油腻的都不能碰!” 张军强苦着脸,连连摇头:“不吃了,不吃了。师父,我不吃了。” “红烧肉不吃了,佛跳墙也不吃了。” 陈启新看着他那副怂样,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小子,有点出息。等伤好了,想吃什么师父带你去吃。现在,老老实实给我喝粥,喝鸡汤!” “哎,知道了师父。”张军强老老实实地低头喝汤,再也不敢提红烧肉这三个字。 江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窗外,夕阳西下,平江县城的晚霞红彤彤的,映在病房的玻璃窗上,给这间屋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第111章 三牌骗局 和张军强在病房里聊了一会儿后,江源和陈启新向张军强告别,准备离开医院。 陈启新背着手走在前面:“这小子,受了伤嘴还不闲着。” 他摇了摇头,“看来是真没事了,那股生龙活虎的劲儿还在。” “军强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 江源跟在后面说道,“这次三等功要是批下来,估计他能在床上乐得几天睡不着觉。” “让他乐去吧,年轻人嘛,有点荣誉感是好事。”陈启新推开楼梯间的门,“只要别飘就行。干咱们这行,最怕的就是飘,脚不沾地,早晚得摔跟头。”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正是探视时间结束的点,医院里进出的人不少。 出了住院部大楼,外面的空气虽然不算清新,但也比住院部的味道强得多。 随着赵向军碎尸案的尘埃落定,一直笼罩在县局头上那朵乌云似乎也散去了。 虽然案子的收尾工作还很繁重,卷宗整理、证据固定、移送起诉,每一步都容不得马虎,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紧迫感,终究是消失了。 这座小县城,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走回去吧。”陈启新紧了紧身上的夹克,“不想坐车了,闻着那股汽油味儿就想吐。这几天在车上待的时间比在床上都多。” “行,正好散散步。”江源也没异议。 两人沿着医院门口的解放路往县局方向走。 这条路是平江县的老街,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伸展着。 路边有不少摆摊的,炸油条的锅里油花翻滚,滋啦滋啦作响,还有卖袜子鞋垫、旧书杂志的,把人行道占去了一大半。 下班的人 流、放学的学生、出来遛弯的老人,把这条并不宽敞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相比于冰冷的解剖室、阴森的案发现场、充满谎言的审讯室,这嘈杂、拥挤甚至有些脏乱的集市,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踏实。 两人穿过一个人声鼎沸的菜市场口,前面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忽然聚集了一大群人。 那里原本是个小广场,平时有些老头老太太在这儿打打太极拳,或者下下棋。但这会儿,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少说也有四五十号人。 人群里不时传出起哄声和惊叹声。 “哟,那边干嘛呢?这么热闹。”陈启新停下脚步,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 “可能是卖大力丸的,或者耍猴的吧。”江源随口说道。 “去看看。”陈启新眼神一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脚就往那边走。 作为老刑警,职业敏感度让他对这种非正常的人群聚集总是抱有一丝警惕。 江源跟在身后。 两人并没有急着往里挤,而是站在外围,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看。 人群中央,摆着一张简易的折叠桌。 桌子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长得极有特点,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五左右,瘦得皮包骨头,两颊深陷,颧骨高耸,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活脱脱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瘦猴。 他穿着一件有些发黄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细得像麻杆。 桌面上,铺着一块红色的绒布。 绒布上扣着三张扑克牌。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眼力大比拼,发财就在这一瞬!” 瘦猴男人的嗓门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不偷不抢,全凭眼力!看准了您就下注,看错了您也别恼!十块钱一把,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他一边吆喝,一边伸手将桌上的三张牌翻开,展示给周围的人看。 三张牌分别是:梅花A、方片A、黑桃A。 “大伙儿看清楚了啊!这三张牌,一张黑桃,一张梅花,一张方片。” 瘦猴把牌举起来,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规矩很简单,我把牌扣下,随便挪动几下。只要您能把这张黑桃A给找出来,我就赔您十倍!” “十块钱一把,猜中了,拿走一百!一百块啊兄弟们!” 紧接着,他的双手像穿花蝴蝶一样动了起来。 三张牌在红色绒布上快速滑动、交叉、换位。 那是相当专业的手法,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但在江源眼里,这种速度其实是有意控制的,并非快到看不清,而是保持在一种“似快非快,让你觉得自己能看清但又不敢确信”的临界点上。 “停!” 瘦猴双手猛地离开桌面,三张牌呈“一”字排开。 他双手撑着桌沿,笑嘻嘻地看着围观的人群:“好了,位置定下了。刚才那张黑桃A去哪儿了?哪位老板眼力好,上来试试?”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大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我看是在左边那张。” “不对不对,中间那张,我一直盯着呢。” “你也看错了,刚才换了一下,应该是在右边。” 议论的人多,但真正掏钱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十块钱在1999年的平江县,虽然算不上巨款,但也绝不是小数目。够买好几斤猪肉,或者吃好几顿早点了。 老百姓过日子都精打细算,这种街头把戏,大家看个热闹还行,真要掏钱,谁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瘦猴见没人动,也不着急,眼珠子骨碌一转,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哎呀,怎么着?咱们平江的老少爷们儿,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这可是白送钱的买卖啊!一百块钱放在这儿都没人拿?”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把钱往桌子上一拍:“钱就在这儿!真的假不了!谁来?” “我来!” 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材臃肿的胖子挤到了桌前。 这胖子满脸油光,头发乱蓬蓬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 “我就不信这个邪!我这双眼,那是出了名的毒!我就玩一把!” 胖子把钱往桌子上一拍,气势很足。 瘦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这位大哥痛快!来,您选一张,选哪张?” 胖子盯着桌上的三张牌,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刚才牌移动的轨迹。 他伸出胡萝卜粗细的手指,在三张牌上方悬停了一会儿,最后猛地指向最右边那张。 “这张!我刚才看见了,你最后把它挪到这儿来了!肯定是这张!”胖子说得斩钉截铁。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张牌。 瘦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有些慌张,他犹豫着说道:“大哥,您确定?不再改改了?买定离手啊。” “不改了!就这张!开!”胖子大吼一声。 瘦猴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张牌的一角,缓缓翻开—— 黑桃A! 黑色的桃心图案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哎呀!中了!” “真中了!神了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瘦猴一拍大腿,一脸懊恼:“哎呀,大哥您这眼力真绝了!得,愿赌服输,这钱是您的了。” 他拿起桌上那张百元大钞,虽然动作有点磨蹭,有些不舍,但还是递到了胖子手里。 胖子一把抓过钱,对着阳光照了照,又在手里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声响。 “哈哈!我就说是这张吧!一百块到手!这钱来得太容易了!”胖子得意洋洋地把钱揣进兜里,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这一下,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眼神都变了。 那种眼神,江源太熟悉了。 那是贪婪被点燃的眼神。 原本的警惕和怀疑,在这一百块钱的实物刺激下,瞬间土崩瓦解。 原来真的能赢钱?原来这并不是骗 局?只要眼力好,十块钱眨眼就能变一百? 这种诱 惑,对于很多辛辛苦苦干一天活才挣十几块钱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再来一把!我还玩!” 胖子似乎尝到了甜头,又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钱,拍在桌上,“刚才那是运气,这把我要凭实力!” 瘦猴苦着脸:“大哥,您这……行吧,再来一把。不过咱可说好了,这把要是输了,您可别赖账。” “废话!老子赢得起就输得起!赶紧的!” 瘦猴把牌收拢,再次开始洗牌。 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点,但依然有迹可循。 三张牌在桌面上飞舞。 “停!” 牌定住了。 “买定离手!这次选哪张?”瘦猴看着胖子。 胖子盯着牌看了半天,这次他似乎有些犹豫,手指在中间和左边那张牌之间来回晃动。 “这张……不对,这张……” 周围的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甚至有人忍不住小声提醒:“中间!中间那张!” 胖子似乎听到了提醒,咬了咬牙,手指点在中间那张牌上:“就这张!中间的!” 瘦猴这次笑了,笑得很灿烂。 他伸手,干脆利落地翻开中间那张牌。 方片A。 红色的方片显得格外刺眼。 “哎哟——”人群里发出一阵整齐的惋惜声。 胖子愣住了,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这……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 瘦猴把胖子的十块钱收进自己兜里,眉开眼笑:“大哥,不好意思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次没看准,下次再来嘛。” “再来!” 胖子像是赌上头了,眼睛发红,又狠狠地拍下一张十块钱,“老子就不信了!这次我一定要把本捞回来!” 输了一把,不仅没有让周围的人退缩,反而更加激起了众人的胜负欲。 大家都在想:刚才那把明明我也看出来了,这胖子笨,选错了。 要是换我上去,肯定能选对! 瘦猴再次洗牌。 这一次,动作似乎有些“失误”,其中一张牌在移动过程中稍微翘起了一个角,露出了黑桃A的一点点边。 这个微小的细节,被很多“眼尖”的围观者捕捉到了。 那张牌最终停在了中间的位置。 “停!” “我压中间这张!”胖子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中间那张牌上。 瘦猴脸色一变,像是被抓住了痛脚,磨磨蹭蹭不肯开牌:“这个……大哥,您确定?” “少废话!开!” 在众人的注视下,瘦猴极其不情愿地翻开了中间那张牌。 果然是黑桃A! “好!” 人群里甚至有人叫起好来。 胖子兴奋地跳了起来,一把抢过瘦猴递过来的一百块钱:“哈哈!我就知道!想骗我?没门!” 瘦猴哭丧着脸:“哎呀,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刚开张就赔本了。大哥,您手气太旺了,给我留条活路吧。” 胖子拿着钱,心满意足地退到了一边,嘴里还嘟囔着:“见好就收,见好就收。” 看着胖子拿着两张百元大钞退回人群,彻底击碎了围观群众最后的心理防线。 三把两胜,净赚一百八!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而且刚才那个“失误”,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比庄家聪明,觉得自己掌握了必胜的秘诀。 “老板!我也来一把!” “我也玩!给我来一把!”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好几只手挥舞着十元钞票,争先恐后地往桌子上拍。 瘦猴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和得意,但他脸上依然装出一副“要赔死了”的苦相,大声喊着:“慢点慢点!一个个来!每个人都有机会!” 江源站在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套路了。那个胖子,明显就是个“托儿”。 先赢一把,展示真实性;再输一把,降低警惕性,同时制造“可惜”的心理;最后再赢一把,彻底点燃贪欲。 那一输一赢之间的节奏,拿捏得死死的。 而那所谓的“失误”,不过是故意露出的破绽,就是为了钓鱼上钩。 这就是典型的“三张牌”骗 局,也叫“三仙归洞”的变种。 这种街头骗术在九十年代非常流行,利用的就是人们贪小 便宜和自以为是的心理。 这种骗术虽然古老,但设计的机制却是反人性的。 它会用一个极其丰厚的报酬吊着你,同时让回报和收入比差距很大,玩一把输了也不至于倾家荡产,但如果赢一把,这个月天天都过得上好日子。 而且瘦猴一直控制速度,让人总是感觉自己看清了牌,加上胖子当托烘托气氛,基本把围观群众套死死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启新。 师父依然背着手,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急着冲上去抓人。 他就那么兴致勃勃地看着,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看一场并不高明的戏法。 江源也没有出声,默默地站在师父身边,继续观察着场内的局势。 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挤到了最前面,满脸通红,把一张十块钱拍在桌上:“我压左边这张!” 瘦猴看着那张钱,嘴角微微上扬。 “好嘞,买定离手!” 第112章 收网 那名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死死盯着桌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围的看客们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有人还在小声嘀咕着:“左边,肯定是左边,我刚才看见那张黑桃A的角了。” 工装青年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许久,最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猛地拍向最左边那张牌。 “我选这张!”他大吼一声。 瘦猴嘴角勾起一抹不嘲弄,他问道:“兄弟,想好了?买定离手,开了可就不能悔了。” “不悔!就这张!开!”青年咬牙切齿。 瘦猴耸耸肩,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张牌的一角,轻飘飘地翻了过来。 方片A。 人群里发出一阵整齐的叹息声。 “哎呀!怎么是方片A?” “刚才明明看见黑桃A往左边去了啊!” 工装青年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死死盯着那张方片A,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瘦猴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十块钱收进兜里,脸上依然挂着假笑:“兄弟,看来你今天的财运还没到。这玩意儿,眼力和运气缺一不可。怎么样?还来不来?不来就把位置让给别人。” 青年垂下头,转过身准备退场。 然而,就在他迈出两步之后,脚步突然定住了。 赌徒特有的不甘心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也许下一把就中了呢?也许刚才只是看走眼了一次呢? 他猛地转过身,从裤兜深处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那是他原本打算买晚饭和几包烟的钱。 “啪!” 钱被重重拍在桌子上。 “我要再来一把!”青年眼睛赤红,声音嘶哑。 瘦猴眼睛一亮,嘿嘿一笑,伸手将那十块钱按住,顺势扫进兜里:“好!有魄力!输赢乃兵家常事,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来,看好了!” 他双手再次按在牌上,开始洗牌。 这一次,他的动作依然流畅,三张牌在红布上飞快穿梭。 周围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张薄薄的纸片。 几秒钟后,动作停止。 “停!” 瘦猴双手离开桌面,笑眯眯地看着青年:“这次你选哪边?” 青年这次没有犹豫太久。 这次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最右边的那张。 刚才洗牌的时候,他感觉黑桃A一直在这个位置徘徊。 “我这次选最右边!”青年指着右边的牌,手指微微颤抖。 瘦猴挑了挑眉:“确定?” “确定!开!” 瘦猴也不废话,伸手一翻。 梅花A。 青年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二十块钱,不到两分钟,就这么没了。 对于一个靠力气吃饭的工人来说,这种打击是颇为沉重的。 旁边的胖子托儿适时地发出惋惜的声音:“哎呀!兄弟,你这运气太背了!刚才那黑桃A明明就在中间,我都看见了,你怎么不选中间呢?” 工装青年这时彻底上头了。 他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却再也摸不出一分钱。 “我……我兜里钱不够了!”他喘着粗气,盯着瘦猴,“你等着!我家就在附近,我回家取一些来!这一把,我一定能赢回来!” 瘦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这种回头客是他最喜欢的。 “好啊,兄弟,我等你啊。”瘦猴大度地挥挥手,“位置给你留着,快去快回。” 青年转身拔腿就跑,很快消失在人群外。 江源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骗 局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此,它利用人性的弱点,让人一步步深陷泥潭。 他下意识地转头想和师父说句话,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江源一愣,连忙四处张望。 人群依然拥挤,那个胖子托儿还在唾沫横飞地忽悠着下一个受害者,瘦猴依然在卖力地吆喝。 他踮起脚尖,目光扫过人群外围,依然没发现陈启新的身影。 江源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师父的意图。陈启新应该是去联系辖区派出所了。 在这种街头治安案件上,如果没有足够的人手控场,很容易引起混乱,甚至让嫌疑人趁乱逃脱。 尤其是这种团伙作案,除了明面上的瘦猴和胖子,人群里肯定还藏着负责望风和起哄的同伙。 江源深吸一口气,没有声张,继续站在原地,盯着场内的每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又有几个人经不住诱 惑,挥舞着钞票挤上前去。 结局毫无悬念。 有的人赢了一把,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连输好几把把,把本金和赢来的钱全吐了回去。 还有的人上来就输,骂骂咧咧地不服气,又掏钱再赌,结果越陷越深。 瘦猴的口袋渐渐鼓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油腻。 胖子托儿则在一旁演得更加卖力,时而赢钱欢呼,时而输钱懊恼,把现场气氛烘托得热火朝天。 就在一个中年妇女输掉了十块钱,正准备哭天抢地的时候,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 江源眼睛一亮。 陈启新回来了。 他挤开人群,慢悠悠地走到了桌子前。 瘦猴正准备收摊换个地方,他们这行讲究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在同一个地方待久了容易出事,万一有人反应过来这是个骗 局,很容易闹事。 看到又有人挤 进来,瘦猴打量了一眼陈启新。 只见这人五十来岁,穿着普通,背着手,一脸笑眯眯的样子,看着像是个退休在家的闲散人员。 这种人通常手里有点闲钱,又喜欢凑热闹,是他们最喜欢的“肥羊”。 “老板,玩两把?”瘦猴立刻停下了收拾东西的手,笑着问道。 陈启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慢条斯理地展平,放在桌上。 “看大家玩得这么热闹,我也来玩两把。不过我眼神不太好,你可得手下留情啊。”陈启新笑呵呵地说道。 瘦猴心中暗喜,嘴上却说着:“大爷您放心,咱们这全凭眼力,童叟无欺。来,看好了!” 说着,他再次把三张牌翻开,展示给陈启新看,然后双手按住,开始洗牌。 陈启新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死死盯着牌面。 他眯着眼,目光并没有聚焦在那三张飞舞的纸牌上,而是微微上抬,一直盯着瘦猴的手腕和袖口。 瘦猴的手法很快,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三张牌在红布上眼花缭乱地变换着位置。 “停!” 瘦猴双手离开桌面,笑嘻嘻地看着陈启新:“大爷,位置定好了。您猜猜,黑桃A在哪儿?” 旁边的胖子托儿立刻凑过来:“大爷,我看见了,在左边!绝对在左边!” 人群里也有人喊:“中间!中间没动过!” 陈启新却依然笑眯眯的,他没有伸手去指任何一张牌,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猜吧!” 瘦猴一愣,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大爷,是您猜,不是我猜。” “不,是你猜。”陈启新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你猜猜,我的手铐在哪儿?” 话音未落,陈启新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 这一抓,快、准、狠,直接扣住了瘦猴右手的脉门! 瘦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腕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哎哟!你干什么!放手!”瘦猴脸色剧变,大声叫嚷起来,“有人抢钱啦!有人打人啦!” 周围的群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 胖子托儿见势不妙,立刻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老东西!你敢动手?撒开!” 陈启新根本没理会胖子,他死死扣住瘦猴的手腕,左手猛地探向瘦猴宽大的袖口。 “这就是你要找的黑桃A!” 陈启新大喝一声,左手从瘦猴的袖子里猛地抽出一样东西,狠狠拍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扑克牌。 黑桃A。 而此时桌面上扣着的那三张牌里,原本应该有一张是黑桃A的。 陈启新顺手掀开桌上那三张牌——梅花A、红桃A、方片A。 根本没有黑桃A! 全场哗然。 陈启新冷笑一声,“不管别人怎么选,你桌上这三张都不是,你怎么可能会输?” “这是诈骗!” “太缺德了!” 围观群众瞬间炸了锅,愤怒的骂声此起彼伏。 瘦猴此时已经疼得冷汗直流,但他还在嘴硬:“你……你这是栽赃!那牌是你塞进我袖子里的!” 胖子托儿见势不妙,也不敢上前动手了,眼珠子一转,转身就要往人群里钻,准备开溜。 “啪!” 陈启新另一只手重重拍在桌子上,一本黑色的证件摊开在众人面前。 “警察!都别动!” 陈启新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这种袖里藏牌的把戏,我十年前就见过了!如今还敢拿出来在平江县骗人?” 瘦猴一看警官证,腿都软了,彻底放弃了挣扎。 那个准备开溜的胖子听到“警察”两个字,更是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拔腿就跑。 “房所!那个胖子是同伙!别让他跑了!”陈启新指着胖子的背影大喊一声。 随着他这一声喊,原本围在人群外围、看起来像普通路人的几个壮汉突然动了。 “站住!” “警察!别动!” 四面八方突然冲出来七八名穿着制服的民警。 带头的是个中年警察,正是派出所的所长房南山。 房所一挥手,三四名身强力壮的民警如同猛虎下山,瞬间扑向那个胖子。 胖子虽然肉多,但那都是虚肉,跑了没两步就被按倒在地。 “哎哟!轻点!轻点!手断了!”胖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嚎叫道。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民警冲进人群,迅速控制了另外两个形迹可疑、刚才一直在起哄的托儿。 整个抓捕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 江源微笑着看向师父的背影。 这就是长期深入基层的老刑警所拥有的经验和魄力。 不用蛮力,不打无准备之仗。 先观察,看穿手法,然后联系支援,布下口袋,最后亲自上场,一击毙命,人赃并获。 这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让人叹为观止。 陈启新把瘦猴交给上来的民警拷上,这才松了一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转过头,看见江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样?小子,学着点。”陈启新挑了挑眉,“这叫捉贼捉脏,捉奸捉双。光看出来没用,得把证据拍在他脸上,他才没话说。” 江源走上前,竖起大拇指:“师父,您这手‘袖里乾坤’破得漂亮,比那瘦猴的戏法精彩多了。” 房所长这时也走了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握住陈启新的手:“老陈啊,这次多亏你了。这帮人 流窜作案,我们早就接到过群众举报,但一直抓不到现行,这帮人太滑了。今天算是给端了窝了!” “应该的。”陈启新笑了笑,“行了,人交给你们了,我们也得回局里了。这天都黑了。” “好嘞,改天请你喝酒!”房所长爽快地说道。 民警们押着垂头丧气的瘦猴、胖子和几个同伙上了警车。 周围的群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样的!警察同志辛苦了!” “这帮骗子太可恨了!早就该抓了!” “把钱还给我们!那是我的血汗钱啊!” 刚才输了钱的工装青年此时也挤了过来,看着被押上车的瘦猴,又看看地上的钱,眼泪都快下来了。 “警察同志,我的钱……还能要回来吗?” “放心吧,去派出所做个登记,核实清楚了会退给你们的。”陈启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以后长点心,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青年羞愧地点点头,连连道谢。 人群渐渐散去。 街道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 陈启新和江源并肩走在回局里的路上。 “师父,你这是好眼力啊!”江源由衷地说道,他前世见过有不少有一双神眼的专家,但能在如此之快的手速下迅速锁定黑桃A藏在袖口中,绝非一般人能看出来的。 陈启新叼着一根烟,看上去极其社会的说道:“那是,这种把戏,之前我就跟一个老贼学过,这瘦猴手速还是不够,比他们那些老贼差远了。” “就刚才而言,我之前碰到的那些老贼,能在我抓住袖口的一瞬间,把黑桃A再放回桌子上,你说神奇不神奇,我还真就遇到过。”陈启新被徒弟一夸,情绪价值拉满,表达欲也上来了。 “你饿不饿,咱俩吃口饭再回局里上班,我知道有家饸络面...” 第113章 钢材失窃案 江源和师父陈启新顺着街道溜达回了县局大院。 此时夜色已深,但县局刑侦大队所在的办公楼层依旧灯火通明。 赵向军的碎尸案虽然破了,嫌疑人也招供画押,但这并不意味着警察的工作就结束了。 相反,对于刑警来说,抓人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更磨人的工作还在后头呢。 先要核实口供,随后还要固定证据链,接着是整理卷宗、撰写起诉意见书……这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个把星期是弄不利索的。 尤其是这种连杀三人的特大恶性案件,检 察院那边盯得极紧,案卷里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得经得起推敲。 稍微有一点逻辑漏洞或者程序瑕疵,卷宗就会被退回来补充侦查。 退卷对于刑警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所以,即便赵向军已经戴着脚镣进了看守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依然是一片唉声叹气。 年轻的民警们伏在桌案上,手边堆着厚厚的材料纸,手里的钢笔水都换了好几管,写得手腕酸痛,甚至贴上了膏药。 在这个电脑尚未在平江县局普及的年代,所有的文书工作全靠手写。 这不仅仅是个脑力活,还是一个体力活。 江源和陈启新刚走进大院,就看见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是李建军。 他正站在风口处,两手叉着腰,左右扭动着脖子。 虽然脸上还有些许疲态,但精神头看着比前几天好了太多。 毕竟破案的压力没了,所以李建军身上自然而然多了些许的松弛感。 作为刑侦大队的一把手,李建军是有特权的。 那些磨人的文书工作大概率落不到他头上,他只需要把控大方向,最后在卷宗上签下名字就可以。 那些细枝末节的填空题,自然有手底下的牛马去熬夜。 听见脚步声,李建军停下扭腰的动作,转过头来。 “回来了?” 李建军看着两人,脸上露出笑意,“刚才房所把电话都打到我办公室了,听说你们刚才在街上又顺手抓了一窝骗子?” “碰巧撞上了。”陈启新走上前,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手法挺老套,也就是专门骗那些贪小 便宜的人。” 李建军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他目光转向江源,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行,没闲着就好。既然回来了,那就别急着上楼了。” 江源正准备迈步上台阶,闻言停下了脚步。 “李队,有事?” “有点事。”李建军从台阶上走下来,压低了声音,“江源,老陈,你们俩手头上的结案材料,暂时先放一放,不用你们写了。” 陈启新一听不用写材料,眼睛立马亮了,但随即又警惕起来:“李队,你这是又要给我们派什么活儿?” “有个案子,我想交给你们俩去办。”李建军语气轻松,“放心,不是什么大案子。” 听到“案子”两个字,江源的心里还是下意识地紧了一下。 他现在的神经有些过敏。 经历了哈城出租车抢劫杀人案,又经历了赵向军的连环碎尸案,他对“案子”这两个字的阈值已经被拉得很高,同时也伴随着一种本能的排斥。 千万别又是死人的案子。 这是江源此刻唯一的念头。 其实不光是他,办多了重案的刑警都有这种心理。 在他们眼里,只要不出人命,剩下的都是小事。 盗窃也好,诈骗也罢,哪怕损失再多的钱财,那也只是钱。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彻底没了。 而且命案背后的那种压抑、血腥以及对人性的拷问,实在是太耗费心神了。 “李队,去我办公室谈吧。”江源说道。 “行。” 江源推开门,拉亮了灯。 李建军随便拉过一把椅子,他把椅子转了个向,骑在椅子上,双臂搭着椅背。 他从耳朵上拿下那根烟,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燃。 烟雾升腾起来。 “是这么回事。”李建军吐出一口烟圈,缓缓开口,“在接到赵向军杀人案报警的前两天,咱们局里其实还接到了另一个报案。” “报案人是平江钢铁厂的保卫科。” 听到“钢铁厂”三个字,江源和陈启新对视了一眼。 这地方他们太熟了。 江源重生的第一个案子,李莎莎被杀案,就发生在那里。 “又出事了?”陈启新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这次是什么?” “丢东西了。”李建军弹了弹烟灰,“厂里丢了一批钢材。特种钢,价值大概在五六万块钱左右。” 听到是丢东西,江源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只要没死人,一切都好说。 但在1999年,五六万块钱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那时候平江县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几百块钱,五六万块钱足够在这个小县城买一套不错的房子,或者抵得上一个普通人十年的收入。 对于正处于改制阵痛期、效益并不算太好的平江钢铁厂来说,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五六万?”陈启新皱了皱眉,“数目不小啊。怎么丢的?仓库被撬了?” “要是仓库被撬了倒好查了。”李建军摇了摇头,“问题就在这儿,门窗完好,锁也没坏。那批钢材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李建军接着说道:“当时接到报案后,我让王建山带人过去摸了一圈。” “建山他们去了现场,看了仓库,也问了保卫科的人。初步判断,应该是内部人员作案。” 江源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这个判断。 平江钢铁厂他是去过的。 那就像是个庞然大物,厂区面积巨大,围墙高耸,上面还拉着铁丝网。 进出厂区的大门都有保卫科的人24小时值守,生面孔想要混进去很难。 更别说那批钢材。 五六万块钱的钢材,绝对不是一个人揣在兜里就能带走的,那得用车拉。 一辆车,要想在不惊动保卫科的情况下,大摇大摆地进出厂区,还要把那么重的钢材运出去,没有内部人员配合,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王队那边查出什么眉目了吗?”江源问道。 “没来得及。”李建军苦笑了一声,“建山刚在那边转悠了一圈,还没等深入排查,咱们这边就接到了发现碎尸的报警。” “碎尸案一出,那就是天大的事。所有的警力必须全部抽调回来,集中攻坚命案。钢铁厂这案子,只能先压下去了。” “这几天,钢铁厂那边催了好几次。尤其是那个厂长崔正国,电话都打到赵局那儿去了。” 李建军学着崔正国的语气,“说什么‘国有资产流失是大事’,‘必须尽快破案’之类的。赵局也头疼,让我赶紧安排人去看看。” 江源明白了。 现在碎尸案破了,警力腾出来了,这些积压的案子自然就要提上日程。 而钢铁厂这个案子,涉案金额大,又有内部作案的嫌疑,如果不尽快侦破,很容易在厂里造成不好的影响,甚至引发模仿效应。 “李队,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接手?”陈启新问道。 “对。”李建军看着师徒二人,“建山他们现在还在忙着碎尸案的收尾工作,取证、审讯、跑现场指认,忙得脚打后脑勺,实在抽不出人手。” “而这个案子,又不能随便派两个新兵蛋子过去,现场痕迹可能已经被破坏了一部分,需要有经验的人去重新梳理。” 李建军目光落在江源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江源,你的技术我是信得过的。既然是内部作案,哪怕门窗没坏,只要人进去过,搬动过东西,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我就指望你能在那堆铁疙瘩里,给我找出点什么来。” 对于李建军来说,他把这个案子交给江源,确实是存了破案的心思的。 现在的平江县局,如果说谁能从一个看似干净的现场里找出线索,那非江源莫属。 相比之下,让江源坐在办公室里写结案材料,简直是对人才的极大浪费。 那是张军强他们该干的活,不是江源该干的。 江源没有推辞,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拎起了那个黑色的现场勘察箱。 “行,李队。那我现在就去现场看看。”江源说道,“时间虽然过去几天了,但仓库那种地方,平时人去的少,环境相对封闭,应该还能提取到一些有用的痕迹。” “我也去。”陈启新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表情。 说实话,他巴不得接这个活儿。 让他这个年纪的老刑警拿着钢笔写结案报告,那比让他去抓人都难受。 眼睛花,手腕疼,还得绞尽脑汁想措辞,稍不留神写错一个字,那一整页纸就得作废重写。 那种折磨,简直不是人受的。 很多老刑警之所以热衷于带徒弟,除了传承手艺,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找个能帮自己写卷宗的“笔杆子”。 现在能借着办案的名义出去跑外勤,哪怕是去钻满是灰尘的仓库,对陈启新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那行,车就在楼下,还是那辆吉普,钥匙在老地方。”李建军站起身,把烟头在窗台花盆上按灭,“你们俩去吧,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支援的,随时往回打电话。” “走了。” 陈启新摆摆手,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江源拎着勘察箱跟在后面。 两人下了楼,坐进那辆熟悉的老吉普车里。 陈启新发动车子,熟练地挂挡、松离合,车子轰鸣着驶出了县局大院,朝着城东钢铁厂的方向开去。 此时夜色更浓了。 路灯昏黄的光影在车窗上飞快掠过。 “师父,你说这钢铁厂是不是风水不好?”江源看着窗外,忽然开玩笑说道,“怎么什么事儿都出在他们那儿?” “少扯淡,还是封建迷信那一套。”陈启新把着方向盘,哼了一声,“什么风水不好?那是管理混乱!” “这么大个厂子,几千号人,人多手杂。再加上现在正是改制的节骨眼上,人心浮动,管理上肯定有漏洞。” 陈启新虽然不懂企业管理,但他懂人心。 “你想想,要是管理严格,制度完善,谁敢顶风作案?还能把五六万块钱的钢材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去?” “这肯定是内鬼,而且这内鬼在厂里肯定还有点门道,不是一般的工人。” 江源点了点头。 师父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任何案件的发生,背后都有其深层次的原因。 钢铁厂的连续发案,除了巧合,更多的恐怕还是这个庞大体制在转型期所暴露出的种种问题。 车子很快到了平江钢铁厂的大门口。 巨大的铁门紧闭着,门卫室里亮着灯。 陈启新按了两下喇叭。 门卫老头探出头来,看见是警车,赶紧跑出来开门。 “警察同志,这么晚了还来啊?”老头一边推门一边问道。 “查案。”陈启新简短地回了一句,一脚油门把车开了进去。 厂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炼钢炉那边还亮着红光,隐隐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那24小时不停歇的生产线,是这个工厂的心脏。 而在厂区的另一侧的仓库区,才是他们今晚的目的地。 “到了。” 陈启新把车停在一排库房前。 借着车灯,能看见库房大门紧锁,上面贴着封条。那是王建山上次来的时候贴的。 江源推门下车,夜风有些凉。 他紧了紧衣领,拎着勘察箱,走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虽然不是命案,但这五六万块钱的钢材,到底是怎么飞出去的? 江源戴上手套,轻轻撕开了封条。 “师父,开工吧。” 陈启新从后备箱拿出强光手电,打出一道光柱,照在铁门的大锁上。 “来看看,这锁到底有什么名堂。” 江源凑近了些,从兜里掏出放大镜。 “师父,这锁上有划痕。”江源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很细微,像是用铁丝或者专门的开锁工具试探过。” “技术开锁?”陈启新凑过来,“那这贼还有点手艺啊。” “不全是。”江源摇了摇头,目光顺着锁孔往里看,“锁芯里有油泥,应该是经常被开启的。如果是外贼,很难一次就技术开启成功,肯定会留下更多暴力的痕迹。” “但这痕迹很顺滑,说明……” “说明他对这把锁很熟,或者……”江源抬起头,看向陈启新,“他有钥匙。” 陈启新眯了眯眼:“有钥匙还用技术开锁?” “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制造技术开锁的假象。”江源推断道,“或者是配的钥匙不太灵光,需要配合手法。” “不管是哪种,这人都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 江源直起身,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吱呀——”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手电光照进去,巨大的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还堆着几捆没被偷走的钢材。 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上面杂乱地印着许多脚印。 “脚印乱了。”陈启新皱眉。 “没事,乱也有乱的看法。”江源迈步走了进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明显的痕迹。 “只要他进来过,就一定会留下属于他的东西。” 江源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师父,帮我打着灯,我要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地筛。” “好嘞。” 第114章 调查范围 江源拎着勘察箱,站在仓库铁门前。 他将手电打开,光柱聚焦在门锁上方大概一米五左右的位置。 这是人手最自然推门的高度。 如果不戴手套,手指肚上的汗液和油脂就会粘在铁皮上。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只要撒上粉,那些潜伏的纹路就会现出原形。 江源从箱子里取出磁性粉刷,他手腕悬空,让刷毛尖端若即若离地扫过铁门表面。 黑色磁性粉末簌簌落下,吸附在油脂上。 一枚残缺的指纹轮廓慢慢浮现出来。 陈启新在一旁打着手电,光圈稳稳地罩在那块区域。 “吱嘎——” 远处传来老旧自行车链条缺乏润滑的那种特有摩擦声。 声音越来越近,且不止一辆。 陈启新耳朵动了动,转过身,手电光柱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扫去。 黑暗中,几道光束乱晃,那是手电筒的光。 几个人骑着二八大杠,从厂区的主路上拐了过来。 他们穿的制服,乍一看和公 安的警服很像。 但仔细看,肩章上并没有警衔标志,那是空的。 借着手电光,江源看清了来人的臂章。 上面印着两个红字:保卫。 这是平江钢铁厂保卫科的人。 在这个年代,国营大厂的保卫科权力不小,甚至有专门的治安拘留室,厂区里的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基本都是保卫科先处理,处理不了再移交派出所。 领头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敦实,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厂里混迹的人物。 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支,大步走了过来。 “谁啊?大半夜的在库房这儿转悠?” 他手里拿着个强光手电,光柱毫不客气地往陈启新脸上晃。 陈启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光,没说话,只是把别在腰带上的手铐露了出来。 金属的光泽在夜色里很扎眼。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把手电光压低,照在陈启新的警服上。 看清了警号和臂章,他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作了笑容。 “哎呦,是警察同志啊。”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红塔山,麻利地撕开封口,弹出两根,先递给陈启新,又递给正在收工具的江源。 “误会,误会。这仓库不是前几天丢过一批钢材嘛,我们保卫科就盯得紧了一点。” “你是这儿保卫科的?”陈启新打量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对对,我是保卫科科长,郭凡。” 郭凡自己叼上一根烟,划着火柴给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两位警官这是……为了那批钢材的事儿来的?” 陈启新借着火光,盯着郭凡的脸看了几秒。 “郭凡……”陈启新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前几年厂里有个工伤事故,后来家属闹事,当时是你负责协调的吧?” 郭凡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哎呀!老陈!我就说看着眼熟嘛!那次咱们还在厂招待所一块吃过饭呢!” 有了这层关系,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郭凡身后那几个保卫干事也都纷纷把自行车支好,围了过来,给两人散烟。 陈启新也没客套,抽了一口烟,指了指身后的库房大门。 “既然是熟人,我就直说了。这案子拖了几天,局里现在腾出手来了,准备好好查查。” 陈启新也不和对方多废话:“郭科长,这仓库平时都是谁管?钥匙都在谁手里?” 郭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这事儿……说来话长。” 他挠了挠头皮,有些为难地说道:“按规矩,仓库钥匙只有管理员有。但这厂子里的情况,陈警官您也知道,不像咱们公 安局那么令行禁止。” “除了管理员老李,车间主任那儿有一把,副主任那儿也有一把。” 郭凡掰着手指头数,“哦,对了,运输队的队长,还有那几个常跑夜车的老司机,手里也都有配的钥匙。” 陈启新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么多人都有钥匙?这仓库跟没锁有什么区别?” 这管理混乱得简直离谱。 一把钥匙,配了这么多把,发到这么多人手里。 一旦出了事,排查范围直接扩大了几倍。 郭凡苦笑一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没办法啊,老陈。” “这厂子里就是个小社会” “车间主任要赶进度,半夜要提料,找不到管理员怎么办?他手里没钥匙,这主任还怎么当?说话都不硬气。” “主任有了,副主任也得有吧?不然人家觉得你瞧不起他。” “还有运输队那帮人,经常半夜回来卸货。“ “管理员老李岁数大了,身体不好,加上家住得远,半夜叫不来。” “车总不能在外面晾一宿吧?只能给他们配钥匙,让他们自己卸货,第二天再补单子。” 郭凡摊了摊手:“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以前也没出过事,谁知道这次……” 陈启新听得直摇头。 这种管理模式,不出事是运气,出事是早晚的。 国有企业的通病,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此时,江源已经完成了门上的指纹提取工作。 他把那张拓下来的指纹衬纸小心地放进勘察箱的物证袋里,封好口,做好标记。 然后,他从箱子底部拿出一沓崭新的指纹采集卡,还有一盒红色的印泥。 江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走到郭凡面前。 “郭科长,既然钥匙在这些人手里,那就麻烦你把这些人都叫过来吧。” “我想现场采集一下这些人的指纹。” 郭凡愣住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现在?”郭凡瞪大了眼睛,“小同志,这都几点了?工人都下班回家了,有的估计都钻进被窝了。” “明天一早行不行?明天上班,我让他们第一时间去保卫科报到,到时候你随便采。” “现在把人从被窝里叫起来,肯定得挨骂。都是厂里的老职工,甚至还有车间主任,我这工作也难做啊。” 郭凡不太愿意得罪人,毕竟大家以后还要在一口锅里吃饭呢,大半夜给这些人叫过来,怨气肯定是少不了的。 陈启新在一旁冷哼了一声,把那根没抽的烟重新夹回耳朵上。 “郭科长。”陈启新往前走了一步“你也说了,五六万块钱的钢材,这不是小数目。” “这要是放在以前,够枪毙的了。现在厂里改制,上上下下都盯着这事儿。你们崔厂长把电话都打到我们赵局长那儿去了,催着要结果。” 陈启新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库房大门。 “我们连夜过来,就是想早点破案。你现在跟我说怕得罪人?怕挨骂?” “要是这案子破不了,钢材追不回来,我看你这个保卫科长,到时候怎么跟厂领导交差,怎么跟全厂几千号职工交差。” 陈启新眉毛一挑,语气加重了几分:“再说了,如果今晚有人听到风声跑了,或者是把赃物转移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话算是戳到了郭凡的肺管子上。 他这个保卫科长,看着威风,其实就是个夹心饼干。 上面领导压着,下面工人顶着,两头受气。 这批钢材丢了,他本来就背着处分。要是真因为没配合公 安办案导致嫌疑人跑了,那他这饭碗真就砸了。 郭凡咬了咬牙,脸上的难色瞬间变成了决断。 “行!老陈你说得对!” 郭凡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扔在地上,“破案要紧!得罪人就得罪人吧,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得罪人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几个保卫干事吼道:“听见没有?分头去叫人!只要手里有钥匙的,不管是在睡觉还是在打牌,全都给我叫到保卫科来!” “就说公 安局来人查案,谁敢不来,就是心里有鬼!” 几个保卫干事见科长发话了,也不敢怠慢,纷纷跨上自行车,四散而去。 郭凡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次笑得有些勉强。 “那个……陈警官,还有这位小同志,这儿风大,咱们去保卫科办公室暖和会儿?” 陈启新点了点头:“走吧。” 他对去保卫科的路轻车熟路,毕竟以前没少来这儿办事。 郭凡推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厂里的近况,大概意思就是现在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之类的话。 陈启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脚下的步子却不慢。 “小江。” 陈启新忽然压低了声音,只有身边的江源能听见,“你认为嫌疑人就在这一片当中?” 江源目光平视前方,脚步很稳。 “我也不能确定一定是这些人偷的钢材。”江源轻声说道,“但从作案手法来看,嫌疑人对仓库极为熟悉,甚至可以说进出自如。” “门窗没有破坏痕迹,锁具虽然有划痕,但主要是长期使用留下的,没有暴力撬压的痕迹。这意味着,要么是技术开锁的高手,要么就是有钥匙的人。” 江源换了只手提箱子,继续说道:“技术开锁需要时间,也需要环境。这仓库位置虽然偏,但也属于厂区巡逻范围。在这儿磨磨蹭蹭开锁,风险太大。” “更重要的是,要运走那么多钢材,需要车辆,需要搬运。这不是一个人能干的,而且动静不会小。” “能在这种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把东西弄走,内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最大。而手里有钥匙的这几个人,嫌疑直线上升。” 陈启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刚才在门上提取到了一枚指纹。”江源接着说道,“位置很特别,在门锁上方的门缝边缘。那个位置,一般人推门不会碰到,除非是在关门的时候,为了把门合严实,下意识地用手去扣门边。” “那枚指纹很新鲜,油脂尚未完全干涸。从积灰程度和覆盖关系来看,应该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陈启新眼睛一眯,“也就是说,这枚指纹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最后关门的人留下的。” “对。” 江源看着远处保卫科亮着灯的小楼,“所以我想先用指纹把这几个人筛一遍。如果能对上,那就是重大突破。就算对不上,也能排除这几个重点嫌疑人,缩小侦查范围。” “这是最快,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陈启新拍了拍江源的肩膀,没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做事有章法。 既然江源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有他的把握。 保卫科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位于厂区的生活区和生产区交界处。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电话铃声。 郭凡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紧跑两步推开门:“来了来了!都给我麻利点!” 保卫科办公室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江源把勘察箱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拿出指纹采集卡和印泥,整齐地摆放好。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静静地等待着。 第115章 配合 保卫科的走廊里并没有安静太久。 很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了进来,像是一群被强行赶入圈中的鸭子。 “大半夜的,这是干什么啊?” “郭科长,你这是唱哪出?我刚躺下,被窝还没热乎呢就被你们的人给砸门叫醒了。” “就是啊,咱们还得抓生产呢,明天早班要是迟到了,算谁的?”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烟味和汗味涌了进来。 六七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大多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有的还披着军大衣,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浮肿和被强行叫起的怒气。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谢顶的中年人,那是车间主任老马,手里还夹着半截烟,一进门就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 “郭凡,你给我个解释。”老马嗓门很大,“这么晚把我们弄过来,你是怀疑我们偷了那批钢材不成?” 他这一嗓子,后面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咱们在厂里干了二三十年了,什么样的人你郭凡不知道?” “这不是埋汰人吗?当我们是贼啊?” “我告诉你们,要是查不出个好歹来,我明天就去找厂办,找崔厂长评理去!” 屋子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加上几个人嗓门都大,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脑仁生疼。 郭凡一看这阵势,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虽然大小也是个保卫科科长,但目前在厂里还有些根基不稳,再加上这些人在厂里工龄比他长多了,平时他在厂里还得仰仗这些人配合工作,确实一个都得罪不起。 他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掏出烟盒就开始散烟。 “哎哟,马主任,李师傅,大家都消消气,消消气。” 郭凡一边散烟一边赔着笑脸,“不是我有意折腾大家,这不是……这不是公 安局的同志来查案嘛。” “那批特种钢丢了,上面催得紧,咱们也是例行公事,配合一下,就当帮帮老弟的忙。” “例行公事?”老马接过烟,却没点,拿着烟指着郭凡的鼻子,“例行公事就能大半夜的把人叫过来?我告诉你郭凡,这事儿没完。” “我们是拿了钥匙,那是因为我们要干活!要赶进度!现在东西丢了,你们保卫科看不住大门,反倒赖到我们头上来了?” 后面一个年轻点的司机也梗着脖子喊:“就是!我们跑运输的,半夜回来那是常事,手里没钥匙怎么卸货?现在倒好,干活的成了嫌疑犯了,这以后谁还敢多干活?” 众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人开始推搡郭凡。 郭凡夹在中间,左支右绌,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只能不停地作揖求饶。 “各位,各位,给个面子,咱们先把这流程走了……” “给什么面子?我看你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江源坐在桌子后面,手依然稳稳地放在勘察箱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在观察。 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往往会暴露出最真实的一面。愤怒、委屈、不屑,或者是……隐藏在喧闹之下的心虚。 “啪!” 一声巨响突然在屋内炸开。 那是手掌重重拍在木桌子上的声音。 原本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陈启新还坐在椅子上,但他那只拍在桌子上的手还没有收回来。 他慢慢抬起头,扫过面前这群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男人。 “都嚷嚷什么?” 陈启新的声音不高,但就是有一种压迫感。 那是干了二十多年刑警,在无数个案发现场和审讯室里磨练出来的煞气。 “这儿是保卫科,不是菜市场!” 他走到老马面前,盯着对方的眼睛:“你是车间主任?带着头在这儿闹事,是想妨碍公务吗?” 老马被他这一盯,心里的火气顿时泄了一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嘟囔着:“我……我就是发发牢骚,谁闹事了?” “发牢骚回家发去!” 陈启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让你们过来接受调查,是给你们面子,是在这儿把事儿说清楚。你们要是不想在这儿配合,也行。” 他指了指门外停着的警车。 “咱们现在就去县公 安局。那是我的地盘,到了那儿,可就不是按个手印这么简单了。” “咱们一样一样慢慢聊。好好说说你们这几天几点几分在哪儿,干了什么,谁能证明。” 陈启新冷笑一声:“到时候,我看谁还这么大嗓门。” 这番话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去局里? 就算没事,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啊。 “别……陈警官,没必要,真没必要。”郭凡赶紧出来打圆场,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家就是发发牢骚,心里其实都愿意配合的。是吧?各位?” 他拼命给老马他们使眼色。 老马也不傻,好汉不吃眼前亏,这警察看着是个硬茬子,真要闹僵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咳……既然是公 安局的同志办案,那咱们肯定配合。”老马借坡下驴。 其他人见领头的软了,也都纷纷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再也没人敢炸刺儿。 陈启新这才收回目光,重新坐下。 “排好队,一个个来。”他对江源点了点头,“开始吧。” 江源打开印泥盒,拿起一张指纹卡。 “第一个,过来。”江源的声音平稳。 老马犹豫了一下,还是第一个走了过去。 “右手,拇指。”江源指了指印泥。 老马伸出手,手指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黑色的机油。他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江源的指导下,在卡片方格里重重按下指印。 接着是食指、中指…… 江源动作很规范,每按完一个,他都会仔细检查纹线是否清晰。 之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消散了。 这群平时在厂里吆五喝六的汉子,此刻在两个警察面前,乖巧得像是一群犯了错的小学生。 江源一边采集,一边观察着每个人的手。 老马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在一线干活留下的。 运输队长的手掌宽大,虎口处有磨损,那是常年握方向盘的特征。 还有一个年轻工人的手,手指修长,却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像是被金属划伤的。 每一个指纹,每一双手,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们的生活和职业。 二十分钟后,几人的指纹全部采集完毕。 江源将指纹卡整理好,放进勘察箱,扣上锁扣。 陈启新见状,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摆。他甚至跺了跺脚,像是要把鞋底的灰尘跺掉。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儿。” 陈启新目光扫过众人,“在案子没破之前,各位最好都在平江县待着,别乱跑。” “说不定哪天,咱们还得请某个人去局里喝喝茶,聊聊这批钢材的去向。” 他这话虽然没点名,但眼神却若有若无地在几个人脸上飘过。 那几个人眼神躲闪,不敢和陈启新对视,生怕被这个凶神恶煞的老刑警给盯上。 “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连招呼都没顾上和郭凡打,转头就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还要快。 郭凡一直送到门口,看着众人走远,才长出了一口气。 “陈警官,江警官,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郭凡一脸歉意,“这帮人平时散漫惯了。” “没事,配合工作嘛。”陈启新摆摆手,“我们也走了,有情况随时联系。” 两人走出保卫科小楼。 外面的夜色深沉,空气冷冽。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江源拎着勘察箱,跟在陈启新身后。 “师父,您这几句话就把他们给镇住了。我还以为今天要费一番口舌呢。”江源一边走一边闲聊道。 陈启新停下脚步,点了根烟,表达欲又上来了。 “小江啊,你记住。”陈启新吐出一口烟雾,“咱们干这一行,面对的什么人都有。有讲道理的,也有不讲道理的;有怕你的,也有不怕你的。” “像这种群体性 事件,或者是面对这种老油条,你越软,他就越觉得你好欺负,越不配合你。相反,你强硬一些,把规矩立在那儿,把后果摆在明面上,他们反而就老实了。” 他指了指身上的警服:“咱们穿着这身衣服,代表的不是个人,是国家,这就是底气。” “遇到配合的,咱们客客气气;遇到不配合的,咱们有的是办法治他。” 两人走到吉普车旁。 陈启新拉开车门。 “你一会儿回去就开始比对吧,我不和你上楼了,我直接回家了。” 江源愣了一下:“师父,您不回局里?” “回什么回?”陈启新翻了个白眼,“回去还得写这次出警的材料,还得填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格。我现在看见那些格子纸就头疼。” “你们这俩徒弟,军强在医院躺着,你还得比对指纹,我也指望不上你们。” 陈启新眼珠子转了转,狡黠道:“我直接回家睡觉去,你要是比对出来线索,给我打电话就行,前段时间赵向军的案子可给我累够呛,我也偷会懒儿。” “明天要是李队问起来,你就说……就说我发现了个新线索,连夜去摸排了。反正我也没撒谎,睡觉做梦没准也能梦到线索呢。” 江源看着师父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个在外面威风凛凛的老刑警,在面对文书工作时,也会像个逃课的小学生一样耍滑头。 第116章 夜宵 陈启新将车停在县局附近,和江源说道:“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一会儿知道该怎么说吧?这车会开吧?” 江源跳下车拉开驾驶座的车门,胸有成竹的说道:“交给我吧,师父你回去就行了。” 陈启新比了一个OK的手势:“好,交给你我还是比较放心的,那我先回去了。” 目送师父消失后,江源挂挡松离合,将车停在了县局大院里,他刚下车,就迎面撞上了往外走的李建军。 李建军手里拎着个铝饭盒,嘴里叼着烟正往外走,看见江源,他脚步一顿,把烟从嘴上取了下来。 “回来了?”李建军往江源身后看了看,“你们这是去完钢铁厂了?怎么就你自己,老陈呢?” 江源把勘察箱换了只手提着,语气自然:“刚才在厂里都弄完了,把几个关键人物的指纹都采了一遍。” “师父说还有点线索没摸透,说是发现个新情况,连夜去摸排了,让我先把样本带回来比对。” 李建军听完摆摆手,一脸看透不说透的样子, “少跟我扯淡,老陈那点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他那就是懒病犯了,不想回来写材料。什么摸排线索,八成是回家钻被窝去了。” “算了,他想歇就歇着吧。”李建军叹了口气,把烟夹在耳朵上,“这几天他也确实没少折腾,这把老骨头跟着咱们连轴转,也够难为他的。” “队里其他老同志,手底下都有徒弟帮着抄抄写写,老陈倒好,收了俩徒弟,军强在医院躺着,你又是个大忙人,他确实指望不上谁。” 说到这儿,李建军晃了晃手里的空饭盒,问道:“还没吃饭吧?” “没呢,刚忙完就回来了。” “正好,我那会儿忙着审材料,晚饭也没顾上吃,这会儿肚子里直唱空城计。”李建军指了指大院门口的方向,“我准备去门口弄点夜宵,你吃不吃?” “吃的什么啊?”江源问。 “混沌,就咱们局门口那个老姨煮的,这大冷天的,晚上我就乐意吃这玩意儿,一碗下肚,浑身暖和,比喝酒都舒坦。” 江源听着也有点饿了。 “行,那我也打一份吧。”江源说着就要往门口走。 “得了得了。”李建军伸手拦住他,往楼上一指,“你上去干活吧,我打两份,一会给你送上去,正好咱俩也聊聊钢铁厂这案子。” “行,那我先上去了。一会儿多少钱我给你。”江源往办公楼走去。 “少扯淡。”李建军眼珠子一瞪,佯装发怒,“我是差那两碗混沌钱的人吗?赶紧滚,赶紧滚上去干活。” 说完,李建军裹紧军大衣朝大门口走去。 江源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拎着勘察箱转身上楼。 回到办公室,江源把灯打开。 白炽灯管闪烁了两下,洒下惨白的光。 他把勘察箱放在桌上,打开锁扣,将刚才在保卫科采集的那几张指纹卡一张张拿出来,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 老马、运输队长、年轻工人……每个人的十指指纹都在卡片上留下了清晰的红色印记。 江源又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张在仓库门缝边缘提取到的指纹衬纸。 他拿出马蹄镜,调整好台灯的角度,开始工作。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门没关,李建军提着两个塑料袋走了进来。 “来来来,趁热吃。” 李建军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解开袋口。 两个搪瓷大茶缸露了出来,这是他专门从传达室借来的,他递给江源一个,自己捧着一个,拉过椅子坐在办公桌对面。。 “呼——”李建军吹开浮在汤面上的香菜末,喝了一大口汤,发出满足的叹息声,“这老姨的手艺,真是十年如一日,没得挑。” 江源也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怎么样?”李建军放下茶缸,搓了搓手,眼神落在桌上那一排指纹卡上,“指纹这一块,有没有什么突破?” 江源放下茶缸,拿起那张现场提取的指纹衬纸。 “李队,我在现场门锁上方的门缝边缘,提取到了一枚很值得注意的指纹。” 江源把衬纸推到李建军面前,指着上面的纹路,“这枚指纹很新鲜,油脂尚未干涸,从时间上来看,应该就是钢材失窃那几天按上去的。” 李建军凑过去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纹路在他眼里也就是一团乱麻,但他相信江源的专业判断。 “既然提取到了,那就比对啊。”李建军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只要能对上谁的,这案子不就破了一半吗?” “比对是比对上了。”江源语气平稳,没有丝毫破案后的兴奋,“但这枚指纹,还有很多疑点。” 李建军刚把馄饨塞进嘴里,听见这话,腮帮子鼓着,动作停住了。 “疑点?什么疑点?”他含糊不清地问道。 “主要就是这枚指纹太清晰了。” 江源拿起马蹄镜,递给李建军,示意他自己看。 “李队,你想想当时的场景。偷钢材,那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更是一个得提心吊胆的活儿。” 江源一边比划一边分析,“几吨重的钢材,要搬运,要装车,还得时刻防备着保卫科巡逻。那种情况下,嫌疑人的手肯定会出汗,甚至会沾上油污、灰尘。” “人在紧张、用力的时候,手指按压物体表面,留下的指纹通常会有滑动、挤压、变形的痕迹。或者是残缺不全,或者是模糊一片。” 江源指着衬纸上的指纹:“但你看这枚。” “纹线清晰,深浅一致,没有一点拖拽和滑动的痕迹。就像是……” 江源想了个比喻,“就像是我们刚才在保卫科采集指纹时一样,手指洗得干干净净,沾上印泥,然后垂直、均匀地按在纸上。” “这不符合盗窃时仓促、紧张、出力的情景。” 李建军眯了眯眼睛,费力地把嘴里的馄饨咽了下去。 他虽然不是搞技术的,但干了这么多年刑警,逻辑思维是有的。 “你的意思是……”李建军放下筷子,神色凝重起来,“这指纹是被人故意留在那儿的?” “很有可能。”江源点头,“这枚指纹的位置也很刁钻,在门锁上方的门缝边。那个位置,正常推门不太会碰到,除非是刻意去扣门边,或者……是有人特意选了个不容易被覆盖、又能被发现的地方,按了一下。” “栽赃嫁祸?”李建军吐出这四个字。 “不排除这种可能。”江源说,“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也许嫌疑人就是心理素质极好,或者是干完活洗了手,临走前不小心碰了一下。” “但在刑侦技术上,越是‘完美’的证据,往往越值得怀疑。” 李建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汤,热气熏着他的脸。 “你也吃,别光说不吃,一会儿都坨了。”李建军指了指江源面前的茶缸,“这案子看来比我想的要复杂点。” 江源点点头,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文件,把它们推到一旁,给茶缸腾出地方,然后掰开了一次性筷子。 他夹起一个馄饨,皮薄如纸,透过皮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 “那这枚指纹是谁的?”李建军又吃了一个,随口问道。 江源把馄饨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吃完,才缓缓开口。 “是车间主任老马的。” 李建军吃馄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筷子上夹着的一个馄饨“啪嗒”一声掉回汤里,溅起几滴油星。 “老马?”李建军皱起眉头,重复了一下。 “对,就是他。”江源肯定道,“我刚才仔细比对了三遍,十二个特征点完全吻合,错不了。” 李建军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抽烟,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江源,又把烟塞了回去。 “这就有点意思了。”李建军若有所思,“他老马一个车间主任...按理来说不应该啊,等会儿,我琢磨琢磨。” “刚才你采集指纹的时候,老马是什么反应?”李建军继续问道。 江源夹起一个馄饨,缓缓说道:“他一开始确实挺不情愿的,但后来让我师父吼了一嗓子,按指纹的时候服服帖帖的。” 李建军摸了摸下巴:“如果偷钢材的是老马,那他听说采指纹第一反应就是跑路啊,不应该乖乖过来按指纹啊。” “这得问问才知道了。”江源喝了口汤,“而且,除了老马,其他人也不是完全没嫌疑。现场虽然没提取到别人的指纹,但那是可能是戴了手套,或者被清理过。” “唯独留下了老马这一枚这么清晰的。” 李建军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没事儿。”他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不管是真是假,先把人弄过来问问就清楚了。” 他几口把剩下的馄饨扒拉进嘴里,连汤都喝了个精 光,然后一抹嘴,站起身来。 “我一会儿就安排建山他们,去把老马带到局里来。” 李建军看了看江源:“你吃完就回去睡觉吧,这没你什么事儿了。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剩下的审讯工作我们来干。你这又忙活了一晚上,早点回去歇着。” 江源也没客气。 “行,那李队你辛苦。”江源加快速度,把碗里的馄饨吃完。 “这算啥辛苦,干刑警的,哪有不熬夜的。”李建军收拾起两个空茶缸,装进塑料袋里,“走了,你也赶紧撤。” 江源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把指纹卡和比对报告锁进抽屉里,关上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依然灯火通明,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几个年轻民警还在埋头苦干,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小山一样。 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有人抬起头,看见江源拎着包往外走,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看看人家江源,这就下班了。” “那是人家有本事,技术大拿,活儿干完了自然就走。咱们这苦力活,还得熬着呢。” “唉,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他一样,看一眼指纹就能破案,不用在这儿死磕卷宗。” 江源听着这些细碎的议论声,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走出办公楼,来到车棚。 夜里的风更凉了,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江源推出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跨上去,脚下一蹬。 在身后那一栋楼加班牛马们羡慕的目光中,江源骑出县局大门,融入了平江县沉静的夜色里。 第117章 深夜询问 深夜,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一辆警车刹停在办公楼门口。 车门打开,王建山先钻了出来,他紧了紧身上的夹克,回身拉开后座的车门。 “到了,老马,下车吧。” 车后座里,马国庆屁股像是粘在了座椅上,半天没动弹。 他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脸上的肉紧绷着,整个人非常抗拒。 “老王,咱们也是老交情了。”马国庆没动,只是盯着王建山,“你大半夜去家里堵我,当着我老婆孩子的面把我带到这儿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王建山站在车门边,没去拉他,只是点了根烟:“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你跟我透个底。”马国庆声音提了几度,“是不是因为厂里钢材那事儿?” 王建山吐出一口烟:“是,也不是。你先下来,咱们进去再说。” “我不下。”马国庆把头一扭,脖子梗着,“我又不是犯人,凭什么让我进局子?我要是进去了,明天厂里指不定传成什么样。我这车间主任还要不要当了?” 王建山皱了皱眉,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李建军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走到车边,一手撑着车顶,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哟,这不是马主任吗?”李建军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挺熟络,“怎么着?还得我让人给你铺个红毯?” 马国庆看见李建军,气势稍微弱了一点,但还是没动窝。 “李队长,你这就没意思了。”马国庆抱怨道,“你要是有事问我,打个电话不行吗?非得让人去家里抓?咱们去年还在厂招待所一张桌上喝过酒,你忘了?” “今晚让你来,是有几个关键问题得跟你核实一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李建军挑着眉头问道。 “我能不激动吗?”马国庆拍了拍大腿,“这大半夜的进公 安局,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你们这是怀疑我偷了钢材?” 李建军笑了笑,“你看你,老马,越说越离谱。” 李建军看着他,“我们要是认定你偷了东西,人家建山直接就去你家给你上铐子了。” “让你来,是因为你是车间主任,有些情况只有你清楚。配合公 安机关办案,这是公民义务,懂不懂?” 马国庆还要张嘴。 李建军抢先一步截住他的话头:“行了,别磨叽了。这一晚上折腾的,你肚子不饿?下来,我让人给你煮碗馄饨,吃口热乎的。” 马国庆愣了一下,眼睛斜着看向李建军,满脸的不信:“就……只是吃馄饨?” “不然呢?”李建军摊了摊手,“顺便聊两句。聊完了,没别的事儿,我让人开车把你送回去。就这么简单。” 马国庆盯着李建军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僵持了几秒,马国庆长叹了一口气,那一股子抗拒的劲儿算是泄了。 “行,李队长,我信你一回。”马国庆挪动屁股,一只脚跨出了车门,“但我丑话说前头,问完了赶紧送我走,我明天早班还得开会。” “没问题。”李建军侧过身,让出路来。 马国庆下了车,站在台阶下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的工装领子,又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办公楼大门,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发虚。 李建军没再看他,转头对王建山低声吩咐:“把二号询问室给我留出来,灯开亮点。我一会儿亲自审。” 王建山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走吧,老马。”李建军指了指大门。 马国庆哼了一声,迈步跟上。 “老马啊。”李建军走在马国庆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嗯?”马国庆闷声应道。 “你这几天,有没有按过手印?”李建军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马国庆脚步没停:“按手印?那多了去了。” 他侧过头看了李建军一眼:“我是车间主任,每天领料单、出库单、考勤表、安全责任状,哪个不需要签字画押?” “有时候笔没水了,或者是那种复写纸的单子,直接按个手印也是常有的事。” “哦。”李建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推开了二号询问室的门。 屋里很亮,白炽灯光打在刷了半截绿漆的墙上,中间一张固定的铁桌子,对面是一把木头椅子。 虽然气氛没有审讯室那么逼仄压抑,但进去多少也会有点心理不适。 马国庆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变:“李队,这……” “坐吧。”李建军指了指那把木头椅子,语气虽然还算平和,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已经出来了,“馄饨一会儿就来,咱们先干正事。” 马国庆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一副防御的姿态。 李建军绕过桌子,在主审位上坐下。 “姓名。”李建军开口了,表情比刚才要严肃几分。 “你知道啊,李队长。”马国庆不耐烦地说道,“刚才在外面不都叫了吗?” 李建军眉头微微一皱,嘴里“啧”了一声。 “老马,配合点。”李建军身子前倾,压迫感瞬间上来了,“这是程序。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你要是再这种态度,我就换个不认识你的人来问。到时候,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马国庆看着李建军那双眼睛,心里的火气被压下去半截。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闷声道:“马国庆。” “年龄。” “四十五。” “住址。” “和平大桥西侧,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401。” 李建军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马国庆,我问你,最近半个月,尤其是钢材失窃案发前后的那几天,你去没去过东厂区的那个特种钢仓库?” 这个问题很关键。 马国庆愣了一下,随即果断地摇了摇头。 “没去过。” “想清楚了再说。”李建军盯着他,“你手里可是有钥匙的。” “有钥匙我也没去过!”马国庆声音大了起来,“那破仓库平时除了老李去盘点,谁没事往那儿跑?那里面除了钢材就是灰,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强说服力,又补充道:“再说了,那几天我们车间正在搞季度安全大检查。上面抓得紧,我天天在车间里盯着那帮兔崽子戴安全帽、检查设备,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哪有闲心去仓库?” “那你的钥匙呢?”李建军问,“一直都在你身上?” “在啊。”马国庆拍了拍腰间,“一大串呢,都在裤腰带上挂着。” 李建军点了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回到刚才那个问题。”李建军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你按了不少手印。除了正常的领料单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或者说,有没有什么人,专门找你按过手印?” “特别的?”马国庆皱起眉头,开始在脑子里过电影,“也没啥特别的吧……都是厂里的那点破事儿。” “你再好好想想。”李建军提示道,“范围缩小一点。手里有仓库钥匙的那几个人里,最近有没有谁找过你,让你在什么东西上按手印?” 马国庆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 过了约莫有一分钟,马国庆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 “谁?”李建军身子微微前倾。 “沈宇豪。”马国庆脱口而出,“就是运输队那小子,戴个眼镜,头发留得跟个流 氓似的那个。” “他找你干什么?”李建军问。 “大概就是……案发前两天吧。”马国庆回忆道,“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刚吃完饭,正准备回车间。沈宇豪那小子拿着张表过来堵我。” “他说运输队要评什么‘青年突击手’还是‘先进个人’来着,需要各个车间主任签字推荐。你也知道,这种评优的事儿,厂里经常搞,我也没太当回事。” 马国庆比划着:“当时我手里拿着烟,正抽着呢,也没带笔。我说我没笔,签不了。这小子就说,不用签字,按个手印也行,这表上只要有主任的印子就算数。” “我觉得有点怪,以往评先进没听说过要按手印的,一般都是盖章或者签字。我说你这不合规矩吧?你们运输队评先进,找我们车间主任干什么玩意儿?” “沈宇豪就跟我嬉皮笑脸的,说马叔你别难为我,这是上面要求的,说是要搞什么‘全厂联评’,得有跨部门的支持才显出含金量。” 马国庆叹了口气:“我也懒得跟他磨叽,想着大家都是一个厂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这点小事犯不上。我就在他递过来那张纸上按了一下。” “纸是什么样的?”李建军追问,“你按在什么位置了?” “就是一张白的A4纸,上面好像打印着什么字,我也没细看。他当时把纸折着,就露出下面一块空地儿,指着那儿让我按。”马国庆伸出右手大拇指,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下,“我就这么按了一下。” “按的时候,有没有感觉纸不太对劲?” “纸?”马国庆想了想,“好像……稍微有点硬?或者是有点滑?我也记不清了,当时手上还有油,按完我就走了。” 李建军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沈宇豪利用评先进的幌子,骗取了马国庆的指纹,然后再用胶带或是指纹膜,将指纹转移到了仓库的大门上。 这样一来,目的很明确了,他沈宇豪是想栽赃嫁祸。 不过这些都是他李建军自己的判断,真相到底如何,还得把沈宇豪这小子找过来问问才知道。 李建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马国庆。 “行,老马。”李建军脸上的严肃神情散去了一些,“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 “那我……”马国庆试探着问,“能走了吗?” “再等会儿。”李建军走到门口,拉开门,“我去看看馄饨好了没。你先在这儿坐会儿,喝口水。” 说完,李建军走出了询问室,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王建山正靠在墙边抽烟,见李建军出来,立刻掐灭烟头迎了上来。 “怎么样?老李,这老小子招了吗?” 李建军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冷笑。 “他没作案,他是被人当枪使了。” “啊?”王建山一愣,“那指纹咋解释?” “被人套路了。”李建军简短地解释了几句,然后脸色一沉,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建山,现在马上带人去一趟钢铁厂。” “运输队有个叫沈宇豪的小子,戴眼镜,长头发。” 李建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现在是凌晨两点。那小子估计正在做梦呢。” “去,把他给我带过来。别让他跑了。” “是!” 王建山答应一声,转身招呼了两个在办公室趴着睡觉的刑警,几个人风风火火地冲下了楼。 第118章 盗窃案破 次日清晨。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刺眼的阳光劈在江源的脸上。 江源皱了皱眉,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缓了好几秒,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车铃响和远处早市的叫卖声。 这种安静让他感到一丝违和。 平时这个点,闹钟早就应该像催命鬼一样响个不停了。 “妈?”江源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那个老式马蹄表。 时针指在十和十一之间。 十点十五分。 江源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完了!迟到了!” 七点就要上班,现在都十点多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裤子往腿上套,一边穿一边冲着客厅喊:“妈!现在几点了?你怎么不叫我?闹钟怎么没响?” 卧室门被推开,李美娟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根大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喊什么喊?”李美娟看着儿子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脸上却没什么焦急的神色,“你看外面的太阳都多高了,还问几点了。” “十点了!”江源提上裤子,正在找皮带,“我七点就要去单位,这下李队非得骂死我不可。” 李美娟把大葱剥了一层皮,慢悠悠地说道:“骂什么骂?就是你们李队让我别叫你的。” 江源扣皮带的手停住了,愣愣地看着母亲。 李美娟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阳光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早上六点多,我刚起来做饭,电话就响了。” “李队长说,昨天的案子结了,嫌疑人都抓住了。他说你这半个月又是出差又是熬夜的,一直都没怎么好好休息,特意批了你半天假,让你在家把觉睡足了。” “他还特意嘱咐我,把闹钟给按了,别吵着你。” 江源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整个人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结了?”他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有点发懵,“一晚上就结了?” 没想到李建军他们的动作这么快。 李美娟转身往外走,“你们单位的事情他就说了这么多,再多我就不知道了,行了,既然醒了就起来吧。洗把脸,清醒清醒。” 江源穿好上衣,走出卧室。 “妈,你这做的什么?” 李美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早上我去早市买的新鲜五花肉,还有大骨头,炖了一上午了,正好家里还有点腌酸菜,一会儿给你来个酸菜烩排骨。” 江源走到电话机旁,手放在听筒上,犹豫了一下。 “你干嘛去?”李美娟端着一盆洗好的碗筷出来,“不吃饭了?” “我给单位打个电话。”江源拿起听筒,“我问问情况,心里踏实。” “去吧去吧,打完赶紧洗手。” 江源翻开电话本,手指熟练地拨通了刑侦大队办公室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哪位?”听筒里传来李建军的声音。 “李队,是我,江源。” “哟,醒了?”李建军在那头笑了一声,“我还寻思让你一直睡到中午呢。怎么着?睡不踏实?” “醒了就睡不着了。”江源笑了笑,“李队,听说案子结了?” “结了。”李建军说的很轻松自然,就像小时候老师说查作业但他真写了那般坦然轻松。 “昨天你走之后,我顺着马国庆摸到了钢铁厂运输队沈宇豪这个人身上。” “那个沈宇豪,正搂着被子做美梦呢。我们冲进去的时候,这小子还迷迷瞪瞪的,问我们是不是走错门了。” “抓得顺利吗?”江源问。 “太顺利了。”李建军哼了一声,“这小子看着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其实就是个软蛋。手铐一亮,还没等到局里,在车上就把事儿全抖落出来了。” 江源把身体靠在墙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那指纹的事儿,他怎么说的?” 这也是江源最关心的问题。 虽然他推断出了那是枚伪造的指纹,但具体的操作手法,还需要嫌疑人的口供来印证。 “嘿,说起这个,还得是你脑子好使。”李建军感叹道,“这沈宇豪,那是真有点小聪明的,但也正是这点小聪明,把他给害了。” “据他交代,之前咱们去钢铁厂查李莎莎那个案子的时候,不是全厂采集过指纹吗?这事儿当时在厂里当八卦一样传,沈宇豪听到后就留了心。” “他觉得警察破案全靠指纹,只要指纹对上了,人就跑不了。后来他动了偷钢材的心思,但又怕被查出来,就想着找个替死鬼。” “他跟车间主任马国庆平时有点私怨,觉得马国庆这人平时挺横,正好拿来顶雷。” 江源点点头,这和他之前的推断基本吻合。 “他利用评选先进那个由头,骗马国庆在纸上按了手印。”李建军继续说道,“然后这小子不知道从哪看来的野路子,用透明胶带把指纹给粘了下来,又小心翼翼地贴到了仓库大门的门缝边上。” “他觉得警察勘查现场肯定能发现。” “他以为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嫁祸给马国庆,让我们把注意力都转移到马国庆身上,他好趁乱脱身。” 说到这儿,李建军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也不动脑子想想。现在是什么年代了?痕迹检验那是科学!” “他以为指纹就是个图案,贴上去就行了?” 江源也笑了:“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要是不搞这一出,咱们可能还得排查几天才能摸到他头上。他这一弄,反而直接暴露了他,而且是有预谋的。” “谁说不是呢。”李建军接过话茬,“更逗的是,这小子偷了钢材,根本没运远。他勾结了运输队的另外两个司机,趁着夜班出车的功夫,把钢材拉到了城郊一个废弃的砖窑里藏了起来。” “他们本来打算等风声过了,再找机会一点点卖出去。结果钢材还没捂热乎,就被咱们抓住了。” “那两个同伙呢?” “今天上午也都抓回来了。”李建军语气轻松,“人赃并获,钢材也全部追回来了,一块没少。” “刚才钢铁厂的同志也打电话过来了,激动得不行,非要来局里送锦旗,还要请咱们吃饭。” “吃饭就算了,咱们有纪律。不过锦旗送来了,说是下午送到。厂办主任吴永成亲自来。” 李建军顿了顿,说道:“江源,这案子能破这么快,你居功至伟。下午吴主任来送锦旗,你也过来拍个照,露露脸。” 江源想推辞:“李队,我就不去了吧,都是大家一起干的……” “少废话。”李建军打断他,“这是政 治任务。再说了,你也得让厂里看看,咱们公 安局是有能人的,别以后有点啥事都觉得咱们破不了案。” “行了,就这样。你上午就在家好好休息,补补觉。下午两点半,准时来局里。” “这段时间大伙儿都累惨了,等这阵风过去,我跟赵局申请,给大家排个轮休表,该回家陪老婆孩子的都回去。” “好,谢谢李队。” 挂断电话,江源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那种紧绷感彻底消失了。 案子破了,钢材追回来了,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怎么样?我就说没事吧?”李美娟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烩酸菜放到饭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吃饭了!去洗手去!” 江源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流冲刷着双手,凉丝丝的。 这种踏实的感觉,真好。 他哼着小调,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饭桌前坐下。 桌上除了那一盆烩酸菜,还有一盘刚热好的大馒头。 烩酸菜里,五花肉片切得薄薄的,晶莹剔透,大骨头炖得酥烂,酸菜吸饱了油脂,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你今天心情这么好啊?”李美娟盛了一碗米饭递给他,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破了案子,当然高兴。”江源接过饭碗,深深吸了一口酸菜的香气。 “妈,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在省城那几天,就馋这一口。” “少贫嘴。”李美娟白了他一眼,但眼角的笑纹却更深了。 她夹了一块最大的酱牛肉,放在江源碗里:“快吃吧。你跟你那个老爹一个样,破了案子也不发奖金,就知道傻乐。” “以前你爸也是,几天几夜不着家,一回来也是这副德行,胡子拉碴的,进门就喊饿,吃饱了就开始吹他又抓了几个贼。” 江源把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那说明我和我爸一样,都是天生干警察的料。” “是是是,你们爷俩都是英雄,就我是伺候英雄的老妈子。”李美娟嘴上抱怨着,手里却没停,又给江源夹了一筷子酸菜。 “多吃点菜,这段时间熬夜,你看你嘴角都起泡了。” 这就是家。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不管案子有多棘手,只要回到这里,有一口热乎饭,有一句唠叨,心就能定下来。 “妈,你也吃。”江源给母亲夹了一块排骨。 “我吃着呢。”李美娟一边吃一边将排骨重新夹回江源碗里。 “对了,下午去单位,把我给你洗的那件新警服穿上。既然要拍照,就得精神点。” “知道了。”江源含糊不清地答应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絮絮叨叨的母亲,还有即将到来的表彰。 1999年的这个上午,对于江源来说,平凡而美好。 第119章 锦旗 下午两点,阳光斜着打在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院里。 江源推着自行车走进大门,一眼就看见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这年头,桑塔纳在平江县城还是个稀罕物,通常只有乃至县里几个大厂的领导或者政府部门才有配车。 桑塔纳车漆擦得很亮,在满院子灰扑扑的吉普车和偏三轮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他把自行车停进车棚,锁好,刚转身往办公楼走,就碰上了正从楼里踱步出来的陈启新。 经过昨天那个好觉,陈启新脸上的灰败气色散去不少,眼袋虽然还在,但眼神里透着股精气神。 “师父。”江源打了声招呼。 陈启新停下脚步,背着手,上下打量了江源两眼,点了点头:“来了?精神头不错。”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老上海手表,又指了指楼上:“别在下面磨蹭了,直接去三楼会议室。李队正等着你呢,说是要给你开个表彰会。” “表彰会?”江源愣了一下,“这么大阵仗?” “有人送锦旗来了,不得搞个仪式?”陈启新笑了笑,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赶紧上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江源点点头,迈步上了楼梯。 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个宣传干事小张正摆弄着一台海鸥相机,在会议室门口进进出出找角度。 江源走到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爽朗的笑声。 他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李建军正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窗边抽烟。 那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正是平江钢铁厂的厂办主任吴永成。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哎,主角来了!”李建军把手里的烟头在窗台上按灭,笑着招手,“江源,快过来。” 吴永成也转过身,目光落在江源身上。 他先是有些惊讶于江源的年轻,随即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两步,主动伸出双手。 “这位就是江警官吧?”吴永成握住江源的手,用力晃了晃,“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么年轻,真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啊!” 江源客气地回应:“吴主任过奖了。” “不过奖,一点都不不奖!”吴永成转头看向李建军,语气感慨,“李队长,你们县局真是藏龙卧虎啊。” “当初我们厂李莎莎那个案子,就是这位小江同志破的吧?现在又帮我们找回了这么一大批钢材,挽回了巨额损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了。” 李建军在一旁笑着,脸上很有光彩。 “现在厂里正面临转型改制,上上下下几千张嘴等着吃饭,方方面面都困难。这批钢材能找回来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啊!”吴永成神情多少有些激动。 他说着,转身对站在一旁的随行人员招了招手:“把东西拿过来。” 随行人员立刻捧着一面卷着的锦旗走了过来。 吴永成接过锦旗,郑重地递向江源和李建军:“李队长,江警官,这是崔厂长特意嘱咐我做的。” “他今天去市里开会,实在脱不开身,让我务必亲手送到你们手上。这面锦旗,代表了我们平江钢铁厂全体职工的感谢,请你们一定要收下。” 李建军点点头,正色道:“吴主任,打击犯罪,保护国家财产安全,这是我们警察的职责。这锦旗我们收下,感谢钢铁厂对我们工作的认可。” “来来来,咱们合个影!” 早就等在旁边的宣传干事小张举着相机凑了过来,“吴主任,李队,江源,你们站中间。” 吴永成和李建军站在中间,两人共同展开那面鲜红的丝绒锦旗。 锦旗并不大,但做工很考究,四周缀着金黄色的流苏。 红色的绒面上,八个烫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雷霆出击,破案神速”。 落款是平江钢铁厂。 江源站在李建军身旁,身姿挺拔。 “好,看镜头!”小张半蹲着身子,调整着焦距,“大家都笑一笑,自然点!一、二、三!” “咔嚓!” 快门声响起,闪光灯亮了一下,将这一刻定格在胶片上。 拍完照,李建军把锦旗卷好,交给小张收起来。 “李队,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吴永成看了看表,伸出手和李建军再次握了握,“改天,改天一定要来我们厂里坐坐,指导指导我们的保卫工作。” “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李建军笑着摆手,“我就是个大老粗,去你们钢铁厂那是外行。” “李队太谦虚了,哪怕是来喝杯茶也是好的嘛。”吴永成又客套了几句,这才带着人往外走。 李建军一直把人送到楼梯口,看着吴永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走廊里的江源。 “你等会儿,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两人回到办公室。 李建军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大功臣,”李建军看着江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恐怕你这两天又得出一趟远门了。” 江源一愣:“出差?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哈城。”李建军弹了弹烟灰,“刚接到市局通知,让你过去一趟。” “哈城?”江源眉头微皱,“赵向军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移交了吗?还有什么遗留问题?” 他才刚回来没几天,连家里的床板都没睡热乎。 “不是办案。”李建军解释道,“是去领奖。” “领奖?” “对。”李建军点了点头,“赵向军那个连环碎尸案,省厅高度重视。这案子破得快,打得漂亮,特别是跨区域协作这块,省厅想把它树立成一个典型,搞个表彰大会,顺便做做宣传。” 说到这儿,李建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欣慰,也有些许不甘。 “这案子虽然主要发生在咱们平江,但牵头的是市局,最后又是省厅督办。咱们县局在里面虽然出了不少力,但这功劳簿上,大头肯定不在咱们这儿。” 他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继续说道:“不过,该咱们的,一点也没少。授奖名单下来了,有你师父老陈,有张军强,当然,也有你。” 江源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只是平静地问道:“都是什么奖?” “张军强和你师父,还有你,报的都是个人三等功。” 李建军顿了顿,语气有些惋惜,“其实按照张军强当时那个表现,面对持刀歹徒,奋不顾身扑上去,受了伤还死死抱住嫌疑人,这要是放在往年,运作运作,报个二等功也是有希望的。” “但是你也知道,今年上面的风向有点变了,二等功的名额收得很紧。省厅那边卡得严,这次全省也没批下来几个。” 江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二等功确实是个硬门槛。那是真要拿命去拼,或者破获了惊天大案才有可能触碰到的荣誉。 张军强虽然英勇,但毕竟嫌疑人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再加上资历尚浅,给个三等功,也算是对他最大的肯定了。 “这次找了不少人,市局那边也帮着说了话,但最后还是没能给上。”李建军叹了口气,“只能等下次吧。再攒攒,看看能不能两个三等功凑一个二等功,或者以后有什么大行动,再给他争取。” “三等功也不错了。”江源说道,“对于军强来说,这也是个很好的起点了。” “是啊,那小子估计做梦都能笑醒。”李建军笑了笑,“行了,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具体的通知文件明天才正式下来。你准备准备,后天一早出发去哈城。” “明白。” “对了。”李建军忽然叫住正要转身的江源,“你现在没事吧?” “没事,刚才把刚才在钢铁厂采的指纹卡归档了。” “那你去趟医院吧。”李建军从兜里掏出钱包,数出几张钞票,大概一百块钱,递给江源。 “你去医院看看军强,顺便把这个立功的好消息告诉他。这小子在医院憋了好几天了,估计早就盼着这消息呢。” 江源看着李建军递过来的钱,没有接:“李队,这钱……” “拿着!”李建军把钱塞进江源的手里,“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去医院的时候,给他买点水果,再买点营养品。” 李建军的声音低了一些,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这小子我是知道的,农村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好。小时候估计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这段时间受伤住院,又碰不了荤腥,天天喝粥吃馒头,嘴里肯定没味儿。” “你给他买点好的,让他解解馋。这钱是我个人的,不算公费,你也别到处嚷嚷。” 李建军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说话嗓门大,脾气也暴,但在对待手底下的兄弟时,那是真的没话说。护犊子,心也细。 “行,李队,我一定带到。”江源郑重地把钱揣进兜里。 “去吧。”李建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早去早回。” 江源推上自己的自行车,骑出了县局大院。 平江县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路边的水果摊上,摆满了当季的苹果、梨子,还有黄澄澄的橘子。 江源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老板,给我称二斤香蕉,要熟透的,甜一点的。” “好嘞!”老板麻利地扯下一个塑料袋。 “再来二斤苹果,那种红富士。” “得嘞!” 江源又去旁边的副食店,买了两罐麦乳精,还有一袋这年头算是奢侈品的大白兔奶糖。 他把东西挂在车把上,沉甸甸的。 骑上车,江源朝着县医院的方向骑去。 风吹过耳边,带着深秋的凉意,但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案子破了,功劳有了,兄弟也没事。 这大概就是做刑警最惬意的时刻吧。 江源脚下用力,自行车轮飞快地转动起来。 前面不远就是医院了。 他能想象到,一会儿张军强听到三等功的消息时,那张黑红的脸上会露出怎样傻气的笑容。 第120章 外面的世界 江源再次来到县医院住院部大楼下时,太阳已经有些偏西了。 江源把车停在车棚最里侧,锁好车,拎着东西往楼上走。 他走到306病房门口,却发现病房门虚掩着。 江源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张军强的声音,听语气比前两天要有力气得多,带着股显摆的劲头。 “爸,你就别瞎操心了,这次我可是立了大功,队里领导都来看我了。” 江源笑了笑,抬手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进去。 张军强正半靠在床头,脸上的血色明显恢复了不少,不再像刚送来时那样惨白。 床边的圆凳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他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老树皮,脸上的皱纹很深,那是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的痕迹。 这就是张军强的父亲,张怀远。 “江源!你来了!” 张军强一看来人,眼睛瞬间亮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容却没减半分。 他扭头冲着那个男人说道:“爸,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江源!跟我一批进局里的,人家可是神探,经常破大案!” 张怀远闻言,连忙站起身来。 他个子不高,背有些微驼,但眼神却很活泛,透着一股农村生活磨砺出来的精明。 他上下打量了江源几眼,目光在江源手里提着的东西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哎呀,是江同志啊,经常听俺家军强提起你。” 江源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握住了张怀远的手。 那双手极其粗糙,掌心里全是硬茧,握起来像是在握一块树皮。 “叔,您坐,别客气。”江源笑着说道,“军强这次恢复得不错,我就来看看他。” 张怀远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依然握着江源的手晃了晃,脸上堆起笑纹:“俺儿这人不灵光,从小就憨乎乎的,脑子一根筋。” “在单位里肯定没少给你们添麻烦,你以后可得多照顾照顾他。” “叔,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江源抽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现在局里就需要军强这股憨乎乎的劲儿。” 他指了指张军强吊着的胳膊:“那天要不是军强不顾危险扑上去,死死抱住嫌疑人,我们几个可能早就危险了。他是拿命在拼,是我们全队的功臣。” 张军强在床上听得脸膛发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江源,你别把我捧那么高,我那就是下意识的反应。” “什么下意识,那就是勇敢。”江源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东西,“对了,这是我们刑侦大队李队个人掏钱买的,让我带给军强,让他好好补补身子。” 张怀远转过身,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装苹果的塑料袋,又看了看那两罐麦乳精。 “这是领导买的?”张怀远问。 “对,李大队长特意嘱咐的。” 张怀远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感激,反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里咂摸了一下。 “江同志啊,按理说领导关心下属,俺们家属应该感激。”张怀远转过身,看着江源,“但是吧,俺儿为了单位受了这么大的伤,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你们单位领导就没说给俺儿弄点奖金什么的?” 江源愣了一下。 张怀远接着说道:“或者给俺儿弄个一官半职的也行啊。这年头,吃公家饭是不错,但也不能光干活不吃饭吧?不能让俺儿白流血是吧?” 病房里的空气稍微凝固了一下。 张军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急忙伸出左手拽了拽他爹的衣角,压低声音喊道:“爸!你说什么呢?” “我这是光荣负伤!是职责所在!人家江源还说俺现在是队里的英雄呢!局里肯定有安排,你跟人家江源说这些干嘛!多丢人啊!” “丢人?” 张怀远猛地甩开儿子的手,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小子懂个蛋!就知道傻实诚!” 他指着张军强的鼻子:“英雄?英雄能当饭吃吗?英雄能娶媳妇吗?前两天俺跟村支书喝酒,人家支书见多识广,跟俺说得明明白白,这年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这胳膊都让人咬成这样了,肉都掉了一块,你这伤白受了?” 张军强急得脸红脖子粗,想坐起来又扯到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哪能白受!那是荣誉!爸你不懂就别瞎说了!” “人家江源好心好意提着东西来看俺,那是队里对俺的一种关心,也是战友的情分。你别说这些不着调的话了行不!” “我不着调?” 张怀远瞪圆了眼睛,那股子农村大家长的威风劲儿上来了。 “想吃水果你回家地里不有的是!自家种的梨不比这苹果甜?俺告诉你张军强,你现在不在家,家里全靠你弟弟张成文照顾俺和你妈!” 张怀远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你弟弟今年都二十二了,再过几年就得给他说个媳妇了。咱们村现在的彩礼钱涨得厉害,盖房子要钱,摆酒席要钱。” “他又不像你,吃上了国家饭,每个月有工资拿。你不多要点,不多往家拿点,你弟弟以后娶媳妇怎么办?难道让他打一辈子光棍?” 张军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父亲偏心弟弟,从小就这样。因为他学习好,考上了警校,走出了农村,父亲就觉得他已经是“公家的人”了,而留在身边的弟弟才是养老的指望。 但他没想到,父亲会在江源面前,会在这种时候,把这些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难听。 “爸!你别再说了!”张军强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这里是医院!有外人在呢!” “外人怎么了?外人我也占理!” 张怀远不仅没收敛,反而更来劲了,“反了你了!你以为你穿上警服就不是我儿子了?翅膀硬了敢冲老子吼了?信不信我在这儿揍你!” 说着,张怀远扬起了巴掌,作势要打。 张军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把头偏向一边。 这是他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面对父亲的权威,他除了躲避,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但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一只手稳稳地架住了张怀远的手腕。 江源站了起来,挡在张军强身前。 “叔。”江源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客气,“军强现在还负着伤呢。他这伤是为了抓杀人犯受的,是因公负伤。” “您作为父亲,不心疼就算了,还要在这个时候打他?” 张怀远挣扎了两下,没挣脱,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是他老子!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你个外人管得着吗?” “在家里您怎么教训我管不着。但这儿是医院,他是我的战友,是我们平江县公 安局的功臣。” 江源寸步不让,“您今天要是在这儿打他,恐怕不只是我,我们全队都不愿意。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军强?怎么看您这个当爹的?” 张怀远被江源的气势震住了,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他悻悻地收回手,哼了一声:“我也没真打,就是吓唬吓唬他。” “再一个来说,我今天来,除了送东西,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张怀远耳朵竖了起来:“啥好消息?” “上面已经决定,鉴于张军强在抓捕行动中的英勇表现,授予他个人三等功一次。” 江源看着张怀远,“叔,您可能不知道三等功是什么概念。” “这可是实打实的荣誉,是要记入档案的。将来军强在局里评职称、涨工资、往上提拔,这个三等功的分量就很大了。” “而且,确实会发一笔奖金。虽然不多,但也是组织上的心意。” “还有,”江源补充道,“过两天,军强还要代表我们局,和我一起去省城哈城参加表彰大会,接受省厅领导的授奖。”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全村也没几个吧?” 这番话,句句都打在张怀远的心坎上。 涨工资、提拔、省城授奖、光宗耀祖。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让张怀远那张紧绷的脸舒展开了。 张怀远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哎呀,我就说嘛,俺儿这么拼命,公家肯定不能亏待了。” “这还差不多。你不给点补偿,谁以后还给你们卖命!” 他转头看向张军强,脸上换了一副面孔:“行啊,小子,没给老张家丢脸。去省城好好表现,见了大领导机灵点。” 张军强低着头,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爸,”张军强低声说道,“你赶紧回去休息吧。地里活儿也多,妈身体也不好。俺在这儿有护士照顾,也用不着你。” “你让俺跟俺同事单独说会儿话成不?” 张怀远现在心情好了,也不计较儿子的态度。 “行行行,你们聊工作,俺不掺和。” 张怀远说着,手脚麻利地把江源带来的慰问品一股脑全都拎了起来。 “这城里的水果贵,放这儿你也吃不完,坏了怪可惜的。” 张怀远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弟弟和你妈一年都吃不上几回这么好的东西,俺拿走给他们也尝尝。” 张军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扭向了窗外。 江源看着这一幕,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没法拦,也没立场拦,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那江同志,你们聊,俺先走了啊。” 张怀远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病房。 病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张军强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积压的郁气全部吐出来。 “江源……”他转过头,眼圈红了,“让你看笑话了。” “说实话,我宁愿面对十个赵向军拿刀跟我拼命,我也不愿意面对我爹。” 张军强苦涩地笑了笑,“你也看到了,俺爹就是这么一个人。”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警察这个职业,外表看着光鲜,威风凛凛。 但这身警服背后,多少人背负着破碎的家庭,背负着无法言说的重担。 有的因为工作忙导致妻离子散,有的因为收入微薄被家人埋怨,有的因为危险让父母担惊受怕。 张军强的遭遇,只是这千百种无奈中的一种。 这种家事,外人插手不了,安慰也显得苍白。 江源岔开了话题:“东西拿走了就拿走了吧。我回头再去给你买一份,放护士站,让护士每天给你送点过来,别让你爸看见。” 张军强摆摆手,声音有些哽咽:“不用了,江源。真不用了。我现在……我也没那个心情吃了。再好的东西吃到嘴里,也是苦的。” 江源拉着椅子往前凑了凑,坐到他旁边。 “行了,别想那些糟心事了。”江源拍了拍他的肩膀,“想点开心的事。” “过两天,咱们就要去哈城了。” “省厅的表彰大会,你要站在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掌声。那是属于你的时刻,谁也抢不走。” 张军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哈城啊……”张军强喃喃自语,情绪终于缓和了几分,“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哈城呢。” “听说那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还有俄国人建的教堂,也不知道真假。” “真的有那么好吗?” 江源笑了。 “你这次去,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到时候我带你去尝尝特色菜,然后咱们再去江边逛逛,你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很大,比平江县大多了。” “只要你自己立得住,以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121章 抢人大战 哈城火车站的站台上,随着一声刺耳的汽笛长鸣,绿皮火车缓缓停稳。 白色的蒸汽从车底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站台。 车厢门被列车员哐当一声打开,拥挤的人潮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江源随着人 流走下车厢,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号的帆布旅行包。左手那个是师父陈启新的,右手那个是张军强的。 张军强虽然伤好了不少,但胳膊上还吊着纱布,这会儿正跟在江源身后,一脸兴奋地左顾右盼。 “这就是哈城啊!”张军强眼睛亮闪闪的,“看着比咱们平江的气派多了,你看那大顶棚,真高!” 陈启新走在最后,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眯着眼看了看四周:“那是,省会嘛,要是跟咱们县城一样,那还要省城干什么?” “把领子竖起来,这儿的风硬,别还没领奖先冻感冒了。” 三人随着人 流往出站口走。 地下通道里回荡着嘈杂的脚步声和广播里含糊不清的报站声。 刚走出检票口,来到站前广场的台阶上,迎面就走过来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 这几个人并没有像周围拉客的旅馆老板或者出租车司机那样吆喝,而是径直朝着江源他们这一行人走了过来,目标明确,步伐稳健。 为首的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国字脸,皮肤有些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风吹日晒出来的。 他走到江源面前,二话没说,伸手就去接江源手里的行李包。 “哎?你们……”张军强下意识地就要护住行李。 “给我吧,小江同志,一路辛苦了。”男人声音有些沙哑,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显然平时不怎么笑。 陈启新这时候走上前一步,看清了来人的脸,眼神微微一凝,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梁支?你们怎么也来哈城了?” 被称为梁支的男人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启新,脸上的笑容自然了几分:“老陈啊,好久不见。这不是有个案子,不得不跑一趟哈城嘛。” 梁永坡,东阳市公 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 东阳市和平江县地理位置相邻,又是交通要道,两地的刑侦部门在协查办案上没少打交道。 陈启新没再多问。 干刑侦的都有个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况且很多时候遇到难题需要省厅支援,跑到哈城是很正常的事情。 梁永坡身后的两个年轻刑警已经手脚麻利地接过了江源和陈启新手里的行李。 陈启新转身给两个徒弟介绍道:“江源,军强,这位是东阳市刑侦支队的梁永坡队长,你们叫梁支就行。 梁支可是咱们省刑侦口的老前辈了,破过不少大案。” “梁支好!”江源和张军强立刻立正敬礼。 梁永坡摆摆手,目光却死死地锁在江源身上,那种眼神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块肥肉,热切得让人有点发毛。 “好,好,真是年轻有为。”梁永坡拍了拍江源的肩膀,手劲很大,“平江出了个人才,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走,车就在外面,咱们边走边聊。” 一行人刚走到出站口的大门,还没等下台阶,另一侧忽然传来了一声爽朗的笑声。 “哟,这不是老梁吗?” 江源抬头看去,只见赵同伟披着一件呢子大衣,带着三四个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本来是满脸笑容地来接江源的,结果一眼就看见了截胡的梁永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秒,紧接着又恢复了正常。 “老赵,这么巧?”梁永坡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巧什么巧?”赵同伟走到跟前,看了看被东阳刑警提在手里的行李,眉头皱了起来,“老梁,你这就不地道了吧?” “来哈城办事,不先去我那儿坐坐,直接跑到火车站来堵人?这是什么规矩?” 梁永坡干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赵同伟一根:“这不是事出紧急嘛。有个案子,线索断了,着急啊。” 赵同伟没接烟,而是抱着肩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案子这么急?急到需要你们东阳支队大老远跑到哈城火车站来当搬运工?” 梁永坡也不尴尬,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口:“也没啥,就是听说这次省厅表彰大会名单里有江源同志。我想着和平江的同志们也是老邻居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请大家吃个饭,大家坐一起聊聊天,认识一下。” “随便聊聊,大家都是大老粗,坐一起有什么好聊的?”赵同伟冷笑一声,“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他转头看向江源,脸上换了一副温和的表情:“江源啊,咱们又见面了。别理他,车我都安排好了,就在路边,咱们直接去招待所。” 说着,赵同伟就伸手去拿东阳刑警手里的行李。 那名东阳刑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看向梁永坡。 梁永坡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赵同伟和行李之间,稳稳地说道:“老赵,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江源同志是来领奖的,又不是你们哈城市局的人。” “再说了,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我这都接到人了,哪有你半路截胡的道理?” “先来后到?”赵同伟被气笑了,“这里是哈城!于情于理,都该我来接待吧?”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老梁,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不就是看上江源看指纹的本事了吗?我告诉你,没戏。” “这段时间,我们哈城市局刚出了个对口支援的政策。我已经和平江县局的一二把手都通过气了,准备把重点对口支援的对象放在平江,搞个试点。” 赵同伟特意加重了语气:“这可是组织上的决定。在这个框架下,平江的技术骨干到哈城交流学习,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话说得很硬,直接搬出了组织程序和行政资源。 在官场上,这就是在拿大帽子压人。 站在一旁的陈启新听着这两位半步白衬的大佬在那儿唇枪舌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他看了一眼江源,眼神有些复杂。 这哪是接风啊,这分明是抢人。 而且看这架势,这两位肯定私底下都给李建军打过电话了。 李建军那个老狐狸,指不定许出去了多少空头支票,拿着江源这个香饽饽在两边抬价呢。 梁永坡听了赵同伟的话,脸上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露出一种早已料到的表情。 “巧了,赵支。”梁永坡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东阳市局最近也在研究对口支援。而且我们是持续性的、长期的。毕竟平江离东阳更近,地缘相亲,业务往来也多。” “远亲不如近邻嘛,这个道理赵支应该懂。” “你!”赵同伟没想到梁永坡这么难缠,脸有点挂不住了。 火车站人来人往,两个支队长在这儿像小贩一样抢生意,传出去也不好听。 赵同伟懒得再废话,直接伸手去抓行李:“行了老梁,别在这儿扯皮了。江源他们坐了一路火车,累得够呛。先让他们上我的车去休息,有什么事以后再聊。” 梁永坡给了身后手下一个眼神。 那几个东阳刑警像是钉在地上一样,死死攥着行李包,纹丝不动。 “赵支,我也开车来的。”梁永坡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就在路边。我的车宽敞,坐得下。至于去哪,我觉得还是让江源同志自己选比较好。但我那个案子,那是真等不起啊。” “什么案子?”赵同伟警惕地问道。 “拐卖。”梁永坡只说了两个字,但语气极重,“一个五岁的孩子,刚丢了三天。现在的每一分钟都是黄金时间。赵支,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赵同伟沉默了。 作为老刑警,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哈城市局这边也有积案等着江源看,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要是被梁永坡带走,指不定什么时候能还回来。 “老梁,我实话和你说。”赵同伟深吸一口气,直接挑明了,“我这儿也压了几个案子,你能不能先宽限宽限?等表彰大会结束,咱们再商量?” “宽限?”梁永坡苦笑一声,“赵支,我也想宽限,可那孩子的父母在局里哭晕过去三次了。我宽限了,谁宽限那个孩子?” 赵同伟还要说话,梁永坡却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他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串号码,等待接通后,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手机递到了赵同伟面前。 “老赵,你犯不着跟我说。咱们都是给公家办事,都是为了破案。”梁永坡指了指手机,“你接一下电话吧。” 赵同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号码。 那一串数字他太熟悉了。 赵同伟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抬眼看了看梁永坡,眼神里多了一丝无奈和恼火。 他接过电话,语气瞬间变得立正:“喂,邹主任。对,我是赵同伟。”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同伟的腰板挺得笔直,连连点头:“是!是!我明白!好,我知道了。请领导放心。” 没说两句,电话就挂断了。 赵同伟把手机递还给梁永坡,气极反笑:“老梁啊老梁,还是你有本事啊!备着后手呢?连邹主任的电话都打通了!” 省厅刑侦总队办公室主任邹庆,那是直接管着全省刑侦协调工作的大管家。 他发了话,这性质就从“兄弟单位帮忙”变成了“上级指派任务”。 梁永坡接过手机,揣回兜里,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没办法,赵支。你也宽限宽限我们。为了这案子,我们支队的兄弟已经快把腿都跑断了。要是有一点别的办法,我也不能这么厚着脸皮来哈城截人。” 赵同伟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既然领导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人你带走吧。” 梁永坡拍了拍赵同伟的肩膀:“老赵,谢了,我这比较急,等案子结束了我一定来哈城请你喝酒。” 说完,他转身看向江源,脸上的笑容亲切了几分:“小江同志,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咱们路上边走边说。” 江源看了看师父陈启新。 陈启新耸了耸肩,一副“我也没办法,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但眼角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赵支,那我们就先走了。”江源有些抱歉地对赵同伟说道。 赵同伟摆摆手,只能装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去吧去吧,正事要紧。到了东阳好好干。” 梁永坡带着江源,大包小裹地走向路边停着的两辆警车。 赵同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妈的,这老梁,动作比兔子都快。”他嘟囔了一句,。 干刑警的都懂,为了案子,脸皮这种东西,有时候是可以揣在裤兜里的。 只要能破案,让他赵同伟去求爷爷告奶奶,他也干。 “走,回局里。”赵同伟转身对身后的手下说道,“咱们自己的活儿还得干。” 第122章 微观世界 东阳市公 安局的两辆警车停在哈城火车站的路边,静静地趴伏着。 梁永坡快走两步,抢在手下民警之前,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框,没有要自己先进去的意思,反而将目光看着江源,一个支队长给一个刚入警不到一年的警察开门,全国恐怕都是少见。 但他梁永坡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江源也没矫情,弯腰坐了进去,前世厅长给他开车门的时候都有,更不用说他梁永坡了。 梁永坡没有去副驾驶,而是紧跟着江源钻进了后排,随手关上了车门。 “开车,回东阳。”梁永坡对司机吩咐了一句。 警车发动,汇入哈城站前拥挤的车流,朝着出城的方向驶去。 梁永坡搓了搓手,从前排驾驶座的后背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小江,真是不好意思。”梁永坡看着江源,“你们平江碎尸案我前段时间也听说了,按理说应该让你在哈城好好休息两天。” “我这半路杀出来,专门把你给截胡了,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 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梁永坡:“梁支,客套话就不用说了。赵支刚才在火车站的态度我也看到了,如果不是十万火急,你也不会拿着省厅邹主任的尚方宝剑来压他。说案子吧。” 梁永坡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确实是没办法了。这案子太急,急得我这两天嘴里全是燎泡,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他把档案袋递给江源:“这是案卷的复印件,你先看看。我给你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江源接过档案袋,解开缠绕的白线,抽出里面的卷宗。 “丢的孩子叫龚明宇,今年五岁。”梁永坡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看江源,又塞了回去,“他父亲叫龚赫,是我们东阳市有名的民营企业家,做建材生意的,身家不菲。” “龚赫四十来岁才有了这么一个儿子,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这就是他的命 根子。” 江源翻开卷宗第一页。 照片上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穿着背带裤,笑得很灿烂。 “我看过你的档案,也听说了你在华荣市办的那起连环拐卖案。” 梁永坡一边看着江源翻卷宗,一边在旁边说道,“你对处理这种儿童失踪、拐卖的案件很有经验,思路也活。这也是我为什么非要厚着脸皮来找你的原因。” 江源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停留在案发经过那一页。 案发地点:东阳市静心湖公园。 这一行字让江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静心湖……”江源轻声念了一遍,“这地方环境怎么样?” “是个高档住宅区配套的公园。”梁永坡解释道,“离龚赫住的别墅区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那里环境好,平时人也不多,住在那一片的富人经常带孩子去那儿玩。” 江源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这起案子乍一看,和华荣市双清湖那起未遂的拐卖案有些相似。 同样是景区或者公园,同样是孩子走失。 但细看之下,差别很大。 华荣市的案子,是趁着人 流密集、家长一时疏忽下手的,属于典型的拐卖团伙作案手法,讲究的是快、准、混入人群。 而这一次,情况要复杂得多。 “孩子是在保姆眼皮子底下丢的。”梁永坡指了指卷宗上的一行字,“保姆叫孙丽茹,在龚家干了三年了,平时很老实,对孩子也上心。” 江源看着孙丽茹的笔录。 根据笔录描述,案发当天下午两点左右,孙丽茹带着龚明宇去静心湖边玩耍。 那天天气不错,湖边有些人在钓鱼,也有几个老人散步,但总体来说人并不多。 龚明宇在草地上追着一只皮球跑,孙丽茹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手里拿着水壶和毛巾。 “孙丽茹说,她当时确实有点放松警惕。”梁永坡叹了口气,“一来,她带着孩子在这儿玩了两年,从来没出过事儿。” “二来,龚赫的别墅就在不远处的半山腰上,站在湖边一抬头就能看见家,这种心理距离让她产生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她说她当时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包里的东西,也就几十秒,最多一分钟的功夫。再抬头,孩子就不见了。” 江源盯着笔录上的时间节点。 几十秒。 在这个时间内,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凭空消失,而且没有发出任何呼救声。 “周围没有人看到吗?”江源问。 “问过了。”梁永坡摇头,“当时离得最近的一个钓鱼的人也有五十多米远,而且背对着草地。那人说没听见什么异常的动静,也没看见有什么可疑的人靠近。” 孙丽茹发现孩子不见后,第一反应是孩子跑远了,或者是躲在哪棵树后面跟她捉迷藏。 她绕着静心湖找了一整圈,喊着龚明宇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也没见人影。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出事了。 她疯了一样跑回别墅,把这消息告诉了龚赫的太太马丽雯。 马丽雯当时就晕过去了。 正在公司开会的龚赫接到电话,直接带着公司里几十号员工,加上小区的保安,把静心湖周围翻了个底朝天。 甚至掏钱连湖里都让人下去摸了。 一无所获。 直到天快黑了,龚赫才报了警。 “如果是普通的拐卖,孩子这时候可能已经上了出省的长途车,或者被藏在哪个出租屋里等着转手了。” 江源合上第一部分卷宗,“但你们既然这么急,肯定是有别的发现。” “没错。”梁永坡脸色阴沉下来,“当天晚上,事情就变质了。” 他让江源翻到卷宗的后半部分。 那里夹着几张现场勘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停在路边的灰色面包车,车身满是灰尘,车门开着,里面乱七八糟。 “这是当天凌晨,我们在距离静心湖七公里外的一条废弃公路上发现的。”梁永坡指着照片,“这辆车是报废车,发动机号都被磨平了。” “我们在车后座上,发现了龚明宇失踪时穿的一件外套。” 江源看着那张外套的照片。衣服很干净,没有破损,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后座上。 这不像是孩子自己脱下来的,更像是被人脱下来后特意放好的。 “在外套口袋里,我们找到了一张纸条。” 梁永坡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一张复印件,递给江源。 复印件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而成的: 【准备七十万旧钞,不连号。等电话。敢报警,收尸。】 江源盯着那张纸条,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是拐卖。 这是绑架。 而且是有预谋、有计划的绑架。 “七十万。”江源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在1999年,这是一笔巨款。” “是啊。”梁永坡咬着牙,“龚赫是有钱,但这笔钱也不是小数目。绑匪很清楚龚赫的家底,知道他拿得出这笔钱,也知道这个独生子就是他的命门。” “龚赫看到这张纸条,当时就跪下了,求我们一定要救他儿子。他说钱不是问题,多少钱他都给,只要孩子没事。”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现在的问题是,市里面对这个案子非常关注。”梁永坡的声音里透着疲惫,“龚赫是我们市的纳税大户,也是省人大代表。他儿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绑架,这影响太恶劣了。” “市长昨天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下了死命令。原话是:‘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必须保证人质安全,孩子要是出了事,你这个支队长就别干了,我也要去省里做检讨!’” 梁永坡苦笑一声,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小江,你是干刑侦的,你也知道,这种绑架案,最难的不是抓人,而是救人。” “这帮绑匪是有准备的,他们把孩子藏在哪儿?有几个人看守?有没有武器?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如果我不管不顾,直接布控,等他们拿钱的时候抓人,我有十种办法把他们按住。但那样一来,孩子怎么办?” “一旦绑匪发现风吹草动,或者拿不到钱,撕票的可能性极大。” “我不敢赌啊。” 江源理解梁永坡的难处。 绑架案侦破的核心矛盾,永远是“抓捕”与“解救”之间的平衡。 如果只为了破案,警察可以布下天罗地网,等绑匪露头就秒。 但那样做,往往意味着人质的极度危险。 尤其是在没有技术定位手段的年代,一旦绑匪切断联系或者感到威胁,孩子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梁永坡转过头,看着江源,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听赵同伟说,你在哈城那个案子里,从一辆被清理过的夏利车里提取到了关键指纹,还通过微量物证锁定了嫌疑人的职业特征。” “我就想请你出山,用你的这双眼睛,再去看看那辆车。” “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我们漏掉的东西。哪怕是一根头发,一点灰尘,只要能指向绑匪的藏身地,或者哪怕能缩小一点排查范围,也是救命的稻草。” 江源看着梁永坡那张写满焦虑的脸,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尽力而为”的客套话。 他把卷宗重新装回档案袋,系好绳子,放在膝盖上。 “车现在在哪?”江源问。 “拖回车辆检修所了。” “直接去那儿。”江源说,“我要看车。” “如果是求财,在这个交易达成之前,孩子暂时是安全的。但这个安全期非常脆弱。” “三天,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生理和心理的承受能力都快到极限了。” “好!”梁永坡不再废话,转头对司机大声说道,“老张,加速!直接去车辆检修所!把勘察灯给我架好,把最好的设备都拿出来!” 警车在高速公路上呼啸而过,警灯划破夜空。 江源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辆灰色面包车的照片。 七公里的距离。 从静心湖到废弃公路。 这是一段并不算长的路程,但对于绑匪来说,这是他们转移人质、隐藏行踪的关键环节。 他们为什么把车扔在那儿? 是换车了?还是到了藏身点附近? 车里留下的衣服和纸条,是示威,还是诱饵? 在微观的世界里,总有一些东西,是抹不掉的。 第123章 行家一出手 东阳市的街道在黄昏中显得有些拥堵,下班高 峰期的自行车流和公交车混杂在一起。 梁永坡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档案袋,神色严峻。 东阳市局的硬件条件比起省城哈城差了不少,局里没有独立的物证保管中心和车辆勘察车间。 涉及到涉案车辆的详细检验,通常都是征用市车辆检修所的场地。 那里设备虽然是为了年检准备的,但好在封闭性强,灯光设备也还算齐全。 江源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里正在一遍遍复盘案情。 绑架案,求财。 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 如果这辆面包车是绑匪转移人质的交通工具,那么它就是目前连接受害者与绑匪的唯一物理纽带。 很多人在作案后,都有一个心理误区,认为自己把现场清理得很干净。 擦拭指纹、带走垃圾、甚至清洗车辆。 但在江源看来,这种“干净”是极其主观的。 除非是受过极度专业反侦查训练的人才能做到,而一般的普通罪犯哪怕是惯犯,在实施犯罪的高压环境下,也无法做到绝对的“无痕”。 犯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极端高压的心理状态。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肾上腺素飙升。 这时候人的视野会变窄,也就是所谓的“隧道效应”,注意力高度集中在犯罪目标上,而忽略周边的细枝末节。 比如,拉车门时手指滑过门框内侧;调整后视镜时拇指按压镜面边缘;甚至是在紧张时下意识地抓握方向盘留下的汗液指纹。 就算他们戴了手套。 那种几十块钱一打的线手套,纤维粗糙,容易勾挂,甚至会透过网眼渗出汗液。 而橡胶手套在长时间佩戴后,手部出汗会导致手套内部滑 腻,为了调整手套位置,罪犯往往会用牙齿咬住手套边缘,或者用另一只手去拉扯。 这些瞬间,都是痕迹产生的机会。 车子驶入车辆检修所的大院。 空旷的检修大厅里,停着那辆灰色的面包车。 车周围拉着警戒线,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笔直地站在车头和车尾。 车刚停稳,梁永坡就推门下车。 “把大灯都打开,所有的排风扇关掉,避免气流扰动灰尘。”梁永坡一边走一边大声命令。 “是!” 几盏高悬的工业照明灯瞬间亮起,将一号库照得亮如白昼。 江源提着勘察箱下车,走到面包车旁,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站在两米开外,绕着车走了一圈。 东阳市局技术科的几名痕检员已经候在一旁。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叫刘强,是东阳市局的技术骨干。 他看向江源的眼神里,虽然没有敌意,但探究的意味是有的。 江源的名声在省里传得神乎其神,但在技术这一行,人人向来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梁永坡。 “梁支,麻烦给我准备一台偏振光显微镜。” 梁永坡愣了一下。 “偏振光……显微镜?”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有点发懵。 他在刑侦一线干了二十年,现场勘察要手电筒、要足迹灯、要指纹粉、要试剂,这些他都熟。 “咱们局里……好像没有这玩意儿吧?”梁永坡看向刘强。 刘强摇摇头:“局里只有普通的生物显微镜。偏振光的,那是地质局或者化工研究所才有的设备。” 梁永坡转头看向江源,面露难色:“小江,这……” “这很重要。”江源语气平稳,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如果这辆车是报废车,被多次转手,车内的指纹会非常杂乱。常规手段提取指纹只能做身份比对。” “但如果是还没有案底的绑匪,光有指纹形状没用,我们需要从指纹里提取更多信息。” “指纹不仅仅是纹路,它还是一个载体。”江源指了指车门,“油脂、汗液会粘附嫌疑人接触过的微量物质。比如特殊的工业粉尘、油漆碎屑、植物花粉。” “偏振光显微镜能帮我们分析这些物质的光学特性,从而锁定嫌疑人的职业特征或者生活环境。” “在没有监控和目击者的条件下,这是缩小排查范围最快的办法。” 梁永坡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重点,这是缩小范围最快的办法。 “找!”梁永坡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民警吼道,“去联系市里的地质队、科研所、大学实验室!不管哪有,借也要给我借来!马上!” “是!”两名民警领命,飞奔而去。 安排完设备,江源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辆面包车。 他从勘察箱里取出口罩、鞋套和乳胶手套,动作缓慢而细致地穿戴整齐。 “梁支,这车之前没有人进去过吧?”江源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没有。”梁永坡回答得很干脆,“发现这辆车的时候,我就下了死命令。除了在车外拍照固定证据,任何人不许进车厢。连刚才拖车回来,都是用的平板拖车,没让人上去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当时就想着这块硬骨头得留给你来啃。如果你不来,我再让我们市局的人上。” 江源点点头:“做得好。” 保护现场是痕迹检验的第一生命线。 进去的人越少越好,人越少,留下的痕迹也就越少,进行现勘就比较容易。 为什么警察发现命案现场第一时间就是拉警戒带,防的就是怕围观群众在现场留下痕迹,给现勘、痕检等加大工作难度。 江源拎起勘察箱,走到副驾驶车门旁。 他没有拿粉末刷,也没有拿熏显设备。 在传统的现场勘察中,刷粉法和502胶熏显法是提取指纹的常规手段。 但这两种方法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们是化学或物理覆盖。 粉末会覆盖指纹中的微量物质,502胶会与汗液发生聚合反应,虽然能让纹路清晰,但也彻底破坏了指纹中原本包含的化学成分和微粒。 对于现在的江源来说,他要的不仅仅是“谁的指纹”,更是“指纹里有什么”。 “你好。”江源回头看向刘强,“麻烦帮我架一下灯,侧光,角度低一点。” 刘强愣了一下。作为东阳市局的技术一把手,平时都是他指挥别人,今天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指挥。 但他没有迟疑,立刻拿起那盏大功率的勘察灯,走到江源指定的位置。 “这个角度行吗?”刘强蹲下身,将光束贴着车门表面打过去。 “再低一点,好,保持住。” 强光贴着灰尘斑驳的车门表面扫过。 在侧逆光的照射下,灰尘、划痕、油渍的立体感被无限放大。 江源眯起眼睛,视线与车门表面几乎平行。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一点一点地审视着门把手周围的区域。 车门把手下方的凹槽里,积着厚厚一层黑垢。 但在把手上方大约三厘米的地方,有一块极其微弱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色差区域。 那里的灰尘比周围稍微薄一点点,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椭圆形。 这是被人触碰过留下的痕迹。 因为手指带有油脂和水分,按压在布满灰尘的车身上时,会带走部分浮灰,同时将指纹印记“转印”在底漆上。 江源从箱子里取出一支极细的镊子和专用的无尘提取胶带。 他没有直接提取,而是先拿出相机,调整焦距,对着那个痕迹进行了多角度的微距拍摄。 “梁支,这辆车是报废车,平时应该停在露天环境很久了,车身积灰很厚。”江源一边操作一边说道,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 “绑匪在使用这辆车时,为了避免留下痕迹,可能会戴手套。但这种报废车的门锁机构通常都很涩,甚至卡顿。” “开门的时候,如果用力过猛或者手套打滑,手指很容易滑脱,触碰到门板。” 江源放下相机,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胶带。 “这里有一个残缺的指纹印痕,位置在门把手上方。这符合用力拉门时手掌上滑的动作特征。” 他将胶带轻轻覆盖在那块印痕上,手指隔着胶带背面的离型纸,极其轻柔地按压。 这是一种极其考验手法的操作。 力道大了,会破坏指纹里的微粒结构;力道小了,无法完整粘取物质。 周围一片死寂。 梁永坡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吹跑了那点灰尘。 刘强举着灯的手有些发酸,但他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江源的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光看江源这提取指纹的手法,刘强心里就服了气。 几秒钟后,江源迅速而平稳地揭起胶带,将其粘贴在一张特制的黑色衬底片上。 “提取到了。” 江源直起身,将衬底片举到灯光下看了看。 黑色背景上,一枚灰白色的残缺指纹清晰可见。 “这是第一枚。”江源将物证袋封好,交给旁边的一名痕检,仿佛对方天生就是他的助手,“标记位置:副驾驶车门把手上沿。” 接着,他拉开了车门。 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车内座椅破烂不堪,海绵外露,方向盘上的塑料皮都磨光了。 江源钻进车厢。 他没有去碰方向盘和档把,那些地方是重灾区,痕迹叠加太严重,很难分离出有价值的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了内后视镜上。 后视镜的角度是歪的。 对于一辆报废车来说,这很正常。但对于一个正要驾驶车辆进行绑架的人来说,调整后视镜是观察后方环境的本能动作。 江源凑近后视镜。 镜面边缘,有一枚很淡的指纹,只有半个指肚大小。 “灯光,照镜子背面。”江源吩咐道。 刘强立刻调整位置,光束打在后视镜黑色的塑料背壳上。 那里,有两枚重叠的指纹。 “这辆车被遗弃前,司机肯定最后调整过一次镜子,或者是为了看后座的孩子,或者是为了看后面有没有警察,不管怎么说,在他警惕心很重的情况下,他都是要看后视镜的。” 江源再次举起相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检修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厅里的灯光显得愈发刺眼。 江源在车里整整待了两个小时。 从车门到后视镜,从安全带卡扣到遮阳板夹层,甚至连座椅调节手柄都没放过。 一共提取了八处可疑痕迹。 当他从车里钻出来,摘下口罩时,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梁支,设备到了吗?”江源接过旁边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正说着,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两名民警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工装的人,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子。 “梁支!从地质勘探队借来的!刚从库房里搬出来!” 梁永坡大喜过望:“快!搬到那边桌子上!小心点,别磕着!” 木箱打开,露出里面那台黑色的、有些笨重的仪器。 虽然款式老旧,但这确实是一台货真价实的偏振光显微镜。 江源走过去,熟练地检查镜头、载物台、光源。 “通电。” 第124章 发现 仪器通电,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 江源坐在偏振光显微镜前,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 他将那一小块粘取了微量物质的黑色衬底片,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载物台中央。 江源将双眼凑近目镜,左手熟练地调节粗准焦螺旋,右手搭在细准焦螺旋上,随时准备进行微调。 视野里是一片混沌的黑,随着焦距的推进,原本肉眼难以分辨的尘埃微粒开始在镜头下呈现出奇特的形态。 在偏振光的照射下,微观世界不再是简单的灰白,而是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江源的世界迅速缩小,最后只剩下目镜里那方寸之地。 他看到了一团团油脂,那是嫌疑人手指分泌的汗液和皮脂混合物。在油脂的边缘,粘附着一些极细微的颗粒。 旋转起偏器。 视野中的背景变暗,那些颗粒却亮了起来,呈现出明显的各向异性。 江源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转动旋钮,观察着这些颗粒在不同角度下的消光现象。 白色、半透明、带有油脂光泽…… 一号检修车间内,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永坡背着手,在距离江源五米开外的地方来回踱步。 他看了一眼江源的背影。 那个年轻人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雕塑,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快二十分钟了,连肩膀都没耸动一下。 梁永坡心里急得像火烧,恨不得冲过去问问到底看见了什么,但他不敢。 他是老刑警,知道这时候最忌讳打扰。 技术这活儿,容不得半点分心,一旦手抖或者思路断了,可能关键线索就溜走了。 他只能强迫自己转身,走出车间大门,站在风口处点燃香烟,一口气吸掉了三分之一。 一根烟抽完,梁永坡扔掉烟头,用脚碾灭,转身又走了回去。 江源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梁永坡只能继续踱步。 五米,折返。五米,再折返。 东阳市局的几个技术员也站在一旁,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终于,江源的肩膀动了。 他缓缓直起腰,双手离开了显微镜的操作台,摘下了鼻梁上的护目镜,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梁永坡的脚步猛地停住,几步跨到江源身后,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小江,怎么样?” 随着梁永坡的动作,东阳市局的技术员、痕检员,还有一直守在旁边的民警,哗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众人围成一个半弧,将江源和那台显微镜围在中间,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江源的脸,等待着判决。 江源转过身,看着梁永坡,眼神清明。 “梁支,有发现。”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指纹残留的油脂混合物里,我分离出了两种主要的化学成分。”江源拿起旁边的记录本,上面画着几个简单的晶体结构草图。 “第一种,是二氧化钛填料。在偏振光下,它呈现出非常典型的高折射率和双折射特性,颗粒极细,分布均匀。” “第二种,是丙烯酸酯类的聚合物残渣。这种物质在显微镜下表现为无定形的胶状团块,边缘有拉丝现象。” 梁永坡听得云里雾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小江,你直接说结论,这玩意儿是什么?” 江源放下本子,沉声道:“二氧化钛通常作为白色颜料或填料使用,而丙烯酸酯是压敏胶的主要成分。” “这两样东西混合在一起,最常见的载体就是工业胶带,或者说是绝缘胶布的粘合剂层。” “胶带?”梁永坡重复了一遍。 “对,而且不是普通的透明胶带。”江源肯定地点头,“透明胶带通常不会使用这么大量的二氧化钛填料。” “这种成分组合,更符合白色或浅色的工业用胶布,或者是某些特定类型的强力管道胶带。” “嫌疑人的指纹里嵌满了这些微粒,说明他的手指曾长时间、高频率地接触这种胶带的粘胶面,或者刚刚处理过这种胶带,随后就接触了这辆面包车的车门和后视镜。” 梁永坡的眼睛眯了起来,大脑飞速运转。 胶带。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物证指向。 在绑架案中,胶带的作用不言而喻,捆绑、封口、固定。 “好!”梁永坡重重一拍大腿,“这东西能定性吗?” “显微镜下看得很清楚,错不了。”江源站起身,“这比单纯的指纹比对更有指向性。” 梁永坡当机立断,回身对身后的民警喊道:“收拾东西!回市局!通知所有人,半小时后开碰头会!” 他又转头看向江源:“小江,咱们坐一辆车,路上你再跟我细说。” “好。”江源点头。 两辆警车呼啸着冲出车辆检修所,警灯闪烁,撕裂了东阳市的夜幕。 东阳市公 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烟雾缭绕。 几十名刑警挤在屋子里,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都盯着门口。 “哐当”一声,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梁永坡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江源紧随其后。 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梁永坡走到长条会议桌的主位,把手里的档案袋往桌上一扔,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视全场。 “都有了!刚从物证上提取到了重大线索!” 他侧身,把位置让给江源:“这是江源同志,这次是他发现的线索。江源,你来跟大家讲。” 江源也不怯场,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在板上写下了“胶带”两个大字。 “同志们,我们在嫌疑车辆副驾驶门把手上方以及内后视镜背面的指纹中,提取到了二氧化钛和丙烯酸粘合剂的混合残留物。” 江源的声音沉稳有力,“经过分析,这是胶带粘合剂的特有成分。” 底下的刑警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这说明了什么?” 江源在“胶带”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延伸线。 “这就给我们的侦查提供了两个非常明确的方向。” 他指着第一条线:“第一,作案工具。绑匪在绑架龚明宇的过程中,极有可能使用了胶带对孩子进行捆绑或封口。这种物质残留非常新鲜,且嵌入指纹纹路较深,说明接触时间就在案发前后。” “这意味着,我们要重点排查案发地周边、以及嫌疑车辆行驶路线沿途的五金店、小卖部,看看有没有人购买过白色或浅色的工业胶带。” 江源手中的笔尖移向第二条线。 “第二,职业特征。” “如果这种物质残留不是一次性接触留下的,而是长期积累的陈旧性附着,那么嫌疑人的职业背景就呼之欲出了。” 江源在白板上写下几个职业名称:水电工、装修工、空调安装工、管道维修工。 “这些职业,在日常工作中需要大量使用绝缘胶布或管道胶带。他们的手指常年接触粘合剂,指纹缝隙中很容易残留这种难以清洗的化学物质。” “结合嫌疑人对报废车辆的熟悉程度,以及作案手法的熟练度,我建议重点排查有盗窃、抢劫前科,且从事上述职业的人员。” 江源放下笔,转过身面对众人:“这就是目前的两个侦查方向。”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刑警们交头接耳,显然这个线索让大家感到振奋。之前是大海捞针,现在至少有了具体的筛网。 梁永坡点点头,接过话头:“江同志分析得非常全面!这比我们漫无目的地瞎撞强多了!” 他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大家不要一叶障目,要针对这个线索充分讨论!王大,你们的人负责排查五金店;李大,你们把符合职业特征的前科人员名单拉出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名年轻民警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他顾不上敬礼,径直冲到梁永坡面前,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梁支!魏局让您马上去一趟他办公室!” 梁永坡眉头一皱:“什么事这么急?没看这儿正开会部署任务吗?” 年轻民警看了一眼周围的同事,声音更低了些:“龚赫刚才来魏局办公室了,说是绑匪那边有了新动静。” 这一句话,让离得近的几个刑侦大队的队长脸色瞬间变了。 “说什么了?”梁永坡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他们把赎金提高了。”民警咽了口唾沫,“这次要三十万。不是总共三十万,是追加三十万!总数一百万!” “什么?!” 梁永坡的声音陡然拔高,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边。 一百万。 在1999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代表着绑匪的贪婪在膨胀,也意味着他们要么是觉得吃定了龚赫,要么是为撕票在做最后的准备。 无论哪种情况,对人质的安全来说,都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这帮王八蛋!”梁永坡狠狠骂了一句,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电话进行追踪了吗?” “技侦那边正在追。”民警回答。 “告诉技侦,我不管什么难度!最多给他们一个小时!必须给我锁定电话的位置!”梁永坡厉声喝道,“还有,把电话录音马上拷贝一份给我!” “是!”民警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梁永坡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出了一口气。 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了。 龚赫作为东阳市的知名企业家,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情绪就很不好,现在绑匪坐地起价,龚赫的情绪肯定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时候,警方不仅要破案,还得稳住家属。 梁永坡睁开眼,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江源身上。 他快步走到江源身边,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 “江源,我现在能指望帮我分担担子的人不多,你算其中一个。” “你跟我去一趟魏局办公室吧。” “龚赫这几天见不着孩子,现在绑匪又狮子大开口,估计他情绪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崩溃,甚至可能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比如私下交易。” “一旦私下交易,我们的部署就全乱了,孩子的安全更没法保证。” 梁永坡叹了口气:“我这个支队长过去,也就是安抚一下情绪,顶多拍着胸脯做做保证。但你是技术出身,你说话有分量,有逻辑。” “你过去帮我从技术角度解释解释,告诉他我们已经掌握了线索,正在逐步收网,让他一定要相信警方,千万别乱来。” 江源看着梁永坡那张写满疲惫和焦急的脸,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推辞。 安抚家属,也是刑侦工作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我明白,梁支。” 江源整理了一下警服,“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第125章 两天时间 魏少平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哭声和打火机频繁被按响的声音。 梁永坡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江源,随后抬手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而入。 屋内的空气浑浊不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闷气息。 办公桌后的魏少平正愁眉苦脸地掐灭烟头,看见梁永坡进来,那眼神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男的是龚赫,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但常年身居上位的气场还在。 他并没有像一般家属那样失态,只是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手里夹着烟,脚边的地板上已经落了不少烟灰。 他身边是个保养得当的女人,此时早已没了平日里的端庄,整个人瘫软在沙发扶手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湿透的手绢,还在不住地抽泣。 “魏局。”梁永坡喊了一声。 魏少平赶紧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指着梁永坡对龚赫夫妇说道:“龚总,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梁永坡。” “”也是咱们东阳市最有经验的老刑侦了,这次专案组就是他牵头负责的。” 龚赫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梁永坡,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魏少平转头对梁永坡使了个眼色,语气急促:“老梁,你快跟龚总介绍一下咱们这边的情况。家属现在非常焦急,咱们公 安机关做了哪些工作,一定要让家属心里有数。” 梁永坡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站定。 “龚总,马女士。”梁永坡声音沉稳,“自从接到报警后,市局高度重视,我们第一时间启动了重大案件应急预案。” “目前,我们已经从各分局抽调了五十多名精干警力,组成了专案组,分成了摸排、技术、情报几个小组,正在全天候运转。”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江源,继续说道:“而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特意从兄弟单位请来了刑侦专家协助破案。技术部门正在对所有相关线索进行……” “梁队长。” 龚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打断了梁永坡的汇报。 他把手里只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按进面前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梁永坡和魏少平。 “我不懂你们的办案流程,也不想听你们汇报工作。我只知道,我儿子现在还在别人手里,生死未卜。” 龚赫站起身,那种商场上谈判的压迫感瞬间释放出来。 “魏局,梁队长,咱们别说这些官话套话了。我就问一个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多少钱?到底多少钱能把我儿子平安送回来?” 旁边一直在哭泣的马丽雯听到这就话,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扑到魏少平面前,一把抓住魏少平的袖子。 “对!对!钱!我们要给钱!”马丽雯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他们是不是拿到钱就会放人?是不是?魏局长,你告诉我是不是?” 魏少平有些尴尬地扶住马丽雯,求助似的看向龚赫。龚赫这才伸手把妻子拉回来,按在沙发上。 “魏局,一百万。”龚赫盯着魏少平,“这帮人既然加价了,说明他们是求财。只要是求财,就有得谈。我现在就想知道,这笔钱给出去,我儿子的安全系数有多大?” 魏少平叹了口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东阳市的夜景。 东阳市地处边境,这几年边贸生意红火,鱼龙混杂。 “龚总,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魏少平转过身,脸色凝重,“东阳是个边境城市,这几年治安形势复杂。有不少在内地犯了事儿的,或者是想捞偏门的,都往这边跑。” “为什么?”魏少平指了指北边,“因为过了那条江,就是老 毛子的地方。一旦出去了,想抓回来,难如登天。” 龚赫脸色变了变。 “我前些年在打私办的时候了解过,现在的行情,偷渡到对面,有专门的蛇头做‘一条龙’服务。从越境到在对面落地,再到去莫斯科或者更远的地方,差不多就是二十万左右一个人。” 魏少平竖起两根手指:“这次绑匪突然追加三十万,不是个小数目。我们分析,他们很可能是准备拿了钱,直接跑路。” “一旦他们有了这笔钱,再带着孩子出境……”魏少平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如果绑匪只是为了钱,拿到钱放人是最好的结果。 但如果他们是为了跑路,那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就是累赘。 撕票的可能性,会随着他们出境计划的实施而无限放大。 龚赫的手抖了一下,他又去摸烟盒,但烟盒已经空了。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茶几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那你们说怎么办?!”龚赫声音提高了几度,眼睛通红,“我不给钱,他们现在就可能撕票!给了钱,他们跑了也可能撕票!合着我儿子就是个死?!” “龚总,冷静点。”梁永坡沉声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怎么冷静?!”龚赫指着自己的胸口,“那是我亲儿子!才五岁!如果是你儿子,你能冷静吗?” 梁永坡语塞。 龚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从怀里掏出支票簿和手机。 “没事的,没事的。”他转身拍了拍马丽雯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妻子,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我和吕行长关系不错,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一百万现金,这个时候确实难凑,但我把公司的流水抵押出去,再不行把咱们住的那套别墅做了抵押,怎么也能凑出来。” “只要他们要钱,说明孩子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马丽雯死死搂着龚赫的胳膊,把头埋在他怀里,“呜呜”地哭出声来:“老公,咱们给钱,给钱……只要明宇能回来,咱们什么都不要了……咱们去要饭都行……” 看着这一幕,梁永坡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作为警察,他很清楚警方的立场。 绝不能鼓励、甚至不能坐视家属向犯罪分子妥协支付巨额赎金。 这不仅会助长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更重要的是,这笔钱一旦交出去,就等于给绑匪提供了潜逃的资本。 但他现在却没资格劝对方这么做,警方肯定拿不出这笔钱。 就算有,也没法给。 这种无力感,让梁永坡身上那身警服都显得有些沉重。 他下意识地看向魏少平,魏少平也正低着头,避开龚赫夫妇的视线,不停地摩 挲着手里的打火机。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马丽雯压抑的哭声。 这哭声像是一把刀子,在每个警察的心头来回拉扯。 江源一直站在梁永坡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着龚赫焦急地拨打电话,看着马丽雯绝望的泪水,看着两位领导脸上那种混合着尴尬、无奈和沉重的表情。 这种场景,他前世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是对警察职业信仰的拷问。 但也就是在这一刻,江源脑海里那条一直若隐若现的线索,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 “龚总。” 正准备拨号的龚赫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警察。 “你好好想想,最近半年,甚至一年内,你家里,或者你公司里,有没有和装修工、水电工打过交道?” 这个问题在这个充满哭声和焦虑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魏少平和梁永坡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江源。 马丽雯止住了啜泣,从龚赫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江源一眼,又看向丈夫。 “老公……你想想……是不是?” 龚赫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家里的事儿……平时都是保姆孙丽茹在管。”龚赫沉声道,“但我印象里,家里确实没怎么动过土木。水电维修这一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水电维修,一般都是找熟人。”龚赫说道,“我公司工程部有个电工班长,叫老刘,家里有点什么小毛病,都是让他过来弄。他是老员工了,跟了我七八年,知根知底,不可能干这种事。” “除了老刘呢?”江源追问,“有没有哪怕一次,是外面叫的人?或者是老刘带了生面孔过来?” 龚赫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清楚。我平时忙,回家就是睡觉。” 江源转头看向梁永坡。 梁永坡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解释道:“龚总,这位是江源同志,破过很多大案子了。他在那辆绑匪遗弃的面包车里,提取到了关键物证。” “我们在车门把手和后视镜的指纹里,发现了大量的胶布粘合剂成分,还有特殊的工业粉尘。” 梁永坡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说道,“这说明嫌疑人很可能长期从事水电、装修这类工作,手指上才会残留这些东西。” “而且,绑匪对您家的情况、孩子的活动规律这么熟悉,极有可能是通过某种途径踩过点,或者干脆就是接触过您家的人。” 龚赫听完,脸色变了变。 他虽然不懂刑侦技术,但他是个生意人,听得懂逻辑。 如果绑匪真的是曾经进出过他家的工人,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孙丽茹……”龚赫喃喃自语。 “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龚赫拿起手机,“不,你们去问她!问她这一年到底都带什么人回过家!” “我们马上就去核实。”梁永坡点头,“另外,龚总,麻烦您回头让公司行政那边查一下,最近一年,有没有离职的水电工、装修工,或者和公司有过纠纷的这类人员。给我们一份名单。” “好,我现在就让秘书去查。”龚赫答应得很痛快。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虽然依旧满脸疲惫,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断。 “梁队长,魏局。”龚赫看着几位警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证我儿子的安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查指纹也好,查工人也好。” “出事之后,我第一时间就给宁市长打了电话。”龚赫搬出了上面的人,“是他建议我报案,说要相信公 安机关。” “我选择配合你们,不私下给钱,也是出于对你们的信任。但这份信任是有底线的。” 龚赫的声音有些发颤,“请你们务必,务必要救下我儿子。钱没了还可以再赚,但我儿子如果死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魏少平脸色严肃,郑重地点了点头:“龚总,请你放心。我们已经立了军令状,不惜一切代价,一定保住孩子的安全!” 龚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扶起沙发上的马丽雯:“走吧,咱们先回去。回去筹钱,两手准备。” 马丽雯擦了擦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龚赫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魏少平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那是刚才龚赫坐过的地方。 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老梁。”魏少平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疲惫,“现在办公室里就咱们自己人,你跟我交个底。”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梁永坡:“这个案子,你们到底有多少把握?” “宁市长那边一直在盯着,刚才龚赫的话你也听见了。要是孩子真出了事……咱们身上这身衣服可就没那么好穿了...” 梁永坡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把握? 干刑侦的,谁敢在案子破之前谈把握? 尤其是这种没有任何直接目击证人、绑匪反侦查意识极强的绑架案。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江源提取到的微量物证,但这只是个方向,排查需要时间,落地需要运气。 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梁永坡刚想开口说个模棱两可的话来稳住领导,旁边却传来一个平静而坚定的声音。 “七八成。” 梁永坡和魏少平同时一愣,齐齐扭头看向江源。 江源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或犹豫。 “七八成?”魏少平坐直了身子,把烟头掐灭,“小同志,话可不能乱说。这是要负责任的。” 梁永坡也有些急了,给江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把话说太满。 但江源仿佛没看见一样。 “魏局,梁支。只要那个保姆孙丽茹能提供哪怕一点点关于外来维修人员的线索,或者龚总公司那边能给出一份靠谱的名单。” 江源伸出两根手指。 “两天。” “两天之内,我一定把绑匪找出来。” 魏少平盯着江源看了足足五秒钟,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狂妄或是无知。 但他看到的只有冷静。 “好!”魏少平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老梁,听见没?这可是你请来的人,人家都表态了,你还愁眉苦脸个什么劲?” “资源我给你调,责任我来扛!”魏少平大手一挥,“两天!我就给你们两天时间!” 第126章 水电工 走出局长办公室,梁永坡反手带上门,一把拽住了江源的胳膊,力道不小,把江源拽得一个趔趄。 他把江源拉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焦急和埋怨:“我的小江同志,你刚才在魏局面前想什么呢?那是军令状!能随便立吗?” 梁永坡从兜里掏出烟盒,手抖了两下才把烟拿出来,也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指指点点:“两天!你就敢喊两天!这案子咱们手里现在除了那一丁点指纹线索,还有什么?” “连嫌疑人的影子都没摸着呢!你这么说,要是两天破不了,咱们就被动了,彻底被动了!” 江源看着梁永坡那张因为焦急而涨红的脸,神色却依然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拉扯有些歪的警服领子,笑了笑:“梁支,话不说满,魏局能给咱们调动全警的资源吗?” “那也不能说死啊!”梁永坡急得直跺脚,“你可以说尽力,说有把握,但不能说死两天啊!这绑匪反侦察意识这么强,要是他这两天不动弹呢?” “他会动的。”江源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这绑匪虽然谨慎,甚至有些专业,但他也不是没有破绽。” “比如他遗弃的那辆车,他在擦拭指纹的时候,只注意到了大面,却忽略了门把手上方那种细微的支撑点。这说明什么?” 江源顿了顿,继续说道:“说明他虽然有反侦察意识,但并不系统,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经验的野路子。” “只要是野路子,就一定会有疏漏。他留在车里的微量物证是破绽,他打电话也是破绽,只要他还要呼吸,要吃饭,要拿钱,他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梁永坡叹了口气,把烟塞进嘴里,点燃后狠狠嘬了一口:“小江,你还是太年轻了。办案子,那是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那一哆嗦。” “可往往就是这一哆嗦,能把人难死。说话留三分余地,那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梁支,我也想留后路。”江源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偶尔驶过的车辆,“但那个孩子等不起。龚赫刚才的样子你也看见了,如果我们不再快点,他很可能会私下行动。” “一旦他私下给钱,或者绑匪察觉到不对撕票,那时候我们就算有一百条后路也没用。” 江源转过头,看着梁永坡:“反正牛皮我已经吹出去了,收也收不回来。不如现在就把心横下来,好好干吧。” 梁永坡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行吧,行吧。既然话都放出去了,那就拼命吧。我就陪你疯这一回。”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民警满头大汗地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张传真纸,看见梁永坡和江源,眼睛一亮,快步冲了过来。 “梁支!梁支!”民警喘着粗气,“追踪到了!技侦那边刚刚锁定了绑匪打来电话的位置!” 梁永坡和江源对视一眼。 “在哪?”梁永坡一把抢过传真纸。 “是在城北,建设路和工农路交叉口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民警汇报道,“时间就是刚才龚赫在家接到电话的时候,通话时长两分十五秒。” 梁永坡反应极快,把传真纸往怀里一揣,厉声下令:“马上通知辖区派出所,封锁那个电话亭!派人把守,拉警戒线,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告诉他们,那是重要物证现场,要是被破坏了,那就是他们的责任!” “是!”民警不敢耽误,敬了个礼,转身一路小跑着去传达命令。 “走!”梁永坡一挥手,“去现场!” 江源二话没说,转身回办公室拎起那个黑色的现场勘察箱,跟着梁永坡快步下楼。 楼下,一辆警车已经发动。 两人钻进车里,警车呼啸着冲出市局大院,直奔城北。 车上,梁永坡脸色凝重:“公用电话亭……那是人 流密集的地方。那个位置我知道,周围有夜市,人多手杂。希望能提取到有用的东西。” 江源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抓着勘察箱的提手,目光盯着前方:“只要封锁及时,应该有机会。绑匪打电话需要投币。如果是投币,硬币就是最好的载体。” 二十分钟后,警车在建设路路口急停。 几名派出所的便衣已经守在了那里,但警戒线却没拉上,几名市民想上去打电话,都被便衣劝走了。 梁永坡推门下车,大步走进警戒圈。 “什么情况?”他问守在旁边的派出所所长。 “报告梁支,接到命令我们就封锁了。”所长汇报道,“这期间没人进去过。不过这电话亭在路边,之前有多少人用过,我们正在排查。” 梁永坡点点头,转头看向江源。 江源已经戴好了手套和脚套,提着箱子走到了电话亭前。 这是一个老式的红色电话亭,玻璃上贴满了各种办证、招工的小广告。电话机是那种绿色的投币式电话,听筒垂在半空,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他走进电话亭,目光落在电话机上。 听筒、按键、投币口、退币口。 “梁支。”江源回过头,喊了一声。 梁永坡走过来:“怎么弄?” “听筒和按键上肯定全是重叠指纹,提取价值不大,很难分离出嫌疑人的指纹。” 江源指了指电话机下方的硬币箱,“我建议把这个硬币箱整个拆下来,带回车里或者是局里,我逐一比对里面的硬币。” “硬币?”梁永坡看了一眼那个铁盒子。 “对。”江源解释道,“绑匪打电话,如果是投币,硬币是他从手里直接投进去的。硬币表面光滑,很容易留下指纹。” “而且硬币落入箱底后,相对封闭,不容易被后人的指纹覆盖。只要我们能把那个时间段的硬币筛出来,就有可能找到嫌疑人的指纹。” “好主意!”梁永坡立刻招手叫来两个民警,“去找工具,把这个硬币箱给我拆下来!” 民警们找来螺丝刀和扳手,小心翼翼地作业。 几分钟后,沉甸甸的硬币箱被取了下来。 江源接过箱子,像是捧着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进警车的后座。他打开勘察箱,拿出指纹刷、磁性粉、提取胶带和一个个小的物证袋。 警车后座成了临时的实验室。 江源打开硬币箱的锁。 “哗啦”一声轻响。 里面躺着几十枚一元和五角的硬币。 梁永坡站在车外,替江源挡着风,同时也挡住外面好奇的目光。 江源用镊子夹起一枚硬币,放在掌心,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然后轻轻刷粉。 第一枚,只有半个模糊的指纹,太小,看不清纹路。 放入物证袋,标记编号。 第二枚,上面叠了好几个指纹,乱成一团。 放入物证袋。 第三枚…… 车内的灯光昏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全神贯注。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耗费眼力的工作。 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枚硬币,可能就关乎一个孩子的生死。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江源处理完了所有的硬币。他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梁永坡一直在旁边守着,见状赶紧问道。 江源摇了摇头:“目前没有匹配上的指纹,而且有一枚硬币是没有指纹的,这枚硬币太可疑了,我怀疑就是绑匪投进去的。” 梁永坡叹了口气,不过倒也能理解,绑匪现在犹如惊弓之鸟,应该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再给警方留下指纹。 他把派出所所长叫了过来。 “老张,这个电话亭,从现在开始,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梁永坡指着那个红色的亭子,语气严肃。 “盯着?”所长有些不解,“绑匪还会回来?” “不好说。”梁永坡沉声道,“惯犯有时候会有这种心理,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或者习惯使用同一个通讯工具。不管他回不回来,这儿必须有人守着。” “但是记住了,不要太张扬。”梁永坡嘱咐道,“留两个便衣在附近就行。每一个来打电话的人也不用拦着,想办法拍照记录下来,尤其是男性,体貌特征符合我们之前推测的。” “如果发现可疑人员,不要急着抓,先跟住,立刻向我汇报。” “明白!”所长点头领命,转身去安排便衣蹲守。 处理完现场,警车重新启动,向市局方向驶去。 车厢里,梁永坡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缓解紧绷的神经。 车子开了一会儿,江源忽然转过头,看着梁永坡。 “梁支。” “嗯?怎么了?” “我想见见那个保姆,孙丽茹。”江源说道。 梁永坡愣了一下,弹了弹烟灰:“现在?这么晚了,你想从她那儿打开突破口?” “对。”江源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我一直倾向于将方向放在凶手是水电工或者装修工身上。”江源分析道,“你想,龚赫家是大别墅,平时维护肯定少不了。” “而孙丽茹是龚赫家的保姆,家里的大小事务,包括这种修修补补的活儿,基本都是她来操持或者是她来接待的。” “龚赫是大老板,平时不着家,他可能根本不记得家里来过什么工人。但孙丽茹不一样,她是天天守在家里的。” “如果绑匪真的是之前去过龚家干活的工人,孙丽茹一定见过,甚至可能还和对方聊过天,有印象。” 梁永坡听着,眉头渐渐舒展,点了点头:“有道理。灯下黑啊。我们之前光顾着问龚赫,确实忽略了孙丽茹这个关键人物。” “行,回去我们就对孙丽茹展开询问。”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黑暗的道路。 他之所以敢在魏少平办公室立下那个看似鲁莽的军令状,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前世的记忆。 前世时,龚赫的儿子龚明宇也被绑架过,虽然龚赫乖乖支付了赎金,但警方发现他儿子的时候龚明宇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江源当时就对这个案子的案情产生过一些思考,凶手为何拿到钱还要撕票,毕竟他已经拿到了一百万的巨款。 江源还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龚明宇认出了这个水电工,水电工在上门维修时,很有可能被龚明宇看见过,在实施绑架后,龚明宇说不定也看见了绑匪的脸。 所以为了避免被警方识破身份,他只能选择将龚明宇干掉。 而这一次,绑匪既然能把电话打到龚赫家中,说明他对龚赫家的情况非常熟悉。 前世警方根据调查,最终在五年后锁定了犯罪嫌疑人,那绑匪就是龚赫家之前的水电工,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绑匪最终并没有选择出国,一百万赎金花的也不多。 当时抓住绑匪时,绑匪已经患上了渐冻症,而且已经发展到了后期的程度,别说回答警方的问题了,就连吞咽都很困难,喝水都要加增稠剂才行。 两个多月后,绑匪离世。 这也让这起案子破的一点都不痛快,毕竟犯人没有得到审判,对于参加过案子的民警来说,是不完整的,破的比较憋屈。 这一次的案情,和前世那个案例高度重合。 车上的物证指向了水电工一类的职业,这就更加印证了江源的猜测。 所以,他想要赌一把。 赌这个绑匪,就是那个曾经在龚赫家出现过的水电工。 赌孙丽茹的记忆里,藏着那个人的影子。 警车驶入市局大院。 江源拎着勘察箱跳下车,看了一眼办公楼里依然亮着的灯光。 “梁支,麻烦安排一下,我要立刻见孙丽茹。” “没问题。”梁永坡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我这就让人去接她。” 第127章 投鼠忌器 江源和梁永坡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的标语,但那是给嫌疑人看的。 此刻坐在椅子上的孙丽茹,显然被这种肃穆的环境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听见开门声,她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惊恐地抬起头。 看见进来的是警察,她的眼神并没有放松,反而多了一层深深的自责和惶恐。 “警官……”孙丽茹的声音很哑,“我是不是……是不是犯法了?” 梁永坡拉开椅子坐下,刚想开口,江源先一步走到了饮水机旁。 他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走到孙丽茹面前,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桌子上。 “孙姨,喝点水。”江源的声音很平稳,“你太紧张了,先缓缓。” 孙丽茹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她没有去拿水杯,而是突然身子一滑,“扑通”一声跪在了江源面前。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孙丽茹哭喊着,双手要去抓江源的裤脚,“一定要把明宇给找回来啊!我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他就像我亲孙子一样啊!” “那天我不该走神啊!要是明宇真的因为我被绑匪撕票了,我也没脸活了!我还不如去死啊!” 她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江源和梁永坡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想到孙丽茹的反应会这么大。 江源连忙弯腰,双手托住孙丽茹的胳膊,用力把她往上扶。 “孙姨,你别这样,快起来。”江源一边用力一边说道,“我们都在尽全力,你也得帮我们才行。你这样哭解决不了问题,孩子还在等着咱们呢。” 梁永坡也起身帮忙,两人合力才把瘫软的孙丽茹重新按回椅子上。 “孙姨。”江源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市局所有的警察都在外面跑。但现在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绑匪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我们现在手里缺线索,缺能找到绑匪的线索。” 江源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天天在龚家待着,有些情况只有你最清楚。” “请你一定要把你知道的,哪怕是一丁点小事,全都告诉我。这样我们才能最快锁定绑匪的位置,展开救援。” “现在时间过去一分,龚明宇就多一分的危险。孙姨,你明白吗?” 孙丽茹还在抽噎,但听进去了江源的话。 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在抖,“我配合,我一定配合!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只要能救回明宇,让我干什么都行!” 江源拉过椅子,坐在孙丽茹对面,从兜里掏出笔记本,摊开放在腿上。 梁永坡坐在一旁,没有插话,而是把主导权交给了江源。 “孙姨,你好好回忆一下。”江源看着她,“龚赫家的别墅,最近一年到两年左右,都有谁参加过水电维修,或者是局部的装修?” “你想仔细点,任何进过家门的维修工人,不管是修灯泡的,还是通下水道的,都算。” 孙丽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警察会问这个。 她原本以为会问她案发当天的细节,或者是问有没有看见可疑车辆。 她皱着眉头,陷入了回忆。 “维修……”孙丽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龚总家是大房子,东西多,平时坏个灯泡水龙头的,也是常有的事。” “但是……”她想了想,“大修大改的次数不多。” 江源耐心地等着,笔尖悬在纸上。 “我想起来了。”孙丽茹眼睛稍微亮了一下,“龚总家那个电路,设计得不太好。他家电器多,大彩电、大冰箱,总是跳闸。” “龚总发过好几次火,说这房子几百万买的,连个电都供不上。所以我们找电工前前后后改过3次线路。” “哪三次?谁来修的?”江源立刻追问,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一次是去年夏天,那时候刚入伏,天热,空调老停。那次是刘工自己来的。” “刘工?” “对,刘工。”孙丽茹解释道,“他是龚总公司工程部的电工班长,叫刘长贵。” “龚总信得过他,家里的活儿基本都交给他干。那人挺老实的,干活也踏实,话不多,来了就干活,干完就走,连口水都不喝。” 江源点点头,在纸上写下“刘长贵”三个字。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去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家里要挂彩灯,还要加几个插座。”孙丽茹回忆着,“那次……那次刘工不是自己来的,他带了个人。” 江源手中的笔停住了,抬头看向孙丽茹:“带了谁?” “说是他徒弟。”孙丽茹比划了一下,“个头不高,挺壮实的,看着得有三十来岁。长得……怎么说呢,看着挺凶,眉毛这儿有块疤。” 她在自己眉毛位置指了一下。 “看着眼生,我以前没见过。但我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寻思着刘工带的人,肯定没问题。”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大名不知道。”孙丽茹摇摇头,“但我当时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听见刘工喊那个人,一直喊小沙、小沙的。我想着可能是姓沙吧。” “小沙……”江源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这两个字,并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第三次呢?”江源紧接着问。 “第三次就是今年开春,三四月份的时候。”孙丽茹说,“那时候好像是线路老化还是怎么的,又跳闸了。刘工又带着这个小沙过来了。” 说到这儿,孙丽茹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怎么了?第三次发生什么事了吗?”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表情的变化。 “那次……我觉得那个小沙有点不对劲。”孙丽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们干活干到一半,刘工说肚子疼,去了一楼的客用卫生间。” “客厅里就剩那个小沙自己在弄电线。我在厨房切水果,准备给他们送过去。” “我一出来,就看见那个小沙没在修电线,他在客厅里转悠。” 孙丽茹描述着当时的场景:“他背着手,东看看西看看,也不像是看装修,倒像是在看家里的摆设。他还走到楼梯口往楼上瞅,那个眼神……贼溜溜的,不像是个干活的人。” “当时我就不太舒服,但他毕竟是刘工带来的人,我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就咳嗽了一声。” “他听见动静,立马就缩回去了,装作在检查插座的样子。后来刘工出来了,他们很快就弄完走了。” 江源听完,缓缓合上笔记本,转头和梁永坡对视了一眼。 一个看着眼生的“徒弟”,三十多岁,眉骨有疤,趁着师父上厕所的空档在雇主家里四处窥探。 这符合踩点的所有特征。 而且,这个“小沙”的职业特征,和江源在微量物证分析中推断出的水电工、装修工完全吻合。 梁永坡二话没说,直接站起身,拉开询问室的门走了出去。 不用问,他是去安排人手找那个刘长贵了。 只要找到刘长贵,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这个“小沙”。 江源没有急着走,他看着孙丽茹,语气依旧温和:“孙姨,你提供的这个线索非常重要,可能直接关系到能不能找到明宇。” 孙丽茹一听这话,激动的又要站起来:“真的吗?那个小沙是绑匪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嫌疑很大。”江源安抚住她,“除了这个小沙,还有没有别的生面孔?或者是来送家具的、修水管的?” “这几年家里进进出出的人肯定不止这一波。” 江源重新翻开笔记本,递给孙丽茹一支笔:“孙姨,麻烦你再好好想想,帮我写出一个名单。” “不仅仅是刘工和这个小沙,还包括所有参与过装修的工人、送货的司机、哪怕是来收废品的,只要你能想起来的,都写下来。” “哪怕只有一个姓,或者一个外号也行。” 孙丽茹接过笔和本子,手还在微微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好,我写。只要能救明宇,让我想三天三夜我也写。” 她趴在桌子上,开始冥思苦想。 江源看她进入了状态,便不再打扰。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询问室。 江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透气。 梁永坡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很大,透着股雷厉风行的劲头。 “对!就是刘长贵!龚赫公司的电工班长!马上给我找到他!不管他在哪,哪怕是在被窝里也给我薅出来!” “问清楚那个叫小沙的到底是谁!住哪!什么背景!要快!” 挂了电话,梁永坡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小江,有门儿!”梁永坡走到江源身边,“我已经安排辖区大队的人去找刘长贵了。这刘长贵是本地人,跑不了。只要他开口,那个小沙的底细立马就能摸清。” 江源点了点头:“希望能赶得上。” “肯定能赶上!”梁永坡显得信心十足,“只要锁定了人,咱们全城的警力铺开,挖地三尺也能把他挖出来。”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警车。 整个东阳市局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正在为了解救那个五岁的孩子而全速运转。 “这次多亏了你的思路。”梁永坡感慨道,“要不是你坚持从装修工人这条线查,我们还真有些麻爪。” “灯下黑啊,往往最危险的人,就是曾经出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的人。” 江源笑了笑,刚想说什么,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联络和技术监控的民警手里抓着对讲机,脸色严峻,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梁支!梁支!” 梁永坡心头一跳,猛地转过身:“怎么了?” 民警跑到跟前,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地汇报:“龚赫家那边传来消息,刚才……就在一分钟前,绑匪又打电话过来了!” 梁永坡和江源的脸色同时一变。 “说什么了?”梁永坡急问。 “电话时间很短,不到二十秒。”民警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单,“绑匪说,让龚赫准备好钱,明天上午九点,等电话通知交易地点。” “他还说……”民警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如果看到一个警察,就收尸。” “明天上午九点?”梁永坡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凌晨一点。 离交易时间,只剩下不到八个小时了。 “技术科追踪到位置了吗?”江源立刻问道。 “技侦还在追,电话是刚打过来的,需要一点时间。”民警表情有点紧张,像是怕梁永坡借题发挥为难他的样子。 梁永坡眉头一皱,说:“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我要位置!位置!越快越好!” “是!”年轻民警显然也不想多呆,赶紧领命逃离了这里。 “江源,这次机会能抓住,说不定就能把对方一网打尽。”梁永坡这几天压力山大,有点想一口吃个胖子了。 江源看向窗外,冷风吹进来,反而让他清醒了不少。 “梁支,不能着急啊,对方没准备是不会打电话过来的,说不定这只是一次试探。”江源在这一点上还是颇为谨慎的,但他只能提出建议,最终拍板的是梁永坡。 梁永坡想了想,显然也有些投鼠忌器,毕竟现在警匪双方都在疯狂吃压力,稍微犯一点错,造成的后果都是无法承担的,尤其是他梁永坡。 第128章 绑匪来电 次日上午,八点四十。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龚赫家的客厅,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客厅里的那架豪华的欧式座钟秒针每一次的跳动,都像是在众人的心头敲了一下。 龚家别墅的客厅很大,此时却挤满了人。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青色的烟雾在吊灯下方盘旋,久久不散。 江源坐在沙发的一角,目光并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始终盯着茶几正中央那部红色的固定电话。 那是今天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电话旁边,连接着一台黑色的录音设备,磁带正在缓慢空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两名身穿便衣的技术科民警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仪器上的波形图,手指悬在操作键上,随时准备按下录音键。 梁永坡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个对讲机。 “各组注意,最后一次确认点位。”梁永坡对着对讲机低声说道,“技侦那边,电信局的线路信号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即是一个清晰的男声:“报告梁支,技侦一组已在市电信局机房就位,线路监控正常,信号追踪设备调试完毕。” “只要电话接通,三十秒内我们能锁定大概区域,一分钟内能精确到街道。” “机动组呢?” “机动一组在城北待命,随时可以出发。” “机动二组在城南,车辆未熄火,人员已上车。” 梁永坡放下对讲机,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众人。 “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梁永坡的声音很稳,“只要绑匪打电话来,不管他在东阳市的哪个角落,我们都能把他挖出来。” 龚赫坐在主沙发的正中间,手里夹着一根还没抽完的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金表。 但他此刻看起来并不像个意气风发的企业家,更像是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八点五十五分。 八点五十八分。 九点整。 客厅里的座钟发出了整点报时的钟声,“当——当——” 沉闷的钟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每一下都震得人耳膜发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那部红色的电话机。 技术民警的手指按在了录音键的边缘,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电话没有响。 座钟的报时声结束了,客厅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录音机空转的沙沙声,和众人略显粗 重的呼吸声。 九点零五分。 电话依然沉默着,像是一块红色的石头。 龚赫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力气大得差点把烟灰缸按翻。 “怎么回事?”龚赫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向梁永坡,“梁队长,这都九点多了,怎么还没动静?” 梁永坡皱了皱眉:“再等等,也许是对方在试探,或者是在换地方。” “会不会是电话坏了?”龚赫站起身,走到电话机旁,伸手就要去拿听筒,“这几天家里电话一直没响过,是不是线路出问题了?还是你们接的这些设备影响了信号?” “别动!” 旁边的技术民警低喝一声,伸手拦住了龚赫,“龚总,别碰电话。设备是并联的,不会影响通话质量。我们刚刚在电信局那边测试过,线路畅通无阻,没有任何故障。” “那为什么不响?!”龚赫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丝焦躁,“他说好了九点的!这帮人不是求财吗?哪有做生意不守时的!” 梁永坡走过来,按住龚赫的肩膀,把他按回沙发上。 “龚总,你冷静点。”梁永坡沉声说道,“这是绑架案,不是谈生意。绑匪是在犯罪,他们的心理状态是不稳定的。迟到、爽约、甚至临时改变计划,都是常有的事。” “我们检查了三遍,线路绝对没问题。”梁永坡指了指旁边的设备,“电信局那边有专人盯着,只要有一丁点信号波动,我们都能知道。” 马丽雯听到这话,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那是怎么回事啊?”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红肿的脸颊往下淌,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什么不打电话?是不是……是不是他们反悔了?是不是嫌钱不够?” 她抓住龚赫的手臂:“老公,你说……会不会是那个绑匪着急了?会不会……会不会伤害明宇啊!” 提到“伤害明宇”,龚赫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在商海沉浮多年的人物,心理素质比妻子要强得多。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用力捏了捏,似乎想传递一些力量过去。 随后,他又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阴沉的脸。 “不会。”龚赫吐出一口烟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他们要的是一百万。这是一笔巨款,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把孩子绑走,为的就是这笔钱。” “现在钱还没到手,他们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明宇。伤害明宇,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不打电话,可能有几种情况。”江源分析道,“第一,他在观察。也许他现在就在别墅附近,或者在某个能看到这里的地方,观察有没有警察进出。” “第二,他在制造心理压力。故意拖延时间,让家属产生恐慌和焦虑,这样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他就能占据主动权。” “第三,可能是出现了什么突发状况,导致他暂时无法联系。” 正说着,客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名穿着制服的民警快步走了进来。他神色匆匆,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径直走到梁永坡身边,压低身子,凑到梁永坡耳边,似乎准备耳语。 梁永坡看了一眼龚赫夫妇,摆了摆手,打断了民警的动作。 “不用藏着掖着。”梁永坡声音洪亮,“这屋子里都是自己人,龚总也是受害者家属,有知情权。有什么消息,直接说。” 那名民警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体,合上笔记本。 “报告梁支,昨晚的电话我们已经追踪到了位置,在泉山路的一个公共电话亭。” 民警语速很快,声音清晰,“昨晚连夜对刘长贵进行了突审。” “那个小沙,真名叫沙光辉。” “沙光辉?”梁永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沙光辉。”民警继续汇报,“刘长贵交代,这个沙光辉是他老家那边的远房亲戚,论辈分还得管他叫一声表叔。” “沙光辉大概是三年前来东阳的,说是想学门手艺,混口饭吃。刘长贵看在这个亲戚的份上,就带着他干起了水电维修。” “但这小子心术不正,干活不踏实,总是偷奸耍滑,还爱占小 便宜。刘长贵发现他手脚不干净,偷客户家的电线和铜管卖钱,就不愿意带他了。” “大概是半年前,两人闹掰了,沙光辉就离开了刘长贵,自己出去单干了。” 梁永坡立刻追问:“那有没有问出这个沙光辉现在的具体 位置?他住哪儿?平时都在哪一片活动?” 民警犹豫了一下,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个刘长贵也不太清楚。” “据刘长贵说,沙光辉这人在东阳市名下没有任何房产,平时都是租房子住。” 梁永坡当机立断,转头看向门口的另一名联络员。 “马上通知指挥中心!”梁永坡沉声下令,“第一,通报全市各派出所、各分局刑侦大队,协查沙光辉。把他的户籍照片调出来,印发下去。” “重点排查各辖区内出租屋、旅馆。” “告诉下面的兄弟,排查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只摸排,不惊动,龚明宇可能就在他的身边。” “一旦发现踪迹,立刻上报,严禁擅自行动!如果激怒了他,龚明宇很可能就有生命危险!” “是!”联络员领命,转身跑去打电话。 梁永坡又看向刚才汇报的民警:“第二,让老夏带一队人,立刻出发去沙光辉的老家。” “不管他在不在老家,都要把他的社会关系摸透。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回去过,有没有跟家里人联系过。” “如果能在他老家找到什么线索,哪怕是一张照片、一个电话号码,对我们都有大用。” “总之,现在这个沙光辉嫌疑最大。不管他在哪,先把他控制住再说!” “明白!”民警敬了个礼,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这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把尖刀划破了紧绷的空气。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定格。 龚赫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昂贵的西裤上。 马丽雯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部红色的电话机。 梁永坡和江源几乎是同时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茶几。 那部沉默了一上午的电话,此刻正疯狂地响着,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技术民警的手指已经按下了录音键,另一只手迅速戴好了耳机,对着梁永坡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梁永坡深吸一口气,对着刚才那名正要离开的民警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动,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你先出去,守在门口,别让人进来。剩下的事一会儿再说。” 民警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只剩下电话铃声在回荡。 “叮铃铃——叮铃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梁永坡看向龚赫,眼神坚定而沉稳。他伸出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龚赫冷静。 “龚总,接电话。”梁永坡用口型说道,“记住我们之前商量的,尽量拖延时间,答应他的要求,确认孩子的安全。” 龚赫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颤抖着伸出手,抓起了听筒。 “喂?” 龚赫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尽量保持着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这种沉默让人窒息。 紧接着,一个经过刻意伪装的男声传了出来。 “钱准备好了吗?” 龚赫看了一眼梁永坡,梁永坡微微点头。 “准备好了。”龚赫说道,“一百万,全是旧钞,不连号。我都装在袋子里了。” “很好。”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看来你是个聪明人。” “我儿子呢?”龚赫急切地问道,“我要听听我儿子的声音!我要确认他还活着!” 对方似乎并不着急,“只要你乖乖听话,他就能活。你要是敢耍花样……” “我没耍花样!”龚赫大声说道,“钱我有,我只要我儿子!你让我听听他的声音,哪怕是一声也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随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移动电话,或者是捂住了话筒。 几秒钟后,一个微弱的、带着哭腔的童声传了过来。 “爸爸……妈妈……” 只有两个词,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喘息声,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 “明宇!明宇!”马丽雯听到儿子的声音,再也控制不住,扑到电话旁大喊起来。 龚赫一把捂住话筒,对着妻子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电话那头的声音重新变成了那个男人。 “听见了吧?活蹦乱跳的。” “现在,仔细听好我说的话。” 男人的语速变快了,“你现在,立刻出门。自己开车,不要带司机,也不要带那个保姆。” “带上钱,往城西开。上西环路,从西环路一直往外开,开到郭家庄,郭家庄有个公交站牌,在那儿等我。” “记住,别想跟我玩花样。如果我发现你后面有尾巴,或者有警察跟着,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客厅里回荡。 龚赫拿着听筒,愣在原地,脸色苍白。 梁永坡看了一眼技侦,几名技侦民警摘下耳麦:“梁支,我们已经录下了。” 他又拿起电话,打给在电信局的技侦:“你们那边怎么样?锁定了位置吗?” “梁支,时间太短了,我们只定位到铜山路附近,还没来记得缩小范围。”电话那边的声音略有些遗憾。 江源迅速扯过一张东阳市地图,将其铺在龚赫家的茶几上,他用笔在铜山路、泉山路以及工农路与建设路的交叉口分别圈了三个圈,然后用直尺将这三个圈连成一个三角形。 围绕着这个三角形,江源画出了几条辅助线,他抬头看了看梁永坡:“梁支,这三个地方的位置距离都不是很远,应该是在绑匪居住地附近。” “刚才我们听到了龚明宇的声音,而绑匪是断然不会将孩子带到大街的公共电话亭的,因此我想铜山路这一次应该是在一个比较私 密的地方。” 梁永坡拿起电话:“马上通知机动一组和机动二组,以铜山路、泉山路、工农路及建设路为范围,进行摸排!” 第129章 被耍了 梁永坡看着放下电话后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龚赫,走上前一步。 “龚总,您放心,刚才那通电话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孩子目前是安全的。”梁永坡的声音很稳,试图安抚龚赫的情绪。 “绑匪既然还能让孩子说话,说明他们还需要这个筹码来换钱,在拿到钱之前,他们不会轻易撕票。” 龚赫并没有因为这就话而放松下来,他甚至没有看梁永坡,只是烦躁地抬起手,用力地抓了几下头发,原本梳理整齐的大背头此刻显得有些凌乱。 “梁支,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一百万旧钞,随时能提,明天交易,我不想让你们警察再跟着了。”龚赫抬起头,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梁永坡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却被龚赫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那是你们的职责。”龚赫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明宇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命。刚才电话里那个男人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他说如果看见警察就收尸。” “我赌不起,也不敢赌。如果真的把绑匪惹急了,做出了伤害明宇的事情,这个后果我承担不起。”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一点梁永坡自然也考虑过。 这是所有绑架案中最棘手的矛盾点,家属为了人质安全往往倾向于妥协,而警方必须掌控局面以确保存款和人质的双重安全,同时抓捕嫌疑人。 但在绝对的父爱面前,强硬的执法逻辑往往会激起家属的逆反心理,甚至导致家属配合绑匪甩掉警察。 梁永坡点了点头,没有正面反驳,而是采取了迂回策略。 “龚总,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是,让您一个人带着一百万现金去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这本身也是极大的风险。如果您也出了事,那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梁永坡招了招手,身后的技术科民警提着一个黑色的铝合金箱子走了过来。 “我们不跟车,不贴身,这点我可以答应你。”梁永坡指了指那个箱子,“但我需要给您身上装点东西。”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看起来相当精密的电子设备。 “这是针孔摄像头和隐藏式对讲设备。”梁永坡拿起一枚黑色的纽扣状物体,比划了一下,“这个摄像头只有纽扣大小,我们会把它缝在您的衬衫或者是外套上,如果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又拿起一个肤色的小颗粒:“这是隐藏式对讲耳机,就藏在你的耳道里,几乎是隐形的。” 龚赫看着那些设备,眼神里还是有些犹豫。 “龚总。”梁永坡继续解释道,语气诚恳,“我们需要第一时间掌握情况。您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如果您到了现场发现情况不对,或者绑匪突然发难,这套设备能让我们听到、看到。” “同时我也会安排警力对周围进行远距离布控,确保第一时间能支援到位。” “这是底线,也是为了您和孩子的安全。” 龚赫沉默了许久,他转头看了一眼瘫坐在沙发上还在抹眼泪的妻子,又看了看那个黑色的箱子。 “好吧。”龚赫终于松了口,声音疲惫,“不伤害明宇是我的底线,只要不触碰到这条底线,我愿意配合你们。” 梁永坡心中松了一口气,立刻点点头,招手让技术科民警上前。 “动作快点,给龚总调试设备,务必保证信号稳定,隐蔽性要做到最好。” 几名技术民警立刻围了上去,开始在龚赫的西装和衬衫上进行布线和安装。 看着那边在忙碌,江源走到梁永坡身边。 “梁队。”江源压低声音。 “怎么了小江?”梁永坡转过头。 “我想去刚才划定的那一块摸排区域转一转。”江源指了指茶几上那张画了三角形的地图,“顺便给我一个摄像机,我想拍一些照片和录像。” 梁永坡看了一眼江源,对于江源的能力,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此时已经很信任了。 “你是想去实地看看环境?” “对。”江源点头,“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绑匪选择在这三个地方打电话,一定有他的逻辑。” “我想去看看那边的地形、建筑、人 流,找找有没有什么容易被忽略的死角。” “好想法。”梁永坡点点头,“我一会儿让技术科的同志给你准备一台手持摄像机。我就不陪你去了,我得守在这里。如果嫌疑人真的出现在了郭家庄,抓捕行动我还得指挥,这里离不开人。” “理解,给我派一辆车就好,再找个熟悉路况的司机。”江源说道。 梁永坡转身,目光在屋里的刑警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的民警身上。 “老窦!” “到!”老窦应声出列。 “你开车带一下江源吧。”梁永坡吩咐道,“他要去哪你就开去哪,听他指挥。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老窦点点头,没有任何废话:“是!” 老窦本就是部队汽车兵出身,转业后到了局里,车技好,路况熟,平时局里有什么紧急或者是长途开车的活儿,都是交给他来做。 两人走出别墅,外面的天色还亮着,但空气中已经透着股深秋的凉意。 一辆半旧的桑塔纳警车停在院子里,没挂警牌,挂的是地方牌照。 老窦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对江源说道:“上车吧,小江。” 江源坐进车里,手里拿着那台沉甸甸的摄像机。 车子发动,平稳地驶出别墅区。 “去哪?”老窦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问道。 江源打开摄像机,透过取景器看了一眼前方的路面,对老窦说道:“以铜山路、泉山路、工农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为边界,在这个范围内,每一条街道,哪怕是小胡同,我们都要走一遍。” 老窦点点头,脚下油门轻踩:“没问题,那儿我熟。那一带以前是老工业区,后来厂子搬了不少,现在成了城乡结合部,路有点绕,但我闭着眼都能开出来。” 随后,老窦熟练地换挡,桑塔纳加速驶向摸排区域。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铜山路,这一片属于段庄区域,再往北走是东阳火车站。 这里的景象和刚才的别墅区简直是两个世界。 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灰砖房和一些九十年代初建的筒子楼。 电线杆上贴满了各种办证、治病的小广告,路面上坑坑洼洼,积水和垃圾随处可见,段庄本就是东阳市相对贫穷的一个地方。 这里之前属于工厂生活区,后来厂子搬走了,条件好一些的工人被安置后把这里的房子租出去,当起了包租公和包租婆,用租金来补贴一些家用,同时等着政府在这一片拆迁,拿一笔拆迁费用。 很多来东阳市打工的人,或是附近的小商小贩都会选择这里,因为这里租金在东阳市区内算是相对廉价的地方了。 但由于缺乏管理和治理,这里一直鱼龙混杂,治安很差,但凡有点选择的人,都不会选择在这里居住。 江源举起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街道两旁。 在以电话亭位置划定的摸排区域内,气氛明显有些不同寻常。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是车水马龙,买菜的、下棋的、修自行车的依旧在忙碌,但江源敏锐地发现,这片区域多了很多“生面孔”。 路边的修鞋摊上,坐着一个正在看报纸的壮汉,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过往的车辆。 小卖部里,两个买烟的年轻人已经在那里站了十分钟,烟还没买好。 甚至那个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的老头,站姿都透着一股行伍气。 “人不少啊。”老窦一边开车,一边低声嘀咕了一句,“你看那个在那儿修车的,那是大刘,平时修车能把自己修一身油,今天这手倒是挺干净。” 江源笑了笑,梁永坡确实动用了不少警力。 在没有确切目标的情况下,这种大面积的布控也就是所谓的“笨办法”,但也是唯一的办法。 不少便衣藏在人群中,一点一点开始摸排着,试图从这庞杂的人 流中筛出那个隐藏的魔鬼。 江源没有去管那些便衣,他的注意力全在建筑和地形上。 他时不时拿出摄像机,对一些建筑拍照,摄像。 “老窦,慢点。”江源忽然说道。 车速降了下来。 江源仔细观察着周围。这里视野开阔,四通八达,一旦发生情况,向东可以进闹市区,向西可以钻胡同,向北直接上环城路。 是个撤退的好地方。 “再往前开,去泉山路那个点。”江源吩咐道。 车子继续前行。 江源一边拍,一边在脑海里构建这片区域的三维地图。 他在寻找一种逻辑。 一个绑匪,连续打三个电话,换了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看似随意,但这三个点连成的三角形中心区域,往往就是嫌疑人的心理安全区。 也就是俗称的“巢穴”。 这一片是老旧小区和城中村的混杂地带,流动人口多,房屋租赁管理混乱,不需要身份证就能租到房子的地方比比皆是。 很适合藏人。 尤其是藏一个被绑架的孩子。 “那里是什么地方?”江源忽然指着远处一片被围墙围起来的区域问道。 老窦看了一眼,说道:“那是以前纺织厂的仓库,厂子倒闭好几年了,之前有厂子想把这个仓库盘下来,但这交通情况你也看到了,进出很麻烦,久而久之这里没什么人租,就慢慢废弃掉了。” “仓库……”江源眉头微皱,将镜头拉近,对着那个生锈的大铁门拍了一段长镜头。 如果有车,有隐蔽空间,这种废弃仓库确实是个理想的藏匿点。 一下午的时间,桑塔纳就在这片区域里像游鱼一样穿梭。 江源拍满了整整两盘录像带,笔记本上也画满了草图和标记。 一直到了晚上,天彻底黑透了。 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将街道拉得影影绰绰。 江源让老窦把车停在路边,他感觉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老窦的手机响了。 老窦接起电话:“喂?梁支。”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老窦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把手机递给了江源。 “给,梁支要找你。” 江源接过电话,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喂,梁支,我是江源。” 电话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 梁永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听起来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压抑不住的火气。 “江源,你还在外面吗?” “在,刚排查完。” “回来吧。”梁永坡叹了口气,那种无力感顺着无线电波都能传过来。 “怎么了?交易出问题了?”江源急切地问道。 “我们被耍了。”梁永坡的声音低沉,“龚赫带着钱,在郭家庄那个破公交站牌下面,整整等了一天。” “从上午等到现在天黑,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绑匪根本没露面,甚至连个电话都没再打过来。” 江源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这是典型的反侦察手段,俗称“遛狗”。 通过虚假的交易地点和时间,消磨家属的耐心,同时在暗中观察警方的反应和部署。 “龚总现在怎么样?”江源问。 “情绪很不好,差点把那一袋子钱给砸了。”梁永坡苦笑一声,“现在人刚被我们劝回来,正在局里发脾气呢。” “行,我马上回去。” 江源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老窦。 “回局里。” 老窦没多问,发动车子,掉头往市局方向开去。 江源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这种高强度的心理博弈,不仅是在考验家属,也是在考验警察。 第130章 听声辨位 江源推开东阳市公 安局办公大楼的门,争吵声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里,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龚赫站在大厅中央,领带已经被扯松了,昂贵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那张在商场上向来沉稳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装满现金的帆布包,像是随时准备把它砸在地上。 “你们不是说布控好了吗?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龚赫的声音嘶哑,甚至有些破音,他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得咚咚作响,“我在那个破公交站牌下面像个傻子一样站了一天!整整一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魏少平站在他旁边,身子微微佝偻着,试图用手势安抚暴怒的龚赫。 “龚总,您消消气,先消消气。”魏少平伸手想去拍龚赫的肩膀,却被龚赫猛地甩开。 “消气?我儿子还在他们手里!现在绑匪不露面了,甚至连电话都不打了!你让我怎么消气?” 龚赫指着魏少平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如果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我告诉你们,我哪怕倾家荡产,我也要……” “龚总!”魏少平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加重了几分,“这是意外情况,绑匪很狡猾,这是在在那边试探我们的虚实。我们的人一直都在外围,绝对没有暴露。” “没暴露?没暴露为什么他不出来拿钱?”龚赫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逮谁咬谁,“是不是你们内部有人泄密了?啊?” 周围路过的民警都低着头,加快脚步匆匆走过,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梁永坡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对讲机,脸色铁青。 他看着龚赫发疯,想上去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只能烦躁地摸了摸头。 他看见江源,连忙快步走了上去,下意识把对方当成了救命稻草。 “魏局,梁支。” “我刚回来。”江源走到两人面前,立正站好,目光却扫过龚赫,“我刚才去摸排区域转了一圈,有个新思路,想和两位领导汇报一下。” 龚赫听见声音,也停止了咆哮。他转过身,通红的眼睛盯着江源,胸膛剧烈起伏着。 “新思路?”龚赫冷笑一声,“又是让我在哪儿傻等的新思路吗?” 江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平静:“龚总,发火解决不了问题,也救不了明宇。我一下午都在外面跑,如果你想听听我们发现了什么,就请安静下来。” 龚赫愣了一下。自从案发以来,所有警察对他都是小心翼翼、好言相劝,生怕激怒他这个大企业家。 还没人敢这么硬邦邦地跟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原本要骂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魏少平见状,立刻接过了话茬:“对对对,江源同志是破了很多大案,虽然看着年轻,但比我们很多老同志都要厉害咧。” 魏少平看了一眼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大手一挥:“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走,去会议室!把各科室、大队的骨干都召集起来,咱们开个碰头会,听听小江同志的想法。” 梁永坡连看都没看龚赫一眼,转身就往楼梯口快步走去,借着通知人的由头,迅速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魏少平转头看向龚赫,语气诚恳:“龚总,您也看见了,我们没闲着。一起上去听听吧?这也是为了救孩子。” 龚赫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刚才那一通发泄,耗光了他大半的力气,此刻肾上腺素退去,疲惫和恐惧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也知道,自己在这儿闹除了让警察难堪,对救儿子没有任何帮助。 “好。”龚赫声音低沉了许多,他紧了紧手里的钱袋子,“我就再信你们一次。” …… 五分钟后,东阳市公 安局三楼,案情分析室。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的灯关了一半,只留下前面的一盏射灯。 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除了魏少平、梁永坡和龚赫,还有情报科、各辖区大队的一把手。 江源站在幕布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录像带盒子。他熟练地将录像带塞进录像机,“咔哒”一声,机器开始运转。 “各位。” 江源手里拿着激光笔,红点在还没亮起的幕布上晃动了一下。 “今天下午,在龚总去郭家庄的同时,我对绑匪之前打过电话的铜山路、泉山路、工农路围成的三角区域,进行了实地走访和拍摄。”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抖动,那是手持摄像机特有的晃动感。 画面里是破旧的街道、杂乱的电线杆、低矮的平房和拥挤的筒子楼。 老窦开着车,镜头扫过路边的修车摊、小卖部、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这片区域属于城乡结合部,这里环境复杂,流动人口多,房屋租赁管理混乱。” 江源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一个十字路口。路口全是摆摊的小贩,卖菜的、卖水果的、修鞋的,挤得水泄不通。 “诸位请看。”江源指着画面,“这一片区域虽然乱,但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 魏少平和龚赫盯着屏幕,除了乱,他们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声音。”江源给出了答案。 他重新按下播放键,并且调大了音量。 会议室的音箱里瞬间传出了嘈杂的市井噪音:汽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声、讨价还价声…… 但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有几种声音格外突出,那是通过劣质扩音喇叭循环播放的叫卖声。 “回收旧彩电、冰箱、洗衣机——” “蟑螂药、蚂蚁药、老鼠药——” “正宗安省板面,五块钱一碗——”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穿透力极强,哪怕在车里关着窗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江源再次暂停。 “这一片区域里,有很多流动商贩。为了招揽生意,他们习惯使用这种大功率的扩音喇叭,循环播放录制好的叫卖声。” 梁永坡坐在下面,眼神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你是说……” “没错。”江源点头,“绑匪给龚总打电话的时候,虽然时间很短,但他那边的背景并不是绝对安静的。哪怕是在室内,这种高分贝的低频噪音也有很强的穿透力。” 江源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那是技术科拷贝给他的昨晚通话录音。 “这是昨晚绑匪打来的电话录音。” 他把磁带放入旁边的录音机,按下播放。 电流声中,传出绑匪经过伪装的阴沉声音,还有孩子微弱的哭声。 “大家注意听背景音。”江源提醒道。 一遍放完,大家面面相觑,除了电流声和人声,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声音太杂了,而且被绑匪的声音盖住了。”魏少平皱眉道,“这能听出什么?” “人耳直接听确实很难分辨。”江源关掉录音机,“但是,这些声音是存在的。它们就像是指纹一样,具有独特性和地域性。” “那个卖蟑螂药的,他的喇叭有点破音,尾调是上扬的;那个收废品的,口音是豫南省那边的、” 江源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警察:“徐科长,这就到了你们的专业领域了。” 徐力宏,东阳市局技术科科长,正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听到点名,立刻抬起头。 “我们可以利用音频分析。”江源说道,“把这段电话录音里的背景噪音提取出来,进行降噪、放大。” “然后,把我今天下午拍到的这些录像里的声音做成一个样本库。” “如果我们在电话录音的背景里,比对出了和录像里一模一样的叫卖声,哪怕只有短短的一两秒……” 江源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三角形区域重重画了一个圈。 “我们就能知道,在打电话的那一刻,绑匪就在卖蟑螂药的、或者收废品的商贩附近。” “这样一来,不说锁定位置,缩小排查范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早就猜出江源想法的梁永坡有些坐不住了,像极了班里学数学厉害的学生早就算出答案的样子:“这就是声音地图啊!” 梁永坡兴奋地站起来,“这帮商贩满大街乱窜,平时看着烦人,现在却成了很关键的角色!” 魏少平也听懂了,他眼中的阴霾散去不少,连连点头:“有道理,非常有道理!这比咱们瞎猫碰死耗子强多了!” “徐科长。”梁永坡转头看向徐力宏,语气急切,“这个活儿,你们技术科能不能干?需要多久?” 徐力宏推了推眼镜,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确实是个技术活,但就目前情况来看,音频处理技术已经有了基础。 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先进的AI降噪,但通过频率过滤和波形比对,把背景里的特定高频声音分离出来,是可以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个露脸的机会。 要是真凭这个把人质救出来,技术科那就是立了头功,蹭几个功劳完全是理所应当的。 “能干!”徐力宏把本子一合,抓起桌上的警帽,“只要把录音带和江警官拍的录像带都给我,我带人连夜做!” “不用等到天亮,给我三个小时……不,两个小时!”徐力宏咬牙立下了军令状,“只要背景里真有声音,我就能把它扒出来!” “好!”魏少平一锤定音,“事不宜迟,老徐你现在就去!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 徐力宏也没废话,从江源手里接过录像带和磁带,风风火火地冲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下来。 虽然结果还没出来,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大家心里就有了底。 魏少平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在桌上磕了磕,却没有点燃。 他转过身,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龚赫。 此刻的魏少平,脸上多了几分自信和从容。 “龚总。”魏少平声音沉稳,“你也听到了,这就是我们的方案。” “绑匪再狡猾,他也控制不了环境,控制不了街上的声音。他以为他在暗处,其实他早就暴露在了这些嘈杂的声音里。” 魏少平看着龚赫的眼睛:“所以,我觉得你还是要相信我们。私下交易,风险太大,一旦失控,后悔都来不及。但跟着我们的节奏走,我们有把握把孩子平安带回来。” 龚赫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那个帆布包的带子。 他是一个商人,习惯了计算风险和收益。 但此刻,他也是一个父亲。 他眼眶通红,喉结滚动了几下。 忽然,龚赫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对着魏少平,对着梁永坡,对着江源,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深,很久都没有直起来。 “魏局,各位公 安同志。” 龚赫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一丝颤抖,“我不懂破案,刚才是我冲动了,说了些混账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他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只要你们能把我儿子带回来,哪怕是要我的全部身家,让我龚赫做什么我都愿意!” 魏少平赶紧上前扶住他:“龚总,言重了。这是我们的职责。” 梁永坡也站了起来,目光坚定:“龚总你放心,今晚哪怕把东阳翻个底朝天,我们也一定把孩子找回来!” 江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默默握紧了拳头。 两个小时。 第131章 重大突破 东阳市公 安局大楼彻夜未眠。 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杂乱,各个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烟雾顺着门缝飘散出来。 梁永坡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在一旁。 “进来吧。”他对身后的江源说道。 江源也没客气,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烟灰缸,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上面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但看起来有些陈旧了。 “今晚你是不用指望回招待所了。”梁永坡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嘈杂声,指了指那张行军床,“就在这儿凑合一下。这床虽然硬点,但比椅子强。” 江源把手里的勘察箱放在桌角,他确实累了。 感觉就像眼皮像灌了铅,他的太阳穴一直突突直跳。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江源解开领口的扣子。 梁永坡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暖水瓶给江源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江源。”梁永坡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感慨,“实话实说,这次案子如果没有你,我们现在可能还在摸瞎呢。” “光是锁定嫌疑人的身份这一步,就够我们兜很多圈子了。从无头苍蝇到有了明确方向,也就是这两天的事。能这么快走到今天这一步,真是难以想象,难以想象。” 江源笑了笑,坐在行军床边,伸手解开鞋带。 “梁支,先别夸我。”他脱下鞋,摆放整齐,“现在绑匪还没找到呢,孩子也没救出来。等找到了,人平安了,再夸我也不迟。” “找不找得到,你的功劳都很大!方向对了,那是早晚的事。方向要是错了,累死三军也白搭。你给我们指了条明路,这就比什么都强。”梁永坡感慨道。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多了。 “行了,不说了。你先休息吧。”梁永坡站起身,“你饿不饿?食堂大师傅还在值班,一会儿我让他给你煮碗面?热乎的,加两个荷包蛋。” 江源摆摆手,身子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床上。 “先不吃了,吃不动。”他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眯两个小时就行,有消息随时叫我。” “好,你睡你的。” 梁永坡走到门口,手按在开关上,“啪”的一声,将办公室的灯关上。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晕,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梁永坡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源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几乎是在闭眼的瞬间,意识就断了线,直接坠入了深沉的睡眠中。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 进来,照在办公桌的一角。 江源坐起身,搓了搓脸,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虽然身体还有些僵硬,但脑子已经清醒了。 他看了一眼表,早上六点半。 刚穿好鞋,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梁永坡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身上还带着外面清晨特有的寒气。 他眼圈发黑,眼里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但精神头却异常亢奋,眼神亮得吓人。 “醒了?”梁永坡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发出哗啦一声响。 一股油香味飘了出来。 “刚醒。”江源站起来,走到脸盆架旁,倒了点水简单洗了把脸。 “赶紧,趁热吃。”梁永坡招呼道,“我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早晨爱吃什么。我儿子爱吃蛋堡,我就给你在楼下买了两个蛋堡,还有豆浆。” 江源擦干脸,走过来看了看。 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圆鼓鼓的蛋堡,两面煎得金黄焦脆,中间夹着鸡蛋和肉馅,刷着红亮的辣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旁边是一杯封了口的豆浆,还冒着热气。 “能有的吃就不错了。”江源笑着坐下,拿起一个蛋堡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满口留香,“梁支能亲自给我买早点,这待遇,过年的时候回局里都有吹不完的牛了。” 梁永坡拿起吸管,帮江源插 进豆浆杯里,推到他手边。 “给你买早点算什么。”他在对面坐下,自己也拿出一个包子啃了一口,“你把这案子破了,咱们天天喝酒吃肉都没问题。到时候我请你去东阳最好的饭店,摆上一桌,好好喝一顿。” 江源吸了一口豆浆,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一边吃着早点,一边看向梁永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梁支,看你这表情,是有好消息了?”江源问道,“绑匪的位置确定了嘛?” 梁永坡咽下嘴里的包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不然我现在也不可能这么悠闲,还能跑出去给你买早点。” 他放下包子,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说道:“昨天技术科忙了几乎一宿。徐力宏那老小子这次是真拼了命了,带着那帮技术员,把录音带翻来覆去地听,把背景音切片、降噪、比对。” “就在大概凌晨四点的时候,他们终于锁定了。” 梁永坡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在桌子上摊开。 “背景音里有一个收废品的吆喝声,还有一个磨剪子戗菜刀的响板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就在泉山路和工农路交叉口往西二百米,有一条名叫‘后水沟’的巷子。那个时间点,这两个流动商贩正好在那里交汇。” “锁定了大概位置,剩下的就好办了。” 梁永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我们把这一片列为重点,调动了所有的便衣力量,在那一带撒网。 重点排查符合沙光辉体貌特征的人,还有那种独门独院、或者位置偏僻的房子。” “今天一早,机动组的便衣在巷子口蹲守。六点刚过,就看见一个人从巷子深处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虽然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还换了件衣服。但还是被我们便衣认出来了。” 江源放下了手里的蛋堡:“确认是他?” “八九不离十。”梁永坡肯定道,“便衣没敢惊动他,就远远地吊着。这小子警惕性挺高,出来买早点还绕了两圈,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钻。” “最后他买了几个包子和豆浆,又钻回了巷子。” “便衣顺势跟着他,一直摸到了他的落脚点。” 梁永坡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建筑标记上画了个圈。 “就是这儿。这是一栋老式的三层筒子楼,以前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现在基本都租给外来务工人员了。” “他家是在楼顶搭出来的房子。也就是所谓的‘楼顶屋’。那是以前为了放杂物私自加盖的,后来被改成了出租屋。” 江源皱了皱眉:“楼顶?那地方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啊。” “没错。”梁永坡叹了口气,脸色稍微凝重了一些,“这小子选的地方很贼。楼顶就那一个出口,是个铁门。” “他在上面只要把门一锁,谁上来他都能听见。而且他在上面能看到下面的动静,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就能反应过来。” “我们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但这地方太特殊了。” 梁永坡指了指那个圈,“如果强攻,我们要冲上三楼,再破开铁门。这个过程动静太大,肯定会惊动他。” “现在最关键的是,我们还没有看到龚明宇。” “那个楼顶屋只有一扇小窗户,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我们不知道孩子是在屋里,还是被转移了,或者是……” 梁永坡没有说下去,但江源明白他的意思。 或者是已经被遇害了。 在没有确认人质安全之前,任何贸然的行动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所以我们一时之间也不敢动手。”梁永坡继续说道,“魏局已经过去了。我们在那个筒子楼对面的一个招待所里,设置了临时指挥部。” 江源点点头,几口把剩下的蛋堡吃完,又喝干了豆浆。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和手。 “这算是这一案件的重大突破了。”江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 第132章 结束了 清晨。 东阳市段庄,这个处于城乡结合部的老旧街区像往常一样醒来了。 早点摊子上冒着白色的蒸汽,炸油条的锅里油花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胡同口,几个上了岁数的大爷提着鸟笼子,聚在一起抽着旱烟。 一切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但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这张大网已经收紧到了极致。 在那栋三层筒子楼的四周,卖菜的小贩换成了眼神锐利的年轻便衣,修鞋摊后面坐着的是老刑侦,就连那个推着车收废品的,腰间也鼓囊囊的别着对讲机。 筒子楼对面是一家名为“红星”的国营招待所。 招待所三楼,三个正对着筒子楼顶层的窗户后面,窗帘紧闭,只留下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缝隙后面,架着长焦镜头的摄像机和高倍望远镜,镜头黑洞洞的,死死锁定了对面楼顶那个加盖出来的铁皮屋子。 屋子里的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沙光辉此刻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笼子里的困兽。 在他的认知里,局势依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昨天那个虚晃一枪的电话,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他不仅耍了那个身价千万的大老板,也肯定把那些笨手笨脚的警察耍得团团转。 这就是智商的碾压。 他甚至有些得意。 …… 红星招待所,302房间。 这是警方的临时前线指挥部。 房间里的两张单人床已经被竖起来推到了墙角,中间拼了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监视器、对讲机、地图,还有几个装满了烟头的烟灰缸。 门被推开,江源和梁永坡大步走了进来。 魏少平坐在监视器前,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 “来了。”魏少平声音沙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情况怎么样?”梁永坡走到桌前,目光投向监视器的屏幕。 屏幕上是那个铁皮屋子的特写,画面有些颗粒感,但能清楚地看到铁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没动静。”魏少平搓了搓脸,“从昨晚到现在,那扇门就没开过。窗帘也没动过。要不是昨天便衣看着他拎着早点进去,我都怀疑里面没人。” 梁永坡皱了皱眉:“一直没动静?” “一直没有。”魏少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已经向省厅汇报了,请求武警支援。刚才武警支队的同志已经到了,三名狙击手,都是去年全省大比武拿过名次的硬手。” 江源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楼顶的地形确实复杂,周围没有高点,唯一的制高点就是这边的招待所。 距离大概一百五十米,对于狙击手来说,这个距离不算远,精度完全可以保证。 “但是……”魏少平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犹豫,“我现在不敢下令。” 梁永坡点了点头,他明白魏少平的顾虑。 击毙沙光辉,从技术上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只要他露头,一颗子弹就能解决问题。 难的是龚明宇。 那个五岁的孩子。 到现在为止,警方并没有直接看到龚明宇的身影。 虽然推测孩子就在屋里,但万一呢? 万一沙光辉还有同伙?万一他把孩子藏在了别的地方,比如地下室、或者是某个隐蔽的出租屋,只留自己在这里遥控指挥? 如果现在击毙了沙光辉,线索就彻底断了。 那孩子被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没有水,没有食物,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还是得确认孩子的位置。”梁永坡沉声说道,“必须得确认孩子就在那间屋子里,或者至少得确认沙光辉能直接接触到孩子,我们才能动手。” 魏少平苦笑一声:“我也知道。所以咱们现在只能等。等他开窗,等他开门,等他露出马脚。” “可这小子太沉得住气了。”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上午九点。 突然,一名戴着耳机的技术科民警猛地直起腰,手按住耳机,大声喊道:“有情况!监听设备有反应!” 魏少平和梁永坡几乎同时冲了过去。 “什么情况?” “电话!”民警指着桌上的设备,“沙光辉正在拨号!是往龚赫家里打的!” “快!免提!”魏少平厉声命令。 民警迅速按下免提键,将声音切到了外放音箱上。 “嘟——嘟——” 等待接通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台黑色的设备。 两秒钟后,电话接通了。 “喂?” 龚赫的声音传了出来,听起来极度疲惫,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龚总,早啊。” 沙光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即使隔着电流,也能听出他语气里的那股轻松和戏谑,甚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昨晚睡得好吗?” 龚赫那边沉默了一瞬,紧接着,声音变得压抑:“昨天我在郭家庄等了一整天!” “我不放心啊。”沙光辉慢条斯理地说道,“万一你把警察带过来了怎么办?我不得试试你的诚意吗?” “我没带警察!我就一个人!钱都在旁边!”龚赫压着火对着话筒说道。 “好好好,没带就好。”沙光辉似乎很满意龚赫的反应,“昨天那就是个小测试。既然龚总这么有诚意,那咱们这生意还能继续做。” “少废话!”龚赫打断了他,“我要见我儿子!我现在就要见他!我怎么知道他还在不在你手里?我怎么知道他是死是活?” “哎呀,龚总还是不信任我。”沙光辉啧啧两声,“行吧,既然你这么想儿子,那我就让你听听。” 指挥部里,江源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话筒在移动,紧接着是脚步声,很短,只有两三步。 然后,一个沙哑、微弱的童声传了出来。 “爸爸……”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听得让人心碎。 龚赫在那边显然也听到了,情绪瞬间失控,声嘶力竭地喊道:“明宇!明宇是你吗?别怕!爸爸在!爸爸马上就来救你!” “爸爸……我要回家……我怕……” 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显然这几天没少受罪,嗓子都哑了。 紧接着,又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话筒似乎被拿走了。 “听见了吧?”沙光辉的声音重新出现,“活蹦乱跳的,就是有点想家。” 指挥部里,江源迅速看向魏少平,点了点头。 不需要说话,这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脚步声很短,没有开门声,没有走路的回音。 这意味着,孩子就在沙光辉的身边,就在那个铁皮屋子里,而且距离电话非常近,甚至可能就在床边或者墙角。 魏少平握紧了拳头,长出了一口气。 最大的顾虑消除了。 电话里,龚赫还在喊:“你不就是要钱吗!我给你!你要多少我都给你!我现在就给你送过去!你别伤害我儿子!求你了!” 那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 沙光辉却没接这茬,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龚总,说实话,我真挺羡慕你的。” 沙光辉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嫉妒,“我也羡慕这孩子。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住大别墅,坐好车,要什么有什么。” “不像我,从生下来就在泥坑里打滚。每天一睁眼就要愁今天吃什么,明天住哪儿。挣扎在温饱线上,活得像条狗。” “我第一次去你家干活的时候,真的被震住了。” 沙光辉回忆着,语气里充满了贪婪和向往,“乖乖,那房子,真大啊。光那个吊灯,估计就够我干一辈子的。那地毯,比我床都软。比我们村长家的房子都气派一百倍。” “我就想啊,同样是人,凭什么你就住那种地方,我就得住这种冬冷夏热的铁皮棚子?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我是这辈子都住不上那种房子了。” 龚赫那边显然不想听他发牢骚,急切地打断道:“你能!只要你把钱拿走,你也以住好房子!一百万!你去哪买房都够了!你还可以买车,买好车!你想干什么都行!” “只要你别伤害明宇!钱都是你的!我绝不报警!绝不追究!” 沙光辉干笑了两声,似乎对龚赫的这种理解感到很受用。 “龚总是个爽快人。行,看在你这么配合的份上,咱们今天就把这事儿办了。” “你把钱准备好,还是你一个人。” 沙光辉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指令:“今天下午两点,你在家守着电话。我会再联系你。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记住了,别跟我耍花样。” 说完,根本不给龚赫再说话的机会,“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忙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技术民警摘下耳机,汇报道:“魏局,信号源确认了,就在对面楼顶。” “好!”魏少平一拳砸在桌子上,“这孙子,终于露底了。” “孩子就在屋里,确认无疑。”梁永坡转过头,看着魏少平,“魏局,条件具备了。” 魏少平没有立刻下令,而是转身走到窗前,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对面。 他在等。 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此时的沙光辉,心情显然不错。 挂了电话,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那个有钱的大老板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警察也肯定还在昨天那个公交站附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这种智商上的优越感,让他有些飘飘然。 下午两点。 只要拿到那一百万,他的人生就彻底翻篇了。 他从床边的纸箱里拎出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激灵,爽透了。 他又从桌上的塑料袋里抓了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屋里太闷了,虽然已是深秋,但这种铁皮房被太阳一晒,还是有些热。 再加上即将到手的巨款让他感觉到燥热难耐。 沙光辉站起身,推开了铁皮屋的门。 他走到天台上。 天台上风有些大,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正好解热。 他一只手拎着酒瓶,一只手抓着花生米,走到天台边缘的矮墙边,把酒瓶放在墙头上。 他看着楼下的街道,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蚂蚁一样的行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从今天开始,老子就不是穷人了,这破地方,老子再也不用待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畅想那一百万该怎么花。 其实他在绑架龚明宇之前,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拿到钱,立刻北上到边境。 那边有的是蛇头,只要有钱,什么搞不定? 到了老 毛子那边,地广人稀,谁也找不着他。 他可以在那边躲个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再拿着剩下的钱回国。 或者是去南方,去那些灯红酒绿的大城市。 买个大房子,买辆好车,再找几个漂亮娘们儿。 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把这辈子的苦都补回来。 沙光辉抓起几粒花生米,高高抛起,用嘴去接。 “嘎嘣。” 嚼碎。 真香。 他又拿起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这种把命运握在手里的感觉,真他妈的好。 此时此刻,他对面的红星招待所三楼。 一名一直趴在窗户缝隙前的观察手突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汇报道:“报告!目标出来了!目标出现在天台!” 魏少平和梁永坡几乎是弹射般冲到了窗前。 透过高倍望远镜,沙光辉的身影清晰可见。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敞着怀,手里拿着啤酒瓶,正靠在矮墙上,一脸惬意地看着远方。 那个铁皮屋的门,开着。 “好机会!”梁永坡低吼了一声。 沙光辉现在距离铁皮屋的门大概有三四米远。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魏局!下命令吧!”梁永坡转头看着魏少平,眼睛都红了,“不能再等了!万一他喝完酒进去了,或者把门关上了,咱们就又被动了!” 魏少平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开枪击毙嫌疑人,这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必须保证百分之百的准确,百分之百的安全。 一旦失手,或者是流弹伤到了周围群众,甚至是惊动了沙光辉让他跑回屋里挟持人质,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狙击手就位了吗?”魏少平问道,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对讲机里传来武警中队长的声音:“一号狙击手就位,视野清晰,目标锁定。” “二号狙击手就位,侧向锁定。” “三号狙击手就位,作为预备。” 三把枪,三个角度,已经把沙光辉死死锁在了十字准星里。 沙光辉还在天台上,他似乎心情很好,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还哼起了歌,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 他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正举着镰刀,对准了他的脖子。 “魏局!”梁永坡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他要喝完了!再不开枪,一会儿他回去就晚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魏少平深吸一口气,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我是魏少平。” “开枪。” “击毙沙光辉!” 天台上。 沙光辉仰起头,将瓶底最后一点啤酒倒进嘴里。 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在意,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 真爽。 这就是有钱人的感觉吗? 他把空酒瓶放在矮墙上,打了个酒嗝。 一百万啊……怎么花呢? 先买块金表吧,像龚赫手上戴的那块一样,金灿灿的,看着就气派。 然后再买套西装…… 他的畅想还没有结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上午的宁静。 并没有电影里那种夸张的巨响,听起来甚至有点像远处谁家在拍打棉被。 沙光辉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他的太阳穴上,瞬间爆开一团血花。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眼神里的憧憬还定格在买金表的那一刻。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哐当”一声,那个空的啤酒瓶被他带倒,滚落在一旁。 沙光辉重重地摔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鲜血从他的头下蜿蜒流出,在灰色的地面上慢慢扩散。 直到死,他都不知道那一枪是从哪来的。 也没机会去过他那花天酒地的生活了。 “目标击毙!”对讲机里传来狙击手冷静的报告声。 “行动!救人!” 魏少平扔下对讲机,大吼一声。 楼下早就待命的警察破门而入,冲上了楼梯。 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了让人心安的声音。 “报告指挥部!嫌疑人确认死亡!人质安全!孩子没事!” 指挥部里,梁永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虚脱了。 魏少平扶着桌子,手还在微微发抖。 江源看着监视器屏幕上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默默地转过身。 结束了。 第133章 省台记者 楼顶的铁皮屋内。 “砰”的一声枪响,五岁的龚明宇缩在墙角的床铺上,双手抱着膝盖,身体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恐。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刚才那声脆响意味着有人倒下,还是意味着更多的危险降临。 他只是本能地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几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像是铁锤砸在水泥地上,沉重而有力。 “轰!” 铁皮门被猛地撞开,门锁崩断,弹在墙上发出脆响。 几名全副武装的刑警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迅速扫视屋内每一个角落。 “安全!” “安全!” 龚明宇看着这些突然闯入的陌生人,看着他们身上制服和大盖帽,愣住了。 那是他在画报上见过的衣服。 那是抓坏人的衣服。 一名年轻的刑警收起枪,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子,尽量放缓语气:“小朋友,别怕,叔叔是警察,是来救你的。” 那一瞬间,积压了几天的恐惧、饥饿、孤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哇——”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眼泪鼻涕瞬间糊满了脏兮兮的小脸。 他伸出双手,死死抓住刑警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快!医生!”刑警回头大喊。 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一名护士提着急救箱,气喘吁吁地冲进屋内。 他们顾不上擦汗,迅速围到床边。 主治医生打开手电筒,检查龚明宇的瞳孔。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护士拉过孩子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眼睛盯着手表的秒针。 “心率一百二,有点快,应该是吓的。” 医生解开龚明宇的衣领,听诊器贴上前胸和后背,仔细听了一会儿,又伸手按压腹部和四肢关节。 “疼吗?这里疼不疼?” 龚明宇一边抽噎一边摇头。 几分钟后,医生直起腰,长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门口的指挥人员。 “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脱水症状。精神虽然受到惊吓,但身体机能基本正常。” 屋内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没事,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梁永坡这时候也冲了上来。 他一眼先看了看孩子,确定孩子还在哭,还在动,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紧接着,他转身看了一眼门外天台上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沙光辉仰面朝天,太阳穴上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定格在死前那一刻的错愕上。 “先把孩子带走!马上送医院!”梁永坡大声命令,声音有些沙哑,“找件衣服把孩子头蒙上,别让他看见外面的死人!” 护士赶紧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块无菌单,轻轻裹住龚明宇的头和身体,一名强壮的刑警上前,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快步冲出铁皮屋。 梁永坡站在门口,看着抱着孩子的刑警消失在楼梯口,转头对身后的民警吼道:“封锁现场!除了技术科的人,谁也不许上来!通知辖区派出所,把楼下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他知道,枪声一响,这就不是秘密了。 …… 红星招待所门口。 江源推开门,走了出来。 深秋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此时,筒子楼下的街道已经变了样。 原本只有三三两两行人的街道,此刻已经挤满了人。 枪声在安静的上午传得很远,在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一声枪响足以引爆整个街区的好奇心。 起初只是几个买菜的大妈和下棋的大爷凑过来看热闹。 “听见了吗?刚才那是什么动静?” “好像是枪声!就在那楼顶上!” “真的假的?不会是放炮仗吧?” “你家大白天放炮仗啊?肯定是出事了!” 人们议论纷纷,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筒子楼底下凑。 没过几分钟,周围胡同里、店铺里的人都涌了出来。 有的骑着自行车,一只脚支着地,伸长了脖子往上看,还有的甚至端着饭碗,一边扒拉饭一边跟旁边人打听。 “听说警察抓杀人犯呢!” “我看见了!刚才好几辆警车没开警笛就冲进去了!” “那个狙击手就在招待所楼上,我看的一清二楚!” 谣言和真相混杂在一起,在人群中飞速传播。 在这个没有直播、没有短视频、甚至手机都还没普及的年代,这种真实的“警匪大片”现场,是人们枯燥生活中最刺激的调味剂。 人群越聚越多,把本来就不宽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甚至有人为了看得清楚点,爬上了路边的变压器台子,还有人骑在自家墙头上,还要招呼亲朋好友赶紧过来看。 “二得子!快来!警察抓人了!晚了看不着了!” 江源看着这乌压压的人头,眉头皱了皱。 这种围观,对警方来说是巨大的麻烦。 不仅影响现场勘查,更影响伤员转运和警力撤收。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呜——呜——” 三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艰难地挤开人群,开了进来。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推开。七八名派出所民警跳下车,手里拿着警戒带,开始驱散人群。 “让开!都让开!警察办案,别在这儿围着!” “往后退!都往后退!没什么好看的!” 民警们手拉手,组成人墙,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道通道。警戒带迅速拉起,将筒子楼入口和周围二十米范围圈了起来。 围观群众被推得直往后退,嘴里虽然抱怨着,但也没人敢硬闯警戒线。 魏少平从招待所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混乱的现场,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快步走到梁永坡身边。 “老梁,这里交给你了。”魏少平语速很快,“还有这帮看热闹的群众,你得负责维持好秩序。这儿人多眼杂,别出什么乱子。” “明白,魏局。”梁永坡点头,“您先撤,这边有我。” “孩子那边我得去盯着,还有龚赫,得给他个交代。”魏少平拍了拍梁永坡的肩膀,“辛苦了。” 说完,魏少平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他看见了站在招待所门口台阶上的江源。 魏少平招了招手,喊道:“江源!上车!” 江源没有犹豫,拎着勘察箱快步走下台阶,钻进了魏少平的那辆黑色桑塔纳。 魏少平紧跟着坐进后座。 “开车!” 司机按响喇叭,警车缓缓启动,分开拥挤的人 流,驶离了现场。 车窗关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魏少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却发现打火机找不到了。 前排的司机很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一个火机。 “啪。” 火苗跳动,点燃了香烟。 魏少平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悬啊。”魏少平感叹道,“真悬。刚才开枪那一瞬间,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转头看向江源,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小江,这次多亏了你啊,说实话,我都不太想让你走了,要不要考虑来我们这儿?” 江源有些为难:“魏局,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魏少平哈哈一笑,他吐出一口烟:“开个玩笑而已,刚才那么紧张,放松一下。” 他弹了弹烟灰,问道:“孩子现在应该到医院了吧?” 前排开车的警员看了一眼后视镜,汇报道:“魏局,救护车早就出发了,应该比咱们快。” “好。”魏少平点点头,“去医院。东阳市第一人民医院。” “是!” 警员一脚油门,车速提了起来。 …… 二十分钟后。 东阳市第一人民医院。 警车驶入医院大门,还没到急诊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急诊楼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两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醒目的电视台台标。 几名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人正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周围还有不少病人和家属在围观,指指点点。 “这帮记者,鼻子比狗还灵。”魏少平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江源也有些惊讶。 “这年头,消息传得比风都快。”魏少平整理了一下警服,戴正了大檐帽,“这种大案子,全城都在盯着。刚才那声枪响,估计早就有人爆料给电视台了,爆料是有钱拿的。” 车子在急诊楼门口停下。 魏少平刚推开车门,那几名记者就像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围了上来。 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晃得人眼花。 “魏局长!魏局长!” 一个穿着职业装、留着短发的女记者挤在最前面,手里的话筒几乎要怼到魏少平脸上。 “我是省电视台《法治在线》栏目的记者魏茵。听说警方刚刚成功解救了被绑架的儿童,击毙了绑匪,请问这是真的吗?” 魏少平看清了来人,脸上原本紧绷的表情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哟,魏大记者啊。”魏少平笑着打招呼,“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啊。我们这刚到,你就堵在门口了。” 他和这个魏茵打过几次交道。 这女人是省台的王牌记者,专门跑法治口,路子野,消息灵,而且笔杆子很硬,在省里很有影响力。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记者,尤其是这种大记者。 魏茵莞尔一笑,显得干练又亲切:“魏局您说笑了,这么大的动静,全城都传开了。我们这也是为了第一时间向公众报道警方的英勇事迹嘛。” 她把话筒往前递了递:“魏局,能不能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案情?听说这次破案速度非常快,仅仅用了两天时间?这在全省绑架案侦破史上都是罕见的吧?” “魏局,你们可是把这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大英雄,给我们做个专访呗?观众们都很关心案件的细节。” 周围的摄像机也都对准了魏少平。 魏少平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魏记者,我就是个坐镇指挥的,算什么大英雄。” 他侧过身,一把将站在身后的江源拉到了镜头前。 “要说英雄,他才是。” 魏少平指着江源,“这位是平江县公 安局的江源同志。” “这次案子能破,关键线索都是他发现的。如果没有他,我们现在恐怕连绑匪是谁都还不知道呢!是他通过指纹锁定了绑匪身份。” “可以说,他是这次解救行动的头号功臣!” 所有的镜头瞬间转向了江源。 江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魏少平会这么直接地把他推到台前。 在这个讲究资历和级别的体制内,领导把功劳全推给一个外单位借调来的年轻警察,这可是不多见的。 魏茵的眼睛亮了。 她上下打量着江源。 年轻,身姿挺拔,眼神沉静。 这绝对是个完美的新闻素材! 她笑眯眯地扭头看向江源,将话筒递了过去,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兴趣。 “您好,江警官。”魏茵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我是魏茵。真没想到,破获这起大案的竟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位警官。” “大英雄,能耽误您几分钟,问您几个问题吗?” 摄像机的红灯亮着,黑洞洞的镜头对着江源的脸。 周围的记者也都把录音笔伸了过来。 江源看了一眼魏少平离去的方向。 魏少平已经趁着记者围攻江源的空档,快步走进了急诊楼,只留给江源一个“你顶住”的背影。 江源心里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这种时候躲是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面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可以。” 第134章 采访 魏茵看着江源,调整了一下手中的话筒位置,确保收音效果达到最佳。 摄像机的红灯闪烁,周围快门声此起彼伏,但魏茵的眼神始终锁定在眼前这个年轻警察的脸上。 “江警官,”魏茵开口,语速适中,带着职业新闻人特有的敏锐与引导性,“虽然我知道案件还在侦办中,很多细节不便透露。” “但观众们都很想知道,在没有任何目击证人,警方,或者说您个人,是如何在短短两天内锁定绑匪身份的?” 江源面对镜头,微微颔首。 “案件的细节确实涉及侦查机密,暂时不能公开。”江源的声音平稳,透过话筒传到现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但关于锁定的逻辑,大概原理可以讲一讲。” 他停顿了一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主要是通过指纹。我们在绑匪遗弃的那辆灰色面包车里,提取到了关键的指纹证据。” 魏茵眼睛亮了亮,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爆点,但她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江警官,技术确实厉害。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下一次面对的情况更加复杂,绑匪更加小心,全程佩戴手套,甚至将车辆烧毁,完全避免了指纹的留存呢?那时候,警方又该依靠什么来破案?” 这是一个假设性的陷阱,也是对警方能力的一种拷问。 江源愣了一下。 他看着魏茵那双充满探究欲的眼睛,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魏记者,你可能对刑侦工作有些误解。” 江源面对镜头,语气变得更加从容,“指纹确实是证据之王,但我们破案,从来不只是靠指纹。” “就像这个案子,除了指纹,还有很多东西在说话。” 他伸出手指,一根根数着:“现场的足迹会告诉我们他的身高、体重、走路姿态,目击者可以帮助我们警方建立画像。” “他购买过的工具、租住过的房屋、接触过的人群,都会留下痕迹。” 江源直视着镜头,眼神锐利:“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人活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无论他怎么擦拭、怎么掩盖,都不可能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 “除去指纹,绑匪的足迹、甚至目击证人的画像、微量物证的分析、心理侧写……这些都是我们的武器。” 江源最后说道:“对于犯罪分子来说,总有一款适合他。” 听到江源一本正经地说出最后这句略带调侃却又霸气十足的话,魏茵差点没崩住表情笑出声来。 她强忍住笑意,心中对这个年轻警察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幽默、自信、专业,这正是媒体最喜欢的形象。 她赶紧调整状态,换了一个更具社会意义的话题。 “江警官说得太好了。那么,借着这个机会,您能不能给电视机前的观众,特别是那些家长们提一些建议?如果……不幸遇到孩子被绑架的情况,家长应该怎么做?” 江源的神情严肃起来。 他收起了一丝笑意,目光变得郑重。 “如果发现孩子被绑架、被拐卖,请家长在确认安全的第一时间,立刻报警。” “我知道很多家长会担心报警激怒绑匪,会担心撕票。” “这种心情我们完全理解。” “但还是要相信我们的专业能力。” “私下交易、妥协退让,往往会助长犯罪分子的气焰,甚至让他们觉得家属软弱可欺,从而在这个过程中造成更大的伤害,甚至在拿到钱后依然选择撕票灭口。” 江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只有警方介入,才能最大限度地调动资源,利用技术手段锁定嫌疑人,在保护人质安全的前提下进行解救。” 他顿了顿,对着镜头说道:“另外,我也想对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企图把手伸向孩子的不法分子说一句话。” “不要心存侥幸。” “不管你们藏得多深,计划得多周密。警方都有能力、有决心把你们挖出来。” “今天所击毙的绑匪,就是你们的明天。” 这段话掷地有声,现场一片安静。 这番话不需要任何修饰,不需要任何剪辑,直接播出去就是最好的法治宣传,也是对犯罪分子最有力的震慑。 “好,江警官。”魏茵深吸一口气,真诚地说道,“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太完美了。” 她示意摄像师关机。 红灯熄灭。 魏茵从职业状态中抽离出来,她把话筒递给身后的助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江源。 “江警官,认识一下。”魏茵笑着说道,“我是省台法治栏目的魏茵。咱俩留个电话呗,以后有这方面的新闻素材,或者有什么需要媒体配合的,方便联系。” 她其实是有私心的。 从刚才魏少平局长对江源的态度,以及江源在采访中展现出的素质,她敏锐地判断出,这个年轻警察绝非池中之物。 日后省内的大案要案,少不了这个人的身影。 对于一名法治记者来说,这就是最优质的人脉资源。 江源伸手接过名片。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魏记者,我还没有名片。” 魏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很快地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又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一起递给江源。 “没事,那您写我名片后面吧。”魏茵把名片翻了个面,“我回去把你电话抄我电话本上。” 江源点点头,也没推辞。 他把名片垫在手心里,拔开笔帽,写下了平江县家里的座机号码,。 魏茵接过来看了一眼,小心地收进名片夹里:“谢了,江警官。改天去哈城,我请你吃饭。” 就在这时,医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并未停在停车场,而是直接横着停在了急诊楼的大门口,甚至半个车身都冲上了台阶。 车门被猛地推开。 龚赫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慌乱,整个人像是一根绷断了的弦。 “儿子……我儿子……” 龚赫脚下虚浮,落地时一个踉跄,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在水泥地上。 “老龚!小心!” 紧跟其后的马丽雯从另一侧车门冲出来,一把扶住了丈夫的胳膊。 龚赫借着妻子的力道站稳,却顾不上整理衣服,推开马丽雯,跌跌撞撞地往医院大厅里冲。 刚冲进大厅,他就扯着嗓子大喊:“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里!我是龚赫!我儿子呢!” 大厅里的病人和家属都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一名正在分诊台整理病历的护士皱起眉头,快步走过来,拦在龚赫面前。 “同志!小点声!”护士板着脸,“这里是医院,保持安静!到处都是病人,你喊什么喊!” 龚赫被拦住,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他抓住护士的肩膀摇晃着:“我找我儿子!警察说送来了!叫龚明宇!五岁!他在哪?!” “龚总!” 江源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快步穿过人群,走到龚赫身边。 一旁的魏茵见状,立刻对摄像师使了个眼色,两人扛着机器迅速跟了上去。 龚赫听见声音,猛地转头,看见是江源,就像看见了救星。 他一把甩开护士,抓住江源的手臂,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江警官!明宇呢?我儿子呢?魏局长电话里说救出来了,人呢?是不是受伤了?严不严重?” 他语无伦次,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龚总,别急。”江源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松,“孩子没事,我看过了,只是受了点惊吓,身上没有外伤。现在医生正在做全面检查。” “没事……没事就好……”龚赫身子晃了晃,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带我去见他,快带我去见他!” “跟我来。” 江源没有废话,转身带路。 “这边,住院部六楼。” 一行人快步穿过走廊,冲向电梯间。 电梯停在顶楼,迟迟不下来。 龚赫盯着红色的数字,仅仅等了两秒钟,就等不及了。 “走楼梯!” 他吼了一声,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江源跟在后面,看着这对平时养尊处优的夫妇此刻狼狈不堪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六楼。 对于经常锻炼的江源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龚赫夫妇来说,这是一段漫长的距离。 等到爬上六楼时,龚赫已经气喘吁吁,脸色涨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 但他脚步没停,冲出楼梯间,目光在走廊里疯狂搜索。 “605,这边。”江源指引着方向。 龚赫冲到605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突然停住了。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手在颤抖。 这一刻,他似乎有些害怕,怕推开门看到的是不想看到的画面,怕这是一场梦。 马丽雯冲上来,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白色的病床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听见开门声,床上的孩子动了动,转过头来。 看见门口的人,孩子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爸爸……妈妈?” 孩子的声音沙哑,带着怯生生的试探。 这一声呼唤,击碎了龚赫所有的坚强和体面。 “明宇!!” 龚赫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像一头笨拙的熊一样扑了过去。 他跪在床边,一把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儿子……我的儿子……爸爸来了……爸爸来晚了……” 龚赫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马丽雯也扑了过去,抱着丈夫和儿子,三个人哭成一团。 “妈妈在这儿……不怕了……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这一家三口的哭声。 门口,魏茵身后的摄像师扛着机器,默默地记录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刻。 江源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听着里面的哭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最后看了一眼那紧紧相拥的一家人。 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警局里拍桌子骂人的龚赫,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失而复得的父亲。 他的背影不再挺拔,甚至有些佝偻,但在这一刻,却是最真实的。 第135章 收山 病房里的哭声渐渐歇了,只剩下偶尔几声压抑的抽噎。 龚赫从病房里走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他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用力地搓了搓脸。 他的西装皱皱巴巴,领带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衬衫领口敞开着。 魏少平和江源站在走廊对面,也没急着过去,而是给了他一点缓冲的时间。 过了大概两分钟,龚赫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看向江源和魏少平。 “魏局,江警官。” 魏少平递过去一根烟,龚赫摆摆手,没接。 “不抽了,以后都不抽了,明宇闻不得烟味,以前我在家抽,他总咳嗽,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真不是个东西。” 龚赫靠在墙上,叹了口气。 “唉……” “十年前,我还在国营厂里上班,一个月拿着死工资,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我也能下海,能赚够一百万,那该多好啊。” 龚赫的眼神有些发直,似乎看到了那个年轻气盛、满心欲 望的自己。 “我想着,只要有了一百万,我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能买大房子,开好车,让老婆孩子过上人上人的日子,谁也不敢再给我脸色看。” “后来我下海了,拼了命的干,我的生意越做越大,钱越来越多。” 他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可结果呢?” “到最后,恰恰就是因为我有钱,因为我露了财,差点害我儿子丢了命。” 龚赫抬起手,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我真该死啊。” “龚总。” 江源开口道:“这倒也不能完全怪钱。钱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起了贪念的恶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这次的事情也确实是个警醒。您生意做得大,平时忙,这都正常。但以后,还是要多抽出点时间陪陪孩子。” “拐卖、绑架,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哪怕有保姆,有司机,也不如父母自己的眼睛盯着来得实在。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 龚赫点了点头,神情落寞。 “江警官,你说得对。” “俗话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龚赫念叨着这句老话,脸上满是苦涩,“之前我总觉得,人这一生,活的就是个名利,追的就是个财富。明明我的钱已经几辈子都花不完了,可我就是不满足。” “我想着还要扩建厂房,还要拿地,还要上市。我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报表、利润、竞争对手。” “我甚至觉得,我这么拼命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明宇。”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讽刺。 “其实呢?我成了金钱的奴隶。” “我为了赚钱,忽略了家庭,忽略了老婆,甚至连儿子长多高了、喜欢什么玩具我都不知道。” “这次明宇出事,绑匪电话打过来那一刻,我看着那一袋子钱,我突然觉得那不是钱,那是废纸。” “如果明宇没了,我要那些废纸有什么用?我赚再多的钱,谁来花?” 龚赫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我以后不想再这么做了。我就龚明宇这一个儿子,钱赚多少才算够呢?够吃够喝够用就行了。” “我现在才明白,其实家庭才是我的一切啊。” 这番话,如果是平时在酒桌上听龚赫说出来,或许会被认为是矫情或者凡尔赛。 但在他刚刚经历过生死离别的时刻,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沉重且真实。 这时,病房的门轻轻开了。 马丽雯走了出来。 她脸上的妆早就哭花了,但神情比之前在公 安局时安定了许多。 她轻轻关上门,走到龚赫身边,挽住丈夫的胳膊。 “睡着了。” 马丽雯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了里面的孩子,“医生刚才来看过了,给用了点安神的药。医生说今天晚上观察一晚,主要是看看有没有心理应激反应,再检查一下有没有内伤。” “如果明天没什么事情,就可以接出院回家养着了。” 龚赫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用力捏了捏,点了点头。 “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又转过头,看向江源和魏少平。 龚赫伸出手,紧紧握住江源的手。 “江警官,还有魏局。” 他又去握魏少平的手。 “大恩不言谢。但我龚赫是个生意人,我讲究恩怨分明。” “这次为了救明宇,咱们市局出动了这么多人,没日没夜地熬,我都看在眼里。尤其是江警官,千里迢迢从外地赶过来帮忙,这份情,我记下了。” 龚赫虽然说不想做金钱的奴隶,但多年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还是想用物质来表达感激。 “这样,你叫上咱们这次参加行动的所有干警,我把南湖大酒楼包下一层,请各位吃一顿饭。” “标准你们随便定,酒水管够,我得好好敬大家几杯。” 魏少平听了,立刻摆了摆手,表情严肃起来。 “龚总,这不行的。” 魏少平拒绝得很干脆,“我们有纪律,严禁接受当事人的宴请。大家这几天确实辛苦,但那是职责所在。我们要是因为办了个案子就去大吃大喝,那成什么了?” “这饭绝对不能吃,您也别让我们犯错误。” 龚赫抿了抿嘴,显然觉得不做点什么心里过意不去。 “饭不吃,那是纪律,我懂。” 他想了想,又说道,“那我给大伙儿买点烟抽,买点茶喝,这总行了吧?” 魏少平笑了,但这笑容里带着不可逾越的原则。 “龚总,您这是在害我们啊。” 魏少平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警服,“这么做,我们是要吃处分的。别让好事变成坏事,对吧?” “我们拿国家的工资,办案是本分。您要是真想感谢,以后多支持我们公 安工作,遵纪守法,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了。” 龚赫被连续拒绝了两次,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是我考虑不周,是我太激动了。”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思考怎么才能把这份感激送出去,或者说,怎么才能为这次的事情做一个了结。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 走廊的另一头,省台记者魏茵正带着摄像师站在那里。 龚赫沉思片刻,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大步朝着魏茵走了过去。 “记者同志。”龚赫喊了一声。 魏茵一愣,随即反应极快地示意摄像师开机。 “龚先生,您好,我是省台记者魏茵。孩子情况怎么样?” “孩子很好,谢谢关心。” 龚赫面对镜头,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几分企业家的气度。 “这次龚明宇被绑架,对我,对我们全家的打击都太大了。在等待的那几天里,我真切地体会到了作为一个父母,失去孩子是有多么的痛心,多么的绝望。”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江源和魏少平。 “多亏了公 安干警的神勇,明宇回来了。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父母,他们的孩子丢了,还没找回来。他们没有我这么幸运,也没有我这样的财力去调动资源寻找。” 龚赫对着镜头,语气郑重:“所以,我想做点事情。” “从今天开始,我愿意以个人的名义出资,成立一个‘明宇寻亲基金会’。” “这个基金会,专门为东阳市所有找不到孩子的父母提供帮助。无论是印寻人启事,还是跨省寻找的路费,或者是提供线索的悬赏金,只要是经过核实的,基金会都可以提供资金上的支持。” 龚赫越说思路越清晰,声音也越洪亮。 “当然,一百万可能不够。我会持续注资。日后如果这个基金能够做大,我们就把范围扩散到全省,乃至全国!” “我希望能尽我一点微薄之力,让天底下少几个像我这样心碎的父亲,让多几个孩子能回家!” 魏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是一条大新闻啊! 本来以为只是一个绑架案的后续报道,没想到竟然引出了这么一个充满正能量的社会公益话题。 富商之子被绑架,警方神速破案,富商感念恩德,成立基金会回馈社会。 这个新闻点简直太完美了,既有冲突,又有温情,还有升华。 “龚先生,您这个决定太有意义了!” 魏茵激动地把话筒递过去,话赶话问道:“请问您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启动这个项目?” “明天!明天我就让公司法务去办手续!”龚赫说的斩钉截铁。 魏少平和江源站在一旁,听着龚赫的宣言,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这或许是这起案子最好的结局。 不但救了一个孩子,还可能在未来,救更多的孩子。 这比吃顿饭、拿个红包,要有意义得多。 等龚赫接受完采访,魏少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龚总。”魏少平走过去,“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撤了。” “局里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案子的后续取证,都得连夜弄。” 魏少平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便衣民警:“我一会儿留两个同志在医院,以防万一,在这里再多守一晚上。明天你们把孩子接出院,回家就安全了。” “以后啊,一定得多留个心眼,家里安保措施也得加强。” 龚赫感激地握住魏少平的手:“一定一定!这次真是麻烦魏局和这么多警察同志了。” 龚赫把两人送到电梯口,还要往下送,被魏少平坚决拦住了。 “不用送了,回去陪孩子吧。” 电梯门关上。 魏少平和江源并肩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的夜色已经深了,空气微凉,医院花园里的草丛里传来几声虫鸣。 经过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运转,此刻乍一放松下来,两人都感觉到了一丝疲惫,但脚步却很轻快。 魏少平从兜里摸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 “呼——”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夜空中的几颗星斗,笑着说道:“小江啊,现在的年轻警察,刚入职的时候总是抱怨,说自己干的工作琐碎,不是抓猫就是找狗,没有成就感。” 魏少平转头看着江源,“今天这事儿,是不是挺有成就感的?” “把龚赫的儿子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让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重新团圆。而且因为这事儿,还促成了一个基金会,将来可能帮助无数丢失孩子的父母。” “这就是咱们干刑警的意义啊。” 江源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是啊,魏局。说实话,看到孩子扑进龚赫怀里那一刻,我觉得这两天熬的夜,还是值的。” “这次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江源感慨道,“要是那个电话再晚打半个小时,或者是技术科没能从背景音里听出线索,后果真的不敢想。” “这就是命,也是运。当然,更是实力。”魏少平笑了笑,“运气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两人走到警车旁。 魏少平没有急着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江源。” 魏少平弹了弹烟灰,“我还是想再试一把,你有没有兴趣来东阳市发展?” 江源愣了一下。 “这……魏局,这恐怕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吧?我的组织关系在平江,人事调动得经过县局、市局……” “程序上的事儿,你不用操心。”魏少平打断了他,大手一挥,“只要你点头,剩下的事我来办。” “我实话跟你说,这几天你不知道,老梁在我耳边念叨了不下八百回。” 魏少平学着梁永坡的语气,“‘魏局,这小子是个人才啊!天生的刑警苗子!咱们局现在就缺这样的技术骨干!一定要把他带到东阳市局来!’” 魏少平哈哈一笑:“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眼光高得很,一般人他看不上。能让他这么惦记的,你是头一个。” “其实我也是很惜才的,别的我不敢保证,但你来东阳,如果想要再进一步,我肯定是会全力支持的。” “所以我想认真问问你的想法。如果你愿意,我就厚着这张老脸,去跟你们赵局长要人。哪怕是换,我也把你换过来。” 江源抬起头看着魏少平,脸上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魏局,谢谢您和梁支的厚爱。” “但是……”江源顿了顿,“我目前在平江县挺好的。” “我师父还在带我,李队对我也很照顾。有些事情……我必须在平江完成。” “所以,我可能还没法离开平江。” “行。”魏少平点了点头,也不再纠缠,“人各有志,我不勉强。”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真羡慕你们平江县局的赵建平啊,手底下有这么一员大将!这老小子,运气真好。” “不过,来日方长。”魏少平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咱们公 安系统是一家。以后有案子,少不了还要麻烦你。到时候请你来支援,你可不能推辞。” “那是肯定的。”江源说道。 “好!”魏少平拉开车门,“上车吧。” “我一会儿让司机直接送你去招待所。梁永坡还在局里盯着审讯,我就不让他过来了。” “你到了招待所好好休息,洗个澡,睡个好觉。” “手上的活先放一放吧,平江那边我也会跟李建军打招呼,让他别催你回去。” “现在人质救出来了,嫌疑人抓了,也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工作了,也不着急这一天半天的。”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休息好。” “谢谢魏局。”江源坐进车里。 警车发动,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东阳市夜晚的车流中。 这一仗,终于打完了。 第136章 启程 东阳市的清晨,报摊前挤满了人。 最新的《东阳日报》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四十八小时生死营救!市局雷霆出击,被绑幼童平安归来》。 报纸的配图是龚赫抱着儿子痛哭的画面,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种劫后余生的张力依然透纸而出。 宣传部门的机器全速运转,电视台、广播站、报纸,铺天盖地的报道将东阳市公 安局推向了舆 论的高点。 警车开在街上,都有市民驻足行注目礼。 然而,这一切喧嚣与热闹,似乎都与江源无关了。 招待所的房间里,江源正在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除了那个黑色的勘察箱,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 他把警服叠好,平整地放进帆布包里。 原本按照计划,此时的他应该站在哈城省厅的大礼堂里,胸前戴着大红花接受表彰。 但最终因为这起绑架案改变了原有的行程安排。 他看着窗外东阳市的街景,并没有觉得遗憾。 前世,他站在过更高的领奖台上,家里的抽屉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奖章和证书,最后搬家的时候,甚至得用那个装冰箱的大纸箱才装得下。 荣誉是给活人看的,也是给上面看的。 但对于那个在铁皮屋里瑟瑟发抖的五岁孩子来说,警察的出现,比任何证书都实在。 一条人命,一个完整的家庭。 这比什么都强。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江源掐灭烟头,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老窦。 “江警官,收拾好了吗?”老窦笑呵呵地问道,“梁支和魏局在楼下等着呢,说是要送你去火车站。” “好了。”江源拎起包,“走吧。” 魏少平和梁永坡站在车边,两人都没穿警服,穿的是便装夹克。 看见江源下来,梁永坡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接过江源手里的包,塞进了后备箱。 “怎么这么急?”梁永坡关上后备箱,语气里透着挽留,“案子刚破,庆功宴还没摆呢,怎么说走就走?” “平江那边还有事。”江源笑了笑,“而且我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得回去销假。” “行吧。”梁永坡叹了口气,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咱们送你。” 车子启动,驶向火车站。 东阳市火车站前广场,人 流如织。 大喇叭里播放着流行歌曲,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车子停在进站口旁边的临时停车位上。 三人下车。 老窦很有眼力见地把行李提下来,放在江源脚边,然后退回车里等着。 梁永坡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江源的手。 “走了,江源?”梁永坡的声音有些低沉。 “走了,梁支,这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江源客气道。 “说什么屁话,是你救了我们的急。要是没有你,这案子现在指不定什么样呢。” 他顿了顿,用力晃了晃江源的手:“一定要常来啊!咱们东阳离平江也不算远,坐火车也就几个小时。有空一定要多来玩!咱们局里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只要你来,不管是公事私事,给我打个电话,我一定接待好!” 江源笑着点了点头:“以后有案子,我们肯定还会再联系的,梁支。咱们干这行的,山不转水转嘛。” 梁永坡叹了口气,还是舍不得道:“别光说案子。没案子也能来。你哪怕就是过来看看,单纯来吃顿饭,我们都是开心的。” 他心里清楚,像江源这样的人才,就像是锥子放在兜里,迟早要冒尖的。 这种人,平江县局留不住,东阳市局想留,也难。 省厅、部里,早晚会看到这块金子。 梁永坡颇为不舍地放开了江源的手,像是放开了一个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 魏少平这时候走了上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看起来沉甸甸的,勒得手指都有点发白。 “小江啊,这次真是辛苦你了。我们也没什么好表示的。”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这里面就是点特产,也不值钱,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也是我们东阳的一点心意。” 江源接过袋子,手往下一沉。 他没有当面打开,这样做反而会驳对方面子。 推辞是不可能推辞的,魏少平既然拿出来了,那就是一定要给的。 “谢谢魏局,谢谢梁支。”江源客气地说道,“让你们破费了。” “哎,客气什么。”魏少平摆摆手,“都是一家人。” 广播里开始播放检票通知。 “开往平江方向的列车即将检票……” 江源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钟。 “时间差不多了。”江源提起地上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我要上车了。魏局,梁支,你们留步。” “一路顺风!” “注意安全!” 江源向两位领导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进站口拥挤的人 流中。 魏少平和梁永坡站在原地,并没有马上离开。 两人背着手,看着江源的背影经过安检,消失在候车大厅的拐角处。 魏少平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散去。 他侧过头,看向依然望着进站口发愣的梁永坡。 “老梁啊。”魏少平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种技术人才,我们没有趁早发现,是我们当领导的问题啊。” 梁永坡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魏少平,苦笑一声。 “你也看到了。”魏少平指了指刚才江源消失的方向,“一个这样的人才,顶我们一百个警察在外面跑。” “一百万赎金,五岁的孩子,这压力……想想我都后怕。” 魏少平弹了弹烟灰,“这就是技术的力量啊,不得不承认,我们之前老刑侦那一套过时了。” 梁永坡叹了口气,从魏少平手里把烟盒拿过来,自己也点了一根。 “是啊,魏局。”梁永坡抽得有些猛,咳嗽了两声,“但这种人,你上哪找去?” “这玩意儿不是地里的萝卜,一拔一堆。” 梁永坡显得有些无奈,“省里面的专家都挂着号,你想见他们一面,还得专门打报告,跑到省会哈城去排队。” “就算请来了,人家也就是给个指导意见,还能像江源这样,跟着你熬夜,跟着你上一线?” 梁永坡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身后警车里坐着的几个年轻民警。 “咱们局里那些小年轻,警校毕业的不少,理论也都懂。但真到了现场,让他从一辆破面包车里找出几粒灰尘,还能分析出嫌疑人是干装修的……这种活,哪个能干?” “别说他们,就连咱们技术科老徐,干了半辈子痕检了,也没这个本事。” 梁永坡说的是实话,也是基层公 安机关普遍面临的困境。 尤其是到了九十年代末,刑事犯罪手段越来越多样化,反侦察意识越来越强,传统的“摸排走访+审讯”的模式,在很多时候已经显得力不从心。 技术,成了破案的关键瓶颈。 而顶尖的技术人才,往往都集中在省厅或者部里,基层很难留住,也很难培养。 甚至就算有人才,你也没有设备,没有相应配套的实验室。 一套实验室的预算,别说平江县城,就连很多地级市都难以承担。 魏少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车站广场上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人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魏少平忽然说道。 梁永坡一愣:“什么?” “人才咱们培养不出来,那是咱们底子薄。但既然发现了人才,就不能让他溜了。” 魏少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魏少平转过身,看着梁永坡,眼神里透着一股决断,“实在不行,我明年多往平江县跑一跑。” “去干嘛?”梁永坡问。 “去联络感情,去送温暖,去搞共建!”魏少平说得理直气壮,“平江县局那是咱们的兄弟单位,兄弟单位有困难,咱们不得帮一把?” “你回去也整合一下你们刑侦支队的资源。”魏少平吩咐道,“看看咱们有什么设备能送出去的,或者有什么富余的经费,还有那些培训名额。” “咱们不能空着手去。求人办事,得有求人的态度。” “不管怎么说,咱们以后是要多和平江县打交道的!” 梁永坡愣了一下,随即马上听明白了魏少平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搞“曲线救国”啊。 既然调不来人,那就把关系搞铁了。只要关系到位,以后东阳这边有了难啃的骨头,借调江源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这叫“不求所有,但求所用”。 梁永坡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老狐狸心领神会的笑。 “高,魏局,还是您高。”梁永坡竖起大拇指,“我回去就研究研究。” “还有我们刑侦支队那些个培训名额,能不能给平江匀两个?” 魏少平满意地点点头:“对,就是这个路子。只要咱们把诚意做足了,我就不信李建军那个老抠门不放人。” “再说了,江源这孩子重感情。咱们对他好,他心里有数。”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深秋的寒风中,竟然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暖意。 “走,回局里。”魏少平拉开车门,“这次宣传口那边要搞大动作,咱们得配合好。” “是。”梁永坡应了一声,钻进车里。 第137章 大黑二黑 江源拎着行李,站在了平江县局的门口。 回来了。 熟悉的水泥地面,熟悉的灰砖办公楼。 看门的老王头正低头摆弄着收音机,并没有注意到江源。 江源也没打扰他,径直往里走。 “汪!汪汪!” 院子里突然响起几声狗吠。 江源循声望去,办公楼侧面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崭新的大铁笼子。 里面关着两只通体黑亮的大家伙,听到脚步声,它们正扑在笼子上,前爪扒着钢筋,冲着江源狂吠。 江源前世家里就养过一条黑背,那是退役的警犬,没事晚上遛遛狗还能消消食,他一眼就看出这两只警犬成色不凡。 首先就是这两只警犬的头骨很宽大,而且耳距适中且直立,背线也很完美,看上去力量感十足。 “回来了?” 办公楼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李建军手里夹着半截烟,笑眯眯地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看着江源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下属,倒像是在看一尊刚镀了金身的财神爷,或者是一个会下金蛋的聚宝盆。 “李队。”江源打了声招呼,指了指那个大笼子,“这是……” “怎么样?带劲不?” 李建军走到笼子边,伸脚踢了踢钢筋。 两只狗立刻停止了对江源的吼叫,转头看向李建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这是哈城那边送过来的。”李建军深吸了一口烟,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昨天刚运到,专门用车拉过来的,还配了两个专业的运输箱。” “哈城送的?”江源有些意外。 “对,你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让人把狗送来了。说是感谢咱们平江县局对哈城工作的支持,特意调拨了两头优良犬种,支援咱们基层建设。”李建军弹了弹烟灰。 李建军说着,蹲下身子,隔着笼子指着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的黑背。 “你看这毛色,油光水滑的,你看这牙口。送狗的人说了,这可是哈城警犬基地的种子选手,血统非常正,往上数三代都没有串。” 就目前而言,警犬资源是非常稀缺的。 全省统共就那么几个大型警犬基地,每年产出的优质警犬数量有限。 优秀警犬的淘汰率极高,一百只幼犬里,能有一半通过初筛就算不错了,再经过体能、服从性、扑咬、搜毒搜爆等一系列科目的训练,最后能正式入列的,更是凤毛麟角。 一般来说,这些“尖子生”还没出基地大门,就已经被各市局给预定走了。 像平江县这种县级公 安局,想要申请一条这种成色的警犬,就纯纯是看运气了。 通常分下来的,也是人家市局挑剩下的,或者是因为年龄偏大、有伤病退役下来的老犬。 而眼前这两只,看牙口也就一岁多,正是精力最旺盛、可塑性最强的年纪。 这种成色的警犬,如果要论资排辈,是断然不会分给平江县的。 “哈城那边真是下了血本了。”江源感叹道。 “那是。”李建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要是再不拿点干货出来,以后还好意思跟咱们张嘴?” 李建军嘴上说得硬气,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显然对这份“厚礼”满意到了极点。 对他来说,这两只警犬的加入无疑是战斗力的一次重大提升。 以后遇到搜山、追踪或者是震慑嫌疑人的场面,腰杆子都能硬几分。 “不过……”李建军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有些肉疼地看着笼子里的狗。 “这俩家伙好是好,就是太难伺候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重新掏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送来的人给了张单子,上面写着喂养标准。我一看,好家伙,差点没背过气去。” 李建军指着那两只正吐着舌头哈气的警犬,一副恨铁不成钢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两只警犬,每天吃的比他娘的人都要好!牛肉得是新鲜的,还得剔了筋膜;鸡架子得煮烂了;还要配什么微量元素粉。” “最气人的是鸡蛋。人说这狗肠胃娇贵,吃多了蛋黄不消化,容易拉稀,只能吃蛋清。” “他娘的!”李建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老子长这么大,养儿子都没这么金贵过!我儿子小时候那是给口饭就吃,哪有这么多讲究?这哪是养狗啊,这是养了两个祖宗!” 江源看着李建军那副心疼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队,好马配好鞍嘛。这种级别的警犬,身体机能和运动量都大,营养跟不上,体能就会下降,嗅觉也会退化,到时候真要用它们干活,掉链子了更麻烦。” “道理我都懂。”李建军叹了口气,“就是看着食堂采购单,心疼啊。咱们局里的经费本来就紧巴巴的,这俩货一来,我又得去跟赵局磨嘴皮子要钱了。” “不过话说回来,”李建军又看了一眼笼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期待,“只要能破案,哪怕让老子天天啃馒头,我也认了。” “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呢。”江源安慰道。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建军点点头,“这次哈城方面确实给了很大的支持,不光送了狗,还解决了最关键的问题。” “最关键的问题?”江源问。 “人啊!”李建军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你也知道,训犬是个技术活。咱们局里这帮大老粗,谁懂这个?狗给咱们了,要是咱们自己瞎养,没两个月就给养废了,那就成了普通的看门狗了。” “所以哈城那边考虑得挺周全,连人都给咱们送过来了。” 正说着,李建军忽然冲着后院喊了一嗓子。 “小汪!小汪!过来一下!” 后院也是警局大院的一部分,以前是停放废旧车辆和杂物的地方,现在看来是被清理出来当犬舍了。 听到喊声,一个年轻人从后院的墙角转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袖子挽得老高,两只手湿淋淋的,还沾着些白色的泡沫,显然正在干活。 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大,皮肤比较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工作,吹空调的次数都能赶上过生日的次数了。 “李队,您叫我?”年轻人一路小跑过来,在裤子上胡乱擦了擦手,站直了身子。 趁着人还没走近,李建军压低声音对江源介绍道: “这孩子叫汪泉。” “这次赵同伟为了把狗送过来,专门把他给派过来了。工资还是哈城那边发,编制也挂在哈城那边,但人归咱们用。” “咱们局你是知道的,人手紧张,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想专门腾出来一个编制养狗,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赵局那边卡得死死的,我磨破嘴皮子也没用。” 江源点了点头。 只是能让哈城那边出钱出编,人却给平江干活,这也算是李建军或者说平江县局捡了个大便宜。 说话间,汪泉已经跑到了跟前。 他看了看李建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江源,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和局促。 “李队,刚才正在给它俩拌食呢,手有点脏。”汪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建军摆摆手,不在意这些细节。 “小汪啊,前段时间局里面的同事我都带你认识了,唯独这就这位没见过。” 李建军指了指江源,“这是江源。前段时间出去办案子了,你来的那天他还在东阳呢。现在回来了,正好认识一下。” 汪泉听到“江源”两个字,也不顾手上还没擦干的水渍和狗饭的味道,一步跨上前,神情激动。 “您就是江源?” “你好。”江源微笑着伸出手。 汪泉赶紧把手在衣服上又使劲蹭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握住江源的手。 “江哥好!江哥好!” 汪泉激动的说道:“我来平江之前,在哈城就听说过您。” “您在哈城出租车抢劫杀人案里,光靠一枚残缺的指纹就锁定了嫌疑人,简直神了!” “赵支特意嘱咐我,说我这次来平江,除了养好狗,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多跟您学习。他说您身上有真本事,让我别光学养狗,也得学学怎么破案。” “赵支过奖了。”江源抽出手,拍了拍汪泉的胳膊,“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你也别一口一个江哥的,叫我江源就行。” “咱们互相学习嘛。术业有专攻,这养狗训犬的本事,我可是一窍不通,以后还得请教你呢。” “不敢不敢。”汪泉连连摆手,脸上泛起腼腆的红晕,“我这就是伺候狗的活儿,跟您那破案的技术没法比。” “行了,别互相吹捧了。”李建军在一旁插话道,“小汪,这俩狗来了也有两天了,适应得怎么样?” 提到专业领域,汪泉的神色立刻自信了不少。 “报告李队,适应得挺好。这两天我一直陪着它们,带它们熟悉环境,熟悉气味。平江这边的气候跟哈城差别不算太大,就是稍微湿润点,问题不大。” “食欲也很正常,刚才那一盆饭,没一会儿就见底了。” “那就好。”李建军点点头,又问,“对了,还没给这俩家伙起名字吧?” “还没呢。”汪泉看了一眼笼子里的两只黑背,“它们在基地只有编号,还没正式命名。按照规矩,到了新单位,得由新单位给起名,这样也有利于建立归属感。” 汪泉顿了顿,目光转向江源:“李队之前说了,这两只狗能来平江,全是冲着您的面子。他说这名字,得让您来取。” 李建军也笑着点头:“对,江源,这可是你的功劳换回来的。你给取个名吧,叫起来也响亮。” 江源看了看李建军,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汪泉,最后把目光投向笼子。 两只警犬此时已经安静下来,正端坐在笼子里,吐着舌头,那身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像是绸缎一样。 取名字? 江源脑子里闪过几个词。 威风点的?雷霆、闪电、追风? 太俗了。 洋气点的?杰克、托尼、黑豹? 在这个小县城里,叫起来有点违和。 江源看着那两只狗一模一样的黑脸,又想起了自己重生的这个年代。 一切都讲究个实在,讲究个接地气。 名字嘛,是个代号,叫着顺口,好养活就行。 “这两只狗……”江源沉吟了一下,指了指左边那只体型稍大一点的,“这只大一点。” 他又指了指右边那只:“这只稍微小一点。” “既然都这么黑……” 江源笑了笑,脱口而出:“就叫大黑和二黑吧。” 空气稍微安静了一秒钟。 汪泉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这么威风凛凛、血统纯正的警犬,就叫……大黑?二黑? 这不是村口看家护院的土狗名字吗? 李建军也怔了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大黑二黑!” 李建军指着江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小子,真是……真是有点意思。” “我还以为你会起个什么震天响的名字呢,结果整出这么两个土名。” “不过……”李建军止住笑,咂摸了一下,“这名字好!接地气!咱们是基层公 安局,要的就是这种扎根泥土的劲儿!” “大黑,二黑,叫起来顺口,还好记!哪怕是以后出任务,在老百姓堆里一喊,也不显得突兀。” “行!就这么定了!” 李建军一锤定音,“小汪,以后大的那个就叫大黑,小的叫二黑。赶紧让它们熟悉熟悉新名字。” 汪泉虽然觉得这名字有点配不上这两只“贵族犬”的身价,但既然领导和偶像都发话了,他也只能点头应下。 “是!大黑,二黑!” 他转身走到笼子边,试探着叫了两声。 “大黑!” 那只大点的黑背耳朵动了动,歪着头看了汪泉一眼,似乎在思考这个发音是不是在叫自己。 “汪!” 它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嘿,神了!它还真答应了!”李建军乐得直拍手,“看来这名字起对了,合它的脾气!” 江源也笑了。 他看着笼子里那两只警犬,心里忽然觉得这两个土气的名字,在这个县局大院里,显得格外亲切和真实。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一样。 虽然没有前世那么光鲜亮丽,没有那么多的荣誉和掌声,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每一口饭都吃得踏实,每一件案子都办得问心无愧。 这就够了。 “行了,名字也取了,人也见着了。”李建军看了看表,“小汪,你接着忙你的。江源,你跟我上来一趟,有点文件需要你签个字,还有你那个二等功的奖章和证书,也该发给你了。” “是。” 江源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大黑和二黑,转身跟着李建军往办公楼里走去。 身后的笼子里,两只警犬依然扒着栏杆,目送着那个给它们赋予了新名字的年轻人。 第138章 挣扎的希望 李建军的办公室里。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深红色的绒面盒子,还有一个大红色的硬壳证书。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 “拿着吧。”李建军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笑意,“这是你师父和张军强从哈城给你带回来的。虽然人没到场,但这荣誉可是实打实的。” 江源伸手接过那个盒子。 盒子有些分量,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闪着金光的个人三等功奖章。 “哈城那边的表彰大会挺热闹,听说省厅的高总队长亲自讲的话。可惜你被东阳那边截胡了,没赶上露脸。不过也没事,以后机会多得是。” 江源合上证书,语气平稳:“露脸不露脸的无所谓,奖章到了就行。东阳那边的案子比较急,也是没办法。” “东阳那边怎么样?”李建军问,“我看你刚才回来的时候,精神头还行。” “顺利结束了。”江源回答,“孩子救出来了,绑匪抓住了,没出什么岔子。” “那就好。”李建军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放下,“你这一趟又是哈城又是东阳的,连着轴转,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最近咱们刑侦大队没什么大案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刚回来,就别跟着瞎忙活了,我给你批两天假,回家好好睡两觉,陪陪你妈。” “要是实在闲不住,就去找三中队的刘博涛。他那儿压着几个入室盗窃的积案,一直没破,你去帮他看看现场,或者翻翻卷宗,就当是换换脑子。” “去吧,今天就不给你派活了。舟车劳顿的,早点回去。”李建军挥了挥手。 江源点点头,拎着那个装满特产的黑色塑料袋,走出了大队长办公室,往前走几步,就是刑侦大队的办公区了。 屋里挺热闹,几个没出外勤的刑警正围在一起聊天。 门一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哎呦!江源!” 坐在门口的一个老刑警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报纸一扔,站了起来,“回来了啊!” 这一嗓子,把屋里的人都喊精神了。 大家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 “小江,听说你在东阳又露脸了?” “这是三等功奖章吧?这速度赶上坐火箭了。” “咱们平江县局现在出去开会,腰杆子都硬了不少。” 江源笑着和大家打招呼,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了一张空桌子上。 靠窗的位置,陈启新正端着那个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看见是江源,便放下茶缸,走了过来。 “回来了?”陈启新背着手,上下打量了江源两眼,“东阳的案子办完了?” “办完了,师父。”江源点点头,“还算顺利,孩子没事。” 陈启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上:“这拎的什么?看着挺沉。” 江源这才想起来,他解开塑料袋的系扣,把袋子敞开。 “这是东阳市局魏局长和梁支队长给拿的特产。” 袋子一开,围在旁边的几个刑警眼睛都直了。 “嚯!”有人惊呼一声。 袋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四条硬中华,红色的包装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烟下面还压着两个铁皮罐子,看包装就知道不是那种几十块钱一斤的货。 “乖乖……”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那烟,“中华啊,还是硬盒的。” 陈启新也愣了一下,他拿起一罐茶叶看了看,又放回去,啧啧两声:“东阳那边这次是真出血了。这茶叶,少说也得好几百一斤。” 他转念一想,看着江源说道:“不过也正常。你给他们破了那么大的案子,救了那么重要的人质,这点东西对他们来说,也就是个心意。你应该拿。” 江源把烟拿出来,拆开一条,随手扔给旁边的老刑警两包,又给其他人分发。 “师父,我不抽烟,这些烟给大家伙分了吧。”江源一边发烟一边说,“平时大家对我挺照顾的,就当是我借花献佛了。” 他拿起那两罐茶叶,塞进陈启新怀里:“这茶叶师父您拿着,您爱喝茶,带回去慢慢喝。我留一包尝尝味就行。” 陈启新抱着茶叶罐,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说着:“你这孩子,这是人家给你的谢礼,你怎么都散了?这烟拿到小卖部还能换不少钱呢。” “换什么钱。”江源笑了笑,“大家都是一个战壕的兄弟,有福同享呗。再说了,我也没地方放。” “行!”陈启新也不矫情,把茶叶罐往胳膊底下一夹,“你小子,不愧是我徒弟,办事敞亮!要是换了我,我还真舍不得。”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几个老烟枪迫不及待地拆开烟盒,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这好烟就是不一样,抽着不辣嗓子。” “小江局气!以后有事儿说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军强用好着的那只手里拎着红色的暖水瓶,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看见江源站在中间,眼睛顿时瞪圆了。 “江源!你回来了!” 张军强把暖水瓶往墙角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江源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我想死你了!你可算回来了!” 江源被他拍得身子一晃,笑着推开他:“轻点,刚回来,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刚从李队办公室出来?”张军强看着江源,脸上全是兴奋,“咋样?东阳那边好玩不?案子难不难?” “还行,挺顺利的。”江源简单带过,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几包烟,“正好,你给大伙儿把剩下的烟分了。这是东阳那边给的特产。” 陈启新在一旁看着两个徒弟,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一个沉稳干练,技术过硬;一个虽然憨了点,但关键时刻敢冲敢拼。 这俩徒弟,算是给他长脸了。 “军强,别光顾着傻乐。”陈启新开口道,“你把烟分完,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快下班了。你们俩今天都别走。” 张军强正在发烟,听到这话回过头:“师父,有任务?” “有个屁的任务。”陈启新瞪了他一眼,“你们俩这次都立了三等功,我这个当师父的,今天做东,请你们俩吃顿好的!给你们庆功!” “真的?”张军强眼睛放光,“师父,吃啥?能点菜不?” “点点点,你想吃龙肉我都给你找去。”陈启新笑骂道,“赶紧分,分完收拾东西走人。” 五点半,三人换了便装,走出了公 安局大门。 陈启新没带他们去那些大饭店,而是领着两人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了一家名叫“老三样”的小饭馆。 这饭馆门脸不大,招牌都被油烟熏黑了,但生意极好,刚到饭点,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就这儿。”陈启新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找了个靠角落的空桌子,“这家的酱骨头和溜肥肠是一绝,量大实惠,味道正宗。” 三人落座。服务员拿着个油腻腻的菜单走了过来,随手往桌上一扔。 陈启新拿起菜单,没看,直接递给了江源。 “今天你俩想吃什么就点什么。”陈启新豪气地挥挥手,“不用担心你师父的钱包,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江源接过菜单,翻开看了看。 菜单上都是些家常菜,价格也很亲民。 “那就来个酱骨头,再来个溜肥肠,这是师父推荐的。”江源点了两个硬菜,“再来个地三鲜,素拍黄瓜。军强,你还要啥?” 张军强凑过来,指着菜单上的图片:“再来个锅包肉吧!我想吃甜口的。” “行,那就再加个锅包肉。”江源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再来三瓶啤酒。” 服务员记下菜名,转身朝后厨走去。 “等等。” 江源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厅,突然定格在了一个正在端盘子的服务员身上。 那是个年轻女孩,穿着一件宽大的服务员制服,系着一条有些脏的围裙。 她头发有些凌乱,低着头,正吃力地端着一个装满盘子的大托盘,往另一桌客人那里走。 那个背影,看着有些眼熟。 女孩把菜放到桌上,直起腰擦汗的时候,侧脸正好对着江源这边。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江源看清了。 褚小草。 江源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怎么了?”陈启新见江源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碰见熟人了?” 江源放下手里的筷子,没说话,径直站起身,朝着那个女孩走了过去。 褚小草刚给客人倒完水,正准备转身去后厨端菜。 一转身,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见了江源那张熟悉的脸。 褚小草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把头猛地低下去,身子往旁边侧了侧,试图用那个装满脏盘子的推车挡住自己,似乎不想让江源认出她。 “褚小草。”江源叫出了她的名字。 褚小草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应,低着头就要往旁边绕。 江源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源的声音不高,但很严肃,“你应该在学校上课。为什么会在这儿当服务员?” 褚小草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布鞋已经磨破了边。 “江警官……”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哼哼,“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江源看着她,“抬起头来。” 褚小草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上学了。”她说。 “为什么?”江源眉头紧锁,“你母亲的案子已经结束了,凶手也抓住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这才是你母亲希望看到的。” 褚小草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凄凉的笑。 “案子是结束了。可是生活没结束。” 她把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妈生前就跟我说过,人各有命。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什么命不命的!”江源有些生气,“你才多大?你就认命了?” 他上下打量着褚小草这身不合体的工装,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心里一阵发酸。 “是不是经济上遇到困难了?”江源放缓了语气,“是不是学费不够?” 褚小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学校里的学费我还欠着,还有住宿费、书本费……辅导员隔三差五就找我谈话,催我交钱。” “我妈留下的那点钱,办丧事就花得差不多了。” “我没办法。”褚小草抹了一把眼泪,“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只能先办了休学,出来打工。我想着,先赚点钱,把欠学校的钱还上,攒够了学费,再回去读书。” 江源看着她,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服务员!菜怎么还没上!磨蹭什么呢!” 不远处的一桌客人不耐烦地大声催促道。 褚小草身子一抖,慌乱地应了一声:“来,来了!” 她转过头,匆匆看了江源一眼:“江警官,我要去忙了。老板看见我偷懒会扣工钱的。” 说完,她低着头,绕过江源,快步朝后厨跑去。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油烟弥漫的门帘后面,久久没有动弹。 回到座位上,菜已经陆续上齐了。 酱骨头热气腾腾,溜肥肠油光发亮。 江源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女孩就这么毁了。 既然警察不仅是抓坏人的,也是保平安的,那守护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希望,也是他的责任。 第139章 点亮一盏灯 张军强用左手笨拙地抓着一只大骨棒,吃得满嘴是油,时不时还会因牵动右手的伤口而咧一下嘴,但这并不妨碍他脸上洋溢着傻呵呵的笑意。 陈启新喝了一口啤酒,惬意地眯起眼睛,看着两个徒弟,眼神里满是那种老农看着庄稼丰收般的满足。 只有江源,嘴里的溜肥肠明明火候正好,脆嫩爽口,但他嚼在嘴里却如同嚼蜡,一点滋味都尝不出来。 他机械地吞咽着,脑子里全是褚小草的身影。 一个本该在大学校园里读书的女孩,因为母亲的惨死和生活的重压,被迫在这个油烟缭绕的小饭馆里端盘子。 这算什么事? 案子是破了,凶手也抓了,正义似乎得到了伸张。 但对于褚小草来说,正义的到来并没有改变她生活的窘境,甚至因为这场变故,她的人生轨迹被硬生生地折断了。 “咋了?不合胃口?”陈启新放下了酒杯,看出了江源的心不在焉,“这可是咱们平江的老字号,平时你不是挺爱吃这口的吗?” 江源回过神,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没,师父,挺好吃的。可能是在东阳那边熬夜熬多了,胃口还没缓过来。” “也是,连轴转了半个月,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陈启新没多想,从兜里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你们先吃,我出去抽根烟,顺便透透气,这屋里烟熏火燎的,呛得慌。” 他说着,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军强还在跟骨头里的骨髓较劲,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江源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军强,你慢慢吃,我也出去转转,正好消消食。” “行,你去吧,这块骨头我还没啃干净呢。”张军强头也不抬。 江源起身,推门走出饭馆。 夜色已经笼罩了平江县城,路灯昏黄,将街道拉得影影绰绰。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江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到陈启新正蹲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正嘬着烟卷。 江源没有过去,他裹紧了外套,朝着街道对面的一家小卖部走去。 那是一家兼营公用电话的小店,门口挂着一个黄色的灯箱,上面写着“公用电话”四个红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嫂,正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那台只有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 “打个电话。”江源说。 “两毛钱一分钟,长途加倍。”胖大嫂头也没抬,指了指柜台角落里那部红色的电话机。 江源走过去,拿起听筒,照着名片上的电话给魏茵拨了过去。 手指按下按键,发出“嘟、嘟、嘟”的声音。 江源的心跳微微有些加速。 他这通电话打得很冒昧,他和魏茵满打满算也就见过一面,虽然对方留了名片,也说了有事常联系,但那是场面话还是真心话,谁也说不准。 而且,他这次是为了私事。 电话响了五六声,终于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魏茵的声音,有些慵懒,背景里还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显然还在工作。 “魏记者你好,我是平江县公 安局的江源。”江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客气。 电话那头明显的顿了一下,随后键盘声停了。 “哟,江警官?”魏茵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讶,随即带上了几分调侃的笑意,“这才几天?这么快就给我打电话了?怎么,是有什么惊天大案要爆料?” 江源苦笑了一声。 这女记者的嘴确实厉害,一上来就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不是,魏记者,这么晚打扰你很抱歉。我这次打电话,是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 “帮忙?”魏茵的语气正经了一些,“你说。” 江源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是为了之前平江发生的一个案子来找你的。你可能听说过,前段时间临港和平江不是有个连环杀人案嘛?受害者之一叫褚美娟。” “这案子我听说过。”魏茵的声音变得专业起来,“这案子不是破了吗?还有什么隐情?” “案子是破了,但我想说的不是案情,是案子后面的人。” 江源深吸一口气,把褚小草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褚美娟遇害,到褚小草失去经济来源,再到她被迫休学,在小饭馆里端盘子。 江源没有用太多的形容词去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着事实。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电流声。 魏茵一直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 作为一个法治记者,她见过了太多人性的丑恶和悲剧。 在这个行当里待久了,心肠会变得比常人硬一些,这是职业保护色。 但她毕竟是个女人,也是个感性的人。 听着一个成绩优异的女大学生,因为母亲被杀害而不得不放弃学业,在满是油烟的后厨里洗盘子,那种画面感太强了,强到让她握着电话的手都不自觉地用力。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江源说完,长出了一口气,“她现在就在我吃饭的这家馆子里打工。我刚才看见她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所以,你是想让我帮忙,解决她的学费问题?”魏茵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多了一份认真。 “对。”江源承认道,“她目前这个情况,想走学校贫困生通道是比较麻烦的,也不太好申请,我想……媒体的力量或许能大一些。” “你是想让我写篇报道?” “是。”江源说,“不用写得太煽情,就把事实写出来。我想社会上应该会有愿意帮助她的人。哪怕只有学费也好。” “江警官。”魏茵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这是一个警察在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受害者家属求情。”魏茵说,“这可不符合你们那种冷硬的职业形象。” “警察也是人。”江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看着好好的苗子就这么毁了,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魏茵笑了,这次是真诚的笑。 “行,这个忙我帮了。”她答应得很干脆,“这本身也是个很好的新闻题材。‘碎尸案背后的遗孤’,‘渴望重返校园的眼神’……这类选题既有社会关注度,又能体现人文关怀,台里领导肯定会批的。” 江源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谢谢,太感谢了。” “别急着谢。”魏茵话锋一转,“我帮你这个忙,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江源一愣:“什么忙?只要不违反纪律,我一定竭尽全力。” “现在还没想好。”魏茵笑着说,“你也知道,我们做记者的,经常需要一些内幕消息或者专业分析。以后我要是遇到什么棘手的案子,需要咨询你的时候,你可不能推脱。” “那是自然。”江源松了口气,“随时欢迎。” “那就这么说定了。挂了,我得给主编打个电话报备一下选题。” “好,再见。” 挂断电话,江源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放在柜台上。 “够不够?” “够了够了。”胖大嫂把瓜子皮扫进垃圾桶,看了江源一眼,“小伙子,心肠挺好啊。” 江源笑了笑,没说话,推门走出了小卖部。 外面的风依然很冷,但他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 回到“老三样”饭馆,张军强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子上打饱嗝,面前堆着一堆光溜溜的骨头。 陈启新也抽完了烟,回到了座位上,正拿着牙签剔牙。 “打完电话了?”陈启新看了一眼江源,“神神秘秘的,跟谁打呢?” “一个朋友。”江源随口敷衍道,“师父,吃好了吗?” “好了。”陈启新站起身,拍了拍肚子,“去结账吧,今天这顿算我的。” “不用,师父,我来。”江源按住陈启新,“今天我高兴,这顿该我请。” “少废话,说了我请就我请。”陈启新眼一瞪,“你那点工资留着娶媳妇吧。” 说着,陈启新走到柜台前,掏出钱夹付了账。 三人穿上外套,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源停下了脚步。 “你们先出去等我一下,我落了个东西。” 陈启新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了什么,但没点破,只是点了点头:“行,快点啊。” 张军强不明就里,想跟着回去:“啥东西?我帮你找?” “不用,你在外面等着。”江源把他推了出去。 饭馆里依然嘈杂。 江源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褚小草正蹲在角落里,把一箱啤酒往冰柜里搬。她搬得很吃力,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 江源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钱包。 他把自己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数了数,一共二百三十五块。 这是他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费,还有之前出差剩的一点补助。 他留下了三十五块钱坐车和吃饭,把剩下的二百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好,攥在手心里。 “褚小草。” 褚小草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啤酒瓶差点滑落。 她慢慢转过身,看见是江源,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低下头去。 “江警官……我……” “拿着。” 江源没有废话,直接抓起她的手,把那叠钱塞进了她手里。 褚小草感觉到手心里的厚度,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回缩手。 “不!我不能要!”她急切地拒绝,“江警官,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江源的声音严厉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不是施舍,也不是给你的小费。” “我知道你现在难。但人活一世,谁还没个过不去的坎儿?” “你听我说。”江源盯着她,“我已经联系了省里的记者,他们会来帮你。你的学费问题,很快就会有办法解决。” “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在这儿搬啤酒,而是保护好你自己的身体,等着回学校读书。” 褚小草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那团带着体温的钞票,又看着江源那张年轻却坚定的脸。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自从母亲出事后,她见识了太多的冷眼和避之不及。 亲戚躲着走,邻居指指点点,仿佛她是瘟疫一样。 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关心她了。 “拿着吧。”江源把她的手合上,包住那些钱,“别嫌少。” 褚小草哭得肩膀耸动,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忽然,她转身跑向柜台。 过了几秒钟,她拿着一张撕下来的点菜单和一支圆珠笔跑了回来。 她把单子垫在墙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写完,她把那张纸递给江源。 那是一张欠条。 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今借到江源警官人民币贰佰元整。借款人:褚小草。】 下面还按了一个红红的手印,那是刚才在收银台印泥上按的。 “江警官。”褚小草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倔强,“这钱我收下了。但我不能白要。” “算我借你的。等我以后赚了钱,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一定会还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江源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又看着眼前这个即使身处泥潭却依然努力维护自己尊严的女孩。 他没有拒绝,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张欠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好,我收下了。”江源点点头,“我等着你还我。” “还有,记住我说的话。回去等消息,别放弃。” 说完,江源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饭馆。 门外,陈启新和张军强正站在路灯下等他。 “完事了?”陈启新看了一眼江源,又看了看他胸口的口袋,没多问。 “完事了。”江源笑了笑,“走吧,回家。” 三人并肩走在夜色中。 身后的饭馆里,褚小草紧紧攥着那二百块钱,看着江源离去的背影,擦干了眼泪。 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转过身,重新搬起了那箱沉重的啤酒。 但这一次,她的腰板挺直了一些。 因为她知道,在这漫漫长夜里,终于有人为她点亮了一盏灯。 第140章 入室盗窃 次日。 江源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重生以来睡得最沉、最放松的一觉。 没有闹钟的催促,没有深夜响起的电话铃声,也没有那些血淋淋的现场画面在脑海里回放。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时间已经是上午八点半。 母亲李美娟早就出门买菜去了,桌上扣着早饭。 江源洗漱完毕,吃过早饭,换好警服,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平江县的街道上,早高 峰已经过去,路上的行人不紧不慢,江源骑着车,感受着深秋上午的阳光洒在背上,暖洋洋的。 到了县公 安局大院,看门的老王头正坐在收发室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个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剧。 “早啊,王大爷。”江源打了声招呼。 “哟,小江,今儿气色不错啊。”老王头眯着眼笑。 江源把自行车停进车棚,锁好,迈步走进办公楼。 这几天一直忙着外面的案子,办公室里没人打理,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江源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挽起袖子,去水房打了盆水,拿了块抹布。 他先把桌上的文件和书本挪开,用湿抹布把桌面仔仔细细擦了两遍,连桌角的缝隙都没放过。 然后是椅子、柜子、窗台。 擦完桌椅,他又拿拖把把地拖了一遍。 看着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水汽味,江源心里那种舒畅感油然而生。 大黑和二黑两只警犬正在院子角落的笼子里趴着,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收拾完了办公室,江源朝着刑侦大队的办公区走去,相较于办公室,还是这里热闹一些。 碎尸案破了之后,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乌云散去,刑侦大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只要不出命案,不出特大恶性案件,刑警的日子其实也就是在忙碌与琐碎中度过。 几个没出警的刑警正凑在一起,手里夹着烟,聊着家长里短。 看见江源进来,几人都笑着打招呼。 “江源,来,抽根烟。” “不了,我不抽。”江源摆摆手,走到窗边的花盆前。 这盆君子兰好几天没人管了,土都干裂了。江源顺手把还没倒掉的半壶水浇了进去。 江源回头。 是三中队的队长刘博涛。 三中队主要负责辖区内的侵财类案件,也就是盗窃、抢劫、诈骗这些,案子多,琐碎,破案率还低,压力不比负责命案的一中队小。 但这会儿,刘博涛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他走到江源身后,搓了搓手。 “刘队长。”江源放下喷壶,“有事?” 刘博涛点了点头:“那个……小江啊,本来我是不想麻烦你的。” 刘博涛有些难以启齿,“我看你刚出差回来,又刚办完大案,正是该休息的时候。但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手头上有个案子,有点棘手。你看你现在要是没什么急事要处理的话,能不能……帮我看看?” 江源笑了。 他和刘博涛的关系还算不错。之前他自行车丢了,刘博涛带着三中队的人帮他蹲了一宿的点,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刘队长,你这话就见外了。”江源语气轻松,“咱们都是同事,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再说,之前我丢车那事儿,还没好好谢你呢。” “我现在正好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江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你们那儿看看?” 刘博涛一听这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太好了!”刘博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走走,去我办公室,我给你泡茶。”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三中队的办公区。 三中队的办公室比一中队要乱一些,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报案笔录和卷宗,墙角还堆着几个从贼窝里缴获来的赃物,破自行车、煤气罐、还有几台旧电视机。 刘博涛把江源领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殷勤地拉开椅子,又拿起暖水瓶给江源倒了杯水。 “小江,坐。” 刘博涛在对面坐下,从桌上一堆卷宗里抽出一份蓝色的文件夹,递给江源。 “要是那种街头扒窃的小案子,我也就不麻烦你了。但这起是个入室盗窃案,性质有点不一样。” 刘博涛点了点卷宗,“被盗的事主叫潘彤,是个独居的年轻女性。家住在城南纺织厂家属院,二楼。” “前天晚上,她下夜班回家,发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虽然丢的东西不算多,也就是几百块钱现金和一点首饰,但人受了不小的惊吓。” “你想想,一个单身姑娘,大半夜回家发现家里进过贼,那心里得多膈应?事发后这姑娘都不敢在那儿住了,直接搬回她妈家去了。” 江源翻开卷宗。 “距离案发还没过去几天。”江源看了一眼日期,“现场保护得怎么样?” “还行。”刘博涛说,“报案后我们就去了,让潘彤别动屋里的东西。不过因为是老旧小区,也没什么监控,周围邻居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这种入室盗窃,最让人头疼。”刘博涛叹了口气,“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销赃渠道又隐蔽。要是抓不到现行,很难破案。” 他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期许:“我就想着,能不能从指纹这块入手?你是行家,你给看看,能不能提取到嫌疑人的指纹。” “只要有了指纹,咱们就能去比对。这帮惯偷,十个有九个都有前科,指纹都在库里存着呢。” 刘博涛的思路其实很清晰,也很务实。 盗窃案和命案不同。 命案的凶手,很多都是激情杀人或者是因爱生恨,往往是初犯,指纹库里未必有记录。但盗窃犯不一样,这是一种职业犯罪。 既然是职业,那就是以此为生。 既然以此为生,那就得经常作案。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绝大多数职业盗窃犯,都是派出所和刑警队的常客,那是“几进宫”的老油条。他们的指纹、照片、甚至作案手法,在公 安局的档案里都有备案。 “行。”江源合上卷宗,站起身,“那咱们就去现场看看。” 他走到门口,拎起自己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勘察箱。 …… 十分钟后,一辆吉普车停在了纺织厂家属院的楼下。 “就是这儿。” 刘博涛打开防盗门,侧身让江源进去。 江源戴上脚套和手套,走进客厅。 客厅的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扔了一地。卧室的衣柜门大开着,衣服被拽出来,散落在床上。 显然,盗贼是在寻找现金和贵重物品。 江源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在屋里转了一圈,观察着现场的布局和翻动的痕迹。 “门锁我刚才看了,没有破坏痕迹。”江源站在门口说道,“如果是技术开锁,锁芯里会有划痕。但这个锁芯很干净。” 他走到阳台。 阳台没有封窗,只是装了防盗网。 但防盗网的一根栅栏,有明显的弯曲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掰开过。 “二楼……”江源探出头往下看了看。 一楼装了外凸的防盗笼,正好成了天然的阶梯。 对于身手灵活的人来说,踩着一楼的防盗笼爬上二楼,并不是难事。 “入口在这儿。”江源指了指变形的防盗网,“他们是从这儿翻进来的。” 江源打开勘察箱,取出指纹粉和刷子。 “既然是从阳台进来的,那阳台门、窗框,肯定是必经之路。” 江源蹲下身,却意外的发现白色的瓷砖上,竟然有一根黄色的卷毛,从长度上来看,这不太可能是屋主潘彤的。 “刘队,这房子的主人头发是什么颜色的?”江源一边在阳台推拉门的把手和边框上刷粉,一边随意的问道。 “黑色的啊。”刘博涛随口回答道。 “哦。”江源默默将那根黄色的卷发收进了证物袋。 从现场的痕迹而言,入室盗窃的这帮贼要么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要么就纯属是笨贼了。 一般被警方处理过几次的老贼,在有过几次试错经验的加持下,都懂得入室盗窃尽可能少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而这帮人完全是大摇大摆走进来进行盗窃行为的,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意识。 随着刷子的拂动,黑色的粉末吸附在原本看不见的油脂上,一枚枚指纹逐渐显现出来。 但这还不够。 入室盗窃,盗贼进屋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翻找。 翻箱倒柜,寻找财物。 江源走进卧室,目光落在那个被翻得底朝天的床头柜上。 抽屉的拉手是黄铜材质的,表面光滑,是留存指纹的绝佳载体。 他小心翼翼地在拉手上刷粉。 很快,几枚清晰的指纹浮现出来。 接着是衣柜的把手、梳妆台的边缘、甚至是被扔在地上的首饰盒。 江源动作很快,也很稳。 每提取一枚指纹,他都会用胶带将其固定,贴在衬纸上,并做好标记。 半个小时后,江源直起腰,手里已经多了七八张指纹卡。 他拿着这些指纹卡,走到光线明亮的窗台前,拿出国产的马蹄镜,开始初步甄别。 刘博涛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江源看得很仔细。 他先拿起一张从阳台门把手上提取的指纹,又拿起一张从床头柜抽屉上提取的指纹。 两张指纹放在一起对比。 眉头微微皱起。 不一样。 阳台门把手上的指纹,纹路较粗,指尖面积大,且伴有明显的摩擦痕迹,显示这只手的主人手掌宽大,有力。 而床头柜上的指纹,纹路相对细腻,指尖面积小,而且是箕型纹。 他又拿起一张从首饰盒上提取的指纹。 这是一枚斗型纹,中心花纹闭合紧密。 这和前两枚都对不上。 江源放下放大镜,转头看向刘博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刘队。” “怎么样?有发现?”刘博涛急忙问道。 “有。”江源指了指桌上的指纹卡,“而且问题比你想的要复杂。” “从这些指纹的形态、大小和纹路特征来看,这屋子里留下的新鲜指纹,至少属于三个不同的人。” “三个人?”刘博涛一愣,“你是说……” “没错。”江源肯定地点头,“这不是独狼作案。这是一个团伙。” “一个人负责在外面望风,或者在楼下接应。另外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一起翻进屋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屋里被翻得这么乱,而且翻动得这么彻底。”江源指了指狼藉的卧室,“因为人多,手快。他们分工明确,有人翻柜子,有人翻抽屉,有人搜床底。” 刘博涛的脸色沉了下来。 团伙作案,意味着这帮人危害性更大,流窜性更强。 如果不及时打掉,这一片的小区恐怕都得遭殃。 “妈的,这帮耗子,还成群结队的。”刘博涛骂了一句,“行,只要有指纹,我就不信揪不出他们的尾巴。” 他伸手去拿那些指纹卡。 “刘队,先别急。”江源按住指纹卡,“这只是现场提取的指纹。这里面,肯定混杂着房主潘彤的指纹。” “如果不把这些干扰项剔除出去,直接拿去比对,工作量大不说,还容易出错。” 江源一边收拾勘察箱,一边说道:“你现在联系一下潘彤,让她来局里一趟,或者咱们直接去找她。” “我要采集一下她的十指指纹,做个样本。” “只有把属于她的指纹剔除掉,剩下的,才是那是那些贼留下的罪证。” 刘博涛一拍脑门:“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一着急把这茬给忘了。” 他掏出手机:“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让她马上来局里。” 江源拎起勘察箱,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了一圈这个被洗劫过的家。 翻箱倒柜。 这种肆无忌惮的作案手法,说明他们很猖狂,也很自信。 第141章 故意伤害 中午时分,刘博涛站在大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女人。一个是纺织厂家属院盗窃案的受害人潘彤,另一个是她的母亲。 潘彤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衬衫,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显然还没从家里被翻个底朝天的惊吓中缓过劲来。 她母亲则是一个典型的中年妇女,烫着卷发,眉头紧锁,一脸的不安和焦虑。 “刘队长,这都过去两天了,还没抓着人吗?” 潘彤的母亲一边走一边念叨:“这贼要是还盯着我家彤彤怎么办?她一个大姑娘家家的,现在都不敢回家住了。” 刘博涛安抚道:“大姐,您别急。办案子也是要讲流程、讲证据的。咱们这不就是带你们来配合取证吗?只要证据确凿了,抓人那是早晚的事。” 三人穿过院子,走进了刑侦大队的办公楼。 到了办公区,刘博涛领着两人径直走向江源的办公桌。 “小江,人来了。”刘博涛招呼了一声。 潘彤打量了江源一眼,眼神里多少有些迟疑。 眼前的警察太年轻了,看着也就跟自己岁数差不多,甚至还要小上一点。 在她的印象里,能破案的警察都该是那种上了岁数、一脸沧桑的老刑警。 她转头看向刘博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任:“刘队长,这贼到底什么时候能抓住啊?我那屋里现在乱得跟猪窝似的,我都不敢收拾,怕破坏了你们说的那个什么现场。” 刘博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指着江源说道:“这事儿啊,你还得问他。这位是我们局里的指纹专家,江源同志,这次案子的现场勘查和指纹提取,都是他负责的。” “专家?”潘彤的母亲插嘴道,上下扫视着江源,“这小同志看着刚参加工作吧?能行吗?” 江源对此类质疑早已习以为常。 他也不恼,神色平静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指纹采集卡和一盒红色印泥,放在桌面上。 “潘女士,麻烦你按一下指纹,十根手指都要按,要按得清晰完整。我们需要把你和你家人的指纹从现场提取的指纹中剔除出去,剩下的才是嫌疑人的。” “稍微用点力,不要晃动。”江源指导着。 一边按,潘彤一边忍不住又问:“按了这个就能抓到人吗?你们能不能给我个准信,大概多长时间能破案?” 江源松开她的手,换下一根手指,头也没抬地说道:“多长时间抓住不敢保证,办案这种事,充满了变数。” “但我们保证一定会尽全力。只要嫌疑人留下了痕迹,我们就一定能把他挖出来。” 刘博涛在一旁赶紧帮腔:“对对对,潘彤,你要相信咱们公 安机关。 “我们已经通知了辖区派出所,这段时间会对你们那个小区加强夜间巡逻。” “同时我们刑侦这边也在加班加点,在对比指纹库。” 潘彤按完最后一个指纹,接过江源递来的纸巾擦手,叹了口气:“总之这件事已经很大程度影响我的生活了,我现在哪怕住在父母家,晚上听见点动静都会吓醒。” “哎呀,可不是嘛!”潘彤的母亲一听这话,话匣子立刻就打开了。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知道,我姑娘胆子本来就小。” “那天要是她没上夜班,正好在家堵着那几个贼,那我想都不敢想啊!” “这要是人有个三长两短,那不就完了吗?” “你们可得抓紧啊,这帮人太猖狂了,这是入室盗窃啊,这就是强盗行径!” 老太太的嘴一旦张开,就像机关枪一样停不下来,唾沫星子横飞,从案发当晚的恐惧讲到社会治安,又讲到隔壁老王家丢了只鸡。 江源微微皱了皱眉。 其实母女俩按完指纹任务就完成了,现在留在这里,高分贝的噪音让他很难集中精力。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刘博涛一眼。 刘博涛瞬间领会了江源的意思。 他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江源和母女二人中间,脸上堆着笑:“大姐,潘彤,指纹既然采完了,剩下的就是我们技术人员的活儿了。” “这儿是办公区,人多手杂,咱们出去说,我送送你们” 随着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清净。 江源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将潘彤的指纹卡平铺在桌上,旁边放着那是几张从案发现场提取回来的指纹衬纸。 他拿起放大镜,开始逐一甄别。 “这枚是右手食指,斗型纹……排除。” “这枚是左手拇指……排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源将几枚确认为嫌疑人的指纹单独列了出来,并按照纹路特征进行了初步分类。 “三个人。”江源看着桌上的分类,喃喃自语,“至少有三个人进过屋。”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走进了办案区。 江源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不知为何,他仿佛就是有种特殊能力,有时候听脚步声就能听出是谁,就像他小时候偷看电视时,能从楼道里分辨出李美娟的脚步声一样。 “江源,手里的活儿先放放。”陈启新走到桌边,敲了敲桌面。 江源抬起头:“师父,有案子了?” “嗯,是个故意伤害。”陈启新点点头,“刚接到城关派出所转过来的案子。有个叫贾龙的人被打了,据说打得挺惨,骨头都断了几根。” “派出所那边觉得打的挺严重,可能涉嫌故意伤害,就转到咱们刑侦口了。” “现在人呢?”江源问。 “在人民医院躺着呢。”陈启新看了看表,“正好,军强今天回医院复查了,你跟我走一趟,咱们去看看那个贾龙。” 平江县人民医院住院部。 病房里一共有三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看着二十六七岁,头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绷带,隐约透出点血色,左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腿也高高架起,看样子伤得确实不轻。 床边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一件紧身的红色皮衣,头发烫得蓬松爆炸,正在给男人削苹果。 那是这个年代典型的“社会人”家属的打扮,俗称“扒蒜小妹”。 陈启新把手里的手包往床尾一扔,目光落在那个叫贾龙的男人身上。 贾龙穿着病号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了胸口一大片青黑色的纹身,是一条下山虎,就是线条有些粗糙,看样子纹身师水平有限。 “纹身噶,黑 社会?”陈启新指了指他的胸口。 贾龙愣了一下,赶紧用好着的那只手把病号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纹身。 “哎哟,警官,您这话说的。” 贾龙呲牙咧嘴地动了动身子:“纹身就是个爱好,赶时髦嘛,哪能就是黑 社会了?再说了,我是被打了,我是受害者啊!您可得替我做主。” 江源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本子:“姓名,年龄,职业。” “贾龙,二十八,无业……哦不,个体户,个体户。” “说说吧。”江源笔尖点在纸上,“被谁打的?在哪被打的?什么时候被打的?因为什么?这些都要说清楚。” 贾龙叹了口气,一脸的倒霉相。 “就在昨天晚上,大概八点多钟吧。我正带着我对象在百货大楼后面那条街逛街呢。” 贾龙看了眼旁边的女人,“本来好好的,突然从胡同里窜出来三个小伙子。” “他们拦住我,领头那个问我:‘你是不是叫贾龙?’” “我也没多想啊,这平江县认识我的人也不少,我就说是啊。结果那孙子二话不说,掏出根钢管对着我脑袋就是一下!” 贾龙指了指自己的头,“我当时就被打蒙了。然后另外两个也冲上来,对着我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又是棍子又是砖头的,下手那是真黑啊,完全是往死里打。” “他们一边打还一边骂,说‘你不是很牛逼吗?’、‘今天就拿你立棍!’、‘让你以后在平江县这地界上夹着尾巴做人!’。” 说到这儿,贾龙显得颇为委屈:“警官,我冤枉啊!我招谁惹谁了?” “立棍”属于混江湖的黑话,意思是通过打倒一个有名气的人来树立自己的威信。 “这么说,你平时挺老实的?”江源反问道,“人家闲着没事拿你立棍?” 贾龙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又把衣服往下拉了拉。 “警官,我跟您说实话。”贾龙压低了声音,“我平时身上这社会习气是重了点,但我真不是黑 社会。我平时也不惹事,也就是帮人摆摆事儿。” “摆事儿?就是两帮流 氓打架,你过去当和事佬呗?”陈启新问道。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调停一下,大家给个面子。”贾龙讪笑道。 “但我确实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儿啊,我也没想到这次这帮小子这么生,上来就下死手。” 江源对他的过往并不感兴趣,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行凶者的特征。 “那你说说,打你的那三个人有什么特征?”江源问道,“长相、身高、穿着,还有口音。” 贾龙看了一眼旁边的扒蒜小妹:“嗯...我想想,对!有个特征特别明显!” “什么?” “头发!”贾龙比划了一下,“其中两个是黑头发,平头。但有一个留着一头黄毛,还是那种卷发!就跟……就跟方便面似的!” 旁边的女人也连连点头,插话道:“对对对!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路灯照着特明显,焦黄焦黄的卷毛,看着就不像好人。” 江源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记录本,站起身来。 “行,情况我们都记住了。”江源对贾龙说道,“你先好好养伤。回头我们会让法医过来给你验个伤。如果伤情鉴定达到轻伤以上,这案子就要从治安案件转为刑事案件了。” 贾龙一听,连连点头,一脸感激:“谢谢警官!你们一定得替我做主啊!我不能白让人给打了,必须得把那几个小兔崽子抓进去!” “放心吧,我们会调查的。” 江源和陈启新走出病房,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怎么了?看你刚才脸色不对。”陈启新问道。 江源看着窗外医院的小花园,沉声说道:“师父,刚才贾龙说的那个黄毛卷发,让我想起个事儿。” “什么事?” “今天早上我帮刘队看那个纺织厂家属院的入室盗窃案现场,我在阳台地上,也发现了一根黄色的卷发。” 陈启新一愣,随即眼睛眯了起来:“盗窃案现场也有黄卷毛?” “对。”江源点点头,“入室盗窃,团伙作案,三人以上。这边也是三个人,其中一个黄卷毛。” “这就有意思了。” 陈启新搓了搓脸:“一伙人,既偷东西,又打架,想干什么?准备在平江屁大点的地方扬名立万呗?”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先把这三个人找出来,就什么都明白了。”陈启新将手包夹到腋下。 “走,回局里。把这线索跟刘博涛碰一下,如果是同一伙人,那就并案侦查!” 第142章 警棍打散兄弟情 带着从医院得到的线索,陈启新和江源一起回了县局。 陈启新推开办公区的门,刘博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眉头紧锁。 “老刘,有了点新情况,过来跟你碰一下。”陈启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把贾龙那个案子的笔录拍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刘博涛拿起笔录扫了两眼,“故意伤害?这案子不是派出所管吗?” “原本是派出所管,但伤得不轻,转过来了。”陈启新指了指笔录上的一行字,“你仔细看看受害人的描述。” 刘博涛顺着手指看去,眼神逐渐凝重起来:“三个小伙子……有一个留着黄毛卷发……” 刘博涛抬起头看向江源。 江源拿出了证物袋,随后解释道:“刘队,这是那天在潘彤家里找到的。” “两拨人?还是一拨人?” “大概率是一拨人。”陈启新接过话头,“时间上也对得上。” “入室盗窃是前天晚上,打人是昨天晚上。” “这帮小子,既偷东西,又在街面上寻衅滋事,这是想在平江县这地界上猛龙过江啊。” 刘博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对这种还没成型但已经开始作恶的小团伙最是头疼。 九九年这会儿,社会治安形势虽然比前几年严打时好转了不少,但在这种小县城,处于社会边缘的青少年犯罪问题依然突出。 很多半大孩子,书读不下去了,初中都没念完就辍学。 家里大人要么是在外地打工顾不上,要么就是本身也没什么管教能力,平时就扔给爷爷奶奶。 这帮孩子没正经工作,整天在街面上晃荡。 县城里的娱乐活动又少,除了台球厅就是录像厅。 那时候港台的《古惑仔》系列正如火如荼,录像厅里整天放着陈浩南、山鸡打打杀杀的片子。 这帮半大小子看在眼里,血就热了,觉得那是义气,那是江湖。 也不知道燃点在哪,反正就是燃。 一人是虫,三人成虎。 一旦凑在一起,喝点酒,互相吹捧几句,胆子就能膨胀到天上去。 今天敢偷鸡摸狗,明天就敢拿砖头拍人,后天说不定就敢动刀子。 “这帮小兔崽子,还真把自己当洪兴了?” 他站起身:“这帮混子能去哪?无非就是那几个破地方。” “网吧,录像厅,台球室。”陈启新补充道。 “对。”刘博涛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这帮人昨晚刚打了人,手里要是有了钱,肯定耐不住寂寞,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网吧里咋呼呢。” “老陈,借你徒弟用用。”刘博涛看向江源,“指纹比对还得靠他。” “去吧。”陈启新点点头,“我也跟去看看热闹,好久没抓这种小崽子了。” 刘博涛走到门口,吼了一嗓子:“三中队的!都别睡了!手里的活儿先停停,跟我出去抓人!” 呼啦啦一阵响动,隔壁办公室里冲出来七八个民警。 平江县城晚上的娱乐场所并不多,主要集中在老电影院附近的那条街上。那里有两家刚开不久的网吧,还有几家生意不错的录像厅。 第一站是一家叫“冲浪”的网吧。 网吧门口停满了自行车,里面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泡面味、脚臭味和焦油味混合的怪味。 几十台大 屁股显示器亮着幽光,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刘博涛推开棉门帘,冷风灌进去,离门口近的几个人缩了缩脖子,头都没抬。 他没有急着喊话,而是眯着眼睛在昏暗的大厅里扫视了一圈。 “分头看,注意头发。”刘博涛低声吩咐。几个民警散开,在网吧过道里穿梭。 江源跟在刘博涛身后,目光在每一个卡座里搜索。 “刘队,那儿有两个。”一个民警指了指角落。 角落里,两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正叼着烟,戴着耳机,大呼小叫地打着《红警》。 刘博涛大步走过去,伸手在其中一人的椅背上拍了拍。 “谁啊!找死啊!”那黄毛正打到关键时刻,被人打扰,一把扯下耳机,回头就要骂人。 结果一回头,看见刘博涛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尴尬的:“啊?” “身份证。”刘博涛冷冷地说道。 “没……没带。”黄毛缩了缩脖子。 “没带?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刘博涛也不废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像提溜小鸡一样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另一个黄毛见状想跑,刚站起来就被堵在后面的民警按回了椅子上。 “带走!” 如法炮制,一行人又扫荡了另外两家网吧和一家录像厅。 刘博涛抓人的方式简单粗暴,只要是看着年纪不大、染着黄毛、头发带卷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带回去再说。 两个小时后,刑侦大队的走廊里热闹了起来。 七八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青年被押了回来。 “都给我老实点!靠墙!蹲下!” 这帮平时在街面上吆五喝六的“古惑仔”,进了公 安局的大门,立刻就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一个个抱着头,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有的还在偷偷用余光瞄着旁边的同伴,似乎在确认是不是只有自己倒霉。 “都抬起头来!”刘博涛喝道。 七八张稚气未脱却又故作老成的脸抬了起来,有的脸上还长着青春痘。 江源拎着勘察箱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崭新的指纹采集卡。 “刘队,准备好了。” 刘博涛点点头,接过指纹卡和一盒红色的印泥,走到排头的第一个黄毛面前,把卡片往地上一扔。 “从你开始!把十根手指头都给我按上指纹,听到没有!按不清楚就重按,按到清楚为止!” 那黄毛吓得一哆嗦,赶紧捡起卡片:“听、听到了。”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印泥里蘸了蘸,然后在卡片上按下去。 因为紧张,手抖得厉害,第一下就按糊了。 “他妈的,按个指纹都按不好,重来!”刘博涛吼了一声。 黄毛赶紧换了张卡,老老实实地按完。 江源在一旁指导着:“食指,中指,侧面也要滚印,对,这样。” 在他的监督下,这群人一个个乖得跟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排着队按手印。 不到二十分钟,所有的指纹都采集完毕。 江源收起指纹卡:“刘队,我去比对一下,很快。” “行,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他们。”刘博涛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走廊中间,像个门神一样堵着路。 江源拿着指纹卡回到办公室,打开台灯,拿出了之前在潘彤家阳台门把手上提取到的那几枚嫌疑人指纹衬纸。 他的目光在卡片和衬纸之间来回移动,大脑飞速运转,排除、筛选、锁定。 第一张,不对。 第二张,不对。 第三张…… 江源的目光定住了。 这是一枚左手拇指的指纹。 斗型纹,中心花纹向左倾斜,下方有一个明显的分叉点,右侧有两条短纹线。 他拿起潘彤家阳台门框上那枚指纹的衬纸,两相对照。 特征点完全重合。 他又看了看这张卡片上的食指指纹,和床头柜抽屉把手上的指纹也对上了。 江源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名字——赵强。 江源放下放大镜,长出了一口气。 找到了。 江源走到刘博涛身边,把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刘队,有结果了。” 刘博涛眼睛一亮,转头看向他。 “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江源指了指,“他的指纹在潘彤家里出现过,确认无疑。” 刘博涛顺着江源的手指看过去。 第三个正是那个叫赵强的,染着一头乱蓬蓬的黄卷发,身上穿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T恤,此时正低着头抠手指甲。 刘博涛冷笑一声,他站起身,挥了挥手:“除了他,其他人可以滚蛋了。” 其他几个没被点到的黄毛如蒙大赦。 走廊里只剩下唯一一个黄毛孤零零地蹲在那儿,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就像他小学三年级没写完作业被老师留下来一样,茫然无措。 刘博涛走到赵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强感觉到了头顶的阴影,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刘博涛那双眼睛。 “你叫赵强?”刘博涛问。 “啊……是。”赵强声音发虚。 “站起来。” 赵强扶着墙,腿有些麻,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刘博涛突然往前逼了一步,“前天晚上,纺织厂家属院二楼,谁带的头?” 刘博涛单刀直入,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赵强脸色一白,眼神瞬间变得慌乱:“什、什么纺织厂?我不知道啊警官,我前天晚上在网吧通宵呢……” “还在编?”刘博涛冷哼一声,“指纹都对上了,你跟我说你在网吧?你的手是飞过去偷的东西?” “我……我真没……” “昨天晚上,百货大楼后街,那个叫贾龙的,是不是你们打的?”刘博涛又抛出一个问题,节奏极快。 赵强彻底懵了。他没想到警察连这个都知道了。 “那个……那个是他先骂我们的……”赵强下意识地辩解了一句,这就等于承认了。 “承认打人了?那偷东西的事儿呢?我就问你,现在另外两个人呢?”刘博涛冷笑道。 “我不知道啊,什么两个人,我不认识啊。” 赵强还在死撑,可能他觉得他这副样子很帅,很讲义气吧。 “还跟我这儿装傻充愣!” 刘博涛被气笑了。 这种刚出道的小混混,他见得多了。 不见棺材不掉泪,总觉得只要自己咬死了不认,警察就拿他没办法,还以为这是在讲义气,充好汉。 “跟我玩兄弟义气是吧?” 刘博涛没有任何预兆,右手握拳,猛地挥出。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赵强的肚子上。 “呃——” 他整个人像是大虾一样弓了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肚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吃的泡面差点没吐出来。 江源站在一旁,眼皮跳了一下。 野蛮生长的年代,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很直接,作为后世经历过多轮文明执法教育的警察,刑讯逼供就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但时代是有局限性的,在这个年代警方如果拿不到口供,案子就无法得以突破,有时候一拳比兜圈子效果好多了。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刘队……” 刘博涛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直接抬手摆了摆,打断了江源的话。 “没事,江源。”刘博涛声音很稳,“我有分寸。这帮小子,皮实着呢,不给点教训,他永远都不老实。”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陈启新走了过来。 他伸手拉了江源一把,把江源拉到一旁。 “师父……”江源有些担忧地看着那边。 陈启新脸上挂着那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没事。” “这帮小崽子,现在正是无法无天的时候,你要是跟他们讲道理,讲法律,他们能跟你扯一晚上淡。” “必须得先把他们的嚣张气焰打下去,让他们知道怕,后面审讯才能顺当。” 陈启新看着跪在地上干呕的赵强,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 那边,赵强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喘过这口气来,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刘博涛蹲下身,一把揪住赵强的衣领子,把他那张脸拽到自己面前。 “怎么样?” 刘博涛的声音很冷,透着股寒意,“还要不要跟我讲义气?还要不要跟我装糊涂?” 赵强浑身一抖,正所谓警棍打散兄弟情,三页口供两页名,他连连求饶道:“我说我说。” 第143章 瓮中之鳖 “我说……我都说……”赵强哆嗦着,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我们住……住在百货大楼后面的金领公寓。” “几单元几零几?”刘博涛追问道。 “二单元,707。” “就你们三个?” “对,就我们三个合租的。” 刘博涛得到了确切地址,一秒钟都没耽误,直接转身对身后的民警吼道:“把他带下去,关进审讯室!找个人看着,别让他串供!” 随后,他看向办公室里那几个还愣着的民警,大手一挥:“三中队全体都有!带上家伙,跟我走!”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检查装备,转头对陈启新说道:“老陈,你先歇着,我去抓人。这俩小子要是惊了,跑了就麻烦了。” 陈启新点了点头:“注意安全,这帮小子手里可能有家伙。” “放心吧,我有数。” 刘博涛带着十几号人,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办公楼。 江源默默跟着刘博涛等人离开,他知道刘博涛为什么这么急。 赵强被抓的消息,在网吧那种地方很难封锁住。 现在的小混混,消息灵通得很。 如果另外两个人发现赵强长时间没回去,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肯定会第一时间收拾东西跑路。 一旦让他们跑了,再想在茫茫人海里捞出来,那就是大海捞针。 几辆吉普车和警用面包车呼啸着冲出县局大院,却没有拉警笛。 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金领公寓听名字挺洋气,其实就是百货大楼后面的一栋老式居民楼。 是九十年代初建的,因为位置好,当时算是县里的高档小区,现在看来,墙皮脱落,楼道里满是小广告,早就没了当年的风光。 车队在距离公寓还有一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刘博涛跳下车,压低声音:“留两个人看车,堵住小区前后门。剩下的人,跟我上!” 十几名刑警动作迅速,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接近二单元的楼道口。 楼道里没有灯,黑漆漆的。 刘博涛打头阵,手里握着手电筒,却没敢开,只是摸着扶手往上爬。 七楼。 对于这帮经常锻炼的刑警来说,不算什么,但为了不发出声音,大家走得很慢,尽量把脚步放轻。 到了707门口,刘博涛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屋里很安静,隐约能听到电视机的声音,还在放着深夜的电视剧。 “看来还在。”刘博涛回头,对着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 两名身材壮硕的刑警走上前,手里拿着破门用的撞锤。 刘博涛深吸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 三、二、一! “砰!” 一声巨响,防盗门虽然结实,但在专业的破门工具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门锁瞬间崩断,大门敞开。 “警察!不许动!” “抱头!趴下!” 十几名刑警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屋里,手电筒的光束在屋内来回乱晃。 屋里的景象让刘博涛松了一口气。 客厅的沙发上没人,卧室的门开着,两张床上分别躺着一个人,正睡得昏天黑地。 “起来!别动!” 几名刑警扑上去,直接把床上的人按住。 文彬和姚远两人还在做梦,就被几只大手死死按在床上,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手腕。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文彬被按得脸贴在枕头上,还在拼命挣扎:“我犯什么法了?你们凭什么抓我?” 姚远胆子小点,吓得脸都白了,浑身哆嗦,一句话也不敢说。 刘博涛走进卧室,看着被控制住的两人,冷笑了一声。 “凭什么抓你?你自己干了什么事儿,心里没数吗?” 他没有急着把人带走,而是戴上手套,开始在屋里搜查。 这屋子乱得可以,地上全是烟头、啤酒瓶,还有吃剩的方便面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馊味。 刘博涛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赫然放着三把刀。 不是家用的菜刀,而是那种带血槽的弹簧刀,甚至还有一把开了刃的匕首。 刘博涛拿起那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到文彬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解释解释?” 文彬被刀背冰得一激灵,但嘴还是硬:“就是切菜的!不行吗?我家切菜就喜欢用这个!” “还他妈嘴硬!” 刘博涛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啪!”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文彬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直响。 “跟老子这儿耍横?”刘博涛把匕首扔给旁边的民警,“这玩意儿是管制刀具!光这一条就够拘你!” 他继续翻找。 在床底下,他又拉出一个纸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两根黑色的甩棍,还有一个电击器。 刘博涛拿起那个电击器,按下开关,蓝色的电弧在顶端噼啪作响。 “这也是切菜用的?”刘博涛拿着电击器,走到文彬面前,“来,你给我切个菜看看?” 文彬这下彻底老实了。 刚才那一巴掌给他打够呛,他缩了缩脖子,嚣张的气势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警官……我……我们就是拿着玩的……” “玩?那是拿人命玩!”刘博涛厉声喝道,“入室盗窃,寻衅滋事,私藏管制刀具,你们几个挺能耐啊!” 江源这时候也跟着进了屋。 他静静地看着那些搜出来的东西。 弹簧刀、匕首、甩棍、电击器。 这哪里是几个小混混,这分明就是一个正在向暴力犯罪团伙演变的雏形。 如果不及时打掉,再过个一年半载,等他们胆子更大了,手里沾了血,那就不是打架斗殴这么简单了,搞不好就是抢劫杀人。 “在那边柜子里找到了!” 一名民警在客厅喊道。 刘博涛和江源走过去。 客厅的一个旧五斗橱里,搜出来一个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银首饰。 金项链、银手镯、还有两枚玉坠。 江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应该是潘彤家丢的东西。那条项链我记得,潘彤在笔录里描述过,吊坠是个小兔子的形状。” “赃物也齐了。”刘博涛长出了一口气,“钱估计是被这帮败家子挥霍了,但这首饰还没来得及出手。”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刘博涛把铁盒盖上,交给身后的民警封存。 “带走!” 他一挥手,几名民警押着垂头丧气的文彬和姚远走出了房间。 楼道里,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看什么看!警察办案!”刘博涛吼了一声,吓得几个人赶紧缩了回去。 回到警车旁,刘博涛看着被塞进车里的两个嫌疑人,转头对江源笑了笑,掏出烟递给江源一根。 江源摆摆手拒绝了。 刘博涛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行了,这下算是圆满了。抓捕工作到这儿就算结束了。” “这几个小卡拉米,进了审讯室,不用两个回合就得全招了。对付这种人手拿把掐。” 他看了看江源:“一会儿审讯的时候,你也来吧?” “这三个人虽然抓了,但指纹还得做扎实了。你是行家,到时候把指纹往桌子上一拍,让他们彻底死心。” “我打算跟你师父老陈搭个班子,咱们一块审,争取今晚就把口供拿下来。” “行,刘队。”江源说道,“既然抓到了,那就把案子办成铁案。指纹比对那边,我回去就出报告。” “好!”刘博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上车,回局里!” 警车发动,警灯闪烁。 江源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进展到这一步,这起入室盗窃加故意伤害的案子,基本上已经尘埃落定。 这三个人,就像是被扣在瓮中的王八,无论怎么扑腾,也翻不出什么水花了。 而对于平江县的百姓来说,少了一伙祸害,这夜色似乎也变得安宁了几分。 第144章 黑脸红脸 审讯室,文彬坐在那里,手腕被固定在挡板的铁环上。 他今年二十三岁,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此时低垂着头,两腿不自觉地抖动着,眼神游离,时不时瞟向对面的两个警察。 陈启新和刘博涛坐在长条桌后。 之所以第一个提审文彬,是因为这小子是个“二进宫”。 两年前因为盗窃自行车被判了一年半,刚出来没多久。 在警察眼里,这种人既难审又好审。 难审是因为他懂里面的规矩,知道怎么避重就轻,怎么装傻充愣;好审是因为他知道监狱里的滋味,比生瓜蛋子更怕再进去。 而在1999年这个刑侦技术手段尚在飞速发展的时期,口供依然是定罪量刑的重中之重,是证据链条中最关键的一环。 “抽一根?” 陈启新从兜里掏出红塔山,直接扔了一根过去,正好落在文彬面前的挡板上。 文彬喉结滚动了一下,费劲地用被铐住的手抓起烟,叼在嘴里。 陈启新起身,隔着桌子,“嚓”地一声划着火柴,凑了过去。 文彬深吸了一口,烟雾入肺,表情也随之放松下来。 “文彬啊,你也二十三了,正是好时候。” 陈启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平缓,像是个恨铁不成钢的长辈:“这要是放在农村,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文彬叼着烟,没吭声,只是盯着地面。 “你是个明白人,里面的日子啥样你清楚。天天踩缝纫机,对着墙根反省,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你还想在里面过一辈子?” 陈启新叹了口气,“这次要是再进去,加上累犯,你自己算算,等你出来,这世道都变成啥样了?” 文彬低着头,没说话。 “啪!” 一声巨响,刘博涛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都在乱跳。 “问你话呢!耳朵聋了?!”刘博涛瞪着牛眼,那股子煞气扑面而来,“跟你好说好商量你当耳旁风是吧?非得让你尝尝手段你才肯张嘴?” “我告诉你文彬,就你犯的这点事儿,我们要是想整你,有的是办法!” “现在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多蹲两年还是少蹲两年,完全取决于你的态度,懂不懂?!” 文彬身子一缩,下意识地往后靠,嘴里的烟也不香了。 “哎呀,老刘,你这是干什么。” 陈启新适时地出来唱红脸,他伸手按了按刘博涛的胳膊,“人家还年轻,咱们应该要以理服人。” 说着,陈启新又转头看向文彬。 “文彬,你也看见了,刘队长脾气不好。但他刚才那话糙理不糙。我们第一个提审你,没去审赵强和姚远,这就是在给你机会。” 陈启新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谁先说,谁就有主动权。要是等那俩小子把什么都推到你身上,说是你指使的,到时候你就是主犯,这锅你背得动吗?” 文彬的眼神闪烁起来,心里开始打鼓。 “先说个简单的。”陈启新翻开笔记本,“昨天晚上,百货大楼后街,那个叫贾龙的,是你们打的吧?” 文彬没说话。 陈启新敲了敲桌子,“贾龙现在就在人民医院躺着呢,肋骨断了两根,轻伤鉴定报告马上就出来。” “受害人指认,加上目击证人,这故意伤害是铁板钉钉了。” “再加上前天晚上的入室盗窃,数罪并罚,又是累犯。文彬,你这起步就是五年往上,搞不好就要奔着十年去了。” “你真想把青春都扔在号子里?” 文彬嘴依然很硬:“警官,打架那事儿……那是贾龙先骂我们的,我们那是互殴!至于什么入室盗窃,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还在这狡辩!” 刘博涛再次拍案而起,这次他直接抓起桌上的那个蓝色文件夹,狠狠地甩到了文彬面前的挡板上。 文件夹滑落,几张印着指纹对比图的A4纸散落在文彬眼前。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刘博涛手指着那些文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文彬脸上。 “这是刚才技术科做出来的指纹比对报告!纺织厂家属院二楼,潘彤家里的阳台门把手、床头柜抽屉、首饰盒上,全都有你的指纹!” “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文彬看着那上面清晰的指纹图片,还有红笔标注出的一个个特征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在那个年代,普通混混对于DNA可能还没什么概念,但对于指纹,那是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指纹一出,那就是铁证如山,想赖都赖不掉。 “我……”文彬张口结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陈启新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语重心长地劝道:“文彬啊,现在的技术手段不是你能想象的。我们既然把你抓来了,那就是手里有底。” “你想想,到时候上了法院,人家法官一看,贾龙被你们三个打得那么惨,入室盗窃又证据确凿,你还是个有前科的,态度还这么恶劣,能轻判吗?” “现在是你唯一可以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了。 “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们就给你认定一个认罪态度良好,这也是我们在起诉意见书里能帮你写的一笔。” “这机会你要是抓不住,那谁也救不了你。” 这一套黑白脸的组合拳打下来,文彬的心理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他不是那种死硬到底的亡命徒,面对可能会坐十年牢的恐惧,他那点所谓的江湖义气开始迅速瓦解。 他耷拉着脑袋,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我……我说。”文彬声音嘶哑,“贾龙是我们打的,我们想着把他收拾了在这一块立足……偷东西也是我们干的……” 刘博涛和陈启新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这还不够。 办案子讲究个深挖余罪,这帮人聚在一起,不可能就干了这两件事。既然口子开了,那就得把脓包挤干净。 现在双方的信息完全不对等,文彬以为警察什么都知道了,而实际上警察只是在诈他。 刘博涛重新坐下,并没有因为文彬的招供而露出满意的神色,反而冷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这就完了?”刘博涛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和轻蔑,“文彬,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傻?就这两件事值得我们这么大动干戈,连夜把你们三个一锅端了?” 文彬心里咯噔一下。 “除了这两件事,你以为我们没有掌握其他线索吗?”刘博涛手指在桌面上无规律地敲击着,无形给文彬制造者心理压力。 “我劝你别像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往外挤。要是让我们替你说出来,那性质可就变了。” 文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慌乱地在刘博涛和陈启新脸上来回扫视。 他在拼命回忆,自己这几天还干了什么。打架?偷东西? 还有什么…… 突然,他想到了那辆车。 那天晚上他们喝多了,在路边看到一辆没熄火的桑塔纳,一时兴起就动了歪心思。 难道警察连这个也知道了? 他吞了口唾沫,试探性地抬起头,声音发虚:“那……那辆汽车……我们只是藏起来了,也没开走,也没卖,这……这应该不算偷吧?” 这话一出,陈启新和刘博涛心里同时一惊,但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好家伙,还有意外收获! 刘博涛强压住心头的震动,冷着脸,用一种“算你识相”的口气说道:“算不算偷,不是你说了算,是法律说了算。你得先说,车藏在哪里了?” 文彬见警察果然知道这事,彻底放弃了抵抗,支支吾吾地说道:“就……就在泊子巷那个废弃的防空洞口那儿,拿破雨布盖着呢。” “具体怎么回事?说清楚!”陈启新在旁边厉声喝道,手里的笔已经准备好记录了。 “就……就大前天晚上。”文彬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我们在烧烤摊喝完酒出来,路过万家灯火歌舞厅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那儿,车窗没关严,车钥匙还插在孔里没拔。” “当时周围也没人,赵强就说这车主肯定是喝多了进去潇洒了,咱们把车弄走,回头不管是卖零件还是怎么着,都能换俩钱。” 文彬咽了口唾沫,一脸的懊悔:“可是我们三个……都没考驾照,也不会开车。试了半天也不敢开,怕撞了。” “后来没办法,我们就把手刹放了,我们三个硬是推着车,溜到了泊子巷那边。” “那边有个死胡同,也没人去,我们就找了块破雨布给盖上了,寻思着过两天找个会开车的兄弟给弄走……” 刘博涛听完,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这帮小兔崽子,胆子是真肥啊,连桑塔纳都敢动。幸亏是不会开,要是真开出去撞死个人,那麻烦就大了。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但依然保持着威严:“行,这也算是个态度。还有什么事情?都交代出来!” “我告诉你文彬,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一旦要是我们再查出来你还有没说的事情藏着掖着,那之前的立功表现全都作废,减刑就不好说了!” 在陈启新和刘博涛两人这一唱一和、虚实结合的攻势下,文彬彻底崩溃了。 他开始一串一串地交代起来。 不仅是这几天的案子,连带着以前在哪偷过自行车、在哪砸过玻璃、在哪抢过小学生的钱,甚至连偷看隔壁大嫂洗澡的事儿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这一夜,注定是个丰收的夜晚。 第145章 明察秋毫,破案神速 审讯室里文彬垮着批脸。 随着他心理防线的全面崩塌,这场审讯战役实际上在前半夜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警方这边甚至不需要再用什么审讯技巧,只需要一名记录员手速够快,能跟得上文彬倒豆子般的语速就行。 至于另外两间审讯室里的赵强和姚远,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把文彬的口供往他们面前一拍这两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除了互相推诿责任,剩下的就是比谁交代得更快,以此来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宽大处理。 刘博涛和陈启新都是老刑侦了,这种顺风仗打起来那是得心应手。他 剩下的工作主要是交叉验证,这是个细致活,得把这三个人口供里的每一个细节比如作案时间、地点、分赃数额、销赃渠道一一对应上。 哪怕有一处对不上,都得重新过一遍,直到形成一个严丝合缝的证据闭环。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一点。 陈启新把手里的烟屁股按灭在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转头看了一眼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的江源。 “行了,剩下的活儿也就是磨嘴皮子和烂笔头的事儿了。”陈启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江源,你先回去吧。” 江源抬起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两个老头都还在熬夜呢:“师父,我再等等吧,万一还有指纹需要复核的……” “不用。”刘博涛在一旁接过了话茬,他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口供初稿,脸上挂着笑,“这三个小兔崽子已经被扒得底 裤都不剩了,你留在这儿也是陪着我们熬油,没必要。” “是啊,回去吧。”陈启新走过来,拍了拍徒弟的肩膀,“你跟我们这些老粗不一样。你是搞技术的,眼睛和脑子最值钱。” “咱们局里现在就你这么一个能看透指纹的宝贝疙瘩,要是把你熬坏了,李大队长明天非得找我算账不可。” 江源笑了笑,在这个讲究资历和苦劳的年代,年轻警察往往是被当成牲口用的,哪有案子还没审完就让回去睡觉的道理? 但他不同,他手里握着的那把“金刚钻”,让他在这个讲究实战的刑侦大队里拥有了某种特权。 这种特权不是来源于关系,而是来源于不可替代的价值。 “那师父,刘队,辛苦你们了。”江源收拾好东西,他确实也很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清晨,江源起床洗漱,吃了母亲李美娟特意留在锅里的早饭,然后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 到了县局大院,江源刚锁好车,还没上楼,就听见三楼刑侦大队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比平时早会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 他快步上楼,推开刑侦大队办公区的大门。 屋里人不少。 除了昨天熬了大夜、此时正顶着黑眼圈却依然精神亢奋的刘博涛和陈启新等人,还有两个并不属于这里的人,是潘彤和她的母亲。 办公区中间的一张大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那个小铁盒,旁边还有几张清单。铁盒盖子开着,里面的金项链、银手镯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小江来了!” 眼尖的陈启新第一时间看到了走进来的江源,笑着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咱们正在搞个简短的退赃仪式。”李建军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虽然现金被那三个败家子挥霍得差不多了,好在这些首饰他们还没来得及出手,都追回来了。” “这年头,金银细软也是老百姓的命 根子,能找回来不容易。” 潘彤今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色比前两天在询问室时好了很多。 她母亲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面卷起来的锦旗,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 “江警官!” 潘彤看到江源,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感激和歉意,“真是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家这遭怕是只能认倒霉了。” 她母亲也跟着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啊,小江同志。上次在大队里,阿姨说话有点冲,那是急糊涂了,有眼不识泰山。” “你是真有本事啊!这才几天功夫,就把这帮贼给抓住了,东西也都找回来了。真神了!阿姨再多问你一句,找对象了没有啊?” 江源笑了笑,选择性的无视了第二个问题:“阿姨,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主要是三中队的同志们辛苦,连夜蹲守抓捕,还要连夜审讯,我就是做了点技术支持。” “你就别谦虚了。”刘博涛在一旁插话,大嗓门震得嗡嗡响,“要不是你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指纹里把那小子的指纹给剔出来,又锁定了嫌疑人,我们现在还在大街上大海捞针呢。” “这头功,你得记着。” “哦,对了,这是送给局里的,但主要是想感谢江警官。”潘彤说着,从母亲手里接过锦旗,双手捧着递到了江源面前,“江警官,这锦旗您一定要收下。” “刷”的一声,锦旗展开。 红色的绒面上,八个烫金大字格外醒目: “明察秋毫,破案神速”。 江源看着这面锦旗,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转头看向李建军,半开玩笑地说道:“李队,您这可就不地道了。这案子是三中队主办的,人是刘队带人抓的,审讯也是大家熬夜审的。” “您让我一个人接这锦旗,这不是挑拨我和三中队兄弟们的关系嘛?”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融洽了。 刘博涛和三中队的几个民警听了心里都舒坦,觉得这小江虽然有本事,但做人是真的局气,不吃独食。 “我看这样吧。”江源接着说道,“这锦旗就挂在咱们刑侦大队的办公区,荣誉是集体的,咱们大家都沾沾光。” “好!”李建军一拍大腿,“说得好!荣誉是集体的!政 治处的老王呢?快过来!” 早就候在一旁的政 治处主任抱着那台海鸥相机,笑呵呵地挤了进来:“在呢在呢,胶卷都装好了。” “来来来,大家站好。”老王指挥着,“江源,你站中间,潘彤同志在旁边,把锦旗展开。李队、刘队、老陈,你们也都围过来,咱们拍个全家福。” 众人嘻嘻哈哈地围拢过来。江源被推到了最中间,他和潘彤一人捏着锦旗的一角。李建军和刘博涛站在两侧,陈启新和其他几个民警站在后排。 “大家注意啊,看镜头,保持笑容!把锦旗举高一点!一、二、三!” “咔嚓!” 闪光灯亮起,将这一刻的喜悦和荣誉定格在了底片上。 照片拍完,人群散开,大家又各自忙碌起来,整理退赃手续的整理手续,送潘彤母女的送人。 李建军没走,他站在原地,对着江源招了招手:“小江,你来一下。” 江源跟着李建军走到了办公区角落。 李建军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神色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有个事儿,得跟你说一声。”李建军吐出一口烟圈,“前几天,省厅的方立军方老给我打了个电话。” 听到方立军的名字,江源神色一正。 “方老在电话里专门提到了你。”李建军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和期许,“他说,省厅准备在近期组织一轮全省范围内的‘指纹会战’。” “这次规模不小,要把全省各地的积案、疑难案件的指纹都汇集到一起,集中攻坚。” “方老的意思是,想邀请你参加这次会战。他让你给他回个电话,具体情况他要亲自跟你聊聊。” 李建军顿了顿,伸手帮江源整理了一下警服的衣领,语重心长地说道:“去吧,不要有什么顾虑。我和赵局这边已经通过气了,我们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咱们平江庙小,案子虽然也有,但像这种高水平的技术交流和实战机会,你是遇不到的。这是个大舞台,你这身本事,应该去那种地方亮亮相。” 江源心中微微一动。 指纹会战。 对于这个名词,他并不陌生。在前世的记忆里,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正是公 安系统大力推进指纹库建设和积案攻坚的时期。 所谓的会战,其实就是把各地的技术尖子集中起来,封闭式管理,对着堆积如山的指纹卡片进行人工比对。 这不仅是体力和眼力的较量,更是技术人员之间的一种切磋和认可。 很多人想参加这种会战,未必都能得到机会。一方面是因为这代表着省厅对你技术能力的认可,是镀金的好机会。” “另一方面,会战期间的待遇通常都很优厚,拿着原单位的薪水,还能领省厅的津贴,吃住都在省城,不用熬夜出现场,作息也相对规律。 最重要的是,这种会战最容易出成绩。 一旦在会战中比中了几个积案、大案,那荣誉证书是拿到手软的。 这对于目前的江源来说,几乎是一件没有任何顾虑的好事。 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谢谢李队和局里的支持。我明白。” “明白就好。快去吧,别让方老等急了。”李建军挥了挥手。 江源快步走回自己那间独立的小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黑色的电话机,熟练地拨通了方立军留给他的那个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听筒里传来方立军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方老,是我,江源。” “哎呀,是小江啊!”电话那头,方立军的声音立刻变得爽朗起来,“咱俩也好长时间没见了吧?自从上次在省城分开,我可是经常念叨你啊。” “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帮东阳市破了一个绑架大案?用微量物证锁定了嫌疑人的职业?干得漂亮啊!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都是运气好!”江源谦虚了一句。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本事就是本事。”方立军笑骂了一句,随后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起来,“小江啊,我在这里给你透露个内部消息,你先不要和其他人说。” 江源心中一动:“您说。” “省厅这边,正在考虑给你评一个‘省级专家’的称号。” 方立军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在江源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省级专家。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专家这个头衔可不是随便给的。 把它放在一个二十出头、入警才一年的年轻人头上,别说东平省,就连全国都很少见。 “这……方老,这是不是有点太破格了?”江源有些意外。 “是破格,所以省厅领导对这件事还是比较慎重的,内部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方立军解释道,“有人觉得你资历太浅,难以服众。” “但我觉得,有志不在年高,技术这东西,达者为师。” “所以这次省厅组织的指纹会战,对你来说非常重要。” “如果你能在这次会战中拿出让人闭嘴的成绩,比中几个硬骨头,那这个省级专家的帽子,就稳稳地戴在你头上了。” 江源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他听出了方立军话里的栽培之意。 这也是他一直欠缺的一个平台。在县局,虽然能接触到案子,但大多是基层的琐碎案件,真正有难度、有挑战性的指纹并不多。 而指纹会战,汇集的是全省的积案,那里有无数未解的谜题,有无数沉默的指纹在等待着被唤醒。 那才是他真正能施展拳脚的地方。 “我明白了,方老。”江源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我参加。” “好!”方立军在那头大笑一声,“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怂。那你准备一下,文件这两天就会下发到你们局里,下周一,直接到省厅报到!” 挂断电话,江源看着窗外大院里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老槐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省城,指纹会战。 新的征程,又要开始了。 第146章 开张 江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 他从床上坐起来,缓了几秒钟。 直到看见床头柜上印着“省公 安厅招待所”字样的白色搪瓷烟灰缸,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平江县自己家那间小卧室里了。 这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即便是在深秋的清晨,屋里也甚至有些燥热。 江源慢吞吞地起床,走到脸盆架前,用热水洗了把脸。 相较于在一线摸爬滚打、没日没夜蹲守破案的日子,指纹会战的第一天显得无比惬意。 没有半夜惊魂的电话铃声,没有李建军的大嗓门催促,也没有那些哭天抢地的受害者家属。 生活节奏仿佛一下子被按下了慢放键。 省厅的一号会议室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全省指纹会战”的主战场。 指纹会战,是前些年东平省公 安厅领导外出考察学习时,从沿海发达省份借鉴而来的产物。 在这个刑侦技术尚未全面数字化的年代,积案的清理往往面临着巨大的阻力。 基层的技术力量薄弱,很多在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受限于当地刑警的眼界和技术水平,往往被束之高阁,成了所谓的“死档”。 不得不提的是,这种集中力量搞突击的指纹会战,确确实实是可以为积案打开一些突破口的。 这也是为什么省厅很乐意组织指纹会战的原因。 一方面,省厅每年握着的专项经费是很充足的,完全有能力承担起这就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甚至还能提供不菲的办案补助。 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资源整合的最优解。 将全省各地市顶尖的痕检专家凑在一起,这就是全省最强的大脑和眼睛,集中力量办大事,效率远非单打独斗可比。 当然,被省厅点名抽调过来的痕检民警们,也是非常乐意的。 来哈城出差,算是公费旅游,包吃包住不说,每天除了比对指纹就没什么糟心事了。 不用在原单位跟着刑警队苦哈哈地出现场,风里来雨里去,没有来自上级限期破案的直接压力,更不用回去处理那些家长里短的破事,还要遭老婆的埋怨赚不到钱。 在这里,只要你坐得住,哪怕一天只比对出一枚指纹,那就是实打实的功劳。 江源找到了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 对于各地市来的痕检,省厅专门给划出了一片区域供大伙工作,几乎能给配备的设备省厅几乎都准备了。 桌子上摆着两台不同倍率的显微镜,那是进口货,比平江县局的马蹄镜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更让江源注意的是,每人的桌子上竟然都配有一台电脑。 这是省厅今年专门花重金引进的AFIS自动指纹比对系统。 虽然是早期版本,威力肯定无法和江源后世用过的那种秒级匹配的系统相比。 这时候的AFIS,更多的是起到一个初筛和存储的作用,特征点的标记还得靠人工,比对结果也需要专家肉眼复核。 但最起码表现出了省厅在建设现代化指纹库中的决心和态度。 江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倒也不太着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厅正前方墙上挂着的那块巨大的黑板。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每一个参战人员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那是比中案件的数量。 此时此刻,大部分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圆滚滚的“0”。 但在第一排,有一个名字后面的数字已经变了。 吴利标——1。 就在十分钟前,方老师的得力门生吴利标已经成功比对出了一起两年前的入室盗窃案的指纹。 当时,吴利标拿着档案袋走到前面的专家席,经过几位老专家的复核签字后,一名内勤女警走上台,擦掉了那个“0”,写上了一个刚劲有力的“1”。 这对于其他痕检的激励效果是很突出的。 毕竟大家都是零的时候,摆烂也就有了理由,这活儿难嘛,指纹模糊嘛,不好比嘛。 而一旦有人已经有所突破,而且还是在开场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大家也就不得不跟着卷起来了。 没人愿意在全省同行面前丢脸,更没人愿意在这次难得的露脸机会中当个混日子的。 周围翻动卷宗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大家喝水的频率变低了,上厕所的人也少了。 江源放下茶杯,目光从黑板上收回。 他并不想和谁比,但也不想浪费这难得的设备和资源。 他随手从桌边那堆高耸的档案堆里,抽出最上面的一个档案袋。 江源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卷宗和指纹卡。 这是一起发生在南安县的凶杀案,时间是1996年夏天。 案情记录很简单:南安县城郊一处废弃砖窑内发现一具男尸,死者系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 当地警方在这个案子上没少下功夫,采集了所有与现场有关的人的指纹,包括发现尸体的村民、砖窑原本的工人,甚至连那时候在附近放羊的老汉都没放过。 厚厚的一沓指纹排除卡片,足有上百张。 但关键的问题在于现场提取到的那枚指纹。 江源拿起那张指纹衬纸的照片。 那是一枚血指纹,留在砖窑的一块半截红砖上。 但这枚指纹的质量极差。 或许是因为凶手手上的血迹过多导致纹线糊死,又或许是因为红砖表面粗糙不平,这枚指纹只留下了大约四分之一的有效面积。 而且这四分之一,还主要集中在指纹的边缘区域,中心花纹和三角点这两个最关键的定位特征全部缺失。 因此要想比对是很费力的,否则也不会送到省厅的指纹会战来。 这就像是让你拿着一块残缺不全的拼图碎片,去拼出一幅完整的清明上河图。 一般人看到这种指纹,第一反应就是摇头,然后把它归类为“无鉴定价值”,扔回档案袋里。 但江源没有。 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眯着眼睛,调整着放大镜的焦距,盯着那枚残缺的血指纹看了一会儿。 虽然只有边缘,虽然血迹干涸后纹线有些断裂。 但在江源的脑海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线条开始延伸、连接。 他依据纹线的流向和曲率,在脑中构建出了缺失部分的走向。 这应该是右手食指或者是中指留下的。 纹型大概率是箕型纹。 在那残存的边缘纹线上,江源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细微的特征点:一个不起眼的小眼,两条纹线的结合处,还有一个因为砖面凸 起而产生的纹线中断。 这些特征点虽然少,且位置偏,但在江源眼里,它们就像是夜空中的星辰,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坐标。 他放下放大镜,拿起旁边那个装着嫌疑人样本的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指纹卡。 这是一个叫“赵三”的人的指纹。 卷宗里提到,这个赵三是当年砖窑附近的一个流浪汉,案发后不久就因为偷窃被抓了,当时警方就怀疑过他。 但因为这枚血指纹实在太烂,当地技术员比对了半天没敢下结论,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把他放了。 江源将赵三的指纹卡平铺在桌面上。 他直接略过了大拇指和小拇指,目光锁定在赵三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 右手食指,斗型纹。 不对。 江源的目光移向右手中指。 箕型纹。 纹线流向是向右倾斜的,也就是尺箕。 江源拿起放大镜,这次他看得很仔细,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在赵三右手中指指纹的边缘区域,开始寻找那几个“星辰”。 第一个,那个小眼。 在这个位置……找到了。 第二个,纹线结合处。 也有。 第三个…… 虽然现场指纹残缺严重,很多纹线走向也只能靠江源靠着前世积累的海量经验来判断和脑补。 但当这几个关键的、冷门的特征点一一对应上的时候,那种确定感油然而生。 就像是锁匠听到了锁芯里弹子归位的声音。 咔哒。 开了。 江源还是很自信的比对出了一枚指纹。 他拿起红笔,在两张指纹卡的对应位置上,分别圈出了那几个特征点,并用线条连接,标注出序号。 1、2、3、4、5、6。 一共找到了6个稳定的特征点。 在99年的标准里,通常需要8到12个特征点才能认定同一。 但在这种疑难残缺指纹的比对中,6个极其吻合且独特的特征点,加上纹型流向的一致,已经足以支撑起一个强有力的嫌疑指向。 这足以重启案件侦查。 江源随后将这两枚指纹放在一起归档,填写好比对报告单: 写完最后一笔,他合上档案袋,重新绕好棉线,随后站起身,拿着档案袋走到大厅的最前方。 那里放着几个纸箱,分别贴着“排除”、“存疑”和“比中”的标签。 江源将档案袋放在了最前面的那个贴着“比中”标签的纸箱里。 这里面是现场所有参与会战的痕检认为可以比对成功的案子。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 里面大多数指纹最终还是要靠后面坐着的那几位指纹技术专家委员会的大佬们来进行最终的复核和评判。 江源放下档案袋的声音不大,但在此时略显安静的前排区域,还是引起了几个人的注意。 正在低头喝水的吴利标抬起头,看了一眼江源,又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么快? 这才开始多久?半个小时? 坐在专家席上的方立军也抬起了头。 他推了推老花镜,看着走回座位的江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伸手从那个“比中”的纸箱里,拿出了江源刚刚放进去的档案袋。 第147章 心结 方立军拿出江源比对的档案袋时,他其实是抱有期待的。 对于江源的能力,其实方立军在众专家中是最了解他的人,他也很期待江源能够给身旁的几位专家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档案袋的棉线被一圈圈绕开,方立军反倒希望这不是一枚普通的指纹。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一栏结论,而是先拿起了那张现场指纹的照片。 那是一张在此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块半截红砖的特写,一枚暗红色的血指纹残缺不全地印在砖面上。 方立军皱了皱眉。 对于搞了一辈子痕迹检验的他来说,这种指纹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类型之一。 没有中心,没有三角,纹线因为血迹的浸润和砖面的颗粒感而发生了扭曲和断裂,有效面积甚至不足正常指纹的三分之一。 方立军戴上了老花镜,左手拿起十指指纹卡,右手拿着放大镜,凑近了那份比对报告上的红笔标注图。 江源的标注很细,红色的线条像是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那一团乱麻般的纹路中。 第一处特征点,起点。第二处,分歧。第三处,小眼。 方立军的视线在两张图片之间来回跳跃。 江源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认定。 在常规的指纹鉴定中,这样的残缺程度通常会被直接判定为“条件不足”。 但江源不仅做了,而且做得极其富有逻辑。 他利用了纹线的流向趋势,将那些看似断裂的线头在逻辑上重新连接了起来。 那个不起眼的小眼,那个因为砖面凸 起而中断的结合处,在江源的笔下,变成了一张精确的定位网。 方立军放下了放大镜,轻轻点了点头。 江源是对的,他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种眼力,不仅仅是靠天赋,更是靠一种对指纹纹路极度敏感的直觉。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另一侧的吴利标。 那是他的得意门生,基本功扎实,理论知识丰富,做事四平八稳,从未出过大错。 如果是吴利标拿到这份档案,大概率会将它归入“存疑”或者“排除”的类别,因为这不符合教科书上的标准认定条件。 这太冒险了。 但江源不同。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方立军年轻时才有的那股劲儿,那是一种敢于在模糊中寻找确定性的锐气。 虽然不是他的学生,但他这一路看着江源从平江那个小县城走出来,心里早已将他视作半个自己人。 “老方,怎么样?”旁边的一位专家委员会成员侧过头,低声问道。 这是一位来自省警校的老教授,姓刘,平时以严谨著称。 方立军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档案袋和比对报告递了过去,手指在那个“6个特征点”的标注上点了点。 “这是平江那个小江做的,你看看。”方立军语气已是非常笃定。 刘教授接过档案,扶了扶眼镜,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情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拿起自己的放大镜,伏案观察了足足三分钟。 周围的几位专家也凑了过来,目光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这枚指纹……条件很差啊。”刘教授喃喃自语道。 但随即,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但这几个点抓得真准。” “流向是对的。”另一位专家插话道,“如果是尺箕,这个流向和现场遗留的位置、受力方向是吻合的。这不仅仅是比对指纹,这是连作案动作都考虑进去了。” 刘教授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低头喝水的江源,缓缓说道:“认定同一。我也没意见。” 有着方立军的力挺,再加上技术本身确实站得住脚,专家委员会的审核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几支钢笔在复核栏里签下了名字,一枚鲜红的印章重重地盖在了报告单上。 那是代表着省厅技术权威的认可。 …… 南安县公 安局。 这是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楼,红砖外墙已经有些发黑。 副局长办公室里,赖炜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赖炜盯着那部电话,就像盯着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三天前,他动用了自己在省厅所有的老关系,甚至搭上了几顿大酒,才硬着头皮把“砖窑杀人案”的卷宗塞进了这次全省指纹会战的名单里。 按理说,这种只有一枚残缺血指纹的积案,是不符合入选标准的。但他实在没办法了。 这起案子发生在1996年,死者是一名返乡探亲的退伍军 人,被人残忍地用砖头砸碎了脑袋,尸体在高温的砖窑里发酵了三天,被发现时已经面目全非。 这案子在当年轰动一时,南安县局投入了全部警力,摸排了周边所有的村庄,筛查了上千人,可最后还是卡在了那枚该死的指纹上。 这成了南安县局的一块心病,也成了赖炜的一块心病。 为了这个案子,刑侦大队的大队长龚冬头发白了一半,那个曾经在全县比武中拿过第一的汉子,这几年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暴躁。 赖炜知道,如果不破这个案子,龚冬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赖炜的手猛地一抖,他一把抓起了听筒。 “喂?我是赖炜。” 电话那头传来了省厅技术处副处长满星海的声音。 “赖局,我是满星海。” 赖炜的心跳瞬间加速,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满处,是不是……是不是有结果了?” “有了。”满星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们送来的那个砖窑案的指纹,比中了。” “嫌疑人叫赵三,你们当年采集过他的指纹卡。经过专家组复核,认定同一。” 赖炜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了全身。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天没说出话来。 “赖局?赖局你在听吗?” “在!在!”赖炜的声音有些变调,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满处,谢谢!太谢谢了!回头我一定去省厅当面感谢!” 挂断电话,赖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眶有些发热。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终于等到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电话,拨通了刑侦大队的号码。 “让龚冬马上来我办公室!立刻!马上!” 不到两分钟,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龚冬站在门口,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审讯笔录。 “赖局,出什么事了?” 赖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龚冬被看得有些发毛,他走进办公室,反手带上门,下意识地想要从兜里掏烟,却发现赖炜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即将爆发,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龚冬甚至在赖炜的眼角看到了一丝晶莹的东西。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作为多年的老搭档,他太了解赖炜了。这个在抓捕现场被刀划破肚子都没吭一声的硬汉,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流露出这种表情。 除非…… 一个念头在龚冬脑海里闪过,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赖炜的眼睛,声音颤抖得厉害: “赖局……是不是……是不是那案子有眉目了?” 赖炜看着眼前这个老伙计,看着他鬓角早生的白发,重重地点了点头。 “比中了。”赖炜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龚冬耳边炸响,“省厅刚才来电话,砖窑案的指纹,比中了。” “嫌疑人,就是当年那个流浪汉,赵三。” 龚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比中了”三个字在不断回荡。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买了半辈子彩票、早已不抱希望的赌徒,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张废纸,竟然中了头奖。 不真实。 太不真实了。 “真……真的?”龚冬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赖炜,又像是在问自己。 “真的。”赖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专家组复核过了,错不了。” 龚冬的双腿一软,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沙发上。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粗 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三年了。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恨自己无能,恨那枚该死的残缺指纹。 为了这个案子,他跑遍了周边所有的县市,查遍了所有的线索,甚至自掏腰包去找那些所谓的民间神探。 每一次都是希望,每一次都是失望。 他以为这辈子都要背着这个包袱进棺材了。 没想到,天亮了。 过了足足两分钟,龚冬才猛地抬起头。 他站起身,用力地扯了扯衣摆,将那件有些皱巴的夹克拉直。 “赖局。”龚冬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练,“赵三这孙子我记得,他是本地人,跑不远。我这就去准备人手,今天晚上就把他挖出来!”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赖炜突然大喝一声,绕过办公桌,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龚冬的胳膊。 龚冬回过头,有些愕然地看着赖炜。 赖炜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了龚冬的肉里。他看着龚冬,眼神里满是凝重和嘱托。 “老龚。”赖炜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我们等了太久太久了。” “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定不能出任何问题。” “赵三虽然是个流浪汉,但手里有人命,是亡命徒。抓捕的时候,必须做万全的准备,不能再有兄弟受伤了。” 龚冬看着赖炜那张严肃的脸,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但脑子却冷静了下来。 “放心吧,赖局!”龚冬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次要是拿不下他,我就没脸再穿这身警服了!” 赖炜松开了手,用力地拍了拍龚冬的肩膀,力道之大,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去吧!把人带回来!拿下他,我亲自给你请功!给你摆庆功酒!” “是!” 龚冬转身,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了他洪亮的吼声: “一中队!二中队!全员集合!带上家伙!跟我走!” 赖炜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听着楼下警笛开始拉响的声音,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第148章 赶个底 远在哈城的江源并不知道,他只是比中了一枚残缺的血指纹,就给几百公里外的南安县局带去了多大的震动,又给那位从未谋面的龚大队长解开了多少年的心结。 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只在那块巨大的黑板上。 一名负责后勤的女警踩着凳子,用黑板擦轻轻擦去了江源名字后面的那个圆滚滚的“0”,然后拿起粉笔,一笔一划地写上了一个“1”。 原本就已经卷起来的会场内,大家的动作不由自主又快了几分。 大家都不是傻子,也都还要脸。 能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各地市局精挑细选出来的技术尖子? 在当地,他们是“神眼”,是“定海神针”。 来之前,局领导又是送行又是许诺,若是最后捧着个大零蛋回去,别说奖金和荣誉了,连那身警服都穿得不自在。 职业尊严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在这众目睽睽的排行榜面前,比什么都沉。 坐在江源左手边的,是卫陵市公 安局刑侦支队的痕检,叫周满。 右手边的,是岩归市局的李东辞。年纪稍大些,快四十了,身材微胖,桌上放着一包红塔山。 会战刚开始那会儿,这两人其实挺惬意。 他们互相认识,都是市局层面的技术骨干,平时开会培训没少见面。 刚落座时,两人还隔着江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老李,听说你们那儿最近分房了?” “分个屁,那是集资建房,还得自己掏腰包。哎,这小兄弟是哪个单位的?” “平江县局的。”江源当时礼貌地回了一句。 “哦,县局的啊。”周满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挺好,来省厅学习学习,机会难得。” 在他们看来,县局的痕检也就是能勘查个盗窃现场,稍微复杂点的命案指纹,还是得送到市里来。 可现在,那个“1”字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得两人脸皮发烫。 周满不再说话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使劲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把头埋进了那一堆高耸的档案袋里。 李东辞也抓起放大镜,恨不得把眼睛贴到指纹卡上。 上一次这么拼命,大概还是十几年前备战高考的时候。 只有处于风暴中心的江源,依旧保持着那副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并不着急。 有了第一枚疑难指纹的比对成功,他的手感已经热了起来。 但他没有选择像之前那样,做完一个就交一个。 他这次来哈城,除了办案,其实也存了点“偷懒”的心思。 毕竟自己连着出案子,有时候还要出差,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完整。 到了省厅,包吃包住,不用风吹日晒,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带薪休假。 所以,他决定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他从档案堆里又抽出一个袋子。这是一起入室盗窃案,发生在两年前的佳木市。 现场提取到了三枚指纹,都在窗框上。 江源拿起马蹄镜,调整好台灯的角度。 光线透过镜片,将那些黑色的纹线放大。 这枚指纹条件不错,虽然只有指尖部分,但纹路清晰,是个典型的斗型纹。 他拿出嫌疑人样本卡。 当地警方列出了五个嫌疑人,都是那一片的惯偷。 江源开始逐一排除。 第一个,纹型不符。 第二个,纹型相符,但中心点位置不对。 第三个……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江源放下了手中的笔。 比中了。 第三个嫌疑人,左手中指指纹,与现场指纹认定同一。 他熟练地填写好比对报告,签上名字。 但他没有起身去交卷。 他把整理好的档案袋放在手边,整整齐齐地码好,然后又伸手去拿下一个。 旁边的周满正满头大汗地盯着一枚模糊不清的指纹,余光瞥见江源这边的动静,心里冷哼一声。 “装什么装,肯定是没比出来,放一边了。” 周满心里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 他不能输给一个县局的新兵蛋子,这要是传回卫陵市局,他以后还怎么带徒弟?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过去了。 十二点整。 墙上的挂钟发出了整点报时的声响。 后勤处的同志推着餐车来到了会议室门口,大声喊道:“各位专家,午饭好了!是在这儿吃还是去食堂?” 江源放下手里的放大镜,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爆鸣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 他名字后面的数字,依然是“1”。 而第一排其他几个人的数据已经有了变化。省厅的一位老专家已经是“3”了,就连吴利标,也变成了“2”。 江源并不在意。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位“邻居”。 出于礼貌,江源开口问了一句:“周哥,李哥,去不去食堂吃饭?” 周满头也没抬,摆了摆手:“不去了,不饿。我这儿正看到关键地方,断了思路还得重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一上午没喝水的缘故。 李东辞也摇摇头,重新戴上眼镜:“我带了饼干,凑合一口就行。” 这两人,那是真的拼了。 都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技术骨干,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一旦上来,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行,那你们忙。” 江源也不多劝。这种时候,劝人吃饭反而像是干扰人工作。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水杯,独自走向门口。 反正他和这两人也不熟,真要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除了聊指纹也没别的可聊,还得端着架子,怪累的。 不如自己去食堂,想吃啥吃啥,还能顺便放空一下大脑。 省厅的食堂伙食那是出了名的好。 大师傅都是有编制的,做饭舍得放油放肉。 江源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溜肉段,又来了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一边看着窗外省厅大院里枯黄的落叶,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 吃完饭,他又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就当是消消食了。 等他晃晃悠悠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一进门,那股紧张的气氛依旧浓烈。 大部分人都没去食堂,就在座位上啃面包、吃泡面,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手里的卷宗。 江源回到座位上。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黑板。 豁! 形势变了。 周满的名字后面,那个“0”已经变成了“3”。 李东辞也不甘示弱,变成了“2”。 看来这两位在他吃饭溜达的这段时间里,那是真发了狠,不仅开了张,还后来居上了。 周满此时正靠在椅子上喝水,看见江源回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把水杯放下,还故意弄出了点声响。 那眼神仿佛在说:小伙子,姜还是老的辣吧?上午那是让你先跑一会儿,真要动起真格的,你还嫩点。 李东辞也瞥了江源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那挺直的腰杆和舒展的眉头,无不显示着他此刻良好的心情。 在他们看来,江源这就是典型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运气好撞上了一个死耗子,之后就显出原形了。 这不,吃饭都去了那么久,一点紧迫感都没有,这是打算放弃治疗了? 江源对此毫不在意。 他坐回椅子上,把水杯放好。 然后,他伸手把他左手边那一摞整整齐齐的档案袋拿了起来。 一共五个。 这都是他上午比对完的。 全是盗窃案。 盗窃案的现场指纹通常比较杂乱,但相对于命案那种极端的环境,往往保留得还算完整。而且惯偷的指纹在库里大多都有底,只要耐心找,比中的概率其实很高。 他上午一直没交,一是懒得一趟趟跑,二是觉得没必要出那个风头。 但现在,既然攒够了一手,那就顺手交了吧。 江源抱着那五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站起身,迈步向讲台走去。 周满正准备拿下一个卷宗,眼角的余光看到江源抱着一摞东西站起来,愣了一下。 “这小子干嘛?这都是不要的废档?”周满心里嘀咕。 通常只有无法比对或者排除嫌疑的卷宗,才会这么一摞摞地往回送。 李东辞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奇地看着江源。 不仅是他们,周围几个邻座的痕检也都抬起了头。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江源走到了讲台前。 他没有走向那个放“排除”卷宗的箱子。 而是径直走到了专家席前,那个贴着“比中复核”标签的大纸箱旁。 “啪。” 第一个档案袋放了进去。 “啪。” 第二个。 “啪、啪、啪。” 五个档案袋,叠在了一起,稳稳当当地落进了箱子里。 做完这一切,江源拍了拍手,就像是刚才只是扔了一袋垃圾一样轻松,然后转身往回走。 台下的周满和李东辞,此时此刻,彻底傻眼了。 那可是五个! 五个比中! 要知道,这种积案指纹,有些人在这一周的会战里,能比中五个就算完成任务了。 这小子一上午,加上吃饭溜达,就干了五个? 这还是人吗? 江源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他看了看旁边目瞪口呆的两人,礼貌地笑了笑:“食堂今天的溜肉段不错,稍微有点咸,但也还行。你们要是饿了,现在去没准还能赶上个底儿。” 周满:“……” 李东辞:“……” 第149章 技术的尊严 那名负责后勤的女警搬着凳子,在黑板前挪了挪位置。 她手里拿着黑板擦,轻轻擦去了江源名字后面那个“1”。 粉笔灰簌簌落下。 紧接着,她手腕用力,写下了一个“6”。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提着凳子走了下去。 这一连串动作并不大,但在会场内却引起了一片骚动。 五个案子,全部比中。 原本只是一两声低语,紧接着变成了成片的嗡嗡声。 坐在后排的几个老痕检放下了手里的放大镜,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直直地投向第一排那个年轻的背影。 如果说那个“1”字出现的时候,大家心里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这小子不过是运气好,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甚至还有人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证明自己,努力实现零的突破。 那么现在,这个“6”,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火灭了,烟也散了。 这才仅仅过去了一个上午。 加上吃饭、溜达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六个积案。 平均四十分钟一个。 这哪里是破案,这分明是在搞批发。 很多人看着黑板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刺眼的“0”,或者是那个好不容易才磨出来的“1”,心里的那点争强好胜的念头,就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彻底瘪了下去。 人就是这样。 当差距只有一步之遥时,你会嫉妒,会不甘,会拼了命地想要追赶。 可当差距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时,嫉妒就会变成一种无奈的释然,甚至是某种近乎于崇拜的敬畏。 不是我不行,是这小子太妖孽。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既然追不上了,那就不急了。 不少人干脆放慢了手里的动作,甚至有人端起茶杯,开始把这当成一场单纯的学习机会,好奇地打量着江源的一举一动。 坐在江源左右两边的周满和李东辞,感触最深。 作为距离风暴中心最近的人,他们俩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满手里的卷宗已经停在那一页很久了,他的眼睛却一直斜着,偷偷瞄着江源的桌子。 李东辞更是干脆把放大镜放在一边,借着喝水的掩护,身子微微侧倾,想要看清江源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他们想不通。 同样的设备,同样的灯光,甚至同样的积案难度,为什么在这个年轻人手里,那些让人头秃的残缺指纹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乖乖地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江源倒是并没有受到周围目光的影响。 他随手从那堆档案山里抽出了一个新的牛皮纸袋。 这是一起发生在三年前的抢劫案,现场提取到的是一枚留在啤酒瓶上的指纹,因为手汗和灰尘的混合,纹线有些粘连不清。 江源没有急着比对。 他先是拿起那张现场指纹的照片,放在台灯下,调整了一下角度。 光线斜切过去,原本平面的指纹显出了一些立体的层次感。 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勾勒了几笔,画出了指纹的大致流向和几个关键的特征点位置。 这一步叫固定。 在脑海中建立起现场指纹的完整模型,将那些干扰项剔除,只留下最核心的骨架。 做完这一切,也就花了两三分钟。 然后,他拿起了嫌疑人样本卡。 这张卡上有十个人的指纹,一共一百枚。 江源没有用放大镜,而是直接用肉眼扫视。 他的视线很快,像是在翻阅一本并不感兴趣的书。 第一行,排除。 第二行,排除。 …… 这种速度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儿戏,就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随意。 但周满和李东辞却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发现,江源并不是在乱看。他的目光每一次停留,都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完成了纹型的判断和流向的分析。 斗型纹直接跳过,因为现场指纹是箕型纹。 反向箕直接跳过,因为流向不对。 这种极高效率的初筛,是建立在对指纹特征烂熟于心、如同本能一般的基础上的。 仅仅过了五分钟,江源的手指停在了第七行第三列的一枚指纹上。 他拿起了马蹄镜。 俯身,调焦。 原本快速的动作突然静止下来,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凝固在桌前。 大概过了两分钟,江源直起腰,拿起红笔,在两张卡片上分别圈画了几下,然后在那张表格上填写了结论。 合上卷宗,江源随意的将档案袋放在了桌子的另一侧。 周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从江源打开档案袋,到他合上档案袋。 二十八分钟。 连半个小时都不到。 周满只觉得喉咙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发现杯子早就空了。 旁边的李东辞也是一脸的呆滞。 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差距了,这是维度的碾压。 就在这边会议室里众人被江源的效率震得目瞪口呆之时,省厅技术处副处长满星海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正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 满星海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接过这么多电话。 自从南安县那起积压了三年的砖窑杀人案被那个叫江源的年轻警察一枚指纹定乾坤之后,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省公 安系统。 这年头,哪个局里没压着几起让人头疼的积案? 哪个刑警队长心里没几块去不掉的心病? 命案必破,这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以前是没办法,技术手段跟不上,指纹模糊比对不出来,只能干瞪眼。 现在听说省厅来了个神人,专治各种疑难杂症,那些手里攥着积案的局长、队长们哪里还坐得住? “叮铃铃——” 刚挂断一个,电话又响了。 满星海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抓起听筒。 “喂。” “满处长啊!我是老张,张大炮!通宁县局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大嗓门,震得满星海把听筒稍微拿远了一些。 “哎呀,张局,您这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满星海客套着。 “满处,咱也不绕弯子了。我听说你们这次会战,出了个高人?叫江源是吧?” 张大炮直奔主题,“我这儿有个案子,五年前的入室抢劫杀人案,一家三口啊,满处,那是灭门惨案!现场就留下半个血手印,我们找了多少专家都没看出来。” “我就想问问,能不能让那个江源同志,帮我们也看看?卷宗我都让人准备好了,连夜就能送过去!” 满星海苦笑了一声:“张局,您这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这次会战,我们是有统一安排的……” “什么安排不安排的!”张大炮急了,“满处,这可是命案!嫌疑人逍遥法外五年了!只要能破案,算我欠你满星海个人情!回头我去省厅,给你带两箱好酒!” “张局,不是我不帮忙。”满星海解释道,“这次会战来的专家不少,省厅的老专家,还有各地市的技术骨干都在。您把卷宗送来,我们肯定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 “别的人我不要!”张大炮打断了他,语气坚决,“我就要那个江源!我都听说了,南安县那个烂尾的案子就是他给盘活的。我就信他!” 满星海拿着电话,一时语塞。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了。 从早上到现在,不管是北边的默河,还是南边的牡丹城,打电话过来的局领导,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 只要江源。 这就像是去医院看病,明明普通号也有医生,而且医术也不差,可病人们就是认准了那个名声在外的专家号,宁可排队排到明年,也不愿意将就。 “张局,您先别急,卷宗您先送过来,我一定尽力协调,尽量让江源同志过目,行不行?”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张大炮,满星海挂断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积的待办事项,又看了一眼还在不断闪烁信号灯的电话机,心里也是有些无奈。 这江源,来省厅还没两天,就把这一潭水给搅浑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好事。 技术处要是能多出几个这样的人才,他这个副处长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看来还得我亲自去一趟。” 满星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拿起笔记本,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来到会场,里面的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满星海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焦点所在。 江源正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放大镜,神情专注地盯着一张指纹卡。 周围的人虽然在干活,但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那边飘。 满星海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江源并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枚模糊的纹线上。 这是一起纵火案现场留下的指纹,因为高温熏烤,纹线发生了严重的碳化和变形,识别难度极大。 他在脑海中不断地进行着图像复原和特征点模拟。 “小江同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源的思路被打断,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转过身。 看见站在身后的是满星海,江源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满处长。” 满星海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用紧张,不用起来,坐着说。” “满处长找我有事?”江源问道。 “是有点事。”满星海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还要多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也有几分无奈,“你这两天可是出了大名了。” “我办公室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省各地的局长都在找我要人,点名道姓要让你看他们的卷宗。” 他顿了顿,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个案子的编号和来源地。 “这几个案子,都是各地市局长亲自打电话过来托付的,都是多少年的硬骨头,有的甚至关系到几条人命。” 满星海把纸条递给江源,“他们都指名要请你给看看。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毕竟你手头的任务也不轻。但……” “满处长,您等我一下。” 江源忽然打断了满星海的话。 满星海一怔,话头卡在了一半。 只见江源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条,而是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放大镜,目光再次回到了那张指纹卡上。 “这枚指纹我看了一半,马上就要出结果了,断了思路还得重来。”江源盯着指纹,头也不回地说道,“麻烦您稍等一两分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人全都傻眼了。 让省厅技术处的副处长等着? 而且还是为了看一枚指纹? 这小子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周满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桌子上,李东辞更是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一个县局来的小民警,竟然敢这么晾着他? 所有人都以为满星海会生气,甚至会发火。 然而,满星海并没有生气。 他反而露出了一丝理解的笑容,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给江源让出了更多的光线。 “好,好,不着急。”满星海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先忙你的,我不打扰你,我就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就真的站在江源身后,双手交叉在胸前,安安静静地看着江源工作,像个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江源重新沉浸在指纹的世界里。 那一处因高温而断裂的纹线,在他的脑海中被重新连接。 那个模糊的三角点,逐渐变得清晰。 ……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十双眼睛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全神贯注的江源,又看了看那个站在他身后耐心等待的满星海。 这一刻,权力的光环在技术的尊严面前,似乎都变得黯淡了。 PS:这两天动身返乡,事情会多一些,今天只有一更,等安顿妥当会恢复更新,谢谢! 第150章 接班人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江源一直紧绷的脊背才慢慢松弛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马蹄镜,将那张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指纹衬纸小心翼翼地塞回档案袋,又重新绕好封口的棉线。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这一口气松下来,他才猛然意识到身后还站着个人。 江源连忙转过椅子,站起身来,看着一直静静站在身后的满星海,脸上露出几分歉意:“抱歉,满处长,看入神了,让您等了这么久。” 满星海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他摆了摆手,:“没关系,干技术嘛,我都懂。” “刚才看你那是正在劲头上,我要是这时候打断你,那才是罪过。” 他往桌上看了一眼那个刚封好的档案袋,眼神里带着询问:“又比中了?” “嗯,比中了。”江源点点头,“这枚指纹虽然碳化严重,但还是留下了几个关键的细节点,只要把那种因高温产生的收缩比率算进去,还是能还原出原本的纹路走向的。” 满星海啧啧两声,他早些年也是在一线摸爬滚打过的,自然知道这其中的难度。 这时候,一直坐在不远处留意这边动静的方立军也走了过来。 他背着手,走到两人跟前,先是看了一眼江源,假意责备道:“小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满处长那是大忙人,厅里多少事等着他拍板,你怎么能让人家在你身后站岗,一站就是小十分钟?” 江源刚要开口检讨,方立军却没给他机会,直接转头看向满星海,话锋一转:“不过满处长,咱们搞痕检的都有个毛病,这思路一旦连上了,那就是一股气。” “这股气要是断了,再想续上可就难了。你是行家,肯定能理解。” 方立军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敲打了江源不懂规矩,又替江源把这事儿给圆了回来,还顺带着捧了满星海一下。 满星海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盒,给方立军递了一根:“方老,您这就见外了。在咱们技术处,技术就是最大的规矩。” “只要能破案,别说让我等十分钟,就是让我给这小子端茶倒水,我也乐意。” 方立军接过烟,笑眯眯地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满处长亲自跑一趟,是为了?” 满星海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有些发红的眼袋:“还不是为了这小子的名声。现在下面各地市的局长、支队长,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往我办公室打。” “内容就一个,点名要让江源看他们的积案指纹。” “刚才玉华县的老张在电话里都跟我拍桌子了,说要是请不到江源,他就直接以此为由赖在省厅不走了。” “还有平阳那边的老李,四平的赵局……我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亲自下来要人。” 方立军听了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背着手,转头看向讲台前那块巨大的黑板。 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江源的名字后面,“6”这个数字显得格外扎眼。而排在第二位的吴利标,此时也不过才刚刚把“2”改写成了“3”。 这种断层式的领先,已经说明了一切。 “行啊。”方立军收回目光,看着江源说道,“小江,既然满处长都亲自开口了,我看你要不就跟着满处长先过去吧。” “你现在的这些成果,我看其他人要想追上你,恐怕一时半会是完不成的。让他们在这儿慢慢磨吧,你去啃几块真正的硬骨头。” 江源点了点头:“听方老的。” 方立军对满星海说道:“满处,你先去外面等会儿,我和小江交代两句,马上让他跟你走。” “行,那我在走廊抽根烟。”满星海也是个明白人。 等满星海一走,方立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严肃了几分。 他伸手拉了江源一把,两人走到了会议室的窗边角落。 “小江。”方立军看着窗外省厅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警车,压低了声音,“满星海亲自来找你,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几个地市送上来的案子,应该全是硬茬子。你要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几个案子给破了,那就是给各地市局长送了一份大礼。” “这不仅是人情,更是资历。”方立军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江源,“只要这几炮打响了,让领导们注意到你,你那个‘省级专家’的称号,应该也就铁板钉钉了。” 江源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方老,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一定尽力。” 方立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去吧。记住了,到了那边,有什么要求尽管和他们提。要设备给设备,要人给人。” “在技术处,技术为王。在咱们省厅技术处,只要你手里有技术,能破案,甭管多大的领导,那都是要为你服务的。” “谢谢方老教诲。”江源诚恳地说道。 方立军背着手,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评上这个省级专家的。” “有了这个称号,你以后的路就宽了。不用你去找案子,全省的疑难杂症都会主动找上门来。” “待遇方面就更不用说了,肯定比你在平江那个小县局强得多。出差有补助,办案有津贴,就连以后评职称、分房子,这都是硬通货。” 说到这儿,方立军顿了顿,转过身来面对着江源,眼神里多了一丝坦诚。 “其实你也知道,我一把年纪了,说不定哪天就干不动了,这身警服也穿不了几天了。” 他指了指会议室里那几十个埋头苦干的痕检员:“这会场坐了这么多痕检,说实话,能真正入我眼的,也就你一个。” “吴利标那孩子,跟了我快七八年了。能力是可以的,基本功也扎实,但他这人太循规蹈矩了。书上怎么写的,他就怎么做,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 方立军摇了摇头:“干咱们这行,守规矩是好事,但太守规矩,有时候就成了束缚。那些狡猾的罪犯可不会按着教科书来犯罪。” “你不一样。”方立军看着江源,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你比他多了五分才气,这东西,是教不出来的。” “我是打算让你来接我担子的。” 在省厅技术处这种地方,这三个字的分量有多重,江源心里太清楚了。 那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全省痕迹检验领域的权威和话语权。 江源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方立军布满皱纹的双手。 “方老。”江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您放心。我一定不负这身警服,不负您的苦心栽培。” 方立军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度,欣慰地笑了,他用力拍了拍江源的手背:“好!好!去吧,别让满处长等急了。我也等着你的好消息。” 江源松开手,向方立军敬了一个标准的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会议室的大门。 门外,满星海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看见江源出来,笑着掐灭了烟头。 “走吧,江老师。”满星海开了个玩笑,“咱们去看看那些让局长们睡不着觉的‘鬼画符’。” 江源笑了笑,跟上了满星海的脚步。 第151章 案子破了 满星海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侧,比会议室安静得多。 他推开门,顺手按亮了灯。 “随便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自己则绕到桌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中抱出了三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 “这几个都是地方上刑侦口送上来的老大难。” “咱们先看这一个,玉华县送来的。” 满星海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材料,递给江源,“这是一起杀夫案,发生在半年前。死者叫王大海,是个屠户,身体壮实。”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被人掐死的。” 江源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照片上的男人双目圆睁,脖颈处有明显的扼痕和皮下出血点,死状狰狞。 “玉华县局那边,一直怀疑凶手就是死者的老婆,叫丁芸。” 满星海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案发当晚,两口子吵过架,邻居都听见了。” “而且丁芸在笔录里承认,当晚她确实和王大海动过手,但她坚称自己只是推搡了几下,然后就跑回娘家了,第二天回来才发现王大海死了。” “警方在王大海的脖颈处,提取到了一枚指纹。” 满星海伸手指了指卷宗里的一张黑白照片,“这枚指纹位置很关键,就在舌骨骨折处的皮肤表面,应该是凶手实施扼颈动作时留下的。” “玉华县局把它视为破案的关键证据,只要能比对上,这就是铁证。” 江源拿起那张指纹照片,凑到灯光下。 仅仅看了一眼,江源就明白这案子为什么这么棘手要送过来了。 这枚指纹的提取质量,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纹线模糊不清,大面积的黑连成一片,边缘又有明显的拖拽痕迹,甚至还能看到指纹胶带粘贴时留下的气泡空隙。 “这提取……”江源颇为无奈。 满星海苦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没办法,玉华县是个贫困县,刑侦大队的技术力量薄弱得很。” “其实你下去多走走就明白了。”满星海叹了口气,这种问题也不是他一个技术处副处长能解决的。 “我们现在的现勘都是以培训为主,很多地方的现勘在省厅培训个一两期就回去干活了,没办法,我也希望能有一批专业的人才,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做不到啊。” “像玉华这样的偏远地方,连专门的现勘都没有,出了案子,刑警到了现场,戴个手套拿着刷子就往上抹。” “这枚指纹能提下来,没给彻底破坏了,已经算是他们尽力了。” 江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这确实是基层刑侦技术的常态。很多案子不是破不了,而是毁在了现场勘查上。 指纹刷得太厚、胶带贴歪了、拍照没加比例尺……这些低级错误比比皆是。 “这枚指纹,他们送到市局,市局没看出来;送到省厅,我们也看了,难。” 满星海看着江源,语气里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指纹本身变形严重,再加上提取手法的问题,这就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看人,还是个被打碎了的磨砂玻璃。” “你先看看。”满星海把烟掐灭,“要是能弄,你就弄。要是实在看不出来,也别勉强。” “这本来就是个死马当活马医的事儿,破不了也没人怪你。”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照片,从随身的勘察箱里拿出自己的高倍放大镜。 他没坐下,而是弯着腰,半个身子伏在桌案上,调整着放大镜的焦距,目光死死地锁住那团模糊的黑色印记。 这是一枚箕型纹。 虽然大部分纹线都因为提取时的按压过重而糊在了一起,但在纹路的边缘,以及几个因皮肤褶皱而产生的断裂处,依然能看到一些清晰的细节。 江源在脑海中开始构建这枚指纹的三维模型。 普通的指纹是平面的,但这枚指纹是立体的。 它不仅包含了指纹本身的纹路,还包含了当时凶手手指发力的方向、力度,以及受害者颈部皮肤的反作用力。 这枚指纹之所以变形如此严重,除了提取技术拙劣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凶手在掐死王大海时,用了极大的力气。 这种力度,导致指腹的软组织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挤压和位移,纹线被拉伸、扭曲。 江源盯着指纹看了足足五分钟。 满星海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又点了一根烟。 终于,江源直起了腰。 他收起放大镜,看向满星海,眼神平静而笃定。 “能弄。” 简简单单两个字。 满星海夹烟的手指一抖,有些意外地看着江源:“能弄?你确定?” 这枚指纹在技术处压了三个月了,几个老同志看了都摇头,说这根本不具备鉴定条件。江源看了五分钟就说能弄? “确定。”江源拉开椅子坐下,“虽然干扰因素很多,但核心特征点还在。只要把变形的逻辑理清楚,我就能还原出它原本的样子。” 满星海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行!那就在我这儿弄!”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其他文件一股脑地推到一边,给江源腾出一大块空地,“需要什么设备?显微镜?还是别的什么?我这就让人去拿。要喝水吗?还是先吃饭?” “不用麻烦,给我几张透明胶片,几支红蓝铅笔,再来个台灯就行。”江源说道。 “就这些?” “就这些。” 满星海不再多问,转身去柜子里翻找江源需要的东西。 不一会儿,东西备齐。 江源调整好台灯的角度,让光线侧着打在照片上,然后将透明胶片覆盖在照片表面。 他拿起红笔,开始在胶片上描绘。 这是一种在没有计算机辅助修正的年代,老一辈痕检专家常用的“人工矫正法”。 通过对指纹纹路流向的分析,在胶片上模拟出指纹未变形前的状态,然后再去寻找特征点。这不仅考验眼力,更考验对指纹结构的深刻理解。 江源一边描绘,一边翻阅着旁边的案卷材料。 除了技术上的比对,他还需要了解案情,来印证自己的判断。 卷宗里的记录很详细。 王大海和丁芸结婚五年,没有孩子。 王大海是个杀猪匠,性格暴躁,有点大男子主义。 丁芸则是个家庭主妇,性格相对软弱。 两人矛盾的爆发点,在于丁芸的弟弟丁强。 丁强今年二十六岁,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三万块钱彩礼,少一分都不行。 丁家拿不出来,丁芸就想帮帮弟弟。 但王大海死活不同意。他觉得那是他杀猪卖肉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凭什么给小舅子娶媳妇? 为此,两人吵过很多次。 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丁芸偷偷拿了家里的两千块钱给了丁强。王大海发现后,把丁芸打了一顿。 那是案发前三天的事。 案发当晚,邻居证实两人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随后丁芸哭着跑出了家门。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被发现死在自家床上。 玉华县警方的逻辑链条很完整:长期家庭矛盾、金钱纠纷、案发当晚的争吵、丁芸具备作案时间和条件。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丁芸。 如果这枚指纹比对成功,那就是铁证如山,丁芸杀夫为了给弟弟凑钱,这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但是…… 江源手中的红笔停了下来。 他看着胶片上勾勒出的纹路走向,眉头越锁越深。 这枚指纹位于死者左侧颈动脉窦附近,呈斜向上的按压状。 从受力分析来看,这是右手拇指留下的。 江源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着凶案发生的场景。 死者王大海,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八十斤,是个常年杀猪的壮汉。 即便是在睡梦中或者醉酒状态下被袭击,人的求生本能也会让他进行剧烈的反抗。 想要单手或者双手扼颈致死一个这样的壮汉,需要的力量是惊人的。 这不仅仅是握力的问题,更是持续的爆发力。 江源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卷宗里丁芸的照片上。 那是一个瘦小的女人,身高不到一米六,看上去比较单薄,这也引起了江源的一些怀疑。 “满处长。” 满星海正坐在一旁看报纸,闻言立刻放下报纸:“怎么?比对出来了?” 他看着满星海,缓缓说道:“满处长,这枚指纹,我觉得大概率不是丁芸的。” 满星海愣住了:“什么意思?不是丁芸的?那还能是谁的?” “这枚指纹的变形程度非常大。”江源指着指纹中心的一处挤压痕迹,“您看这里,纹线被挤压得几乎重叠在一起,纹间距缩短了近一半。” “这说明施暴者在按压时,瞬间爆发的力量极大。” 江源伸出自己的右手,虚握了一下,“这种力度,甚至导致了指腹皮肤的过度延展。” “丁芸是个瘦弱的女性,就算她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肾上腺素飙升,力气变大,但她的手指骨骼细,指腹肉薄。” “如果是由她来施力,指纹的边缘应该会呈现出更尖锐的压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呈现出一种宽厚、饱 满的挤压状。” 江源顿了顿,语气笃定:“这枚指纹的主人,手指粗壮,指腹肉厚,且指尖力量极强。” “这是一个男人的手。” 满星海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也是老刑侦了,自然听得懂江源话里的分量。 如果凶手是个男人,那警方的侦查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是说……有第三个人在现场?”满星海沉吟道,“可是现场门窗完好,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而且如果是外人,王大海不可能毫无察觉地被掐死。” “熟人。”江源说道,“如果是熟人作案呢?” “熟人?” “对。”江源翻开卷宗,指着那个人物关系图,“如果不是丁芸,那谁最恨王大海?谁最想让他死?或者说,谁最需要这笔钱?” 满星海的目光顺着江源的手指,落在了那个名字上。 丁强。 丁芸的弟弟。 “丁强……”满星海喃喃自语,“这小子是个泥瓦匠,干力气活的。” “泥瓦匠。”江源点了点头,“这就对上了。干泥瓦活的人,手劲大,指腹容易磨损增厚,符合指纹的形态特征。” “而且,为了结婚彩礼钱,姐姐被姐夫打,钱也要不回来。” “这种情况下,激愤杀人,或者图财害命,动机很充分。” “如果当晚丁芸跑回娘家诉苦,丁强听了之后气不过,或者是起了歹念,偷偷潜入王大海家……” “丁芸和王大海住在一起,她完全可以开门让他进来,这完全说得通。” 满星海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 江源的分析很大胆,但逻辑严密,让人无法反驳。 “你是想……”满星海停下脚步,看着江源。 “我想比对一下丁强的指纹。”江源说,“卷宗里有采集丁强的指纹吗?” “有,丁强属于警方的第二怀疑人,只不过这小子当天晚上喝多了找人打架,在派出所关了一晚上。”满星海摸着下巴。 “满处,我认为障眼法的可能性比较大,他想通过打架进派出所来制造不在场证明,但他想的太简单了,手法也比较拙劣。” 这个观点满星海是同意的,丁强又不是街溜子小混混,哪有那么多的架要打,偏偏在死者死的那一晚打架进派出所,多半就是这么想的。 但丁强的所作所为也确实误导到了玉华警方,一方面来说玉华没有那么强力的法医来精准给王大海估算死亡时间,他们也无法判断丁强是不是在王大海死前进的派出所。 另一方面来说,丁强当时已经进了派出所,玉华刑警下意识也认为丁强没有潜逃的风险,故没有把丁强当做第一嫌疑人。 其实从命案逻辑来看,警方都会下意识的先怀疑较为亲近的关系,因为夫妻关系是最容易有利益纠葛的关系,在两人的财产高度重合的情况下,杀人动机怎么看怎么有。 所以玉华刑警这边是下意识想先把丁芸按住再说的,至于丁强,反正在派出所一时半会也跑不了,自然就成为了第二嫌疑人。 可丁强想的太简单了,为了掩盖一件事,转而去做了另外一件事,最后反而有点掩耳盗铃的感觉。 看着江源,眼神里满是赞赏。 “小江啊,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满星海感叹道,“光凭一枚变形的指纹,就能推翻整个案情,还能把嫌疑人锁定到具体的人身上。” “这要是真让你说中了,玉华县局那帮人得给你磕一个。” 江源笑了笑,重新拿起放大镜:“满处长,结果还没出来呢。” “好!你忙你的。”满星海坐回椅子上,看着江源伏案工作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这样的人才,放在县局,确实是屈才了。 一定要想办法把他弄到省厅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江源手里的红蓝铅笔在胶片上细致地勾勒着,每一个线条都经过深思熟虑。 他在还原真相。 起点、分歧、结合、小眼…… 一个,两个,三个…… 当第九个特征点完美重合时,江源的手指停止了移动。 他抬起头,看向满星海,轻轻吐出一口气。 “满处长,案子破了。” 第152章 姐弟 玉华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办公室。 屋子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是一座枯焦的小山。 冯春泽坐在办公桌后,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王大海被杀案已经过去快一周了,虽然丁芸有重大嫌疑,但缺乏直接的物证,审讯也一直处于胶着状态。 如果不破案,他没法跟家属交代,也没法跟局里交代。 “叮铃铃——” 桌上的内部电话猛然响起。 冯春泽被惊了一下,第一时间伸手抓起听筒。 “喂,我是冯春泽。” “老冯,是我,满星海。” 冯春泽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了吞口水:“老满,是不是我们这案子有突破了?” “是啊是啊!”满星海在电话那头笑着说道,“就在刚刚,我们比对出了指纹。” 冯春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是谁的?是丁芸的吗?” “不是丁芸。”满星海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指纹是丁强的。” “丁强?!” 冯春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经过专家复核,我们在死者颈部提取的那枚变形指纹,与丁强右手中指的指纹认定同一。” “老冯,方向错了,凶手不是老婆,是小舅子。” 冯春泽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懊悔地拍了一下脑门:“哎呀!老满,你这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要不是你,我们现在还绕着丁芸兜圈子呢!这几天我们就在丁芸身上死磕,一点进展都没有啊。” 他心里那个悔啊。 但他也庆幸,幸亏省厅技术处给力,否则这案子真要是办成夹生饭。 “老冯啊。”满星海在电话那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下次我们技术处再开痕检培训班,你可不能再以人手不够为由不参加了。” “你看看你们这次送上来的检材,指纹刷得那是什么样子?如果不是遇到了行家,这枚指纹就废了。” 冯春泽连连点头:“是是是!教训太深刻了。!” “你也别光感谢我。”满星海话锋一转,“这枚指纹条件极差,省厅几个老专家都没看出来。你应该感谢的是江源。” “这指纹是他硬生生从模糊的纹路里把特征点找出来的,也是他推断出凶手是男性的。” 冯春泽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说道:“老满,替我谢谢他。这案子能破,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要是江源以后来玉华,我一定好酒好菜招待!” 满星海对冯春泽的态度很满意,笑着说道:“行了,赶紧去办案子吧。我在这里马到成功啊!” “好!” 挂断电话,冯春泽坐在办公椅上,并没有立刻冲出去抓人。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指纹是丁强的,说明人是丁强杀的。 但案发当晚,丁芸和王大海吵架,随后丁芸跑回娘家,丁强却出现在了案发现场。丁芸真的不知情吗? 如果她不知情,为什么这几天面对审讯,她的表现那么反常? 那种绝望、那种死扛,不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倒像是在保护什么人。 冯春泽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大檐帽扣在头上。 “提审丁芸。” 审讯室里,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丁芸坐在审讯椅上,眼神有些呆滞。这几天的审讯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堪。 冯春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搪瓷茶缸,拉开椅子坐在了丁芸对面。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上来就拍桌子瞪眼,也没有厉声呵斥。 他把茶缸放在桌上,又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烟。 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冯春泽透过烟雾看着对面那个瘦弱的女人,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如果不是江源比对出了指纹,他可能还在把这个女人当成杀人凶手来审。 “丁芸。” 冯春泽的声音很平缓,反而像是在聊家常。 丁芸抬起眼皮,看了冯春泽一眼,又迅速垂下头,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这几天你也累了吧。”冯春泽弹了弹烟灰,“我们也累。案子查到现在,很多事情其实已经清楚了。” 丁芸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冯春泽身体前倾,目光温和地落在丁芸脸上:“今天咱们不聊案发当晚的细节,也不聊你和王大海怎么吵架的。咱们换个话题。”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 “先说说你弟弟吧。” 听到“弟弟”这两个字,丁芸整个人猛地一震。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冯春泽。 冯春泽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更加笃定了。 “怎么?不想提他?”冯春泽语气依然平淡,“丁强,二十六岁,泥瓦匠。听说他最近谈了个对象,因为彩礼钱的事儿挺发愁?” 丁芸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她想开口,却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她知道,警察既然在这个时候专门提到了丁强,那就说明,瞒不住了。 “警官……别……别问了……”丁芸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丁芸,有些事不是你不说就不存在的。”冯春泽叹了口气,“就说说你弟弟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丁芸心里那扇锈迹斑斑的门。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滴落在手铐上。 “我弟弟……我弟弟他命苦啊。” 丁芸一边哭一边说道,声音断断续续:“他从小就没过过好日子。他两岁那年,我妈就嫌家里穷,跟个外地收皮毛的男人跑了。丢下我们姐弟俩,不管不顾。” “我那爹……他就是个酒鬼。我妈走了以后,他更变本加厉,每天除了喝就是喝。” “喝醉了就打人,拿皮带抽,拿棍子抡。我那时候小,跑不动,每次都是丁强……” 丁芸捂着脸,泣不成声:“丁强那时候才多大啊,还不到灶台高。他每次都扑在我身上,护着我,喊着‘别打姐姐,别打姐姐’。我爹就往死里打他,打得他身上没一块好肉。” 冯春泽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烟燃了一半,没有去吸。 “后来我爹喝死了,家里就剩我们俩。丁强那时候才十五岁,书也不读了,跟着村里的泥瓦匠去当学徒,给人家搬砖、和泥,大夏天晒得脱皮,大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丁芸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冯春泽,眼神里满是心疼:“他第一个月发工钱,才几十块钱。他一分钱没舍得花,全给我了。” “他拉着我去供销社,给我买了一身红色的大衣。他说,姐姐长得俊,穿红的好看,以后嫁人了也要穿红的,不受气。” “那件大衣……我现在还在家里挂着,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才拿出来看看……” 丁芸一边哭一边说,最后变成了无助的呢喃:“他是个好孩子啊……他这辈子都是为了我……为了我啊……” 审讯室里回荡着女人的哭声,悲凉而压抑。 冯春泽并没有打断丁芸的哭诉。 作为刑警,他见过太多的人间惨剧,也听过太多的悲情故事。 但每一次面对这种底层小人物在命运面前的挣扎和无奈,他心里依然会感到沉重。 以往在审讯室里,他是掌控节奏的猎人,会用语言的技巧去逼迫嫌疑人露出破绽。 但这一次,他保持了格外多的耐心。 他反倒不像是一个审讯的警察,而像是一个倾听者。 等丁芸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冯春泽才将手里的烟蒂按灭。 他看着丁芸,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多了一分复杂。 “丁芸啊。” 冯春泽缓缓说道,声音低沉:“你弟弟对你有情有义,这我知道。你为了保护你弟弟我也能理解。” “但是……” 冯春泽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有时候,这天下最重的不是山岳,而是用人命堆起来的规矩。” “脱下这身警服,我会同情你,甚至会帮助你。” “但现在,我穿着这身衣服,顶着这个国徽,我就只能依照规矩办事。” 冯春泽盯着丁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王大海到底是谁杀的?” 丁芸身子一颤,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依然不说话,似乎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冯春泽见状,抬起手,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丁芸,你是个聪明人。”冯春泽提醒道,“你我都知道这王大海是被谁杀的。” “事到如今,我既然能坐在这里这么问你,甚至直接点出了你弟弟的名字,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丁芸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我们现在抓丁强,那是易如反掌。”冯春泽继续说道,“但我还是先来问你。为什么?因为你是从犯,或者是包庇者。” “如果你现在能把事情说清楚,把你弟弟当时怎么进的屋,怎么动的手,前因后果都交代明白。” “至少你能落个积极交代,算是有立功表现。” “往后判刑的时候,法官会考虑这一点。” “你也才三十出头,早些日子出来,还能重新过日子。你弟弟已经毁了,你还要把自己也彻底搭进去吗?” “你那件红色的大衣,以后谁来穿?”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丁芸最后的防线。 她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掩面痛哭。 第153章 游轮密室案 满星海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香。 满星海端着一个白瓷杯,他走到办公桌前,轻轻将杯子放在江源手边。 “江老师,尝尝。这是我女儿从国外带回来的咖啡,说是叫什么……现磨的,反正味道还不错,提神。”满星海的语气不由得温柔了几分。 那股熟悉的香气顺着热气钻进鼻孔,瞬间唤醒了江源沉睡已久的记忆。 在前世,咖啡是他的“续命水”。 那时候他身在部委,虽然级别高,但责任更重。 全国各地的疑难积案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几条人命,是受害者家属的血泪,也是地方刑警的期盼。 为了在那些模糊不清的指纹和残缺不全的痕迹中寻找真相,熬夜就成了常态。 那时候还没有“996”这个词,他们过的是“007”的日子。 甚至比“007”更狠。 只要案子不破,案台上的灯就不会灭。 为了保持清醒,不管是浓茶还是咖啡,凡是能刺激神经的东西,他都照单全收。 有时候江源也会想,自己前世之所以会在那个年纪猝死,是不是因为透支了太多的精力,喝了太多的咖啡,熬了太多的夜。 重生回到1999年,警察最喜欢的提神物还是香烟,能在公 安机关能闻到这样纯正的咖啡香气,让他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 “谢谢满处长。” 江源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小口。 苦涩中带着酸味,回甘醇厚。 确实是好东西。 满星海拉过一把椅子,在江源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 “刚才玉华县那边来电话了。”满星海脸上带着笑意,“丁芸招了。” 江源放下杯子,并不意外。 “她交代得挺痛快。那天晚上,王大海喝了酒,在屋里睡觉。丁芸偷偷打开了院门,把她弟弟丁强放了进来。” 满星海看着手中的报告,复述着案情,“丁强进屋后,和他姐丁芸其实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两人也在十字路口彷徨,不知道要不要杀王大海。” “但忽然王大海忽然醒了,于是丁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动手杀死了他。” “和你判断的一模一样。” 满星海放下文件,看着江源的眼神里满是钦佩,“指纹特征、作案人身份、作案过程,全中。老冯在电话里对你是千恩万谢,说要不是你指出了方向,他们还在丁芸身上死磕呢。” 江源点点头,神色平静。 对他来说,这只是技术推导出的必然结果。 指纹不会撒谎,只要你看懂了它,它就会告诉你真相。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真皮沙发,立式空调,还有这杯现磨咖啡。 在这里看指纹,和在外面那个嘈杂的大会议室里看指纹,感觉截然不同。 外面是几十号人挤在一起,空气污浊,人声嘈杂,时不时还有人走动、咳嗽、翻动卷宗。 虽然大家都在干活,但那种环境很难让人彻底静下心来。 而且在那边,哪怕你比中了一个案子,也就是那个负责后勤的女警走过来,把你名字后面的数字擦掉,重新写一个新的上去。 江源觉得那黑板上的数字既没有温度,也没有反馈。 但在这里不一样。 在一个处级干部的办公室里,享受着处级干部亲自端茶倒水的待遇,听着处级干部汇报案件的侦破进展。 这种待遇,放眼整个东平省公 安系统,除了厅党委的那几位领导,恐怕也就只有他江源了。 江源开始享受这种用技术换取尊严和地位的过程,就像上辈子一样。 “满处长,既然玉华的案子结了,那我们继续干活吧。”江源放下咖啡杯,“下一个是哪里的案子?” 满星海见江源状态不错,也没有废话,又取出了一个档案袋。 “这个案子,是海江市送上来的。” 满星海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感慨的说道:“是海江市公 安局局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这案子案子性质很恶劣。”满星海在一旁介绍道,“地点是在海江市港口的一艘豪华游轮上。” “游轮?”江源有些意外。 “对,叫‘东方公主号’。这艘船原本计划这周末首航,搞了个试运营的酒会,请了不少海江市的头面人物。” 满星海叹了口气,“结果船还没来得及出海,就死人了。” 江源抽出卷宗。 第一页是一张现场照片。 那是一个装修极其奢华的船舱房间,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但在房间中央的大床上,却躺着一具年轻男性的尸体。 死者跪着趴在床上,警方在床下发现了一把短刀,鲜血染红了白色的床单,触目惊心。 “死者叫刘小龙,二十四岁。”满星海指着照片上的人,“他是海江市著名企业家刘江的独生子。” 刘江。 在东平省,刘江算得上是响当当的人物,搞房地产起家,后来涉足航运、酒店,资产雄厚,在海江市的影响力极大。 他的儿子死在自家的游轮上,这绝对是通天的大案。 “案发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左右。当时酒会正在进行,刘小龙说身体不舒服,回房间休息。等到十一点多,服务员去送水果,敲门没人应,打开门一看,人已经凉了。” 满星海继续说道,“海江市局接警后,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并控制了游轮上的所有人。” “这艘船当时还没离港,虽然有舷梯连接码头,但舷梯口有保安把守。警方排查了监控和安保记录,案发时间段内,没有人通过舷梯上下船。”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密室?”江源问。 “不完全是。”满星海摇摇头,“船上有几百号人,宾客、服务员、船员、表演团队……人员成分很复杂。虽然没人下船,但凶手肯定就在这些人中间。” 江源翻看着现场勘查报告。 现场很干净。 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没有被撬压的痕迹。 这说明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或者是凶手通过某种方式骗开了门。 “警方在现场发现了一把凶器。” 满星海指着卷宗里的一张特写照片。 那是一把做工精致的短刀,刀柄上镶嵌着宝石,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杀人工具,倒更像是一件工艺品。 “这把刀是刘小龙自己的收藏,平时就摆在房间的展示架上。” “凶手是就地取材。”江源判断道。 “对。海江市局的技术人员在刀柄上提取到了一枚指纹。” 满星海从档案袋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指纹衬纸,“但问题就出在这枚指纹上。” 江源接过衬纸,对着台灯仔细观察。 指纹是血指纹。 因为刀柄上有防滑纹路,加上被鲜血浸透,指纹的纹线变得非常模糊,大部分区域都糊成了一团暗红色。 “海江市局为了这个案子,可是下了血本。” 满星海感叹道,“他们把游轮上几百号人,不管是身家千万的老板,还是端盘子的服务员,全部采集了指纹。” “几百份样本,几十个痕检员,连夜比对。” “结果呢?”江源问。 “没比中。”满星海摊了摊手,“他们比对了一天一夜,眼睛都看瞎了,也没找到匹配的。刘局长急得火上房,这才把指纹送到省厅来,点名让你给看看。” 江源拿起放大镜,调整着焦距。 这枚指纹的条件确实很差。 血迹的厚度不均,导致纹线的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因为血迹干涸结痂,纹线已经断裂;有些地方则是因为血迹扩散,纹线粘连在一起。 但这并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这枚指纹只有指尖的一部分,没有中心,没有三角,甚至连纹型都很难判断。 “有难度。”江源实话实说。 “要是没难度,也不至于送到我这儿来了。”满星海苦笑道。 “刘江那边给市局施加了很大压力,市里领导也发了话,要求限期破案。” “海江市局现在的日子很难过啊。” 江源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全在指纹上。 虽然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满处长。”江源放下放大镜,抬头问道,“这案子,凶手就没有留下其他痕迹吗?” 按理说,既然是就地取材杀人,而且是在游轮客房这种相对封闭、地面铺设地毯的环境里,除了指纹,应该还会有脚印等其他痕迹。 或者也可以问问有没有目击者看到谁曾进过刘小龙的房间。 尤其是脚印,因为地毯是保留足迹的最好载体。 满星海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困惑。 “这就是这案子最蹊跷的地方。” 他翻开卷宗的另一页,“海江市局第一时间就组织了足迹专家对现场进行了勘查。” “刘小龙的房间铺的是那种长绒地毯,非常厚实。” “按理说,只要有人走过,肯定会留下痕迹。” “但是,技术人员用勘察灯扫遍了整个房间,除了死者刘小龙自己的脚印,以及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服务员在门口留下的半个脚印外,没有发现任何第三个人的足迹。” 江源眉头微皱:“没有足迹?” “对,没有。”满星海肯定地说道,“他们甚至提取了地毯上的微尘,进行了静电吸附,也没发现潜伏足迹。” “这怎么可能?”江源反问,“人不可能飞进去杀人吧?” “除非……” 江源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 除非凶手在离开时对地毯进行了处理? 比如用吸尘器? 他翻看现场照片,房间角落里确实放着一台手持吸尘器。 “检查过吸尘器吗?”江源问。 “检查过了。”满星海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吸尘器里的尘袋是空的,新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而且吸尘器表面也没有指纹。” 江源沉默了。 一个闯进房间的杀人凶手,在杀了人之后,还能冷静地清理现场,不留下任何脚印,甚至连清理工具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不仅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更需要专业反侦察能力。 但如果凶手真的这么专业,为什么会留下那枚指纹? 虽然模糊,但那毕竟是指纹。 对于专业杀手来说,不戴手套杀人,这是大忌。 “这不合逻辑。”江源喃喃自语。 要么凶手是个极度专业的高手,指纹是故意留下的误导线索。 要么凶手是个新手,杀人后慌乱中留下了指纹,但慌乱后却很冷静的收拾了所有痕迹? 这也不太可能啊。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只有那枚血指纹,孤零零地印在刀柄上,像是凶手留下的唯一嘲讽。 “海江市局那边怎么说?”江源问。 “他们现在的侦查陷入了僵局。”满星海说,“几百人的指纹都比对了,没有结果。现在他们正在扩大排查范围,怀疑凶手可能是潜入船上的外来人员。” “但这解释不通。” “如果是外来人员,他是怎么上船的?又是怎么在不惊动安保的情况下离开的?” “而且,这把刀是刘小龙的收藏品,摆放位置很隐蔽。如果不熟悉房间布局,很难第一时间发现并拿来当凶器。” “所以,熟人作案的可能性依然最大。” 江源重新拿起放大镜,目光再次聚焦在那枚血指纹上。 如果常规的逻辑走不通,那就只能回到原点。 证据是不会说谎的。 这枚指纹,既然存在,就一定属于某个人。 江源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觉得这个案子变得有意思起来。 “满处长,这案子我接了。” 江源看着死者的照片,那个年轻张扬的面孔,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个拿着刀走向他的人,到底是谁? 江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思索,他不相信会有这样的杀手,杀人干脆利落不留痕迹,却又会在最致命的凶器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这思路未免也太矛盾了。 不过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会有破绽。 这是他两世为人,身为刑警的信条。 “满处长,”江源忽然开口,“您刚才说,刘江在海江市很有影响力?” “是啊。”满星海叹了口气,“不仅是海江,在省里他都挂着号。人大代表,优秀企业家,慈善家……头衔一大堆。” “这次他儿子死了,他发了疯一样给各级领导打电话。听说他还悬赏了一百万,只要能提供线索抓住凶手,当场兑现。” 江源眯了眯眼睛。 “这么有钱,仇家应该也不少吧?” “那是肯定的。”满星海说,“做生意嘛,哪有不得罪人的。尤其是搞房地产和拆迁,背后的烂事儿多了去了。” “海江市局也排查过他的仇家,但案发时,这些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大部分都没资格上那艘船。” “那艘船的门槛很高?” “很高,除了受邀的宾客,普通人根本上不去。安保非常严密。”满星海神色黯淡。 第154章 指纹难题 江源打算重新将指纹过一遍,这毕竟是他最为擅长的东西。 他重新俯下身,右手调整着马蹄镜的角度,将脸几乎贴到了那张指纹衬纸上。 这是一枚血指纹,也是一枚残缺的指纹。 血液在干燥后会产生龟裂,加上刀柄本身的防滑纹路干扰,原本应该连贯的脊线变得支离破碎。 这不仅仅是模糊的问题,这是信息的缺失。 常规的指纹比对,讲究的是特征点的对应。起点、终点、分歧、结合、小眼、小桥…… 这些特征点就像是坐标,坐标越多,锁定的位置就越精准。 但这枚指纹,大部分区域都被血痂覆盖了。 江源调整着呼吸,试图从那些断裂的缝隙中,寻找纹路原本的走向。 很难。 即便是放在部委专家的讨论会上,这枚指纹也极有可能会被判定为“不具备鉴定条件”。 因为它不仅残缺,而且存在严重的扭曲变形。 人在用力握刀刺杀的瞬间,手指皮肤会因为受力而产生位移,这种位移在血液的润滑下会被无限放大。 满星海站在一旁,他看着江源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也是搞技术出身,虽然现在主要负责行政这一块,但基本功还是有的。 那枚指纹的情况他看过,那是真的难。 海江市局那边不是没能人,几十号痕检在那儿熬了一天一夜,眼珠子都看绿了也没看出来,这就说明问题不在人,而在检材本身。 这就好比让厨子做饭,你得给他米和面。现在给的是一把沙子,神仙也做不成白米饭。 过了足足十分钟,江源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满星海叹了口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手轻轻搭在江源的肩膀上。 “小江。” 满星海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实在不行就算了。这枚指纹的情况我也清楚,确实太勉强了。” “咱们搞技术的,讲究实事求是。没有条件就是没有条件,硬 干也干不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要是觉得为难,我现在就给海江那边打电话。” “就说省厅这边也看过了,指纹条件太差,做不了比对。让他们另想办法,别在这棵树上吊死。” 这也算是给江源个台阶下。 毕竟江源刚在省厅露了脸,要是这第一炮没打响,或者硬着头皮接了最后没弄出来,对年轻人的心气儿是个打击。 满星海是爱才的,他不想让江源背上这么个包袱。 然而,江源没有抬头。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 他的眼神里没有满星海预想中的沮丧或者为难,反而透着一股光。 那是一种是一种棋逢对手时的战意。 如果在平江县局,面对那种偷鸡摸狗的小案子,指纹清晰得像教科书一样,江源看一眼也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那种案子,是个痕检都能干。 但这枚指纹不一样。 它充满了挑战性。 就好比高考数学140分以上的大神,第一次遇到了自己一时间无法解决的难题,第一反应不是退却,反而是兴奋。 而普通学生看到这种题,第一反应是放弃,其次是看答案怎么说的。 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这种题目才是最有意思的。 去拆解它,去分析它,去还原它。 在这个过程中,那种抽丝剥茧、逼近真相的快 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越是神秘,越是困难,就越能激起江源心底的那股子劲儿。 “光看指纹不够。” 江源站起身,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脑子飞速运转。 指纹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枚指纹既然出现在刘小龙的房间里,出现在那把作为收藏品的短刀上,那就说明凶手和刘小龙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这种联系可能很隐蔽,但在现场一定会有投射。 “满处。” 江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满星海,“我想去一趟海江。” “去海江?”满星海有些意外。 “对。”江源点点头,“我想接触一下刘江,去他家里看看,了解一下他儿子刘小龙,看看他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每天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这个要求提出来,满星海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沉思了片刻。 按理说,这是侦查员的活儿,是刑警队该干的事。 江源作为一个痕检技术人员,主要任务是在实验室里比对指纹,跑现场、做走访。 但满星海转念一想,江源不是普通的痕检。 他在平江,在华荣,哪一次不是靠着敏锐的侦查直觉和技术手段相结合,才打开了局面? 这小子身上,有一种把技术和侦查完美融合的能力。 更何况,现在的局面是死局。海江市局那边已经束手无策了,让江源去试试,没准真能看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而江源也完全可以拿指纹做不出来为由拒绝掉这个案子,没有任何风险,继续接受众人的吹捧,但这就不是江源了,没有负责任的态度,他是走不到前世高度的。 “行。” 满星海当机立断,“这个要求不过分。你是省厅派下去的专家,有权利了解案件的全面信息。”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机。 “我现在就给海江市局的领导打电话,让他们做好接待工作。” 电话很快接通了。 满星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语气严肃而正式,大意是省厅专家组要下去指导工作,点名要见受害者家属,让那边安排好。 挂了电话,满星海看向江源:“安排好了。海江那边现在是局长亲自挂帅,听到你要去,高兴得不得了,说只要你能去,要星星不给月亮。” 江源笑了笑:“星星月亮就算了,能让我好好看看现场就行。” “你坐会儿,车马上就到。” 满星海说完,又拿起电话去安排车辆。 江源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 尖蔓延,让他原本有些疲惫的大脑再次兴奋起来。 他一边啜饮着咖啡,一边盯着桌上的卷宗出神。 他在思考。 也在反推。 凶手为什么要杀刘小龙? 是一时激愤?还是蓄谋已久? 如果是求财,为什么不选择绑架?刘江是海江首富,身家亿万,绑架刘小龙勒索个几千万甚至上亿,对于亡命徒来说,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而且,如果真的是为了求财,为什么会选择在游轮这种地方动手? “东方公主号”,安保森严,上下船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门槛就摆在那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上去的。 而且当时是酒会,船上名流云集,到处都是人。 在那样的环境下杀人,风险太大了。 一旦被发现,那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如果是为了求财,完全可以在刘小龙平时出行的时候下手。 只要跟踪一段时间,摸清他的生活规律,找个没人的路段,或者是地下车库,动手的机会多得是。 为什么要选在游轮上? 而且是在刘小龙自己的房间里? 这说明,凶手进入游轮,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或者说,凶手本身就在受邀之列,或者是船上的工作人员。 还有那把刀。 那就摆在房间里的展示架上。 如果是预谋杀人,凶手通常会自带凶器,因为自带的凶器更顺手,也更保险。 使用现场的刀具,说明凶手是在进入房间后,才决定动手的。 或者是,凶手进入房间时并没有想杀人,是在某种突发 情况下,随手抄起了那把刀。 激情杀人? 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争吵引起的混乱,甚至连地毯上都没有留下多余的脚印。 这又与激情杀人的慌乱特征不符。 矛盾。 太矛盾了。 这个案子处处透着一种违和感。 而这种违和感,恰恰就是破案的关键。 江源的手指在卷宗的边缘轻轻摩 挲着。 他隐隐觉得,这个案子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的线头,就在刘江家里,在刘小龙的过去里。 指纹只是最后锁定的手段,要找到那个人,得先看清这个局。 正当江源思索之际,满星海放下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江源:“小江,车安排好了。” “去海江市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江源点点头,把卷宗合上,站起身:“那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把勘察箱带上。” “不用。” 满星海摇了摇头,摆手制止了他,“你什么都不用带。” “生活用品什么的,你不用操心。去了那边,海江的同志会帮你解决。住的是海江宾馆,吃的是机关食堂,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他们开口就行。” “这案子太急了,上面催得紧,刘江那边也一直在施压。你早去一分钟,就能早一分钟稳住局面。” 满星海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院子里停着的一辆警车。 “看到那辆车了吗?尾号6306的切诺基。” “那是厅里最好的车之一,司机我用的也是老手,在部队时就给首长开车,跑长途稳得很。” “你直接上那辆车就行了。” 江源顺着满星海的手指看去。 那辆切诺基警车停在办公楼门口,排气管冒着白烟,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 这种节奏,江源并不陌生。 前世在部委时,遇到特大案件,往往也是人歇车不歇,连夜跨省奔袭。 没想到重生回来,这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行。” 江源没有多说什么,他将桌上的卷宗重新缠好棉线,放进档案袋里,然后夹在腋下。 “满处长,那我走了。” “去吧。”满星海走过来,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到了那边,放开手脚干。有什么需要省厅支持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祝你马到成功!” 江源笑了笑:“借您吉言。” 他向满星海敬了个礼,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切诺基警车滑出省厅大院,汇入主路的滚滚车流中,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海江。 第155章 企业家刘江 从省城到海江市,三百多公里的路程,司机却开得很猛,全程只用了不到三个半小时。 下午四点,切诺基驶出海江高速收费站。 收费站出口的路边,整整齐齐地停着三辆警车,几名警察站在车旁,正在抽烟聊天。 看到切诺基驶出收费通道,又看了看车牌,领头的一个中年警察立刻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脚踩灭,快步迎了上来。 这人身板硬朗,脸膛黑红,正是海江市公 安局海港分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雷殿军。 切诺基缓缓停稳。 江源推门下车。 “哎呀,小江!” 雷殿军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容,那双大手一把抓住了江源的手,用力地晃了晃。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雷殿军的热情其实并不是客套。 起哦安短时间,正是靠着江源的指纹比对技术,那起压在他心头整整五年的“红衣女尸案”才得以告破,凶手伏法。 对于雷殿军这种把案子当成命的老刑警来说,这个情分太重了。 破案之后,他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连睡觉都踏实了不少。 “雷队,好久不见。”江源笑着回应,手被握得有些生疼。 “是啊,好久不见。”雷殿军感慨了一句,随即松开手,指了指身后的警车,“满处长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坐这趟车过来。我们在这儿等了半天了,生怕错过去。” 他看了看江源略显疲惫的脸色,说道:“坐了一路车,累坏了吧?宾馆我都安排好了,条件还行,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 “咱们先过去,你把行李放下,洗个澡。” 江源摇了摇头,他现在战意正浓,那还顾得上这些。 “直接去刘江家吧,我想见见他。” 雷殿军愣了一下。 “这么急?”他看了一眼手表,“这都快饭点了,怎么也得吃口饭再工作吧?” “饭什么时候都能吃,案子不等人。”江源坚持道,“我看卷宗上说,案发现场是在游轮上,但我想先接触一下刘江,了解一下刘小龙生前的情况。” 雷殿军看着江源,表示理解,当警察的不都这样,为了一个案子忙的有时候连觉都睡不好,明明破了案工资也不会多发,但就是卯着劲往前冲。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佩服的神色:“行,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咱们就直接去。”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帮还在观望的警察招了招手,大声喊道:“都别愣着了!上车!前面带路,直接去海滨别墅区,刘江家!” “是!” 众警员齐声应答,纷纷钻进警车。 海江市正如其名,是一座沿海城市。 90年代末的海江,正是经济腾飞的时候,街道两旁高楼林立,但也夹杂着不少正在施工的工地,尘土飞扬。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路况逐渐变得开阔起来。 咸湿的海风顺着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一股特有的腥味。 “刘江这人,你以前接触过吗?”雷殿军一边开车,一边侧头问江源。 “没接触过,只看过卷宗里的资料。”江源回答。 “这人……怎么说呢。”雷殿军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措辞,“他是咱们海江的大老板,也是省里挂号的企业家,生意做得很大。” “这次他儿子死在自家游轮上,对他打击很大。” 雷殿军叹了口气,“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看谁都像仇人,觉得是我们警察无能,没能保护好他儿子,也没能第一时间抓到凶手。” “一会儿到了地方,如果他对你发火,或者是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也别跟他硬顶。” 雷殿军嘱咐道:“咱们是去查案的,不是去吵架的。他毕竟是受害者家属,咱们多担待点。” 江源点了点头,目光平视前方:“我明白,雷队。干咱们这行,受点气是常有的事。只要能破案,让他骂两句也无所谓。” 雷殿军看了江源一眼,心里多了一丝佩服。 半个小时后,车队驶入了一条宽阔的柏油路。 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棕榈树,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路灯也是那种欧式的复古造型。 前方出现了一个气派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腰间别着橡胶棍,站得笔直。 “这就是海滨别墅区。”雷殿军介绍道,“全海江最有钱的人,基本都住在这儿。这里的保安都是退伍兵,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警车在门口停下。 保安看到警车,并没有立刻放行,而是走上前,敬了个礼,公事公办地要求登记。 雷殿军落下车窗,亮出证件:“警察,找刘江。” 保安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车里的江源,这才点了点头,在本子上登记了一下,转身按下遥控器。 电动伸缩门缓缓打开。 车队驶入别墅区。 这里的房子和市区完全是两个概念。每一栋都是独门独院,带有巨大的花园和草坪,风格各异,有的像欧式城堡,有的像美式庄园。 车子在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别墅前停下。 院子里停着两辆黑色的奔驰,还有一辆红色的跑车。 “到了。”雷殿军熄火,拉上手刹。 江源推门下车。 海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雷殿军整理了一下警服,走到那扇雕花的铜门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沉闷厚重。 没人回应。 雷殿军等了一会儿,又加重了力气,再次敲了敲。 “咚咚咚!” 这次,里面终于传来了动静。 “谁啊!催命呢!” 一声暴躁的吼声隔着门板传了出来,紧接着是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 沉重的大门向内拉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衣,领口敞开着,露出发红的胸膛。脚上趿拉着一双皮拖鞋。 这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有些凌乱,眼袋浮肿,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 红。 他手里握着一瓶还没喝完的威士忌,瓶身上的标签全是洋文,一看就价格不菲。 正是刘江。 刘江眯着醉眼,晃了晃身子,目光在雷殿军和江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雷殿军脸上。 “哦,是你们啊。” 刘江打了个酒嗝,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怎么着?杀我儿子的凶手找到了?” 雷殿军耐着性子说道:“刘先生,案子正在侦办中,我们这次来……” “没找到?” 刘江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没找到你们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他挥舞着手里的酒瓶,里面的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昂贵的大理石地砖上。 “是不是嫌钱不够?啊?” 刘江往前跨了一步,那股酒气更浓了,“我悬赏了一百万!是不是太少了?你们这帮警察是不是觉得没油水就不卖力气?” “行!老子再加一百万!两百万!只要你们把那个王八蛋给我抓回来,我要活剐了他!” 雷殿军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色阴沉下来。 “刘先生,请你自重。我们办案是职责,跟钱没关系。还没有找到凶手,是因为线索……” “啪!” 一声脆响。 刘江猛地将手里的酒瓶摔在了地上。 玻璃碎片四处飞溅,琥珀色的酒液流了一地,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去你妈的职责!” 刘江指着雷殿军的鼻子破口大骂,“人都死了三天了!你们到现在连个屁都查不出来!还有脸跟我谈职责?” “你们就是一群废物!饭桶!” “滚!都给我滚!别在我家门口碍眼!” 雷殿军身后的几个年轻警察气得脸都白了,拳头攥得紧紧的,但碍于纪律和对方的身份,谁也不敢上前。 雷殿军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刚想开口,身边一道身影却迈步走了上去。 是江源。 江源并没有被刘江的暴怒吓退,他直接走到了刘江面前,距离他只有不到半米。 他的目光很平静,就像看一枚枚指纹一样,没有丝毫波澜。 他看着刘江狂躁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深处,江源看到的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极度膨胀的控制欲,以及失去控制后的恐惧和无能狂怒。 也许是习惯了用金钱和权力摆平一切,在遇到金钱无法摆平的事情后,便喜欢用怒火迁于他人身上。 “刘江先生,对吧?” 江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刘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的警察敢离他这么近,还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眯起眼睛看着江源:“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江源没有理会他的侮辱,依然平静地看着他。 “我是江源。” “我不管你悬赏多少钱,也不管你有多少钱。那些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江源指了指身后的警车,又指了指刘江身后的别墅。 “我们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出杀死你儿子的真凶。” “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发酒疯,骂人,摔东西。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 “但是,你每耽误一分钟,凶手就可能跑得更远,证据就可能消失得更多。” 江源盯着刘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真的想为你儿子报仇,如果你真的想抓住那个凶手。” “那就闭上嘴,让开路,让我们进去调查。” “当然。”江源顿了顿,语气变得冷淡了一些,“这是您的私宅。您有权拒绝我们进入。如果您觉得发泄情绪比抓凶手更重要,那我们现在就走,绝不回头。” 说完,江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雷殿军在一旁捏了一把汗,手都摸到了腰间的对讲机上,生怕刘江突然暴起伤人。 刘江死死盯着江源,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在海江市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哪怕是市里的领导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什么时候被一个小警察这么顶撞过? 但看着江源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他心里的那股邪火,竟然莫名其妙地被压下去了一些。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气场。 不是权力的威压,也不是金钱的傲慢,而是一种基于专业和自信的底气。 过了足足十几秒。 刘江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而沙哑。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江源的胸口。 “你小子……还挺有种。” 刘江晃了晃脑袋,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全海江敢这么跟我说话的,没几个。你是头一个敢在这个时候还这么硬气的警察。” 他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收敛了一些。 “行。” 刘江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你们可以进。”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 他盯着江源,“如果你们进去转一圈,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还是给我那些废话。别怪我不给面子,到时候,我会直接给你们的领导打电话,投诉你们办事不力。” 江源点了点头:“可以。” 刘江冷哼一声,转身走进了别墅大厅。 他对着里面正在打扫卫生的保姆喊了一嗓子:“张姨!拿拖鞋!让他们进来!” 喊完,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傲慢: “记得让他们换鞋!别把我的地毯给踩脏了!” 第156章 折翼鸟 江源并没有理会刘江的挑衅,他看向这栋豪华别墅的大门,隐隐觉得自己离事情的真相似乎越来越近了。 虽然在外面已经看出了这栋别墅的气派,但真正走进内部,那种奢华感还是让人不由得一怔。 一楼的大厅挑高足有六七米,正中央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层层叠叠的晶片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眩目的光彩。 地面铺着整块的进口大理石,纹理如水墨画般流淌,光可鉴人。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帘向两边拉开,透过玻璃,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海,甚至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隐约可闻。 靠墙的一侧是一整面墙的酒柜,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洋酒和茅台。 路易十三、轩尼诗、还有那种只有在港片里才见过的昂贵红酒,在这里就像是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一样随意摆放。 “张姨,”江源的声音平静,“刘小龙的房间在哪里?” 张姨被点了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刘江。 刘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带他去!让他看!我看他能看出个什么花儿来!” 张姨这才唯唯诺诺地点头,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在二楼。警官,您跟我来。” 江源拎着勘察箱,跟着张姨走上了旋转楼梯。 雷殿军留在一楼,盯着刘江,以防这个醉鬼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这就是小龙的房间了。自从他……走了以后,这房间我们谁都没敢动过,也没进去过,老板不让。”张姨小声说道。 “好,谢谢。”江源点点头,“你在外面等我就行。” 张姨如蒙大赦,退到了走廊另一头。 江源站在门口,戴上乳胶手套,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足有四十多平米,装修风格和一楼如出一辙,欧式的大床,繁复的雕花衣柜,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油画,画的是骏马和猎狗。 但这房间给人的感觉很怪。 太整洁了。 整洁得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卧室,倒像是一个样板间,或者是酒店的高级套房。 没有任何私人物品随意摆放,没有海报,没有乱扔的衣服,甚至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味道。 江源走到书桌旁。 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个笔筒和一盏台灯。 他转身走向那整面墙的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精装本,《经营管理的艺术》、《狼道》、《厚黑学》、《亚洲商业巨子传记》、《货币战争》、《房地产运作实务》…… 清一色的经管类、成功学书籍。 江源随手抽出一本《杰克·韦尔奇自传》,翻开看了看。 书页很新,纸张挺括,没有折痕,没有笔记,甚至连翻阅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又抽了几本,情况全都一样。 这些书就像是装饰品,或者是刘江强行塞进这个房间的,却从来没有被这里的主人真正接纳过。 江源把书放回去,目光在房间里巡视。 他的视线扫过床底。 在那张欧式大床的床围下方,隐约露出一个棕色的纸箱角。 如果不趴在地上,很难发现。 江源心中一动。 在这个一尘不染、如同展示柜一样的房间里,这个纸箱显得格格不入。 他蹲下身,打开手电筒,趴在地上往里看。 确实是个纸箱,普通的瓦楞纸箱,上面还沾着些灰尘,似乎从来都没有人在意过这个纸箱,只是将其当做一个普通的杂物箱。 江源伸手抓住纸箱的一角,慢慢把它拖了出来。 纸箱并不重,也没有封口。 江源打开箱盖。 里面的东西让他愣了一下。 是一堆书。 确切地说,是一堆被撕得稀烂的书。 《七龙珠》、《灌篮高手》、《圣斗士星矢》、《幽游白书》…… 全是九十年代最流行的日 本漫画。 但这些书没有一本是完整的。 封面被扯掉,内页被撕成两半甚至碎屑,有的书上还残留着明显的鞋印,像是被人狠狠踩过。 在这些漫画书的残骸下面,还压着厚厚的一沓白纸。 江源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纸片拿出来,拼凑在地上。 那是画稿。 虽然被撕碎了,但依然能看出画工相当了得。 线条流畅,人物造型生动,有的是临摹的漫画人物,有的则是原创的角色设计。 在一张拼凑了一半的画稿上,画着一个被锁链困住的少年,正仰头看着天空中的飞鸟,画稿的左下角,还有三个字——笼中鸟。 江源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碎纸片的边缘。 他逐渐明白了些什么。 在纸箱的最底部,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那是一个黑色的皮面日记本,巴掌大小,很不起眼。 江源拿起来,翻开。 日记本里并不是每天都记,断断续续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1998年5月12日。他又把我的画撕了。他说我是废物,说我不务正业。他说画画是乞丐干的事,只有赚钱才是正道。我恨他。” “1998年8月20日。我不想去公司,不想看那些报表,公司里的人勾心斗角,我不喜欢那里,我想回日 本,我想画画。可他把我的护照藏起来了。我就像个囚犯。” “1999年1月1日。新年。家里来了很多人,都在巴结他。他喝醉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如果不接他的班,就是个垃圾。我在所有人面前低着头,像条狗。” “我的父亲啊,你什么时候能明白,你给我的,都不是我想要的,如果路可以让我自己选,我宁愿成为乞丐的儿子。”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江源合上日记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环顾这个豪华的房间。 那些昂贵的家具,那些成功学的书籍,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 这哪里是家,这分明是一座金色的牢笼。 江源把日记本揣进兜里,又挑了几张比较完整的碎画稿和那本被踩了脚印的漫画书放进证物袋。 楼下大厅。 刘江已经喝空了那瓶威士忌,此时正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第二瓶刚开的红酒,正在往醒酒器里倒。 雷殿军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显然忍耐到了极限。 听到脚步声,刘江抬起眼皮,斜睨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江源。 “哟,神探下来了?”刘江晃着手里的酒杯,语气轻慢,“怎么样?刚才在门口不是挺横吗?不是说要查出真相吗?看出什么花儿来了?” 他嗤笑一声:“别告诉我你就在楼上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那是浪费老子的时间。” 江源走到茶几前,放下勘察箱。 他的表情很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刘先生。”江源看着刘江,声音平静而有力,“我想,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句话一出,众人齐齐扭头看向他。 雷殿军猛地转头看向江源,眼中满是震惊。 他悄悄挪了两步,走到江源身边,伸手轻轻拉了拉江源的衣角,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小江!话可不能乱说!没有确凿证据,这种话是要负责任的!” 海江市局查了好几天都没头绪,你上去转了二十分钟就知道了?这也太玄乎了。 刘江也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酒杯顿在茶几上,红酒溅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桌布。 他站起身,一把拨开挡在前面的雷殿军,大步走到江源面前,江源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酒气。 “你知道了?” 刘江死死盯着江源的眼睛,呼吸粗 重,满身的酒气喷在江源脸上,“好!好得很!你说!是谁?是谁杀了我儿子?” “你告诉我名字!我现在就让人去剁了他!我要把他千刀万剐!我要让他下地狱!”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父亲,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刘先生。”江源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您真的了解您的儿子吗?” 刘江一怔。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了解?你问我了不了解我儿子?” 刘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他老子!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养了他二十四年!除了他去日 本留学那三年,剩下的日子,我们同吃同住,我就差把心掏给他了!” “他屁股上有几颗痣我都知道!你现在问我了不了解他?” 刘江猛地收住笑声,脸色变得狰狞:“你少跟我这儿故弄玄虚!我问你凶手是谁!你跟我扯什么淡?” 江源摇了摇头。 “不,刘先生。其实你一点都不了解您的儿子。” 江源说着,从证物袋里拿出了那几本被撕得粉碎的漫画书,还有那些拼凑起来的画稿残片。 他把这些东西轻轻放在茶几上,就在那瓶昂贵的红酒旁边。 “我在他的床底下,发现了这些。” 刘江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破烂的纸片,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不屑。 “这是什么?这就是你发现的线索?” 刘江伸手抓起一本没有封皮的漫画书,那是《灌篮高手》的一卷,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这种垃圾书?有什么用?”刘江把书狠狠摔在地上,“这就是他不务正业的证据!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看这种小人书!烂泥扶不上墙!” “还有这些画!”他指着那些画稿,“画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管理公司吗?能赚钱吗?” “就算他画成最顶级的画家,又有什么意义?” 刘江转身,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那是国内某位大师的真迹,价值连城。 “看见了吗?这些画,都是大师画的!只要我有钱,想买多少买多少!那些画家还得求着我买!还得对我点头哈腰!” 刘江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在大厅里挥舞着手臂,仿佛在宣示着自己的真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赚钱才是真正的王道!懂吗?” “有了钱,你就是爷!有了钱,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艺术?梦想?那都是穷人的遮羞布!是有钱人的玩物!” “我让他学管理,让他接班,那是为了他好!那是让他以后能当人上人!我有错吗?啊?我有错吗?” 刘江吼得声嘶力竭,回声在空旷的豪宅里激荡。 江源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哀。 “刘先生,这就是问题所在。” 江源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刘江的咆哮。 “你给了他全世界都羡慕的财富,却唯独没有给过他哪怕一分钟的理解和自由。” “你所谓的‘为他好’,其实是在一点点杀死他。” 第157章 金色牢笼 江源的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日记本。 他把它拿出来,递到了刘江面前。 刘江看了一眼,反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你儿子刘小龙的日记本。” 江源并没有把手收回来,依然保持着递送的姿势。 “是在那个装满碎纸片的纸箱最底下发现的。你把他所有的画稿都撕了,把他所有的漫画书都踩烂了,唯独落下了这个。” “也许是之前他特意藏起来,想要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东西。” 刘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江源看着他翻开第一页,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字里行间游移,脸色从潮 红变得惨白,最后变成铁青。 “其实,我在哈城看卷宗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案子不对劲。”江源不疾不缓的说道。 雷殿军站在一旁,此时也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江源和刘江之间来回梭巡。 “太蹊跷了。” 江源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越过刘江,看向落地窗外漆黑的大海。 “游轮的客房,铺着厚厚的长绒地毯。那种地毯,只要有人走过,纤维的倒伏方向就会改变,甚至会留下微观的尘土印记。” “海江市局的技术人员勘查得很仔细,除了死者刘小龙自己的脚印,以及后来发现尸体的服务员在门口留下的半个脚印,房间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第三个人的足迹。” “如果是有预谋的谋杀,凶手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飞进去的?还是像幽灵一样飘进去的?” 江源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江那张正在抽搐的脸上。 “还有那把刀。” “那是刘小龙自己的收藏品,摆放的位置并不显眼。一个外来的凶手,在杀人这种高度紧张的时刻,怎么会放弃自己准备好的凶器,转而去寻找一把并不确定的刀?” “更重要的是那枚指纹。” 江源指了指茶几上的勘察箱。 “几百号人的指纹都比对了,没有结果。为什么?因为警方的方向从一开始可能就偏了。” “我们在找凶手,在找一个‘外人’。” “我们潜意识里认为,这是一场谋杀。所以我们把所有的指纹样本都拿去和那是嫌疑人比对。” “但如果……” 江源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 “如果那枚指纹,本身就是刘小龙自己的呢?” “刀柄上有血,手上有汗。人在剧烈疼痛或者最后痉挛的时候,手部肌肉会紧缩,握持刀柄的姿势会变形,指纹会产生滑动和扭曲。” “这种扭曲的血指纹,和正常按压的指纹形态差异巨大,再加上如果是自杀,握刀的角度和发力点与他杀完全不同,留下的指纹区域也会非常别扭。” “这就是为什么几百个人都比对不上,连机器都识别不出来的原因。” 刘江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日记本“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放屁!” 他吼了一声,但这声音里已经没了底气,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挣扎。 “自杀?你说是自杀?” “我儿子为什么要自杀?啊?你告诉我!” 他挥舞着手臂,指着这就如同皇宫一样的大厅。 “你看看这房子!你看看这游轮!我给他买了跑车!我送他去日 本留学!我给他安排好了最好的前程!” “他才二十四岁!正是享受人生的时候!他有什么理由去死?” “我刘江的儿子,含着金汤匙出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凭什么死?” 江源没有被他的情绪所感染。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日记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在茶几上,翻开到了最后一页。 “理由就在这儿。” 江源指着那一行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的字迹。 “1999年10月15日。” “那是游轮酒会的前一天。” 江源念了出来:“‘那艘船就要出海了。父亲说,那是我的加冕礼,是他要把商业帝国交给我的开始。他请了所有的名流,所有的媒体,要让所有人都看着我如何成为他的影子。’” “‘可我不想当他的影子。我不想当刘总的儿子。我只想拿起画笔,画出属于我的世界。’” “‘但他把我的画都撕了。他告诉我,我这辈子只能成为公司里的老板。’” “‘我现在愈发觉得这艘船不是我的加冕礼,是我的刑场。’” “‘既然逃不掉,那就让这艘船,成为我的坟墓吧。至少这一次,我可以自己选择怎么结束。’” 江源读完,合上日记本。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像是一声声沉闷的叹息。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他会选择在那样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在那样一个奢华的房间里动手。” 江源看着刘江,“现在我明白了。” “你给了他一切,唯独没有给他做自己的权利。” 刘江呆呆地看着那本日记。 他的嘴唇在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我是为了他好啊……” 刘江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的一切未来都是他的呀,我不让他学管理,他以后怎么在这个社会上立足?” “我让他过人上人的日子,我有错吗?” 江源看着刘江,摇了摇头。 “刘先生,我无意与你辩驳哪种价值观才是正确的。” “也许在你眼里,金钱、地位、权力,这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你用你的标准去衡量幸福,去规划他的人生。”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也并非我的职责所在。” “但我还是想多说两句。” 江源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刘江。 “刘小龙不是你的傀儡,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的人。” “他有权利选择他的人生,哪怕那个选择在你看来是错误的、是贫穷的、是毫无价值的。” “我承认钱很有用,但这并不是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 “我只是想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比金钱更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自由,比如尊严,比如快乐。” 说完这些,江源长出了一口气。 作为一名警察,他只要查明真相就可以了。 说这些话,其实已经有些越界了。 但他看着那堆碎纸片,看着那个写满绝望的日记本,他忍不住。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雷殿军。 “雷队。” 江源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和专业,“我想我们可以离开了。” “根据刘小龙日记的内容,以及现场勘查的痕迹鉴定,综合分析,我认为刘小龙系自杀的可能性极大。” “短刀上的指纹,很有可能就是他本人在极度痛苦和痉挛状态下留下的。” “当然,具体的法医鉴定和指纹比对还需要进一步的实验室确认,但我相信,方向不会错。” 雷殿军看着江源,又看了一眼瘫坐在沙发上的刘江,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案子自打发生,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海江市公 安局的头顶上。 市局动员了所有的刑警,不眠不休地排查,几百号人被采集指纹,无数的监控录像被反复观看。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是为了钱,为了仇,或者是商业竞争的牺牲品。 谁能想到,最后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竟然是自杀。 而且是因为这种让人唏嘘的理由。 雷殿军点了点头,把警帽重新戴正。 “走吧。” 作为一名老刑警,他见过太多的人间悲剧,但像这样拥有泼天富贵却把日子过成绝路的,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唏嘘。 两人收拾好勘察箱,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刘江忽然从沙发上滑落,跌坐在地上。 他不管不顾地爬了几步,一把抓住了江源的胳膊。 此时的刘江,哪里还有半点海江首富的影子?他头发凌乱,满脸泪痕,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不信……我不信啊!” 刘江嚎啕大哭,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为什么要寻死呢?我这一切都是你的啊儿子!这别墅,这公司,这几辈子花不完的钱,都是你的啊!” “我都给你铺好路了啊!你只要走上去就行了啊!”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捶打着地面,大理石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不是有人逼他?是不是有人害他?江警官,你告诉我,是不是?” “一定是有人害他!我不信他会为了几张破画就去死!我不信!” 江源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崩溃的父亲。 他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这个问题,除了刘江自己,没人能给他答案。 旁人说的再多,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或者说,一个不愿面对残酷真相的人。 江源轻轻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刘先生。”江源语气淡漠,“真相就在那本日记里。您如果不信,可以再多读几遍。” “我们走吧。”他对雷殿军说道。 雷殿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招呼门口的几个民警:“收队。” 一行人迈步走出别墅大门。 海风呼啸,吹得人脸颊生疼。 就在江源即将跨出院门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刘江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 他没穿鞋,只穿着袜子踩在粗糙的石板路上,跑得踉踉跄跄。 他冲到江源面前,一把拉住江源的胳膊,死死攥着,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江警官!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刘江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球凸出,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乞求,“我儿子真的是自杀吗?啊?”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伪造的现场?有没有可能是有人逼着他写的日记?” “他一定是被其他人所害对不对?” “我有钱!我可以出钱!多少钱都行!你们再查查!再好好查查!” “只要你们能证明是他杀,我给你们局捐大楼!我给你们发奖金!” 江源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鄙视,只有一种深深的怜悯。 他摇了摇头,轻轻掰开刘江的手指。 “很遗憾,刘先生。” 江源的声音很轻,但在风中却异常清晰。 “目前所有的证据,无论是现场痕迹、尸检结果,还是死者生前的遗物,都指向刘小龙是自杀。” “并没有第三人在场的证据。” “如果您有新的线索,或者发现了什么疑点,也可以向我们提供。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地调查核实,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但目前……这就是真相。” 说完,江源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警车。 雷殿军跟了上来,拉开车门。 江源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着站在风中的刘江。 那个男人依然站在那里,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塑。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动着他那身昂贵的丝绸睡衣。 在他身后,那栋白色的三层别墅灯火通明,在夜色中宛如一座璀璨的宫殿。 可能这世上99%的人,终其一生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都在为了碎银几两而奔波劳碌。 但此刻,江源看着那栋房子,却越看越觉得它不像是一个家。 那高耸的围墙,那厚重的铜门,那毫无生气的奢华。 它像是一座监狱。 一座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困住了灵魂的监狱。 “开车吧。”江源收回目光,轻声说道。 警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海滨别墅区,将那个哭泣的父亲和那座金色的牢笼,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第158章 离开海江 海风卷着海岸线上的腥咸气息,掠过海滨别墅区的街道。 雷殿军站在警车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在他胸口憋了好几天了,从接到报案那一刻起,就像块大石头一样压着,哪怕是睡觉都觉得胸口发闷。 现在,这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虽然对于刘江来说,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但对于警方来说,真相大白,悬案告破,这就是最好的交代。 既没有凶残的连环杀手,也没有复杂的商业仇杀,只是一场富贵人家里的伦理悲剧。 “走吧,小江。”雷殿军把手里刚抽了两口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仿佛是要把这几天的晦气都碾碎。 “这鬼地方,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凉。” 雷殿军发动车子,警车缓缓驶离了这片全海江市最昂贵的富人区。 开出别墅区,拐上了通往市区的主干道,雷殿军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他甚至伸手松了松领口的扣子,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单手扶着方向盘。 “小江啊,这次要是没你,这案子还得把我们折腾个半死。” 雷殿军侧过头,看了江源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刘江那个人我了解,有钱有势,脾气又暴。要是这案子迟迟破不了,他能把市局的门槛给踏平了,甚至能闹到省里去。” “现在好了,证据确凿,是他儿子自己不想活了,跟谁都没关系。他就算有一肚子火,也只能往自个儿肚子里咽。” 江源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淡淡道:“真相有时候挺伤人的,但总比稀里糊涂强。” “是这个理儿。”雷殿军感慨了一句,“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那么有钱,要啥有啥,怎么就想不开呢?” “咱们这种一个月拿死工资的人,为了过日子还得拼了命地活,人家倒好,嫌日子太好了。” 他摇了摇头,显然无法理解富家公子的精神世界。 车子驶入市区,周围的烟火气渐渐浓了起来。 路边的大排档还在营业,红色的塑料棚子里人声鼎沸,烤串的烟雾顺着风飘散,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雷殿军肚子适时地“咕噜”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雷殿军一拍脑门,“小江,今晚别回去了。我现在就把你送去市局招待所,那条件比外面的宾馆强,你住一晚,好好睡个觉。” “等安顿好了,我带你去吃顿海鲜。咱们海江这边的海鲜那是出了名的,我找个靠谱的馆子,咱们喝两杯,去去乏。” 江源心里其实还是想赶紧回哈城的,那种感觉,就像让网瘾少年一个礼拜不摸游戏,心里总归是痒痒的。 现在的他,状态正热,手感正佳。 这种破案的快 感,对于他来说,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要过瘾。 “雷队,心意我领了。”江源转过头,带着歉意笑了笑,“但这饭,我恐怕是吃不成了。我得连夜赶回省城。” “啊?”雷殿军一脚刹车,车速慢了下来,他扭头看着江源,一脸的不解,“这么急?案子不是都破了吗?省厅那边催你了?” “不是省厅催,是我自己坐不住。”江源解释道,“指纹会战正如火如荼呢,我这出来一天,不知道落下了多少进度。” “而且你也知道,那里汇集了全省的积案,很多案子都挂了好几年了,多耽误一天,可能就多一分变数。” “我现在手感正好,回去趁热打铁,说不定还能再啃下来几块硬骨头。” 其实还有个原因江源没说,平江县那种小地方,几年都碰不上一个大案子,而在省厅,各种疑难杂症排着队等他,这种挑战性让他很兴奋。 雷殿军盯着江源看了几秒,像是看个怪物。 “你小子……”雷殿军苦笑了一声,“我干了一辈子刑警,想的是怎么偷个懒睡个好觉,你倒好,上赶着找活儿干。”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强留。”雷殿军重新踩下油门,“不过,你也别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们这行,熬坏了身体,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我知道,雷队。” “那你等会儿。”雷殿军像是想起了什么,方向盘一打,车子在路口拐了个弯,没往高速口走,而是朝着市区最繁华的商业街开去。 “咱们这是去哪?”江源问。 “不去招待所,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雷殿军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不仅是这次刘小龙的案子,还有之前那个红衣女尸案。” “那是压了我五年的心病啊!要不是你,我这辈子估计都得背着这块石头进棺材。” “这顿饭你不吃,那是你工作忙,我理解。但这谢礼,你必须得拿。不然我雷殿军成什么人了?以后传出去谁还愿意和我打交道?” 江源刚想推辞,雷殿军直接摆手打断:“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纪律,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不是公 款,也不算行贿受贿。” “就是老大哥给小老弟带点土特产,你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 话说到这份上,江源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不再坚持,毕竟他拿回家的特产也不少了,不差雷殿军这一份了。 车子在一家装修颇为考究的特产店门口停下。这店名叫“海味轩”,门口挂着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这条街上格外显眼。 雷殿军也不看价格,直接指着货架上最好的几样:“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给我拿两盒。对,要那种大个儿的,别拿碎的糊弄我。” 老板娘一看来了大客户,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装袋。 “再来两箱这个。”雷殿军指着那种半人高的海鲜大礼包,“这个实在,拿回去送人也有面子。” 江源看着雷殿军像是进货一样扫荡,赶紧拦住:“雷队,太多了,我一个人拿不了。” “多什么多?你有车,往后备箱一扔就行了。”雷殿军根本不听,又指了两盒鱼翅,“这个给家里老人带的,补身子。”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从店里出来,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行了,这回踏实了。”雷殿军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后备箱,“这下你可以走了。” 这年头的基层警察,身上大多带着股江湖气,讲义气,重感情,恩怨分明。 “谢谢雷队。”江源郑重地说道。 “谢啥,赶紧滚蛋吧,回去好好干,争取在省厅露大脸。”雷殿军笑着拍了拍江源的肩膀,“以后有空了,记得回来看看。” “一定。” 说话间省厅派来的车也开到了,江源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雷队,走了。”江源降下车窗,挥了挥手。 “走吧,路上慢点。”雷殿军站在路灯下,背着手,目送着切诺基缓缓驶离。 …… 切诺基驶上了返程的高速公路。 夜色深沉,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只有两旁的路灯像流萤一样飞速后退。 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脑子并没有停下来。 刘小龙的案子虽然结了,但给他的触动却不小。 尤其是那个叫刘江的男人。 在前世的记忆里,江源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刘江,东平省的传奇人物,也是个典型的时代缩影。 他出身贫寒,祖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穷怕了的人,对财富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望和执着。 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起来,刘江就敏锐地嗅到了机会,只身一人南下深城闯荡。 那时候的深城,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陷阱。 刘江肯吃苦,脑子也活,从倒腾电子表、磁带开始,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后来他回到海江,搞房地产,搞航运,生意越做越大,成了远近闻名的首富。 但暴富并没有让他的精神世界变得富足,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狂妄和空虚。 江源记得前世听过一个关于刘江最出名的段子,就在海江当地流传甚广。 那是九十年代中期,刘江正如日中天的时候。有一次他过生日,在海边的豪华酒店宴请宾客,喝得酩酊大醉。 酒劲上来,他非要拉着一帮朋友去海边吹风。 到了海边,他看着漆黑的大海,突然来了兴致,让秘书从车里搬下来两箱东西。 箱子打开,里面金光闪闪,全是刚从银行兑换出来的金币。 刘江抓起一把金币,对着大海喊道:“老子有的是钱!大海算个屁!老子连海都能填平!” 说完,他就像小时候打水漂一样,把手里的金币用力甩向大海。 “噗通、噗通……” 金币落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些跟在他身后的朋友、下属,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随后也跟着起哄,抓起金币往海里扔。 那天晚上,他们往海里扔了不知道多少金币,只为了听个响,为了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大海面前,宣泄那种暴富后的狂妄。 第二天,这事儿就传遍了海江市。 不少人听说了之后,专门拿着潜水设备去那片海域打捞,还真有人捞到了几枚,当成宝贝一样供着。 后来有记者采访刘江,问他后不后悔。 刘江对着镜头,叼着雪茄,一脸不在乎地说:“后悔什么?钱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我扔出去的,比他们捡回来的多多了!只要我高兴,这就值!” 那时候的刘江,狂得没边,觉得这世上就没有钱摆不平的事儿,没有钱买不到的快乐。 可他没想到,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帝国,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危如累卵。 江源收回思绪,换了个姿势。 如果记忆没错的话,刘江的悲剧才刚刚开始。 儿子的自杀,只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击碎了他对于“传承”和“未来”的幻想。 而真正的灭顶之灾,还在后面。 江源记得,就在明年,也就是2000年的时候,国际油价持续低迷。 刘江觉得这是个抄底的好机会。在他的商业逻辑里,低买高卖是永恒的真理。 加上身边有所谓的“高人”指点,刘江动了心思,决定在燃油期货市场上搏一把。 他与一家国际燃油公司签下了一份长达三年的锁价合同。 合同规定,无论未来油价如何波动,他的船队采购燃油的单价都锁定在25美元/桶。 在当时看来,这似乎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给公司锁定了成本,规避了油价上涨的风险。 刘江为此还洋洋得意了许久,觉得自己极具战略眼光。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进入2000年后,亚洲金融风暴的余波未平,经济复苏乏力,全球航运业陷入萧条,对燃油的需求大幅下降。 国际油价非但没有像刘江预想的那样反弹,反而一路阴跌,最低时甚至跌到了10美元的区间。 这一下,刘江傻眼了。 别人的船队用的是10美元的油,轻装上阵,成本极低。 而他的船队,每烧一吨油,就要比竞争对手多付出一倍还多的成本。 跑一趟亏一趟,跑得越多,亏得越狠。 但他又不敢停,因为停了船,折旧费、工人工资、银行贷款利息照样要付。 他也想过解约,但合同里的违约金是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他倾家荡产。 在那三年里,刘江从不可一世的富翁,变成了焦头烂额的负翁。 他拆东墙补西墙,变卖资产,抵押股权,试图熬过这个寒冬。 但他那点家底,在滚滚而来的时代洪流面前,根本不够看。 最终,那个曾经在海边狂妄地往海里扔金币的男人,在债务和绝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直到彻底没顶。 他的商业帝国轰然倒塌,留给后人的,只有一声叹息。 PS:为刘江这个人写人物小传时看了很多关于商业大亨的书籍,希望能借鉴一些灵感,其中扔金币的情节取自于福斯肯的故事,我觉得很有意思,算是为刘江这个人物一点最后的收尾吧,要不然总觉得缺点什么。 第159章 老一辈打法 当江源返回省厅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经收敛,夜色逐渐降临。 司机刚把车停进省厅的停车场,早就得到消息的满星海就披着一件外套从办公楼里一路走了出来。 这一幕若是让厅里不知情的年轻干警看见了,指不定会以为是那个省委大员来了深夜视察。 满星海平时在技术处这一亩三分地里窝着,平时虽然待人和气,但何时见过他急吼吼的给一辆开门。 车门刚一打开,冷风还没来得及灌进来,满星海那张堆满了笑容的脸就已经探了过来。 “小江,回来了?” 满星海的手扶在车门框上:“我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怎么没在海江住一宿?海江那边没留你?” 江源从车里钻出来,他在车上蜷缩了三个多小时,猛地一站直,腿都有些发酸。 “留了。”江源笑了笑,顺手紧了紧衣领。 “雷队还要请吃海鲜,不过我想着您这儿不是还压着好几个案子嘛,心里不踏实,就赶回来了。” 和满星海相处一段时间,江源也摸清了对方的脾气,于是半开玩笑地说道:“我想着都给它破了算了,省得您天天被下面局长堵着门要人。” 满星海一听这话,心里头既感动又有点哭笑不得。 这年轻人是真把工作当命,刚办完一个轰动全省的大案,连口热乎气都没喘匀,就惦记着下一顿活儿。 “你啊你。”满星海伸手拍了拍江源的胳膊。 “食堂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专门给你留了灶。” “先吃饭,吃完饭你去招待所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也得明天再说。” 江源摇了摇头,他这会儿精神正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大概是在海江破案的余韵还没散去,脑子转得飞快,根本没有睡意。 “满处,真不用。我在车上眯了一会儿,这会儿精神着呢。”江源坚持道。 “咱们干脆边吃边弄吧,我也正好饿了。您不是说有几个案子挺急的吗?” 满星海天天和搞技术的打交道,多少也知道这类人的性格,也就是所谓的“疯魔劲儿”,一旦来了灵感或者是进入了状态,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满星海叹了口气。 他随即转身对身后的司机挥了挥手,“老张,辛苦你了,你也赶紧去食堂吃口饭,这车先停这儿。”、 打发走了司机,满星海领着江源往办公楼里走,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去哪儿合适。 去食堂大厅肯定不行,人多眼杂,那一堆卷宗往桌子上一摊,容易泄密不说,万一溅上点菜汤油水,那就是损毁档案,是大事故。 去办公室吧,地方又太小,施展不开。 “去小会议室吧。”满星海有了主意,“就在二楼,离技术处近。那儿桌子大,咱们把饭菜端过去,一边吃一边聊。” 这间会议室平时是用来开党组扩大会议或者接待外宾的,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实木会议桌。 “你就坐这儿。”满星海指了指主位旁边的位置,“先把东西放下,我去安排饭菜。” 没过十分钟,几个食堂的大师傅推着餐车进来了。 虽然说是“简单吃点”,但当那一个个盘子揭开盖子的时候,江源还是被这阵仗给震了一下。 先是四道凉菜: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码成扇形;皮冻晶莹剔透,颤颤巍巍;还有老醋花生和蒜泥黄瓜。 紧接着是热菜,像是什么红烧鲤鱼、溜肉段、土豆炖牛肉统统端上了桌。 这就两个人吃? 江源看着这一大桌子菜,转头看向满星海:“满处,这也太……太丰盛了吧?咱们俩人,就是再加两个肚子也吃不完啊。” “这哪是工作餐啊,这也就是没挂灯笼,不然我都以为过年了。” 满星海闻言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这可不是我铺张浪费啊。” 一来是你立了大功,省厅得有点表示,这顿算是庆功宴;二来嘛……” 他抬手看了看表,“我估摸着你这会儿回来,肯定是要看卷宗的。老方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听说你回来了,肯定在家里坐不住。” “还有技术处那几个老专家,这几天一直都盯着指纹会战,正好也一块叫过来,顺便也一起聊聊案子。” “所以这饭菜,我是按六七个人的量准备的。”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门被推开,为首的方立军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指纹会战技术委员会的其他几个老面孔,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吃吃喝喝。 “方老!”江源赶紧站起身。 “坐坐坐,别客气。”方立军摆摆手。 “星海办事就是周到,这叫做粮草先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众人纷纷落座,原本空荡荡的会议桌瞬间就被填 满了大半。 大家都是搞技术的,平时也没那么多官场上的虚套。 几句寒暄过后,筷子一动,气氛立马就热络起来。 “来,小江,尝尝这溜肉段,这是咱们厅里刘师傅的拿手绝活,外面的饭店可做不出这个味儿。”满星海给江源夹了一块肉段。 江源也没客气,夹起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肉嫩滑多汁,确实是有几分功夫在里面的。 吃了两口菜,垫了垫底,江源放下了筷子。 “满处,咱们还是说案子吧。”江源擦了擦嘴。 满星海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说出来有些难以启齿似的。 “这个案子吧……”满星海斟酌着词句,“说难也不难,甚至可以说案情简单得一塌糊涂。但说它不难吧,它又把咱们省厅给架在火上烤了。” 方立军在一旁喝了口汤,接话道:“你就直说吧,别跟挤牙膏似的。江源也是经历过历练的,什么案子没见过。” 满星海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宗,递给了江源。 “这是发生在广宜乡的一起伤害案。” “广宜乡?”江源接过卷宗,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地名,“是萍祥县下面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穷乡僻壤。”满星海苦笑了一声。 江源翻开卷宗,快速浏览了一遍。 案情确实简单得令人发指。 受害人叫邹石明,嫌疑人是同村的房家三兄弟:房冬伟、房秋伟、房夏伟。 事情的起因是两家因为田地灌溉的水渠问题起了争执。 这种事在农村太常见了,为了争水、争地边,拿锄头互殴的都有。 案发当天,邹石明在自家地里干活,据他所说,房家三兄弟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把他给打了。 后来两方人闹到了广宜乡派出所,派出所却没立案,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其实这也很正常,自古皇权不下乡,基层乡村治理也不能完全按部就班的来。 就拿房家三兄弟打人这个案子来说,房家在广宜乡算是男丁比较多的家族了,而且在广宜乡也是仗着男丁多行事也比较霸道。 如果派出所把房家三兄弟给拘了,第二天房家其他人就得来派出所闹,闹还不要紧,闹大了直接按寻衅滋事的流程走就可以了。 关键是受害者邹家,要是按人数来说,邹家在房家面前算是弱势群体,把房家三兄弟拘留是很容易把火烧到邹家身上的。 房家完全可以今天往邹家门口倒一桶垃圾,明天往院子里扔一只死鸡。 这样一来,矛盾就又扩大化了,所以对于派出所来说,打人赔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省事的选择。 “但是这个邹石明是个犟脾气,也是个认死理的人。” 满星海愁眉苦脸:“他不接受调解,一口咬定房家三兄弟是要杀他,必须严惩。” “他一看派出所不准备没立案,当时就不干了。” “他直接跑到了萍祥县公 安局,在门口又是哭又是闹,说派出所包庇坏人,说警察不作为。” “事情闹大了,县局不得不重视,法医给他验了伤,出了个轻伤二级的鉴定。这下性质变了,治安案件变成了刑事案件。” “县局把房家三兄弟传唤过去,准备立案调查。可房家这三兄弟也是滚刀肉,到了局里,一口咬定人不是他们打的。” 这种情况江源也理解。 基层的警力有限,这种纠纷如果每一件都立案侦查,派出所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 “他们说邹石明是自己摔的,或者是被别人打的,反正跟他们没关系。” “他们甚至还找了几个村里的证人,证明案发当时他们就在村口的小卖部打牌,根本没去地里。” “这就有意思了。”江源合上卷宗,“一方咬定是被打,一方有不在场证明。那就是看证据了。” “对,就是卡在证据上。”满星海无奈地摊了摊手,“现场是在田间地头,周围全是庄稼,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 “那几个给房家作证的,都是房家的亲戚或者铁杆,证词可信度存疑,但你也推翻不了。” “至于物证……”满星海指了指卷宗里的一张黑白照片,“萍祥县刑警在房家找到了一根木棍,上面沾着血,血型和邹石明的对上了。” 江源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那是一根常见的农用木棍,大概是锄头或者铁锨的把柄,表面比较磨损严重,确实很难提取指纹。 “这不就是个典型疑罪从无的案子吗?”旁边一位老专家插话道。 “要是没有铁证,县局那边很难定罪,检 察院那边也过不去啊。 “按理说是这样。” 说起这个,满星海开始惆怅起来,他点燃一根香烟,继续道:“如果是普通的案子,可能也就挂起来了,或者继续调解。但这次不行。” 他看着江源,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这案子,现在之所以会被送到省厅来,甚至还要麻烦你,是因为一个人。” “谁?”江源问。 “广宜乡派出所的所长,金满志。” 显然这个名字让满星海十分的头疼。 “这个金所长,在广宜乡干了快三十年了,从普通民警干到所长,职业成长路线基本都是围绕广宜乡派出所展开的。” “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满处长啊,咱们省厅范厅长前两天的讲话我也学习了,说是要加强农村治安建设。” “‘我们广宜乡的这个案子就很典型啊,很符合范厅长当时讲话提到的要求啊。’” 金满志也快退休了,这种事他是不愿意来管的,再加上农村调解本就没那么简单,这次邹石明一闹大,他这个乡派出所所长能力就很有限了。 所以他选择了老一辈的打法,先给对方扣帽子,然后把事情甩给上级单位来办,这样办好办坏最后都和他没什么关系,这样一来,事情也就好办了许多。 满星海一脸的苦涩:“他这是在将我的军啊!” 江源有些不解:“满处,虽然这个金所长资格老,但也不至于让您这么为难吧?” 一个乡镇派出所的所长,也就是个股级干部,跟省厅的处长之间隔着好几级呢。 就算他再怎么闹,也不至于让满星海这个副处长如此重视,甚至把这案子当成个烫手山芋。 满星海抽着烟,更惆怅了:“小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个金所长别看级别不高,但本事不小啊。” “咱们省厅的范厅长,三十年前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分配的地方就是广宜乡派出所。” 满星海伸出手指头点了点桌子,“那时候,金满志就是带他的师父!” “这……”江源愣住了。 这层关系,确实够硬的。 公 安系统是最重视香火情的系统了,以老带新很常见,尤其是带入门的师父,那地位是非同一般的。 哪怕范厅长现在已经身居高位,但面对当年的带过自己的师父,那也是得给几分薄面的。 满星海一摊手:“所以啊,金满志这个电话一打,我就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了。他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点我。” “说不定,他真有可能把状告到范厅长那儿去。” “到时候,范厅长问起来,就说咱们省厅的技术力量连个打架斗殴的案子都搞不定?” “那我这脸往哪儿搁?” “所以,这案子虽小,但政 治意义重大啊。”方立军吃的差不多了,喝了一口茶总结道。 江源听明白了。 这就是典型的“杀鸡用牛刀”。 一个普通的农村伤害案,因为牵扯到了复杂的人情世故和政 治背景,硬生生地被拔高到了省厅督办的级别。 “行,我明白了。”江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 虽然这案子比起之前的碎尸案、连环杀人案来说,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 但既然接了,就没有挑肥拣瘦的道理。 更何况,这也是在为自己积累资本。能帮满星海解决这个麻烦,也就是帮了省厅一个忙,这份人情,日后是有大用的。 “行,满处长,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广宜乡,看看是怎么回事?”江源应下了这门差事。 方立军默默看着江源,打趣道:“小江你现在越来越有专家风范了,我看你评上省级专家也不远了,满处长你觉得呢?” 又是一个问题抛过来,满星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的是,说的是。” 第160章 吃完开工 吃完饭后睡了一觉,早晨六点,江源被生物钟早早叫醒,他简单吃过一顿早饭,便早早踏上了路途。 满星海原本是要派车送的,被江源给推了。 省厅的车太招摇了,开到一个乡镇派出所去,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围观和猜测,这件事本来已经足够让人焦头烂额了,很多不必要的影响能避免就避免。 长途客运站里人声鼎沸,去往萍祥县的大巴车一天只有三趟,江源赶的是最早的一班。 车子驶出省城,路况便逐渐差了起来。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最后变成了铺着碎石的土路。 江源随着车身的颠簸晃动着身体,目光却始终盯着窗外。 他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心里一直在担心指纹的时效性。 现场是在露天的田间地头,风吹日晒加上人为破坏,指纹留存的几率微乎其微,但越是这样,越要争分夺秒。 哪怕是去那个所谓的“凶器”木棍上再筛一遍,也比坐在办公室里看卷宗强。 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大巴车终于哼哧哼哧地停在了一个路口。 “广宜乡到了啊!下车的赶紧!”售票员扯着大嗓门在车路喊道。 广宜乡是个典型的北方乡镇,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墙上刷着“要想富,先修路”的白漆标语。 街道上尘土飞扬,时不时有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开过。 而广宜乡派出所的位置也并不难找。 在农村,派出所、供销社、乡政府,这三个地方是地标,随便拉住一个路边的老乡问一嘴,都能给你指得明明白白。 江源顺着老乡指的方向,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就看见了一个挂着国徽的院子。 院墙是用红砖砌的,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广宜乡派出所”的白底黑字木牌。 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稍显宽松的警服,没戴帽子,头发花白且稀疏,正背着手,像个老农一样盯着路口看来往的行人。 看到江源穿着警服走过来,那人眼睛眯了眯,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是省厅来的江源同志吧?” 江源立正,敬了个礼:“我是江源。您是金所长?” “哎呀,什么所长不所长的,叫老金就行。” 金满志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江源的手。 “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金满志一边摇晃着江源的手,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太年轻了。 这是金满志的第一印象。 肩膀上挂着的一杠一,那是刚转正不久的见习警员才有的警衔,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这个泥坑里打滚的人。 金满志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 他这通电话打到省厅,本来是想以此为借口,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上面。 没想到满星海那个滑头,竟然派了这么个雏儿下来。 这是糊弄鬼呢?还是觉得自己老糊涂了? 不过,金满志毕竟是混迹基层三十年的老油条,那点不满被他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心里。 不管怎么说,人是省厅派下来的,代表的是上级的脸面。他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这个姿态必须得做足了,让人挑不出理来。 “满处长电话里把你夸得像朵花儿一样,说你是神探,什么指纹一眼就能看穿。”金满志笑呵呵地说着,“今天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金所长过奖了,我就是个干技术的。”江源客气地回应。 “走走走,进屋说话,外面风大,别灌了一肚子土。” 金满志侧身引路,带着江源往院子里走。 正对着大门是一排平房,也是红砖结构,窗框是木头的,刷着绿漆,不少地方已经掉色了。 “咱们这就是这条件,肯定比不上省厅的大楼,也没法跟县局比。” “这排房子是七十年代盖的,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还是个小民警,就在这儿搬砖。” 他指了指左手边的一间屋子,铁门紧闭,只有上方开了一个小铁窗:“那是拘留室,统共就这么两间。” “要是赶上村里打群架,这点地方根本不够塞,还得往树上铐。”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间挂着“值班室”牌子的屋子:“那是值班室,也是询问室,有时候审讯也在这儿。没办法,屋子少,只能一室多用。” “住宿给您安排在后院了。” 金满志领着江源穿过前排的办公室,来到后院。 后院更显荒凉,墙角堆着冬储的大白菜和蜂窝煤,几棵老杨树光秃秃地立着。 有一栋独立的红砖小平房,门上挂着一把挂锁。 金满志掏出钥匙打开门:“这是咱们所里的宿舍。” 金满志推开门,按亮了灯。 屋里摆着四张铁架子上下铺,地上放着几个搪瓷脸盆,还有两个暖水瓶。 “平时民警值班晚了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金满志看着江源,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条件是简陋了点,小江同志,你多担待。要是不习惯,我就让人去乡里的招待所给你开个房。” 他在拿话试探江源。 如果江源皱一下眉头,那金满志心里也就有数了,这也就是个来镀金的货色,供着就行,别指望能干什么实事。 江源伸手摸了摸被褥,挺厚实。 “这就挺好。”江源转过身,神色平静,“我在华荣市办案子的时候,还睡过农村的土炕咧,把大衣往上一铺,连个枕头都没有,闭上眼一晚上也就过去了。” 金满志眼神微动。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人。” 他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咱们干公 安的,确实不能太娇气。”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警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这人斯斯文文的,手里拿着个本子,看着像是个教书先生。 “所长,客人到了?” “到了到了。”金满志介绍道,“小江,这是咱们所的指导员,老赵。老赵,这就是省厅派来的专家,江源。” 赵指导员推了推眼镜,伸出手:“欢迎欢迎,早就听说省厅要派人来,我们都盼着这一天呢。” “这一路颠簸,肯定饿坏了吧?”赵指导员看了看表,“正好到饭点儿了。食堂那边我都安排好了,给小江同志接风洗尘。” “行,我正好也饿了。”江源说道。 赵指导员拉着江源的胳膊,“咱们这儿虽然穷,但伙食还是有保障的。走走走,尝尝咱们的大锅饭。” 金满志背着手往外走:“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这案子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弄完的,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 三人来到了前院旁边的一间屋子,这就是派出所的食堂。 “胖婶!上面!”金满志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 “来嘞!” 后厨的门帘一掀,一个大婶端着一个大铁盆走了出来。 那真是个洗脸盆那么大的铁盆,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烩面。 宽宽的面条在汤里翻滚,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羊肉片,还有几把绿油油的香菜,油花飘在面上,香气扑鼻。 胖婶把铁盆往桌子中间一放,“哐当”一声。 “羊肉烩面,刚出锅的!趁热吃!” 赵指导员拿过几个空碗和筷子,招呼江源坐下。 “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讲究,也没有小灶。”赵指导员笑着解释,“这就是咱们的接风饭。羊是昨儿个从老乡家里买的,现杀的,肉鲜着呢。” 金满志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先给江源盛了满满一大碗,肉堆得冒尖。 “来,小江,尝尝。这可是咱们广宜乡的一绝,出了这地界,你吃不着这么地道的味儿。” 他接过碗,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膻味去得很干净,只有肉香,虽然这一大盆面端上来卖相不太好,但味道却是极为鲜美的。 “怎么样?”金满志盯着他问。 “好吃。”江源由衷地赞叹,“这味道确实绝了。” “好吃就多吃点。”金满志自己也盛了一碗,大口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金满志又有了新的想法。 “小江同志啊。”金满志看似随意地问道,“这饭也吃了,人也安顿下了。关于房家那三兄弟的案子,你来之前看过卷宗了吧?” 江源咽下嘴里的面条,点了点头:“在省厅看了,基本情况都了解。” “这案子……不好弄啊。”金满志叹了口气,筷子在碗里搅动着,“两边各执一词,一边说是被打的,一边说有不在场证明。现场又是在那荒郊野地里,除了那根棍子,啥也没有。” “县局那边也来人查过,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咱们现在是骑虎难下,那个邹石明是个认死理的,天天去上面闹,搞得我们很被动。” 金满志抬眼看着江源,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你是省厅派下来的,你是怎么打算的?准备从哪儿下手?” 江源放下了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知道,这是金满志在摸他的底。 这顿饭虽然好吃,但也不是白吃的。 如果他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以后在这广宜乡派出所,恐怕这几位老资格表面客气,背地里未必会真配合他。 江源迎着金满志的目光,心里其实在来的路上就有了想法。 “嗯,我想了想,先把邹石明叫过来吧,他不是这个案子的受害人嘛,让他带上被打那天的衣服,如果他真的被房家三兄弟打了一顿,那他衣服上也是有些痕迹的。” 金满志点点头,对这个思路也是颇为认可的,但他随即又提出了疑问:“我也问了县局技术科的同志,他们说衣服上的指纹既不好提取,也不好比对。” 他放下碗筷,认真的回忆了片刻,说道:“对,他们说衣服是有弹性的,就算留下指纹也容易变形,我看他们也挺为难的。” 江源笑了笑,反问道:“要是他们能比对出来,那我也就不用来了的,对吧?” 金满志听后哈哈一笑,指导员也跟着笑了出来。 如果江源真有这本事,他倒是也不怕房家三兄弟把事情闹大了,这家人这么多年,欺行霸市的事情没少做。 金满志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 “赶紧吃,吃完开工!” 第161章 腰杆硬了 对于广宜乡,甚至是萍祥县公 安局来说,房家三兄弟打人这案子,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这里面的弯弯绕并不在于案情有多复杂,而在于投入产出比实在是太低了。 在九十年代末的基层,警力资源那是相当金贵的东西。 像这种农村里因为浇地、宅基地闹出来的纠纷,只要没出人命,没致残,通常都是派出所先调解。 调解不成了,才往上报。 到了技术层面,同样是个死结。 萍祥县局技术科的那几个痕检员,水平也就是半路出家,平时能把完好无损的指纹比对出来,其实就已经是加分项了。 真要让他们在衣服上提取指纹再比对出来,那就是超纲题的范畴了。。 毕竟他们现在连指纹会战的门槛都摸不到,对于这种案子指纹的提取和比对,只能是接着往上送,看看有没有更厉害一些的大手子帮他们来解决这个技术难题。 这也是为什么金满志这个老所长一定要把省厅的人搬来的原因。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事儿吧,不靠技术压不住,而本地的技术又不够硬。 吃过那顿羊肉烩面,金满志抹了抹嘴,脸上那股子酒足饭饱的红润还没褪去,就冲着门口的值班民警挥了挥手。 “去,给邹石明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告诉他,省厅的专家来了,让他把被打那天的衣服也带上。” 没过二十分钟,院子里就传来了动静。 门帘一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办公室。 这人皮肤黝黑,颧骨很高,身上穿着件旧夹克,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人有点一根筋,你和他说话但凡绕点弯他都听不明白。 这就是邹石明。 他一进屋,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敬畏,反而是把手里的一个大号编织袋往桌子上重重一摔。 “哐当”一声。 “都在这儿了!”邹石明梗着脖子,语气冲得很,“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次还能找出什么借口来推脱!” 金满志眉头一皱,平时在乡里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的? 也就是这个邹石明,仗着自己是受害者,最近是越来越不把他这个所长放在眼里了。 “邹石明,你这是什么态度?”金满志把脸一沉,“人家江警官大老远跑过来给你查案,你一进门就摔摔打打的,给谁看呢?” 邹石明哼了一声。 江源并没有在意邹石明的态度,他站起身,语气平和地说道:“邹大哥,麻烦你把那天穿的衣服拿出来,我们要进行取证。” “都在袋子里呢,自己拿!”邹石明指了指那个编织袋。 江源伸手拉开拉链,刚一打开,一股混杂着汗酸味、脚臭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他往里看了一眼,眉头不由得微微跳了一下。 只见袋子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衣物,不仅有那件沾着泥土外套,还裹挟着几双脏袜子,甚至还有两条没洗的秋裤和内 裤,全都团在一起。 金满志凑过来看了一眼,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邹石明!你搞什么名堂!” 金满志指着袋子里的东西,大声呵斥道:“让你拿那天被打时穿的衣服,你把你家脏衣篓子都倒进来了?这袜子裤衩是怎么回事?啊?” “你这是来配合办案的,还是来恶心我们的?赶紧的,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拿走!拿走!” 邹石明不仅没怕,反而脖子一梗,犟嘴道:“吼什么吼!不是你们让我把那天穿的衣服都带过来吗?” “我那天就穿的这些!这就是那天穿的袜子和裤头!怎么了?警察办案还嫌脏啊?嫌脏你们别干啊!” “你!”金满志气得想拍桌子。 “行了。”江源伸手拦住了金满志,声音不大,却很稳,“金所,别跟他置气,干活要紧。” 江源也不嫌弃,戴上手套,伸手进那个味道感人的袋子里,将那件外套拎了出来。 “我要的就是这件。” 江源将外套平铺在办公桌上,这件衣服的材质比较光滑,这种面料虽然容易留下划痕,但也相对容易留下指纹,尤其是在硬质的辅料上。 他的目光锁定了衣服上的几颗黑色塑料纽扣,以及拉链的金属扣头上。 这些地方,是在撕扯过程中,行凶者最容易接触到的部位。 江源打开勘察箱,拿出指纹刷和磁性粉。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连刚才还气鼓鼓的邹石明也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江源到底有什么本事。 江源将指纹刷在纽扣表面轻轻拂过。 黑色的磁性粉末吸附在纽扣表面残留的油脂和汗液上。 “有了。” 江源低声说了一句。 在第一颗纽扣的边缘,一枚残缺但纹路清晰的指纹显现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这种提取对于江源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高难度操作,只要嫌疑人当时没戴手套,且用力撕扯过,留下指纹是必然的。 之所以之前没做出来,纯粹是因为县里的技术员水平不够,又或者根本就没想好好做。 江源拿出提取胶带,熟练地将显现出来的指纹一枚一枚地提取固定在衬纸上。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江源直起腰,摘下手套,将几张贴着指纹的衬纸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他拿起放大镜,简单地筛查了一遍。 “这些指纹纹路清晰,除了这一枚比较小可能是你自己的,剩下的这几枚,纹型宽大,压力点重,应该是成年男性在用力抓握时留下的。” 江源抬起头,看向邹石明:“衣服上的证据已经提取完了,你可以走了。” 邹石明。眨巴着眼睛,看着桌上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片,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从他进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个钟头。 “这就……这就完事了?”邹石明觉得自己有点被敷衍了。 “你们是不是在糊弄我呢?!” 邹石明指着江源,唾沫星子喷了出来:“我大老远从村里跑过来,坐拖拉机坐得屁股都疼,到了这儿,你拿个刷子扫两下,就让我走?” “你们就是不想管!就是官官相护!那个房家给了你们多少好处?啊?” “你把话说清楚!我不走!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赖在这儿了!” 邹石明越说越激动。 金满志这暴脾气彻底压不住了。 “邹石明!你给我放老实点!” 金满志厉声道:“怎么着?让你走你还不乐意了?非得让我给你开个单子,让你在拘留室里过夜你才舒坦?”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菜市场吗?这是你能撒泼打滚的地方吗?” “这是派出所!” 金满志指着头顶的国徽:“你被打了,你有委屈,我们理解,也在给你查!人家大老远从省城来给你取证,你不说谢谢就算了,还在这儿血口喷人,污蔑警察?” “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定个扰乱办公秩序,先拘你二十四小时让你清醒清醒?”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赵指导员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这就是基层派出所的生存智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赵指导员拍了拍邹石明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老邹啊,你也消消气。金所长脾气直,但他也是为了案子好。” “你看,人家江警官是省厅来的,人家既然说提取完了,那就是提取完了。” “这可是高科技,跟咱们种地不一样,不是时间越长越好。” “你先回去,地里的活儿还得干不是?只要证据确凿,我们肯定第一时间抓人,绝不含糊。你在这儿闹,反而耽误我们办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在赵指导员的好言相劝和金满志的虎视眈眈下,邹石明终于借坡下驴。 他抓起桌上那个编织袋,愤愤地嘟囔了几句,转身走了出去。 等人走了,屋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金满志背着手,看着邹石明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这才转过身,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他走到江源身边,看着桌上的指纹衬纸:“小江,这指纹……真能用?” “能用。”江源肯定地点点头,“纹线很完整,只要有嫌疑人的指纹样本,比对起来很快。” “下一步你是怎么想的?”金满志问道。 “现在证据有了,接下来就是要把人叫来比对。”江源沉声道,“把房家那三兄弟都叫过来吧,只要指纹对得上,这个案子基本就坐实了,他们想抵赖也赖不掉。” 金满志听完,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指导员,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江啊,把他们叫到派出所来……这个恐怕有点难度。”金满志吐出一口烟圈,有些为难地说道。 “怎么?传唤嫌疑人不是正常程序吗?”江源有些不解。 “程序是没错。”金满志苦笑了一声,“但是这房家三兄弟,在广宜乡那是出了名的滚刀肉。这三个人还是小事,关键是他们房家,是个大族。” “全乡几百口子都姓房,沾亲带故的。” “上次县局来人想带他们走,结果他们就在村口的大喇叭里喊了一嗓子,呼啦啦围上来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往警车前面一躺。” “说是警察乱抓人,要死给警察看。” 金满志叹了口气:“要是咱们强行传唤,万一他们再闹起来,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带到派出所门口堵着,那影响就太坏了。” “咱们所里这就几个人,真要闹起来,根本控制不住场面。” 这就是基层执法的难处。 法理之外,全是人情世故和宗族势力。 江源听明白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我理解。金所,那您的意思是?” “要不……我们俩陪你去一趟房家吧?”金满志思索片刻,终于想到了一个比较稳妥的方法。 “去他们家里采集指纹。一是突然袭击,不给他们串联闹事的机会;二是到了他们家里,当着他们父母长辈的面,他们多少也能收敛点。” “只要把指纹采到了,拿到证据,到时候咱们再拿着逮捕令去抓人,那就是名正言顺,谁敢拦着就是妨碍公务,咱们底气也足。” 江源对此是无所谓的。对他来说,在哪里采集指纹并不影响结果。 “行,我听金所安排。”江源一边说着,一边将采集卡和印泥重新装回勘察箱,“去房家采集也是一样的,不影响。” “那咱们就现在走?” “现在走。” 赵指导员在一旁看着,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他担忧地说道:“那房家三小子可是个混不吝,万一到时候犯浑……我要不再去叫几个人吧?把联防队的都带上?” “带那么多人干什么?”金满志一摆手。 “带的人多了,那是去打架,不是去办案。反而显得咱们心虚。” “再说了,咱们是警察,他们是民。我就不信了,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敢袭警不成?” “我是这一乡的所长,在这地界上,我这张脸还是有点分量的。那房家老头子见了我,也得递根烟叫声所长。” 金满志抓起警帽,江源的到来,给了他很大的底气去面对房家,他腰杆都硬了几分。 “走!去房家庄!” 说完,金满志一马当先,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162章 宗族势力 广宜乡的公路上,指导员负责骑车,金满志坐在挎斗里,江源坐在指导员身后,三人朝着房家庄的方向颠簸前行。 房家庄在广宜乡是个大村,而房家又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 虽然现代社会已不再是一个需要宗族维系的社会,但在这种偏远的乡土,宗族势力依然像是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深深地扎根在泥土里。 房家在广宜乡,男丁上百人。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在农村,这就意味着话语权。 尤其是改革开放这二十年,房家靠着承包鱼塘和跑运输,手里攒了些钱。 有了钱,腰杆子就更硬了。 原本在外地打工的年轻后生,这两年也陆陆续续回来了一些,跟在房家几个带头人后面混饭吃。 这种以血缘为纽带、以利益为捆绑的群体,一旦有了凝聚力,对于基层政府来说,就是让人头疼的存在 金满志坐在挎斗里,脸色并不轻松。。 “小江啊,”金满志不得不提高嗓门,压过摩托车的轰鸣声,“一会儿到了地方,你跟在我后面就行。” “房家那老头子叫房淮山,是个老顽固,也是个顺毛驴。咱们先礼后兵。” 江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金所。” 摩托车拐过一个大弯,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砖瓦房。 房家庄到了。 房家三兄弟的家在村东头,是个独门独院的大瓦房,院墙砌得比别家都高,贴着白瓷砖,大红铁门很是气派。 摩托车在门口停下,熄了火。 金满志整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摆,率先下了车。 大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棉袄,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他手里捏着一根长杆烟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这人就是房淮山,房家三兄弟的爹。 看到警察来了,房淮山并没有像普通村民那样露出畏惧或者讨好的神色。 他只是抬起眼皮,斜着眼睛扫了三人一眼,然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他既没站起来,也没说话,甚至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 金满志心里有些不痛快,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老房,晒太阳呢?” 房淮山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金所长啊,这大中午的,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金满志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老房,我今天来是有正经事。你让我进去,咱们进屋说。” 房淮山没接那根烟,他看了一眼站在金满志身后的江源和赵指导员,身体往门口中间挪了半步,像是一尊门神挡住了去路。 “进屋就不必了,金所长,咱们也是老相识了。” “如果你今天是来路过,想进屋喝口水、吃顿饭,那我房淮山欢迎,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神变得有些阴冷:“但你若是为了那个邹石明的事儿来的,那对不住,这门,你进不去。” 金满志拿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在广宜乡这地界上,还没几个人敢这么不给他面子。 “老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满志把烟收回来,语气沉了下来,“我们是警察,来办案是履行公务。邹石明被打成了轻伤二级,这是刑事案件,不是你想不认就不认的。” “什么刑事不刑事的,我不懂那些个洋词儿。”房淮山脖子一梗,“我就知道,那天我三个儿子都在村口打牌,全村人都看见了。” “邹石明那小子自己摔了也好,被别人打了也好,那是他自己倒霉,想赖在我们房家头上?门儿都没有!” “我们房家平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金满志眉毛一竖,火气也上来了。 “房淮山!你这是什么态度?”金满志厉声道,“我告诉你,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查清真相。只要采个指纹比对一下,这案子的真相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如果是你儿子干的,跑不了;如果不是,我们也能还他们一个清白!” “你现在拦着不让进,是不是心里有鬼?” 听到“采指纹”这三个字,房淮山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虽然不懂什么高科技,但他有着农民特有的狡黠和直觉。 在他看来,所谓的采指纹,那就是要把他的儿子当成犯人来对待,一旦按了那个手印,就等于把把柄交到了警察手里。 “清白?你们警察嘴里有清白吗?” 房淮山冷笑一声:“前些日子邹石明去县局闹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怎么?难道他会闹,你们就向着他?那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去闹一闹?” “他邹石明是人,我儿子就不是人?凭什么要为了他的一面之词,来折腾我们房家?” 随着房淮山声音的提高,院子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干什么呢?” “谁敢抓我哥?” 大红铁门里面,呼啦啦涌出来七八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这几个人有的穿着背心,有的光着膀子,手里虽然没拿家伙,但一个个目光不善地盯着金满志和江源三人。 他们站成一排,站在房淮山身后,形成了一道人墙。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瞬间让现场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江源站在后面,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在这群人出来的时候,周围邻居家的院门也都打开了,不少脑袋探了出来,甚至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已经开始往这边凑。 这就是宗族势力的可怕之处。牵一发而动全身。 金满志看着眼前这阵势,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 “怎么着?老房?”金满志指着那些人,声音严厉,“你这是想干什么?想暴力抗法?想袭警?” “你知不知道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是妨碍公务!” 房淮山双手叉着腰,身后出来的年轻人,似乎给了他很大的底气,房家这二十年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就是报团取暖吗? “犯不犯法我不知道!”房淮山唾沫星子乱飞,“我只知道,这是我的家!我不让你们进,你们就不能进!我们房家不能被人随便欺负!” “你!” 金满志气得手都有点抖,他直接伸手摸向腰间,“咔嚓”一声,一副锃亮的手铐被他掏了出来。 “房淮山!我现在警告你,立刻让开!让你的儿子出来接受调查!” 金满志举着手铐:“否则,信不信我现在就以寻衅滋事的名义先拘了你!” 这要是换了普通老百姓,看到手铐可能早就吓软了。 但房淮山只认一个死理:儿子就是他的命 根子,房家为什么能壮大?靠的就是这百余名男丁。 房淮山只有这三个儿子。 他本人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这三个儿子都长大了,能给家里顶门立户了。 在农村人的观念里,儿子就是根,就是香火。 他不知道金满志上门会不会把他三个儿子都抓走,抓走后又会关多久?会不会像戏文里唱的那样,秋后问斩? 法律条文他不懂,程序正义他也不懂。 他只知道,如果儿子被抓走了,他就成了绝户头。 这是农村人眼中最为恐怖、最为耻辱的存在。 为了保住这三根独苗,他房淮山这条老命都可以豁出去。 面对金满志的手铐,房淮山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把手腕伸了过去。 “来啊!你拘啊!” 房淮山大吼一声,“你把我也抓走!把我们全家都抓走!” 他猛地一招手。 身后的七八个壮汉瞬间往前涌了一步,几乎贴到了金满志的鼻子上。 “要抓就连我们一起抓!” “我看谁敢动大伯!” “警察也不能随便抓人!” “要拘就把我们全都拘了吧!” 这几个人吼声震天。 不仅如此,胡同口也开始有人聚集,远处还有人骑着摩托车往这边赶。整个房家庄仿佛都被惊动了。 金满志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脸,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他有些后悔了。 他低估了基层乡村斗争的残酷性,也高估了自己的威信。 他本以为上门采集指纹是极具法理性的行为,房家多少会给点面子。 但他低估了一个父亲想要保护儿子的决心,况且在宗族血缘面前,法理有时候是苍白无力的。 而且,他们今天只来了三个人。 就凭他们三个,只有一副手铐,如果真的发生了冲突,别说抓人了,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 一旦动起手来,性质就变了。 万一伤了群众,或者是警察受了伤,那这就是重大的群体性 事件,再往后他这个所长就不敢想了。 赵指导员在后面轻轻拉了拉金满志的衣角,低声说道:“老金,好汉不吃眼前亏,人太多了,咱们先撤吧。” 江源也上前一步,挡在金满志身侧,防止有人突然动手,同时低声提醒道:“金所,采集指纹不急于这一时,咱们回去再想办法。” 金满志咬了咬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硬碰硬,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铐收了回去,重新挂在腰间。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房淮山的鼻子。 “行!房淮山,你今天护着他们,我看你能护到什么时候!妨碍公务这笔账,我给你记着!”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法律不是儿戏!” 说完,金满志猛地一转身,一挥手:“走!” 他带着江源和赵指导员,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走向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身后,传来房淮山和那些族人不屑的哄笑声。 金满志坐进挎斗里,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 赵指导员发动摩托车,油门一轰,侧三轮卷起烟尘,驶离了房家庄。 江源坐在后座,回头看了一眼。 房家的大门口,那群人依然聚集在那里,像是一堵厚厚的墙。 第163章 房家投毒案 金满志黑着一张脸,把门摔得震天响,大步流星地冲进办公室,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就是一通猛灌。 一大缸子凉白开下肚,那股子顶在胸口窝的火气才算是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赵指导员跟在后面进来,顺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头探头探脑的视线。 他拿起暖壶,又给金满志续满了水,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老金,消消气。” 赵指导员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也是在基层干了快三十年的老同志了。” “他们房家想搞宗族这一套,根深蒂固,哪是那么容易的?” 金满志摸出一根烟,点着后把打火机往桌子上一扔,“我就是气不过!” 金满志咬着烟嘴,恨声道,“房淮山以前见了我弯着腰笑眯眯的,这次吃了熊心豹子胆,腰杆子硬了,敢公然跟我叫板!这是要把法律当儿戏吗?” “此一时彼一时啊。”赵指导员摇了摇头,分析道,“之前他之所以对你以礼相待,是因为你和他们房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这次你上门不摆明了就是冲着他那三个儿子去的吗?” 金满志弹了弹烟灰:“那房家其他几个老爷子呢?这么多半大小子出来冒头,他们就不怕真闹出了事?” 赵指导员推了推眼镜,目光深沉:“你想想,房家三兄弟打了人,如果房家今天就在大门口把儿子交出来了,那以后房家其他的年轻人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家族护不住他们。一旦这个口子开了,人心就容易散了啊。” “所以,房家这不仅仅是护犊子,这是在护他们房家的势啊。” 金满志听着这话,沉默了半晌。 那种被当众顶撞的怒火渐渐退去,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你说得对。” 金满志苦笑一声,“小江说只要提取指纹就能锁定证据的时候,我以为这就板上钉钉了,拿着手铐去就能把人带回来。” “看来,我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人在最接近胜利的时候,往往最容易大意轻敌的,这不仅是他金满志会犯的错误,是连陈友谅这种乱世枭雄都会犯得错误。 江源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 要想破局,光靠那一枚指纹证据,显然不够。 哪怕现在去县局调防暴队来强攻,人是能抓走,但后续的取证、证人证言,甚至将来在村里的维稳工作,都会留下巨大的隐患。 必须得找到一个支点,一个能撬动房家这块铁板的支点。 江源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他对广宜乡的情况两眼一抹黑,所有的信息来源只能依靠眼前这两位警界的老前辈。 “金所,指导员,房家这次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跟派出所对抗,底气这么足,应该不是第一次跟咱们打交道了吧?” 赵指导员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有些发黄的工作笔记,翻了几页,缓缓说道:“这事儿得往前捯饬几年。” “前些年,咱们乡里搞产业调整,鼓励村民搞养殖,但都是小打小闹,只有房家当时把钱一凑,最早一批就把村头那几片大水面给承包下来搞鱼塘。” “那时候行情好,鱼还没出塘就被城里的贩子订光了。再往后,他们房家的生意就越做越大了” 赵指导员顿了顿,接着说道:“房家这一大家子,其实也分好几支。其中生意做得最大的,是房淮海这一支。” “房淮海?”江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和今天那个房淮山是什么关系?” “那是房淮山的亲弟弟,当时政策一出,他就在房家提议集中力量办大事,大伙凑一凑钱,先干起来再说。” “那时候,房淮海负责养鱼、谈生意,房淮山就买了几辆拖拉机和农用三轮,带着他那三个儿子,专门负责给房淮海搞运输,把鱼运出去。” “那几年,房家在房家庄那是红火得不行,走路都带风。” 说到这里,赵指导员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可惜啊,就在去年,九八年夏天的时候,眼看着鱼就要出塘了,正是最肥的时候。” “当时市里有个做鱼罐头加工的大老板,亲自开车来考察,看中了房淮海那塘鱼,当场就签了意向书,说是要长期合作。这要是成了,房家那就真是一飞冲天了。” “结果呢?”江源问。 “结果就在签合同的前一天晚上,出事了。”赵指导员摇了摇头,“一夜之间,几百亩的鱼塘,鱼全翻了白肚皮,密密麻麻飘了一层,那场面,看着都让人心疼。” “被人投毒了?”江源眉头一皱。 “对,投毒。”金满志接过话头。 “我们也去现场看了,鱼塘边上还有剩下的瓶子,房淮海说他们家从来都没有这种瓶子,我们怀疑这就是投毒用的瓶子。” “这事一出,房淮海那损失可太大了。不仅鱼全死了,那个罐头厂的老板一看这情况,扭头就走了,合作自然也就黄了。” “房淮海为了养这塘鱼,是投入最多的,他把家底都掏空了,还借了不少外债和高利贷。” “这一下子,房家就属他赔的最多,也赔的最惨。” 赵指导员接着说道:“那时候天天有人上门逼债,房淮海实在没办法,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是堵不上窟窿。” “最后被逼得没招了,只能把老婆孩子留在房家庄,自己一个人跑到南方打工还债去了,这一走就是一年多,到现在也没个音信。” “最后房淮海的鱼塘,重新被房淮山接了去,他作为房淮海的哥哥,帮助房淮海还了一部分钱,现在整个房家都靠鱼塘而活,他房淮山又是房家鱼塘生意做的最大的一脉。” 江源听着,渐渐陷入了思索。 这是一个充满疑点的案件,他需要更多的细节。 “当时房淮海报警了吗?”江源问。 “报了。”金满志神情有些苦涩。 “当时房淮海那个惨啊,四十多岁的汉子,在我办公室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在地上求我,说一定要抓住投毒的凶手,那是他的命啊。” “我们也想抓,可是……”金满志摊了摊手,“那是农村的大野地,大半夜的,连个路灯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目击证人了。” “我们去现场勘查了,除了那个扔在草丛里的瓶子,痕迹什么的都被早上去看热闹的村民给破坏了。” “我们也排查了跟房淮海有仇的人,可房淮海平时为人处世还算圆滑,并没有什么死仇。查来查去,最后成了一桩悬案。” 江源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迅速构建着当年的案情框架。 对于他而言,房淮山就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因为这投毒案他是最大的受益者,刑侦思维里最直接的思维就是受益原则,谁是受益者,自然谁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但光靠推理是无法定罪的,要想真的把投毒案坐实,最终还是要回归到证据上来的。 农村投毒案,确实是刑侦领域里的一个难点。 不同于城市里相对封闭的环境和较为完善的监控体系,九十年代的农村,那就是一片不设防的天地。 想要侦破这种案件,通常只有两个途径。 第一就是毒物检测分析。 通过对死鱼、水样以及现场遗留物进行精密的毒化分析,确定毒药的具体成分、生产厂家、批次,然后从源头去查销售渠道,看看谁在近期购买过这种特定的农药。 但这对于广宜乡甚至萍祥县公 安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首先专业的毒物分析实验室,设备昂贵,进去的门槛都得是博士学历。 别说萍祥县局,就是省会哈城,毒化实验室的水平也仅仅能做一些常见毒物的定性分析。 想要做那种能溯源的深度微量分析,得送到京城的鉴定中心。 可一个鱼塘投毒案,哪怕损失再大,在没有死人的情况下想要申请部委实验室的资源,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光是行政审批的流程就能把人跑死。 第二条路,就是靠监控或者目击者。 后世的农村“雪亮工程”普及后,村头路口都有探头,通过监控来寻找犯罪嫌疑人是最具有性价比的选择。 甚至都不需要送到实验室来让几十个博士做分析,光是几个看秃了头的图侦就能把案子办了。 但现在的房家庄,电灯有时候都不稳,更别提摄像头了。 所以,金满志说这案子成了悬案,江源一点都不意外。 这是时代的局限。 但对于现在的江源来说,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从内部瓦解房家这块铁板的机会。 “金所,这起投毒案的卷宗和物证,所里还保留着吗?”江源忽然坐直了身子,心里有了想法。 金满志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江源接下来想做的事:“你想查这个投毒案?”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江源:“小江同志,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这个案子……那是真没头绪啊。” “当时县局刑侦大队都派人下来了,折腾了一个礼拜,除了那个瓶子,真的啥也没捞着。” “而且这都过去一年了,现场早就没了,你去哪儿查?” 不过这些话并没有吓到江源,他回答道:“金所,房家现在铁板一块,咱们正面硬攻,就算抓了人,后续也很麻烦。” “但如果咱们能从房淮海被投毒这个案子入手,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 “而且……哪怕只有一个瓶子,我也想试试。”江源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自信。 从房家的组织框架来看,这种既掌握人力资源又垄断了生产资源的宗族,是最容易往黑恶势力发展的。 就从今天房淮山的态度就能看出,房家敢这么干,就说明有了一些苗头。 江源是想一鼓作气直接把苗头按灭的,用投毒案来投石问路是最好的选择。 “那个瓶子现在还在吗?” 从房家灰溜溜的回来,金满志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他现在能相信的只有江源了。 他,站起身来:“在!这种未破积案的物证,我们都有规矩,必须保存好。” “就在档案室的柜子里锁着呢!” “既然你想看,那咱们就看看!死马当活马医,万一要是真的成了呢?” 赵指导员也站了起来,去拿钥匙:“我去开门。” 江源笑了笑:“没事,金所。难,也是要试试才知道有多难的。” “走,咱们去会会这个悬案。” 第164章 双管齐下 指导员从档案柜里翻出了去年投毒案的档案袋,袋子封口处的棉线已经有些发脆,轻轻一扯就断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证物盒走过来,放在了江源面前的木桌上。 “就是这个。”赵指导员吹了吹盒子上的浮灰,“当时县局的人来看过,说是没戏,就一直扔在这儿了。” 江源打开盒子。 盒子里就是当年刑警在鱼塘边上发现的瓶子,也就是那个被怀疑装着毒物的瓶子。 江源一一将现场的照片摊在桌子上,看着照片思索起来。 这些照片都是围绕鱼塘进行拍摄的,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死鱼,房淮海蹲在塘边,双手抱着头,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依然能看出几分绝望。 “这种案子,在咱们农村其实挺常见的。” 金满志坐在一旁,又点燃了一根烟,锁着眉头说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这是投毒,往小了说,这就是毁坏财物。” “要是没人喝那鱼塘的水,没造成人员伤亡,县局一般也就是立个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警力资源说到底还是匮乏的。 公 安机关的考核指标和办案重心,始终是围绕着“命案”和“重伤害”转的,部里厅里每年的考核,也多基于此。 对于这种经济损失类的案件,尤其是在农村这种基层,取证难、排查难,往往最后都变成了积案,甚至不了了之。 但在江源眼里,这个案子的分量,远比它表面看起来要重得多。 就房家目前的情况而言,利益,已经取代了血缘,成为了维系这个庞大宗族的唯一纽带。 如果不加以遏制,这种宗族势力很快就会发生质变。 随着依附于家族生存的人越来越多,光靠正经生意是养不活这么多张嘴的。 为了维持家族的“繁荣”和凝聚力,为了获取更多的资源,房家的一些人难免不会动了歪心思,利用这种组织优势,去触碰法律的底线。 这就是涉黑组织的雏形。 而房淮海的鱼塘投毒案,就是这个家族发生质变的一个关键节点。 如果真的是房淮山为了夺取鱼塘的经营权,不惜对亲弟弟下毒手,那么这个家族的底色就已经彻底黑了。 “金所,这案子要是坐实了,可就不止是赔钱那么简单了。” 江源是打算把这个案子扩大化的:“往鱼塘里投毒,不管有没有人喝那个水,这行为本身就已经构成了投放危险物质罪。” “只要证据确凿,起步就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如果情节严重,那是可以判死刑的。” 金满志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他没顾得上去拍,而是抬头看着江源:“你是想……” “敲山震虎。”江源目光平静,“房家现在就像是一个充满了沼气的罐子,如果我们不想办法在侧面开个口子放放气,等它自己炸开的时候,这广宜乡恐怕就没人能压得住了。” “只要能把房淮山摁住,房家这股气就散了。” 金满志吸了一口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有些道理他懂,但他没有江源这种魄力和手段。 他一直想着维持平衡,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今天房家大门口的那一幕,让他明白,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那……就看这个瓶子了?”金满志把目光投向桌上的玻璃瓶。 “对,就看它。” 江源站起身,调整了一下桌上的台灯,让光线以一个特定的角度照射在瓶身上。 这是一个圆柱体,表面光滑,理论上是留存指纹的绝佳载体。 但圆柱体也有个大麻烦,那就是人在抓握的时候,手指会随着瓶身的弧度产生滑动,导致指纹变形、重叠。 而且,这个瓶子是一年前的物证。 虽然一直锁在柜子里,但在此之前,县局的技术员肯定已经进行过一轮提取。 要在已经被“破坏”过的表面上,进行二次提取,难度就又加大了。 但这些问题或许会难倒一些人,唯独不会难倒江源。 江源从勘察箱里拿出一支极细的毛刷,又选了一种颗粒度极细的银粉。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拿着放大镜,围着瓶子转了好几圈。 瓶身上确实残留着之前刷过的磁性粉痕迹,黑乎乎的一片,看起来脏兮兮的。 但在瓶颈下方,靠近底部的一个位置,江源发现了一处被忽略的区域。 那里有一块标签纸撕落后留下的残胶。 残胶表面已经干涸发硬,吸附了不少灰尘。 但在残胶的边缘,有一小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印痕。 那是人的手指在握持瓶身时,大拇指指腹外侧边缘压在残胶上留下的。 因为残胶的粘性,指纹的纹路被立体地保留了下来,而且因为是在残胶上,之前的粉末并没有完全覆盖这一块。 “有门。”江源低声说道。 金满志和赵指导员立刻凑了过来,大气都不敢出。 江源没有直接刷粉。对于这种立体指纹,刷粉反而会填平纹路,毁掉证据。 他从箱子里拿出了石膏粉和一种特殊的硅胶铸模剂。 这是他在前世时就用到的一种方法——微痕铸模法,但论其复杂程度,是可以专门在大学里开一门课的。 此方法就是专门用来对付这种在其表面有立体残留的指纹。 他小心翼翼地调配好铸模剂,用一根牙签挑起一点,轻轻地涂抹在那块残胶印痕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擦眼泪。 十分钟后,铸模剂凝固。 江源屏住呼吸,用镊子夹住模具的边缘,手腕微微用力,以一个极小的角度,将那层薄薄的硅胶膜揭了下来。 “怎么样?”赵指导员忍不住问道。 江源将硅胶膜放在载玻片上,打开放大镜下的背光灯。 在那层半透明的薄膜上,清晰地印着半枚指纹的纹路。 虽然只有半枚,但纹线清晰,特征点明显。 是一个斗型纹的边缘,有三个分叉点,一个终点。 “提取成功了。”江源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这是一枚右手拇指的指纹,虽然不完整,但足以用来做比对。” 金满志看着那枚,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刑侦技术的发展是日新月异的,其中大城市的警察感受是最为明显的。 而像他这种快退休的乡派出所所长,是很难感受到,甚至是很难想象到的。 “神了……真是神了……”他喃喃自语,“这都放了一年的东西,居然还能让你抠出东西来?” 他现在亲眼所见,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 “这技术,咱们县局那帮人估计连见都没见过。”赵指导员也是一脸的惊叹。 江源没有在意两人的夸赞,他将载玻片小心地放入证物袋,封存好。 “金所,证据有了。”江源转过身,看着金满志,“接下来,我们需要比对样本。” “房淮山是最大的嫌疑人,也是唯一的嫌疑人。只要这枚指纹能跟他对上,那这案子就铁了。” 金满志点了点头,但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是……咱们今天上午刚去过房家,你也看见了,那老东西根本不配合,连门都不让进,更别说按手印了。” “现在再去,那就是硬碰硬。除非……” 金满志看向江源,“除非咱们现在就拿着这瓶子去县局,申请拘传证,带人去强行传唤。但那样动静太大,万一指纹对不上,咱们就被动了。” 这就是基层办案的难处。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谁也不敢轻易去捅那个马蜂窝。 江源笑了笑,似乎早有预料。 “金所,谁说采集指纹非得让他本人配合?” 金满志一愣:“什么意思?” “咱们要的是房淮山的指纹样本,只要是他按过的、能确定的指纹就行。”江源提示道,“您想想,房淮山这几年在村里包鱼塘、搞经营,跟乡政府、村委会肯定没少打交道。” “那些合同、协议、甚至以前的低保领取单,哪样不需要签字画押?” 金满志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激动得站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去年!就在去年年底!房淮海跑路之后,房淮山亲自和乡政府签的承包协议!” “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不仅签了字,还在名字上按了红手印!” “那份合同现在在哪?”江源问。 “就在乡政府的档案室!”金满志指着窗外,语气急促,“离这儿不到两百米!乡里的文书老李我熟,那是出了名的细心,档案肯定都在!” 赵指导员也反应过来了,兴奋地说道:“我这就去!我现在就去找老李,把那份合同调出来!”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 “等等!” 金满志突然伸手拉住了赵指导员。 赵指导员回过头,一脸不解:“所长?咋了?这不是现成的吗?” 金满志脸上的兴奋慢慢收敛,多年养成老练和警惕让他不会在一个坑里连续跌倒两次。 他松开手,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才关上门,转身看着赵指导员和江源。 “老赵,这事儿……不能这么办。”金满志压低了声音。 “怎么不能办?”赵指导员急了,“这不是咱们派出所的管辖范围吗?调个档还要打报告?” “不是报告的事。”金满志摇了摇头。 “你想想,房家在广宜乡经营了这么多年,乡政府里有没有他们的人?” “那个文书老李虽然细心,但他也是本地人,跟房家是不是沾亲带故?就算不沾亲,咱们大张旗鼓地去调房淮山的合同,这消息能不能保得住?” “要是前脚咱们刚把合同拿走,后脚房淮山就收到了信儿,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 金满志冷笑一声:“他要是知道我们在查去年的投毒案,肯定会猜到我们在找证据。万一他狗急跳墙带着那些人再闹一次,直接把证据毁了,或者连夜跑了,咱们怎么收场?” 赵指导员听得后背发凉:“那……那咋办?总不能明明知道有证据,却不去拿吧?” “金所顾虑得对。”江源说道,“这次行动,必须保密,必须快,必须让房淮山反应不过来。” “我的建议是,这事儿不仅要咱们所里办,还得让县局介入。” 江源其实和金满志想到一起去了,别看房家现在是民,广宜乡派出所是警,但比起规模,广宜乡派出所其实是弱势的那一方。 江源分析道,“如果指纹比对成功,这就不是一般的治安案件了,这是投毒,是公诉案件,刑期起码得三年以上。 抓捕房淮山,光靠咱们所里这几个人,很难镇住场子,也很难保证押解途中的安全。” “而且,一旦抓了房淮山,房家那些人肯定会闹事。到时候没有县局的大队人马压阵,咱们派出所这几扇玻璃窗户恐怕都保不住。” “所以,咱们分两步走。” 江源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步,取样这事儿得悄悄进行。” “指导员,您别直接去调档。 “您去找乡长,或者找管档案的领导,就说咱们所里要核查全乡的鱼塘承包情况,搞个普查,把所有承包户的档案都调出来。” “这样混在一起,就不显眼了。” “拿到档案后,直接带回所里,我马上进行比对。” “第二步,往上汇报。” “金所,您现在就给县局打电话,就说我们发现了去年投毒案的关键物证,并且已经锁定了嫌疑人,请求县局刑警大队立刻支援。” “让他们做好抓捕准备,车不要停在派出所门口,先停在乡外面的公路上待命。一旦我这边比对结果出来,确认无误,立马进村抓人!” “要打,就打他个措手不及!要在房家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房淮山带出广宜乡!” 江源这一番话,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听得金满志和赵指导员连连点头。 这哪里像个刚入警的新人,简直比他们这些干了几十年的老警察还要老练,还要周全。 “好!就按小江说的办!” 金满志一拳砸在手心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老赵,你现在就去乡政府,记住,别露馅,多拿几份档案回来做掩护。” “我去给赖局打电话。这回,我看他房淮山还能往哪儿跑!” 赵指导员深吸一口气,一副准备要做大事的样子:“放心吧,所长,我这就去。” 说完,他拉开门,快步走进了暮色之中。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场针对房家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中悄然酝酿。 半个小时后,赵指导员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大摞档案袋跑了回来。 “拿到了!”他把档案袋往桌上一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跟乡长说是要搞治安联防,需要核实承包大户的信息,把这几年的合同都借来了。” 江源没有废话,立刻上前,在赵指导员的指引下,迅速翻找出了那份属于房淮山的《鱼塘承包经营合同》。 在合同的落款处,签着“房淮山”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名字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指纹印。 印泥很足,纹路清晰可见。 江源拿起放大镜,将合同上的指纹和刚才提取到的半枚指纹放在灯光下。 他屏住呼吸,视线在两枚指纹之间来回跳跃。 金满志和赵指导员站在他身后,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一分钟。 两分钟。 江源的眉头先是微皱,随即慢慢舒展开来。 他放下放大镜,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两位老警察。 “金所,通知县局吧。” 江源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中心花纹、三角点位置,全部吻合。” “瓶子上的指纹,就是房淮山的。” 金满志猛地握紧了拳头,他没想到。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赖局吗?我是广宜乡金满志。” 第165章 兄弟手足 房淮山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一口一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锅。 这烟锅他用了有些年头了,就连烟嘴也被他磨得锃亮。 这烟叶子也是他在自家种的,他最喜欢自家的烟叶,这种烟叶晒干了切碎,劲儿大,有时候抽一口能顶半晌。 算算日子,自从金满志上门那天已经过去两天了。 那天金满志走的时候撂下狠话,让他等着。 可一连两天,警察都没有找上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上的知了在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 房淮山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天。 他活了大半辈子,今年六十三了。 在房家庄这片土地上,他种过地,养过猪,后来跟着弟弟搞鱼塘,再后来......这鱼塘就成他自己的了。 农民向来看天吃饭,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理。 有时候老天爷要下一场大暴雨,不是一下子就倾斜而下,而是天空先阴下来,乌云压得低低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房淮山看了大半辈子的天,他总是隐隐觉得那种平静不是真平静,倒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他现在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反正就是不踏实。 说不上来具体哪不踏实,但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这右眼皮从昨天早上开始跳,一直跳到今天,跳得他心里发慌。 老话怎么说的?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地落在地上。 那天金满志带着人走了之后,他不是没想过跑路。 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个儿子睡得沉,鼾声一个比一个响。他睁着眼睛看房梁,脑子里转的都是同一个念头:跑,还是不跑? 跑,能跑到哪儿去? 他一个老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前年去市里卖鱼,在汽车站还迷了路,让人笑话了半天。 况且眼下这鱼塘的生意看着红火,但钱都压在塘里了。买鱼苗、买饲料、请人 工,哪一样不要钱? 再说了,跑了,这鱼塘怎么办? 房淮山坐起身,又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点上。 他舍不得。 是真的舍不得啊。 这鱼塘,三十多亩水面,养着草鱼、鲤鱼、鲫鱼,还有从南方引进的罗非鱼。到了秋天,一网下去,白花花的鱼在网里扑腾,那声音在房淮山耳中宛如天籁之音。 这是金钱的声音。 有了这鱼塘,他三个儿子不用像别人家的后生那样,背井离乡去打工。 不用在流水线上熬到半夜,不用睡在十几个人一间的工棚里,不用看工头的脸色。 如今他三个儿子就住在房家庄,跟着他干,钱也比在外面打工强多了。 老大管喂料,老二管捕捞,老三脑子活,负责联系买家送货。 一年下来,一家子能挣五六万。 五六万啊。 房家庄谁家一年能挣五六万?邹石明那家子,种十亩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能剩下五千块就不错了。 等过两年,再把旁边的几块水洼地也承包下来,把生产规模扩大一倍。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开个小加工厂,做鱼干、做罐头。 那时候,他房淮山就不再是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了,他要像城里那些老板一样,买豪宅,给自己儿子一人弄一辆车。 这样的日子,他盼了一辈子。 可这日子,是怎么来的? 房淮山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他眼前散开,模糊了浑浊的眼睛。 这鱼塘,本来是他弟弟房淮海的。 房淮海比他小 三岁,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小时候家里穷,父母在地里中丢,兄弟俩就相依为命。 最苦的时候,兄弟俩分一个窝头,你一口我一口,就着凉水往下咽。 但再苦的日子,也有开心的时候。 房淮山记得,每年春天,爹从集上回来,总会从怀里掏出两个竹蜻蜓。 这竹蜻蜓是用竹片削的,用线一搓,就能飞起来,兄弟俩拿着竹蜻蜓在院子里跑啊,笑啊,竹蜻蜓飞得老高。 后来爹娘都没了,就剩兄弟俩。 房淮山把弟弟拉扯大,给他娶了媳妇。 兄弟感情一直很好,村里人都说,没见过他俩这么亲的兄弟。 再后来,改革开放了。 周围几个村有人承包果园,发了财。 房淮海心思活,他琢磨来琢磨去,觉得房家庄不适合种果树,但有一桩好处是别的村没有的——房家庄水多。 村东头那一片,原来是公社时候挖的蓄水池,后来荒废了,长满了芦苇。 这在别人眼里是臭水沟,在房淮海眼里却是一个聚宝盆。 房淮海说,哥,咱们把那片水洼承包下来,我想养鱼。 那时候没人看得上那破水洼。 村里人笑话他,说那臭水沟能养出鱼?别做梦了。 房淮山记得那天晚上,弟弟来找他,眼睛亮晶晶的。 “哥,我想好了,就干这个。你支持我不?” 房淮山看着弟弟,他咬了咬牙,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全拿了出来。 “干!哥支持你!” 那是兄弟俩最红火的时候。 房淮海有头脑,懂技术,鱼养得好,他的背后还有房淮山支持他,房淮山带着三个儿子搞运输,把鱼拉到市里卖。 生意越做越大,从原来的十几亩水面,扩大到三十多亩。 钱越挣越多,但矛盾也慢慢出来了。 房淮海家盖起了二层小楼,买了彩电、冰箱。 房淮山家还是那三间瓦房,屋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台黑白电视机。 而鱼塘的账自然也是是房淮海来管的。 每次分钱,房淮海都说,哥,今年挣得不多,先紧着扩大生产,等明年就好了。 第二年扩大生产,房淮山分到的钱确实多多了,但房淮海比他挣得也更多了,他多出来的这些钱,比房淮海挣得钱简直是九牛一毛。 从这时候起,房淮山的心里开始不平衡了。 这鱼塘,当初要不是我第一个支持你,你能干起来? 我掏了家底,我带着儿子给你跑运输,风里来雨里去。 现在你发达了,住楼房,吃香的喝辣的,我就该喝汤? 尤其是那次,房淮海从市里请来个罐头厂的老板,说是要签大合同。 那老板坐着小轿车来,房淮海陪着,在鱼塘边指指点点。 房淮山想凑过去说几句话,房淮海摆了摆手,说哥你先忙你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到半夜。 一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如果......如果鱼塘是我的呢?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开始观察弟弟的习惯,观察鱼塘的管理。 他发现,房淮海最信任他,甚至把鱼塘仓库的钥匙都给了他一把,说是万一有什么急事,哥你帮我照应着。 房淮山去镇上赶集,在农资店里转了一圈。农药柜台摆着一排排玻璃瓶,他指了指其中一瓶:“这个,来一瓶。” 售货员是个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叔,这药劲儿大,可小心着用。” “知道,地里虫多。” 他拎着那瓶农药回到家,藏在床底下。那几天,他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弟弟的脸,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他哥。 但一想到鱼塘,一想到三个儿子的将来,他又硬起心肠。 机会来得很快。那天房淮海去市里谈生意,晚上不回来。房淮山等到半夜,村里狗都不叫了,他拎着那瓶农药出了门。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走得轻,像猫一样。 他掏出钥匙,打开仓库的门。 他拧开农药瓶,刺鼻的味道冲出来。手有点抖,他咬了咬牙,把药倒进拌饲料的大缸里。 倒完,他把瓶子扔在鱼塘边的草丛里。 做的时候房淮山还很镇定,可当他回到家躺在床上。 他的心脏就开始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第二天,鱼全翻了白肚皮。 房淮海从市里赶回来,看到塘里的景象,当时就瘫坐在地上,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孩子。 房淮山也陪着哭,哭得比谁都伤心。 后来,房淮海欠了一屁股债,把鱼塘转给了他,自己跑去南方打工,再也没回来。 鱼塘到了他手里,他重新买了鱼苗,重新开始。 这次,钱都是他的。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盖了新房子,给老大娶了媳妇,老二也说了媒。 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天,金满志带着那个省里来的年轻警察上门,说要采指纹。 他慌了,他不知道警察会不会把他投毒的事情也扯出来。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他也想过跑,但就是舍不得鱼塘。 他安慰自己,都过去一年了,能查出啥?那个瓶子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说不定早就烂了。 再说了,房家庄是房家的地盘。 几百号姓房的,警察敢来硬的?总不能几百号人都抓进去吧? 这两天,他就在这种自我安慰和隐隐不安中度过。白天在鱼塘边转悠,晚上躺在炕上数羊。 这右眼皮跳个不停,跳得他心慌。 今天早上,他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就醒了,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坐在院子里抽烟。 大儿子房冬伟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爹,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 “有啥睡不着的,警察不是没来吗?”房冬伟满不在乎,“要我说,他们就是吓唬人。咱们房家这么多人,他们敢动?” 房淮山没说话,只是抽烟。 三个儿子里,老大最像他,敢想敢干,但也没心眼。 老二机灵,但滑头。老三还小,才十八。 “去塘里看看。”房淮山站起身。 父子俩走到鱼塘边。晨雾还没散,水面笼着一层白气。 鱼儿在底下游,偶尔泛起一圈涟漪。 房淮山蹲在塘边,伸手掬了一捧水。 这是他的命 根子。 为了这个塘,他毁掉了他亲弟弟房淮海的生活。 值吗? 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问,白天看着鱼儿扑腾的时候也问。 但这个问题,没人能给出他答案。 只有塘里的水,静静地映着天。 看了一会儿,他回到院子,又躺回躺椅上。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发懒。知了叫得更凶了,吵得人头疼。 他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 但一闭眼,就是弟弟的脸,小时候举着竹蜻蜓,笑着喊他哥。 “爹!爹!” 急促的喊声把他惊醒。 房淮山猛地睁开眼,看见房冬伟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咋了?”房淮山坐起身,心里咯噔一下。 “警......警察!”房冬伟指着村口方向,“来了好多警车!还有警察!全是人!” 房淮山手里的烟锅“啪”地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房冬伟赶紧扶住他。 “你看清楚了?”房淮山声音发颤。 “看清了!好几辆警车,还有那种面包车,下来了起码二三十个警察,都穿着警服,有的还拿着那种......那种盾牌!” 房淮山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来了。 真的来了。 “爹,咋办?要不我叫人和他们拼了!”房冬伟也慌了。 房淮山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不是他能随便打发走的情况了。 “快!收拾东西!拿钱!儿子,咱衣服不要了,就拿钱!” “往哪儿跑啊?” “先跑出去再说!”房淮山冲进屋里,从炕席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准备给老三娶媳妇的六千块钱。他又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编织袋。 “你俩呢?”他冲另外两个儿子喊,“快收拾!从后山跑!” 二儿子房秋伟从屋里出来,还算镇定:“爹,后山能跑出去吗?警察肯定把路都堵了。” “那也得跑!”房淮山眼睛红了,“等着在这儿等死吗?” 老三房夏伟才十八岁,吓得直哭:“爹,我怕......” “怕个球!还有我和你哥呢!赶紧的!”房淮山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躺椅还摆在老槐树下,这是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鱼塘就在不远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舍不得。 真舍不得。 “走!”他咬咬牙,转身出了门。 刚走出院子,就听见村口传来喇叭声: “房家庄的村民请注意!我们是萍祥县公 安局的!现在依法传唤犯罪嫌疑人房淮山!请无关人员不要围观,不要阻碍执法!” 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出来,在村子里回荡。 第166章 他回来了 房淮山刚带着三个儿子跌跌撞撞跑出家门,只见三辆警车已经打着大灯,明晃晃地照在了他家院门前。 车门“砰砰”打开,七八名穿着民警跳下车,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站住!” “不许动!” 呵斥声在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突兀。 房淮山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房冬伟和房秋伟一左一右架住他,老三房夏伟已经吓得哭出了声,腿肚子直打颤。 金满志从中间那辆警车的副驾驶座上下来,他阴着脸看着房淮山,随即问道:“房淮山,你还想往那儿跑?” 两名萍祥县局的民警已经冲到跟前,一左一右扣住了房淮山的胳膊。 手铐“咔嚓”一声锁上,这下房淮山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这些警察要跟他来真的了。 “金满志!”房淮山猛地挣扎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想欺负我们房家吗?!” 他一边挣,一边扭头朝院子里喊:“冬伟!秋伟!快!快叫人!” 房冬伟红着眼就要往前冲,却被另外两个民警拦腰抱住,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按在了地上。 房秋伟还算冷静,他知道靠他们爷仨硬闯是闯不出去的,于是扯着嗓子朝四周房屋大喊:“来人啊!警察乱抓人了!要把我爹和我哥都带走!” 金满志几步走到房淮山面前,冷眼看着这个曾经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的老农民。 “房淮山,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自己干过什么事,心里没数吗?” “我干什么了?!”房淮山嘶吼道,“我这三个儿子干什么了?!你们凭什么抓人?!” “少废话!”金满志厉声道,“有什么话,到了公 安局再说!” 他朝押着房淮山的民警一摆手:“带走!” “我不走!”房淮山猛地一弯腰,整个人往下坠,两名民警一时没拉住,竟被他挣脱了半边身子。他趁机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四周呐喊: “来人啊——警察来我们房家庄闹事了——要把我和我三个儿子都抓走啊——!” 这声音在夜里传得极远,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金满志开始紧张起来:“不要再让他喊了!” 旁边民警赶紧上前,但房淮山身后的三个儿子此刻也反应了过来。房冬伟被反扭着胳膊,却拼命昂起头,跟着父亲一起喊:“冤枉啊——警察乱抓人——!” 房秋伟也喊:“房家的老少爷们——都出来看看啊——!” 房夏伟哭喊着:“爹——哥——!” 很快,周围的房子里亮起了灯。 一扇扇门打开,房家的人纷纷披着外套揉着眼睛走出来,女人们扒在门边,一边张望着,一边伸手想拉住自家老爷们,但伸出的手犹豫片刻,又缩了回去。 人影从各家各户聚拢过来,形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堵在了警车周围。 没有人第一个上前阻拦,但那一张张被车灯照得明暗交错的脸,都带着十足的警惕和敌意。 金满志心里“咯噔”一下,浑身都紧绷起来,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赶紧上车!”金满志当机立断,对押解的民警喊道,“别在这儿逗留,先把人带回去!” 房淮山被重新控制住,正被往警车后座里塞。他一条腿蹬在车门外,扭头看着越聚越多的房家人,原本绝望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希望。 这些人,都是吃鱼塘饭的。 鱼塘没了,他们也得饿肚子。 房淮山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 “我们被抓走了——鱼塘可怎么办啊——!” 这句话瞬间在人群中起了骚动。 几个中年男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换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个身材粗壮、穿着背心的汉子率先走出来,一言不发地站到了警车正前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十几秒,七八个男人并排站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警车的去路。 更多的人犹豫着,但也慢慢挪动脚步,站到了他们身后。 金满志摇下车窗,探出半截身子,厉声道: “你们要干什么?!想暴力抗法吗?!” 没人回答。 只有越来越多沉默的人影,像缓慢地围拢过来。 车灯照亮了他们脚上沾着泥的布鞋以及粗糙的脸庞。 这些脸孔金满志大多认识,房老五、房建军、房志勇……都是房家庄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平时见了警察还会憨厚地笑,递根烟。 但现在他们的眼神是冰冷的。 “让开!”金满志推门下车,站到人群面前。 “房淮山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我们要依法带回去调查!阻碍执法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懂不懂?!” “金所长。”刚才第一个站出来的背心汉子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淮山叔犯了啥法,你得说清楚。这大半夜的,上来就拷人,我们房家庄的老少爷们看不明白。” “就是!”有人附和,“要抓人也得有个说法!” “先把人放了!” “对!放了再说!” 声音从各处响起,起初稀落,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金满志知道,不能再僵持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人群,提高嗓门: “去把你们村长房棠棣叫出来!” 这话让喧闹声稍微低了些。 房棠棣,房家庄的村长,今年六十八了。 解放前读过几年私塾,在村里算是个文化人,辈分也高。 平时村里红白喜事、分地划界,都要请他出面主持。在房家,他是少数几个能压住场面的老人。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慢慢地从后面让开了一条窄道。 只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脸上皱纹很深,垂着眼皮看着金满志几人。 此人便是房家庄的村长房棠棣了。 他在金满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拐杖轻轻顿在地上。 先是看了一眼被押在警车旁的房淮山父子四人,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金满志。 “金所长,这大半夜的,兴师动众来我们房家庄抓人,总得有个缘由吧?” 他顿了顿,缓缓道:“房淮山要是真犯了法,我们房家绝不包庇。但国有国法,村有村规。你们警察上门抓人,最起码,得让我们知道是凭什么吧?” 金满志看着房棠棣。 这个老人说话慢条斯理,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今天你不给个说法,人带不走。 更麻烦的是,金满志从房棠棣的眼神深处,看到了冷静后的权衡。 鱼塘。 金满志瞬间明白了。 房淮山承包的三十多亩鱼塘,养活了房家庄多少户人? 买饲料、清塘、捕鱼、运输……哪一环节不需要人手? 这一年五六万的收入,在这房家庄就算是天大的数目了。 这笔钱不光进了房淮山一家的口袋,也流进了村里其他房姓人家的锅里。 抓走房淮山,鱼塘谁来管?生意会不会黄?这些依附鱼塘吃饭的人,明年怎么办?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族人的生计。 金满志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 就在这时,那辆警车的后门“咔嗒”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江源从警车上下来,他环视了一圈围着警车的房家村民,随后转身伸手拉开了后座另一侧的车门。 “房叔,这下恐怕不得不请您出来主持一下局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打开的车门。 一只穿着旧解放鞋的脚先踏了出来,踩在地上。 接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钻出车门,站直了身子。 当车灯照亮那张脸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房淮山瞳孔骤然收缩,他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若不是两边民警架着,恐怕已经瘫软在地。 房冬伟、房秋伟也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房夏伟甚至忘记了哭,呆呆地看着那个从警车里走出来的人。 围观的房家众人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从警车里走出来的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房淮山脸上。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脸颊凹陷,眼窝很深,鬓角已经斑白。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房淮海。 他回来了。 第167章 重归平静 房淮山直勾勾地盯着从警车里走下来的那个人。 那是他的亲弟弟,房淮海。 时隔一年,兄弟俩再次面对面。 但两人的心境却已然不同。 去年的那个夏天,房淮海蹲在鱼塘边,哭得像个没了魂的孩子,那时候他的眼神里全是绝望、无助,还有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可现在,站在车灯光柱里的房淮海,腰杆挺得笔直。 他脸上多了几道南方海风吹出来的褶子,皮肤也更加黝黑粗糙。 但这一次,房淮山发现自己这个弟弟的那双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不再浑浊,而像是一口老井般沉静,甚至透着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淡然。 房淮山低下了头,躲避着房淮海的目光。 房淮海没有理会房淮山那惊恐的眼神,他甚至没有多看这个哥哥一眼。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围在警车周围那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 “我是房淮海。”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则探头探脑,似乎想确认是不是看花了眼。 “这一年,我一直在南方打工。我想着还债,想着怎么把那些窟窿堵上,没脸回来,也没顾上给家里来个信儿,让大家伙儿看笑话了。” 房淮海的目光扫过了人群。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可能就这么在外头漂着了。直到前两天,我接到了这位江警官的电话。” “江警官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些事,说了一些关于当年那场投毒案的细节。” 房淮海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我当时听了,不敢信。我说警察同志,这事儿都过去一年了,我自己都认命了,觉得是老天爷不赏饭吃,你们还能翻出来?” “但江警官跟我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房淮海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金满志和江源深深鞠了一躬。 “在这里,我要谢谢江警官,也要谢谢金所长。谢谢你们没有忘记那个成了死案的鱼塘。” 房淮海重新转过身,面对着房家的族人。 “我看大家伙儿,好多面孔都很眼熟。” 他指着那个带头拦车的背心汉子:“房老五,当年咱们一起挖塘泥,你脚被碎玻璃扎了,是我背着你去卫生院缝的针吧?” 他又指了指后面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人:“建军,你结婚那年彩礼不够,是我借给你的三千块钱,这钱我到现在也没问你要过吧?” 被点到名的人,脸也都变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之前大家跟着我房淮海一起干鱼塘,我从来没亏待过大家。这一年我在外打工,睡工棚,吃盒饭,我时常在想,我们房家庄,我们房家这一族,为什么能走到今天?” “为什么能在广宜乡这一亩三分地挺直了腰杆子?” 房淮海提高了几分音量,声音令人发聩。 “靠的不是谁拳头大!不是谁嗓门高!靠的是我们团结!我们视彼此为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可是……我们明明是一家人,为何我们要做出伤害彼此的事情呢?” 房淮海转过身,眼神平静却并无责怪,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去年是我们日子过得最红火的时候!哥哥,我们明明马上就要一起过上好日子了,为什么偏偏要做这般杀鸡取卵的事情?” “难道这鱼塘是我的,就不是你的了嘛?”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几百万的订单!几十万斤的鱼!那是咱们全村人的血汗钱啊!” 房淮海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流泪。 房淮山低着头,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他那三个儿子,房冬伟、房秋伟、房夏伟,此时也都耷拉着脑袋,再也没了刚才那股子横劲儿。 在农村,兄弟阋墙是大忌,而为了利益背后捅刀子,更是被人戳脊梁骨的丑事。 围着的人群开始松动了。 那些原本眼神坚定的汉子,此刻眼神开始游移,互相看着,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 “真是他干的?” “那还有假?没看大海都回来了,警察都上门了。” “这也太缺德了……亲弟弟啊……” “咱们还在这儿给人家当枪使呢,散了吧散了吧。” 房淮海看着众人的反应,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人群的最前面。 “各位叔伯兄弟,刚才我在车里听着,大家伙担心的事情我也知道。” 房淮海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大家是怕从今往后鱼塘没人管,大家的生计没着落。” “我房淮海今天可以向大家保证。” 他拍着胸脯,声音铿锵有力,“鱼塘一定会继续运行下去!而且会比以前更好!” “我欠大家的钱,我会慢慢还!只要鱼塘在,只要我房淮海在,绝不让大家伙儿饿着!” 这句话,成了最后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今天,还请大家不要挡路。” 房淮海拱了拱手,“配合警察同志的工作。房淮山做错了事,抛开家法不谈,至少要接受法律的审判。我们房家人,不能一错再错了!”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老村长房棠棣,此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房淮山,眼神里满是失望,又看了一眼房淮海,微微点了点头。 “大海说得对。” 房棠棣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咱们房家,不能出这种败类,也不能为了护短,把全族人的名声都搭进去。”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里的拐杖。 “都散了吧!散了吧!” “老了,乏了,都回去歇息吧。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汉子,一个个垂着头揣着手,默默地让开了道路。 金满志看着眼前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朝身边的民警使了个眼色。 民警们立刻会意,动作麻利地将房淮山父子四人塞进了警车。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阻拦。 房淮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经营了一辈子的院子,看了一眼站在车灯光影里的弟弟,他的眼神灰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门“砰”地关上。 一切尘埃落定。 江源走到房淮海面前,伸出手,诚恳地说道: “房叔,多谢了。要不是你解围,今天这局面,我们还真不好收拾。搞不好就要出大事。” 房淮海握着江源的手,感慨的说道:“江警官,是我应该感谢你啊。” 房淮海看着江源,眼眶有些湿润,“如果不是你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投毒案的真相,告诉我那瓶子上还留着证据。” “我恐怕这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到死都不知道是被亲哥哥算计了。” “这一趟回来,虽然心寒,但也算是解开了心结。只要人还活着,日子总能过下去。” 江源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当地政府,也可以找金所长,他们都会帮你的。” 金满志这时候也背着手走了过来。 危机解除,他的神态终于放松下来,眉眼间多了一份对老熟人的亲切。 “好了,大海。” 金满志拍了拍房淮海的肩膀,“你这舟车劳顿的,刚回来,家里肯定也是一团乱,要做的事情很多。先把家里安顿好,把鱼塘的事儿理顺了。” “改天忙完了,来我家里,陪我喝两盅。” 金满志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四周渐渐散去的人群,语气里带着几分萧索:“我这过两年也快退休了,也没什么说话的人,孤独啊。” 房淮海用力点了点头:“一定!等我把这边安顿好了,带两瓶好酒,专门去谢金所。” “谢谢金所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应。” 金满志摆了摆手,拉开了警车的车门,一只脚跨了上去。 “谢什么?你忘了?” 金满志回头,冲着房淮海笑了笑,“你女儿小时候,还管我叫过干爷爷呢。” 房淮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是,是,那是娇娇的福气。” “走了。” 金满志钻进车里。 江源也向房淮海挥了挥手,坐进了后座。 车队缓缓启动,穿过房家庄逐渐恢复宁静的街道,车灯划破黑暗,朝着萍祥县公 安局的方向驶去。 江源透过后车窗,看着房淮海依然站在原地,目送着警车远去。 那个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单,但却站得很稳,很直。 就像这片土地上无数沉默而坚韧的农民一样,经历过风雨,遭受过背叛,但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一点阳光,他们就能重新扎根,重新生长。 车厢里很安静。 金满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感慨。 “小江啊,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 江源笑了笑:“都是金所指挥有方,还有房叔配合得好。” “少给我戴高帽。”金满志睁开眼,看了江源一眼,“我指挥个屁。要不是你那一招釜底抽薪,把房淮海给找回来,今天咱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都两说。” “这案子办完了,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江源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心里也很平静。 而对于他来说,这次广宜乡之行,虽然解决的案子都不是什么大案,但也确确实实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 除了公平正义得以伸张之外,更让他对的基层生态有了更深的认识。 PS:这两天卡文卡的比较痛苦,最后收尾的这一章可能比较套路化,但如何能老瓶装新酒,玩出一点新花样,是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的课题,最后收尾的这一章其实我是不满意的,若论十分满分,我最多能给自己一个及格分,但推倒重来了好几次,越改质量越差,心气也改没了,也许是快过年了心态比较浮躁吧,最后发现无论如何都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只能勉强交出一份答卷,只能说笔力尚浅,还需打磨吧,希望自己新的一年可以把质量越写越好,能超越自己一次,不要辜负各位读者的支持。 第168章 宝贵的积累 回到萍祥县,江源几乎一夜未眠。 倒不是这里的床铺不舒服,也不是心里有事,纯粹是大脑还处在高速运转后的余韵中。 广宜乡这一趟,虽然案子本身不算大,但无论是牵扯出的宗族关系,还是基层执法的困境,都让江源想了很多。 窗外天色微亮时,他才合眼眯了一会儿。 早晨七点,金满志和萍祥县局几个领导执意要送他去火车站,被他婉拒了。 最后是县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江永亮开着那辆老吉普,把他送到了萍祥火车站的站前广场。 “小江同志,真不再住一晚了?”江永亮停好车,多少有些惋惜。 “我们局长说了,今天中午要摆一桌,专门感谢你。你这走了,我们怎么交代?” 江源笑了笑,说道:“江队,心意我领了。饭就不吃了,省厅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 “广宜乡的案子后续手续,你们按程序走就行,房淮山的口供要固定好,投毒的证据链要扎实。” “这你放心!” 江永亮拍着胸脯,“房淮山昨晚在审讯室里就撂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对不起他弟弟。” “那瓶农药是在镇农资站买的,售货员还能指认。我们今早就派人去取证了。” “就送到这儿吧。”江源伸出手,“回去路上慢点。” 江永亮用力握住江源的手,晃了晃:“小江,这次真多亏了你。不光破了案,还帮我们解决了个大隐患。房家那摊子,往后我们也好管了。” “应该的。”江源松开手,“咱们都是干基层的,这年头干基层不容易,我懂。”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江永亮一直目送江源走进车站大门,才转身上车离开。 基层办案,尤其是农村,很多时候拼的不是技术,是对人情世故的把握,是对矛盾分寸的拿捏。 技术能锁定证据,但要让证据落地,让人心服口服,需要的就是另外一种智慧了。 随着广播响起,人群骚动起来。 火车缓缓启动,站台向后移动,速度逐渐加快。窗外的农田、村庄、电线杆开始匀速后退。 江源侧躺着,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困意渐渐袭来。 这两天精神高度集中,体力也消耗不小,火车有节奏的摇晃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中间似乎被吵醒过几次,但困意太沉,他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哈城火车站前广场上灯火通明,公交车站牌前排着长队,吞吐着密集的人 流。 “江源!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江源循声望去,看见方传志站在车旁,正朝他挥手。 江源提着旅行袋走过去,方传志熟练的接过袋子,拉开后排车门:“上车,路上堵,我怕来晚了,还好赶上了。” “这一趟累坏了吧?”方传志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源一眼,“广宜乡那案子,我听说了,说你一去就镇住了场子,把房家那个投毒案给翻了。” “主要是证据到位了。”江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房淮海回来的也及时。基层的事,其实有时候就是需要个台阶下。” “是啊。”方传志点点头,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盒,“对了,指纹会战今天晚上结束。” 江源愣了一下:“这么快?” “感觉快吧?”方传志笑了笑,“其实会战已经搞了十来天了。” “大部分积案的指纹都过了一遍,比中了二十多起,成绩不错。今晚开始,各地来的痕检专家就要陆续撤了,各回各家。” 江源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这段时间,他几乎全身心扑在指纹比对和那几个案子上,没太在意时间的流逝。 现在突然听说要结束了,竟有点不适应。 “时间就是这样。”方传志感慨了一句,“有时候觉得漫长,一回头,发现一眨眼就没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方传志透过后视镜,看了江源一眼,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对了,有件事……你们李建军李队,对满处长把你派去广宜乡,好像有点不太乐意。” 江源抬起眼皮:“李队?他怎么了?” “具体没说太细。”方传志耸耸肩,“我猜,大概是嫌案子太小了。他觉得你这种刚在省厅露了大脸的人才,就该去办大案要案,至少也得是市局督办的那种。” “把你扔到乡派出所去处理打架斗殴、邻里投毒,他觉得是浪费,是满处长不会用人。” 江源沉默了几秒,问:“那满处长怎么说?” 方传志乐了:“满处长?根本就没理他。” 这话江源信。 在省厅,像李建军这样县局刑侦大队大队长级别的干部,虽然也是一方骨干,但确实不算稀罕。 每天进出省厅大院的地方公 安领导不知有多少,满星海作为技术处副处长,手头事多,还真不会把下面一个县局大队长的牢骚太当回事。 “李队是好意。”江源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是好意,但也得看场合。”方传志话里有话,“在平江,他是你的领导,怎么说都行。” “到了省厅,有些话就不太合适说了。毕竟,安排你去哪儿,是省厅统筹考虑的事。” 江源没再接话。他明白方传志的意思。 李建军是爱才,也是为他抱不平,但这种情绪一旦表达出来,尤其是在省厅的层面,可能就会带来一些微妙的观感。 好在满星海没计较。 车子拐进省厅大院,停在办公楼前。江源拎着旅行袋下车,方传志也熄了火下来。 “指纹会战的收尾总结会,明天上午开。”方传志锁上车门,“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准时参加就行。” 夜色中的省厅大院安静了许多,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方传志的话。 指纹会战要结束了,这意味着他这段密集接触全省疑难积案的日子告一段落。 接下来是回平江,还是会有别的安排? 想起自己的大本营平江,江源其实能理解李队的心情。 在平江,他是刑侦支柱,是队里倚重的破案主力。 到了省厅,却被打发去乡里办小案子,在李建军看来,这不仅是浪费,甚至有点“贬低”的意味。 但江源自己并不这么看。广宜乡的案子确实不算惊天动地,但它触及了基层执法最真实、最复杂的层面。 通过这个案子,他看到了宗族势力如何与法律博弈,看到了利益如何扭曲亲情,也看到了技术在破解困局时的关键作用。 这些经历,对他而言,同样是宝贵的积累。 更何况,案子无大小。 关乎公平正义,关乎人心冷暖,再小的案子也值得认真对待。 第169章 出大事了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绒布。 指纹会战的会场内,原本那种紧张的气氛已经消散殆尽。 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场地,堆积如山的卷宗被分门别类地装进档案袋,用粗棉线缠好,准备运回档案室封存。 指纹会战结束了。 有些来参战的痕检都没等过夜,晚上就坐车赶回去了。 江源站在会场门口,看着里面逐渐变得空荡荡的场景,心里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说实话他还没玩够呢,指纹会战这种活动对于他来说,就像足球运动员参加的世界杯,是个能全方位释放战力的舞台。 这种舞台自然是值得留恋且珍惜的。 而对于很多痕检来说,指纹会战就是个熬心血的活儿了。 要在成千上万枚残缺、模糊的指纹里找特征,就像是在沙漠里找一粒金沙,让人感到枯燥且绝望。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个温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江源回过神,转头看去。 方立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老爷子披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看起来就像是个刚遛弯回来的邻家大爷。 “方老。”江源笑了笑,“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太快了。”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这段时间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指纹,日子过得充实。现在猛地一停下来,还要回去了,心里多少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积案?”方立军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算是吧。”江源实话实说,“在这里,就像是……就像是武林高手进了藏经阁,遍地都是绝学,还没看够呢。” 方立军听后,仰头哈哈大笑。 “你这比喻,倒是贴切。”方立军拧上杯盖,笑意未减,“喜欢案子是好事,干咱们这行的,要是没点痴迷劲儿,早就被那些负面情绪给压垮了。”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但是啊,小江,过犹不及。” “我也年轻过。那时候刚进技术处,跟你现在一个样。恨不得把铺盖卷都搬进实验室,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觉得这世界上除了指纹,别的都没意思。” 方立军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悠远:“可到了我这个岁数,你才会明白。案子是破不完的,罪犯也是抓不绝的。” “咱们是警察,是专家,但归根结底,咱们是人。” “是人,就得有生活。” “得有烟火气,得有喜怒哀乐。要是真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破案机器,哪怕你技术再高,最后也会出问题的。要么身体垮了,要么心里病了。” 江源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前世的他,最后不就是倒在了工作岗位上吗? 方老的这话,虽然朴实,却是几十年痕检生涯熬出来的真理。 “方老教训的是。”江源笑了笑,“不过我想,满处长恐怕巴不得我是一台二十四小时不插电的破案机器呢。” “哈哈哈哈!”方立军再次大笑起来:“老满那个人啊,就是个管家婆性格。 “技术处那么多指标压着,他看见你这种能干活的,那不得往死里用? “你别理他,该休息就休息。” 笑过之后,方立军的神色变得郑重了一些。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走廊里没有闲杂人等,这才往江源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既然说起满星海,有个事儿,我得提前给你透个底。” “关于你评‘省级痕迹检验专家’的事情。”方立军看着江源的眼睛,“这段时间,厅里专门开了个党组会研究这事儿。” “你也知道,按照常规流程,你这资历、警衔、年龄,哪一条都不够格。” “正常来说,就算你技术再好,也得熬个十年八年,评上技术职称以后才有资格提名。” 破格提拔,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因为这不仅仅是看能力,更是对现有规则的一种挑战。 “但是!”方立军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次不一样。你这次在指纹会战里的表现太亮眼了。” “六枚积案指纹,而且都是疑难杂症,这成绩摆在桌面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再加上你参加的这一系列案子最后收尾都收的不错,省里的领导对你印象非常深刻。” “在会上,我就和领导表达过我的观点。” “我说,现在都在讲干部年轻化,讲技术强警。要是连这样的人才我们都不敢破格使用,那还谈什么科技兴警?” “当然,这其中也有满处长的支持。” 方立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最后,厅领导拍板了。基本同意授予你‘省级专家’的称号。” “文件已经在走流程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下发到你们平江县局。” “江源啊,你现在才二十出头吧?二十二?” “二十三。”江源纠正道。 “二十三岁!” 方立军感慨地摇摇头,“二十三岁的省级专家。别说咱们东平省,放眼全国公 安系统,你恐怕也是独一份了。” 说完,方立军并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偷偷观察着江源的表情。 他见过太多年轻得志的干警,在听到这种消息时,要么是欣喜若狂,要么是假装镇定,但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 甚至有的还会当场表决心,激动得语无伦次。 当然了,这都是人之常情,这种事情发生在年轻的方立军身上,他说不定也会这样。 毕竟,对于一个县局的年轻警察来说,这无异于鲤鱼跃龙门。 然而,江源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方立军的意料。 那张年轻的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狂喜。 江源的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他眼神清明,就像是听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谢谢方老,也谢谢满处长了。” 江源平静地说道,“让二位费心了。” 语气诚恳,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诚惶诚恐。 方立军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小江,你……一点都不激动?” 这可是省级专家啊!不是什么先进个人那种大路货! 江源笑了笑,坦然地看着方立军:“方老,激动肯定是有的。但要说多意外,倒也谈不上。” “意料之内的事情。” “好!” 方立军听完,愣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好一个意料之内!” 方立军拍打着江源的后背:“果然年轻!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傲气!不卑不亢,有本事就该有这股劲儿!” “那些虚头巴脑的谦虚,咱们搞技术的不需要!咱们靠本事吃饭,硬气点是对的!”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荣誉加身而不骄不躁。 这哪里是个毛头小子,分明就是个沉稳的老将。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领奖呢,把警服熨平整点,精神点!” “是,方老。” …… 次日,上午九点。 参会之前,省厅技术处接到了来自萍乡县局的传真,房家三兄弟的指纹已经全部采集完毕。 当时江源赶着回哈城,这点收尾工作是可以稍微搁置一两天的,反正传真一样可以做到。 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江源干的非常轻松加愉快,他只花费了十五分钟,就决定了房家三兄弟未来十二个月及以上的人生走向。 如此一来,广宜乡的案子就彻彻底底收尾了。 省厅的一号报告厅内,灯火通明,庄严肃穆。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全省公 安机关刑事技术指纹会战总结表彰大会”。 虽然江源坐在前排比较靠边的位置,但无数道目光都在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上瞟。 指纹会战期间,一个来自平江县的新警,单枪匹马比中了六枚积案指纹。 再加上江源指纹会战期间破获的哪些案子,哪怕是在这个讯息不发达的年代,要想做到不出名也是很难的事情。。 即便有些人之前没听过江源的名字,这几天在食堂、在招待所、在走廊里,也早就被同行们科普得耳朵起茧子了。 “就是那个小年轻?看着斯斯文文的,真有那么神?”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的。满处长亲自给他端茶倒水,就为了让他多看两个卷宗。” “啧啧,六个积案啊……我们市局这次来了三个人,加起来才比中两个。” “真是人比人得死。” 窃窃私语声在台下涌动。 表彰仪式的过程很简单,也很标准化。 主持会议的领导宣读表彰决定,获奖人员上台领奖,领导讲话,奏唱警歌。 对于一些有贡献的痕检,会给大家发一张证书,回去评职称什么的,倒也有些用处。 而对于有突出贡献江源来说,待遇就不一样了,他是众多痕检中唯一一个被范副厅长颁奖的痕检。 能给范副厅长留下印象的痕检已经不多了,除了一些省里挂号的专家,其他痕检是很难在他脑海中留下印象的。 但自从广宜乡的案子被解决后,金满志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这个案子,因此在颁奖之前,范厅长就已经对江源有所耳闻了。 他在台上握着江源的手,特意多停留了几秒,微笑道:“小伙子,干得不错。咱们东平省刑侦的未来,就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 仪式结束后,人群并没有立刻散去。 江源刚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江老师!江老师!我是双阳市局的老刘,留个电话呗?以后有点疑难杂症,还得请您多指教啊!” “江哥,我是鹤城的小张。上次那个案子太精彩了,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回头我去平江找你喝酒!” “江警官……” 一张张名片、一个个笔记本递到了江源面前。 这些人里,基本都是指纹会战的痕检,大多数人江源其实都不认识,但大伙都认识他。 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技术就是硬通货。 认识一个前途亮到刺眼的痕检,谁都会多多少少动一下抱大腿的心思。 不过江源也并没有因为刚才的表彰而摆架子,他微笑着一一回应,耐心地交换联系方式,把名片郑重地收好。 花了大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才应付完这些热情的同行。 江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这种社交场合,比他在显微镜下看一天指纹还要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急匆匆地穿过人群,挡在了他面前。 是满星海。 江源微笑着上前,正准备感谢一下满星海支持他评省级专家的事情。 但满处长此刻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满处长?”江源心里咯噔一下,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江源,车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就在楼下大门口,没熄火。” “你现在,马上,立刻回平江!” 江源愣住了:“满处,出什么事了?” 满星海深吸了一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道:“刚接到的消息。你们平江县出事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一伙持枪歹徒冲进了平江钢铁厂的财务室,抢走了刚刚运到的工人工资款。” “持枪抢劫?!”江源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仅如此。”满星海脸色铁青,“他们在抢劫过程中,和厂里的经警发生了枪战” “枪战?!”江源的声音都变了调。 “对!枪战!”满星海咬着牙,“具体伤亡情况还不清楚,但听说很惨烈。现在整个平江县城已经封锁了。” “你现在马上准备出发,别耽误!” 江源二话没说,转身就往门外跑去。 第170章 一场屠杀 省厅派的警车在公路上疾驰,车速表上的指针始终维持在一百公里以上。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原本还是省城周边的繁华景象,渐渐变成了田野和防风林。 江源坐在副驾驶上,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前方延伸的柏油路。 他的心跳很快,哪怕是刚才在省厅面对满屋子的专家和领导,哪怕是在东阳市面对一触即发的绑架现场,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心乱如鼓。 在前世的记忆里,1999年的平江县虽然治安不算太好,偷摸抢夺的事情时有发生,甚至命案也偶尔会出现,但绝没有发生过如此恶劣的持枪抢劫大案。 这种级别的案子,如果真的发生过,绝对会轰动全国,成为写进教科书里的经典案例,他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唯一的解释就是蝴蝶效应了。 因为他的重生,因为他改变了李莎莎案的结果,因为他提前抓住了赵向军,因为他这一系列看似孤立的举动,在冥冥之中拨动了命运的齿轮。 导致了某些因果线的偏差,最终引发了这场前世未曾发生的灾难。 江源的掌心渗出了冷汗。 “江警官,前面就是平江县界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江源的思绪。 江源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平江县的高速路口收费站,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只负责收费的岗亭旁,此刻停着两辆警车,还有一辆防暴运兵车。 七八名身穿制服的民警荷枪实弹,手里端着七九微冲。 路障已经铺开,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供车辆通行。 每一辆出城的车,无论是大货车还是小轿车,都被拦停下来,民警们及其仔细地检查着后备箱、车厢内部,甚至拿着手电筒照着车底盘。 司机咂舌道:“看来是真出大事了。” 切诺基缓缓减速,滑行到检查点前。 一名民警立刻上前,做了一个停车的手势,眼神警惕地盯着车内。 司机落下车窗,亮出了省厅的证件:“省厅的,送人回来办案。” 那名民警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江源。 江源认出了对方,对方是县局治安大队的一个中队长,平时局里见过几面。 “马队。”江源喊了一声。 马队长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江源。 “江源?你可算回来了!” 马队长挥了挥手示意放行,“快进去吧,局里都乱成一锅粥了,李队和赵局都在等你。” “情况怎么样?”江源问了一句。 马队长摇了摇头,眼圈有点红:“惨……太惨了。我当了十几年警察,没见过那么惨的现场。你快去吧。” 江源点点头,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驶过关卡,进入平江县城。 这个点的平江县街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街上行人步履匆匆,似乎不愿意在大街上多停留一秒,原本应该营业的烧烤店,此时已经是大门紧锁 警笛声此起彼伏,似乎从一个角落传来,宛如末世降临。 警车一路疾驰,直接开进了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院。 院子里停满了车。 除了县局自己的警车,还有好几辆挂着镜湖市牌照的警车,甚至还有两辆救护车停在角落里,车门开着,里面的担架上沾着血迹,还没来得及清洗。 江源推门下车,脚刚沾地,就感觉一股凝重的气氛扑面而来。 那种气氛,比当初李莎莎案、比赵向军案都要沉重百倍。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跑向了三楼的大会议室。 那里,现在是“平江钢铁厂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的临时指挥部。 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江源走进去,首先看到的是满屋子的人。 不仅有平江县局的领导班子,镜湖市局的几位主要领导也都在。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镜湖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吴军。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挽到手肘,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 在他的左手边,是赵向前局长,此刻他低着头,像是老了十岁。 看见江源进来,李建军站起身,拉过身旁的一条空板凳,放在了自己身边。 “回来了?” 李建军的声音沙哑,“坐吧。”、 “本来……”李建军看着江源,苦笑了一声,“本来局里都收到你要评省级专家的消息了,等你回来,咱们全队去那个老三样好好吃一顿,给你接风洗尘,庆祝你评上了省级专家。” “酒都买好了,两瓶好酒。” 李建军叹了口气,手有些抖地去摸烟盒,“没想到啊,真没想到……出了这么晦气的事情。” 吴军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已经堆满的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声音冷硬:“人到齐了,咱们继续。” 他的目光看向坐在会议桌末端的一个男人。 那里坐着平江钢铁厂保卫科科长,郭凡。 此时的郭凡,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副左右逢源、精明强干的模样? 他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上的制服都被汗湿透了。 “郭科长。”吴军点了他的名,“你是保卫科长,也是第一发现人。你最了解情况,把当时的情况,再给大家详细介绍一遍。” 郭凡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手扶着桌沿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各位领导……各位领导……” 郭凡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都在打颤,“我有罪……我有罪啊……” “别说废话!”吴军一拍桌子,“说情况!” 郭凡被吓得一激灵,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道:“今年……今年咱们钢铁厂的日子不好过,一直在搞改制,又要分流,又要下岗,全厂上下人心惶惶的,工人们情绪都很大。” “眼看着快到年底了,厂里怕出乱子,几个领导就开了个会,商量着无论如何得挤出一笔钱来,给工人们提前发点工资,再发点过节费,让大家伙儿能过个好年,把情绪安抚住。” “这笔钱……一共是一百零七万。” “这钱是今天下午刚从银行提出来的。” 郭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因为数额大,又是现金,财务科那边点钞、分装都需要时间,今天肯定发不下去。” “厂领导特意嘱咐我,这笔钱关系到全厂的稳定,绝对不能出一点差错。” “让我务必把保卫工作做好,一定要安排最得力的人手,严防死守。” “我……我也知道轻重。”郭凡的声音哽咽起来,“我把钱装在了五个大麻袋里,锁进了保卫科旁边那个小库房。” “我把保卫科里最靠谱的兄弟都叫来了。我们平常只有两三把枪,这次为了安全,我特意开了枪库,批了六把五四式手枪,甚至……:” “甚至还拿出了一把以前民兵训练用的56式冲锋枪。” “十个人,七八条枪,守着一个小库房。” 郭凡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解,“我以为……我以为这已经是万无一失了。” “可是……可是我没想到……” “今天晚上八点多,天刚黑透,突然就响起了枪声。” “我赶紧跑回厂里,发现保卫科里全是弹孔,还有一个兄弟被一枪打中了肚子,没死,他说冲进来了四个人....没守住....” “他们根本没废话,冲进来就开枪!见人就杀!” 郭凡说到这里,忽然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太惨了……真的太惨了……我的兄弟们啊……” “老赵……老赵脑袋都被打烂了……小李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在往外爬……” “十个兄弟啊!不到五分钟,全都没了!全都被打死在里面了!” 十名经警,算是受过一定军事训练、持有枪支的准军事力量了。 竟然在五分钟内被全歼? 对手是什么人? 吴军冷着脸,并没有被郭凡的哭声打动。 他盯着郭凡,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郭科长,既然你说你安排了十个兄弟,那你呢?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作为保卫科长,这么重要的任务,你难道没有留在厂子里值守吗?” 郭凡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我……” 郭凡的声音细若蚊蝇,“我妈……我妈今天下午突然生病了,心脏不舒服。我媳妇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看看。” “我看天还没黑,布置也都做好了,兄弟们都在位,我就寻思着……回去看一眼,送点药,马上就回来。” “我就离开了两个小时……真的就只有两个小时……” “我想着回来正好赶上给兄弟们带点夜宵……”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就这俩小时……就出事了……” “嘭!” 李建军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指着郭凡的鼻子,眼珠子瞪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破口大骂:“郭凡!你他妈还有脸哭?!” “一百多万的巨款!十条人命!你就因为回家送个药,就把这摊子事儿扔下了?!” “你是干什么吃的?!你是保卫科长!你的岗位在阵地上!你妈病了有医生,有你媳妇,缺你这一个送药的吗?!” “那是你的兵!他们在那儿拼命,在那儿流血!” “这就是你的责任!你这是渎职!是犯罪!枪毙你都不多!” 李建军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旁边有人拉着,他恨不得冲上去踹郭凡两脚。 郭凡被骂得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儿地抽泣。 吴军伸出手,按住了李建军的胳膊。 “好了,建军。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把案情搞清楚。” “不要把情绪带入到工作里。” 李建军喘着粗气,死死瞪了郭凡一眼,一屁股坐回板凳上。 吴军重新看向郭凡。 “郭凡,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现场除了那十个经警牺牲了,还有没有其他的人员伤亡?” 郭凡身子一颤,哭声猛地大了起来,比刚才还要撕心裂肺。 “有……有……”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捶着自己的大腿,“我们保卫科……有个叫梁秀伟的兄弟……” “他今天……今天把他儿子带到厂里来了。” “他儿子才七岁啊……刚上小学一年级。” “梁秀伟说……这几天忙,没顾上管孩子,孩子身上脏了。” “他想着趁着值班的功夫,带孩子去厂里的澡堂好好洗个澡,洗干净了再让他妈接回去……” “那孩子和他一起在值班室,等着他媳妇来把孩子接走……” “没想到……没想到啊……” 郭凡捂着脸,泣不成声,“那些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啊……” “孩子也被打死了……就死在他爸怀里……身上中了三枪……” 江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已经不是抢劫了。 这是屠杀。 这是灭绝人性的屠杀。 李建军紧紧咬着牙关,腮帮子鼓起,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吴军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怒和悲痛。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行了,别哭了。哭能把人哭回来吗?” “带下去吧。” 两名民警上前,把瘫软如泥的郭凡架了出去。 吴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同志们。” 吴军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情况大家也都听到了。” “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后果极其严重的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 “十一名受害者,其中还有一名七岁的儿童。” “这是对法律的践踏,是对生命的亵渎,也是对我们公 安机关的公然挑衅!” “现场我已经安排任帅钦带人过去控制了,现在,我代表镜湖市公 安局正式宣布,成立平江钢铁厂持枪抢劫杀人案专案组。” “由我任组长,李建军同志任副组长。” “我们现在就去现场!” “出发!” 随着吴军的一声令下,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外面夜色浓重如墨。 寒风呼啸着卷过大院,吹得人脸颊生疼。 江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杀威之气,正从这栋大楼里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平江县城。 死了十个人加一个儿童。 对于平江县来说,足以称得上是一场灾难了。 警笛声再次响起,一辆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如同一条愤怒的长龙,冲破了夜色,朝着钢铁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71章 十一个亡魂 钢铁厂的大门敞开着。 头车吱嘎一声急刹,停在了大门警戒线外。 吴军推开车门,他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大门口,看了看旁边亮着灯却空无一人的门岗岗亭。 江源紧随其后下车,提着勘察箱站在吴军身侧。 李建军和其他刑警纷纷下车,有空气中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总是让人感觉到十分不安。 “郭凡。”吴军头也没回。 被两名民警架着的郭凡哆哆嗦嗦地凑上前,他此时已经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全靠两边的人提着才没瘫下去。 “吴……吴局……” “歹徒是怎么进来的?”吴军指着那个空荡荡的岗亭,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这么大个厂子,几千号工人,光保卫科就有几十号人。” “今晚运钞票,你也说了加强了戒备。这大门是第一道关卡,怎么就像没设防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厂区深处传来。 任帅钦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一支五四式手枪,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显然是刚刚完成了一轮搜索。 “吴局!”任帅钦跑到跟前,喘了口粗气:“整个厂区,生活区、生产区、后面的废料场,全都摸了一遍。” 吴军转过身看着他:“怎么样?” “没人。”任帅钦摇了摇头,神色严峻,“没发现可疑人员,也没发现躲藏的痕迹。应该是作案后立刻就撤了。” 任帅钦往后指了指:“但是我们在办公楼后面的小树林边上,发现了一辆车。” “什么车?” “一辆白色的松花江面包车,车况很旧,没熄火,车门开着。” 任帅钦快速汇报,“我第一时间联系了厂办的人过来辨认,不是钢铁厂的车。” 吴军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郭凡身上。 吴军指着那扇敞开的大铁门:“一辆外来的面包车,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开进了你们钢铁厂?”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觉得歹徒是怎么进来的?” 郭凡面如死灰,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吴军往前逼了一步:“如果那辆车是歹徒开进来的,他们肯定是要走正门的!这辆车又不会飞!” “这个岗亭为什么没有发挥哪怕一点的作用?连个报警电话都没打出去?连声警报都没拉响?” “你们保卫科的人在里面被打成了筛子,大门口的人在干什么?” 吴军环视四周,看着地上没有明显刹车痕迹的水泥路面。 “没有任何强行冲卡的痕迹。” 吴军的声音沉了下去,“唯一的解释就是,门岗的人直接把车给放进去了。 “歹徒基本没有在大门这里遇到任何阻碍。” 郭凡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军叹了口气,没再多看他一眼,按照他以前的做法,郭凡早就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了,但他现在岁数大了,就是想踹也踹不动了。 “走,进去看看。” 吴军一挥手,带着众人向厂区深处走去。 从大门到保卫科所在的小办公楼,有一段几百米长的水泥路。路两旁是高大的厂房和堆积如山的钢材原料。 越靠近保卫科,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重。 而在保卫科旁边不远处,有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平房,那就是存放工资款的小仓库。 任帅钦已经在小仓库门口安排了四名持枪守卫,谁也不让靠近。 “这就是那个仓库?”吴军停在警戒线外。 江源站在吴军身后,借着现场勘察灯的白光,打量着这座建筑。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郭凡会选择把工资款项都放在这里了。 这里的墙体极其厚实,虽然外面抹了灰浆,但从侧面暴露出的结构看,至少是“三七墙”甚至是“五零墙”,而且中间很可能夹了钢筋水泥层。 这种厚度,别说用锤子砸,就算是拿普通的工业炸药,一时半会也未必能炸开一个洞。 还有那扇门。 那不是普通的防盗门,而是一扇厚重的钢制大门。 门框与墙体是浇筑在一起的,门扇厚度目测超过十公分,要是想开门,至少需要两三个人才能推得动。 “这门要是没有钥匙和密码,哪怕是用气割,没个把小时也弄不开。”吴军背着手感叹道,这一点郭凡倒是没有继续犯错。 “现场勘查过了。”任帅钦在一旁补充道,“门锁没有暴力破坏痕迹,也没有技术开锁留下的划痕。但是墙那里有被爆破的痕迹,但没炸开。” “我们问钢铁厂里的工人,他们也听到了一声炸响,一开始以为是打雷了。” 吴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群歹徒就是冲着这笔钱来的,但好在郭凡将其放在了这密不透风的仓库,歹徒一时无法用炸药破墙,后来只好作罢。 虽然钱没被抢走,但目前来看,这是一群极其专业的悍匪。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民警手里捧着一部大哥大,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吴局!吴局!”民警跑到跟前,把电话递给吴军,“市委的电话!说是……说是找您的!” 吴军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 “喂,我是吴军。”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吴军,虽然听不见电话里的内容,但从吴军逐渐紧绷的身体和越来越凝重的表情上,大家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是,领导。” 吴军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是,我明白!” “我现在就在现场,对,就在仓库门口。” “现场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周边区域也已经封锁。” “好,我知道了。请领导放心,不管多大困难,我们也一定坚守岗位!” “领导再见。” 吴军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消化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巨大压力。 随后,他把电话递回给警员,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刚才这通电话,是市委领导打来的。” “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不仅仅是我们镜湖市的事了。” “案情已经直报到了部里,甚至惊动了政法委。” “十一条人命,那是天大的事!全国的大领导都在关注着这个案子。” “部里已经作出决定,连夜调派刑侦专家组,直接飞赴镜湖,协助我们破案。” “这不是协助,这是督战!” 吴军的目光锐利起来:“在专家组到来之前,我们必须把基础工作做扎实!不能给咱们东平警察丢脸!” “李建军!” “到!”李建军大吼一声,立正站好。 “现场我就交给你了。保卫科大楼、这个小仓库,还有外围那辆面包车,全部划为核心警戒区。除了现勘人员,任何人不许进入!” “要是破坏了一丁点现场,唯你是问!”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建军额头上青筋暴起。 “任帅钦!” “到!” “你马上联系家里,启动一级设卡拦截方案。不仅仅是平江县的各个路口,咱们镜湖市通往外市、外省的所有国道、省道、高速路口,全部设卡!” “检查每一辆过往车辆。” “每名警察都要通知到,对方有枪,而且是长枪,很危险!” “遇到情况,允许在警告无效后开枪射击!” “是!”任帅钦领命,转身就跑去安排。 看着两人领命而去,吴军那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他转头看向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的郭凡。 “郭凡。” 郭凡打了个哆嗦,抬起头,满脸泪痕。 “你们保卫科,是不是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吴军问道。 郭凡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是有一个。有个兄弟被一枪打中了肚子,但我进去的时候他还活着,还会哼哼。” “我当时吓坏了,赶紧叫120把他给拉走了。那时候救护车来得快,直接就送县医院了。” “他叫什么名字?”吴军追问。 “叫……叫贾非凡。”郭凡结结巴巴地回答,“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刚来保卫科没半年,也是退伍兵。” 吴军神色复杂的思索了片刻,这个贾非凡,只要他能活下来,只要他能开口,这案子就有一半的希望能破。 “江源。”吴军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江源。 “吴支。”江源上前一步。 “跟我走。”吴军一挥手,“去医院。” 两人钻进警车,司机发动车子,警灯闪烁,朝着县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吴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江源。” “今天晚上,你就不用回局里了,也不用在这里熬着。” 吴军没有睁眼,声音显得很疲惫,“你在医院看完贾非凡,了解一下情况,就回去休息吧。” “明天,部委的专家组就会乘坐专机到达镜湖机场。大概两个小时后,就能到平江县。” “这批专家组的规格很高,带来的设备也是全国最顶尖的。” “你在哈城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一直也没闲着,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你现在的状态,就算硬撑着,效率也不高。” “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等明天专家组到了,我会让你直接加入专家组。” 吴军拍了拍江源的膝盖:“到时候,你要配合他们,发挥你的特长。指纹、痕迹、逻辑推演,这都是你的强项。 “在这个案子上,我们需要这里厉害的人。”吴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江源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吴支。”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平江县城的街道两旁,店铺早已关门闭户,路灯昏黄,将街道拉得影影绰绰。 在这平静的夜色下,十一个家庭破碎了。 死了十一个人。 十名保卫干事,还有一个七岁的孩子, 这对于只有几十万人口的平江县来说,几乎每家每户都能拐弯抹角地和这十一个死者扯上点关系。 或者是邻居,或者是同学的亲戚,或者是同一个车间的工友。 这已经不仅仅是警察的责任了。 这是血海深仇。 江源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不管这帮劫匪跑到哪里,不管他们藏得多深,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揪出来,给这十一个亡魂一个交代。 第172章 自己选的路 平江钢铁厂枪响之后,响应最快的除了公 安部门,就是县人民医院了,接到电话时,这帮医生和护士冒着危险,进入了平江钢铁厂,第一时间对伤者展开了抢救。 目前的情况来说,这名叫贾非凡的小伙子情况并不算乐观。 他在医院接受了好几次手术,吴军一时之间没有找到问询的机会,只好让江源先回家休息。 天刚蒙蒙亮,江源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 昨天从钢铁厂回来已经是半夜了,他一躺下闭眼,脑子里就全是保卫科的那栋楼。 地上拖得老长的血迹,墙上满是炸开的弹孔,倘若不是一切真真切切的发生在眼前,他肯定会以为这是哪个枪战片的拍摄现场。 躺在床上,江源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不过今夜失眠的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起来喝了口水,五点又躺下,五点半索性不睡了。 他摸黑穿上裤子,套上那件半旧的灰夹克,把门轻轻带上。 天还黑着,东边只有一点点发白。 街上人很少。炸油条的摊子倒是支起来了,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摊主一边用筷子飞快的翻着油条,一边用眼睛观察着街角,倘若不是生活所迫,或许他也会选在躲在家里,等警察把持枪劫匪抓住再出门生活。 江源骑着自行车观察着人生百态,事情发生后,每一条街一就是他熟悉的模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他要趁干活之前,把家里的事情全都打理好。 江源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往菜市场骑。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买什么,就是觉得得往家里搬点东西心里才踏实。 米、面、土豆、白菜,一样一样往车后座摞。 卖菜的老陈给他称了二十斤大米,又捆了两棵大白菜。 最后车把上挂了四个塑料袋,车后座摞了两袋米。 骑是骑不动了,只能推着走。 他刚推出几米,老陈又追出来,把落下的两根葱塞进他车筐里,李美娟算是老陈的老主顾了,因为老陈是这菜市场里唯一不用八两秤的老板。 回到小区,江源把车停在单元门口,开始往里搬。 李美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她听见楼下的动静,披了一件棉袄就下了楼,看见江源正往下卸货,她连忙走上前。 “你这孩子……” 她赶紧上前,接过一袋白菜,颠了颠,又看看车后座那两袋米。 “买这么多菜干啥?家里就咱俩,吃得了吗?” 江源把米袋扛进厨房,弯腰放下,直起身拍了拍手。 “妈,这两天你没事就别出门了,尽量在家吃。” 李美娟正把白菜往墙角码,手顿了一下。 她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江源。 “钢铁厂那事……这么严重呢?”她的声音很轻,“我听说那儿响了枪。” 江源低着头,把米袋往墙角推了推,没吭声。 李美娟看着他。儿子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微微绷着。 “有人没了?”她又问。 江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妈,你别问了。现在这案子还不能说。” 李美娟没再追问,她好歹也当了几十年的警属,有些问题是她她打破砂锅都问不出来的。 她转过身,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那你呢?” 她背对着江源,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你这几天……也得小心啊。” 江源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妈。现在全县都在戒严,帮人跑不出去,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 江源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丈夫,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了。 家事安排妥当后,江源再无顾虑,他现在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到这场战斗中了。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江源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李建军看他坐进车里,随即拧动钥匙打火。 “一会儿你去钢铁厂,我派个民警跟着你。” 江源说:“不用李队,我自己就行。” 李建军似乎也不打算给江源留有拒绝的余地,他没接话,直接开车拐进了道路。 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警察。 每个路口都有卡口,穿着警服的民警拿着检牌子,拦下每一辆车辆。 有的车被要求打开后备箱,司机也不像往常那般不耐烦,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边抽烟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路过一个卡口的时候,李建军停了车。 执勤的民警小跑过来,看见车牌,敬了个礼,又跑回去抬起栏杆。 李建军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对江源说道:“死了这么多人,我不想再死人了。” 车子在钢铁厂大门口停下。 警戒线又往外拉了一圈,比昨晚更远。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枪口朝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李建军从钱包里抽出证件,递给窗外的民警。 民警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车里的人,敬了个礼。 “放行。” 江源推开车门,拎着勘察箱下车。 李建军没急着走。他把车停在大门内侧,熄了火,整个人靠在座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舱里安静下来。 李建军垂下眼,目光落在手边那个钱夹上。 刚才给民警看过证件后,他就随手搁在了仪表台上。 钱夹敞开着。 透明夹层里塞着张黑白照片,四角已经磨圆了,折痕处起了毛边。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夏天。 李建军那时候还在刑侦大队当中队长,手下这些人里,周斌是最年轻的那个,也是最像他的警察。 那小子刚分来三个月,什么都抢着干,出现场抢着拎箱子,追人跑在最前面,连熬通宵都精神得跟打了鸡血似的。 比现在的张军强还拼。 李建军那时候总说他:“你小子就不能悠着点,案子是破不完的,你那命也只有一条。” 周斌听到后就嘿嘿笑,说队长我年轻,熬得住。 那年九月底,城北巷子里出了持刀抢劫的案子。 报案的妇女说包被抢了,人往巷子深处跑了。 李建军那时做了一个让他后悔了好多年的决定,他选择带着周斌出警,无数个夜晚,他曾无数次复盘过那个夏日。 如果他当时带的是陈启新这种老油条,可能一切又会不同。 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砖墙,他们追到巷子中段,看见一个背影正往墙头上爬。 周斌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 李建军去另外一头包抄,他本来是打算让周斌去赶劫匪,他到墙另一边和歹徒硬碰硬的。 可他没想到周斌跑得快,几步就蹿到了墙根,一把拽住那人的脚脖子,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李建军跑到的时候,周斌已经把嫌疑人按住了,脸朝下趴在泥水里,手腕反拧着。 但周斌自己也挨了三刀。 一刀扎在左小臂上,划破了皮肉,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一刀从后背划过去,夹克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肤。 最重的那刀捅在右手腕。 李建军蹲下去,看见那把刀还插在他手腕侧面,刀刃斜着,刀柄微微颤动。 周斌低着头,咬着牙,另一只手死死压着嫌疑人的后颈。 血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把刀刃染红了,又滴在泥水里,很快晕开一小滩。 他愣是没松手。 送医院的时候周斌已经休克了。 李建军跟着车,一路摁着他的手腕,他的掌心全是血,滑 腻腻的。 周斌的脸惨白,眼皮半睁着,嘴唇哆嗦。 路上他说了一句话,李建军没听清。 后来抢救了一夜。 好消息是命保住了。 但不幸的是,周斌的右手神经断了。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了口罩,对李建军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我们尽力了,后续可能还要做两次修复手术,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半天没动。 警察算是和平年代最危险的职业了,自打李建军第一天穿上警服的那天起,他就做好了让她老婆领抚恤金的准备。 还记得李建军肚子上的那条伤疤吗? 人们都知道他为了救一个孕妇挨了刀,可没人注意到的是,每次阴雨天,他的腹部都会隐隐作痛,医生和李建军说你命真大,要是再偏两公分,可能就危险了。 但李建军从未抱怨过一句,这路是他自己选的嘛。 受伤的时候李建军他老婆还在产房,生老大。 他是坐着轮椅去见的第一面。 她没哭,只是盯着他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李建军,你要是死了,我是不会给你守寡的。” 那是他听过的最狠的情话。 他当时笑,扯得伤口疼。 现在想起来,还是想笑。 那个叫周斌的孩子做了两次手术。 虽然手是接上了,可再也握不紧拳头了。 握力不到正常人的三成。 也就是说,他这辈子也别想端稳枪了。 组织上给他安排了新岗位,户籍科的,坐办公室,朝九晚五,不用出外勤,不用熬夜,也不用再追着嫌疑人跑。 这种工作一般来说是不怎么流通的,一般都是靠血缘遗传,普通派出所民警要是能分到这种岗位,半夜睡觉都能笑醒。 就像士兵突击的伍六一一样,这不是周斌想要的,他只干了半年。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他来办公室找李建军。 就站在门口,没进来。 那时候是初春,窗外有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瘦了,脸也白了些,不再是以前那个晒得黑红的小伙子。 他看着李建军,笑了一下,还是那个笑法,露出一口白牙。 “队长,我不怪你的。” 就这一句话。 李建军站在办公桌后面,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和胸口就像塞了团棉花,堵得他生疼。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斌又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从此李建军再也没见过他。 李建军把钱包合上,揣进胸口的内兜里。 后视镜里,江源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这孩子和他当年那帮年轻小伙子一样,眼里只有案子,看不见自己。 李建军踩下油门,绕过前方的材料堆场,往临时指挥部方向去。 他这刑侦大队里像江源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很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护住几个。 但护一个,是一个。 第173章 专家组 清晨的平江钢铁厂,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厂区大门外,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这几辆车刚刚从镜湖机场接到了来自部委的专家组。 车队在保卫科大楼前的警戒线外停稳。 车门打开,几位穿着便装、神色肃穆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一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身形清瘦,他是崔浩然,国内枪弹痕迹检验的泰斗级人物。 跟在他身后的,是法医学专家陈寻戈,审讯专家季向白,以及痕迹检验专家吕国良。 这四个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能在公 安大学教科书里占一章的人物。四张王牌同时打出,足见部里对这起造成十一人死亡的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的重视程度。 吴军带着李建军等人快步迎了上去,敬礼,握手。 江源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几位都是他的老熟人,他曾跟着崔浩然在西北的深山里追过私造枪支的窝点,也曾和陈寻戈在东南沿海的台风天里一边解剖过高度腐 败的尸体一边析出指纹。 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历历在目,但此刻,在这个时空里,对于这几位专家来说,江源只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刑警。 崔浩然并没有过多的寒暄,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投向了那栋千疮百孔的保卫科值班室。 “情况我们在路上已经听说了,能闹出十一条人命来,说明这帮人手里有硬家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他们手里到底有什么枪,这些枪是从哪来的。” “只要摸清了枪源,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人。” 吴军连忙点头:“是,我们也提取了一些弹壳和弹头,都在物证箱里,还没来得及做细致的分类。” “现场没动过吧?”吕国良在一旁问道,他戴着一副厚框眼镜,目光始终盯着地面。 “核心现场封存了,除了最早抢救伤员和初步勘查,基本保持原样。”吴军回答。 “好,那就开始干活吧。”崔浩然雷厉风行,从随身带来的箱子里取出手套戴上。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提着自己的勘察箱,跟在了队伍后面。 他知道这几位专家的习惯,崔浩然看现场喜欢先看全貌再看局部,吕国良则喜欢从外围向中心推进。 走进保卫科的值班室,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虽然尸体已经被移走,但地面上还有大滩大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喷溅状血点。 崔浩然站在屋子中央,没有急着下脚,而是环视四周。 “这火力,够猛的。” 崔浩然指了指墙上几个巨大的弹孔,“这是近距离轰击造成的。” 他蹲下身,从勘察箱里拿出镊子,在一个角落里夹起一枚红色的塑料弹壳。 “12号猎枪弹。”崔浩然看着弹壳底部的铜座,“这种弹药在黑市上不算少见,但能打出这种密集度的,枪管肯定锯短过。” 江源站在一旁,适时地递过去一个物证袋。 崔浩然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接过袋子装好弹壳,然后又走向另一侧的墙壁。 那里嵌着一颗变形的弹头。 “小伙子,把游标卡尺给我。”崔浩然头也没回地伸出手。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把游标卡尺就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崔浩然量了量弹孔的直径,又小心翼翼地把弹头抠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7.62毫米。”崔浩然眼神一凝,“五四式手枪的子弹。看来这帮人手里有制式武器。” “也有可能是仿制的。”江源在一旁低声补充了一句,“我看过门口的一枚弹壳,底火撞击点稍微有些偏,不像是正规兵工厂出来的枪击发的。” 崔浩然转过身,这次是认真地打量了江源一番。 “你叫什么名字?” “江源,平江县局刑警队的。” “眼力不错。”崔浩然点点头,“你说得对,这年头很多仿五四做得跟真的一样,但击针和抛壳挺往往会有瑕疵。” “待会儿把所有弹壳都收集起来,我要做个弹道比对。” 与此同时,痕迹检验专家吕国良正带着他的团队在地面上忙碌。 地面上全是血脚印,有些是经警的,有些是歹徒的,还有些是后来抢救人员留下的,混乱不堪。 想要在这一团乱麻中梳理出歹徒的行动轨迹,难度极大。 但吕国良不愧是国内顶尖的痕检专家。 他让人架起几盏特殊的勘察灯,侧着光打在地面上,那些重叠的脚印在光影下显出了层次。 “四个。”吕国良站起身,肯定地说道,“进来的歹徒一共有四个。” “这四个人的鞋印花纹不一样,步幅和受力点也不一样。” “来,把这些足迹提取回去。”吕国良指挥着。 “其中一个是个大个子,穿的是那种大头皮鞋,体重至少在一百八十斤以上;还有一个比较瘦小,穿的是运动鞋,步幅很灵活。” “老崔,你那边怎么样?”吕国良转头问崔浩然。 崔浩然已经把屋里所有的弹着点和弹壳都过了一遍。 他直起腰,摘下手套,脸色严峻:“情况基本摸清了。这帮人手里一共有三支枪。” “一支是仿五四式手枪,这把枪打了至少七发子弹,主要集中在门口和窗户附近,应该是用来压制和补枪的。” “第二支,是五连发猎枪。”崔浩然指了指墙上那几个密集的弹孔,“这种枪火力猛,装弹量大,是这帮人的主战武器。大部分牺牲的同志,都是被这把枪打中的。” “还有第三支。” 崔浩然走到一张被掀翻的木桌前,指了指桌面上那个巨大的破洞。 “这是双筒猎枪打的。” “双筒?”吴军愣了一下。 “对,双筒猎枪。”崔浩然解释道,“这种枪一次只能装两发子弹,打完这就得掰开枪管重新装填。” “虽然装弹慢,但近距离杀伤力极大,这一枪下去,就算是头牛也得趴下。” 吴军看着那张被打烂的桌子,想象着当时的场景,后背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 “我们来还原一下当时的过程。” 崔浩然和吕国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瞬间达成了一致。 “根据现场的痕迹,拿着双筒猎枪的人先闯进了值班室。”崔浩然站在门口,比划了一下。 吕国良点点头,他蹲在地上观察着足迹:“嗯,从足迹上来看,值班室里应该有四名经警。” “另外还有一名儿童的足迹。” “这名儿童,应该就是梁秀伟的儿子了。” “如果是四名经警,当时歹徒用的是双筒猎枪,他很难一次性打死四个人,应该是有二次装填的过程。”崔浩然摸着下巴继续沉思道。 吕国良站在那张被打烂的桌子下思索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应该有两名经警躲在了桌子底下,后被歹徒用双筒猎枪进行了击杀。” “唉,吴支,值班室里当时应该是有防卫火力的吧?”崔浩然叹了口气,转而对吴军问道。 吴军点点头,无奈的说道:“是,根据当时的情况来看,值班室里是放着三把五四的。” “那应该是有两名经警在枪响后躲在了桌子后面,可惜,木头桌子是挡不住子弹的。” “这时候,拿双筒猎枪的人进来了。”崔浩然走到桌子侧面,模拟着持枪的姿势,“他没有急着开枪,而是走到了这个位置。” 他指了指地面上一个相对清晰的脚印。 “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躲在桌子后面的经警。” “双筒猎枪,正好一次两发。” “可是……双筒猎枪打完两发就得装填,这个空档期,经警为什么没有反击?”吕国良提出了问题。 “因为还有那把仿五四。”吴军在一旁说道,他是有和歹徒真枪实弹交火经历的。 众人的目光看向他。 吴军指了指门口的几个弹孔:“拿仿五四的人一直守在门口,他在给拿双筒猎枪的人做掩护。” “当双筒猎枪装填的时候,他在用点射压制桌子后面的人,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你看这几个弹孔的高度,正好是贴着桌面打的,目的就是不让人露头。” 崔浩然点了点头,“那个拿双筒猎枪的人,是个惯犯,心理素质极强。他在那种激烈的枪战环境下,还能冷静地掰开枪管,退壳装填再开枪。” “这说明他对手里的枪非常熟悉。” “老崔,你看这里。”吕国良忽然蹲下身,指着桌子下面的一处血泊边缘。 那里有一处不太明显的拖拽痕迹。 “这应该是其中一名经警在中弹后,还没有立刻死亡,他试图往柜子那边去爬,结合柜子这里发现的血迹和儿童的尸体,我判断当时应该是那个叫梁秀伟的经警朝着他儿子爬。” “然后,”崔浩然的声音变得冰冷,“那个拿双筒猎枪的人,走过去,对着他的后背,补了一枪。” 吕国良指着地面上一个呈放射状的血迹喷溅区,“这就是那一枪留下的。” 整个值班室里,随着几位专家的还原,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枪声、惨叫声、换弹的金属撞击声…… 即便是见过很多大风大浪的吴军也是听得脸色苍白,拳头紧紧攥着。 这帮歹徒的专业程度和残忍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仿五四、五连发、双筒猎枪。”崔浩然直起腰,摘下眼镜擦了擦。 “能同时搞到这三种枪,并且还能熟练配合使用,这帮人……不简单啊。” 吴军深吸了一口气:“崔老,能不能根据这些枪弹痕迹,锁定枪支的来源?” “很难。”崔浩然实话实说,“这种土造枪和猎枪,没有膛线记录,很难像制式枪支那样直接锁定。”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审讯专家季向白走了进来,他向来 “吴局,崔老。”季向白面色凝重,“我刚才走访了几个住在厂区附近的工人,有人反映,案发前几天,好像看到过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在厂区附近转悠。” “白色面包车?”吴军立刻想起了现场发现的那辆松花江,“就是那辆?” “特征很像。”季向白点头,“但更重要的是,有个工人说,他看见车里的人,曾经在厂门口的小饭馆里吃过饭。” “吃饭?” “对。”季向白翻开笔记本,“那工人说,那几个人虽然穿着普通,但吃饭的时候有个习惯——他们把筷子插在饭碗里,立着不倒。” “这是什么习惯?”吕国良有些不解。 吴军声音有些低沉的开口道:“这是有些地方‘吃断头饭’或者是祭祀时的习俗。但在平时吃饭这么做,通常意味着……” “意味着他们做好了必死准备的人。” 现场的气氛再次凝固了。 面对这样一群有组织、有武器、且不要命的疯子,接下来的抓捕行动,注定会是一场恶战。 季向白点点头:“这帮人的心理状态已经异化了。我们在排查的时候,重点要关注那些有过前科的人员。” “另外,”崔浩然指了指那张被打烂的桌子,“那个拿双筒猎枪的人,是个左撇子。” “左撇子?”众人都愣了一下。 “对。”崔浩然解释道,“你看这桌子上的弹孔分布,还有墙上喷溅血迹的方向。他开枪的时候,身体是向右侧倾斜的,这是左手持枪、左眼瞄准的典型特征。” “在加上那个跛脚的足迹。”吕国良补充道,“大个子,跛脚,左撇子,这三个特征加在一起,嫌疑人的画像已经很清晰了。” 吴军激动得手都在抖。 虽然嫌疑人还没抓到,但经过这几位专家的现场重建,原本模糊不清的对手,此刻已经有了具体的轮廓。 “好!太好了!”吴军连声说道,“有了这些特征,我们排查起来就有的放矢了!” 他看向几位专家,语气诚恳:“各位专家,辛苦了!你们这是帮了我们大忙啊!” “这才哪到哪。”崔浩然摆摆手,“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转头看向江源,“小江,接下来几天,你就跟着我们吧。这案子还没完,咱们还得继续跟这伙人过过招。” 江源立正敬礼:“是!” 墙上的弹孔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为了正义而战的人们。 而在黑暗的深处,那四个背负着十一条人命的恶魔,或许正在某个角落里,擦拭着枪口,等待着下一次的杀戮。 江源握紧了拳头。 不管你们藏在哪,不管你们有多凶残。 只要留下了痕迹,就别想逃出这张法网。 第174章 案情分析 审讯专家季向白坐在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事发当晚在动力车间值夜班的老工人。 老工人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回想起那天双手仍止不住地抖。 “老师傅,你再仔细想想。” 季向白的语气平缓,并没有因为案情的紧迫而显得急躁,“从你听到第一声枪响,到最后那声爆炸结束,大概过了多久?” 老工人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地盯着地面,哆哆嗦嗦地说道:“快……很快。我当时正在看锅炉表,冷不丁听见‘砰’的一声,还以为是谁家放炮仗。” “紧接着就是连着响,跟挂鞭似的,然后就是那个大响动,震得玻璃窗都嗡嗡响。” “前后……也就五分钟吧,顶多五分钟。” “五分钟。”季向白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时间。 他合上本子,走出办公室,迎面碰上了正从现场勘查回来的吴军。 “五分钟。”季向白看着吴军,神色凝重,“从破门而入到炸药爆炸,整个过程只有五分钟。” 吴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平江钢铁厂占地面积巨大,从大门到保卫科,再到存放工资款的小仓库,如果不熟悉路,光是找地方都得转上十分钟。 这伙人能在黑夜里直插心脏,意图非常明确,路线极其精准。 “熟人作案,或者是经过了长期的精密踩点。”吴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们知道保卫科在哪,知道钱在哪,甚至知道昨晚有多少人值班。” “排查范围要扩大。”季向白建议道,“除了厂里的在职职工,还有最近离职的、被开除的,以及在那片区域搞过装修、基建的外来务工人员,都要过一遍。” 吴军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李建军下令:“听见了吗?把所有能动的人都撒出去,我要平江钢铁厂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单,一个都不能漏。” 就在外围排查紧锣密鼓展开的同时,核心现场的勘查工作却陷入了僵局。 江源提着勘察箱,站在那辆白色的松花江面包车旁。 车门大开着,里面的坐垫被划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 他已经在这辆车里耗了两个小时。 从方向盘到档把,从车门内把手到后视镜,甚至连车窗玻璃的缝隙和座椅下方的滑轨,他都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扫过了。 结果是令人绝望的干净。 江源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眶。 “方立军说你看指纹比他要强,怎么样?看出了什么?”吕国良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江源手里的记录本,上面是一片空白。 “太干净了。”江源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他们走之前清理过车辆,用了大量的酒精。方向盘和门把手上别说指纹,连灰尘都没有。” 吕国良蹲下身看了看,叹了口气:“这帮人,确实专业得可怕。” 在1999年,指纹是警方最倚重的破案利器。 一旦失去了指纹这个突破口,案件的侦破难度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没有天眼系统,没有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出这四个蒙面歹徒,无异于大海捞针。 “保卫科那边呢?”吕国良问。 “一样。”江源站起身,看向不远处那栋弹痕累累的小楼,“那里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迹和脚印。” “他们在现场几乎没有触碰任何多余的物体,开枪、换弹、装炸药,全程戴着手套。” “这是一群受过严格训练的狼。” “心思缜密,手段残忍,行动果决。这不是一般的流 氓混混能干出来的。” 中午十一点,平江县公 安局大会议室。 第一次案情分析会正式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十名刑警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压抑。 十一条人命,像是十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吴军坐在主位,手里夹着烟,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情况很严峻。” 吴军开了口,声音低沉,“目前的现场勘查和外围走访,没有给我们提供太多有价值的直接线索。” “指纹、目击证人,这些我们平时最依仗的东西,在这个案子里几乎全线失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无路可走。”吴军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坐在左侧的崔浩然,“崔老,您那边有什么发现?” 崔浩然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现场平面图前。 他是国内最早一批研究猎枪弹道痕迹的专家,从而填补了猎枪杀人无法分析弹道的空白,在这个领域,他的话就是权威。 “现场虽然混乱,指纹缺失,但弹痕不会撒谎。” 崔浩然用教鞭点了点平面图上的保卫科值班室,“通过对现场遗留的弹壳、弹头以及弹着点的分析,我们基本还原了这五分钟内发生的一切。” 崔浩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 “这伙人一共四名,持有三支枪。一支锯短了枪管的五连发猎枪,一支双管猎枪,还有一支仿五四式手枪。另外一人负责背炸药。” “他们冲进厂区后,目标非常明确,直奔保卫科。” 崔浩然的教鞭指向值班室的大门:“第一波交火发生在这里。” “值班室里当时有四名经警,还有那个七岁的孩子。” 歹徒冲进来的时候,经警们正在休息,枪支虽然在手边,但根本来不及反应。” “持双筒猎枪的歹徒是主攻手,他一脚踹开门,对着屋内进行了扇面射击。” 崔浩然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这种距离下,双筒猎枪杀伤面极大,四名经警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很难做出有效的抵抗。” “那个孩子……”崔浩然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躲在柜子里的。歹徒没有放过他...” “他们在值班室停留了大约四十秒。” 吕国良说道,“现场有明显的翻动痕迹,抽屉被拉开,文件散落一地。他们在找东西。” “找什么?”李建军忍不住问道。 “我们专家组分析认为是在找钥匙。”吕国良肯定地说道。 “我们翻看了卷宗,值班室存放着工资款的小仓库钥匙。” “但是,他们没有找到。” 崔浩然手中的教鞭移向了走廊,“因为那天晚上,掌管钥匙的保卫干事贾国龙,并不在值班室,他在厂区巡逻刚回来,正好走到楼道口。” “歹徒冲出值班室,在楼道里与贾国龙以及另外两名巡逻回来的保卫干事遭遇。” “这三名保卫干事刚刚巡逻完,身上没有配枪。” 崔浩然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这就是一场屠杀。持五连发的歹徒在狭窄的楼道里开火,没有任何掩体,三名经警当场牺牲。” “贾国龙身中数弹,倒在楼梯口,钥匙就在他身上的口袋里,但歹徒当时杀红了眼,或者是因为时间紧迫,并没有去搜他的身。” “解决完楼道里的经警后,这伙人直奔小仓库。” 教鞭最后落在了小仓库的位置。 “这里,是战斗最惨烈的地方。” “小仓库里有三名经警值守,他们听到了前面的枪声,很快做好了战斗准备。” “他们手里有一支56式冲锋枪和两支五四式手枪,双方在仓库门口发生了激烈的交火。” 崔浩然指着平面图上密密麻麻的弹着点:“墙壁上、门框上,到处都是弹孔。经警们依托仓库的铁门和墙壁进行还击,火力一度压制住了歹徒。” “但歹徒的火力太猛了,尤其是那支双管猎枪,在近距离对峙中威力巨大。” 两名名经警在交火中先后牺牲,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门口,为最后一名经警贾非凡赢得了时间。” “贾非凡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崔浩然的声音低沉下来,“但他没有倒下。” “现场痕迹显示,他拖着重伤的身体,爬回了仓库内,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锁死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他在门后坚持到了最后一刻,直到失血过多昏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崔浩然的声音在回荡。 “歹徒冲到门口,发现门打不开。此时距离第一声枪响已经过去了四分多钟。他们知道警察马上就会到。” “于是,他们试图用炸药强行炸开铁门。”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这扇防盗门的坚固程度,也高估了自己制作炸药的水平。” “爆炸虽然发生了,但只是炸坏了门锁周围的混凝土。” “时间到了。” 崔浩然放下教鞭:“他们没有时间再组织第二次爆破,也没有拿到钱。在警笛声隐约传来的时候,他们选择了撤退。” 崔浩然的分析结束了,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吴军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是一场遭遇战,也是一场保卫战。我们的同志,在突遭袭击的情况下,没有一个人退缩,用生命守住了国家的财产。” “但是,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吴军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通过崔老的还原,这伙人的画像已经很清晰了。” “四人团伙,大概率是本地人或者对本地极其熟悉。他们持有重火力,具备一定的战术素养,行事风格狠辣,不留活口。”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次没有得手。” 吴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没有抢到钱,还受了伤,背了这么多条人命。这帮人现在就是一群饿急了眼的狼。” “这帮人有经验、有准备,不是第一次作案。现在他们抢钱没得手,下一步会怎么走,这很难说。” “我分析下面会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们觉得风声紧,暂时躲起来不动,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 “第二,他们不甘心,换目标再干一次。” “再干一次?”李建军瞪大眼睛,“他们疯了?十一条人命,还敢再干?” “越是这样的人,越可能再干。” 吴军:“他们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小贼,是亡命徒。” “钱没到手,手里还有枪,你觉得他们会甘心躲一辈子?” “只要他们以前用这枪犯过案,或者在什么地方试过枪,就一定能留下尾巴。” 吴军的一番分析在会议室里基本得到了众人的认可,这四名罪犯为什么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不就是为了抢一票大的? 但现在他们费了这么多功夫却没得手,他们会收手吗,很显然不会,倘若收手,他们付出的远比得到的要多,没人愿意做这样的买卖。 “所以,下一步我们要重点针对县里的储蓄所、银行等机构进行保护,这些重点单位要加设岗哨,增加巡逻的频率。” “另外,我们下一阶段的重点是要揭开这帮人的真实身份,他们其中肯定有一人是和平江钢铁厂有关系的,我知道要想继续追下去很难,但难我们现在也要上!” “从今天开始,所有平江县巡逻的民警、联防队员、武警等,全部要带实弹,各单位回去以后要做好动员,对方手里是有火力的,越是这时候,我们越要绷紧这个弦!” “是!” “散会!行动!” 吴军大手一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刑警们如潮水般涌出,奔向各自的战场。 每个人都心事重重的奔赴各自的岗位,直到这一刻,大家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干活,没人能云淡风轻的走出这里。 那四个恶魔,此刻说不定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舔 舐着伤口,窥视着这座城市,随时准备反扑。 第175章 固原枪击 平江县公 安局指挥中心的挂钟,时针指向了凌晨三点。 距离钢铁厂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发生,已经超过了二十四个小时。 指挥部里依旧灯火通明,吴军坐在椅子上,双眼布满血丝,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这一天一夜,平江县城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 全县所有的出入路口都设了卡,荷枪实弹的武警和民警对每一辆过往车辆进行盘查。 城区的旅馆、招待所、洗 浴中心、出租屋,被治安大队和派出所筛了一遍又一遍,一些平时喜欢玩点灰产的老板欲哭无泪,恨不得把这四个人生啖其肉。 甚至连废弃的厂房、防空洞、下水道,都得有人钻进去查看。 可以说,现在平江县连一只飞出去的麻雀,都要被警察瞪上两眼。 吴军有这个自信。 他在平江布下的这张网,不仅密,而且结实。 那四个歹徒只要还在平江县境内,只要他们敢露头,哪怕只是出来买包烟,吴军不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抓活的,但至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将他们全部击毙在街头。 但这二十四小时里,却安静得可怕。 没有任何可疑人员冲卡的报告,没有任何群众举报发现持枪人员的线索,甚至连几起因为紧张导致的误报,经核实后也都是虚惊一场。 这四个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种死寂,比激烈的枪战更让人心焦。 吴军揉了揉太阳穴,刚想闭上眼睛眯一会儿。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电话骤然响起。 “我是吴军。” “吴支,我是刘水庆。” 电话那头,固原县刑侦大队大队长刘水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警笛的呼啸声和嘈杂的人声。 “出事了。”刘水庆语速极快,“就在刚刚,固原县城红旗小区发生了一起命案。” 吴军眉头微皱,虽然命案也是大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不是和钢铁厂案有关,刘水庆不应该直接把电话打到专案组指挥部来。 “什么情况?”吴军沉声问道。 “死者叫万红,女,三十二岁,是我们县中学的英语老师。” 刘水庆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一丝寒意,“她是被人枪杀在自己家门口的。” “枪杀?”吴军的瞳孔瞬间收缩。 “对,枪杀。”刘水庆肯定地说道,“报案人是死者的对门邻居,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娘。她说大听到楼道里有一声巨响,像是放鞭炮,动静很大。” “大娘觉得奇怪,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谁在楼道里放炮?就打开门想看看。” “结果门一开,就看见对门的万红倒在血泊里,胸口全是血。” 吴军的心跳开始加速了,如果这案子和平江钢铁厂持枪抢劫案有关,那说明这四个人已经突破了包围网。 “考虑到咱们平江那边的情况,我怀疑……” “别怀疑了。”吴军打断了他,声音冷硬如铁,“马上封锁现场!除了技术人员,谁都不许进!” “刘水庆,你听好了!我现在命令你,立刻、马上调动固原县局所有警力,封锁固原县所有的交通要道!” “国道、省道、乡间土路,哪怕是出县的羊肠小道,都给我派人守住!” “所有离开固原县的人员、车辆,必须逐一检查身份,后备箱、车厢、底盘,都要查!” “遇到可疑人员强行冲卡,允许开枪!” “火车站、汽车站立刻布控,所有临近班次暂停发车,对候车人员进行地毯式排查!” “是!吴支放心,我这就安排!”刘水庆在电话那头大声应道。 挂断电话,吴军缓缓站起身。 会议室里,所有专案组成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聚焦在吴军身上。 他们都听到了刚才吴军在电话里的咆哮。 “固原县,红旗小区,枪杀案。” 吴军简短地吐出几个字,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 “各位专家跟我走一趟吧。” “建军,你留守指挥部,继续维持平江的封锁线,不能松劲。万一这是调虎离山,咱们不能中计。” “帅钦,你通知家里面,让他们务必在市区给我绷住了,不能再让这四个人到处乱窜了!” “是!” 众人齐声应答。 五分钟后,车队冲出了平江县局大院。 平江县到固原县,算是邻居关系,两个县距离也不算太远,两边交流也算比较频繁,这段路程很多平江县民警都走过,只是以往没感觉到这么漫长。 车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吴军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对讲机,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镇定。 震惊。 这是他接到电话后的第一反应。 他在平江布下了那样严密的防线,这帮人是怎么跑出去的? 这四个人,背着长枪短炮,带着炸药,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警方的封锁线,跑到几十公里外的固原县去的? 难道他们真的会飞? 更让他感到愤怒和不解的是,这帮人在犯下了那样惊天大案之后,竟然没有选择潜伏、逃亡,而是仅仅时隔二十四小时,就再次顶风作案。 而且杀的还是一个普通的中学女教师。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如果是为了钱,一个老师家里能有多少现金? 如果是为了仇,这帮悍匪跟一个女老师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杀人? 这帮人,简直就是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吴支,前面就是固原县界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吴军的思绪。 前方路口,已经设了卡。几辆固原县局的警车横在路中间,警灯闪烁。 看到专案组的车队,设卡的民警立刻敬礼放行。 车队没有减速,呼啸着冲进了固原县城。 红旗小区是固原县城建得比较早的一批家属楼,开放式小区,没有围墙,四通八达。 此时,小区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案发的单元楼下停满了警车,警戒线拉得老长。不少被警笛声吵醒的居民披着衣服站在楼下,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 刘水庆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现场秩序,看到吴军的车到了,赶紧跑过来拉开车门。 “吴支,崔老。” “情况怎么样?”吴军跳下车,一边往楼道里走一边问。 “现场保护住了。”刘水庆跟在后面,“死者还在楼上,法医还没动。我们也怕破坏现场,就等着专家组来。” “报案人呢?” “在楼下警车里,吓坏了,话都有点说不利索。” 吴军点点头,脚步不停,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西户的防盗门大开着。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还没有散尽的火药味,那种味道对于在场的刑警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死亡的味道。 江源提着勘察箱,跟在崔浩然身后走进了现场。 入户门内,就是狭窄的客厅。 一具女尸倒在门口,头朝里,脚朝外。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睡衣,脚上还趿拉着一只拖鞋。 胸口的位置,是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鲜血已经在地板上漫开,形成了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泊。 周围的墙壁上、鞋柜上,布满了喷溅状的血点。 崔浩然戴上手套,没有急着去检查尸体,而是先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尸体周围的地面。 “这伤口……” 崔浩然凑近了些,查看着死者胸前的创口。 创口边缘呈不规则的撕裂状,周围有明显的烧灼痕迹和火药黑圈。 “近距离射击,枪口距离身体不超过半米。” 他从勘察箱里拿出镊子,轻轻拨开创口边缘的衣物纤维。 “没有发现弹头。” 崔浩然站起身,目光在屋里搜索。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客厅对面的墙壁上。 墙上的挂历被打烂了,白灰墙面上嵌着几十颗细小的铅珠,呈放射状分布。 “霰弹。” 崔浩然走到墙边,用游标卡尺量了量铅珠的分布范围,又回头看了看尸体的位置。 “这种散布面,这种创伤特征……” 崔浩然转过身,看着吴军,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是双筒猎枪。” “而且,从弹丸的直径和火药残留的特征来看,和平江钢铁厂案子里用的那把枪,是同一把。”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听到崔浩然确定的结论,吴军还是感觉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真的是他们。 这帮畜生,真的跑到了固原,而且又杀人了。 “吕老,足迹这块怎么说?”崔浩然让开空间,下面就是吕国良吕老的发挥空间了。 吕国良已经打开了足迹灯。 万红家门口的脚印很乱,案发后楼上楼下的住户来看热闹也留下了足迹,这给他的工作制造了一定的困难。 但在这一片杂乱中,江源还是发现了一枚特殊的足迹。 那是一枚残缺的鞋印,踩在血泊的边缘,前半个脚掌清晰可见。 “波浪纹鞋底,边缘磨损严重。” 吕国良拿着尺子量了一下,“大概是43码。” “只有这一枚吗?”吴军问。 “楼道里应该还有。”吕国良转身走出房门,顺着楼梯往下照。 楼梯的水泥台阶上,隐约可见几个沾着灰土的脚印,一路向下延伸。 “这说明凶手开枪后并没有进屋。” 江源分析道,“他站在门口,近距离开枪射杀了死者,然后转身就跑了。” “没有进屋翻找,没有抢劫财物。” “这就是纯粹的杀人。” 吴军的脸色越发阴沉。 不图财,就是为了杀人? 这说不通啊。 “季老,那个邻居大娘呢?带过来,我要亲自问问。”吴军对季向白说道。 几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女警搀扶着,哆哆嗦嗦地走到了三楼。 她脸色煞白,眼神惊恐,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劲来。 “大娘,您别怕,我们是公 安局的。”季向白语气温和,尽量安抚着老人的情绪。 “您能不能跟我们说说,当时到底看见了什么?” 李大娘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着:“我……我就是听见‘砰’的一声,特响,震得我耳朵都嗡嗡的。” “我寻思这大半夜的谁家孩子这么缺德,在楼道里放炮仗。我就想开门骂两句。” “我一开门……就看见……看见小万倒在地上,全是血……” 李大娘捂着胸口,似乎又要晕过去。 “您看见人了吗?”季向白追问,“开枪的人。” “看……看见个背影。” 李大娘比划着,“我就开门那一眼,看见个男的,个子挺高,穿着件黑夹克,正往楼下跑。” “手里好像还拿着个长条的东西,黑乎乎的。” “就一个人?”吴军突然插话问道。 李大娘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肯定地点点头:“对,就一个人。” “楼道里灯虽然不亮,但我眼神还行。就看见他一个人往下跑,脚步声咚咚咚的。” “没看见别人?” “没有。” 吴军和季向白对视了一眼。 这就更奇怪了。 这伙人一共四个,之前在钢铁厂作案时,配合默契,进退有序,显然是一个紧密的团伙。 现在怎么落单了? 难道是分头行动?还是说起了内讧,散伙了?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您看清脸了吗?”季向白继续问。 “没……没看清。”李大娘摇头,“他是背对着我的,跑得又快,我当时都吓傻了,哪还顾得上看脸啊。” “那他跑的时候,腿脚利索吗?”江源在一旁问道。 “利索……挺利索的吧?反正跑得挺快,几步就没影了。” “刘水庆!”吴军转头喊道。 “到!” “马上查这个万红的社会关系!”吴军命令道,“查她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者是经济纠纷?” “还有,查查她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是在平江钢铁厂工作的,或者跟那个案子有关联的!” “凶手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杀她,绝对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是!我这就让人去查!”刘水庆领命而去。 吴军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防盗门,还有地上那滩血迹。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万红,一定是个关键人物。 她的死,或许能解开这伙亡命徒行踪的谜题。 江源蹲在地上,用镊子从血泊边缘夹起一小块碎屑。 那是火药燃烧后留下的残渣。 他把残渣放进物证袋,举到眼前看了看。 黑色的颗粒在灯光下并不起眼。 但江源知道,这东西和钢铁厂现场提取到的火药成分,将会是连接两起案件最直接的铁证。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杀了人,不抢钱,不跑路,反而跑到隔壁县来杀一个女老师。 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场新的较量,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76章 全城抓捕 固原县公 安局刑警大队会议室。 几个小时的排查下来,汇总上来的信息杂乱无章。 万红,三十二岁,县中学英语老师,离异单身,无子女。 这个年纪,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里,还没再婚,长得又有几分姿色,也就是坊间传闻里所谓的“是非人”。 刘水庆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走访笔录,看向坐在主位的吴军。 “吴支,情况有点复杂。” 刘水庆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我们把万红的社会关系梳理了一遍,这女人的情感经历……怎么说呢,挺丰富的。” “学校里的老师,社会上的个体户,甚至还有机关里的干部,跟她不清不楚的人不少。” “有确切的情感纠纷吗?”吴军问。 “有几个,但都排除了。”刘水庆摇摇头,“那些人要么是有家室的,没胆子杀人;要么就是逢场作戏,犯不上动枪。” “而且案发时间段,这些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吴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查。这伙人杀她,肯定有理由。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仇。” “既然不是现在的仇,那就是以前的仇。” “查查她的过去,尤其是前几年的。” “是。” 排查工作继续深入。 县局的民警兵分几路,有的去了学校,有的去了万红的老家,有的翻阅了万红的户籍档案和过往的报警记录。 两个小时后,一条线索浮出水面。 一名负责走访万红老邻居的民警匆匆跑进会议室。 “报告!有发现!” 民警把一份询问笔录递给刘水庆,“我们在走访万红以前住的老家属院时,有个老邻居提到了一个人。” “说万红在97年的时候,差点就结了婚,但后来婚礼当天闹掰了,闹得很难看。” “那个男的叫什么?”吴军立刻问道。 “叫康骄阳。” 民警翻开笔记本,“我们立刻核实了这个康骄阳的身份。这人是平江县人,中专学历,学会计的。” 听到“平江县”三个字,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吴军和江源对视了一眼。 “继续说。”吴军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们查了康骄阳的工作履历。”民警咽了口唾沫,“他在1990年分配到平江钢铁厂水电科工作,一直干到1998年年初。” 起初,在排查平江钢铁厂的内鬼范围内,专案组警方将重点筛查放在了财务科和保卫科这两个重点科室的筛查上。 可康骄阳却在水电科,所以一开始他并不在射程范围内。 吴军马上让人对康骄阳进行了核实,后来才知道过康骄阳离职前曾在财务科借调过一段时间。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平江钢铁厂这么多工人,每年要发奖金工资一类的款项,财务科的人手是不够的,往往需要从其他科室协调人手来帮忙。 每年协调的人手都不同,如果要把这些借调来的人手都算上,那人数就多了。 而如今,警方正是靠着万红的社会关系,精准锁定了康骄阳。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吸铁石一样啪地吸在了一起。 这伙劫匪对钢铁厂工资款的运送时间、存放地点、保卫力量如此熟悉,甚至能精准地在五分钟内完成突袭。 如果有内鬼,谁最清楚这些? “把康骄阳的照片调出来!发给所有参战民警!这人有重大嫌疑!”吴军猛地站起身,下达了命令。 随着警方对康骄阳背景的深入挖掘,一段尘封在三年前的往事,逐渐清晰起来。 …… 1997年6月,平江钢铁厂。 那是钢铁厂效益还算不错的年份,下班的铃声一响,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大门,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康骄阳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他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纸盒,那是他在县里最好的食品店买的点心。 他不停地看表,眼神里透着焦急和期待。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随着人 流走了出来。 是万红。 那时候的万红,比现在年轻,烫着时髦的卷发,在人群中很扎眼。 她是来平江县进修学习的,正好住在钢铁厂的招待所。 康骄阳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小红!” 万红停下脚步,看见康骄阳,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骄阳,你还没走啊?” “等你呢。”康骄阳把手里的点心盒子递过去,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这是给你的,路上带着吃。听说这家的枣泥酥不错。” 万红也没客气,很自然地接过了点心盒,掂了掂分量:“谢了啊。让你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 康骄阳连连摆手,看着万红,“你……这就要回固原了?” “嗯,进修结束了,下午的车票。” 万红理了理头发,“学校那边还等着我回去上课呢。” 康骄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的皮鞋擦得很亮。 他鼓起勇气,挠了挠头:“那啥……你要不晚上就在这儿住呗?我……我请你吃饭,看电影。明天再走也不迟啊。” 万红“噗嗤”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手指点了点康骄阳的额头:“你想得倒美。咱们这才哪到哪啊?这就想留我过夜?” “不是那个意思……”康骄阳脸涨得通红,急忙解释,“就是想多待会儿。” 万红收起笑容:“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说什么也得结婚之后再说。” 听到“结婚”两个字,康骄阳的眼睛又亮了。 “那咱俩啥时候结婚啊?”他急切地问道,“我跟我爸妈都商量好了,三万块钱的彩礼我都准备好了,就在存折里存着呢,随时能取。” 在97年的平江县,三万块钱彩礼,绝对是高价了。 这不仅是他这几年当会计攒下的积蓄,还有父母把养老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万红听到三万块钱,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快了。我跟我妈说了,她那边也同意了。只要彩礼到位,日子好定。” 康骄阳只觉得心里像开了花一样,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想要抱一下万红。 可万红却像触电一样,敏捷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拥抱。 “干嘛呢?大庭广众的。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康骄阳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行了,我得去车站了,晚了赶不上车了。”万红看了看表,转身就走,“咱俩下个礼拜再见吧。” “哎,我送你!” “不用送了,我自己打个车就行。” 万红没有回头,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远了。 康骄阳站在原地,看着万红的背影,注视了好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三个月后。固原县,万红家楼下。 这一天是康骄阳的大喜日子。 但他没有等来喜庆,等来的是一场羞辱。 接亲的车队停在楼下,鞭炮放了一地红纸屑,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康骄阳穿着一身西装,胸前别着“新郎”的大红花,满脸喜气地手里捧着手捧花,准备上楼接新娘子。 楼上的那个女人,今天就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康骄阳便有些激动。他整了整领带,迈步就要往单元门里进。 突然,一个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是万红的姐姐,万玥。 万玥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抱着胳膊。 “妹夫,先别急着上去。”万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姐,怎么了?”康骄阳愣了一下,赶紧掏出红包,“这是给堵门费,您拿着。” 万玥没接红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红包就算了。是这么个事儿,昨晚我们家亲戚商量了一下,觉得三万块钱彩礼,配不上我妹妹这大学生的身份。” “你也知道,咱们这片儿,大学生金贵。” “所以呢?”康骄阳心头一沉。 “所以,希望你再多出一万块钱彩礼。”万玥伸出一根手指,“凑个四万,四季发财嘛,图个吉利。”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临时加价,这在当地是大忌。 康骄阳的脸色变了。他为了这三万块钱,已经借遍了亲戚朋友,哪里还能再拿出一万块? “姐,这……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三万块钱我已经给过去了。” 康骄阳陪着笑脸,“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钱,要不咱们先把婚结了,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谁知道还有没有以后?”万玥寸步不让,“没钱可以写欠条。写了欠条,我就让你上去。” 康骄阳虽然心里不爽,觉得像是吞了只苍蝇,但看着周围这么多人看着,花轿都到门口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他咬了咬牙:“行!我写!” 他借来纸笔,趴在车盖上写了一张一万块钱的欠条,按了手印,递给万玥。 万玥看了看欠条,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上去吧。” 康骄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带着接亲的人冲上了楼。 三楼,万红家门口。 大门敞开着,但卧室的门紧闭。 康骄阳走到卧室门口,刚要敲门,又被人拦住了。 这次是万红的妈妈。 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神却很犀利,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挡在门前。 “妈,我来接小红了。”康骄阳改了口,笑着递过去一个大红包。 老太太接过红包,揣进兜里,却没动窝。 “骄阳啊。”老太太慢悠悠地说道,“刚才你姐跟你说了彩礼的事儿,那是规矩。但我这当妈的,还得替闺女想得长远点。” “你看,这三金……是不是有点轻了?” 康骄阳看着老太太,笑容僵在了脸上:“妈,这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都是按咱们商量好的分量买的,足金的,发票都在呢。” “商量是商量。”老太太吐出一口瓜子皮,“但我昨天听隔壁二婶说,人家闺女出嫁,那都是‘五金’。手镯和脚链都得有。” “我闺女从小娇生惯养,嫁到你们家,不能比别人差吧?” “你现在去,把三金换成五金,或者折成现金给我也行。不然这门,我不能开。” 康骄阳这时候已经十分不满了。 楼下加了一万,楼上又要加金子。这不是结婚,这是在扒皮。 他强忍着怒气,对着门里喊道:“小红!小红你说话!这是你的意思吗?” 门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了万红的声音。 “骄阳,我妈和我姐也是为了我好。你就答应了吧,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不差这点钱。” 为了我好。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康骄阳的心口。 康骄阳看着面前那张贪婪的老脸,听着门里那个冷漠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他猛地伸手,一把扯下胸口那朵鲜红的大红花。 “啪!” 他把大红花狠狠摔在地上,还用力踩了一脚。 “你们给我等着!” 康骄阳指着门,指着老太太,眼睛赤红:“欺负我是吧?拿我当傻子宰是吧?” “这婚我不结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推开挡在楼道里的亲戚朋友,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 固原县局会议室。 吴军听完汇报,把手里的烟头按灭。 “动机有了,能力也有了。”吴军看着白板上康骄阳的照片,“在钢铁厂当会计,知道金库位置和运钞规律,还被未婚妻一家羞辱,怀恨在心。” “劫了钱,杀了人,第一件事不是跑路,而是回来报仇。” “这个康骄阳报复心很重啊,抢了钢铁厂还不够,居然跑到固原县开了第二枪。” 江源在一旁补充道:“而且,他手里有枪。杀了万红只是第一步。如果不尽快抓住他,万家其他人,甚至当年参与这场婚礼的人,都可能有危险。” 吴军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嫌疑人锁定,康骄阳。重点布控万红的母亲和姐姐家,以及当年参与婚礼的主要亲属住处。” “一旦发现目标,注意隐蔽,对方持有重武器,极度危险!” “全城搜捕,现在开始!” 第177章 灭口 楼道里的那声枪响,在夜深人静的红旗小区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棉花包上。 康骄阳把那支还有余温的双管猎枪往怀里一揣,用黑夹克裹紧。 临走时,他没有回头看倒在血泊里的万红。 那张曾经让他魂牵梦绕、后来又让他恨之入骨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毫无生气。 他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那种大仇得报的快 感仅仅维持了一瞬,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出单元门的那一刻,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走大路。 警察肯定马上就到。 康骄阳压低了帽檐,顺着楼房的阴影,贴着墙根往小区后门溜。 红旗小区是老旧小区,后面是一条满是垃圾和杂草的背阴胡同,很少有人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鞋底沾满了污垢。 只要穿过这条巷子,前面就是通往郊区的土路,那是他早就看好的退路。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路灯投射过来的微弱光晕。 康骄阳走得很急,呼吸粗 重。 就在他即将拐出巷口,以为自己即将融入茫茫夜色的时候,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墙角的阴影里出来,无声地横亘在他的面前。 康骄阳猛地收住脚步。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怀里,去摸那把猎枪。 “这就想走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康骄阳看清了那人的脸。 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在夜色中显得狰狞可怖。 康骄阳的手僵在了怀里,摸枪的动作停滞了。 在这伙人里,他对这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那种畏惧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凶,而是因为这人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就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大……大哥……” 康骄阳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就是……” 他想解释,但“疤脸”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疤脸”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还没等康骄阳反应过来,脑后突然传来一阵风声。 紧接着,一个粗麻布袋子从天而降,瞬间罩住了他的脑袋,视线陷入了一片黑暗。 “唔——!” 康骄阳刚要喊,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有人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还没等他挣扎,两双大手分别按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怀里的猎枪被粗暴地抽走。 “老实点!” 康骄阳感觉自己的手脚被极其迅速地捆在了一起,越挣扎越紧。 随后,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被人抬了起来。 康骄阳被重重地扔进了车厢里,脑袋撞在铁皮地板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车门迅速关上,发动机轰鸣,车身一震,随即开始颠簸前行。 黑暗中,康骄阳的心脏狂跳,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知道自己落在了谁手里,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害怕。 “大哥!大哥我错了!” 康骄阳隔着布袋大声喊叫:“我不该擅自行动!我不该瞒着你们!但我发誓,我真的就是去报个仇!那娘们儿害我不浅,我不杀她我这辈子都活不痛快!” “现在人死了!事儿我也办完了!大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事儿我这次不弄,下辈子就没机会了啊!我以后肯定听话!肯定老实!咱们还要去南方发财呢!大哥!” 车厢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应他。 这种沉默比打骂更让人心慌。 康骄阳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那种被无视的恐惧让他更加语无伦次。 “大哥,你们说话啊!别不理我!” “我知道我给大伙儿惹麻烦了,但我做得干净!真的!没人看见我的脸!我跑得很快!警察抓不到我的!”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我现在气出了,心也静了,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大哥的!你要我干啥我就干啥!抢银行、杀警察,我都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用这种毫无逻辑的表忠心来换取哪怕一点点的回应。 “聒噪。” 前排传出的声音极其冰冷。 紧接着,一只大手隔着布袋狠狠抽在了康骄阳的嘴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康骄阳嘴里瞬间尝到了血腥味。 “让他闭嘴。”疤脸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旁边的人立刻有了动作。 一团破布被强行塞进了嘴里,堵住了所有的声音,只能发出闷哼。 车子一直在开。 路况越来越差,颠簸得越来越厉害。康骄阳的身体在车厢里滚来滚去,撞在座椅腿上、备胎上,浑身剧痛。 但他感觉不到疼了,只有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车速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熄火。 周围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还有远处不知名野鸟的怪叫。 一双大手抓住康骄阳的衣领,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了车厢。 “扑通”。 他被扔在地上。 头上的布袋被人一把扯掉,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康骄阳眯起了眼睛。 适应了几秒钟后,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荒郊野岭,四周全是半人高的枯草,远处是黑魆魆的山影。 没有路灯,没有人烟。 两道车灯的大灯直直地照着他,刺得他睁不开眼。 在那光影的逆光处,站着三个黑影。 “草 你妈的!” 一个黑影猛地冲上来,一脚踹在康骄阳的胸口。 康骄阳被踹得向后翻滚,还没等停稳,又是一脚踹在后腰上。 “让你跑!让你跑!” 那是负责开车的“老三”,也是这个团伙里脾气最爆的一个。 他一边踹一边骂,唾沫星子喷了康骄阳一脸:“你他妈跟我们说去上厕所?啊?上厕所上到几公里外的红旗小区去了?” “你知道我们为了找你费了多大劲吗?啊?” “刚才在路口,警车就跟我们擦肩而过!就差那么一点!要是被警察盘查,我们这一车人都得折在你手里!” “老子弄死你!” 老三越说越气,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康骄阳身上。 康骄阳被捆着手脚,根本没法躲,只能蜷缩成一团,眼泪鼻涕血水糊了一脸。 另一个同伙,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平头”,此时也走了过来。 他没像老三那么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康骄阳,然后抬起脚,狠狠碾在康骄阳的手指上。 “啊——!” 嘴里的破布被吐了出来,康骄阳发出凄厉的惨叫。 “为了你那点破事,把大家都置于险地。” 平头蹲下身,拍了拍康骄阳的脸:“平江钢铁厂的事情还没完,现在全城的警察都在找我们。我们是过街老鼠,懂吗?” “这时候你还要去惹事?你是不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康骄阳鼻青脸肿,一边喘息一边哭求:“我错了……二哥,三哥,我真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你们饶了我吧……” “行了。” 一直站在车灯前没动弹的“疤脸”,这时候开口了。 他扔掉手里的烟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老三和平头立刻停了手,退到一边。 疤脸走到康骄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带着伤疤的脸,在车灯的照射下,半明半暗,像是一尊煞神。 他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替康骄阳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这个动作很轻柔,却让康骄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比刚才挨打还要恐惧。 “秀才。”疤脸叫着康骄阳的外号。 “你知道我是咋找到你的不?” 康骄阳哆嗦着摇头。 “其实从你第一次喝多了酒跟我哭诉那个女人怎么对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你一定要干这件事。” 疤脸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其实我不怪你。”疤脸叹了口气,“男人嘛,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要是换了我,我恐怕也会这么做。” 听到这话,康骄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挣扎着跪起来,头如捣蒜:“大哥!大哥你懂我!我就知道你懂我!谢谢大哥!谢谢大哥体谅!”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我给大哥当牛做马……” 疤脸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轻轻按住康骄阳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 “但是啊,秀才。” 疤脸的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咱们干的是什么买卖?是掉脑袋的买卖。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刀尖上跳舞。” “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不守规矩,就是私自行动。” “你这么做,痛快是痛快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枪响了,我们几个怎么办呢?” 疤脸的手指在康骄阳的肩膀上轻轻敲击着。 “本来,我是打算带兄弟们在固原干一票就撤的。” “可就因为你。” 疤脸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冰冷,“我的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现在固原县肯定也封城了,到处都是警察。你说说,你让我们咋办?” 康骄阳脸上的希冀凝固了,再次化作了无尽的恐惧。 “大哥……我……我有办法!” “我带路!我带大家出去!将功补过!行不行?大哥!”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疤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康骄阳,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警察肯定已经发现你了。” 疤脸淡淡地说道,“万红一死,警察顺着她的关系就能找到你。” “不是我不想带你啊,你让我怎么带你?” “如果不杀你,警察就会顺着你这条线,一直往下追,直到追到我们所有人。” “秀才,别怪大哥心狠。” 疤脸转过身,背对着康骄阳。 “为了大家伙儿能活命,只能委屈你了。” “不——!!!” 康骄阳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想要站起来逃跑。 但他身后一直沉默的平头早已掏出了枪。 平头面无表情地举起枪,枪口顶在了康骄阳的后脑勺上。 “砰!” 一声枪响。 康骄阳的身体猛地一僵,声音戛然而止。 他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荒野重新恢复了死寂。 疤脸没有回头看一眼尸体。 他走到面包车后备箱,打开盖子,拿出三把早已准备好的铁锹,扔在地上。 “平江钢铁厂那票没整成,他其实也没用了。” 疤脸点了根烟,看着老三和平头,“现在看来,留着他除了给我们整麻烦,屁用没有。”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洼地。 “动手吧。坑挖深一点,别让野狗把尸体刨出来。” “干完了赶紧走,这地方也不能久留。” 老三和平头捡起铁锹,默默地走向洼地。 铁锹铲土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沙沙。沙沙。 第178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铁锹最后一次拍在松软的新土上,周围的环境恢复了寂静。 三个人影伫立在刚刚填平的土坑前,那是康骄阳的坟墓。 这里既没有墓碑也没有记号,只是一堆黄土,等到明年开春,野草一长,这里就会和周围的荒地没什么两样。 疤脸将铁锹插在地里,将火柴点燃凑近嘴边。 “嚓。” 火柴划燃,火光照亮了他那道伤疤。 他深深吸了一口,眼神深邃说道:“这车不能要了。” 疤脸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扫向停在不远处的面包车。 平头把手里的锹扔进后备箱,点了点头:“嗯,康骄阳这蠢货在县城露了相,这车肯定被警察盯上了。” “大哥,留着也是个雷。” “前面不远就是河道,水挺深,平时也没人去,我和老三把车推下去。” 老三本就是个急性子,他把锹往地上一杵,看着疤脸问道:“大哥,车扔了咱咋走?还有,那个储蓄所……咱们还抢不抢了?” 他们之前的计划是干完钢铁厂那一票,风声紧了就撤。 但钢铁厂失手了,钱没拿到,反而背了十几条人命。 但让他们就这么算了是做不到的,毕竟成本也在那摆着呢,这是几人用余生再无安稳换来的。 疤脸眼睛微微眯起,看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 “抢,当然要抢、” “不抢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老三咽了口唾沫:“可是大哥,现在风声这么紧,到处都是警察。” “那储蓄所门口我前天去看了一眼,那保安都换成持枪的警察了。” “谁说要硬冲储蓄所了?” 疤脸冷笑一声,把烟头扔在脚下,用力碾灭。 “此一时彼一时。之前那是咱们在暗处,警察在明处,咱们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现在咱们露了相,再去硬 干那是找死。” 他转过身,目光在老二和老三脸上扫过。 “储蓄所是抢不成了,但钱是从储蓄所里出来的。” “咱们不抢库,抢人。” “抢人?”老三愣了一下。 “对,那储蓄所我也观察了,还有两个月今年就结束了,很多老板都会来取钱。” “做生意的、发工资的,哪个不是提着一袋子现金往外走?” “咱们盯准了,找个落单的干一票就走。比攻坚储蓄所容易得多,也快得多。” 老二听明白了,点了点头:“大哥这路子行。快进快出,倒也痛快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尾巴擦干净。” 疤脸指了指那辆面包车,“先把车处理了。这地方不能待了,咱们得换个窝。” “明天,老二你去弄辆新车,不管是用偷的还是抢的,记住找个快一点的。” “老三,你跟我进城。咱们去储蓄所门口踩踩点。” 疤脸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 “快的话,咱们三天之内把活干完,拿了钱直接往南边撤。” 老三听得两眼放光,用力点了点头:“行!大哥,我听你的!干 他娘的!” “动手吧。” 疤脸一挥手。 老二和老三钻进面包车,挂上空挡,放下手刹,用力推了起来。 “一、二、走!” 面包车在荒草地上碾压过,缓缓向着河道的方向滑去。 前方的河堤是个陡坡,下面就是湍急的河流。 车头探出河堤的瞬间重心失衡,整辆车猛地向下一栽。 “哗啦——” 巨大的落水声在夜里传出老远,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面包车在水面上沉浮了几下,冒出几个气泡,随后慢慢地沉了下去,直到完全被河水吞噬。 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 三个黑影迅速消失在漫漫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 固原县,红旗小区。 警戒线还没撤,楼道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现场勘察已经结束,技术人员提着箱子陆续撤离。 尸体被装进了运尸袋,抬下了楼。 吴军站在万红家门口,看着地上那滩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迹,脸色阴沉得可怕。 随着对万红社会关系的深挖,一个名字逐渐清晰地浮出水面——康骄阳。 这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他。 照片上的康骄阳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嘴角挂着腼腆的笑,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背负着十几条人命的悍匪。 “人不可貌相啊。” 吴军把资料合上,“这小子是内鬼,这一点基本可以确定了。钢铁厂的案子,他的作用很关键。” “现在的问题是,他在哪?” “他在固原杀了人,肯定不会久留。”刘水庆分析道,“要么是回平江跟同伙汇合,要么就是往外跑了。” 吴军断定道,“钢铁厂的钱没抢到,他们手里没钱,跑不远。这伙人肯定还在这一带活动,甚至可能还在谋划着下一场案子。” “我得回平江一趟。” 吴军当机立断,“康骄阳是平江人,他的根在那儿,线索也在那儿。我要去会会他的父母,看看能不能挖出点东西来。” “这边你盯着,一旦有康骄阳或者其他可疑人员的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是!” 吴军没有片刻停留,连夜驱车返回了平江县。 …… 平江县,钢铁厂职工宿舍区。 这是一片建于七八十年代的老楼。 李建军带着几名刑警,敲开了康骄阳父母家的门。 开门的是康骄阳的父亲,老康。 一个头发花白、背稍微有点驼的退休老工人。 看到门口站着的一排警察,老康的手抖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麻木的平静所掩盖。 “进来吧。”老康让开了门。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老式的组合柜,布艺沙发,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康骄阳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正在抹眼泪。 看到警察进来,她想要站起来,却被李建军按住了。 “大娘,您坐。我们就是来了解点情况。”李建军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 “警察同志,是不是……是不是骄阳出事了?”老康颤巍巍地问道,手在衣襟上不停地搓着。 李建军看着这两位老人,心里叹了口气。 “老师傅,既然我们来了,也就没必要瞒着你们。平江钢铁厂的案子,你们听说了吧?” 老康点了点头:“听说了,死了好多人……造孽啊。” “我们怀疑,康骄阳跟这个案子有关。”李建军直视着老康的眼睛。 老康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老伴更是捂着嘴,痛哭失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老康喃喃自语,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说说吧,他最近有什么反常吗?”李建军拿出笔记本。 老康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孩子……以前挺好的。” “就是从那个婚事黄了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老康回忆着,语气里满是悔恨和无奈,“那时候他跟固原那个女老师谈对象,本来都要结婚了,结果人家嫌彩礼少,这小子也倔,大不了咱换一个就是了。” “回来以后,他就跟丢了魂似的,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不说话。” “再后来,他就变得阴沉沉的,动不动就发脾气。有一天,他突然回来说,把工作辞了。” “那是铁饭碗啊!”老康激动地拍着大腿,“我说他,他不听,还跟我吵。我气得心脏病都犯了,住了一个礼拜的院。” “出院以后,他就更不着家了。” “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回来。问他去哪了,他就说在外面做生意,跟朋友合伙。” “什么生意?跟谁合伙?他从来不说。” 老康抹了一把眼泪,“我管不了啊……管不了……” 李建军记录着,眉头越皱越紧。 情况基本清楚了。 康骄阳辞职后的这段时间,应该就是在和那个团伙混在一起,谋划着如何抢一票平江钢铁厂。 他对厂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对工资款的发放流程门儿清。 “谢谢配合。如果康骄阳联系你们,或者是回家了,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李建军嘱咐道,“这是在救他,也是在救别人。” 老康木然地点点头,眼神空洞。 从康家出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李建军把得到的情况汇报给了吴军。 吴军坐在指挥车里,听完汇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康骄阳这条线,查实了。 但他人在哪? 如果他在固原杀了人之后没有被抓,那他下一步会去哪? 回到团伙里?还是独自逃亡? “继续查。”吴军下令,“一定要找到康骄阳,他现在对于我们来说很关键。” “找到了他,就能找到其他人。” 凌晨两点。 李建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 他摸黑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静悄悄的,老婆孩子都睡了。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方向亮着一盏小灯,那是老婆特意给他留的。 李建军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进厨房。 灶台上扣着一个大海碗,上面盖着盘子。 揭开盘子,里面是一碗手擀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面已经坨了,汤也凉透了,上面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花。 碗旁边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借着微弱的灯光,李建军看清了上面的字。 “锅里有面,你回来要是晚了,就自己放锅里热热,吃不完记得放冰箱。” 李建军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几秒钟。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几天他就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脑子里全是案子、尸体、枪声。 他忘了自己是个丈夫,是个父亲,只记得自己是个刑警。 可家里这盏灯,这碗面,始终在等他。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热面。 就那么站在黑暗的厨房里,端起那碗凉透的面,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面,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把那张纸条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警服的内兜里。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向后靠去。 他的身体很累,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明天还要去局里。 案子还没破,凶手还没抓到。 对于警方来说,现在的关键是找到康骄阳。 找到了康骄阳,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三个更凶残的同伙,找到那批丢失的巨款,给死去的十一个人一个交代。 …… 清晨,一场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雨水冲刷着平江县城的街道,也冲刷着通往固原县的公路。 吴军坐在回固原的车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心情如同这天气一样阴沉。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的迷蒙。 这四个人,就像这雨雾中的幽灵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散发着致命的威胁。 他们已经成为了扎在吴军心尖上的一根刺。 如果不把这根刺拔出来,他吴军是睡不好觉,吃不好饭的。 而拔出这根刺的关键,就是康骄阳。 但他心中,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在蔓延。 那伙人是亡命徒,是职业悍匪。 康骄阳在固原县擅自行动杀人,这一票干的很粗糙,和钢铁厂的手法完全没得比,可以说,这一次行动是极其愚蠢的,相当于主动给警方送上了线索。 对于那三个心狠手辣的同伙来说,康骄阳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他活着,迟早警方能追到他。 如果他是那个团伙的头目,他会怎么做? 吴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那就只有灭口了。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但如果康骄阳已经被灭口了,那线索就彻底断了。 吴军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不管怎么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哪怕是把这片土地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 一场寻找康骄阳的大规模搜捕行动,在暴雨中的固原县及周边地区,浩浩荡荡地展开了。 PS:明天就是除夕了,算是一个除旧迎新的日子,在如此欢庆的日子,我想写写总结,总结一下自己,顺便和读者朋友们聊聊。 首先说说最近这个情节吧,刚写钢铁厂案子的时候很多读者猜出来了,很像我是刑警中第一个大案,这一点我在写的时候其实也预料到了,这个案子前因后果在电视剧里拍的清清楚楚,为什么还要重新再讲一遍呢?大家去看电视剧不好吗?这些问题其实我都思考过,但最终还是决定把他写出来了,一方面来说,这个案子我是准备写长一些的,这对剧情结构的安排来说,其实算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但我还是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把它写长一些,走出舒适区挑战一把。另外一个原因就更简单了,写这个案子之前,我就有过思考,我总觉得配角的人物还不够活,每个人物走马观花般上去又下来,算不上丰 满,我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把这个角色删掉,会影响破案,但不会让我心疼,那这个人物就还没写活。于是我想试一把,但目前能否做到,还要对自己打个问号。 过年事情比较多,但我尽量保证一天两更,其实我是没有多少存稿的,存稿十二月的时候就不多了,十二月之后的章节都是前一天晚上照着大纲写完第二天发出来的,但我真的没有在偷懒,1月我更新了20万字,2月我争取继续更20万,按目前的进度来说,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没存稿的日子每天都在如履薄冰,因为我也不知道发出去后效果是怎么样的,所以每次传章节的时候,我都感觉像上学时在老师面前交作业然后等待批阅的那种感觉。 这段总结写到目前是凌晨一点半,其实心里还有太多太多话想说,我是一个表达欲很强的人,我知道快节奏的社会里,能有人每天抽出五分钟的时间来就很难得了,所以我对读者朋友们时常抱有一个感谢和敬畏的心态,既渴望自己能妙笔生花来回馈各位,又常常因为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而感到苦恼。希望最后写完这本书的结局时,能坦然的面对所有声音吧。 最后祝大家除夕快乐,谢谢大家走进我笔下的世界,来听听我讲的故事,谢谢大家的捧场,鞠躬致谢! 第179章 投石问路 下完雨后的固原县,空气里总是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雨水积在道路的低洼处,每每有车辆经过,总是会溅起一片泥浆。 龙江路算是固原县最繁华的主干道了,县里的百货大楼,还有县政府的招待所,国营饭店统统挤在了这条街上。 全县最大的储蓄网点也在这条路上,龙江路储蓄所算是县里现金流转的枢纽。 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专门从沪城玻璃厂定制的超厚防弹玻璃后,是成捆的现金和忙碌的店员。 街道对面的报刊亭旁,站着两个男人。 为首一人带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了下巴上淡青色的胡茬。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材精瘦的男人,男人的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警惕的看向周围。 这两人正是疤脸和老二。 自从平江钢铁厂失手以后,疤脸就打上了这里的主意。 在他看来,既然要干,就要干票大的,平江没弄成的钱,得在固原找回来。 按照原计划,他们本来打算趁着平江大乱时在固原干一票就撤。 可康骄阳那个蠢货私自行动2,在红旗小区的居民楼里开了枪,害得整个固原县的警察都惊动了。 现在的固原,就像是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疤脸深深吸了一口烟,他的目光透过帽檐,死死盯着储蓄所的大门。 储蓄所门口的保安已经换成了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哪怕是隔着马路,疤脸都能猜到枪里压得肯定不是空包弹。 “大哥,这地方现在恐怕是不太好弄啊。”老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不好弄也得弄,咱们现在没退路了,不过我看硬闯是不行了,咱们得闲摸摸这帮雷子的底。”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共用电话亭。 “老二,去,报警。”疤脸下巴朝那边努了努。 “你就说龙江路这边有人打群架,动了刀子,满地都是血,快出人命了,你说完就挂,别废话。” 老二很快明白了疤脸的意图,他快步走到电话亭钱,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这才抓起话筒。 不过一想到自己是给警察报警,老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和恐惧的,他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投了进去,有些颤抖的拨通了110。 “喂!警察吗?你们快来啊,龙江路这里杀人了!有人在打群架!还把刀子动出来了,血流了一地,就在储蓄所这边!” 老二一口气吼完,也不等对面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像是做了贼一样,迅速钻出电话亭,跑回疤脸身边。 “大哥,打完了。” 疤脸点了点头,他抬起手腕看着手表。 “走,进巷子。” 两人钻进了报亭后一个狭窄的巷弄。 疤脸靠在砖墙上,眼睛盯着手表的秒针。 滴答滴答。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老二蹲在疤脸旁边,呼吸有些急促,手不自觉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别乱动,稳住!”疤脸低喝一声。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声音一开始很远,但迅速逼近。 老二紧张的盯着龙江路,随时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来了。”疤脸低声说道。 几辆警车闪烁着警灯冲进龙江路,七八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跳下车来。 这群警察手里端着微冲,穿着防弹背心,一副枕戈待旦的样子。 紧接着,又有两辆警车赶到,封锁了路口。 整个过程快的惊人。 街道上的行人被突如其来的警笛声吓得四散奔逃,原本热闹的龙江路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警灯在闪烁。 疤脸带着老二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看手表。 “一分四十七秒。” “不到两分钟。” 老二回头看着外面的阵仗,仍有些惊恐的说道:“大哥……这也太快了。” “而且你看那家伙事儿,全是冲锋枪。” “咱们要是真动手,估计连储蓄所的门都摸不到,就得被打成筛子。” “是啊。”疤脸眯着眼睛,这就是现在固原县的紧张态势,稍有一些风吹草动,警方都会不遗余力的出警。 “红旗小区那个案子,把他们的神经都绷紧了。” “现在整个固原县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任何一点风声,他们都会全力扑上来。” “如果我们真的动手抢储蓄所,这会儿已经被包了饺子了。” 老二咽了口唾沫:“大哥,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现在满大街都是警察,出城的路也都设了卡。我昨天去北边路口看了看,就连拉货的货车都要把货箱打开仔细检查。” “咱们要是想走的花,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疤脸沉默了片刻,思索着这个问题。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方狭窄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又要下雨。 就疤脸现在面对的情况来说,几乎成了死局。 疤脸缓缓说道,“咱们被困在这个县城里了。进,进不得;退,退不掉。” “那……那咱们……”老二有些六神无主。 “老二,水太清了,鱼就不好抓,咱们也容易暴露。” “要想杀出一条生路来,只能把这滩水搅浑才行。”疤脸脸上的表情很值得玩味,有点像是要孤注一掷all in的赌徒。 “搅浑?”老二不解。 “对,搅浑。” 疤脸冷笑一声,“警察现在的注意力都在重点目标和出城路口上。他们的神经绷得太紧了,这就是机会。” “咱们得给他们找点事做,让他们乱起来,让他们疲于奔命。只有他们乱了,咱们才有空子可钻。” “大哥,你的意思是……” “别问那么多了。”疤脸打断了他,“储蓄所既然动不了,那就换个思路。” 他看了一眼外面还在紧张搜索的警察,那些警察没发现所谓的砍人现场,正在对周围进行排查。 “咱们先撤。” 疤脸一挥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把之前看好的那几条撤退路线再走一遍,你给我记住了,每一个能藏身的胡同都得给我印在脑子里。” 两人压低身形,顺着巷子的阴影,像两只老鼠,悄无声息地向深处潜去。 …… 固原县公 安局,大会议室。 吴军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报告,全是这两天各卡口、各摸排小组汇总上来的信息。 全是“未发现”、“无异常”。 “啪!” 吴军把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吴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把整个固原县翻了个底朝天,连个鬼影都没找到!难道他们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底下的刑警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接话。 刘水庆坐在吴军左手边,眼圈黑得像熊猫,显然也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吴支,我们确实尽力了,全县所有的宾馆、旅店、洗 浴中心,我们都过了两遍。” “最主要的是我们现在的警力不足,算上联防队员,能把所有出城的通道看死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分出一拨人来搞排查,其实人手是不够的,我都打算下去干活了。” “而且,这几天的交通封锁非常严密,这几个人特征明显,如果强行闯卡,绝对跑不掉。” 吴军揉了揉眉心,这种有劲使不出的感觉让他非常烦躁。 “刚才龙江路那个报警是怎么回事?”吴军突然问道。 “查清楚了,是假警。”刘水庆汇报道,“我们的人到了现场,根本没发现打架斗殴的痕迹,询问周边的商户和群众,也没人看到。” “报警电话是从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打出来的,也没找到打报警电话的人。” 吴军眉头紧锁,若有所思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报假警……还是在储蓄所门口……” 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我觉得这是一种试探。” “有人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和警力部署。” “吴支,您的意思报假警是那帮人干的?”刘水庆一惊,很快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很有可能。”吴军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前,“他们可能就藏在县城的某个角落,在暗处盯着我们。” “龙江路储蓄所啊……”吴军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是个重点目标。加强那里的布控。” “是!”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名年轻民警满腿泥泞,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 “报……报告!”民警喘着粗气,“有重大发现!” 刘水庆站起身:“别急,慢慢说,什么发现?” “刚才下面乡镇派出所报上来一个情况,昨天咱们这里不是下了大暴雨嘛,河道水位暴涨。” “就在刚才,下游那个王家坝村的村民,在河滩的淤泥里,发现了一辆被冲上岸的面包车!” “面包车?”吴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 民警继续说道,“对,车身很多地方都撞瘪了,看起来像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 “最关键的是,我们查了近期的报警记录,没有任何关于车辆落水或者失踪的报告。”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骚动。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汽车可是贵重物品,普通老百姓开回去是要当宝贝供着的。 谁家要是车掉河里了,那肯定是第一时间报警求助打捞,哪有不声不响就这么算了的? 吴军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多年来的直觉告诉他,这辆面包车很可能和这个团伙有关。 而这辆出现在河道里的无主面包车,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太蹊跷了。 “那车里有人吗?”吴军追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村民发现后就报了警,派出所的同志正在赶过去保护现场。” 吴军不再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 “通知专家组!” 吴军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声音洪亮:“去王家坝!” 刘水庆和一众刑警紧随其后,每个人都预感到,这辆突然出现的面包车,或许就是打破僵局的关键钥匙。 第180章 漫天飞舞的硝烟 刚下过的一场秋雨让气温骤降,街上的行人大多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龙江路储蓄所的大门紧闭着,只有侧面的小门供人进出。 门口停着两辆警车,顶灯没亮,车身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子。 两名穿着警察背着微冲,站在台阶两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车辆和行人。 水果商人史远把黑色的皮夹克领子立起来,他在储蓄所对面的报刊亭假装买烟,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瞟。 红旗小区枪击案过去三天了,坊间的传闻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是一伙从平江过来的悍匪,杀人不眨眼,专门抢大户,还有人说警察正在全城大搜捕,县城的路口都被堵死了。 史远心里发虚。 他是做水果批发生意的,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果农,还有运输队。眼瞅着十月都要过完了,地里的最后一茬果子已经下树,果农们可都眼巴巴地等着结款过年呢。 这年头,农村人不认转账,也不认条 子,只认那一摞摞的现钞。 “老板,来包红塔山。”史远掏出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眼睛还盯着对面的警察。 那两名警察手中的枪让他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这么大的阵仗,那帮劫匪除非是疯了,否则绝不敢顶风作案。 抽出一根烟点上,史远心理的担忧也弱了积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紧了紧腋下的黑色帆布包,大步穿过马路,走进了储蓄所。 大厅里人不算多,几个窗口都开着。 史远取了个号,坐在长椅上等着。 他下意识地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双臂死死箍着。 在他身后两排的位置,一个男人正展开一张当天的《东平日报》,报纸挡住了他的上半身。 这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带着一个鸭舌帽,脸上的疤痕十分醒目。 他的眼睛透过报纸边缘的缝隙,锁定了史远的后背。 史远对此一无所知。 他看着窗口上方的红色电子屏,数字跳动,终于到了他的号码。他快步走到柜台前,把填好的单子和存折递了进去。 “取多少?”柜员头也没抬,熟练地翻开存折。 “八万。”史远压低了声音,“都要旧票,别连号,最好是散一点的。” 柜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点钞机旁操作。 “哗哗哗”的点钞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疤脸合上报纸,折叠整齐,随手塞进旁边座位的缝隙里。 十分钟后,史远把八捆扎得紧紧的百元大钞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又用力拍了拍,确认结实了,这才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很急,像是要把这一包沉甸甸的祸害赶紧送出去。 沿着龙江路的人行道往东走,史远的车就停在那边的胡同口。 疤脸推开门,跟了出去。 他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步幅不大,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恒定的节奏,不远不近地吊在史远身后十几米的地方。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两个路口。 前方是一个丁字路口,左拐是一条稍微偏僻点的巷子,通往后面的居民区。 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身形消瘦的男人迎面走了过来。 他双手缩在袖筒里,缩着肩膀,看起来像是冻得够呛。 是老二。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老二的目光越过史远的肩膀,和后面的疤脸碰了一下。 疤脸的下巴微微抬了抬。 老二心领神会,脚下一转,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口。 史远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个路人的眼神交流,他此时满脑子都是赶紧上车,把钱送给果农,然后回家喝口热酒。 他走到巷子口,正准备快步通过。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加快了。 史远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回头。 还没等他的头完全转过去,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一把抓住了他后衣领,巨大的力量扯得他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个硬物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史远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感觉到来自后脑勺的一股寒意。 疤脸并没有废话,也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句“不许动”。 “砰!” 一声枪响,在嘈杂的街道上炸开。 不是电影里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像是谁在耳边用力拍烂了一个纸袋。 史远的身体猛地一僵,眼里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扩散,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直挺挺地瘫软下去。 鲜血和脑浆呈喷 射状溅在旁边电线杆的小广告上。 周围的行人都愣住了。 哪怕是在这治安不算太好的年头,当街开枪杀人也是极其罕见的。 在经历了一秒钟的死寂后,街道上尖叫声四起。 “杀人了!” “有枪!快跑啊!” 人群像是被石头砸中的鱼群,纷纷四散奔逃,有人连自行车都扔了,连滚带爬地往店铺里钻。 疤脸面无表情,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的尸体,这一刻已经在他脑海里演练过好几次了。 他在储蓄所已经观察过好几次了,来取钱的人当中,史远是取得最多的,他知道史远手中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的全是现金。 他弯腰,一把抓起那个帆布包,随后转身一步跨进旁边的巷子。 “接着!” 疤脸把帆布包用力一甩,早已等候在巷子阴影里的老二伸手接住。 “按原计划走,让老三在路口把车发动好。” 疤脸的声音很冷:“别回头,跑!” 说完,他看都没看老二一眼,转身朝着巷子的另一头跑去。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几乎是在枪响的瞬间就响了起来,声音由远及近,那声音听上去令人心悸。 老二抱着包,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才不到四十秒。 这也太快了! 按照他们之前的踩点,警察从接到报警到赶到这里,起码需要一分半。 可现在警笛声听起来就在隔壁街。 “妈的,这帮雷子就在附近猫着呢!” 老二暗骂一声,抱紧了怀里的钱袋子,撒开腿就往巷子深处狂奔。 巷子另一头,疤脸压低了帽檐,脚步飞快。 这条巷子地形复杂,是老城区的棚户区改造遗留地,胡同套胡同,岔路极多。 他在这里踩了三天的点,每一块砖、每一个弯都印在他的脑子里。 这片迷宫就算做梦他都在走,他知道前面就是大路,老三的车就在那里等着。 “站住!警察!” 身后传来了厉喝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疤脸回头瞥了一眼。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已经追进了巷口,手里握着枪,正向这边冲来。 这比预想的还要快。 不过疤脸并没有慌张,他猛地拐进右手边的一个岔路口。 前面是个丁字路口,几个被枪声惊动的老百姓正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妈傻愣愣地看着冲过来的疤脸。 疤脸脚步没停,抬手就是一枪。 “砰!” 这一枪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瞄准,就是冲着人堆里打的。 那个大妈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倒了下去,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啊——!杀人啦!” 周围的人群彻底乱了,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把原本就不宽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追上来的警察不得不停下脚步,去查看伤者和疏导人群。 疤脸趁着这混乱的间隙,身形一闪,钻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 他在迷宫般的巷子里左拐右绕,不到两分钟,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是一条马路。 路边,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停在那里,发动机轰鸣着,排气管冒着白烟。 老三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满头大汗,眼睛不停地瞟向后视镜。 看到疤脸冲出来,老三急忙推开副驾驶的车门。 “大哥!快!” 疤脸冲过去,一头钻进车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老二也从另一条小路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死死抱着那个帆布包。 “上车!快!”疤脸吼道。就在老二伸手去拉后车门的时候,街道的另一头突然冲出了三个警察。 他们手里拿着对讲机,一边跑一边喊话,显然是去增援储蓄所那边的。 老二本就已经是惊弓之鸟,他以为这帮警察是专门来堵他们的,脑子里那根弦瞬间崩断了。 “草泥马的!” 老二红了眼,单手从腰间拔出一把五连发,对着那几个警察就是两枪。 “砰!砰!” 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响。 子弹打在路边的水泥墩上,火星四溅。 “操!别开枪啊!”疤脸在车里骂了一句,狠狠锤了一下座椅。 本来只要老二上车就能跑,这几枪一开,彻底暴露了。 那几名警察反应极快,迅速分散寻找掩体。 “有枪!隐蔽!还击!” “砰!砰!砰!” 警方的枪声响了。 密集的子弹打在桑塔纳的车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后挡风玻璃瞬间碎成了蛛网。 一颗子弹击中了老二手中的帆布包带子,带子应声而断。 沉重的帆布包“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拉链崩开了一角,几捆红色的钞票露了出来。 “钱!我的钱!” 老二像是疯了一样,不顾头顶呼啸的子弹,转身就去扑地上的包。 “别管了!上车!老二你他妈给老子上车!”疤脸在车里嘶吼,探出身子想要去拽他。 但老二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眼里只有那一包钱。 那是他拿命换来的,是他下半辈子的指望。 他扑在地上,伸手抓住了帆布包。 “砰!”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包的一瞬间,一颗子弹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后背。 老二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帆布包上。 鲜血迅速染红了后背的衣服。 他挣扎着抬起头,手还在死死抓着那个包,拼尽最后的力气,把包往打开的后车门里一扔。 “大……大哥……走……” 老二嘴里涌出血沫,身体抽搐了两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帆布包滚进了后座地板上。 疤脸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二,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老二活不成了。 但他不能留活口。老二要是没死透被警察救活了,那也是个麻烦。 疤脸从怀里掏出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 他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去,枪口对准了老二的脸。 “兄弟,别怪大哥,下辈子投个好胎。” “轰!轰!” 两声巨响。 霰弹近距离喷 射而出。 老二的脑袋瞬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疤脸收回枪,一把拉上车门,对着早已吓傻的老三怒吼: “开车!” 老三浑身哆嗦着,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桑塔纳轮胎在地上剧烈摩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前方的路口猛冲出去。 子弹追着车尾射击,打在后备箱上火花四溅。 但车子没有停,带着那个沾满鲜血的帆布包,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只留下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和漫天飞舞的硝烟味。 第181章 弃车杀人 王家坝村位于固原县城下游十几公里处,从这里开始,固原县的河道开始变宽,水流也变得平缓,加上前两日那场暴雨引发的洪水退去,大片河滩裸露了出来。 几辆警车艰难地在泥泞中跋涉,最终停在了离河滩还有几十米的一块高地上。 吴军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踩进了一滩烂泥里。 他顾不上擦拭鞋面,抬眼望去。 河滩上围满了人。 附近的村民听说河里冲下来一辆车,男女老少都跑来看热闹。 人群里嗡嗡声一片,对着这辆面包车指指点点,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半大小子正试图越过派出所民警拉起的警戒带,想凑到那辆变了形的面包车跟前看个究竟。 “都在干什么!退后!退后!” 乡镇派出所的所长嗓子都喊哑了,他带着几个民警手拉手组成人墙,死命地把人群往外顶。 “让一让!市局专家来了!” 几名刑警冲在前面开路。 看到这一排排神情严肃的警察,原本还嬉皮笑脸看热闹的村民们终于有了几分畏惧,人群慢慢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满是脚印的通道。 吴军沉着脸,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江源提着勘察箱,紧跟在几位老专家身后。 那辆白色的松花江面包车侧翻在淤泥里,半个车身还浸在水洼中。车头严重变形,保险杠脱落,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右侧大灯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黑的窟窿。 车身上满是刮痕和泥浆,显然是从上游一路磕磕碰碰冲下来的。 “吴支,这就是那辆车。”派出所所长跑过来,满头大汗。 “我们接到报案就过来了,除了最早发现的村民扒着车窗看了两眼,没人进去过。” 吴军点点头,没说话,目光转向身后的专家组。 “崔老、吕老、陈老,这就拜托各位了。” 崔浩然、吕国良和陈寻戈三位专家没有废话,各自接过助手递来的鞋套和手套,动作麻利地穿戴整齐。 江源也默默地戴上手套,跟在吕国良身后。 “闲杂人等再往后退五十米!警戒线拉大!”吴军对刘水庆下令,“谁要是敢跨过线一步,直接带回局里!” 有了这句狠话,外围的秩序顿时好了许多。 专家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淤泥靠近面包车。 吕国良走在最前面,他并没有急着去触碰车身,而是先围着车辆转了一圈,目光死死地盯着车周边的淤泥。 “这水流冲刷得厉害,车外的足迹基本都被冲没了。” 吕国良一边摇头一边叹气,眼前的景象验证了他的猜想:“要是这车是人开到这儿弃掉的,河滩上肯定能留下脚印,但现在看,这车确实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他走到副驾驶一侧,车门在翻滚中有些变形,虚掩着。 吕国良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并没有完全敞开,而是侧身挤了进去,打开了强光手电。 车厢内一片狼藉。 河水倒灌留下的泥沙糊满了地板,坐垫被水泡得发胀,车顶的内饰布脱落了一半,像破布条一样垂下来。 但吕国良的目光并没有被这些干扰,他的手电筒光柱贴着驾驶室的地板胶垫一寸寸扫过。 “虽然进了水,但淤泥主要沉积在下层。”吕国良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冷静,“刹车踏板和油门踏板上有残留的泥土痕迹,这个位置水流冲刷不到。” 他从勘察箱里拿出标尺,贴在踏板上拍了几张照片,又用镊子轻轻刮下一点泥土样本。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驾驶座下方的缝隙里。 那里有一块半干的泥巴,上面印着半个残缺的鞋印花纹。 “找到了。” 吕国良调整了一下身体姿态,尽量不触碰到周围的物体,拿着放大镜凑近观察。 江源站在车门外,探头看着。 “波浪纹,磨损严重,后跟内侧压力大。” 吕国良一边看一边低声说道,“这花纹和咱们在平江钢铁厂保卫科提取到的嫌疑人的足迹高度吻合。” 他直起腰退了出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雾气,对站在一旁的吴军说道:“吴支,基本可以确定,这辆车就是嫌疑人使用的交通工具。” 吴军紧绷的脸颊肌肉稍微松弛了一点。 车找到了,说明方向没错。 “老陈,看你的了。”吴军看向法医专家陈寻戈。 陈寻戈点点头,提着勘察箱钻进了后车厢。 相比驾驶室,后车厢的情况稍微好一点,因为车身侧翻的角度,后排座椅处于相对高位,没有完全被水淹没。 但车厢里的气味依然很难闻,是一种河水的腥臭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陈寻戈打开了多波段光源,蓝色的光束在昏暗的车厢内扫动。 他很快在后排座椅的靠背上发现了一处异常。 那是一块暗色的斑迹,大概有巴掌大小,因为干涸氧化,在深色的座椅套上并不明显,但在特定波段的光源照射下,呈现出明显的吸收反应。 “有血。”陈寻戈沉声道。 他拿出试剂盒,用棉签蘸取了一点斑迹,滴上一滴试剂。 几秒钟后,棉签变成了翠蓝色。 “是人血。”陈寻戈肯定地说道,“而且出血量不算小,这不仅仅是蹭上去的,应该是有人受伤后靠在这个位置留下的。” 他继续在车厢内搜索,又在车门内侧的把手附近发现了几点喷溅状的血迹。 “从血迹的形态来看,受伤的人当时处于被动状态,可能是被殴打,或者是被强行塞进车里时留下的。” 陈寻戈从车里退出来,脱下手套,脸色严峻:“吴支,车里有血,而且看样子是几天前留下的。” 吴军走上前,看着那辆破败的面包车,眉头紧锁:“能判断是谁的血吗?” 陈寻戈摇摇头:“这就得回去做化验了。不过,结合现场的情况和之前的案情分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吕国良和崔浩然,继续说道:“康骄阳在固原杀了人,成了惊弓之鸟,对于这个团伙来说,他就是个累赘,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你是说,这血是康骄阳的?”吴军盯着陈寻戈的眼睛。 “很有可能。”陈寻戈分析道,“按照犯罪心理学,当团伙面临外部巨大压力时,清除内部的不稳定因素是大概率事件。” “康骄阳私自行动,破坏了团伙的计划,如果你是头目,你会怎么做?” “灭口。”吴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个推断很残酷,但也最符合逻辑。 “马上核实。”吴军转头对刘水庆喊道,“立刻联系平江县局,让他们去平江钢铁厂调取康骄阳的职工体检档案!我要知道他的血型!” “是!”刘水庆不敢怠慢,拿着大哥大跑到一边去打电话。 现场的勘察还在继续。 江源并没有闲着,他绕着面包车走了一圈,观察着车身上的每一处撞击痕迹。 十几分钟后,刘水庆一路小跑回来,手里的大哥大还没放下。 “吴支!平江那边查到了!”刘水庆喘着气,“康骄阳是O型血!” 陈寻戈闻言,立刻拿出刚才提取血迹的棉签,进行了简单的血型测试。 这在这个年代的刑侦现场是常规操作,虽然不如DNA精准,但胜在快速。 片刻后,陈寻戈抬起头,点了点头:“O型。” 虽然血型匹配不能作为认定死者身份的绝对证据,但在这样一个封闭的证据链条里,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果,康骄阳很可能已经死了。 吴军看着眼前这辆破烂不堪的面包车,那种压抑感再次涌上心头。 如果康骄阳死了,尸体在哪? 这辆车是从上游冲下来的,那就意味着,尸体很可能被抛弃在上面的某个地方。 或者是被埋了,或者是被扔进了河里,随着洪水不知冲到了哪里。 “狗日的。”吴军咬着牙骂了一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滚滚流淌的河水,河水浑浊不堪,夹杂着枯枝烂叶,奔腾向东。 想要在这条河里,或者在沿岸绵延几十公里的荒滩野地里找一具尸体,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必须找。 “联系高总队。”吴军对身边的助手说道,“这事儿我得亲自汇报。” 助手递过电话。 吴军拨通了省厅刑侦总队总队长高长河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长河总队,我是吴军。” 吴军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们在固原县王家坝村的河滩上发现了嫌疑车辆。车内发现了大量血迹,经过初步比对,血型和康骄阳一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高长河沉稳有力的声音:“你的判断呢?” “我认为康骄阳已经被同伙灭口了。”吴军说道,“车辆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我怀疑尸体就被抛弃在上游的某个区域。但这片区域地形复杂,又是荒郊野外,加上刚发过大水,靠人力搜寻难度太大。” “我请求省厅协调警犬基地,调拨一批过来,对上游河道及周边区域进行拉网式搜索。” 高长河没有丝毫犹豫:“没问题。我马上给警犬基地打电话,让他们把最好的犬和训导员都派过去。吴军同志,你也是老刑侦了,这种时候不能泄气。” “我相信你的判断,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干,省厅全力支持你!” “是!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吴军只觉得胸口那股气顺了一些。 只要有警犬支援,找到尸体的希望就大了很多。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顺下去,手里的电话又响了。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吴军。 他接起电话:“喂?” “吴……吴支……” 刘水庆声音低沉:“出大事了。” “就在刚才……龙江路储蓄所……” “怎么了?!”吴军吼了一声。 “枪击案…那帮人……那帮人又动手了!” 刘水庆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就在储蓄所门口,当街开枪!” “什么?!” 吴军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几个人?”他强压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和眩晕感,厉声问道,“看清了几个人?” “现场民警汇报……只看见了三个人。” “两个动手的,一个开车的。他们……他们抢了钱就跑了,还打伤了路人……” 三个人。 吴军缓缓放下了电话。 所有的推测都得到了验证。 四人团伙,变成了三人。 康骄阳确实死了。 但这已经不再是重点了。 重点是,这帮疯子,在全城封锁、警察满街的情况下,竟然还敢顶风作案! 这简直就是把警方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这是在向整个公 安系统宣战! 吴军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清理现场的专家组,看了一眼还在远处围观的村民。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崔老。” 吴军走到崔浩然身边,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抑着的惊涛骇浪。 “面包车这边差不多了吧?” 崔浩然正拿着放大镜观察车门锁,听到吴军的声音不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中一凛。 “差不多了,该取的样都取了。”崔浩然站起身,摘下手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龙江路储蓄所,刚刚发生了枪击案。” 吴军面无表情地说道,“那帮人又动手了。这次是三个人。” 崔浩然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也变得铁青。 “三个人……”崔浩然喃喃自语,“看来我们猜对了,康骄阳确实是被清理掉了。” “我已经向省厅申请了警犬,在这个河道上游搜索康骄阳的尸体。”吴军说道,“据我判断,他们杀人灭口后,肯定会就近掩埋或者抛尸。只要找到尸体,就能多一份证据。” “我们得去新现场了。这帮畜生,既然敢露头,这次就别想再缩回去!” “走!”崔浩然二话不说,拎起勘察箱,“去现场!” 众人迅速收拾装备,钻进警车。 车队掉头,警笛声骤然响起,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县城方向狂奔而去。 车内,吴军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第182章 尸语者 龙江路储蓄所门前的警戒线拉得很长,几乎封锁了半条街。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在柏油路面上打着旋儿。 现场的气氛可以说压抑到了极点。 凡是这伙歹徒路过的地方,都是一片狼藉。 那些无辜受害人的家属,此时正瘫坐在地上,哭嚎的撕心裂肺。 几名民警正在极力安抚,但在这个破碎的夜晚,任何语言似乎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江源提着勘察箱,跟在崔浩然、吕国良等专家的身后,低头钻过了黄白相间的警戒带。 众人钻过警戒带一瞬间,身后的哭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自动隔绝。 对于他们这些常年与罪恶和死亡打交道的人来说,屏蔽情绪干扰已经算是一种职业本能了。 相较而言,在这条警戒线之内,只有痕迹、物证和逻辑,容不下半点多余的情感。 现场中央,一具尸体横陈在冰冷的路面上。 那是一具无头尸体,更准确地说,这是一具面部已经完全无法辨认的尸体。 尸体的头部遭受了近距离的霰弹枪轰击,红的白的混合在一起,呈喷 射状散落在周围的水泥地上。 崔浩然戴着手套,蹲在尸体旁边的地面上,手里拿着一把镊子。 “12号猎枪弹壳,两个。” 崔浩然将两枚红色的塑料弹壳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又转头看向不远处墙面上的弹着点,以及桑塔纳轿车逃窜方向留下的弹痕。 “还有几枚7.62毫米的手枪弹壳,应该是咱们的人开枪留下的。” “这把双管猎枪,和之前在平江钢铁厂保卫科、红旗小区万红家使用的,是同一把。” “甚至连锯断枪管的手法都如出一辙。” “这帮人,就是同一伙。” 吕国良在一旁测量着地面上的刹车痕,头也没抬地补充道:“看这车辙印,起步非常猛,轮胎在地上空转了至少两圈。” 吴军刚从王家坝的河滩现场赶回来,鞋上还沾着河滩的淤泥,裤腿上也溅满了泥点子。 “情况怎么样?”吴军声音沙哑的问道。 他走到尸体旁,目光在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停留了几秒,眉头顿时紧紧锁在了一起。 “这就是那个被打死的劫匪?”吴军问道。 “对。”崔浩然点点头。 吴军冷哼一声:“对自己人下手都这么狠,连个全尸都不留,这是怕我们认出来啊。” “确实狠,这一枪是顶着脸打的,面部特征完全毁了。”崔浩然叹了口气,对方的方法如此直接,显然是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 “这么一看,我们如果想通过面部识别或者让目击者辨认来确定身份,那这条路已经堵死了。”吴军背着手,在尸体旁来回踱了两步。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康骄阳很可能已经死了,眼前这个团伙成员也死了。 那个四人团伙,如今只剩下了两人。 对于警方而言,人数少了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了,相反,剩下的歹徒只会更加疯狂,更加没有底线。 想要抓住那两个亡命徒,最快的办法就是弄清躺在地上的无名男尸是谁。 只要锁定了他的身份,就能顺藤摸瓜,查清他们的社会关系,进而挖出剩下两人的藏身之处。 可现在最麻烦的是,这张脸烂成了一锅粥,根本没办法通过辨认面部快速锁定其身份。 “身上搜了吗?”吴军不死心的问道。 “搜过了。”一旁的刘水庆汇报道,“兜里比脸都干净,没找到身份证。 吴军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没有证件,没有面容,这岂不是成了无头尸案? 这个年代警方可是没有DNA数据库的,快速比对就更不用说了,想要快速确认一具无名尸体身份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难道要发协查通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吴军抬起头,目光有些焦躁地在现场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江源身上。 江源正蹲在尸体的一侧,手里拿着强光手电。 他并没有去看那恐怖的头部,而是专注地观察着尸体的手部。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手掌边缘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就是这样一双手,江源却看得出神,仿佛那不是一双死人的手,而是一件精密的标本。 吴军心里一动,走了过去,江源在这个案子里之前一直充当着小透明的角色,如今终于有了他的用武之地。 不过如何用指纹来追出身份,这些吴军就不是很懂了,还需要向江源来请教。 “吴支,我想我有办法能确认这个人的身份。”江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被现场惨烈的气氛所感染。 吴军眼睛一亮:“哦?你说说看。” “指纹。” 江源指了指尸体的那双手,“虽然他的脸毁了,但他的手还在。” “这双手很粗糙,老茧很厚,说明他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 “您的意思是?”吴军追问。 “我的意思是,这伙人既然敢持枪抢劫钢铁厂,又敢当街杀人,作案手法如此娴熟,心肠如此狠毒,他们绝对不可能是初犯。” 江源肯定地说道,“他们身上肯定背着别的案子,甚至可能是在逃人员,或者是有过多次前科的累犯。” “只要他们进过局子,留过案底,那公 安机关的指纹库里,就一定有他们的记录。” 吴军听明白了。 江源这是想走“指纹倒查”的路子。 对于现在的专案组来说,这确实是一条捷径,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你想从前科指纹库里进行比对?”吴军问。 “对,我跟着这个案子从平江跑到固原,一直都是在做外围的比对或者是现场提取。 “眼下这具尸体虽然脸没了,但十根手指的指纹都在,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看指纹是我的老本行,也是最能发挥我作用的地方。” 说起指纹,江源的眼神里满满都是自信,那是他对自身技术的绝对掌控力。 吴军看着江源,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好,这确实是个办法。” 只是当吴军在灯光下转过脸时,江源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路灯下,吴军的脸色显得格外蜡黄,那种黄不是疲惫导致的暗沉,而是一种病态的枯黄,连眼白都泛着明显的黄色。 他在风中站立的身姿虽然依旧挺拔,但江源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压抑着身体的不适,撑着那一股劲儿。 “吴支……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您先回车里歇会儿?”江源忍不住开口道。 吴军愣了一下,随即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挤出一丝笑容:“没事,老 毛病了,肝火旺。” “这两天连轴转,可能是没休息好,有点上火。” “不碍事,先把案子破了再说。” 吴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身体里的疲惫压下去,重新换上一副坚毅的面孔。 “既然你有把握,那就按你说的办。” 吴军指了指尸体,“你现在就采集指纹。只要能把指纹提下来,剩下的事我来协调。” “是。” 江源没有再多劝。 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劝吴军去休息是不可能的。 对于这种老刑警来说,案子不破,就是死在现场也不会退缩。 江源打开勘察箱,拿出指纹采集卡、滚筒和油墨。 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 尸体已经开始有些僵硬了,手指蜷缩着,并不好掰开。 江源没有丝毫嫌弃,他先是握住尸体的手腕,用力活动了几下关节,试图让僵硬的肌肉松弛下来。 然后,他用左手握住尸体的手指,右手拿着滚筒,在指腹上均匀地涂抹上一层黑色油墨。 江源动作看上去很轻柔,就像是在给活人做采集一样。 “大拇指……食指……中指……” 江源嘴里默念着,将尸体的手指依次按压在指纹卡指定的方格内。 每根手指都在指纹采集卡上侧滚,按压,再抬起。 一枚枚黑色的纹路清晰地印在了白纸上。 斗型纹、箕型纹…… 江源一边采集,一边在脑海中快速分析着这些指纹的特征。 这双手的主人指纹纹路很深,有些地方有细微的疤痕。 十分钟后,十个指头的指纹全部采集完毕。 江源站起身,将指纹卡举到灯光下检查了一遍,确认纹路清晰无误后,小心地放入物证袋。 “吴支,采完了。” 江源走到吴军面前,将物证袋递了过去,“十指指纹都很完整。” 吴军接过物证袋,看了一眼,然后交给了身后的刘水庆。 “好。” 吴军转过身,看着江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江源,思路是对的。” “但是你也知道,咱们现在的指纹库建设还不完善,尤其是各省市之间的数据并没有完全联网。” “而且,就算是咱们省内的前科人员指纹库,那也是浩如烟海。” “如果靠人工去一张张比对,别说你了,就算把全省的痕检专家都叫来,没个把月也翻不完。” 这是实话。 目前,很多地方的指纹数据还停留在纸质卡片阶段,录入工作滞后。而且跨区域的数据调用非常麻烦,需要层层审批。 想要在短时间内从海量的前科档案中找到这枚指纹的主人,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江源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但他更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吴支,我知道这很难。”江源看着吴军,“但我们可以缩小范围。” “这伙人作案手法专业,持有枪支,肯定不是一般的偷鸡摸狗之辈。” “我们可以重点排查那些有过抢劫、持枪、重伤害等暴力犯罪前科的人员。” “可以先从本省及周边省份的重点人员库开始筛查。” “只要把范围圈定了,工作量就能下来。” 吴军点了点头,顺着江源的思路思考道:“你说得对。” 他沉声道,“这是我们对歹徒的优势。他们是在暗处乱窜的老鼠,而我们背后是整个公 安系统,是国家机器。” “这种连杀数人、情节极其恶劣的大案,部里和厅里都给了最高级别的支持。” “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资源?我们有的是资源!” 吴军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是吴军。帮我接省厅刑侦总队高总队长。” 电话接通得很快。 “高总,我是吴军。固原这边又有新情况……对,击毙了一名同伙,但面部毁容无法辨认。” “我们已经提取了十指指纹。” “我现在请求省厅支援,立刻启动全省乃至跨省的指纹协查机制。” “对,重点比对有暴力犯罪前科的人员指纹库。” “我要调动全省所有的力量,把这枚指纹发下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确认死者身份!” 吴军的声音在显得格外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我明白!谢谢高总支持!” 挂断电话,吴军看向江源和周围的刑警,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妥了。” 吴军挥了挥手,“省厅已经答应了,马上就会下发协查通报。全省的指纹库都会向我们敞开,周边的几个省份也会配合。” “江源,你今晚辛苦一下,把这组指纹的数据特征整理出来,做成标准的协查样本,连夜发给省厅。” “是!”江源立正应道。 “刘水庆,你安排人把尸体拉回去,妥善保管。其他人,收队!” 吴军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眼神冷冽。 “我就不信,这帮孤魂野鬼能逃得过天罗地网。” 吴军继续问刘水庆:“对了,那帮逃犯的追击怎么样了?” 刘水庆低着头,有些心虚道:“还在追。” 吴军顿时有些不太满意了:“全县这么多警力还做不到?” 刘水庆叹了口气:“吴支,对面手里有火力,我刚才接到电话,他们正在往闹市区开,我们不敢乱来啊。” 吴军并没有再说什么,他也知道这其中的困难,警察和歹徒不一样,你不能要求他们像死士一样冲锋陷阵,每一名警察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两名歹徒手持随时取人性命的枪械,警察却丝毫不畏惧嗷嗷冲了上去,这样的镜头是只有电影里才有的。 现在随便点开一个现场抓捕的纪录片都能看到,现实里的警察对于持枪歹徒的态度是慎之又慎的,不可能嗷嗷叫的冲上去。 就算某个警察脑子一抽像犯个人英雄主义,他的上司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干。 因为破碎的人命背后,是任何人都无法承担的代价,不信看看美丽国的警察,只要你有一点点威胁,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清空弹夹,尤其是有黑色皮肤加成的对象。 如果真的在抓捕过程中死伤了几名警察,那吴军这个专案组组长恐怕案子一结束就得退二线,因为他在这个位置上是不合格的。 他首要工作就是保护手下警员的安全。 吴军轻轻叹了一口气:“通知前方追击的民警,在不伤害平民的情况下可以开火射击。” 第183章 至暗时刻 老三驾驶的桑塔纳后挡风玻璃早就碎成了渣,冷风呼呼从这里往里灌。 但两人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砰!” 疤脸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后面紧追不舍的警车又放了一枪,试图阻碍追击他们的警车。 这五连发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弹壳蹦出来,落在脚边的帆布包上。 行车中射击在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情况下,完全就是刮彩票,打中哪算哪,这一枪并没有打中轮胎,只是在警车的引擎盖上擦出一串火星。 后面的警车稍微打了个方向,依然死死咬住不放,侧面的路口又有两辆警车包抄了过来。 “大哥!没子弹了!” 驾驶座的老三摸了一把兜里的子弹袋,空空如也,心里有些绝望,枪和子弹现在是他们唯一能依靠的东西,没了这些,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疤脸手里这把五连发猎枪威力极大,给追击的警察制造了不少麻烦,但是这把枪就好比是个吞金兽,刚才那一通乱打,早就把存货打光了。 疤脸狠狠把枪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仿五四手枪,拉动套筒上膛。 “别他妈废话!开你的车!”疤脸吼道。 老三肾上腺素飙升,他满头大汗,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哆嗦。 “往哪开啊大哥?到处都是警察!”老三带着哭腔,不知所措。 车子在固原县并不宽敞的马路上横冲直撞。 疤脸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的警灯闪烁成一片红蓝色的海洋,警笛声尖锐得让人脑仁疼。 他不想死。 哪怕手里已经沾了人命,哪怕知道被抓住了就是一颗花生米的事儿,但那种求生的本能依然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包里的钱是拿命换来的钱,一分钱都还没花出去。 就这么死了? 实在是不甘心啊。 “往东南走!”疤脸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是他前几天踩点时留意到的一个地方。 “东南?”老三猛打方向盘,车身剧烈侧倾,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摩擦声。 “那边是大市场啊!人多车多,进去就堵死了!” “少废话!就去那儿!” 疤脸眼睛通红,“那边有条步行街,车进不去,警察的车也进不去!” 老三不敢违拗,一脚油门踩到底,桑塔纳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冲向东南方向。 此时,警方对讲机里的呼叫声此起彼伏,很多人都为这一天做了太多的准备,可当其真正发生的时候,再多的准备都显得有些不太够用。 “各小组注意!嫌疑车辆向东南方向逃窜! “正在接近商业街区域!” “三组、四组在前方路口设卡!务必拦住!” “注意安全!嫌疑人有枪!重复,嫌疑人有枪!” 一条条焦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伴随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在通往步行街的必经之路上,两辆警车已经横在了路中间,三名民警依托车门作为掩体,手中的微冲已经打开了保险。 仔细观察,警察握着枪的手也是有些颤抖的,越是在这种紧急关头,越会感到恐惧和紧张。 地面上,一条布满钢钉的阻车带刚刚铺开,可以瞬间刺破轮胎,阻止车辆前进。 “来了!”一名民警看着远方不断逼近的两道光柱,握着枪的手又紧了紧,甚至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远处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乱晃,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迅速逼近。 设卡民警举起喇叭,不断厉喝道:“停车!立刻停车!否则开枪了!” “大哥!前面有路障!”老三看清了那排钉刺,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踩刹车。 “别停!冲过去!撞开旁边那辆蹦蹦车!从人行道走!”疤脸咬着牙喊道,他知道一旦速度降下去就完了,警察手里的微冲可以把这辆车瞬间打成筛子。 只有咬牙冲过去,他们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不远处就是步行街了,他们必须冲过去,只有闯过这道防线,他们才能活! 狭路相逢! 老三被逼到了绝境,眼一闭,心一横,方向盘猛地向右一打。 桑塔纳没有撞向警车,而是失控般地冲上了路牙石。 底盘在路牙石上剧烈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但这辆破车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抛锚,而是歪歪扭扭地绕过了阻车带,冲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砰!砰!砰!” 身后的民警果断开火。 子弹击碎了桑塔纳的尾灯,但并没有击中油箱或者轮胎,桑塔纳冲卡的速度太快,想要精准命中那得是千里挑一的射手。 “该死!让他们跑了!”设卡民警气得一拳砸在车顶上。 “追!快追!”刚才恐惧的心理已经在交手的一瞬间烟消云散了,所有警察都清楚一个道理,再让两人乱窜,后果只会越来越严重! 小巷子尽头,就是固原县最热闹的步行街。 路两边全是摆摊的商贩,有卖衣服的、卖磁带的、卖烤串的,这里是固原县人 流量最多的地方,很多人都喜欢在这里摆摊做生意。 这些小商贩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此时他们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吱嘎——”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黑色的桑塔纳一头撞在了步行街口的石墩子上。 车头瞬间凹陷下去,冒起一股白烟。 “下车!拿钱!”疤脸一脚踹开车门,手里紧紧抓着那个帆布包,另一只手提着枪,跳下了车。 老三也顾不上疼了,跌跌撞撞地爬出来。 “跑!往人堆里跑!” 疤脸吼了一声,率先冲进了步行街。 步行街上的群众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们对于突如其来的骚乱反应总是滞后的。 他们只看到两个满脸是血、神情狰狞的男人冲了进来,后面紧跟着响起了警笛声。 “啊!有枪!”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有的往店里钻,有的往胡同里挤。 “让开!都让开!” 疤脸举着枪,对着天空就是一下。 “砰!” 枪声在步行街上方回荡,吓得几个胆小的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身后的警察已经追了上来,他们也纷纷选择了弃车徒步追击。 “站住!警察!放下武器!” 追在最前面的民警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五十米。 “大哥!甩不掉啊!”老三喘着粗气,他腿本来就软,现在更是跑不动了。 疤脸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阴鸷。 这里的地形虽然复杂,但警察咬得太紧了,再这么跑下去,迟早会被围住。 他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帆布包。 是他拿命换来的。 但如果命没了,钱还有什么用? 疤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老三,想活命吗?” “想啊大哥!” “那就别心疼了!” 疤脸猛地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他抓起一大把钞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天空猛地扬了出去。 疤脸一边跑,一边疯狂地从包里抓钱往外撒。 漫天飞舞的钞票,纷纷扬扬地落在步行街拥挤的人群头顶。 这一幕太震撼了。 那是钱。 是真金白银的钞票。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钱的年代,这一把撒出去的,可能就是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 原本惊慌失措的人群,在这漫天钞票雨前,突然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巨大的骚乱。 “钱!真的是钱!” “抢啊!” 贪婪在这一刻战胜了恐惧。 无数双手伸向天空,无数人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钞票。 有人为了抢一张钱推搡起来,有人踩着别人的手背去够那红色的纸片。 原本就拥挤的街道,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别捡!都别捡!那是赃款!趴下!都趴下!” 追击的民警急红了眼,拼命大喊。 但在金钱的诱 惑面前,警察的喊话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人群彻底失控了,像一堵厚厚的人墙,死死地挡在了警察和悍匪之间。 民警们根本挤不过去,更不敢开枪,生怕误伤了这些疯狂的群众。 “该死!该死!” 带队的刑警气得直跺脚,眼睁睁地看着疤脸和老三的身影在混乱的人群掩护下,钻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子,消失不见。 “呼叫支援!封锁周边所有出口!他们跑不远!” 步行街上,钞票还在飞舞,人们还在疯狂地争抢。 这一夜,人性的贪婪与罪恶的狡诈,在固原县的街头上演了一出荒诞的闹剧。 …… 凌晨一点。 固原县公 安局专案组指挥部。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污浊得让人窒息。 “砰!” 刘水庆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混蛋!这帮混蛋!” 他红着眼睛,不甘的说道:“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抓住他们了!” 现场传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悍匪在眼皮子底下溜走,还利用群众制造混乱,这对警察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吴军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支烟,却忘了点,烟嘴已经被捏扁了。 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 从平江到固原,从案发到现在,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高强度的体力透支,正在一点点吞噬着这位老刑警的身体。 他的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地攥着他的肝脏。 这种疼不是今天才有的,但这几天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平时吃点药还能压一压,但现在,药似乎也不管用了。 “吴支,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坐在旁边的专家崔浩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关切地问道。 吴军摆了摆手,想说没事。 但他刚一张嘴,一股腥甜的味道就涌了上来。 “没……” 话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吴支!吴支!”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江源和刘水庆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然后,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快!叫救护车!” 指挥部里乱作一团。 江源冲上去扶住向后倒去的吴军,只觉得怀里的身躯滚烫,透过衬衫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温度。 五分钟后,救护车呼啸而来。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会议室,给吴军挂上氧气,抬上车。 江源跟着上了救护车。 看着昏迷不醒的吴军,江源的心沉到了谷底。 医院急诊室外。 江源、刘水庆等人焦急地等待着。 半个多小时后,医生走了出来,他缓缓摘下口罩,神情严肃。 “患者急性肝坏死,转氨酶高得吓人,已经超过正常值几十倍了。” 他知道吴军是谁,也知道这个消息说出来对众警察来说是个多大的打击,但他此时此刻是个医生,必须要对他的患者负责。 医生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后继续说道:“这是长期劳累加上本身就有肝病基础导致的爆发。” “必须马上住院治疗,绝对不能再工作了,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这么严重?”刘水庆愣住了,这个结果已经出乎了他的意料,也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还是送来得及时。” 医生叹了口气,“要是再晚几个小时,可能就得准备后事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吴军倒下了。 这意味着,这个刚刚成立不久的专案组,在最需要雷霆手段的时候失去了大脑。 而那两个手里有枪的悍匪,正潜伏在黑暗中,随时可能再次露出獠牙。 群龙无首。 这是众民警的至暗时刻。 第184章 临危受命 东平省省会哈城。 这座城市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似的,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憋闷,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省公 安厅办公大楼巍峨矗立,红色的国徽在这般天色下显得格外庄重肃穆。 一辆警车穿过省厅大门,在门口警卫的注视下,稳稳地停在了办公大楼的台阶下。 车门推开,赵同伟迈步下车。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熟悉又威严的大楼,眼神中并没有往日的从容,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其实在来之前,他心里就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昨天凌晨,固原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平江钢铁厂专案组组长吴军在工作中突发疾病,被紧急送医,在众人唏嘘感叹之余,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同伟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踏上了办公大楼的台阶。 他的步伐很快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当他真的站在这里,那种临战前的紧迫感还是让他的心口颇为沉重。 四楼,刑侦总队。 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有抱着文件的民警匆匆走过,脸上都挂着严峻的表情。 显然,吴军出事的消息已经在内部传开了。 赵同伟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木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进。” 里面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 赵同伟推门而入。 高长河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正背着手站在墙边,盯着挂在那儿的一幅字画出神。 那是一幅奔马图,笔触苍劲,马蹄腾空,仿佛随时要破纸而出。 但此刻的高长河,背影却显得有些萧索。 听见关门声,高长河并没有立刻回头,依然盯着那幅画,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玄机来。 “高总。”赵同伟轻声叫了一声。 高长河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沙发:“坐吧。” 赵同伟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老吴的情况……不是很乐观。” 高长河的第一句话,就让赵同伟的心沉了下去。 “昨天凌晨,我和厅里的几位领导简单碰了下头。” 高长河把茶杯推到赵同伟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语气沉重:“一方面,厅里的领导和我的意思都是把老吴先从固原接到哈城,让哈城的医生来负责接下来的疗养工作。” 他拿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对面的赵同伟身上。 “另一方面呢……这案子现在不能停,专案组那边现在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必须要有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过去顶上。” 说到这儿,高长河停顿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赵同伟的眼睛:“厅里几个主要领导的意思都很看好你,他们提议让你顶上去。” 赵同伟心头一跳。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句话真正从高长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高长河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并没有急着要赵同伟表态,而是主动起身,拿起暖水瓶,给赵同伟添了一点水。 在如今这个环境下,这个动作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体制内,上级给下级倒茶,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礼遇,更是一种重托。 “这伙歹徒,给我们制造了很大的麻烦啊。” 高长河放下水瓶,重新坐回沙发:“他们手里有枪,有组织,反侦察能力极强。” “老吴那么谨慎的人,都在这种案子里病倒了,我知道这个担子很重。” 他看着赵同伟,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现在专案组那边乱成一锅粥,固原县那个地方情况又复杂。” “我思来想去,也觉得你最适合。你在哈城干得不错,这些年的成绩有目共睹。” “你的意思呢?” 赵同伟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茶叶在水中沉浮,像极了此刻起伏不定的局势。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他抬起头,迎着高长河的目光。 “高总,我这边没问题。” 简单的一句话,却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摆在赵同伟面前的看似是一道选择题,但其实在他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就已经别无选择了。 高长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好!我就知道你是可以相信的人!” 高长河吐出一口烟雾,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备车,送赵同伟同志去固原。” “对,现在,马上。” 挂断电话,高长河转过身,看着已经站起来的赵同伟。语气变得亲切了几分,像是一个兄长:“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一会儿车就到楼下。” “你要以最快速度赶到固原接手这个案子。” “还有……”高长河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一些,“走之前,给家里打个电话,该安排的事情安排好。” “无论是家里还是工作上,有什么困难,现在都可以说出来,组织上替你解决。” 赵同伟摇了摇头:“高总,没困难。干咱们这行的,早就习惯了。” 高长河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赵同伟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 “去吧。”高长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是能干大事的人。” 赵同伟立正,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省厅刑侦总队这一层的走廊里依旧安静,但赵同伟的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这伙歹徒,赵同伟并不是一无所知,相反,他对这伙歹徒的了解仅次于吴军,这其中的复杂与困难他是知道的。 虽然他身在哈城,但固原那边的案情走向他一直是时刻关注的。 那不仅仅是一伙简单的抢劫犯或者杀人犯。 从他们作案的手法、撤退的路线来看,这伙人绝非等闲之辈,和之前打交道的歹徒是不一样的,这一点从平江钢铁厂这一个单独案件就能看出。 为了抢这笔工资款,他们甚至找到了最合适的内应,并在抢劫当天下手果断,仅仅四个人就团灭了十余人的经警保卫。 虽然最后没有抢走工资款,但就破坏力而言,哪怕是在全省的范围内都是极少见的,这种歹徒无论在哪里作案,都是地方公 安最头疼的存在。 只不过这一次平江县正好碰上了而已,如果这伙歹徒选择在哈城作案,他赵同伟也一样会头痛的要死。 他们分工明确,出手狠毒,在一定程度上来说,可以算做是职业罪犯了。 连吴军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刑侦都在他们手里栽了跟头,足以说明这案子的棘手程度。 这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稍有不慎,就可能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但赵同伟还是决定接了下来。 一直到现在,他在哈城虽然成绩斐然,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向他这种事业心爆表的男人,是很清楚一身的才能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个舞台,一个机会。 这个案子虽然棘手,充满了危险,但对他来说,却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甚至更进一步的机会。 “你是能干大事的人。” 高长河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回荡,赵同伟知道,他下一步怎么走,这个案子的结果会起很大的作用。 他走出办公大楼,外面的天色更暗了,风也更大了。 一辆墨绿色的越野吉普车已经停在了台阶下,引擎轰鸣着,排气管喷出一团团白雾。 赵同伟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去固原。”他对司机说道。 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冲出了省厅大院,汇入了外面的车流。 去往固原的路很长。 赵同伟坐在后座,手里拿着刚才从省厅带出来的卷宗。 那是关于固原那伙歹徒的最新资料,厚厚的一摞。 他打开灯,翻开卷宗。 卷宗里的照片大多都是比较惨烈的案发现场照片,惨烈程度是不打码只能发在暗网上的那种。 照片虽然惨烈,但也记录了很多案件中的种种细节,这些细节无疑是新上任的他最需要的。 但现在赵同伟却有些看不进去卷宗。 卷宗里的字符、标点在他的眼前跳动,却在赵同伟的脑中怎么也组不成连贯的信息。 因为赵同伟现在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乱哄哄的。 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焦虑和压抑,就像是一张大网不断收紧,将他笼罩其中,喘不过气。 “呼——” 赵同伟索性合上了卷宗,有些烦躁的揉了揉眉心。 他摇下车窗,车窗玻璃缓缓降下,窗外强劲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呼呼呼——” 风声在耳边呼啸,吹乱了赵同伟的头发,也吹得他脸颊生疼。 但这股风却让赵同伟躁动不安的心如同奇迹般慢慢平静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窗外的冷空气,感受肺腑间的一片清凉。 他坐的车子正行驶在一段盘山公路上,窗外是连绵的山峦,在阴沉的天色下,如同一头头沉睡的野兽,蛰伏在苍茫大地。 远处的树林黑压压的一片,光秃秃的树枝直刺苍穹,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赵同伟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他想起了自己刚当警察的那一天,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面对变成巨人观尸体的恐惧,也想起了第一次抓住罪犯的狂喜。 这些年,他一步一个脚印,从一个警察培训班的愣头青到省会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靠的不仅仅是运气,更是那一股子直刺苍穹的勇气。 纵使经历过无数命案的赵同伟也不得不承认,这伙歹徒是狠人。 但他赵同伟的剑也未尝不利,既然他选择接下了这个担子,也就相当于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干刑侦有时候就是这样,要么把这伙人绳之以法,要么就像吴军一样躺着回去。 没有第三种选择让他来挑。 “对手越强,这戏才越有看头。” 赵同伟在心里喃喃自语,好胜心如同火焰,燃烧了他的不安。 车轮滚滚向前,带着他冲向那个充满凶险的战场。 固原,那座处于风暴中心的小县城,此刻正像一张张开的大口,等待着他的到来。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闯过去! 赵同伟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重新拿起那份卷宗,这一次他的目光专注,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战斗,其实在这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 夜幕降临,吉普车的大灯刺破了黑暗,在蜿蜒的公路上投下两道惨白的光柱。 车子驶过一个路牌,上面写着两个大字: 固原。 第185章 新官上任 凌晨四点半,固原县高速公路收费站。 气温骤降,夜风夹杂着昨天那场秋雨留下的湿寒,如刀子一般刮在人脸上。 刘水庆穿着一件警用大衣,站在收费站外的路肩上。 他没有回车里避风,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眼睛死死盯着高速公路延伸出来的黑暗尽头。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从远处的黑暗中劈开一条路,伴随着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一辆墨绿色的越野吉普车迅速逼近。 看清了车牌,刘水庆立刻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用力碾灭,随后快步迎了上去,对着驶来的吉普车用力招了招手。 吉普车减速,稳稳地靠边停在刘水庆面前。 车门推开,赵同伟迈步下车。 “赵支!”刘水庆大步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赵同伟的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和释然,“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老刘,卷宗和案情通报我在车上都已经看过了。”赵同伟的语气很稳,没有多余的客套,“这几天,你们固原和平江的兄弟们,辛苦了。” 刘水庆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几天压在他们头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悍匪当街开枪,专案组组长吴军又突发重病倒下。 整个指挥系统在昨天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赵支,您说这话就见外了。自从吴支病倒之后,咱们专案组这心里就像是悬在半空,群龙无首,大家伙儿干起活来都觉得没底。” 刘水庆顺势说道,“眼下您来了,这主心骨就算是回来了,兄弟们心里就有底了。” 赵同伟摆了摆手,没有接这茬。 干刑侦的,从来不靠吹捧打仗,靠的是线索和执行力。 “闲话不多说。”赵同伟直入正题,“王家坝村上游那边,康骄阳的尸体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刘水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怎么找到的?现场什么情况?” “平江县局新调来的那两只警犬,大黑和二黑,这次立了大功。” 刘水庆汇报道,“有个叫汪泉的训导员带着狗沿着河滩上游逆推,在距离弃车地点大概五公里的一处荒草洼地里,闻到了血腥味。” “尸体被草草掩埋在泥土里,埋得很深。” “法医连夜做了初步尸检,致死因是后脑中弹。” 刘水庆顿了顿,语气发沉:“枪口是贴着头皮开的,处决式射击。” “子弹从后脑射入,前额穿出,当场毙命。结合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来看,我们初步怀疑,是团伙内部发生了杀人灭口。” 赵同伟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从康骄阳在红旗小区擅自开枪杀害万红那一刻起,这颗棋子对这个团伙来说就已经变成了必须拔除的目标。 “不出所料。”赵同伟点了点头,“这种亡命徒,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康骄阳露了相,留着他只会把警察引到他们藏身的地方,灭口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储蓄所那具无名男尸呢?” 赵同伟接着问,“身份锁定了没有?” “锁定了!”说到这个,刘水庆的语速快了起来,精神为之一振。 “昨天晚上,江源把十指指纹发回省厅前科数据库。连夜比对,终于把这人的底细给翻出来了。” “死者真名叫费毅,豫南省人。” “这小子是个惯犯,五年前在南方因为持刀抢劫未果,被公 安机关处理过,判了三年。 “出来之后一直没有固定职业,到处流窜。” 赵同伟听着,微微点头。 效率不错。 只要死人的身份一确认,这伙人在黑暗中披着的那层隐身衣就被撕下来了一半。 有了费毅的身份背景,警方就能顺着他的社会关系网往上查。 “那剩下那两名在逃嫌疑人的身份呢?确认了没有?”赵同伟拉开吉普车后座的车门,却没有坐上去,而是回头看着刘水庆。 刘水庆很有眼力见地替赵同伟扶着车门,自己则拉开副驾驶的门,一边往里钻一边汇报道。 “目前还没有百分之百锁定,但我们已经有了明确的怀疑对象。” “说具体点。”赵同伟问的很细。 “我们顺着费毅当年的服刑记录查下去,发现他在监狱里有个同号房的狱友,叫梁昆。” 刘水庆语速飞快,“这个梁昆因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入狱,判了八年。” “我们调取了梁昆的户籍照片,并且让昨天在储蓄所和歹徒交火的民警进行了辨认。” “民警确认,那个脸上有疤的悍匪,面部特征和梁昆高度吻合。” “基本可以确认为同一人。” “梁昆……”赵同伟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如此以来,这个团伙的轮廓终于彻底清晰了。 内应康骄阳、狱友费毅和梁昆,再加上一个负责开车的司机。 “既然确定了是梁昆,那就不要等了。”赵同伟果断下令,“直接发通缉令!向全省及周边省份发协查通报!” “把梁昆的照片、体貌特征,特别是他脸上的那道疤,印到每一个车站、码头、路口的排查单上!” “是!”刘水庆点头答应。 赵同伟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前排座椅,死死盯着车窗外无尽的黑暗。 “老刘,你们固原这边同时要加大全城的摸排力度。” “他们昨天在储蓄所门口弄出那么大的动静,钱没抢到,车也丢了。” “现在他们就是没头苍蝇。” “我只给你们二十四个小时。” 赵同伟竖起两根手指,“二十四个小时之内,我要么看到他们的人,要么看到他们藏身的地方!我必须要得到结果!” 刘水庆听到“二十四个小时”这个期限,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固原县虽然不大,但24小时内要想找出这伙人还是有压力的,但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知道在赵同伟这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行,赵支!”刘水庆一咬牙,“我明白。我现在先带您去县局休息一下吧,您在路上跑了这么长时间,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我不去县局。” 赵同伟直接拒绝了,他摆了摆手,进而问道:“江源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 刘水庆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江源现在还在步行街那边。” “昨天歹徒弃车逃跑的那辆桑塔纳,拖回局里怕破坏证据,就在现场拉了警戒线。” “江源从昨天半夜开始,就一直蹲在那辆车里提取指纹和痕迹,到现在还没合眼。” “去步行街。”赵同伟对司机吩咐道。 “是。” 吉普车重新启动,掉头驶向固原县城中心。 凌晨五点的固原县商业步行街,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 地上还残留着昨天混乱中人们踩踏过的垃圾、散落的鞋子,甚至还能在石板缝隙里看到一两张百元大钞残片。 街口,一辆车头严重凹陷的黑色桑塔纳斜停在石墩子旁。 周围拉着两圈警戒带,有不少民警在附近守着。 两盏大功率的勘察灯架在车门两侧,将车厢内部照得亮如白昼。 江源戴着口罩和乳胶手套,正大半个身子探在驾驶座内。 他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拿着指纹刷,正在方向盘的下半圈和档把的缝隙间进行着粉末显现。 费毅死了,梁昆的身份确认了,现在这个四人团伙里,就只剩下那个一直负责开车的身份成谜。 只要能在这辆车里提取到司机的有效指纹,这个团伙的最后一块拼图就能彻底补齐。 一辆吉普车在警戒线外缓缓停下。 车门声响。 江源并没有回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档把侧面那一点点油脂反光上。 直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身后。 “小江。” 江源手上的动作一停。 他慢慢直起身,从车厢里退了出来,摘下口罩。 “赵支。” 江源看着站在车外的赵同伟,打了声招呼。 勘察灯的强光打在江源的脸上,将他眼底那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眶有些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看起来透支得厉害。 赵同伟看着他,眉头微微一动。 “辛苦了。” 赵同伟叹了口气,“你这眼睛,现在红得跟兔子一样了。” “没事。”江源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指纹刷放回勘察箱,“死了这么多人,累点没关系,只要能把人抠出来就行。” 赵同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辆破败的桑塔纳。 “剩下那个人,能不能揪出来,就拜托你了。” 江源拿起一张刚刚提取好的指纹胶带固定在衬纸上。 他抬头迎上赵同伟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 “一定!” 第186章 火海 上午九点十分。 固原县的云层像棉被一样压在建筑物上方。 一辆接一辆悬挂着省城和各市牌照的警车,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开进固原县城。 这是赵同伟接手指挥权后,计划实施的第一步:增兵,拉网。 他的大体思路其实和因病倒下的前任吴军如出一辙。 面对这种反侦察能力极强的持枪悍匪,最笨但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拉起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然后一点一点地收紧,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最后将其死死围在网中央。 但在复盘了这几天的案情卷宗后,赵同伟敏锐地察觉到,吴军在指挥过程中思路是没问题的,但还是踩了两个雷。 第一个雷,是警力不足的误判。 吴军此前虽然也协调了固原县的警力,甚至从平江县和镜湖市抽调了人手,但在赵同伟这双习惯了省城大兵团作战的眼睛里,这点人还是不够的。 倘若当初布控的警力足够密集,包围圈足够厚实,龙江路储蓄所那次枪击案发生后,那两名歹徒绝不可能在趁着步行街的混乱轻易逃脱。 第二个雷,则是战场选择的失误。这也是最让赵同伟感到后怕的一点。 吴军的打法太刚硬,他总想着在固原县城内把这伙人就地正法。 这种思路在空旷地带或者废弃厂区是可行的,但在县城中心,却是兵家大忌。 固原县城虽然不大,但到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街道狭窄,商铺密集。 而如果双方在固原县的闹市区交起火来,老百姓就是警方最大的软肋。 因为警察开枪是需要顾忌很多的,有流弹怎么办?这些流弹会不会对群众造成伤亡,甚至就连开火都是要先警告一番的。 而歹徒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他们巴不得周围的群众越多越好,可以随时随地抓一个人质。 或者像在步行街那样,朝着人群撒币或开枪制造会乱。 总之在城市里进行抓捕和围剿,警方是处处掣肘的,而歹徒的火力优势和心理优势反而在这种环境下被无限放大。 想到这里,赵同伟捏了捏眉心。 他不打算在城市里继续和两名亡命徒继续耗下去了。 下一步计划的目标很明确,把这两人赶出去。 把他们从人口密集的城区,逼到县城边缘的荒郊野地,实在不行随便找一片开阔地也行。 只有在那种不用顾忌平民伤亡的开阔地,警方人数上的优势和武器装备的先进性才能体现出来。 但把这两名亡命徒请出固原县城谈何容易? 这两名歹徒又不是他赵同伟手下的兵,他说去哪就去哪。 他们是躲在下水道里的蛇,只有在觉得安全或必须要觅食的时候才会探出头来。 而眼下最关键的,就是先把两人找出来,只有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才能实施驱赶和围捕的计划。 一想到这里,赵同伟难免有些焦躁,他走到办公桌前,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直接打给了前方的刘水庆。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我是赵同伟,你那边摸排的情况怎么样了?”赵同伟单刀直入。 电话那边的刘水庆一个脑袋两个大:“赵支,还没有消息,我们还在步行街周围摸排。” 赵同伟眉头紧锁。 “没有消息?” 赵同伟强压着心头的焦躁,“两个大活人,手里还拎着枪,难道真能插上翅膀飞了?” “继续查!” 挂断电话,赵同伟盯着墙上的固原县城区地图。红色的记号笔在步行街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他们一定还在固原,一定就在这附近的某个角落里藏着。 距离固原县公 安局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有一片名为“友谊小区”的老旧建筑群。 这片小区紧挨着繁华的商业步行街后街,闹中取静。 小区没有物业,也没有保安,红砖砌成的楼体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这里早年间是固原县牛奶站的职工家属房。 后来企业改制,牛奶站黄了,房子就分给了老职工,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退休工人。 二号楼三单元,401室。 厚重的深绿色防盗门紧闭着。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 徐卫华蜷缩在客厅角落的一张旧藤椅上,双手死死地抱住膝盖,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今年六十五岁,是牛奶站的一名退休女工。 她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老伴前几年因病走了,平时很少回来。 徐卫华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像这栋老楼一样,在平淡和孤独中慢慢老去,直到死亡降临。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平静的生活会在两天前的一个傍晚被彻底粉碎。 那天,外面下着小雨。她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突然听到前面的步行街方向传来几声沉闷的“砰砰”声。 一开始,徐卫华并没有在意。 这附近经常有商铺开业放鞭炮,这很正常。 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开下门,我们是居委会的。”门外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徐卫华倒也没有多想,她放下毛线,走过去打开了门。 谁承想门刚拉开了一条缝,就被一股力量猛的撞开。 徐卫华被撞得倒退几步,摔在地上。 两个神色狰狞的男人闯了进来,走在前面的男人有一道疤,他的手里赫然端着一把枪。 站在后面的男人眼神就像受了惊一样,显然没有那么镇定。 梁昆反手把门死死锁上,枪口直接顶在了徐卫华的脑门上。 “别出声,出声就打死你。”梁昆的声音冰冷。 那一瞬间,徐卫华被彻底吓傻了。 她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就连求生本能都被恐惧死死压了下去。 随后梁昆又拿着枪逼她去厨房找点吃的。 徐卫华哆哆嗦嗦打开了橱柜,声音有些发颤道:“家里...只有单位发的牛奶和几包饼干了。” “拿过来!”老三饿极了,一把夺过饼干,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又抄起桌子上的牛奶袋子咬开猛灌。 看着眼前这两个亡命之徒在自己家狼吞虎咽,徐卫华瘫坐在地上,心里涌现出一阵绝望。 她知道自己这是引狼入室了。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变得无比漫长。 这两个歹徒在她家里待了一天一夜。 他们拉上了所有的窗帘,不允许徐卫华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厕所的抽水马桶都不让按,生怕水管的声音引起楼下邻居的注意。 此刻,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哥,没吃的了。”老三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焦躁。 梁昆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拿一块沾了机油的破布仔细擦拭着枪管,眼神阴鸷。 “这老太婆家里比脸都干净,连根白菜叶子都找不出来。水也快没了。” 老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咱们在这儿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外头条 子肯定还在搜,咱们得吃东西啊。” 老三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徐卫华,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大哥,要不……让这老太太出去买点菜?买点肉和馒头回来?” 听到这话,梁昆停下了擦枪的手。 “让她出去?”梁昆冷笑一声,看傻子一样看着老三,“你是嫌命长了?要是让她下楼,转头她就把咱们卖给条 子,咋整?” “到时候咱们连这扇门都出不去,直接被堵在屋里打成马蜂窝!” 老三咽了口唾沫,急道:“那咋办?总不能在这儿活活饿死吧?” 梁昆沉默了。 他放下手里的枪,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条缝隙,警惕地向外观察。 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必须要有物资。 梁昆转过身,目光盯在徐卫华的脸上。 徐卫华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 梁昆沉思了一会儿,他走到徐卫华面前,蹲下身子,枪口有意无意地在徐卫华眼前晃了晃。 “老太婆。”梁昆开口,语气平缓却透着致命的威胁,“我现在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徐卫华颤抖着抬起头。 “你现在下楼,去菜市场,买米、买面、买肉、买水。多买点,买够一个礼拜吃的。” “听好了。”梁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我知道你叫徐卫华,知道你在这儿住了一辈子。” 徐卫华的瞳孔猛地放大。 “你只要敢在外面多说一个字,敢报警,或者敢给别人递眼色。” 梁昆把枪管顶在徐卫华的额头上,“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一定先弄死你。然后,我兄弟会去找你的儿子和女儿,杀他们全家。” “听明白了吗?” 徐卫华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拼命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明白……我明白……我不说……我买完就回来……” “滚吧。”梁昆收回枪,站起身。 老三打开了防盗门的反锁,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徐卫华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楼道里阴暗潮湿。 徐卫华扶着生锈的铁扶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楼下走。 她害怕,怕得要命。她只是个普通的退休女工,这辈子连杀鸡都不敢看,何况是被持枪杀人犯拿枪指着头。 走出单元门,刺眼的阳光让她有些眩晕。 她攥紧了口袋里那几张钞票,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可是,当她走到街口,看到十字路口停着的一辆警车,以及两名正在路边询问路人的警察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买一个星期的菜。 这意味着,那两个恶魔还要在她的家里住上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她随时可能被杀。 就算她乖乖听话,等他们走的时候,为了灭口,她能活下来吗? 活不下来。 徐卫华虽然老了,但不傻。 她小时候是听说过土匪故事的,小时候故事里的土匪会把见过他们脸的人杀掉。 而且,他们身上带着枪,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如果自己包庇他们,那也是犯罪。 内心的恐惧和仅存的理智在激烈地交战。 徐卫华的手在口袋里死死地捏着钱,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几十年的老楼方向。 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后,她猛地咬紧牙关,朝着几百米外的派出所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 徐卫华冲进派出所接警大厅,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声音凄厉。 “有枪!我家里有拿着枪的杀人犯!” 固原县公 安局指挥部。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的急促呼叫声,打断了赵同伟的沉思。 “指挥部!这里是步行街派出所!接到群众报警,在步行街后街的友谊小区2号楼401室,发现两名持枪可疑人员!” “体貌特征与通缉令上的梁昆高度吻合!” 正在看地图的赵同伟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核实报警人身份了吗?消息准不准?!” “报警人是房主徐卫华,嫌疑人在她家躲藏了一天一夜,刚才逼迫她下楼买吃的,她趁机跑来报警的!” “好!”刘水庆眼中精 光大盛,一拳砸在桌面上。 终于露头了! 但赵同伟却没有其他人一样兴奋,他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这伙人跑了这么长时间了,绝不会这么蠢,这么轻易的放老太太出来报警。 而刘水庆的判断就很直接了,既然这两人让老太太去买一个星期的口粮,那就说明他们是打算在这个老旧小区里彻底猫下去了,准备打持久战,等风头过去再跑。 不过不管怎么说,赵同伟还是要亲自过去一趟,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的。 “通知各单位!全体集合!”赵同伟厉声下令。 “目标友谊小区2号楼!拉起三道封锁线!把整个小区给我围死,一只麻雀也不准飞出去!” “是!” 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公 安局大院。 赵同伟和刘水庆坐在车里,面色冷峻。 三分钟后,车队抵达友谊小区外围。 狙击手背着枪,飞快地爬上了对面的一栋居民楼楼顶,开始寻找射击角度。 赵同伟推开车门,刚要下达突击命令。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前线民警急促的声音。 “报告指挥部!情况有变!” “2号楼3单元4楼窗口冒出浓烟!嫌疑人所在的401室……起火了!” 赵同伟猛地抬起头。 顺着突击队员汇报的方向望去。 只见友谊小区2号楼的四层窗口,滚滚的黑色浓烟正破窗而出,火舌贪婪地舔 舐着窗框,玻璃在高温下发出“劈啪”的碎裂声。 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间就已经封锁了整个阳台。 赵同伟的瞳孔瞬间收缩。 着火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第187章 调虎离山 滚滚浓烟顺着徐卫华家的窗框往外涌,火舌已经舔 舐到了上一层的阳台,上一层的居民惊慌失措的在阳台上尖叫。 比例在高温下不堪重负,几声脆响后炸裂开来,玻璃碴子和一些黑灰顺着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 徐卫华瘫坐在警戒线外,她死死盯着自己家那扇不断往外喷火的窗户,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丧失了语言功能,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是什么话都说不出的,只能在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风箱漏气的嘶嘶声。 “房子啊!我的房子!”徐卫华两眼发直,双手拼命捶打着大腿。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她自认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等待着死亡的老太太。 但为何命运要如此对待她? 几个负责疏散的年轻民警想过去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友谊小区的房子是徐卫华住了一辈子的房子,里面有她过世老伴的照片,还有老伴留下的旧手表、旧大衣... 这些东西或许在别人眼中一文不值,但是徐卫华这几年活下去的念想。 现在全被这把火烧没了。 赵同伟站在几步开外,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消防中队的联系了没有?”他一把拉住刘水庆的胳膊。 “已经联系了,他们正在路上,这老旧小区巷子太窄,车开进来比较费劲。” 刘水庆扯着嗓子在嘈杂的现场汇报:“赵支,咱们的人是不是先冲上去?” “冲个屁!”赵同伟罕见的爆了粗口。 “这火势里面要是有煤气罐或者炸药,上去就是他妈送死!” “马上组织人手,把整栋楼,还有旁边两栋居民全部给我疏散,一个不留!” “是!” 不到十分钟,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因为巷道上停满了自行车和堆积的杂物,消防车只能停在小区外面,消防员扯着长长的水带跑进现场。 高压水枪的水柱喷向徐卫华家的窗口,白色水汽混合着黑烟瞬间升腾起来,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这火烧的太透了。 再加上老式居民楼里木质家具比较多,火势很难控制。 消防中队花费了三个多小时,他们的水枪换了好几个角度,直到天色开始擦黑,徐卫华家中的明火才被彻底扑灭。 只剩下了焦黑的窗框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白烟。 现场拉起了两道警戒线,消防员确认现场温度下降,再无复燃可能后才和民警带着防毒面具进了现场。 过了一会儿,等现场彻底处理完,徐卫华才在一群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回自己家中。 防盗门已经被消防斧劈开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到处是积水和黑灰。 墙皮脱落,原本摆着老伴遗照的五斗橱烧成了一堆焦炭,那台旧电视机只剩下一个空壳。 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 徐卫华推开搀扶她的女警,走进这片废墟。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突然,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坐在满是黑灰的泥水里。 “啊——!” 徐卫华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哭,双手胡乱地抓着地上的黑泥。 “杀千刀的畜生啊!天打雷劈的王八蛋!” 她一边捶着地,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你们怎么不连我一起打死啊!” “烧了我的家,烧了我老头子留下的东西……” “我一定杀了你们两个枪崩货!我一定要杀了你们俩啊!” 赵同伟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转身走下楼,来到停在小区外面的一辆警车前。 “把地图拿出来。”赵同伟对司机说道。 一张固原县城区的平面地图被铺展在警车引擎盖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刘水庆打着一把强光手电,照亮了地图。 赵同伟双手撑在引擎盖边缘,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着“友谊小区”的那个点,大脑飞速运转。 起火的那一刻,他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火灭了,屋里除了一堆灰烬,没有发现任何尸体,也没有发现那两个嫌疑人的踪迹。 赵同伟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尝试站在梁昆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梁昆是个极其狡猾的惯犯。他们躲在这个老太婆家里,一天一夜没出事,为什么今天突然让老太婆出去买菜? 这两个人手里有枪,真要灭口,在屋里一枪就能解决,何必放任一个大活人跑去派出所报警? 他们就是故意放老太太走的。 他们知道,老太太一旦脱困,百分之百会报警。 他们要的就是警察来。 然后,他们点了一把火。 火势一大,消防、公 安、医院,甚至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全部都会朝友谊小区聚集。 整个固原县城的注意力,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全部被死死地钉在了这栋起火的居民楼上。 这叫调虎离山。 也是金蝉脱壳。 赵同伟手指在地图上滑动。 他们在放火之后,趁着周围混乱,肯定已经离开了友谊小区。 他们要跑。 不跑,留在固原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公路已经全面封锁,他们没有车,就算抢了车,也过不去那些荷枪实弹的关卡。 赵同伟的视线在地图上搜寻,从友谊小区向外辐射。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标记上。 火车站。 固原县火车站距离友谊小区只有不到三公里的直线距离。穿过两片待拆迁的棚户区就能直接到车站背面的围墙。 这里地形复杂,胡同多,警车开不进去,最适合步行逃窜。 “他们要走火车站!”赵同伟猛地抬起头,一把收起地图,“上车!去火车站!” 刘水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 几辆警车拉响警笛,在夜色中掉头,朝着火车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 固原县火车站是个老站,站前广场上灯光昏暗。 售票大厅和候车室门口都站着执勤的民警。 警车在广场上一个急刹。 赵同伟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候车大厅。 车站派出所的所长正带着人查验旅客身份证,看见赵同伟亲自带人过来,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小跑着过来。 “赵支!” 赵同伟从兜里掏出一张通缉令,上面印着梁昆那张带着刀疤的脸,直接怼到所长面前, “这两个人,今天下午到现在,有没有在车站出现过?” “脸上有道疤,特征很明显。” 所长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果断地摇了摇头。 “赵支,我敢拿脑袋担保,绝对没见过。” 所长指了指进站口,“接到市局协查通报后,我们火车站就是一级戒备。 “售票窗口实名登记,进站口层层设卡。 “每一名乘火车离开固原的人,我们都要查身份证,还要对长相进行比对。” “那两个人如果敢来坐火车,绝对过不了安检这一关。” 赵同伟眉头紧锁。 没来坐火车? 难道自己的判断错了?他们没打算通过铁路逃跑?还是说他们现在正藏在车站附近的某个地方伺机而动? “外围查了吗?”赵同伟问。 “查了。”所长汇报道,“站前广场、周边的几家小旅馆、饭店,我们两小时巡逻一次,没发现可疑人员。” 赵同伟盯着进站口那些排队检票的旅客,心里那种烦躁感越来越重。 “不能掉以轻心。”赵同伟叮嘱道,“这两个人手里有命案,而且带着枪。 “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告诉底下的兄弟,一定要注意安全,发现情况不要轻举妄动,立刻呼叫支援。” “明白!”所长挺直了腰板。 …… 就在距离火车站候车大厅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这是火车站的后侧。 这里没有耀眼的路灯,只有一片连绵的废弃厂房和高高的围墙,围墙里面就是错综复杂的铁轨和编组站。 在其中一栋两层高的废弃厂房楼顶天台上,两个黑影正趴在水泥矮墙后面,静静地注视着下方。 秋夜的风很冷,吹在身上透骨的凉。 老三缩着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捏瘪了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将里面最后一点水一饮而尽。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转头看向趴在旁边一动不动的男人。 “大哥,咱们什么时候撤?”老三压低声音。 梁昆戴着鸭舌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没有回头,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围墙内的火车轨道。 “等一会儿,天快黑透了。” 老三探出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候车大厅方向,咽了口唾沫。 “大哥,这火车站前前后后全是警察,连武警都上刺刀了。咱们连个身份证都没有,怎么买票?怎么进站?” “那里面查得比狗舔的还干净,咱们能跑出去吗?” 梁昆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老三。 “买票?谁告诉你我们要去火车站买票坐客车了?” 老三愣住了:“不坐客车,那咱们来火车站干嘛?” 梁昆伸出手指,指了指下方那片昏暗的编组站。 在那里,停着一列长长的、挂满黑色车厢的列车。 “我刚才在这儿趴了三个小时,数过了,这里是个货运中转站。” 每隔四个半小时,就会有一趟装满煤炭和矿石的货列从这里发车,往南边开。” “货车不查身份证,也没有乘警在车厢里巡逻。” 梁昆盯着那列火车,“等天完全黑透,交接班的时候,那边的围墙有一处缺口,咱们从缺口翻进去,随便扒上一节敞篷车皮。” “只要火车一开,神仙也追不上咱们。” 老三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大哥,还是你聪明啊!” “我说你怎么让那老太婆去报警,还非要点那把火呢。” 老三恍然大悟,“咱们把那老太太的家点着了,现在整个固原县的警察肯定还在那儿忙着灭火疏散呢,哪顾得上咱们这边!” “这叫牵着他们的鼻子走。”梁昆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冷的仿五四手枪。 “不管怎么说,咱们在平江和固原犯了这么多事,十多条人命。固原的警察现在估计眼睛都红了,恨不得扒咱们的皮,喝咱们的血。” 梁昆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咱们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这地方的警察盯得太死。只有跑出去,跑到南方,才有一条生路。” “准备一下,这趟车快发了。” 老三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双管猎枪。 …… 火车站候车大厅门口。 赵同伟嘱咐完车站派出所的所长,转身往外走。 他看了看天。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刘水庆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警车前。 赵同伟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的夜色。 在候车大厅右侧,隔着几道铁栅栏,隐约能看到一片庞大的阴影。那是一节节停靠在轨道上的黑色车厢。 “老刘。”赵同伟随口问了一句,“刚才在火车站旁边,怎么停着那么多货箱?” 刘水庆正在开车门,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说道:“哦,您说那个啊。咱们固原县附近有几个大矿,还有几家化工厂。有不少货要往外省送。” “这边不仅有客运,也是个重要的货运中转站,正好有专门拉货的火车,天天都有几趟编组发车。” 赵同伟“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他转过头,手握在车门把手上,正准备拉开车门。 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赵同伟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货运中转站。 拉货的火车。 他猛地想起刚才所长说的话:“进站口层层设卡……乘火车离开的人都要查身份证……” 那是不查身份证的火车呢? 货运列车,没有安检,没有乘警,只有漫长的轨道和无数可以藏身的敞篷车皮。 对于走投无路的悍匪来说,还有比这更完美的逃生路线吗? 调虎离山。 一把火烧了友谊小区,把所有的警力都吸引到县城中心。 然后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火车站的货运区…… 赵同伟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刘水庆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急切而变得嘶哑。 “货运站!马上派人去封锁货运编组站!” 第188章 江湖往事 反应过来的赵同伟和刘水庆直奔火车站后侧的货运编组站。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作响,夜风裹挟着煤灰,打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生疼。 编组站的铁门被两人一脚踹开,两人踩着遍布煤渣和废弃枕木的碎石路一路狂奔。 前方那列黑色敞篷车皮的货运列车已经发出了轰鸣声。 巨大的钢铁车轮在铁轨上摩擦,整个车身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向前蠕动。 “站住!停车!立刻停车!”赵同伟嘶吼出声,同时拔出腰间的配枪。 这一刻,他是做好了玩命的准备的。 赵同伟拼命往前跑,皮鞋踩在碎石上深一脚浅一脚,甚至崴了一下脚踝也顾不上。 刘水庆紧随其后,手里的对讲机随着跑动上下甩动。 列车的速度在不断加快。 几十节车厢无情拉开与两人的距离。 赵同伟死死盯着那些敞篷车皮的边缘,希望能看到零星攀爬的身影。 但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有车厢里残留的煤灰,被风卷起铺天盖地的扑面而来。 五十米,三十米。 赵同伟感觉自己的肺就像快要被拉爆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越来越沉重,但依然机械的向前迈动。 前方是一片道岔,列车驶过岔口,速度陡然提了起来。 “停下啊!给我停车!”赵同伟的声音被列车轰鸣声彻底淹没。 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节车厢的红色尾灯融入前方的黑暗,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光电,被夜色彻底吞噬。 赵同伟停下脚步,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刘水庆跑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在满是煤渣的地上,他也跑不动了,胸膛一上一下剧烈起伏,感觉嗓子眼干的快要冒烟了。 两人都已经到了生理上的极限,毕竟岁数也在那儿摆着呢。 短暂歇息了一下,把气喘匀后,赵同伟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煤灰。 “走,回车站!”赵同伟咬着牙,把枪插回枪套。 两人顺着原路回到了车站。 固原县火车站站前广场依旧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刚才就在几百米外,两名手握十几条人名的歹徒刚扒上火车逃之夭夭。 赵同伟直接推开了车站调度室的门。 调度员正端着茶缸喝水,被突然推门吓了一跳。 他刚想骂人,就看见赵同伟那张黑的像锅底一样的脸,以及手里的警官证。 “刚才开走那趟货车,我要它的路线、下一站停靠点,马上给我查出来!” 调度员手忙脚乱翻出行车记录簿,手指着表格迅速往下滑。 “那……那是拉煤的空车编组,车次是85012,发往南边。” 调度员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下一站...下一站停靠点是平山县货运站,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 赵同伟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电话,他脑子里飞快搜索着平山县公 安局局长王广田电话。 电话拨通后响了十几秒才被接起。 “喂,我是平山王广田。”王广田带着鼻音,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电话打到他家里,他就明白肯定是有大事找到家里了,不然一般打到单位被值班的常务副局长就搞定了。 “老王,我是哈城赵同伟,我没时间废话了,我这有两个带着枪的命案逃犯,刚刚扒上了85012次货运列车,正往你们平山县去!” 电话那边的王广田沉默了片刻,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什么?!带枪的逃犯!是平江钢铁厂的那两个!?”王广田的声音瞬间紧绷起来。 “对,老王,你们一定要重视起来啊,最好集合你们平山县局所有警力,武装设卡!” “一定要把平山货运站围死,这两人危险的很啊!手里有重火力武器!” “明白,我亲自带队去货运站。”王广田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直接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赵同伟闭上双眼,深呼吸后才渐渐放松下来。 他睁开眼,对着刘水庆说道:“咱们也得跟上,马上组织所有警力,在固原和平山县列车货运附近组织围捕!” 网已经撒下去了。 现在他只能等。 …… 固原县公 安局专案组办公区。 窗外的天色漆黑,江源坐在椅子上,随手将一份比对完的档案扔进桌子底下的纸箱里。 纸箱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档案和指纹比对卡。 案子推进到现在,其实警匪双方都已经拼到了极限。 现在比的是谁先犯错,比的是谁能咬牙扛到Uzi后。 他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几天没好好睡过一个好觉了。 好困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耳边还时不时有一阵耳鸣声。 江源脸色一白,立刻放下手里的马蹄镜,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深呼吸。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就是在这种感觉之后,直接从仪式上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来。 现如今猝死的阴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那条跨不过去的红线。 重活一世,他突然无法摆脱这种刑警特有的职业病。 但人在江湖,往往身不由己。 案子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几乎可以说每个人都在玩命。 吴军倒下了,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接他班的赵同伟拿着枪准备和两名歹徒玩命,参战的每一名民警都在以命相搏。 他江源又怎么可能停下来。 他端起桌子上已经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大口,茶水顺喉而下,激的他打了个机灵,心悸的感觉这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江源搓了搓脸,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再次伸手摸向桌子上那一摞等待排查的档案。 要想彻底揪出这伙人的底细,搞清楚最后一个人到底是谁,就必须从浩如烟海的前科档案中找线索。 他随手抽出一份档案。 档案袋上的日期是1987年,他翻开卷宗,扫了一眼扉页上的基本信息。 姓名:罗跃进。 案由:持刀伤人。 判决结果:故意伤害罪,有期徒刑十年。 江源原本只是机械的翻阅,但当他目光扫到被害人那一列时,他忽然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被害人:梁昆。 ?!! 梁昆?! 江源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 他立刻拿起卷宗,一字一句仔细起来。 …… 一九八七年,固原县。 那时候的社会治安还比较混乱,街头巷尾总有不少混社会的闲散人员。 罗跃进就是其中之一。 他当时二十出头,是固原县一个放高利贷老板手下的专职打手。 罗跃进这人没什么文化,但下手极黑,做事不计后果。 因为这股狠劲,深得当时那位老板的器重,算是老板手下得力的马仔。 有一天,老板把罗跃进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一张欠条。 “去把这笔账收回来。那小子有点难缠,你带上家伙,给他点颜色看看。” 欠条上的名字,就是梁昆。 那时的梁昆,还不是后来的悍匪头目,只是一个在街面上混饭吃的普通混混,因为赌博欠下了一笔高利贷。 罗跃进根本没把梁昆放在眼里。他把一把刀往后腰一别,单枪匹马就找上了门。 在一个破旧的台球厅门口,罗跃进堵住了梁昆。 “梁昆是吧?老板让我来收账。连本带利,拿钱吧。”罗跃进歪着脖子,眼神轻蔑。 梁昆靠在台球桌旁,手里把玩着一个台球:“没钱。” 罗跃进笑了。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他见多了。 他直接从后腰抽出那把刀,刀尖指着梁昆的鼻子:“小子,跟老子耍横是吧?信不信老子今天砍死你?” 出乎罗跃进意料的是,梁昆没有躲,也没有求饶。 梁昆忽然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主动把自己的脑袋伸向罗跃进的刀尖。 “有本事你就来。”梁昆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疯狂,“你今天要是弄不死我,改天我一定弄死你。” 罗跃进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平时砍人都是为了吓唬人,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主动把脑袋伸过来的。 他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梁昆,但在周围小弟的注视下,被梁昆这么一激,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操!老子成全你!” 罗跃进手起刀落。 他原本只是想在梁昆脸上划个口子立威,但距离太近,加上梁昆根本没躲。 “噗嗤”一声。 刀刃狠狠地劈在了梁昆的左脸上。鲜血瞬间从额头顺着眼角狂飙而出,皮肉翻卷。 梁昆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死死盯着罗跃进,任由鲜血流满半张脸。 就在这时,两名巡逻的民警正好路过巷口,听见动静立刻冲了过来。 罗跃进见警察来了,扔下刀就想跑,但很快就被民警按倒在地。 这起故意伤害案很快结案,警方立案调查后,罗跃进被判了十年。 在他快要入狱服刑的前几天,梁昆托人进了看守所,见了他一面。 探视室里,梁昆的左脸包着厚厚的纱布,血水还在往外渗。 两人隔着铁栅栏,对视了很久。 “你是个狠人。”梁昆开口了,声音沙哑。 罗跃进冷笑一声:“你也不赖。是个不怕死的种。” 梁昆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纱布:“这一刀,我记住了。” “等你出狱以后,咱们再算这笔账。” …… 时光荏苒。十年,对于外面的人来说是沧海桑田,对于里面的人来说,只是一天天的煎熬。 九十年代末,罗跃进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减刑提前出狱。 出狱那天,固原县下着小雨。 罗跃进拎着一个破编织袋走出监狱大门。 他的老板并没有忘记这个曾经为自己立下汗马功劳的手下。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老板亲自下车迎接,把罗跃进接回了县城。 “跃进啊,这几年苦了你了。今天给你接风洗尘,咱们好好去唱歌乐呵乐呵!”老板拍着罗跃进的肩膀,满脸堆笑。 当晚,老板带他去了固原县一家热闹的歌舞厅。 包厢里灯红酒绿,桌上摆满了洋酒和果盘。 老板叫来了几个当年的马仔,还有几个陪酒的女郎,气氛热烈。 罗跃进喝了不少酒,歌唱到一半,他正仰头灌酒的时候。 “砰!” 包厢的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在歌舞厅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忽然走进来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 罗跃进喝的有点上头了,他眯着眼睛,想看清来者是谁? 但包厢里的太过昏暗了,他使劲看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前面一个人脸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刀疤。 他瞬间想起来了,酒也醒了,这人是梁昆。 而跟在梁昆后面的,是和他一起蹲过大牢的费毅。 两人的手里都握着黑乎乎的枪,是什么型号罗跃进看不清,但他清楚对方两个人就敢上门,手里的家伙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包厢里大家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 罗跃进身边的老板站起身,刚想呵斥对方想干什么? 砰!砰!砰! 梁昆和费毅根本不和几人废话,抬手就是几枪。 包厢里几名马仔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子弹打穿了身体,鲜血喷的墙上到处都是。 有个人中枪后还没死透,在地上抽搐着,费毅也不废话,直接抬手又是一枪,这下彻底没了动静。 陪酒女郎吓得尖叫着缩到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 几声枪响之后,包厢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罗跃进旁边的老板彻底看清了局势,他结结巴巴的跪在地上向两人求饶:“梁昆...有话好说...当年其实都是误会...” 梁昆没有理会地上的老板。 他大步走到罗跃进面前。 罗跃进坐在沙发上,脑子也有些发懵,他也没想到梁昆这么快会杀过来。 梁昆盯着罗跃进,从后腰缓缓抽出一把刀。 “当啷”一声。 梁昆把刀扔在罗跃进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 “罗跃进,十年了。这笔账,今天该清了。” 梁昆指着地上那个抖如筛糠的老板,声音冰冷:“你拿这把刀,砍死他。当年你砍我那一刀,我就不用你还了。” “要不然……” 梁昆慢慢举起手里的枪,枪口对准罗跃进:“这一刀,今天就砍在你身上。” 罗跃进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刀,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老板。 他没有任何犹豫。 罗跃进猛地抓起茶几上的刀,一个箭步跨过去。 “跃进!别……”老板惊恐地瞪大眼睛。 “噗嗤!”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罗跃进一刀狠狠地插 进了老板的肚子里,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地毯。 老板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梁昆看着地上的尸体,忽然笑了起来。 “果然是个狠人。”梁昆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跟着我干吧。” “咱俩的账,抵消了!” 第189章 逆向思维 夜风如刀。 85012次货运列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疾驰,车轮与铁轨接缝处碰撞,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机械声。 这是一列运送煤炭的空车编组。 敞篷车皮里,还残留着一层厚厚的煤渣。 罗跃进和梁昆并排躺在车厢底部的铁皮上。 冷风从车厢上方灌进来,在车厢里打着旋儿。 两人身上沾满了黑色的煤灰,脸上、手上全都是,在夜色里,他们几乎和这节车厢融为了一体。 连日来生死逃亡的紧迫感,在这一刻伴随着火车规律的颠簸,似乎都减弱了几分。 没有警笛,没有警灯,也没有身后紧咬不放的追兵。 罗跃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伸手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又像是有只手在拧,饿得生疼。 “大哥,这趟跑得真他妈憋屈。”罗跃进吐出一口带着煤渣味的唾沫 梁昆仰面躺着,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头顶飞速掠过的夜空。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压压的一片,很像他们现在的处境。 “憋屈也得受着。活着,比什么都强。”梁昆说道。 罗跃进翻了个身,看着梁昆的侧脸。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在固原歌舞厅干完那一票的时候,也是这么逃出来的。”罗跃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回忆。 梁昆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会不记得。 当年他和费毅拿着喷子冲进歌舞厅,杀了那么多人。 当时歌舞厅里乱成一锅粥,尖叫声把音乐声都盖住了。 那时候的警察反应没现在这么快。 街上的监控也没有,甚至连报警的电话都不普及。 他们三个人趁着警察还没摸清情况,连夜摸到了火车站。 随便找个票贩子买了三张站台票,混上了一列南下的绿皮火车,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跑了。 “那时候真容易啊。”罗跃进感叹道,“买火车票连身份证都不用看。” “咱们一口气跑到了羊城,在那边躲了一年多。” “南边的水是真深,城中村里全都是外地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咱们在那边隐姓埋名,只要手里有钱,日子过得也算舒坦。” 梁昆睁开眼,冷笑了一声:“舒坦?那叫像老鼠一样活着。后来没钱了,不还是得重新干老本行?” 在羊城那一年多,他们身上的钱花光了。 为了生存,几个人又在当地干了几起蒙面入室抢劫的案子,抢了一大笔现金。 但羊城的警察也不是吃素的,严打的风声越来越紧,城中村隔三差五就查暂住证。 眼看着在那边待不下去了,梁昆才决定带着人杀到东平省。 而平江县不幸成为了他们来到东平省第一个选择的目标。 也是在平江,他们结识了康骄阳。 康骄阳熟悉钢铁厂的内部运作,熟悉工资款的运送规律,甚至清楚保卫科的值班安排。 于是,一场惊天血案就此酝酿。 只是谁也没想到,原本计划天衣无缝的抢劫,最后却演变成了一场屠杀。 一百多万没抢到手,反而背上了十一条人命。 “大哥,康骄阳那小子,死有余辜。” 罗跃进咬着牙说道,“要不是他非要去红旗小区报私仇,咱们也不至于被警察像撵兔子一样撵到现在。” 梁昆依然没有接话。 人死如灯灭,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大哥,咱们这次往哪跑?”罗跃进坐起身,把衣领拉高,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梁昆沉默了很久,火车的轰鸣声在他耳边不断放大。 “往南跑,恐怕是不行了。”梁昆缓缓开口。 “这趟货车是去平山县的。咱们在固原县闹出这么大动静,又从火车站眼皮子底下跑了。” “固原的警察不是傻子,他们反应过来之后,肯定能查到咱们扒了这趟货车。” “现在的平山县火车站,估计已经围满了警察,只要这车一进站,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罗跃进心里一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咱们咋办?跳车?” “对,提前跳车。”梁昆坐了起来,目光盯着车厢外飞速倒退的黑影。 “不能等进站。在平山县外围,找个车速慢的上坡或者弯道,直接跳。” 罗跃进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车外。 虽然看不清,但从风速和哐当声能判断出,现在的车速并不慢。 跳下去,是非死即伤的买卖。 “老三。”梁昆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罗跃进,“怕死吗?” 罗跃进愣了一下。 “大哥,咱们干这行的,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怕死?怕死就不干这个了。” 罗跃进咬了咬牙:“但我更怕当个饿死鬼。这几天东躲西 藏,连顿饱饭都没吃过。” “要是就这么饿着肚子就这么死了,我下辈子都不甘心。” 梁昆听完,短促地笑了一声。 “好。既然不怕死,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罗跃进有些不解。 梁昆盯着前方,思路清晰得可怕:“我和你说说我是咋想的。” “他们肯定以为咱们在平江犯了事,在固原露了相,现在扒上火车,肯定是想拼了命地往省外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们的警力,现在肯定都撒在出省的国道、省道和各个交通枢纽上。甚至平山县的外围,也是天罗地网。” “所以,咱们偏不往外跑。” 梁昆转头看着罗跃进,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跳车之后直接回平江。” “回平江?!”罗跃进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哥,你疯了?咱们在平江杀了十一个人!” “你错了,老三。” 梁昆语气平稳,“平江确实是案发地,但他们肯定不会想到咱们杀了个回马枪,恰恰相反,现在平江是最空虚的地方。” “这叫灯下黑。” 梁昆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越是最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咱们潜回平江,找个没人注意的城中村或者废弃厂房躲起来。” “等外面的风头过去,等警察把精力都耗在追查外省路线上,咱们再想办法弄钱,慢慢走。” 罗跃进听着梁昆的分析,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简直是把脑袋送进铡刀底下的做法。 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死路求生之法。 跑是跑不掉的,警察的网已经撒下去了。 只有藏在网眼中间,才有一线生机。 “大哥,我听你的。” 罗跃进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干了!” 梁昆伸手拍了拍罗跃进的肩膀,力道很重。 “好兄弟。”梁昆低声说道,“只要咱们能活着回到平江,安顿下来,我保证,一定让你吃顿饱饭!有酒有肉!” “好!”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趴在车厢里,听着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等待着跳车的时机。 …… 固原县公 安局,专案组指挥中心。 赵同伟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刚上任固原专案组组长,本以为凭借雷霆手段能迅速破局,结果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嫌疑人在眼皮子底下报假警、放火烧楼,最后扒上货运列车跑了。 这一连串的打击,让赵同伟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源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异常清醒。 江源走到赵同伟的桌前,将那份档案袋放在桌面上。 “赵支,最后一名嫌疑人的身份,确认了。” 赵同伟抬起头,这就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突然看到了一丝曙光。 “是谁?”赵同伟一把抓过档案袋,一边拆线一边问道。 “罗跃进。”江源迅速汇报道,“1987年因为持刀伤人被判刑十年。” “我在查阅前科档案时,发现他当年的被害人,正是梁昆。” 江源有条不紊地解释着逻辑,“当年罗跃进因为高利贷纠纷,砍了梁昆一刀,留下了梁昆脸上的那道疤。” 赵同伟从档案袋里抽出罗跃进的资料和照片。 “好!好!” 赵同伟连说了两个好字,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自从来到固原碰了一鼻子灰之后,这是他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四个人的身份,现在全部浮出水面。 康骄阳、费毅已死,剩下的就是梁昆和罗跃进。 有了明确的身份,有了清晰的面部照片,抓捕就不再是盲人摸象。 “江源,你立了大功!”赵同伟看向江源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赏。 他没有犹豫,立刻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刘水庆!” “到!”刘水庆从会议室的另一头跑过来。 “马上把罗跃进和梁昆的档案资料、清晰照片,整理成最高级别的A级通缉令!” 赵同伟厉声下令,“立刻发送到省厅!请求省厅在全省范围内发布通缉!” “我要让这两个人在东平省寸步难行!” “是!”刘水庆接过资料,转身跑去安排。 赵同伟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办公桌上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老王,是我,赵同伟。” “老赵,我这边已经布置好了。你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两个人的身份全部确认了。” “两人一个叫梁昆,一个叫罗跃进。 “通缉令马上就会发到你们平山县局。” 赵同伟的语气凝重,“老王,这俩人手里有枪,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赵,你放心。接到你电话的那一刻,我就把平山县局能喘气的警察全调出来了。” “平山货运编组站现在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我们的人。” “只要那趟85012次列车一进站,我不敢跟你打包票说百分之百能抓活的,这俩人既然敢干这种事,肯定是不打算活了。” 但我王广田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只要他们敢在平山县露头,我百分之百让他们走不出平山县的地界!” “就是变成尸体,也得给我留在平山!” 听到王广田的表态,赵同伟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微往下落了落。 “好,老王,拜托了。一定要注意同志们的安全。” 挂断电话,赵同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其他警员还在忙碌地整理线索和传发文件。 江源拉开椅子,在赵同伟对面坐下。 “赵支。其实我有个问题。昨天晚上既然咱们已经查到了他们上了85012次货车,为什么不直接联系铁路部门,让那趟火车紧急逼停?” “如果在荒郊野外把车停下,咱们组织警力包围过去,不是比在平山县火车站这种地形复杂的地方抓捕更安全吗?” 听到这个问题,赵同伟放下茶杯,苦笑了一声。 “小江啊,你这是纯粹的刑侦思维,但在实际操作中行不通。” 赵同伟从兜里摸出烟盒,自己点上一根。 “你知道咱们国家的铁路系统,为什么叫铁老大吗?” 赵同伟吐出一口烟雾,缓缓解释道。 “他们有自己的调度中心,有自己的通信网络,有自己的铁路公 安,甚至有自己的医院和学校。” “一条铁路线的调度,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尤其是在单线或者复线区段,一趟列车紧急刹车停在半道上,后面的车就得全停,对面的车可能得改道或者在会让站死等。” 赵同伟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他手里的权力,管得了地方上的卡口,管得了市里的警车,但管不了铁路上的事情。 “我要是想让一趟正在运行的货运列车紧急逼停,那得走什么程序?” “我得上报给省公 安厅,省厅再和铁路公 安局进行紧急协调。 铁路公 安局接到通报后,还要核实情况,然后再向铁路调度中心下达指令。” “调度中心还要判断列车所处的位置是否适合停车,会不会造成追尾或者脱轨事故。” 赵同伟叹了口气:“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半夜三更把这些领导全叫起来拍板,两个小时都不一定能行。” “等批复下来,那趟车早就开到平山县了,甚至都可能开出省了。” “所以,”赵同伟将烟头按灭,“与其去走那些走不通的程序,不如守株待兔,在火车站布下重兵。” 第190章 漏网之鱼 敞篷车皮里,梁昆和罗跃进并排站立。 梁昆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车厢外不断向后倒退的黑色景物。 风速很大,证明车速并没有降下来。 但他心里一直在默算着时间。 按照这趟煤车的正常速度,前方几十公里外,就是平山县货运站。 不能再等了。 只要火车一进站减速,迎接他们的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死局。 “大哥,啥时候跳?”罗跃进扯着嗓子在风中喊道,声音有些发颤。 这可是正在行驶的火车,底下是满是碎石的路基,跳下去是死是活,全看老天爷收不收他俩了。 梁昆探出半个脑袋,借着微弱的月光观察了一下地形。 前方是一段缓坡,铁轨两侧不是陡峭的石头护坡,而是一片连绵的树林,隐约能看到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就现在,再等就进平山了,进站就是死!”梁昆下定了决心。 罗跃进咽了口唾沫,扒着车厢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车轮碾压铁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 还没等他做好心理建设,梁昆已经把那把仿五四手枪死死别在腰间,双手一撑车厢边缘,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 “大哥!” 罗跃进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梁昆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中。 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冷风灌进脖领子,罗跃进咬了咬牙,心一横,眼一闭,学着梁昆的样子,翻身跃出了车厢。 失重感瞬间袭来。 “砰!” 梁昆的身体重重地砸在铁轨外侧的斜坡上。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在地上疯狂翻滚。 荆棘、树枝、石块不断划过他的脸颊和身体,衣服被撕裂,一阵阵钝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他双手死死护住头部,任由身体顺着斜坡往下滚。 好在深秋时节,这片树林里积了厚厚一层落叶,经过前两天的秋雨浸泡,泥土变得十分松软。 这层天然的垫子帮两人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滚了十几米后,梁昆撞在一棵粗壮的杨树树干上,终于停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缓了十几秒,梁昆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除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的酸痛和几处皮外伤,骨头没断。 他撑着树干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碎叶。 “老三!”梁昆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哎哟……”罗跃进捂着腰从落叶堆里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梁昆身边。 “没事吧?”梁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没事,大哥,缓一缓就行,哪都没断。”罗跃进咧了咧嘴,倒抽了一口凉气, 梁昆长出了一口气。 从时速几十公里的火车上跳下来,两人竟然只是受了点轻伤。 “咱俩就是命硬!老天爷都不收咱们,说明咱们命不该绝,走!”梁昆有了几分得意。 两人在漆黑的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前进。 没有手电,只能借着星光辨认方向。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穿过这片树林,前方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是一条公路。 两人爬上路基,一屁股坐在柏油路边的排水沟旁。 罗跃进实在走不动了,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大口喘气。 “大哥,走不动了,就在这儿歇会儿吧。”罗跃进揉着磕青的膝盖。 梁昆也坐了下来,从兜里摸出被压瘪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深沉地看着罗跃进。 “老三,你知道咱们这次为啥会沦落到像丧家犬一样,被警察撵得满世界跑不?” 罗跃进愣了一下,闷声道:“还不是康骄阳那个王八蛋,非要去红旗小区杀那个女的。” “要不是他暴露了,咱们在固原干完一票,早就远走高飞了。” “康骄阳是个蠢货,这没错,但根子不在他身上,在咱们自己身上。” “咱们太高调了。” 梁昆盯着柏油路面,“平江钢铁厂那一仗,打得太狠,死的人太多。” “警察不是吃素的,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他们就是掘地三尺也会咬死咱们。” “咱们以为有枪在手就能横着走,这是大错特错。” “这地界,终究是公家的。咱们手里的家伙再硬,硬得过几千几万的警察?” 罗跃进听着,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这几天东躲西 藏的日子,他也确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天罗地网。 “咱们这次回平江,你给我记住了。” 梁昆一把抓住罗跃进的衣领,眼神凶狠道:“从现在开始,不管干什么都得把尾巴夹 紧了做人!” “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能轻易开枪!更不能随便杀人!” “枪响就是暴露。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藏起来,等风头过去。听明白没有?” 罗跃进被梁昆的眼神震住了,连忙点头:“明白了大哥,我都听你的。绝不开枪。” 梁昆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现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界,咱们俩这副模样,满脸是血和煤灰,走在路上太扎眼了。” 梁昆看了一眼远处延伸的公路,“得找辆车搭一下,直接回平江。” 话音刚落,远处两道车灯光柱撕破了黑暗,伴随着柴油发动机轰鸣声,一辆车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驶来。 梁昆眯起眼睛,迎着光柱看去。 那是一辆轻型厢式货车,车速不快,看样子是跑夜路拉长途的。 梁昆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腰间的枪往深处掖了掖。 他走到马路正中间,举起双手,用力挥舞起来。 “吱嘎——” 货车司机看到路中间有人,吓了一跳,猛踩刹车。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破口大骂:“找死啊!大半夜的站在路中间!” 梁昆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快步走到驾驶室窗外,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递了过去。 “师傅,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 梁昆点头哈腰地说道,“俺俩是外地来走亲戚的,下午出来玩迷了路,走到这荒郊野外的,大半夜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师傅,您这是往哪开?能不能顺路把俺俩拉回平江县城?这点钱您买包烟抽。” “不去不去!”司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这车不顺路,不去平江。你们找别人吧,赶紧闪开,别耽误我赶路!” 说着,司机就要摇上车窗挂挡起步。 就在车窗即将合上的瞬间,梁昆的一只手扒在了车窗玻璃的上沿。 他双手死死扒在车窗上,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师傅,大半夜的,都不容易,你就拉俺俩一趟吧。”梁昆的声音变冷了几分。 司机有点恼了,他跑夜车什么人没见过,还真不怕这种耍无赖的。 “你他妈是哪来的盲流子?给脸不要脸是吧?老子说了不去!给老子滚蛋!再不滚我拿摇把子削你!”司机瞪起眼睛骂道。 梁昆扫了一眼驾驶室,他压低声音说道:“兄弟,火气别这么大,我看你这车,拉的可是走私烟吧?” 司机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 梁昆继续说道:“你要是不拉我,我一会儿顺着路走下去就报警,就说这路上有辆蓝色的厢货拉着一车黑货。” “到时候让警察把你堵在半道上,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司机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跑这趟车确实拉的都是从南方弄来的水货香烟,利润极高,但风险也大,干这种事情最好的方式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钱挣了,闹大了绝对没好处。 司机看着梁昆,权衡了利弊,他最终咬了咬牙妥协了。 “行行行,算老子今天倒霉。赶紧上车!别他妈废话了,去了平江赶紧滚!”司机打开车门。 梁昆给罗跃进递了一个眼色。 两人迅速拉开车门,挤 进了货厢。 货车重新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继续在夜色中行驶。 司机黑着脸开车,一句话也不说。 罗跃进坐在中间,凑到梁昆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道:“大哥,这大半夜的,车厢门又关着,你是咋看出来他拉的是走私烟的?” 梁昆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回答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你看他这车,挂的是外省靠海那边的牌照。 “大老远跑过来,却不是那种拉煤拉钢材的大重卡,而是这种轻型小货厢。” “这种车跑长途,运费都不够油钱的,除非拉的是体积小、利润高的东西。” “你再看看他仪表盘上放的是什么?” 罗跃进顺着梁昆的提示往前看去。 司机仪表盘上放着一盒没抽完的香烟,包装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全是洋文。 货车在省道上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 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了闪烁的红蓝警灯。 “操!”司机低声骂了一句,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降了下来。 在公路的一个十字路口,设置了一个临时检查卡点。 两辆警车横在路边,四五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正拿着停车牌,挨个拦停过往的车辆进行检查。 梁昆和罗跃进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罗跃进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怀里的帆布包,梁昆的右手也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如果真的要查身份证,或者要他们下车,梁昆毫不介意在这里再开一次杀戒。 货车缓缓停在了卡点前。 一名交警拿着手电筒走了过来,敲了敲驾驶室的玻璃。 司机赶紧摇下车窗,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同志,辛苦了,大半夜还查车呢。” 交警用手电筒在驾驶室里晃了一圈,眉头微微一皱。 “车里拉的什么?”交警问。 “就是点日用百货,送去平江县城批发市场的。”司机笑着说道。 “日用百货?”交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驾驶证和行驶证拿出来。还有,把后车厢门打开,我们要例行检查一下。” 听到要开厢检查,司机脑门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哎,好嘞,我这就拿证件。” 司机一边说着,一边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到交警身边,没有急着去开后车厢的门,而是悄悄地伸手拉住了交警的胳膊,把他往警车旁边阴影的地方拽了拽。 交警有些警惕地甩开手:“干什么你?好好配合检查!” 司机压低了声音,脸上陪着笑:“警察同志,行个方便。” “其实……我是你们县交警大队刘队长的亲戚,今天这趟活儿赶得急,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 说着,司机手脚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准备好的信封。 他借着身体的掩护,悄悄地将信封塞进了交警口袋里。 那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是一沓子百元大钞,少说也有两三千块钱。 “同志,大半夜的兄弟们在路上设卡吹冷风,都不容易。” “这点钱拿去给兄弟们买条好烟抽,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司机低声下气地说道,“后面真就是些百货,不用麻烦你们看了,省的耽误你们工作。” 交警隔着衣服摸了摸那个信封的厚度,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时,旁边一名年轻的交警小声提醒道:“周哥,听说那两个带枪的歹徒搭货车往咱平山县来了。” 姓周的交警看了他一眼,说道:“这附近的路那么多,有那么多关卡,难道就这么巧,偏偏就在咱卡上?” 他语重心长的说道:“小汪准备结婚了吧?家里面也得用钱吧?再说这是刘队的买卖,你敢细查?”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那名年轻交警哑口无言。 交警干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司机的证件。 “既然是刘队的亲戚,那就算了。不过下次拉货注意点,别超载。” 交警把证件递还给司机,对着后面还在检查其他车辆的同事挥了挥手里的指挥棒。 “行了,没问题,放行!” 前方的路障被拉开。 “谢谢同志,谢谢同志!” 司机如蒙大赦,赶紧爬回驾驶室踩下油门,货车迅速驶离了检查卡点。 车厢里,梁昆握着枪柄的手慢慢松开了。 第191章 目标钴邱镇 货车在坑洼不平的马路上颠簸着。 凌晨两点半,平江县钴邱镇。 这里是平江县的南大门,算是县城的城乡结合部。 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砖房交织在一起,国道两旁开着几家专做大车司机生意的加水站和小饭馆。 “笃笃笃。” 驾驶室后方的铁皮被敲响了。 司机一个激灵,猛地踩下刹车。 货车在路边带起一阵尘土,停了下来。 后车厢的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 梁昆先跳下车,左右扫视了一圈漆黑的街道。 “师傅,谢了。”梁昆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带着罗跃进转身离开。 司机干笑了两声,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跑了一晚上的夜车,加上刚才那一出惊心动魄的查车,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司机挂上当,开着车又往前走了一百多米,终于找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牛肉板面门前。 这家面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油乎乎的桌子。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着瞌睡。 墙角的铁架子放着一台二十一寸的电视,充当一个制造背景音的工具。 “老板,我要一碗大碗板面,记得给我多加一些辣椒,再卧个鸡蛋吧。” 司机找了个正对着电视的位置坐下,随手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一边掰开一边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 “好嘞,您稍等。”老板揉了揉眼睛,转身进了后厨,噔噔噔开始切菜下面条。 司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着电视,电视里播放着言情电视剧,是他最讨厌的类型,他找来遥控器,换到了新闻频道。 东平省电视台的午夜新闻是他平时喜欢看的新闻栏目之一,因为很多交通信息就可以在电视上获取,比如哪里下了大雪封路,哪里出了车祸。 屏幕上,神情严肃的主持人语速极快的播报着一条通缉令。 “现插播一条悬赏通告,近日,警方针对平江钢铁厂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发布通告,该案造成十一人死亡...” “经查,梁昆、罗跃进二人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已潜逃,此二人携带枪支弹药,极其危险....” 司机原本漫不经心的看着新闻,但当电视屏幕上切换出两张照片时,他忽然僵住了。 他手里的一次性筷子掉在面馆的地上。 司机的瞳孔骤然放大,他记得这两人,无论是那道疤,还是那个眼神,这不就是刚才在荒郊野外拦他车的人吗?! 这一瞬间,司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回想起刚才在路上,那个刀疤脸男人说出他拦着走私烟的语气。 那根本不是勒索,而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的威胁! 如果在那个卡口他没能用钱摆平交警,如果交警真的打开了后车厢... 他现在的下场估计和新闻里的十一个人一样,变成一具尸体! 他竟然拉着两个手握着十几条人命,带着枪的通缉犯跑了这么久! “面来喽!大碗板面加鸡蛋!”后厨的布帘被掀开,老板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面碗走了出来。 老板一抬头,发现刚才还点面的司机桌前空无一人。 “诶?人呢?”老板愣住了,走到门口向外看去。 外面那辆轻型货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司机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报警!必须报警! 他拉了两个持枪杀人犯,万一警察查到他头上,他就是长了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了,这可是关系到人命的事情! 走私烟被抓住最多判几年,如果赃款上交够的话争取一下缓刑也是有可能的。 但如果他包庇了持枪杀人犯,而这两个杀人犯又开枪的话.... 那说不定是要掉脑袋的。 十分钟后,司机连滚带爬的来到了钴邱镇派出所。 司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值班台前,声音带着哭腔:“警察同志...我要报警...不对...我要自首...” “我拉了两个通缉犯...." --- 固原县指挥中心。 墙上的挂钟刚刚划过凌晨三点半。 赵同伟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半截香烟眉头紧锁。 自从确认了梁昆和罗跃进的身份后,整个固原县的警力已经拉到了极限,但在火车货运站的那次错失,让线索再次中断。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赵同伟一把抓起听筒。 “喂!” “赵支,我是平江县局李建军。”电话那边李建军的声音急促,甚至从背景音里能听出脚步声和对讲机呼叫声。 “建军,什么情况?”赵同伟心头一跳。 “露头了!他们会平江了!”李建军大声说道。 “什么?!”赵同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清楚!在哪?” “赵支,情况是这样,有个拉走私货的黑车司机跑到钴邱镇派出所来自首。” “他说他在固原和平山交界处的省道上,被两个人强行拦车。” “他认出了通缉令上的照片,确定就是梁昆和罗跃进!” 李建军的语速极快,将那名司机怎么遇到的两人,又怎么把他拉来的平江县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对,他们半途跳车了,正好拦下了这名司机的车,这个司机他自己本身也不干净,被梁昆一恐吓就犯了错....” “....他把这俩人一路拉到了平江县城的钴邱镇。” “这俩人在那儿下了车,现在已经钻进镇子里了!” 赵同伟倒吸了一口凉气。 灯下黑! 这帮王八蛋在固原闹出这么大动静,又扒上了去平山的货车,把所有的警力都吸引到了外围。 谁能想到,他们中途跳车,又杀了个回马枪,直接潜回了案发地平江! “建军!听着!”赵同伟厉声吼道,“马上封锁钴邱镇!” “调动平江县局所有能动的人,把进出镇子的所有路口、桥梁、小道,全部给我钉死!” “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平江县城主城区!他们现在没车,只能靠两条腿。” “决不能让他们进城,一旦进了城区,咱们就麻烦了!” “我已经安排了!我现在就带刑侦大队赶过去!” “好!一定要注意安全!他们手里有枪!” 挂断电话,赵同伟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头,看着指挥部里同样震惊的刘水庆和江源。 “这帮畜生,胆子太大了。” 赵同伟咬着牙,“他们回平江了。” 江源开始默默收拾东西了,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毕竟这两名歹徒就是两个定时炸弹,如果在自己家平江县引爆,这就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赵同伟拿起电话,按下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电话那边是平山县局局长王广田的声音。 “王广田!”赵同伟已经浑身炸毛了。 “你他妈干什么吃的!你手底下的人是他妈吃干饭的吗?!” 电话那头的王广田被骂懵了:“老赵,你发什么疯?我带着全县的警力在货运站守了大半宿,连个耗子都没看见!” “他俩根本没来平山!” “没去平山?!他们当然没去!” 赵同伟怒不可遏,“他们半路跳了车,拦了一辆走私货车!就从你们平山县交警设的卡点上,大摇大摆地开了过去!” “你知不知道,那辆车就从你们警察的眼皮子底下过去的!你的交警拿了人家的好处,直接放行了!” 王广田在电话那头瞬间失声。 “十一条人命啊王广田!两个带枪的悍匪!你他妈怎么带的兵!亲手把他们送出了包围圈!送回了平江!” 赵同伟咆哮道,“如果平江再死一个人,这笔账我一定告到省厅去!你自己想想怎么跟高总交代吧!” “啪!”赵同伟狠狠地将电话摔在座机上。 平山县公 安局局长办公室。 王广田拿着发出盲音的听筒,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脸色从错愕变成了铁青,最后变成了紫红色。 “砰!” 他猛地将手里的茶杯砸在地上,瓷杯瞬间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去!去把交警大队大队长给我叫过来!把昨天夜里设卡的所有人,全部给我抓到局里来!” 王广田怒吼的声音穿透了办公室的门,“我今天非得扒了这帮混蛋的皮不可!” …… 平江县,钴邱镇。 夜风呼啸,镇子上的店铺早已关门闭户。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镇,没有平江县城那么繁华,街道两旁大多是两三层的自建房和一些厂房。 梁昆和罗跃进走在一条昏暗的巷子里。 “大哥,饿得受不了了。”罗跃进捂着肚子,脚步有些虚浮。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们除了在火车上吃了口冷风,肚子里一点东西都没有。 梁昆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依然保持着警惕。 他们刚才在镇口下车后,故意绕了几圈,避开了主干道。 “前面有光。”梁昆指了指巷子尽头。 那是一家开在镇子边缘的熟食店,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老板正准备收摊。 梁昆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快步走了过去。 他一把拉起卷帘门。 正在收拾案板的老板吓了一跳:“哎哎,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买点东西。”梁昆压低帽子,声音沙哑,“有什么熟的,全给我拿上。” 老板刚想抱怨,梁昆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满是油污的案板上。 看到钱,老板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行吧,还剩两只烤鸭,几斤猪头肉,你要全拿走。” “装起来。快点。” 老板麻利地将两只油滋滋的烤鸭和切好的猪头肉装进塑料袋,递了过去。 梁昆没要找零,抓起袋子,转身就走。 两人钻进镇子后面一片废弃的砖窑厂。 这里杂草丛生,到处都是残破的砖墙,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罗跃进迫不及待地撕开塑料袋,抓起半只烤鸭,连骨头带肉一起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着。烤鸭的油脂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抚慰着他痉挛的胃。 “大哥,吃啊!”罗跃进把另一只鸭子递给梁昆。 梁昆靠在砖墙上,撕下一条鸭腿,慢慢地吃着。 “吃饱了,找个地方睡一觉。”梁昆一边嚼着鸭肉,一边冷冷地看着外面的夜色,“明天一早,咱们想办法进城。” “只要进了平江县城,回咱们之前呆过的老巢猫起来,警察就拿咱们没办法了。” 油滋滋的烤鸭确实缓解了他们多日来的疲惫和饥饿。 他们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咀嚼着肉食,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但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一张巨大的网已经彻底收拢。 平江县公 安局。 李建军全副武装,身上穿着厚重的防弹衣。 院子里,十几辆警车已经发动,三十多名刑警子弹上膛,严阵以待。 赵同伟、江源以及省厅专家组的车队,此时也已经火速驶入了平江县界,直奔钴邱镇而来。 “同志们!” 李建军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有纯粹的杀意。 “目标钴邱镇!” “今晚,你们只需要记住一句话,对方有重火力武器,一旦反击,立刻击毙!” “出发!” 一场不死不休的围剿,正式拉开帷幕。 第192章 选择题 夜色如墨,无数辆警车穿梭在马路上,红蓝警灯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显得很是显眼。 李建军坐在头车的副驾驶,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钴邱镇。 从接到那个拉黑货司机的报案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时间太紧了。 他连动员讲话都是在院子里吼完的,不少人甚至连防弹背心的带子都没系好就跳上了车。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根据司机的口供,那两个人是在钴邱镇下的车,现在还不知道钻进哪个犄角旮旯里。 根据前几次交手的经验,这两名歹徒是具备一定机动能力的,这也让警方经常在多地疲于奔命。 所以李建军心里清楚,如果不能在今晚把他们死死按在镇子里,等到天亮人 流车流一多,这两人要是再抛出城去就完了。 “各组注意,各组注意。” 李建军对着对讲机压低声音,“进入钴邱镇范围后,立即按照预案封锁所有出入路口。” “行动一定要快,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平江钢铁厂的影响有多恶劣大家都清楚,现在到我们亮剑的时候了!” “一中队明白。” “二中队明白。” 对讲机里传来各中队简洁的回应。 车队在距离钴邱镇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开始分流。 几辆车继续沿主干道驶向镇中心,更多的车则分散开,从镇子外围的几条小路包抄过去,准备切断所有出镇的路口。 这是数次和梁昆那伙人打交道总结出的教训。 这帮人像泥鳅一样滑,在固原县和平山县,每次都让警方在最后一刻失之交臂。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李建军乘坐的头车没有减速,直接穿过了钴邱镇破旧的牌坊,驶入镇子里唯一的主街。 街道两旁都是低矮的砖房,店铺早已关门,路灯昏暗,偶尔有几盏还亮着,把路面照得一片惨白。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李建军推开车门跳下来,他四下扫了一眼,掏出烟盒想抽一根,手指刚夹住烟,远处又有一列车队驶来。 那是从固原方向赶来的车。 为首的吉普车在路口刹停,赵同伟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建军!” 赵同伟的脸色很难看,眼眶深陷,下巴上满是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路没合眼。 李建军把还没点的烟塞回烟盒,快步迎上去:“赵支。” “情况怎么样?”赵同伟没有废话,直接问道。 “所有出入钴邱镇的路口,第一时间就封锁了。” 李建军语速很快,“镇子不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加上几条能走农用车的小路,一共安排了十一个卡点。” “每个卡点至少四个人,配了微冲。” “只要他们还在镇子里,绝对跑不出去。” 赵同伟点了点头,接过旁边民警递来的手电,照亮李建军摊在引擎盖上的平江县地图。 他的目光盯着钴邱镇的位置,眉头紧锁,看了很久。 “建军。” 赵同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咱们不能把战场放在钴邱镇。” 李建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赵同伟的意思。 钴邱镇虽然不大,但也有上千户人家,街道狭窄,房屋密集。 如果双方在镇子里交起火,流弹打穿谁家的窗户,或者歹徒狗急跳墙冲进某户人家挟持人质,那后果不堪设想。 “赵支,您的意思是……”李建军试探着问。 赵同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钴邱镇旁边的一片绿色 区域。 “把他们赶到大黄山上。” 李建军凑近看了看。 大黄山,平江县境内一座并不算高的山,主峰海拔只有三百多米,因为山上石头呈黄褐色而得名。 山虽然不高,但地形复杂,灌木丛生,确实是个困人的好地方。 “赵支,这两人极其狡猾,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会往山上跑的。” 李建军有些担忧,“咱们怎么把他们赶过去?” 赵同伟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看着李建军:“那个司机在哪?” 李建军转身朝后面挥了挥手。 很快,两个民警架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正是那个拉黑货的司机。 此刻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成一滩泥,两条腿根本站不直,全靠两边的民警提着才没瘫在地上。 他脸上全是汗,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 “警……警察同志,我……我都交代了,我真的是被逼的,那两个人拿着枪,我不敢不拉啊……” 司机一看见赵同伟和李建军,立刻哭丧着脸求饶。 赵同伟没理他那套,直接问道:“你是在哪里把他们放下去的?” 司机哆嗦着抬起手,朝镇子西边的方向指了指:“就……就在镇子西头,过了那个废品收购站再往前走一百多米,路边有个破砖窑的地方。” “当...当时他们敲了敲,意思想让我把他们放在这儿,我本来也不想继续拉他们了,就把他们放在这儿了。” “然后我正好也饿了,我就去找饭吃了。” 夜色中,赵同伟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道:“你带我们去。” 司机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劫后余生的他再也不想面对那两个人了:“警察同志,我...我不敢啊...他们手里可是有枪的,万一...” “有我们在你怕什么?”李建军在一旁冷声道。 “我真不敢啊....”司机求饶道。 李建军连哄带吓的说道:“你现在协助我们警方抓捕,等案子结了这就是立功表现,但你要是不去,那就是包庇了。” “到时候给你记上妨碍公务,法庭上直接两罪并罚,你自己掂量吧。” 司机听到这话,脸上的汗簌簌而下,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做过最难的选择题了,没有标准答案,无论怎么选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他犹豫了几秒钟,李建军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吧我们这么多人就等你吧?” 司机咬了咬牙:“我去!” 两辆警车发动,在司机的指引下,朝着当时他放下两人的位置缓缓驶去。 坑洼不平的土路被车灯照亮,车子在一处废弃的砖窑前停下。 司机看了看,觉得这一片眼熟,指着外面声音发颤道:“应该就...就是这儿了,我当时停下车,等他们下去之后,我就往那边去了。” 他指了指砖窑后面的一片荒地。 赵同伟推门下车,李建军和几名拿着枪的刑警紧随其后。 众人的手电光柱扫过砖窑那有些破败的墙壁和齐腰深的荒草,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现。 众人安静的寻找着踪迹,却只能听见夜风吹过枯草沙沙的声响。 赵同伟和吕国良蹲下身,用手电一寸一寸的扫着地面。 他们在泥地上发现了几枚新鲜的脚印,踩得很深,一直延伸到了荒草从里。 “他们应该在这里没停,直接往那边去了。”李建军顺着脚印看去。 “那边是通往镇子边缘的路,再往前走就是大黄山的山脚下了。” 赵同伟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眼下他大概有了思路。 “他们一开始可能打算在这个镇子里藏一宿,明天再想办法混进城的。”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开始推理道:“但他们没想到咱们这么快会赶到这里。” “现在他们要么在镇子里找地方躲,要么就只能往外跑了。” 李建军凑过来,主动请战:“赵支,要不我带人进镇子搜吧,反正这镇子也不大。” 赵同伟摇了摇头。 “不行,建军,咱们不能搜,镇子不大,但地形复杂,现在又是晚上,咱们进去搜,就是瞎子摸象啊。” “你说咱们要万一惊动了他们,两人随便钻进谁家挟持个人质,咱们不就又被动了?” 他盯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沉默了几秒。 “建军,这样,你安排几个人,要信得过的,换上便衣悄悄进镇子,叮嘱几个可能有动静的地方。” “他们在镇子里肯定要吃饭的,咱们就可以盯住饭馆和小卖铺。” “我一会儿通知武警,把大黄山下面能下山的路全给他封死。” 赵同伟目光森冷,继续说道:“他们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跑了这么多天,肯定又饿又累,现在肯定憋着劲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但咱们来的太快,他们很可能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藏身处。” “现在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冒险在镇子里躲藏,要么往山上跑,山上看起来还会安全一些,从另一边下山,跑得快兴许又能跑出包围圈。” “他们如果想快,咱们就要更快,现在就是比速度的时候了。” 李建军点点头,他听明白了赵同伟的思路。 这两人在镇子里只要敢冒头买东西,肯定会露出马脚。 “但如果往山上跑,那就更着了赵同伟的道,大黄山就那么大点地方,把下山的路一封,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大不了封山,饿他们几天,不投降就没吃的,我看他们还有没有那么硬!”李建军咬牙说道。 每一名平江县民警都不会忘记这几人对平江县的伤害,现在说是血海深仇也不过分。 他们现在就是要逼着这两人做选择题,但他们无论选那边,都是死路。 李建军领命而去,夜色愈发浓重。 几辆警车熄了灯,就静静停在了钴邱镇外围的路边。 穿着便衣的刑警三三两两分散开,他们化整为零,每个人都默默地将实弹压进弹匣,然后遁入夜色之中。 陈启新检查了一遍张军强手里的五四手枪,然后递给了对方。 活到他这个岁数,其实面对持枪歹徒并不算是最可怕的事情,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在徒弟张军强的眼神。 那眼神里并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意思。 这是最让陈启新感到紧张的,这不是一个年轻刑警该有的眼神,勇气固然值得歌颂,但无畏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一会跟在我身后,别乱窜。”陈启新低声嘱咐了张军强一句。 “放心吧师父,那两个人可千万别碰上咱,要不我...” “闭上你的臭嘴!”陈启新回过头瞪了张军强一眼,瞪得小伙不敢再说话了。 赵同伟站在警车旁点了根烟。 他吸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山。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江源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走到赵同伟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那里,陪着赵同伟一起看着远处的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镇子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几声简短的低语,都是各组汇报“正常”的声音。 没有人发现异常。 那两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赵同伟不着急。 他知道,现在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 一根烟抽完,赵同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小江,你说,他们会往哪边走?” 江源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赵支,我在想,如果我是他们,这时候肯定不敢再进镇子了。” “咱们来得太快,他们还没摸清镇子里有多少警察。贸然进去,风险太大。” “但如果往山上跑……” 江源顿了顿。 “山上没吃的,没喝的,现在这个季节,晚上山上气温接近零度。他们又累又饿,身上还带着伤,撑不了多久。” “所以,他们只能赌一把。” 赵同伟眯起眼睛:“赌什么?” “赌咱们的包围圈有漏洞。”江源说,“赌他们能趁黑摸出去,或者找到一条没被咱们封住的路。” 赵同伟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上车。” 江源愣了一下,也跟着钻进车里。 “赵支,去哪?” “去大黄山脚下。”赵同伟发动车子,“我想离那两个人近一点。” 吉普车缓缓驶离钴邱镇,沿着一条颠簸的土路,朝大黄山的方向开去。 夜色中,那座山的轮廓越来越近。 黑魆魆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车灯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赵同伟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距离山脚还有一里多地的时候,他停了车。 “就在这儿等吧。”赵同伟熄了火,关掉车灯。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的钴邱镇,还有零星几点灯火。 赵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源也没有说话。 车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 “赵支!赵支!” 是李建军的声音,他的声音十分激动,显然也为这一刻等待了太久太久。 赵同伟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起对讲机。 “说!” “大黄山北坡,三号哨位!有人影往山上摸!两个人!体貌特征对得上!” 赵同伟握着对讲机的手猛地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对讲机一字一顿地说: “所有人听令。保持隐蔽,不要惊动。让他们上山。” “放他们进去。” “然后把山给我封死。”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简短的应答声。 赵同伟放下对讲机,转过头,看着同样在黑暗中望向他的江源。 “他们选了山上。” 第193章 围山 得知梁昆和罗跃进两人朝着大黄山的方向逃窜后,整个钴邱镇的警力部署在十分钟内完成了转向。 原本封锁在镇子各个出口的警车,纷纷调转车头。 将近两百号人,像是一张收紧的巨网,全部扑向了大黄山的山脚。 大黄山海拔不高,但植被茂密,到了秋天,满山都是枯黄的灌木和半人高的野草。 一条条羊肠小道错综复杂,平时只有附近的村民会上山砍点柴火。 赵同伟站在山脚下的一块空地上,脚下是刚被踩烂的泥土。 他手里拿着对讲机,听着各个卡口汇报就位的声音,一直紧绷的后背反而慢慢放松了下来。 “赵支,各单位都把路口卡死了。” 李建军走过来,他额头上全是汗,因为跑得急,呼吸还有些不匀。 “咱们什么时候组织搜山?要不要我现在挑几十个好手,带上警犬,拉网摸上去?”李建军请战。 赵同伟没有立刻接话,他掏出烟盒,给李建军散了一根后自己也点燃。 “不搜。”赵同伟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很平淡。 “不搜?”李建军愣住了。 “对,不搜。” 赵同伟胸有成竹的说道:“大半夜的,山上什么情况咱们两眼一抹黑。” “他们手里有枪,有炸药,真要是逼急了,躲在暗处给咱们放冷枪,咱们拿什么挡?” 赵同伟伸出手指,点了点平江钢铁厂的方向。 “那边躺着十一个人。你们想让这大黄山上,再多躺下几个咱们自己的兄弟吗?” 这下李建军不说话了。 “现在急的不是咱们,是他们。” 赵同伟把手里的烟灰弹掉,“他们进了山,就是瓮中之鳖。” “大黄山就这么大,上面没吃没喝的,晚上气温还不到五度。” 赵同伟冷笑了一声:“先饿他们两天。等他们冻得手连枪都拿不稳了,饿得走不动道了,咱们再上去抓活的。” “用不着拿咱们兄弟的命去填。” 这是从赵同伟的角度,计算出的最优解,他不讲究个人英雄主义,只算经济账和伤亡率。 “明白了。”李建军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人轮班,死守!” 指挥部的基调定下来后,现场的紧张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警车在山脚下围成了一个半圆,车灯全部打开,照向进山的必经之路。民警们找来废弃的汽油桶,捡了些枯枝烂叶,生起了几个火堆。 江源提着勘察箱,站在指挥车旁边。 他没有分配到具体的守卡任务。 赵同伟刚才特意把他叫到一边,交代得很清楚:“小江,你在这儿的任务就是休息。” “你是搞技术的,不是突击手。真要是打起来,子弹不长眼。你就在安全区待着,哪也别去,别出事就行。” 技术人员就该干技术人员的活儿,拼命的事儿还轮不到他来干。 江源在指挥车旁站了一会儿,虽然不用去一线蹲守,但干等着也无聊。 他跟赵同伟打了个招呼,说去平江县局的卡口转转。赵同伟点点头,嘱咐他别往深处走。 江源顺着土路,往东边走了大概三四百米。 这里是进山的一条小道,路口停着一辆平江县局的老吉普。 车旁边生着一堆火,火光映照着几个熟悉的面孔。 陈启新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子时不时地往上窜。 张军强站在他旁边,手一直扶在腰间的枪上,仿佛下一秒梁昆二人就会突然出现似的。 不过江源也能理解,张军强入警不到一年,枪这东西自然对他来说有着极大地吸引力,不像陈启新,枪碰都不愿意碰一下,生怕闹出什么事。 “师父。”江源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陈启新抬起头,见是江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小江来了,坐。” “这儿风大,靠火近点。” 江源挨着陈启新坐下,伸出手在火堆上方烤了烤。 “军强,别那么绷着。” 江源看着张军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赵支下了死命令,今晚不搜山,就是围着。” “他们不敢往下冲的。” 张军强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但手里的枪一点没放松。 “这帮人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江源,你说他们要是真往下冲,咱们这几个人能挡住吗?”张军强问道。 “挡不住也得挡。” 陈启新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穿了这身皮,站在这儿了,这就是你的位置。他要是敢露头,你就开枪,打光子弹算完。” 过了一会儿,张军强说去旁边撒个尿,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火堆旁只剩下陈启新和江源两个人。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小江。”陈启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怎么了?” 陈启新转过头,看着江源,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你去劝劝军强吧。” 江源一愣:“劝军强?劝他什么?” “劝他别那么拼命。” 陈启新叹了口气,“你没发现吗?自从上次在赵向军那个碎尸案里,他扑上去立了个三等功,这小子就有点变了。” 江源回想了一下刚才张军强的状态,确实,他的眼神里不仅有紧张,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渴望。 那种对建功立业、对证明自己的极度渴望。 “立功是好事,年轻人有冲劲也是好事。” 陈启新盯着火堆,“但干咱们这行的,心里要是存了非得拿命去换功劳的念头,这就危险了。” “他刚才站那儿,手一直扣在扳机上,眼睛往山上瞟,那不是警惕的眼神,那是想冲上去找人拼命的眼神。” 陈启新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黑漆漆的大黄山。 “那上面是什么人?是拿着猎枪的亡命徒,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他一个新警,真要是碰上了,一个照面人就没了。” “师父,军强他其实……”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启新打断江源的话,“你想说他勇敢,说他有责任心。” “这我不否认。” “但这小子现在是钻牛角尖了,他急着想用功勋来证明自己。” 陈启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平。 他抬起头,看着江源,老刑警的眼里透出一种无奈。 “小江,我带了半辈子徒弟了。" 我之前在派出所,有的小伙子年轻气盛,觉得穿上警服就天下无敌了,路上巡逻碰见两伙人打架,那砍刀都掏出来了还往上冲去劝架,真要是给你一刀又能怎么样呢?” “这身警服不是金钟罩啊。” “如果哪天,军强真在这山上出了事。” “局里会怎么做?” 陈启新自问自答:“我想局里会先给他开追悼会,领导会来念悼词,会给他家发一大笔抚恤金,可能还会追认个烈士。大家会记住他几天,几个月。” “然后呢?案子办完了,日子还得过。一年以后,除了他爹妈,谁还记得张军强是谁?” 陈启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但我会记得。” “他叫我一声师父,我就得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他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没了,我这后半辈子,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这小子的脸。我良心上过不去啊!” 江源静静地听着。 他明白陈启新的意思。这是一个基层老警察最朴素的责任感。 在老陈眼里,荣誉固然重要,但徒弟的命才是最要紧的。 “你去跟他聊聊。”陈启新拍了拍江源的肩膀,“你们是同一批进来的,年纪相仿。” “有些话,我这个当师父的板着脸说,他听不进去,觉得我保守,你现在立了大功,又是省厅挂号的专家,你说话,他能听得进去。” 江源点了点头,站起身:“我知道了,师父。我去找他。” 江源顺着土路往前走了一段,正好碰到往回走的张军强。 “军强。” 张军强抬起头,见是江源,咧嘴笑了笑:“江源,你怎么过来了?师父一个人在那边呢。” “师父让我来看看你。”江源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张军强用好着的那只手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 “江源,你听见山上有动静没?” 张军强抹了把嘴,眼睛又往山上瞟,“我刚才好像听见上面有树枝踩断的声音。你说他们会不会这会儿正往下摸呢?” 江源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问:“军强,你很想他们现在就下来吗?” 张军强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手指在塑料瓶身上无意识地捏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想啊。”过了好一会儿,张军强才闷声闷气地说道,“江源,不怕你笑话,我真想。我想亲手把他们按在地上。” “为了立功?”江源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张军强身体一僵,他抬起头看着江源,眼神里有些倔强,也有些委屈。 “为了立功有错吗?”张军强反问了一句。 “江源,你还记不记得在医院我爹来看我那次?” 江源点点头。 那天张怀远在病房里说的话,确实很难听。 “其实……我不怪我爹。”张军强苦笑了一声,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 “我家在村里,条件不好。我弟弟从小就不如我聪明,念完初中就不念了,在家里种地。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爹把家里的钱都供我读书了。我考上警校那天,村长特意跑来我家,拍着我爹的肩膀说:老张啊,你家军强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了,是吃国家饭的。” 张军强抬头看着夜空,声音有些发涩:“我当时也以为,我穿上这身警服,有出息了,我爹就会高看我一眼。” “可是没有。” “他还是觉得,我弟弟留在家里伺候他们,才是最实在的。” “而我这个有出息的儿子,就应该把挣的钱都拿回家,给弟弟盖房子,娶媳妇。好像我越优秀,我就欠这个家越多。” 江源沉默地听着,对于张军强来说,这是一座无形的山。 “在那个家里,我就是一棵发财树,我弟弟想要什么,我就拼了命的给他什么。” 张军强转过头,看着江源,“但在局里不一样。” “师父教我做事,虽然嘴上骂我笨,但吃饭的时候总把肉往我碗里夹。” “你查案子的时候,也从来不嫌弃我帮不上忙,还教我怎么看现场。” “江源,我是真把师父和你,把咱们队里的人当成我家里人的。” 张军强的眼睛有些泛红。 “你现在这么优秀,省厅的专家都点名要你,我替你高兴。但我也不想落后太多。” “我不想以后别人一提起咱们师父的两个徒弟,说你江源是省里的大专家,而张军强只是个跟在后面端茶倒水的人。” “我想给师父争口气,也想给自己挣个脸面。我要让他们知道,张军强不仅能挡刀子,也能抓悍匪。” 江源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张军强的肩膀上。 “军强,你听我说。” 江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而坚定。 “你不用去跟任何人比,也不用去向谁证明什么。” “在赵向军那个案子里,你敢迎着刀子扑上去,这已经证明了你是一个一个优秀的警察。” 江源指了指张军强的胸口:“警察的价值,不是看你抓了多少人,立了多少功。而是关键时刻,你能不能站得住。” “你已经站住了。” “至于抓人……”江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大黄山,“这山上的歹徒,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那是整个警察队伍的事。” “留着这条命,踏踏实实地办案子。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江源笑了笑,收回手。 “师父刚才还跟我说,他手里那点私房钱都攒着呢,就等着以后你娶媳妇的时候,喝你的喜酒。” 听到喜酒两个字,张军强终于笑了。 “师父真好,江源到时候你也来!” 江源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吧,回火堆边去。风越来越大了。” 第194章 夜风 夜风越刮越紧,吹得山林里的枯枝败叶哗哗作响。 江源和张军强并肩顺着土路往回走。 火堆的光亮就在前方树林间跳跃。 走近了,江源看见陈启新正盘腿坐在火堆旁。 他借着火光,正低头端详着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陈启新抬起头,把手里的东西翻转过来,递向两人。 那是两张过了胶的老照片,边缘有些泛黄卷曲。 “回来了?过来看看。”陈启新指着照片。 江源和张军强凑过去蹲下。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女人穿着九十年代初流行的确良碎花裙,小男孩穿着海魂衫,虎头虎脑,手里举着个塑料风车,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怎么样?” 陈启新指着那个小男孩,粗糙的手指在照片上摩 挲了一下:“我儿子,长得敦实吧?随我。” 江源看着照片,点了点头:“确实可爱,看着就结实。” 张军强挠了挠头,跟着附和道:“师父,这小子长得像你,这大耳垂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相。” 陈启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眼角周围的皱纹舒展开来。 “等今年过年,这小子就要回国了。” 陈启新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了下去,“一年到头,我就指着这几天有盼头。”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迸溅出来,在半空中很快熄灭。 陈启新拿起旁边的一根粗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 “你们俩啊,现在都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其实不懂。” 说到这里,陈启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和疲惫。 走过半生,岁月留给他的似乎也只有沧桑和疲惫了。 “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在单位里摸爬滚打半辈子就明白了。” “这身警服穿在身上是责任,但脱了警服家才是一切。” 陈启新叹了口气,将树枝扔进火堆里。 “工作这东西,说白了有时候只是生活的延续。” “你们别把它有时候看的太重,它只是为了让你有个更好的假,为了让你老婆孩子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千万别本末倒置,别觉得案子破不完就把命都搭进去,更别为了工作牺牲掉家庭。” 说到这里,他自嘲的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像你们的师父我一样。” “当年和你们一样,年轻啊,刚穿上警服觉得威风极了,就想着扑到大案要案上,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不着家。” “结果呢,这个家也被我跑散了。” 张军强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可就在这时,前方十几米外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沙沙——” 这股声音很轻,但这深秋山林里太安静了,任何一点响动都显得很突兀。 张军强浑身猛地一紧,几乎条件反射般的站了起来。 他的手瞬间摸向腰间的枪套,枪套啪的一声解开,双眼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江源的身体也绷紧了。 人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对一点响动都是极其敏感且紧张的。 陈启新却坐在地上没动,他故作镇定的摆了摆手,示意两人放松:“别紧张,这大黄山里野物多。” “深更半夜的,估计是野兔、松鼠之类的出来找食吃。”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 “我过去看看,你们俩在后面呆着,别离我太近了。” 陈启新说着,右手顺势打开了腰间五四式手枪的枪套,大拇指拨开保险,把枪抽了出来,枪口朝下。 这是老刑警的习惯,哪怕嘴上说着没事,身体的防备却一分也不会少。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灌木丛走去。 江源和张军强没有听话留在原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出配枪,拉筒上膛。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两人端着枪,一左一右,跟在陈启新身后五六步的距离,形成一个交叉的掩护角。 陈启新走得很慢。 十米。 八米。 五米。 灌木丛里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刚才的响动真的只是一只路过的小动物。 陈启新停下脚步,举起手电筒,大拇指按在开关上。 就在手电筒光柱亮起,照向灌木丛的那一瞬间。 火光,毫无征兆地在黑暗中炸开!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夜空。 这不是五四手枪清脆的点射,而是双管猎枪近距离轰击时发出的恐怖咆哮。 无数颗铅弹呈扇面状从灌木丛里喷 射而出。 距离太近了。 陈启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 江源眼睁睁地看着师父的胸口 爆出一团血雾。 巨大的动能直接将陈启新整个人掀飞了起来,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满是枯叶的泥地上。 “师父!” 张军强的眼睛瞬间红透了。 他完全忘记了什么掩护,忘记了什么战术,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就像一头疯了的野兽咆哮着扑了上去。 张军强单手举着五四式手枪,根本不找掩体,直挺挺地冲着那片火光闪现的灌木丛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五四手枪沉闷的枪声连成了一片。 他一口气打光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 枪口的火焰在夜色中连续闪烁,滚烫的弹壳不断抛出,噼里啪啦落在落叶里。 灌木丛里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杂乱的树枝折断声。 江源没有像张军强那样失去理智。 在枪响的瞬间,他迅速侧扑,借助一棵粗壮的杨树作为掩体,双手握枪,瞄准了灌木丛的方向。 “军强!隐蔽!”江源大吼。 但张军强根本听不进去。他打空了弹匣,手枪发出“咔哒”的空仓挂机声。 他不管不顾地扔掉枪,跌跌撞撞地扑向倒在地上的陈启新。 江源端着枪,一边警戒着前方的灌木丛,一边快速靠近。 灌木丛里有了动静。 江源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一个黑影在地上剧烈地抽搐。 是罗跃进。 张军强那毫无章法的一通乱射,瞎猫碰上死耗子。 在不到五米的距离内,五四手枪的穿透力极其恐怖。 罗跃进胸口和腹部连中三枪,内脏被打烂,鲜血大口大口地从嘴里涌出来,躺在泥地里,眼见是活不成了。 而在罗跃进旁边不远处,另一个黑影正在地上拼命地往前爬。 那是梁昆。 他运气好一点,只被打中了腰部。 但子弹可能伤到了脊椎或者神经,他的下半身拖在地上,只能靠着双手的力量,像一条垂死的蛇一样,在枯叶中摩擦着向前蠕动,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的求生欲极强,手指死死抠着泥土,指甲都翻卷了,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江源确认前方暂时没有反击的威胁后,立刻收起枪,扑到陈启新身边。 陈启新躺在地上,胸前的警服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刺眼的暗黑色。 霰弹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几十颗铅丸打进了他的胸腔,呼吸声变得像破损的风箱,每一次进气都伴随着肺部血水冒泡的咕噜声。 江源的双手死死按住陈启新的胸口,他试图用自己的双手堵住不断涌出鲜血的血洞。 但这无异于杯水车薪。 师父的血水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涌出,他的指尖温热而黏腻。 “师父...师父!” 张军强跪在陈启新旁边,死死抓着师父的胳膊,眼泪簌簌落下,哭的像个孩子。 儿时的他有一个大风车,后来被村长家的孩子一把抢过,那时他也哭的这么凶。 而今天,他又一次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师父,你不能死啊!师父!你醒醒!医生马上就来!你要坚持住啊!” 张军强哭的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不断回荡,凄惨又悲切。 陈启新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嘴唇也渐渐失去了血色。 他费力的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每说一个字,嘴角都会带出血沫。 “操,真...真他妈的....疼啊...” 陈启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但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他看着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双手,视线上移看着江源,又看了看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的张军强。 “我估摸着……是不行了。要死了,唉...真不想死啊。” “师父!你别瞎说!救护车马上到!山下全是咱们的人!”张军强拼命摇头,眼泪甩在陈启新的脸上。 “别哭了。” 陈启新的声音微弱下去,断断续续的像游丝一样。 “你们俩……是我带过……最好的徒弟。说是……我的孩子,也不为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盯着张军强的眼睛,眼神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我死了之后……你们……不许意志消沉!听见没!” “老子……老子在天上看着你们呢!谁要是……因为这事儿……意志消沉,脱了这身皮……别怪我到时候……托梦来找你算账!” 陈启新的目光慢慢转动,落在了江源那张因为极力忍耐而显得僵硬的脸上。 “江源啊……” “师父,我在。”江源的声音也哑了,眼眶发热,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恐怕……不能继续陪你们了。” 陈启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进气少,出气多,“你脑子活……技术好……以后……你要照顾好军强,这小子……憨……” “还有件事……” 陈启新咽了一口喉咙里的血水,“你们俩……以后结婚的时候……要把媳妇带到……带到我的墓前……来看看我……让我给你们……把把关……” “好,师父,我答应你。”江源用力点头。 陈启新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渐渐放大。他的生命力正顺着那些伤口快速流失。 但他似乎还有未了的心愿,强撑着一口气,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声。 江源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我……我家的那个旧衣柜里……最底下的抽屉……有三万块钱……” “你们俩……一人拿一万……留着结婚用。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们还年轻……要……省着点花……” “剩下的一万块……想办法……帮我……留给我儿子……” “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陈启新积攒起最后的一丝力气,微微抬起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右手。 他似乎想摸一摸这两个年轻徒弟的脸。 但那只手才刚刚伸到一半,手指颤抖了一下,随后无力地垂了下去,砸在满是枯叶的地上。 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陈启新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山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源跪在地上,维持着按压胸口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 他摸了摸陈启新的颈动脉。 那个位置已经没有跳动了。 张军强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垂落在地上的手,大脑仿佛宕机了。 “师父?”他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师父!”张军强猛地扑在陈启新身上,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在夜空下显得无比凄厉和绝望。 江源慢慢松开手,站了起来。 他的手上沾满了师父的血,黏糊糊的。 他转过头,看向灌木丛的方向。 不远处,梁昆还在地上爬。 他腰部中弹,下半身瘫痪,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双手死死抠着泥土,像一条断了脊梁的蛆虫,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张军强突然停止了哭泣。 他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双眼赤红,布满了血丝,眼底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和杀意。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刚才扔枪的地方。 随后弯下腰,捡起了那把空仓挂机的五四式手枪。 他从腰间的弹匣套里抽出备用弹匣,大拇指一按弹匣卡榫,“啪”的一声,空弹匣落地。 新弹匣插入,套筒复位上膛。 张军强转过身,提着枪快步走向还在地上爬行的梁昆。 江源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懂了张军强要干什么。 梁昆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没有武器,构不成任何威胁。 按照警察的纪律和法律规定,现在开枪,就是故意杀人。 就是谋杀! “军强!住手!” 江源大吼一声,猛地扑了过去,想要夺下张军强手里的枪。 张军强如果是为了报仇开这一枪,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脱警服是轻的,上法庭坐牢是肯定的! “你冷静点!他已经废了!开枪你要坐牢的!”江源伸手去抓张军强的胳膊。 但张军强此刻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悲痛和仇恨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用力甩开江源的手,左手举起枪,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地上梁昆的后脑勺。 梁昆听到了脚步声,他停止了爬行,费力地转过头,看着黑洞洞的枪口。 江源再次扑上去:“军强!不要!”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张军强红着眼睛,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子弹瞬间贯穿了梁昆的后脑,他的头猛地磕在地上,瞬间失去了生机。 山林里,无数栖息在树冠上的飞鸟被枪声惊动,扑棱着翅膀,惊慌失措地飞向漆黑的夜空。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张军强手里的枪垂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然后转过头,看向躺在血泊中的陈启新。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再次放声大哭。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梁昆的尸体,又看着崩溃大哭的张军强。 夜风吹过,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第195章 秘密 清脆的枪声在大黄山漆黑的夜空里炸开,火药燃烧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梁昆的头猛地磕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后脑涌出的鲜血和脑浆混杂在一起,渗入落叶里。 张军强握着那把五四式手枪,手腕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江源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丝毫犹豫,他像一头猎豹般猛扑过去,一把攥住张军强的手腕,用力一拧。 “撒手!” 五四手枪脱手掉落。 江源顺势接住枪,另一只手揪住张军强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旁边的树干上。 “你疯了!”江源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低吼。 张军强双眼赤红,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他没有反抗,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颇为空洞。 “他杀了师父……他杀了师父……”张军强喃喃自语。 “听着!” 江源用力摇晃了一下张军强的肩膀,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想把你自己也搭进去吗?你穿的是警服!你刚才开的那一枪,叫故意杀人!” 远处的山林下,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和狗吠声。 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间乱晃,大批的警力正在朝这边飞速合围。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江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知道,如果按照正常程序走,张军强脱下这身警服是轻的,蹲大牢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不能看着张军强毁在这里。 江源松开张军强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 “军强,你看着我。” 江源的声音变得极度冷静:“刚才开枪的不是你。” 张军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是我。” 江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是我开的枪。听明白没有?” “江源……” “我问你听明白没有!”江源低声吼道。 张军强木然地点了点头。 江源转过身,迅速蹲在地上。 他是一个痕检专家,他太清楚现场的物证会怎么说话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擦拭了一遍手里的那把五四式手枪,将枪柄上张军强留下的汗液和指纹彻底抹除。 紧接着,江源没戴手套,赤手空拳地握住枪柄,手指用力在握把、扳机护圈和套筒上按压,确保留下自己清晰的指纹。 他看了看地上的弹壳位置。 五四式手枪抛壳向右后方。 刚才张军强是站在梁昆身后开的枪,弹壳落在了一堆杂草里。 江源捡起那枚还带着余温的弹壳,走到梁昆尸体侧前方大概两米的位置,将弹壳扔在地上,用脚尖轻轻踩了踩,伪造出一个射击角度。 做完这一切,他把枪扔在自己脚边。 这套伪证做得很粗糙。 江源心里比谁都清楚。 部委派来的那几位是全国顶尖的专家,崔浩然看弹道,吕国良看痕迹,陈寻戈看尸体。 在他们面前做伪证,无异于关公门前耍大刀。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尽力去制造一个合理的解释,从而把水搅浑。 杂乱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了。 “在这边!快!” 赵同伟端着枪,一马当先冲出了灌木丛。 他身后跟着李建军以及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刑警和武警。 大黑和二黑狂吠着冲在最前面,被训导员死死拉住牵引绳。 “小江!军强!” 赵同伟冲到近前,手电光在现场扫过。 他先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罗跃进,然后看到了脑浆迸裂的梁昆。 最后,光柱定格在了躺在泥地里的陈启新身上。 赵同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李建军从后面赶上来,看清地上的情况后,手里的枪直接掉在了地上。 “老陈……”李建军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双腿一软,跪倒在陈启新身边。 赵同伟只看了一眼陈启新的尸体,便闭上了眼睛,把头偏向一侧,不忍再看第二眼。 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紧咬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平江县局又折进去了一个老伙计。 赵同伟睁开眼,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江源和瘫坐在树下的张军强。 两人身上都沾满了泥土和鲜血。 赵同伟的目光落在了江源脚边的那把五四式手枪上。 他什么都没问。 “叫法医和技术队上来。”赵同伟声音沙哑,对着身后的对讲机下令。 随后,他指了指地上的枪,对旁边的一名市局刑警说:“把那把枪装进证物袋。现场封锁,任何人不准破坏。” “是!” 赵同伟走到江源和张军强面前,看着两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 “把他们俩送回去。”赵同伟对两名民警挥了挥手,“送回招待所找个人看着,让他们休息。” 两名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张军强。 江源没有让人扶,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默默地跟在民警身后。 在路过张军强身边时,江源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用极低的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千万别忘了我让你怎么说的。” 警车拉着江源和张军强驶离了大黄山,一路开回了平江县招待所。 两人被分别安排在两个房间。 江源坐在床边,没有洗漱,也没有脱衣服。 他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脑子里全是刚才山林里发生的一幕幕。 他在等。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江源的房门前停下。 “咔哒。” 门锁转动,房门被推开。 赵同伟走了进来。 他神情极度疲惫,眼眶深陷,眼睛里的红血丝布满眼白,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赵同伟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左右看了看走廊,确认没人后,才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关紧,并且按下了反锁的扣子。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粗 重的呼吸声。 赵同伟走到江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一开口就是直奔主题。 “枪其实是张军强开的,对吧?” 江源坐在床沿上,抬起头迎着赵同伟的目光。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保持着沉默。 江源的沉默,在赵同伟眼里,已经给出了答案。 赵同伟并没有发火。 他拉过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火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 “你听好。” 赵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一会儿可能有人来找你问话。” “你别问我是谁来问。” 赵同伟夹着烟的手指着江源,眼神锐利如刀。 “你都要咬死一句话:梁昆当时试图夺枪逃跑,你是在警告无效的情况下,为了保护战友安全,果断开枪击毙。” “一定要这么说!一个字都不能改!” 赵同伟死死盯着江源:“听懂了嘛!” 江源看着赵同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等待他的是严厉的盘问和调查。 但他没想到,这位市局的刑侦支队长,竟然跑过来教他怎么串供。 “赵支……”江源张了张嘴。 “别废话!听懂没!”赵同伟低吼道。 “听懂了。”江源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同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夹着烟的手指揉了揉眉心,神色间闪过一丝苦涩。 …… 一个小时之前。 平江县公 安局,专案组会议室。 这一次参加会议的人不多,没有那些汇报工作的基层干警,也没有市局的各个大队长。 屋里只有四个人。 赵同伟,以及部委派来的专家组:枪弹专家崔浩然、痕迹专家吕国良、法医专家陈寻戈。 长条会议桌上,杂乱地堆放着大黄山现场拍摄的照片,还有刚刚加急洗出来的几份检验报告。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崔浩然手里拿着那份枪弹检验报告,看了许久。 他放下报告,摘下老花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同伟啊。” 崔浩然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那把五四式手枪上的指纹,确实是江源的。” “但是……” 崔浩然指着桌上的一张现场照片,那是梁昆尸体的特写。 “弹道不对。” 崔浩然摇了摇头,“子弹是从后脑正中央射入,前额穿出。射击角度是垂直向下的。” “如果梁昆是在逃跑或者反抗,他不可能保持那种姿势。而且根据弹壳抛落的真实位置推算,开枪的人是站在他身后正上方,距离不到半米。” “这根本不是什么制止逃跑,这就是典型的处决式射击。” 坐在旁边的吕国良也拿起了另一份报告。 “老崔说得对。”吕国良推了推厚底眼镜,“现场的痕迹掩盖得很粗糙。那枚弹壳是被人为移动过的,周边的泥土有轻微的踩踏和二次覆盖痕迹。” “最关键的是足迹。” 吕国良指着一张泥地的照片:“开枪的位置,留下的鞋印深度和花纹,属于张军强穿的那双制式皮鞋。而江源的鞋印,在侧面两米开外。” “现场有人动了手脚,试图把开枪的人换成江源。” 法医学专家陈寻戈最后开了口。 他甚至连报告都没拿。 “其实都不用看那些。”陈寻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梁昆腰部中弹,伤了脊椎,下半身完全瘫痪。他除了在地上爬,根本不可能站起来夺枪或者逃跑。” “他在被打死之前,已经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 三大专家,从弹道、痕迹、法医三个不同的领域,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将江源的伪证撕得粉碎。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没有人说话。 因为事实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按照法律,这是极其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 只要这三位专家在报告上签下字,张军强脱警服坐牢,江源包庇伪证同罪。 两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这辈子就全毁了。 赵同伟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大拇指死死地绞在一起。 他看着桌上的照片,脑子里浮现出陈启新躺在血泊里的惨状,又浮现出张军强在医院里憨笑的脸。 赵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三位老专家面前。 “三位老师。”赵同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恳求。 “这个案子,从平江到固原,再回到平江。这段时间,咱们是一路跟着跑过来的。” “这四个畜生,手里沾了多少条人命啊!” 赵同伟的声音有些发颤:“老陈他干了二十多年基层,再有几年就退休了。他倒在那儿,是被双管猎枪贴着胸口打烂的。” “他死的时候,他那两个徒弟就在旁边看着。” 赵同伟环视着三位专家:“所以……” 他还没说完,吕国良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 “同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吕国良的眼神十分严厉,“你是想让我们在结论报告上做手脚?你是希望我们作伪证?” “我们是干技术的!你这是让我们拿一辈子的清誉去开玩笑!”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同伟没有退缩。他迎着吕国良的目光,苦笑了一声。 “吕老。” 赵同伟的声音变得无比沧桑,“我二十一岁那年穿上这身衣服,进入公 安队伍。” “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案子办了不少。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见过的坏人比好人多。”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这世上的事,非黑即白。” “是贼就得抓,犯法就得办。” “可是后来我发现,哪有绝对的坏与对啊。” 赵同伟看着面前的三位老人,“各位专家,你们见过的大案比我还要多,经历过的事情比我更复杂。” “法理之外,还有人情啊。” “梁昆这种人,就算交到法院,也是吃枪子的命。早死一天晚死一天,有什么区别?” “难道就因为他早死了这么一会儿,我们真的要毁掉这两个年轻警察的后半辈子吗?” 赵同伟眼眶红了:“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咱们的兵啊!” 陈寻戈拿着手里的尸检报告,轻轻敲了敲桌子。 “同伟。”陈寻戈反问,“我们签了这个字,那就白纸黑字留档了。日后这案子要是再被翻出来,或者是有人查起当年的卷宗。” “后果有多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几个老家伙,晚节不保是小事,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年。”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 这是实打实的风险,谁也无法回避。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崔浩然忽然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拔掉笔帽。 “行了,都不要再说了。”崔浩然摆了摆手,打断了所有的争论。 他把那份弹道分析报告拉到自己面前,翻到最后一页。 “这个字,我签!” 崔浩然的声音洪亮,此时他的气度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 气有浩然! 他在结论栏里手腕发力,刷刷刷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把笔一扔。 “我都七十岁了,这辈子看过的弹孔比吃过的大米都多,早就干够了。” 崔浩然冷哼一声,“大不了,到时候让他们把我这个老头子抓进去嘛!” “老头子我进去,还能吃几年免费的安稳饭!” 他转过头,指着吕国良。 “还有你,老吕。” “不是我说你,你看了一辈子痕迹,脸上的眼睛没瞎掉,难道心里的眼睛瞎掉啦?” 崔浩然瞪着他:“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可别看走眼了!” 吕国良被他这一通抢白,脸涨得通红。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崔浩然,一把抓过桌上的那支钢笔。 “我老吕也干了几十年警察,什么时候轮到你老崔来教我做事了?!” 他一把扯过痕迹检验报告,在下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蹭蹭蹭”。 他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砰”的一声,吕国良把笔拍在桌子上,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看着这两个老伙计这副模样,陈寻戈反而笑了。 他摇了摇头,拿起最后一份法医鉴定报告。 “这下好啦。” 陈寻戈一边拔笔帽,一边笑着说道,“要完蛋就大家一起完蛋好喽。” 他也拿笔,“蹭蹭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份具有绝对法律效力和权威性的报告,在这一刻被彻底修改了。 赵同伟看着桌上那三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高高在上的部委专家,此刻,为了两个刚入警不到一年的新警,为了保住基层警察的一点血性。 他们赌上了自己名利双收的前半辈子,也赌上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赵同伟后退两步。 他站直身体,双腿并拢。 对着三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鞠躬弯到了九十度,久久没有起身。 “大恩不言谢。” 赵同伟的声音哽咽了,“我替那两个孩子,谢谢各位专家!” 崔浩然摆了摆手,把桌上的报告推到一边,像是在赶苍蝇。 “快去吧。别在这儿煽情了。” 崔浩然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语气平淡。 “告诉那两个小子,以后把警服穿正了。” “至于今天的事……” 崔浩然看了一眼吕国良和陈寻戈,三位老人相视一笑。 “这个秘密,我们大家都要带到坟墓里去啦!” 赵同伟直起身,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他要赶去招待所。 去把这个用几个老人的清誉换来的真相,告诉那个叫江源的年轻人。 第196章 告别 天色阴霾。 云层压在平江县城的上空,没有一丝风,空气沉闷得堵在人的胸口。 招待所江源的房间内,窗帘拉开了一半。 两张单人床中间的木茶几旁,坐着三名警察,江源不认识他们,也从未见过他们。 这场询问只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谈话期间并没有江源预想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严厉的盘问。 反倒进行得像是在走过场。 双方一问一答,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两名年轻的警察在旁边做着旁证记录,全程一言不发。 十分钟后,老警察停下了笔。 他把写好的笔录纸调转方向,推到江源面前,又递过来一盒红色的印泥。 “你看一下,如果记录无误,在下面签字按手印。” 江源拿起笔录,没有细看,直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按在名字上。 老警察收起笔录,放进公文包里,站起身。 “江源同志,笔录做完了。后续如果还有需要配合调查的地方,我们会再联系你。” “不必送了。”三人没有多做停留,拉开 房门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 招待所的服务员拿来钥匙,打开了房门。 “江警官,楼下有人通知,说您可以离开了。”服务员站在门口说道。 江源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走到隔壁房间。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张军强坐在床沿上,整个人佝偻着背,呆呆地看着地上。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他的眼眶肿得像核桃,眼泪已经流干了,现在只剩下麻木。 江源走到他面前,站定。 “军强,我们走吧。” 张军强没有反应,仍然在发呆。 “我们去单位。去收拾收拾师父的东西。”江源看着他,缓缓说道。 张军强麻木地点了点头,撑着床铺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招待所大门。 天空依然阴沉,一辆吉普212停在路边,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李建军坐在驾驶室里,他看着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江源和张军强,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用力在张军强的肩膀上捏了捏。 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 在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无力的。 “上车。”李建军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子开了一半,李建军看着前方的路况,忽然开口了。 “老陈的情况,你们都知道。自从前几年离婚后,前妻带着儿子去了美国。他在平江,其实已经没什么家里人了。” “他那个儿子,我已经托市局外事办的同志去联系了。” “但跨着国,一时半会也联系不上,就算联系上了,办签证回国也得折腾十天半个月。” “老陈不能就这么在冰柜里一直躺着等。” 李建军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个人。 “局里的意思是,咱们先办。咱们刑侦大队,就是老陈的家,你们俩就是他的家里人。” “先去单位吧。把他的东西理一理。” 江源点了点头:“嗯。” 推开刑侦大队办公区的大门。 办公室里有几个民警在伏案写材料,看到李建军带着江源和张军强进来,大家纷纷停下了手里的笔,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江源和张军强,眼神里充满了沉痛。 江源径直走到了陈启新的办公桌前,桌子上的摆设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在桌子的右上角,放着师父陈启新那个搪瓷茶缸。 茶缸的盖子半掩着。 江源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端起了那个茶缸。 茶缸触手冰凉。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 这杯茶,是陈启新昨天下午走之前泡的。 当时着急往大黄山赶,泡的茶最后一口也没喝。 茶杯杯壁上还有一圈茶渍,就好像陈启新只是暂时离开一下而已。 江源端着茶缸走到了窗台前。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有些发黄,这是陈启新平时最喜欢摆弄的植物。 江源倾斜茶缸,把里面凉透的茶水,顺着花盆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倒进了干涸的泥土里。 茶水很快渗了下去。 张军强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没有走进来。 他靠着门框,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启新的那张空椅子。 他红着眼眶,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喊一声师父,想问问他今晚去哪家馆子吃酱骨头,但他把头仰起来,硬生生地把那些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记着师父的话,不许消沉。 江源放下茶缸,拉开陈启新办公桌的抽屉。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本工作证,一个旧钱包,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红塔山香烟。 把箱子封好后,李建军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个纸箱,叹了口气。 “明天上午九点半。” “我们去殡仪馆,把老陈接回来。” “局里已经打好报告了。明天在咱们局大院里,给陈启新同志举行一个追悼会。” “该让他早点入土为安了。” 江源点了点头。 张军强也木然地点了点头。 两名徒弟都没再说话。 李建军知道,这个时候,再说什么节哀顺变的安慰话作用不大,有些坎,只能靠他们自己去熬。 他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灯亮了。 江源抱起那个装满遗物的纸箱。 “军强。”江源走到门口,看着靠在门框上的张军强,“我打算去殡仪馆。” “去那儿再陪陪师父。今晚是最后一晚了。” 张军强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我也去。” 平江县殡仪馆位于城北的荒郊。 夜晚的殡仪馆,冷清得让人骨头发寒。 高大的烟囱在夜色中矗立,四周全是荒地和松树林。 停尸间外面的走廊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着。 江源和张军强坐在走廊里那张铁皮长椅上。 这里没有暖气,深秋的夜风顺着走廊两头的缝隙灌进来,吹在人身上透骨的凉。 但两人似乎都没有感觉到冷。 他们就那么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没有人说话。 江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能清楚地看到,在指甲的缝隙里,在手掌的纹路中,还残留着一丝丝暗褐色的痕迹。 那是师父的血。 他用大拇指轻轻摩 挲着食指上的那点血迹。 血液已经完全干涸,变成了粉末。 他就这么坐着,盯着手上的血迹,坐了一整夜。 张军强则一直盯着停尸间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仿佛想透过那扇厚重的铁门,看到躺在里面的那个人,看到他突然坐起来,骂他一句“你个憨货”。 漫长的一夜。 没有眼泪,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时,殡仪馆的院子里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随后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李建军穿着笔挺的警服大步走进了走廊。 他身后跟着八名同样穿着整齐警服的刑警。 李建军走到长椅前,看着在冷风中坐了一夜的两个人。 “收拾一下。” “该接你们师父回家了。” 上午九点三十分。 平江县公 安局大院。 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铅灰色,没有太阳。 大院里,站满了人。 平江县公 安局的全体民警,从局党委的各位领导,到刚入职的见习警员。 无论刑侦、治安、交警还是户籍,所有人都在大院里列队完毕。 二百多名警察,穿着统一的警服,站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气氛肃穆而凝重。 大门外,传来了低沉的马达声。 一辆黑色的灵车,在两辆闪烁着警灯的警用摩托车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县局大门。 灵车开得很慢,在方阵最前方的空地上停稳。 赵向前上前一步,站在台阶的最上方。 他脸色铁青,眼眶微红,随后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右手,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大院。 “脱帽!” 唰—— 二百多名警察,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摘下头上的大檐帽,夹在左臂腋下,低下头,保持默哀的姿势。 “鸣笛!” 随着赵向前的一声令下。 停在大院里的所有警车,同时拉响了警笛。 “呜——呜——呜——” 凄厉的警笛声瞬间冲天而起,划破了平江县城的天空。 这声音悲怆且直刺人心,它像是在哭诉,又像是在怒吼,更像是在向一位把一生都奉献给这片土地的老兵做最后的告别。 警笛声连绵不绝,在县局大院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整整三十秒。 第197章 悲鸣 参加追悼会的队伍开始陆续散去。 大家排着队步伐沉重地走出大院。 每个人左臂上都别着一块黑纱,胸前别着一朵白纸花。 江源站在刑侦大队的队列最前方,他看着那一辆黑色的灵车缓缓启动,随后朝着大门外驶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那是师父陈启新的最后一程。 人群渐渐散空,大院里恢复了空旷。 剧烈的疲惫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般涌上了江源的心头。 这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 从大黄山那一记震耳欲聋的枪响开始,一直到现在江源没有合过一次眼,更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在张军强跪在血泊里哭得撕心裂肺、几近昏厥的时候,他没有哭。 在李建军红着眼眶鞠躬的时候,他没有哭。 在今天追悼会上,看着那盖着警旗的骨灰盒时,他依然没有哭。 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痛,但就是没有哪怕一滴泪流出来。 但这绝不代表江源的内心不悲伤。 恰恰相反,此时此刻,在这个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院里,他绝对是最为痛苦的那个人。 张军强的痛苦是外放的,是倾泻而出的,他可以通过嚎啕大哭、通过撕扯自己的头发来发泄那种失去师父的痛楚。 但江源不能。 一个充满巨大痛苦的人,却要时刻保持着绝对的克制和清醒,这有时候比放声大哭更摧残人心。 沉稳、冷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种职业本能,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更致命的是,他心里的那份痛苦,夹杂着一种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负罪感。 江源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着大门口。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在前世那个正常的时空轨迹里,陈启新并没有死在这个深秋的大黄山。 师父虽然大半辈子都没混上个一官半职,一直是个普普通通的基层老刑警,但他安安稳稳地干到了退休。 退休后,陈启新每天提着个鸟笼子在县城的公园里溜达,或者是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下下象棋。 最后被远在美国的儿子接了过去,一直活到了八十岁。 虽然师父经常在电话里跟江源抱怨,说美国的汉堡包难吃得像嚼蜡,说那边的洋鬼子邻居连个招呼都不会打,但那终究是一个安享晚年的好结局。 可是这一世呢? 陈启新没有配得上一个好的结局。 他倒在了大黄山,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给大洋彼岸的儿子。 江源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自己重生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对是错? 如果他没有重生,如果他还是那个刚刚从警校毕业、什么都不懂的新警。 那么平江钢铁厂的李莎莎案就不会那么快破获,赵向军的碎尸案可能要拖上几个月甚至几年,华荣市的绑架案他也不会参与。 如果没有他这一系列大刀阔斧的干预,历史的齿轮就不会发生偏转。 蝴蝶扇动了翅膀,引发了一场风暴。 而这场风暴最终卷走了他最敬重的师父。 江源是一名痕迹检验专家,他的思维模式是建立在因果关系上的。 有痕迹,必有动作,有结果,必有原因。 他用这种逻辑去推导师父的死,得出的结论让他感到窒息。 他觉得师父的死,和自己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是因为他过早地将那几个亡命徒逼入了绝境,才导致了他们在固原和钴邱镇的疯狂反扑。 这份沉重的因果链条,像是一条浸满水的粗麻绳,死死勒在江源的脖子上。 但此时此刻,他却不能把这份痛苦和怀疑告诉任何人。 他不能告诉李建军,更不能告诉张军强,说这一切可能都是因为自己是个重生者而引发的蝴蝶效应。 这种无人可以诉说、只能自己默默咽下的痛苦才是最致命的毒药。 “江源。”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江源的思绪。 江源回过神来,他顺着声音慢慢转过身,发现李建军就站在他的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李队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原本就粗犷的脸庞在这几天里仿佛苍老了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总是沉着冷静的年轻人,却发现此刻身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死寂。 李建军走到江源面前,掏出一根烟点燃。 “老陈的事办完了,我向你保证,局里该给的抚恤金和荣誉最终都会落实。” “他儿子那边,外事办也联系上了,过几年就能回来处理最后的手续。” 江源木然的点了点头:嗯。 李建军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江源:“从明天开始,你就放假了,放假期限待定。”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什么时候我让你回来上班,你再回来穿这身警服。” 江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建军,似乎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李队,我没申请休假。”江源说道。 “我替你申请了。”李建军弹了弹烟灰,“赵局也批了。从今天下午开始,你就不算在岗了。” “你想去哪儿都行。回老家看看,或者是去外省转转,就当是旅游散心了。” “只要别跑出国,你全国随便溜达。” “车票住宿费用,回头拿发票来,我找财务给你报了。” 李建军看着江源那双眼睛:“你这根弦绷得太紧了,再这么下去我怕你人废了。” 江源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如果是平时听到这种带薪休假的待遇,警队里任何一个人都会高兴得跳起来。 但此刻,江源只觉得心里更加空落落的。 “李队,除了来县局上班,我还能去哪呢?”江源垂下眼帘,神情落寞到了极点 除了公 安局,除了案发现场,他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锚点。 李建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本意是想让江源赶紧离开这个充满了老陈回忆的地方,去外面换换脑子,看看大好河山,尽早从师父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 但他忽略了一个常识。 对于一个心里装满痛苦的人来说,最怕的不是忙碌,而是空闲。 越是空虚的时光,越容易让人胡思乱想,越容易让人陷入过去的回忆里无法自拔。 李建军沉默了片刻。 他摸了摸下巴上硬生生的胡茬,眉头皱成了川字。 “嗯...这个确实是我考虑的有点草率了,这样吧,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啥也别想,回家蒙着被子睡一觉。” “我明天给你找个去处,一个能让你有事干,又不用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李建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总之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呆在评讲了,这里熟人多,看着谁都能想起老陈,对你没好处。” 江源没有追问李队要把他安排到哪里?他现在大脑运转的很慢,也不想去思考。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朝着大门走去。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江源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渐行渐远,长长的叹了口气。 次日清晨,江源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他下意识换上警服,推着自行车来到了县局大院。 他其实也不想来的,只是不知道自己除了来这里还能去哪?还能干什么? 他轻车熟路的上楼,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里被打扫的一尘不染。 江源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的办公桌今天干干净净,没有需要他比对的指纹,也没有散乱的案卷。 什么都没有。 江源的目光漫无目的的在屋里游弋,最后落在了窗台上。 那里摆着一盆君子兰,花盆的泥土表面散落着一层烟灰。 那是陈启新以前经常把花盆当烟灰缸用留下的痕迹。 江源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些烟灰,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 他坐在这里,思绪却飘得很远。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他非常羡慕张军强。 他羡慕张军强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所有的悲伤都写在脸上。 羡慕他可以在大黄山的泥地里嚎啕大哭,甚至羡慕他可以因为仇恨而拔出枪去宣泄愤怒。 那种情绪的释放是直白的,就像是一场暴雨,下过了天也就慢慢晴了。 江源也希望能有那样一场大哭,来冲刷掉压在心头的那些沉重的东西。 但他做不到。 痕检这个职业,要求从业者必须剥离所有的感性认知。 在痕检的眼里,一具尸体只是提供创口信息的载体,一滩血迹只是流体力学的分布图案,一枚指纹只是由嵴线和特征点组成的几何图形。 这种理性告诉他,生死有命,办案就可能会有牺牲,他需要冷静地处理后续的所有问题,包括做伪证保下张军强,包括完善案件的证据链条。 但是,感性的一面却又像一把钝刀子,在不断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感性让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总是一边骂他一边带他吃吃喝喝的陈老头再也回不来了。 就在江源盯着花盆出神,陷入这种无解的自我纠结中时。 “吱呀”一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建军大步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小子闲不住,肯定又跑局里来了。” 李建军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江源,我给你找了个好地方。”李建军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叠着的信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 “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带上几件换洗衣服就行。” “今天下午三点半,有一趟过路的老式绿皮火车,你坐那趟车出发。” 李建军的目光直视着江源,语气很严肃。 “还是昨天那句话,这是命令。我没让你离开那个地方,你就不许回平江县。” “给我老老实实地在那儿呆一段时间,好好沉淀沉淀。” 江源把视线从花盆上收回来,看向李建军。 他并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条,而是问出了他心里最惦记的一件事。 “李队,那军强怎么办?” 张军强的心理状态,江源是知道的。 那小子虽然平时看着憨,但心思并不麻木,如果把张军强一个人留在局里,江源不放心。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李建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管,“军强我另有安排。” 江源这才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张叠着的信纸。 他缓缓展开,信纸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还有一个座机电话号码。 字迹很刚劲,力透纸背。 “周汝生。” 江源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下面跟着一行小字职务。 “上塘县刑侦大队教导员。” 上塘县? 江源对这个地方有些印象。那是东平省最偏远、经济最落后的一个县,地处山区交界处,交通闭塞,条件艰苦。 因为穷,那里的治安环境一直很复杂,但都是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治安案件,很少有像样的大案。 李建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摆。 “去那里吧。” 李建军看着江源,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我昨天晚上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思前想后。” “把你送到市局或者省厅,那里的案子压力太大,节奏太快,你现在的状态去了,那是硬熬,迟早要出事。” “让你在家里闲着,你又是个闲不住的命,肯定会胡思乱想。” “上塘县那个地方,穷是穷了点,偏是偏了点,但也正因为如此,那里的生活节奏慢。” 李建军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回头看着江源。 “那个周汝生,是我当年在部队里的老战友,他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你去那儿,跟着他待一段时间,办点家长里短的小案子,接接地气。” “我觉得,那里现在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说完,李建军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PS:这章写完,因平江钢铁厂而起的案子就彻底结束了,我数了数字数,这个案子写了11万字,算是我写过篇幅最长的案子了,可以说整个春节的心血都扑在了这个案子上,不知道各位看官评价如何呢? 194和195章的剧情是我晚上躺在睡不着躺在床上根据大纲敲定出来的,翻来覆去直到半夜两点多又从床上爬起,打开电脑写完一整章,可能是因为有点入戏了,写完一连几天心情都有些沉重,和主角的心情颇为相似,所以接下来的情节我要写点上塘县的故事,我自己也放松一下心情,相当于给自己换换脑子,换个思路,上塘县的剧情我准备了很久,应该不会让大家失望(吧?) 第198章 随遇而安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匀速行驶。 江源坐在硬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历经几个小时的颠簸,列车缓缓停靠在站台。 “上塘县到了,下车的旅客请带好随身物品……”列车员略带口音的广播声在车厢内响起。 江源顺着拥挤的人 流走下车厢。 双脚踩在粗糙的水泥站台上,江源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山清水秀。 这是江源对上塘县的第一印象。 与平江县那种充斥着工业气息和煤灰的县城不同,上塘县的天空显得格外澄澈。 目光越过低矮的火车站出站口,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被大片的翠绿覆盖,山峦之间隐约可见一层薄薄的雾气,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走出火车站。 几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和脚踏三轮车散乱地停在路边,司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打牌抽烟,并没有像大城市那样一窝蜂地涌上来拉客。 江源没有理会这些,他径直走到广场边缘的一个小卖部前。 小卖部的墙上挂着一个绿色的铁皮箱,上面印着“IC卡公用电话”的字样。 江源从兜里摸出一张IC卡,插 进卡槽,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是出发前李建军留给他的,上塘县局刑侦大队指导员周汝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刚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 “你好,我是平江县局的江源。请问是周指导员吗?” “哦……江源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还伴随着打哈欠的声音,“下火车了?” “刚出站。” “行,你就在火车站大门口那个石狮子旁边等我一会儿,我开车过去接你。” 说完,“咔哒”一声,电话直接挂断了。 江源拔出IC卡,拎着包走到火车站门口的石狮子旁,靠着底座站定。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 一辆吉普212从街道尽头拐了过来,车身布满泥点,排气管发出粗糙的“突突”声,在江源面前踩了一脚急刹车。 车窗是摇下来的。 驾驶座上坐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没有佩戴警衔的旧警服。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长相文质彬彬的,头发并没有像一般警察那样剪成平头,而是稍微有些长,梳成了三七分。 这副打扮,倒更像是县中学的教书先生。 “江源?”男人上下打量了江源一眼,开口确认。 “是我,周指导。”江源点头。 “上车吧。”周汝先偏了偏头,示意副驾驶。 江源拉开沉重的车门坐了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脚下。 周汝先熟练地挂上档,吉普车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朝着县城中心驶去。 周汝先开车很随意,右手把着方向盘,左胳膊随意地搭在摇下的车窗外,任由秋风吹乱他的头发。 “李大队在电话里把你夸得跟花一样,说你是平江的破案机器。” 周汝先单手操作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懒洋洋地问道,“你都会什么啊?” “会看一些指纹。”江源如实回答。 “哦。”周汝语气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甚至带着点意兴阑珊,“指纹啊。我这儿暂时用不到指纹。” 他踩了一脚刹车,避开一辆横穿马路的倒骑驴三轮车,继续说道:“咱们上塘县穷,出不了什么大案,技术设备也跟不上,看指纹这种精细活儿,在我们这儿没多大用武之地。” “你明天开始就跟着我跑案子吧。” 车子驶入上塘县的主街。 上塘县城街道并不宽敞,两旁多是两三层的砖混结构楼房,一楼是各种商铺:理发店、五金店、副食店。 虽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但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很多店铺的卷帘门都拉下了一半。 甚至能看到有的杂货铺老板直接把躺椅搬到了人行道上,脸上盖着报纸,睡得正香。 整个县城仿佛按下了慢放键,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逸。 周汝先抬起搭在车窗外的手,指了指街道两旁那些半掩着门的店铺,说道:“外地人刚来上塘,觉得这县城没发展。” “其实,上塘县这个地方之所以一直没发展起来,是有原因的。” 周汝先转动方向盘,拐进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 “这里的人,讲究个顺其自然。中午就算有天大的事情,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们都要睡午觉。” “你这会儿去哪家政府单位办事,保准找不到人。” “外地人总觉得上塘县懒,可这也是这里的一种生活态度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 “你看这里,山清水秀的。前些年也有人提议招商引资,想把外地的化工厂搬进来拉动经济。但是县里没同意。” “如果把那些工厂搬进来,乌烟瘴气的,估计就再也看不到这么好的风景了。” 在那个唯GDP论英雄、各地都在疯狂招商引资的九十年代末,上塘县这种近乎固执的坚守确实罕见。 吉普车在一处挂着大院门前减速,驶入了大院。 院子不小,但停的车辆不多。一栋四层高的灰色办公楼显得有些陈旧,墙体爬满了爬山虎。 周汝先将车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拉上手刹。 他拔下车钥匙,转头看着江源。 “我之前是在预审科干工作的。” 周汝先摸出一包烟,自己叼上一根,“后来上面改革,预审科取消了,职能合并,我就来刑侦大队当指导员了。” 你这次来我们上塘县,”周汝先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吸了一口,“什么都不需要干。” “你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就行了。”周汝先推开车门,迈下车,“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干什么你干什么。” 江源跟着下了车,拎起帆布包。 周汝先带着江源走进办公楼。 他们顺着楼梯一直爬到四楼。走廊尽头,周汝先停下脚步,从腰间的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把,插 进锁孔,拧开了房门。 “进来吧。” 这是一个单人宿舍,面积不大,大约十几平米。 一张单人铁架床,一个木制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洗脸架。墙角放着一个暖水瓶。虽然简陋,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周汝先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木格窗户。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宿舍了。你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 周汝先指着窗外,“这可是我特意给你挑的地方。你看,还能看见远处的山。” 江源走到窗边。从这里望出去,视野极好,正好能越过县城低矮的屋顶,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翠绿群山。 “没事就多看看风景。别老是想过去的事儿。人嘛,总得往前看。”周汝先转过身看着江源。 他走到门口,摆了摆手:“行了,你先收拾收拾东西。晚上六点,一楼食堂准时开饭。” 他跨出门槛,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记住,别来晚了。上塘县的人吃饭也积极,来晚就没饭了。” 江源点点头:“知道了。” 门被关上,宿舍里只剩下江源一个人。 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的山峦在视线中逐渐变暗,夕阳一点点沉入山谷,将天边的云彩染成大片的橘红与紫红色。 山林间的飞鸟成群结队地归巢,县城里的炊烟开始升腾。 他盯着对面的风景,思绪逐渐放空。 自从重生回到1999年以来,他就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从平江县的命案,到固原县的积案,再到哈城的大案,一刻也没有停歇。 但那种高强度的运转,也让他的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 在这个生活节奏缓慢的上塘县,他似乎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江源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山脊线之后,看着天色由昏黄转为深蓝,一直盯到了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五十五分。 上塘县局的食堂在办公楼的后院,是一排单独的平房。 江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铝制饭盒碰撞的声音。 食堂不大,摆着十几张圆桌,此时已经挤满了人。穿着制服的、穿便装的民警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大声谈笑。 “江源!这边!” 周汝先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冲着江源招手。 江源走过去,在周汝先对面坐下。 周汝先今天没有戴那副金丝边眼镜,他嘴里嚼着一块肉,手里还拿着一个缠着白线的牛皮纸档案袋。 “快吃。”周汝先用筷子指了指饭盒,“吃完干活。” 江源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目光落在这个档案袋上。 “怕你无聊。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审个犯人。”周汝先一边吃一边说,顺手把那个档案袋推到桌子中间, “什么犯人?”江源问。 周汝先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 “这人叫冯然,三十二岁。” 周汝先伸手在档案袋上点了点,“是个老官司了。别看只有三十二岁,履历可是相当丰富。经历过一次少管,一次劳教,判刑两次。” “可以说这小子懂事后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牢里度过的。”周汝先继续说道。 这种多进宫的惯犯是刑警最头疼的一类人。 他们不仅对法律条款有所了解,更熟悉警方的办案流程和审讯套路,有着极强的反审讯能力。 “他犯了什么事?”江源问。 “是个盗窃犯,老吃老做。”周汝先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这小子对咱们公 安机关的套路已经相当熟悉了。一般的手段对他根本没用。” 周汝先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源,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随意的笑容。 “一会儿你陪我和他去玩一会儿,打发打发时间。” 第199章 滚刀肉 吃完饭,周汝先带着江源来到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暗红色的木质审讯桌靠墙摆放,对面是一把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子。 冯然已经提前坐在那里了。 他整个人看上去颇为松弛,身体往后靠着椅背,一条腿甚至还翘在另一条腿上,一点都没有被公 安机关打击的慌乱和紧张。 听见开门声冯然抬起头,目光在周汝先脸上扫过,又落在江源身上,嘴角慢慢咧开,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油滑的笑容。 “这不是周警官嘛。” 冯然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来熟,“您也不用和我说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话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这也是冯然多次总结出的经验。 坦白不一定从宽,相反,如果不交代,还有可能蒙混过关。 他在看守所里听过太多故事了。 有的人一进来就吓得什么都说了,结果判得比谁都重,有的人死扛到底,最后证据不足,关够时间就给放了。 这其中的门道,这么多年过来他都门儿清。 周汝先笑了笑,并没有因为冯然的话而感到生气。 他拉过审讯桌后的木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又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然后把烟盒往桌上一扔。 江源在周汝先身侧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面这个老官司。 冯然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但他那双眼睛不太一样,眼珠子转得很快,时刻在观察,时刻在算计。 “冯然。”周汝先吐出一口烟雾,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上次出来也三十岁了吧?” 冯然愣了一下,没想到周汝先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对啊。”他点点头,不知道周汝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十而立。”周汝先弹了弹烟灰,“该成家了吧。” 冯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有些自嘲:“对啊,这不是又重操旧业被你们抓起来了嘛。” 周汝先点点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确实啊,成家需要钱,没有职业就没有收入。” “立业才是成家的基础啊。” 冯然没接话,只是看着周汝先,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他在琢磨这个老警察到底想说什么。 按照他过往的经验,警察审讯无非就是那几板斧。 先是政策攻心,讲坦白从宽,再是情感感化,讲父母妻儿,最后是敲山震虎,讲证据确凿。 但这周汝先的路数,他有点摸不准。 周汝先也没急着往下说,只是慢慢抽着烟,目光透过烟雾落在冯然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研究对象。 江源在一旁静静观察。 像冯然这种多进宫的惯犯,确实是最让刑警头疼的一类人。 偷窃是冯然最拿手的手艺。他经过多次被公 安机关打击,总结出了很多经验。 其中最关键的两条,就是第一,不和任何人搭档,从探路、望风、下手,全由他一个人完成。 这样虽然效率会受一些影响,但保险系数高。 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张嘴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这个道理,是他第一次进去之后想明白的。 第二,就是他尽可能的偷窃现金,少偷实物。 现金这东西没记号也没编号,谁拿着就是谁的。 即便无钱可拿,偷了实物,也绝不轻易销赃。 东西难免漏风,今天卖出去,明天可能就被人认出来。 但钞票不一样,钞票谁也认不出。 自己咬住不松口,即使警察追到家里,又能说这些钞票就一定属于谁的? 凭借着这两条准则,冯然已经很多次得手后都没有被抓过了。 有时候在受害者家里翻出现金,有时候撬开小卖部的钱柜,有时候趁着夜色摸进那些没装防盗窗的居民楼。 他像个幽灵一样,在这座县城的夜晚游荡。 财源滚滚后他非常得意,手里有了钱,腰杆子就硬了。 他给自己置办了几身像样的行头,租了个像样的房子,甚至还交到了一个年轻的女朋友。 那姑娘二十出头,在县城一家理发店打工,事业蒸蒸日上的冯然因为得意忘形,有一次喝完酒,他和女朋友炫耀自己空手套白狼的经历。 “你知道我这钱哪来的吗?” 他拍着胸脯,舌头都大了,“都是无本万利的买卖!那些傻 逼把钱放家里,那就是给我准备的!” 女朋友当时听着,也没说什么。 但他没想到,他这个女朋友也不是省油的灯。 两人处了几个月,新鲜劲儿过去了,矛盾就开始冒出来。 冯然脾气躁,那姑娘也不是吃素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最后一次吵架,那姑娘摔门而去。 第二天,她跑到了派出所。 “我要举报。” 她对值班民警说,“我男朋友冯然,家里有一辆自行车,是他偷来的。” 这辆自行车,就是冯然无钱可拿时偷的东西。 按照他的原则,偷到东西后没有销赃,所以留在了家里。 民警上门一查,果然在冯然住处的阳台上找到了那辆自行车。 接下来冯然便被带到了派出所。 不过即便被警察抓到了警局,冯然依旧心里有底。 女朋友只知道自行车是他偷来的,却不知道其他东西是否也是偷窃而来。 只要自己不说,警察就拿自己没辙。 至于那辆自行车—— “我交代。”他很痛快,“那车是我偷的。那天路过那户人家,看见楼下没锁,顺手就推走了。” 至于其他的,他一概不认。 “就这一辆?”民警问。 “就这一辆。” 冯然一脸无辜,“我以前是犯过事,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次出来,我本来是想好好做人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又犯了糊涂。” 他说得情真意切,要不是有前科,差点就信了。 民警搜查了他的住处,除了那辆自行车,确实没找到其他赃物。 现金倒是搜出来几千块,但冯然一口咬定是自己打工挣的。 问他打什么工,他说打零工,今天帮人搬货,明天给人刷墙,挣的都是现钱。 这样的滚刀肉,最让警察头疼。 这种贼,自幼没有受到过什么教育,也没有什么道德观念可言。 讲道理,对他们而言是对牛弹琴,连他妈他爸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指望警察能做到也是不现实的。 如果讲道理能讲通,那派出所以后改成学校就好了。 而恐吓的话语,或许对其他人有用,但对冯然这样的滚刀肉根本不行。 你和他来软的,他嬉皮笑脸和你磨时间,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你和他来硬的,他还不吃你这一套。 上一位审讯冯然的民警,就被冯然这种滚刀肉弄得头疼不已。 那是个年轻民警,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血气方刚,想着一个惯偷有什么难审的,拍几下桌子就什么都交代了。 结果呢? 他拍桌子瞪眼,冯然却丝毫不吃这一套。 “警察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冯然靠在椅子上,一脸无辜,“我可是主动交代了自行车的问题,这算是有立功表现吧?你对我发什么火?” 年轻民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冯然还不依不饶,反而提醒这位民警要有法治观念。 “你们又没有掌握我的问题,这辆自行车,说到底都算我主动交代的。我请问你们,还有什么证据?” “有,请拿出来;没有,请按法律办事。” 案子就这样僵住了。 局里没办法,只好请来周汝先这样在预审科工作过的老同志出来处理。 周汝先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冯然。”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你谈的那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小芳?” 冯然脸上的肌肉微微抽 动了一下。 “分了。”他闷声道。 “我知道。”周汝先点点头,“就是她举报的你。” 冯然没说话,只是盯着周汝先。 “被人卖了的感觉,不好受吧?”周汝先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几分理解,“你对她那么好,给她买衣服,请她吃饭,结果她转头就把你卖了。” 冯然的呼吸粗 重了一些,但还是没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周汝先话锋一转,“人家姑娘为什么要举报你?”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因为她觉得你不可靠。你是个贼,今天偷别人,明天说不定连她也偷。跟你这样的人过日子,她心里不踏实。” 冯然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你以为你那些钱是打工挣的?”周汝先轻笑一声,“你觉得民警信吗?你当民警是三岁小孩?” “就算你咬死了不认,就算这案子最后办不下来,你以为你就赢了?” 周汝先身体前倾,目光直视着冯然的眼睛。 “你这辈子还长着呢。三十出头,正是干事的年纪。可你要是继续这么混下去,早晚还得进来。这次是自行车,下次说不定就是别的。你能扛几次?” 冯然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开始闪烁。 周汝先往后靠了靠,语气缓和下来。 “你那些钱是哪来的,我大概能猜到。”他说,“县城就这么大,哪段时间出了什么案子,我们心里都有数。没有证据,我不会现在坐在这里跟你谈。” “但我今天来,不是非要办你不可。” 周汝先指了指冯然,又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也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没被抓。但聪明人,应该用在正道上。” “你那些原则,我也没太记住,但我觉得你能总结出这些道理,这就叫有脑子。有脑子的人,干什么不行?非得干这个?” 冯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汝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审讯室里残留的烟味。 “今天就到这儿吧。”周汝先转过身,看着冯然,“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随时可以找我们谈。想不明白,那就按程序走。” “自行车的事,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 “你自己心里清楚。” 冯然被带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周汝先和江源两个人。 周汝先走回桌边,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怎么样?”他问江源,“第一次看我这种老油子审讯,有什么感觉?” 江源想了想,如实回答:“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我以为您会跟他硬碰硬。”江源说,“没想到您一直在跟他聊天。” 周汝先笑了。 “硬碰硬?”他吐出一口烟,“那种办法,对付普通老百姓有用。对付冯然这样的滚刀肉,你越硬,他越来劲。” “他巴不得你拍桌子,巴不得你发火,那样他就更有理由跟你对着干。” 对于冯然这种人,摆在警察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就是按照冯然的交代,就按一辆自行车定罪,但这一辆自行车可够不上判的标准,再加上冯然有自首情节,是能直接释出去的。 而另外一条路就比较难走了,冯然家里搜出来那么多现金,他一口咬定是打工赚来的,可这种话就连三岁小孩都不一定信,警察就更不会相信的。 倘若按这笔钱来算,那是可以把冯然送进去再蹲几年的。 无论是哪名警察碰到冯然这种钉子户,下意识都想把他送进去多判几年,因为他这种小鬼太难缠了,送进去倒省的出来祸害社会了。 但这么做难度确确实实是摆着的,现在的证据是不足以定罪的,就算公 安想,检 察院那边也不会同意,法院更不会接受。 案子难就难在这儿了,对于警方来说,是真的前无进路后无退路,每每想发力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坐看这案子到了山穷水尽长叹一口气。 像是上塘县这种地方是不可能走痕检给冯然定罪的,涉案金额就在哪摆着,怎么算都不划算,但也不能把案子扔在一边不管,人民财产还是需要守护的。 那应该怎么办?就靠周汝先这种磨嘴皮的警察来,上嘴皮子碰一下下嘴皮 不过周汝先却很喜欢和冯然打交道,他不觉得这是个困难,反而觉得这种案子很有趣,算是他单调生活中的一味调剂。 “这种人,你得换个路子。” 周汝先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得让他自己想。让他自己去琢磨,自己去做选择。” “你硬逼着他交代,他只会更抗拒。但你要是让他觉得,交代了对自己有好处,他就会主动开口。” “这叫心理战。”周汝先笑了笑,“在预审科那几年,我就学会了这个。” 江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汝先把烟抽完,把烟头扔进烟灰缸。 “走吧,今晚就到这儿。明天要是他还没想通,咱再换别的办法。” 两人走出审讯室。 第200章 你看你又急 第二天清晨,墙上挂钟的秒针跳过七点半。 江源睁开眼。 多年的生物钟让他在这个时间准时醒来,没有任何拖沓。 江源坐起身,穿上毛衣和警服外套。 窗外的天有些灰,深秋的风刮过,吹得光秃秃的树枝直晃。 洗漱完,江源去了县局食堂。 食堂大师傅正掀开大铁锅的木锅盖,白色的蒸汽混着馒头发酵的面香味飘出来。 江源拿铝饭盒打了两个白面馒头,舀了一勺熬得黏稠的棒 子面粥,就着一小碟切得粗细不均的咸菜疙瘩,就这么简单的一餐,吃的却舒服极了。 随便吃了早饭后,江源直奔刑侦大队的办公室。 按照在平江县的习惯,昨晚冯然的防线已经松动,今天一早应该趁热打铁,直接把人提出来,把口供彻底砸实。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生着一个铁皮煤炉,火苗从缝隙里往外窜,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江源找到了周汝先。周汝先正坐在炉子边。 他发现周汝先没有穿警服,上身套着件半旧的灰线衣,领口还有些松垮,下身是一条宽松的深色条纹裤,脚上踩着双老头鞋。 这副打扮,走在街上就像是个刚退休去公园下棋的大爷,哪有半点刑侦教导员的影子。 “周教。”江源走过去,拉开一把木椅子坐下。 他问周汝先什么时候审冯然。 周汝先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说不着急。 江源愣了一下,眉头微皱。 “你来我们上塘县还没有泡过温泉吧?” 周汝先站起身:“走,我带你去泡泡温泉去。这可是我们上塘县的特色,你在别的地方可享受不到。” 江源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对上塘县的松弛感到震惊。 要是在平江县局,如果遇到这种已经撕开口子的嫌疑人,刑警们恨不得连夜把人提出来,几个人轮班上阵,不把案卷填 满绝不罢休。 李建军会拿着卷宗站在审讯桌前,陈启新会端着茶杯坐在旁边,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说什么也得在今天给他拿下! 毕竟后面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你去做,这件事做不完,下一件事就没办法好好做。 周汝先看到江源脸上的表情,他扣上军大衣的扣子,语气平缓,没有丝毫压迫感:“别着急啊。” “冯然现在在监房,铁门铁锁,外头还有人盯着他又跑不了,急什么?” “可是口供这种东西,夜长梦多。”江源说道。 “昨天火候已经到了,你现在去逼他,他反而会逆反。” “晾他半天再说,咱们不能比他还急,比他急是会犯错的。” 周汝先拿起桌上的手套,“走吧,车在外面。” 江源跟着周汝先去了上塘县的天然温泉。 这里没有高档的门面,只有一排红砖平房,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白烟。门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上塘天然温泉浴池”。 周汝先熟门熟路地走进去。 “老李,拿两张票。” 池子是用青石板砌的,边缘有些打滑,水有点浑浊,带着天然的矿物质颜色,温度很高。 周汝先先用脚试了试水温,然后慢慢顺着台阶走下去,直到水没过胸口。 周汝先一脸惬意的钻进温泉,靠在池子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舒服。”周汝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人生不过三万天,有时候就应该泡泡澡,看看表,舒服一秒是一秒。” 江源走进水里,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看着周汝先。对方此刻正闭着眼睛,头靠在青石上。 “小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太散漫了?”周汝先没睁眼,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有些飘忽。 江源没说话,只是伸手舀了一捧水浇在肩膀上。 周汝先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水泥天花板,天花板上凝结着水珠,时不时滴落下来。 他告诉江源,自己之前在警校的时候,各项成绩都垫底。 体能测试,五公里越野,永远是最后几个。 射击打靶,十发子弹能上靶一半就算发挥超常。 擒拿格斗更是不用提,随便一个同学都能把他放倒。 他苦笑了一声,伸手在水面上划过。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不是干警察的料。” “毕业分配的时候,人家成绩好的都去了市局,或者条件好的县局。” “记得我当时被分到上塘县时沮丧了好久。” “上塘县穷啊,条件也差。” “刚来的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觉得这辈子就算交代在这儿了,没什么前途,也没什么指望。整天垂头丧气。” 江源静静地听着。 “可当我真的来到这里时,才发现这里对我而言是一块福地。” 周汝先转过头,看着江源,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那双眼睛却很亮。 “我体能不行,抓贼跑不过人家;射击也不行,遇到持枪歹徒都不敢开第一枪。” “唯独靠着一张嘴破了不少案子。”周汝先指了指自己的嘴。 “下乡去走访,能跟村口的老太太唠一下午家常,能把村长家的狗叫什么名字都摸清楚。” “遇到嫌疑人,能摸透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缺钱,跟他们聊穷;他们重感情,跟他们聊爹娘。” “有一次镇上丢了头牛,两家打得不可开交,锄头铁锹都抄起来了,差点出了人命。" “这种案子,你去找脚印,找指纹是不现实的,我也没那个能力,但我有我的方法。” “我当时就把两家主事的人拉到一块儿,坐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喝茶。” “跟他们算账,算打架拘留的医药费,算耽误农活的经济损失,算孩子政审的影响。” “一杯茶喝完,账就算清楚了。最后,那个偷牛的人半夜自己把牛拴回了村支书家的院子,案子结了。” “还有一次,办一个入室抢劫案,嫌疑人是个哑巴,死活不开口,审讯室里熬了三天三夜没用。” “就端着饭盒去号子里跟他一起吃饭,不问案子,就是聊天,聊他老娘寄来的信,聊他乡下媳妇的难处。” “念到第二天,他自己拿笔把作案过程全写下来了。” “靠着这张嘴,硬是撬开了不少硬骨头的嘴。” 周汝先直起身子,拿起池子边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有时候一时的低谷并不算什么,也许换个角度是好事呢?” “在这上塘县,没那么多大案子要冲在前面,也没那么多领导盯着。正好可以停下来,看看周围的人,看看自己走过的路。”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江源盯着清澈的温泉水。 水面上倒映着他模糊的脸。 陈启新的死,成了他心里打不开的结。 但周汝先的话却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在那个结上磨着。 一时的低谷不算什么。 换个角度也许是好事。 江源凝神沉思着周汝先的这番话。 温泉池里很安静,只有进水口的水流哗哗作响。 泡完澡周汝先和江源换好衣服回到了上塘县局。 到了中午,两人简单吃过午饭后江源朝着监房走去。 周汝先叫住了他,问他干嘛去? 江源停下脚步,回过头,江源说不是应该审冯然了嘛?晾了一上午,火候差不多了。 周汝先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点了他两下。 “你看你,又急。” 周汝先走上前,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现在是睡午觉的时间了。” “人不是铁打的,不睡觉哪来的精神干活?” “要审你去审,反正我是准备睡完午觉再说。” 说罢,周汝先也不理江源,双手插在裤兜里,转身走到办公楼前,踩着楼梯噔噔噔的上了楼睡午觉去了。 江源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从来到上塘县到现在,这里的节奏和这里的人,都在不断地冲击着他固有的办案模式。 没有紧迫盯人,没有连轴转的熬夜,只有按部就班的吃饭、泡澡、睡觉。 他随后无奈的笑了笑,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案子没审完而失眠,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感到焦虑。 刚才在温泉里泡过之后,身体的疲惫被释放了出来,此刻躺在硬板床上,四肢百骸都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气息。 江源忽然感觉自己的内心似乎松弛了一些。 不再去想那些错综复杂的指纹,不再去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凶手,也不再去想那个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重包袱。 他眼皮逐渐沉了下去。 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均匀。 窗外的风声似乎停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江源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睡过最香的一次午觉。 PS:过年亲朋好友聚会比较多,结果吃的积食发烧了,从昨天开始就状态不是很好,今天就只有一更啦。 第201章 继续审 江源这一觉睡得沉。 沉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那些压在心头的案子、血迹、枪声,全都被隔绝在了这间小屋之外。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江源睁开眼睛,屋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是上塘县。 不是平江。 “江源?醒了没?” 门外传来周汝先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江源坐起身,揉了揉脸。这一觉睡得确实香,浑身上下那种连日奔波的疲惫感消散了大半,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醒了。” 他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周汝先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饭盒外面还包着一块毛巾,看样子是刚从食堂打来的。 “几点了?”江源问。 “快五点了。”周汝先往里看了一眼,“睡好了?” “睡好了。” “行,走吧,差不多了,去会会那个冯然。”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监房的方向走去。 值班的民警看见周汝先,起身敬了个礼。 “周教。” “嗯。”周汝先点点头,“冯然呢?” “在号子里呢,一下午没动静。” “提出来,送审讯室。” “是。” 几分钟后,冯然被带进了审讯室。 他依然穿着昨天那身衣服,但精神状态明显比昨天差了一些。 看见周汝先和江源进来,冯然抬起眼睛,相比第一次,这次他有些局促。 “周警官,又来了?” 周汝先没接话,他走到审讯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江源在他身侧落座。 冯然被按在铁椅子上,双手放在面前的木板上。 周汝先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冯然。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冯然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不自然了。他动了动身子,干咳了一声。 “周警官,您这是……准备跟我耗到什么时候?有啥话您就问呗,我反正该说的都说了。” 周汝先这才开口。 “冯然。”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你现在家里没人接济吧?” 冯然愣了一下。 “你那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小芳?举报完你之后,就再没来过吧?” 冯然脸上的肌肉微微抽 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周汝先。 周汝先继续说道:“你进来这两天,没人给你送过东西吧?衣服、被子、吃的,一样都没有吧?” 冯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开口。 周汝先站起身,走到冯然面前。 他把手里的饭盒放在冯然面前的木板上。 “这是我们食堂大师傅熬的排骨汤。”周汝先指了指饭盒,“东西不一定好,请你尝尝。” 冯然看着面前的饭盒,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神里满是意外和不解。 “周警官……这……” “让你吃你就吃。”周汝先退后两步,坐回椅子上,“客气啥。” 冯然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伸出手,打开了饭盒。 饭盒里是满满一盒排骨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块炖得烂糊的排骨,还冒着热气。 冯然咽了口唾沫。 他这两天在号子里,吃的都是看守所的窝头和清水煮白菜。 肚子里早就没油水了,看见这盒排骨汤,眼睛都直了。 他端起饭盒,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汤很烫,烫得他直吸溜,但他舍不得停,一口接一口,喝得满头大汗。 喝了几口汤,他又抓起排骨啃起来。排骨炖得烂,肉一啃就掉,他连骨头都嚼了嚼,把里面的骨髓吸干净。 周汝先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着他吃。 江源在一旁静静观察。 他能感觉到,随着这顿饭下肚,审讯室里那种紧张的对峙气氛,正在一点点缓和。 冯然吃得很快,五分钟不到,一饭盒排骨汤就见了底。 他把饭盒放下,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坦。”冯然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周警官,谢谢啊。这两天净吃窝头了,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周汝先笑了笑。 “不用谢。”他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冯然,天气要转冷了,” “你的衣服和被子,还没有着落吧?”周汝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再过几天,这号子里晚上可就冷了。你要是没被子,夜里可够呛。” 冯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饭盒,沉默了很久。 江源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周警官……”冯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从小爸妈就离婚了。我爸娶了后妈,我妈嫁了人,两边都不要我。我是跟着我奶奶长大的。” “奶奶走了之后,就没人管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这么多年,没人问过我冷不冷,也没人给我送过一口热乎饭。” 周汝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冯然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周警官,搜出来的那些财物里,有些是我的。能不能……拿那些钱,给我买床被子,再买身衣服?” 周汝先点了点头。 “嗯,这倒是个问题。”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为难,“我们可以帮你办。” 冯然眼睛一亮。 “不过……”周汝先话锋一转,“哪些财物是你的,哪些又不是你的呢?” 冯然手中的动作一顿。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周汝先。 周汝先依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冯然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空荡荡的饭盒,不说话了。 好险。 差点掉进陷阱里。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这老警察,真是厉害。 一碗排骨汤,几句关心的话,差点就把他的防线给撬开了。 要是他刚才顺嘴说出哪些财物是自己的,那就等于变相承认了那些说不清来源的现金是他偷的。 冯然抿紧了嘴,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审讯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周汝先看着他,也不急。 他知道冯然在想什么。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沉默对抗。 只要他不开口,你就拿他没办法。 虽然咱们国家现在的法律里没有明确说犯罪嫌疑人有权保持沉默,但实践中,嫌疑人就是不开口,警察也确实没辙。 很多警察失去耐心便会上手段,不过周汝先是不屑于刑讯逼供的,这本就不是他擅长的东西,他也从不用这一套来干工作。 他在审讯室里从来都只靠磨。 但他不能让冯然就这么沉默下去。 因为这案子已经拖了两天了,再拖下去,就成了夹生饭。 一旦嫌疑人习惯了对抗,适应了审讯室里的气氛,再想撬开他的嘴,就难上加难了。 周汝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着冯然的眼睛。 “冯然。”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压迫感,“你要是不承认,我们也可以走证据。” 冯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为你不承认就完了?”周汝先的语气重了几分,“你进去过那么多次,作案手法都是一样的。” “这套路,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冯然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没开口。 周汝先继续说道:“你家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现金、衣服、日用品,哪来的?你说是打工挣的,行,那咱们把这些东西拿出去,让全县的老百姓认一认。” “这年头,谁家丢过东西,心里都有数。” “今天认不出来,明天认不出来,总有一天能认出来。” “等有人认出那是自己家丢的东西,你还怎么解释?” 冯然的手指在木板上轻轻敲了敲,眼神闪烁。 周汝先看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正准备继续往下说,冯然突然捂着肚子,整个人弯了下去。 “哎哟……哎哟……” 冯然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周警官……我肚子疼……”他的声音虚弱,“疼得说不了话了……能不能……改天再审?” 江源皱起眉头。 这演技,太假了,刚才喝排骨汤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突然肚子疼? 他知道,这是冯然在耍花招。 有些嫌疑人审到关键时刻,眼看顶不住了,就会装病、装晕,甚至装疯卖傻,以此来逃避审讯。 有些审讯的警察,遇到这种情况往往会放对方一马。 毕竟嫌疑人在审讯室里出了事,那是要担责任的。 万一真是身体有问题死在里面,谁也负不起这个责。 但周汝先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他站起身,走到冯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肚子疼?”周汝先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慌张,“疼得厉害?” “哎哟……厉害……疼死我了……”冯然捂着肚子,身体蜷缩成一团。 周汝先点点头。 “行。”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民警,“去,把卫生所的王大夫叫来。” 民警愣了一下:“周教,叫王大夫?” “对。”周汝先走回审讯桌前,重新坐下,“王大夫针灸扎得好。冯然要是肚子疼,让他扎两针,保管好。” 冯然捂着肚子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汝先。 周汝先一脸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王大夫的针灸技术,在我们上塘县是出了名的。”周汝先慢条斯理地说道,“就是有点疼。不过没事,你忍一忍,扎完就好了。” 冯然咽了口唾沫。 “周警官……针灸……就不用了吧……” “那怎么行?”周汝先摆摆手,“身体要紧。你既然肚子疼,那就得治。治好了,咱们再审。治不好,也不能让你硬扛着。” 冯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慢慢直起身,捂着肚子的手也放了下来。 “算了……”他嘟囔道,“好像……没那么疼了。” 周汝先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不疼了?” “不疼了。” “那就行。”周汝先往后靠了靠,重新翘起二郎腿,“那咱们继续?” 冯然低着头,不说话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老警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人,难缠。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汝先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等着。 他知道,冯然的心理防线,正在一点一点松动。 虽然还没有彻底瓦解,但已经有了裂缝。 只要继续磨下去,迟早能撬开他的嘴。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审讯室里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亮着,昏黄的光线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冯然坐在铁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汝先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早就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江源在一旁静静观察。 这场审讯,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场都不一样。 没有拍桌子瞪眼,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甚至连一句重话都很少。 周汝先就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聊天,不紧不慢,软硬兼施。 但就是这样一场看似平淡的审讯,却把冯然这种多次进宫的滚刀肉逼到了墙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冯然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周汝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周汝先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周警官。”冯然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回去再想想。” 周汝先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就回去想想。想明白了,随时找我谈。想不明白,咱们明天接着聊。” 第202章 放不下的东西 冯然在号子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吃的饱,睡得也还行,没挨过打也没受过骂。 看守所的民警对他挺客气,饭按时送,开水也没断过。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 冯然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进去过的次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太熟悉派出所和看守所的那一套了。 正常的审讯应该是啥样? 拍桌子、瞪眼睛、骂娘,实在不行了上点手段,把嫌疑人折腾得精疲力尽,最后什么都往外吐。 那些警察他见得多了,有的脾气爆,上来就踹两脚;有的阴着脸,一开口就是口吐芬芳。 可这次不一样。 那个姓周的教导员,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没骂过他一句,没拍过一次桌子。 第一次审讯跟他聊家常。 第二次干脆请他喝排骨汤,那汤是热的,排骨炖得烂糊,他一口气喝了个精 光。 冯然当时喝着汤,心里却在打鼓。 这不对劲。 越是这种和和气气、不温不火的,越是难缠。 那些上来就动手的,其实最好对付,你只要咬着牙扛过去,他们拿你没辙。可这种跟你客客气气的,你摸不清他想什么,也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干啥。 第三天上午,冯然被带出了号子。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眯着眼睛往前走,推开审讯室的门,周汝先已经坐在里面了。 冯然被按进那把铁椅子,手放在面前的木板上。 门关上,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周汝先没急着开口。他看了冯然一眼,然后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个红色的小本本。 那是一本《刑法》。 周汝先把书翻开,放在桌上。 “冯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这两天想得怎么样了?” 冯然抿了抿嘴,没吭声。 周汝先也不急,他把书往前推了推,用手指点了点封面的字。 “这个你见过吧?” 冯然点点头:“见过。” 周汝先看着他,语气还是那副聊天的调子:“见过就好。我今天不跟你绕弯子,咱们聊聊法律。” 冯然愣了一下。 他以为周汝先还要跟他耗,还要说那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老话。 可周汝先没这么说。 周汝先把书翻到某一页,用手指了指其中一条。 “冯然,我问你。你知道什么叫‘坦白从宽’吗?” 冯然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汝先替他说了:“你是不是觉得,‘坦白从宽’就是只要交代了,就该放我走?不判刑?一点事没有?” 周汝先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恶意,倒像是个老师在看着不开窍的学生。 “我告诉你,你理解错了。” 他把书往冯然面前推了推,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 “法律规定,没有被告人的供述,证据确实充分的,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 周汝先抬起头,看着冯然的眼睛。 “听明白了吗?你不说,只要证据够,照样能定你的罪。” 冯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道理。 以前在号子里听人说过,有的案子,嫌疑人死扛到底,最后照样判了。 但知道归知道,真听到周汝先这么平静地说出来,他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周汝先继续说:“但是,法律也规定了,犯罪嫌疑人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宽处理。” 他把书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 “这个从宽,不是你理解的那种不判刑。是从轻、减轻处罚。” 周汝先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我给你打个比方。”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又拿过一张白纸。 “冯然,你犯的事,现在是既定事实了,对不对?” 冯然看着那张白纸,点了点头。 周汝先在纸的左边写了一个数字:“10”。 “这个‘10’,就是你犯的事。具体是什么事,你我心里都有数。咱们先不说具体数字,就说有这么个数。” 他又在纸的右边写了一个数字:“3”。 “这个‘3’,是你的认罪态度。” 周汝先用笔在两个数字之间画了一个减号。 “处理结果,就是10减去3。” 他抬起头,看着冯然:“听懂了吗?” 冯然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吭声,他第一次觉得这道算术题有点意思。 以前审讯他的警察,从来没这么说过。 那些人要么吼,要么骂,要么拿手铐吓唬他。从来没人拿着笔和纸,跟他算这种加减法。 可他又有点迷糊。 “周警官。”冯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说的这些,我听着挺新鲜。但我不太懂。”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铁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你们政府处理问题,不是以事实为依据吗?你那些减啊加啊的,我听不明白。” 周汝先没急着解释。 他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在想怎么跟一个差生把题讲明白。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冯然,我给你举个真实的例子。” 冯然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年,也是我们上塘县局办的案子。” “一个惯偷,跟你一样,也是个老官司。他偷的东西不少,后来查实的案子,三十多起。” 三十多起。 冯然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案子,按他的经验,怎么也得判个十年八年。 “最后判了几年?”他问。 周汝先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年。” 冯然愣住了。 “五年?”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三十多起案子,才判五年?” “对,五年。”周汝先点点头,“为什么判这么轻?” 他顿了顿,看着冯然的眼睛。 “因为认罪态度好。交代了所有问题,退了大部分赃物,还主动检举了同伙。” 周汝先拿起那张纸,在冯然眼前晃了晃。 “他就是做了这个减法。三十多起案子,减去认罪态度,最后等于五年。” 冯然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那块木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周汝先的话。 三十多起案子,判五年。 他偷的那些东西,虽然不少,但跟三十多起比起来,好像也不算太多。 如果他也做这个减法,能减掉多少? 周汝先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江源在一旁静静观察。 他能感觉到,冯然的心理防线正在松动。不是那种被吓破胆的崩溃,而是他开始主动思考了。 过了好一会儿,冯然抬起头。 他看着周汝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试探。 “周警官。”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的那个减法,我也能做?” 周汝先点点头:“能。” 冯然抿了抿嘴,又低下头。 他脑子里乱得很。 一方面,他怕。怕交代了之后,判得比以前还重。 他见过这样的人,什么都说了,最后判得比谁都狠。 另一方面,周汝先说的那个例子,又让他有点动心。 三十多起案子都能判五年,他那些事,好好交代的话,说不定真能减下来。 他在里面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蹲大牢的滋味了。 如果能少蹲几年,谁愿意在里面多熬? 可他又不敢全信。 万一这是警察给他下的套呢?万一交代完了,翻脸不认账呢? 周汝先看着他,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冯然面前,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这下,两个人离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块木板。 “冯然。”周汝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冯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交代了也没用,该判还得判。”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周汝先盯着他的眼睛:“对不对?” 冯然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承认。 周汝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什么责备,倒像是有点无奈。 “我跟你说明白。” 他把那个红色的小本本又拿起来,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给冯然看。 “你看,这里写得清清楚楚。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是自首。” “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 他把书放下。 “你不是自首,是被抓的。但你要是能如实供述,配合调查,那就是坦白。坦白也是法定的从轻情节。” 周汝先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以前觉得坦白从严,那是因为你总觉得交代了就应该放你走。不让你走,你就觉得是警察骗你。” “但你想想,你犯的事,那是实实在在的。就算你一个字不说,那些赃物摆在那儿,证人指认在那儿,法院就不能判你了?” 冯然的呼吸粗 重了一些。 周汝先继续说:“可你要是说了,配合我们警察了,法院判的时候就会考虑这个。” 他又拿起那张纸,指着上面的“10”和“3”。 “这个减号,不是我给你减的,是法律给你减的。我做不了主,谁都做不了主。” “是法律规定,认罪态度好,可以从宽。” 冯然盯着那张纸,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三十多起案子判五年,那叫什么事? 他要是有这个机会,少蹲几年,出来才三十多岁,说不定还能找个人过日子。 他想起周汝先第一次审讯时说的话。 “三十而立,该成家了。” 他想起那碗排骨汤,那汤是热的也是香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他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号子里过的那些日子。 冯然抬起头,看着周汝先。 那双眼睛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周警官。”冯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想问个事儿。” 周汝先点点头:“问。” “你说的那个减法……”冯然咽了口唾沫,“我能做多少?” 周汝先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冯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要看你交代多少,配合多少。” 冯然低下头,盯着那块木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我家里的那些东西,有些是我偷的。” 周汝先没动,也没接话,就那么听着。 冯然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挤牙膏:“那台电视机,是去年从城关镇偷的。还有几件衣服,是从……”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周汝先还是没催他。 冯然咬了咬牙,又说:“还有那几千块钱,有一部分也是偷的。但不是全部,有一千多是我打工挣的。” 周汝先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冯然像开了闸一样,断断续续交代起来。 他偷过城关镇一户人家的电视机,趁那家人白天上班,从窗户翻进去的。 他偷过菜市场一个摊贩的钱,趁人家收摊数钱的时候,顺手牵羊拿走的。 他还偷过一辆自行车,是夜里从一家网吧门口推走的,第二天就卖给了收废品的。 一件,两件,三件…… 冯然说得很乱,东一榔头西一棒 子。但周汝先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说了大概十来分钟,冯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周警官,我说的这些,你都记下来了吧?这算不算坦白?” 周汝先点点头:“算。” 冯然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问:“那……那能减多少?” 周汝先看着他,语气平静:“现在说不了。得核实你说的这些,确认属实。如果属实,我会给你争取。” 冯然连连点头:“属实!绝对属实!你们去查,查出来不对,我负责!”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周警官,真的就这些了。我没瞒着,全交代了。” 周汝先点点头,对门口的民警示意了一下。 民警走过来,把冯然从铁椅子上解开带了出去。 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周汝先和江源两个人。 江源看着周汝先,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周教。”他说,“我是真服了。” 周汝先笑了笑,摸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 “服什么?” “你这张脸。”江源说,“真就把他说动了。我之前看他那样子,以为还得耗几天。” 周汝先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其实没那么玄。”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 “小江,我问你。如果想谈成一笔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江源想了想:“搞清楚对方想要什么。” 周汝先点点头:“对。审讯也是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要搞清楚,他怕什么,想要什么。” “冯然这种人,看着是个滚刀肉,其实他心里也有怕的东西。” 周汝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冯然他怕什么?他怕判重刑。” “他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知道蹲大牢是什么滋味。” “他想要什么?想要减刑,想要早点出来。” 周汝先用夹着烟的手点了点桌面。 “我跟他算那道减法就是告诉他,你想要的东西可以给你。但前提是你得配合。” 江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汝先继续说:“他那道防线,其实就是那些花招,像什么装傻耍赖,要不就咬牙沉默。” “只要把这些防线敲掉,他就没处躲了。” “到了那个时候,不用你逼他,他自己就巴不得主动交代。因为交代对他有好处。” 江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周教,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周汝先笑了笑:“见的多了就知道了。” “小江,人人都有放不下的东西。冯然放不下的是自由,是他这辈子还能不能过几天好日子。” 他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一点深意。 “但要让放不下的东西,成为自己前进的动力,而不是任由别人攻击的弱点。” 说完,他没等江源回答,转身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江源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好一会儿没动。 他思索着周汝先最后说的那句话。 要让放不下的东西,成为自己前进的动力,而不是任由别人攻击的弱点。 师父陈启新倒在大黄山的那天夜里,他放不下的是什么? 是愧疚。 是觉得自己害了师父的愧疚。 那份愧疚,一直压在他心头,像个秤砣一样坠着。 可周汝先说得对。 如果一直让愧疚压着,那就是弱点。 可如果能把它变成动力,让自己往前走,那就不是负担了。 第203章 刚才外面人多 清晨六点。 上塘县的天空刚蒙蒙亮,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之中,江源就准时睁开了眼睛。 其实他昨天晚上睡之前心理就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好好睡个懒觉,最好能睡到一觉醒来日上三竿那种。 江源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睡懒觉是什么时候了,这两天难得在周汝先的帮助下心情放松,又遇到上塘县这么好的环境。 不睡个懒觉真的是可惜了。 但一到六点,他的大脑就像被按下了开机键,所有的睡意渐渐清空,再想闭上眼睛睡个回笼觉,简直比熬夜看指纹还难受。 江源无奈的掀开被子坐起身。 他在床边呆坐了几分钟,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无聊。 在这个偏远的上塘县,没有大案要案悬在头顶,没有几十上百号号人眼巴巴等着他那枚决定生死的职位呢。 压力是没了,但那种常年被工作填 满的充实感也随之消失了。 反而有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 江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上塘县地处偏远山区,工业几乎为零,经济发展在整个东平省都是垫底的。 但正是因为没有那些冒着黑烟的工厂和化工厂,这里的空气质量好得出奇。 深秋的早晨吸一口气,肺里像是被凉水清洗过一样舒坦。 江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从旅行包里翻出一套灰色的运动便装换上,又穿上了一双软底的胶鞋。 既然睡不着干脆出去跑两圈。 他拉开门,顺着楼梯走出了县局。 路边的早点摊刚刚生起煤球炉,白色的蒸汽伴随着煤烟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江源沿着县城的主干道,保持着匀速的步伐晨跑。 在这个年代,经济落后确实意味着物质的匮乏,但从此刻的感受而言,这倒也不一定完全是一件坏事。 至少在这里,不用每天呼吸着刺鼻的工业废气,不用面对那些因为金钱和欲 望而极度扭曲的人性。 跑了大约四十分钟,江源微微出了一层汗,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心情也跟着明朗了不少。 他放慢脚步改为快走,顺着原路返回了上塘县公 安局大院。 刚走进大院,就看见周汝先一个人提着两个油乎乎的塑料袋,正从大门外走进来。 “哟,小江。” 周汝先看见江源穿着运动服,额头上还有汗,笑着迎了上来,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晨跑去了?我刚去街口买了点肉包子和豆浆,正准备给你送过去呢。” 江源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呼吸,笑着打了个招呼:“周教早。我这生物钟太准了,睡不着就出去转了一圈。” “你倒还挺有闲工夫。”周汝先打趣道,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江源。 江源接过包子,心情不错地回了一句:“在这儿天天就像度假一样,您也不给我派案子,精力没地方发泄,只能靠跑步了。” 话音刚落。 刑侦大队办公楼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大步走了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四五个同样脚步虚浮、精神萎靡的刑警,一个个看着就像是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兵马俑。 这人正是上塘县刑侦大队大队长,彭帅。 彭帅刚带人熬了一个大夜,脑子正嗡嗡作响,一出门就听见了江源那句“天天就像度假一样”。 他停下脚步,原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拉得老长,一脸苦相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江源。 “度假?” “我说小江同志,你这话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彭帅的声音粗哑,“咱们这上塘县是个穷地方,要钱没钱,要设备没设备,什么都缺。但有一样东西,那是绝对不缺的。”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办公大楼:“咱们这儿就是不缺案子!” “你想要案子是吧?还不有的是!就在这楼里堆着呢,你要是有那个闲心,现在就来我办公室!” 周汝先确实是受人之托,要好好照顾江源的。 但他彭帅可不管这一套。 前两天上塘县刚出了一个棘手的杀人案,现场没监控没目击者,彭帅带着队伍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连个嫌疑人的影子都没摸着,正是急得想骂娘的时候。 这个时候,局里突然从上面掉下来一个据说是省厅挂号的指纹专家。 彭帅是实干派,他才不管什么休假不休假的。 他现在就缺技术大拿。 守着江源这么一个活生生的技术专家不用,在彭帅看来,那就相当于把一只饿极了的老鼠放进米缸里,却非要捂住它的嘴不让它偷吃一样。 根本做不到的好吧! 彭帅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汝先。 “老周。”彭帅似笑非笑地开口,“我问你个事儿。前两天局里分给咱们大队的那两张温泉洗 浴的条 子,怎么一下全用了?” “咱们大队这帮兄弟可是眼巴巴地盯着呢,谁也没捞着去泡啊。” 周汝先被问得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那什么……小江毕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周汝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彭帅冷哼了一声。 他这话其实根本不是在质问周汝先,而是故意说给江源听的。 江源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个吃了一半的包子,心里逐渐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其实并不反对来这里帮忙。 作为一名刑警,他的骨子里就刻着对案件的敏感。 只是这彭大队说话的艺术实在不敢恭维,这种半带挤兑的方式,确实让人听了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不过,江源也没怎么介意。 他早就习惯了基层刑警队的这种氛围。 这种地方的生态环境注定是压迫感拉满的。 大家都在为了破案拼命,每个人身上的弦都绷到了极致,说话做事自然也就直来直去,顾不上什么温良恭俭让。 周汝先前两天对他太过温柔了,温柔得几乎让他忘了自己还是个警察,以为真的是来度假的。 彭帅这一通夹枪带棒,反而让他找回了一点最初当警察的感觉。 江源咽下嘴里的包子,顺手把塑料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看着周汝先,语气平淡地说道:“没关系,周教导。看看案子也好,我在这里本来就是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真的天天跑步泡温泉。” 听到江源这么说,彭帅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脸上还是强绷着。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没人逼你。” 彭帅转过身,大步朝着办公楼走去,“走,跟我上楼。” 江源跟在彭帅身后,走进了刑侦大队的大楼。 彭帅走进屋,反手把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反锁了一下。 “江老师,刚才外面人多,您可千万别忘心里去。”彭帅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有些尴尬的说道。 他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刚才是有些担心江源不接这案子的,所以使用了一点小小的激将法。 “这案子我是真没办法了,手下的人熬得眼睛都快瞎了,您办过的案子我都听说过,就指望您给我指条明路了。” “这是卷宗,请您过目。”彭帅的姿态放的很低。 不过这也能理解,基层的刑侦大队长有时候为了破案,真是什么面子都能拉下来。 这种破案实用主义虽然看着有些滑稽,但却让人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 “彭队,客气了,那我先看看情况。”江源也不拿架子,伸手接过了卷宗。 卷宗里的现场照片是黑白色的,这种黑白照片对比度很高,看上去现场显得格外 阴森。 这是一起命案,案发时间在两天以前。 死者名叫陈婉,是上塘县一家歌厅的驻唱女歌手。 九十年代末的县城歌厅可以说是鱼龙混杂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喜欢往里钻,对于警察来说,也是让人头疼的治安乱点。 卷宗显示,陈婉的尸体是在马路旁的一条绿化带里发现的,发现的正是清晨早起扫街的环卫工人。 警方到达现场的时候,陈婉已经完全没呼吸了,法医判断陈婉失去了生命体征,案件升级到了命案。 “致命伤在后脑...”江源看着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皱起了眉头。 死者陈婉的枕骨部位有严重的粉碎性骨折,而且头皮破裂,出血量很大。 “法医怎么说?”江源抬起头问道。 “法医勘验后认为,凶器应该是一种钝器,类似于锤子一类。”彭帅聊起案子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死者后脑遭到了一次或者两次极其猛烈的击打,导致颅脑严重损伤,身上也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抵抗伤。” 江源看着现场照片中尸体的位置。 尸体被半掩在绿化带中,周围的泥土也能看出明显的拖拽痕迹。 “死亡时间推算出来了吗?”江源一边翻看笔录一边问。 “我们推断她是在下班的时候遇害的,因为这条路是歌厅回家的必经之路,就是比较偏僻。” “我们走访了歌厅,陈婉一般十一点半下班,换完衣服走到那个位置应该在十二点左右,因此我们推算十二点是陈婉的死亡时间。” 江源将目光从卷宗中移开,继续问道:“彭队你刚才说那条路很偏僻,又是晚上十二点,那目击者还能找到吗?” “没找到。”彭帅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就是案子最要命的地方,深夜十二点凶手从背后袭击,把这小姑娘残忍杀害后又将尸体拖入绿化带,然后迅速逃离了现场。” “现场留下的痕迹很少,加上晚上还有露水,作案现场是开放性的,给我们制造了很大的困难。” 彭帅的眼中满是无奈和焦虑,他看着江源继续说道:“我这接手之后实在是焦头烂额,没办法了。” 江源低下头,他盯着卷宗里死者后脑触目惊心的伤口特写,脑海中开始模拟案发时的现场情况。 深夜又是在无人的街道,凶手悄无声息的跟在陌生人身后,趁其不备,挥动手中的凶器狠狠砸向后脑。 这一套动作果断且残忍,而且很有隐蔽性,陈婉除非后脑勺长眼睛,否则很难躲掉。 这么一看,案子的严峻性就凸显出来了,凶手就是抱着杀死陈婉的目的而去的,而且在整个作案过程中没有丝毫犹豫。 第204章 从指纹着手 江源合上卷宗,将那张死者后脑伤口的特写照片单独抽出来,平铺在彭帅那张有些掉漆的办公桌上。 “彭队,关于死者陈婉的社会关系,大队这边排查得怎么样了?”江源抬起头,目光从照片转移到彭帅脸上,直入主题。 彭帅从兜里掏出一盒红河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后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还在查,但进度很慢。” 彭帅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卷宗,“陈婉在歌厅工作,那地方的情况比较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属于典型的治安乱点。 “这女人长得不错,在歌厅上班,平时接触人员极多。” “而且这种场所的交际,大多没有真实的姓名登记,很多人只留个传呼机号码或者干脆是个假名。要在这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摸排出一个具体的嫌疑人,非常耗费时间。” 江源听完,食指在死者伤口的照片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彭队,从陈婉的尸体照片和法医初步勘验的情况来看,凶手是抱着极其明确的杀人动机实施作案的。” 江源尝试梳理逻辑:“一次或者两次极其猛烈的突然击打,直接导致颅脑严重损伤,瞬间致死。动作果断、残忍。” “这种作案手法,没有多余的动作,不图财,身上也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抵抗伤。凶手悄无声息地跟在受害人身后,趁其不备一击毙命。” “这不是普通的抢劫杀人,抢劫犯通常只求财,遇到反抗才会下死手,而且伤口往往杂乱。” 江源看着彭帅的眼睛,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这种精准且充满戾气的钝器击打,我比较倾向于情杀。” “凶手对死者有着极深的仇恨或者情感纠葛,作案前经过了周密的计划和尾随。” 彭帅听完也跟着点了点头。 “江老师,你这个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彭帅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我也是这么判断的。陈婉在歌厅那种地方上班,经常会遇到争风吃醋的事情。” “为了抢女人大打出手的流 氓地痞不在少数。我们目前排查的重点,也是她最近有没有跟什么男人走得太近,或者是卷入了别人的家庭纠纷。” 彭帅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焦灼的神色:“但这排查工作量太大了。底下的兄弟们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还需要时间啊。” 江源摆了摆手,打断了彭帅的抱怨。 “没关系,彭队。社会关系排查这一块,这是你们的强项,你们继续做。” 江源把卷宗推到一边,站直了身体,“指纹方面的工作交给我来做,这个我擅长。咱们两条腿走路。” 彭帅的态度立刻客气了许多,他站起身,问道:“江老师,您打算从哪一块开始做?” 江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彭队,除了陈婉的尸体,现场有没有找到凶器?” 在命案侦破中,凶器是重中之重。 如果警方能在现场或者周边发现这把凶器,那这个案子的思路就瞬间明晰了。 无论是铁锤的木柄,还是石块的表面,都有极大概率提取到凶手作案时留下的汗潜指纹。 只要拿到指纹,再顺着陈婉的社会关系网去挨个比对,八九不离十这案子就能破。 但彭帅的回答却让江源有些失望。 彭帅摇了摇头,神色黯淡下来:“没有。发现尸体后,我带着人以那条绿化带为中心,在方圆一公里内都翻了一遍。” “暂时还没找到任何符合特征的凶器。” 江源皱起眉头,不死心地说道:“凶手在深夜杀人,肾上腺素飙升,作案后为了迅速逃离现场,通常会选择就近抛弃凶器。” “彭队,要不把搜索范围再扩大一些?” 彭帅也明白找到凶器的重要性,这东西一天不找到,案子就一天没有决定性的物证。 他点点头,咬牙说道:“行,我回头再从其他中队抽调一些人手,多加派人去扩线搜索。” “活要见人死要见物的道理我是懂得,就算凶手把锤子扔进了河里,我也得让人拿磁铁吸上来。” 江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 与其待在办公室里看卷宗,永远不如去现场感受一次来得真实。 “彭队,我想去现场看看行吗?”江源提议道。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江源这是要开始发力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道:“没问题,江老师,咱们这就去。” 彭帅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带着江源快步走出办公楼。 上塘县是个穷地方,要钱没钱,要设备没设备。整个刑侦大队也找不出几辆像样的警车。 彭帅亲自开着一辆排气管突突冒黑烟的老警车,载着江源驶出了县局大院。 车子沿着县城的主干道行驶,十几分钟后拐入了一条相对偏僻的马路。 “就是这条路。”彭帅放慢了车速,“这是陈婉从歌厅回出租屋的必经之路。这段路比较偏僻,路灯坏了几个一直没修,到了晚上基本没人走。 桑塔纳在路边停下,两人推门下车。 江源站在马路边缘,左右观察着地形。 这条路的一侧是几家早就关门倒闭的小工厂,另一侧则是一条长长的绿化带,绿化带里种着半人高的冬青灌木,再往外就是大片的农田。 白天看,这里确实人来人往,脚印非常杂乱。但如果放在深夜十二点左右,这里就没什么人了,凶手既然选择在这动手,肯定是提前踩过点的。 这更加证实了他心中熟人作案的想法。 江源沿着这条道路,顺着陈婉当晚可能行走的路线,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他低着头,步伐匀速,脑海中不断模拟着案发当晚的场景。 晚上十一点半陈婉下班,换了便装一个人离开歌厅。 走到这里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凶手是尾随其后,还是提前埋伏在暗处? “江老师,这边。”彭帅走到前面十几米的地方,指着一处被警方拉起警戒线的绿化带,“这就是我们当时发现陈婉尸体的地方。” 江源走过去,跨过警戒带,站在绿化带的边缘。 他比了比从柏油马路边缘到绿化带内部发现尸体 位置的距离。 大概有四米远。 现场卷宗的照片显示,尸体半掩在绿化带的灌木丛中,周围的泥土有被拖拽的痕迹。 凶手在马路上完成一击毙命后,为了掩盖罪行,迅速将陈婉的尸体拖进了绿化带掩藏,然后迅速逃离了现场。 江源蹲下身,看着泥土上那道已经被固定提取过的拖拽压痕,陷入了沉思。 陈婉是个成年女性,虽然身形苗条,但死后失去意识,身体的重量完全变成了死重。 一百多斤的重量,要在泥土和灌木丛中强行拖拽四米远,这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凶手必须发力。 要拖动一具死尸,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抓住死者的衣物。 在发力拖拽的过程中,凶手的手部必须与陈婉的衣物产生极强的摩擦和紧密的抓握。 有抓握,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那这么一来,陈婉的衣物上,肯定会有凶手留下的指纹。 不过江源也设想了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凶手是否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提前准备了手套来避免留下指纹。 如果在作案时戴着手套,那么衣物上留下的就只有手套的织物纹理,而无法提取到有价值的汗潜指纹。 但江源结合案情推演了一下:这是一起深夜尾随的钝器击打案,从凶器选择和作案手法来看,凶手带着强烈的泄愤情绪。 拖拽尸体掩藏,是在杀人后为了延缓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而做出的应激反应。 就凶手将陈婉粗暴拖入绿化带的操作而言,大概率是没有佩戴手套的。 不管怎样,陈婉死时穿的便装,是目前最有可能突破的物证载体。 江源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犹豫了片刻,他在权衡提取织物指纹的难度。 常规的磁性粉末和铝粉在布料上根本不起作用,必须依靠特定的化学显现法。 但他决定试一试。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破局点。 江源睁开眼,转头问彭帅:“彭队,陈婉遇害时穿的衣服现在还在不在?” 彭帅立刻点头,十分肯定地回答:“都在局里放着呢。法医做完尸检后,就把她身上穿的衣服全部脱下来,装进物证袋封存了。” “我们都没敢动,一直放在物证室里。” “好。” 江源语气坚决道:“彭队,那就从陈婉的衣物开始下手吧。” 彭帅愣了一下,有些疑惑:“江老师,从衣服上提指纹?这布料软绵绵的,能提得出来吗?” “难度很大,但我有办法。”江源转身走向警车,“我们看看能不能用化学熏显法把指纹逼出来。” “先尝试一下,万一能行呢?只要能抠出哪怕半枚清晰的指纹,这案子就活了。” 彭帅精神一振,大步跟上:“走!回局里!我这就让人把物证袋提出来!” 第205章 两组指纹 上塘县公 安局,技术室。 一名负责物证保管的民警核对完手续,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号的透明塑料物证袋,放在了江源面前的操作台上。 “江老师,陈婉遇害当天身上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全在这里了,法医脱下来之后就封存了,没人动过。”民警说道。 江源点点头,从勘察箱里拿出一双手套戴上。 他拿起剪刀剪开物证袋的封口,一股复杂味道瞬间飘了飘了出来,既有血的腥味,又有一股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不是很好闻的味道。 江源没有急着去碰衣服,而是先从袋子里拿出了陈婉的随身包。 这是除了陈婉的贴身衣物外,最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了,随身包这东西,但凡当夜的凶手拿走哪怕一张钞票,警方就要重新考虑案件的性质了。 因此陈婉的随身包可以很好的辅助警方判断案件走向和侦破方向。 包里有一串钥匙,一个补妆镜,半管没用完的口红和一个钱包。 江源翻开钱包。 钱包的夹层里,赫然插着几张面值十元、五十元的钞票,最里面还折着两张一百元的老版大团结,零钱也有不少。 江源盯着这些钱,转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彭帅。 “现金这一块核对过了吗?”江源问道。 走访的笔录彭帅都快背下来了,他回答道:“遇害当天陈婉忘了带现金,中午没钱吃饭,还和其他同事借了一些钱,中午她去取了一些钱。” “我们对这些钱的走向进行了核对,里面应该是一分钱都没少。” “彭队,那案子的定性就没什么问题了。” 江源指着桌上的钞票,“钱包里的现金一分没少,包里的物品也没有被胡乱翻找的痕迹。凶手杀人后,甚至连顺手牵羊拿走钱财的动作都没有。” “这证实了我们之前的推断,凶手就是冲着陈婉的命去的。” 江源将目光投向了物证袋里那团沾满泥土的衣物。 这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陈婉遇害时,外面穿的是一件米色的化纤混纺风衣。 江源双手托着风衣的肩膀位置,将其从袋子里拎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平铺在宽大的勘察台上。 风衣的后背和下摆处沾满了大片的泥污,有些地方甚至挂着几根干枯的杂草,这是凶手将尸体拖入绿化带时留下的痕迹。 衣领和后颈部位则被暗褐色的血迹浸透,变得有些发硬。 上塘县局的两名痕检技术员此时也闻讯赶了过来,他们站在操作台对面,探着脖子看着江源的动作。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技术员看着那件泥糊糊的风衣,忍不住开口:“江老师,这衣服是从土里滚过的,又是这种软布料,纤维孔隙太大,汗液很容易就渗进去了。” “咱们平时遇到这种布料上的指纹,拿磁性粉或者铝粉一刷,全糊成一团,根本提不出来。” 这道题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有些超纲了,要是遇到金属这种光滑客体,大家往往还能得心应手的应对。 一旦遇到纺织品这种情况,基层技术员看两眼就直接放弃了。 江源他的视线紧贴着风衣的布料纹理移动。 “常规的粉末法肯定不行。” 江源的声音很平稳,“粉末会填 满布料的纤维间隙,造成严重的背景干扰。” “我们用化学熏显法好了。”他就像是大学课堂里自说自话的教授,也不管下面的学生听不听得懂。 他打开自己的勘察箱,从中拿出几个棕色的玻璃小瓶,又要来了一个熏显用的加热器。 对面的两个县局技术员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这就好比在高中课堂里遇到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你和老师请教说这道题超纲了,但老师却和你说没关系我们用洛必达就完事了。 “502氰基丙烯酸酯熏显?” 老技术员咽了口唾沫,“这法子我们在省厅培训的时候听课本上讲过,但要在这种粗糙的化纤衣服上做,温度和湿度的控制太难了。” “稍有不慎指纹就会白化过度,这不全毁了。” “难也要做。” 江源把加热器插上电,语重心长的说道:“凶手拖拽尸体四米远,受力点肯定在领口、腋下处。” “只要他没戴手套,在剧烈的摩擦和抓握中,一定会留下汗液中的氨基酸和油脂。” 他一边说,手中的动作却有条不紊。 先用毛刷轻轻扫去衣服表面附着的浮土和杂草,接着将风衣放入透明密封熏显柜中。 随后江源在加热器的铝箔纸上滴入了几滴氰基丙烯酸酯,然后放入柜中。 为了保证熏显效果,他又在柜子里放置了一小杯温水,用来增加相对湿度。 “关门,开排风。”江源下达指令。 加热器开始工作,不一会儿熏显柜里就开始弥漫起一层白色烟雾。 这是一种利用化学聚合反应的提取技术。 氰基丙烯酸酯的气体在遇到指纹残留的汗液和水分时,会发生聚合反应,生成白色的固态聚合物,从而将原本肉眼看不见的指纹固化在布料纤维上。 江源站在柜子前,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眼睛死死盯着衣服的领口和腋下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彭帅坐在椅子上,接连抽了两根烟。 如果说这两名技术员还能和江源稍微聊上两句,那他就属于班里坐最后一排完全插不上嘴的学生了。 像他这种学生,最后只需要听个答案就可以了,探讨什么的完全没必要。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江源关掉了加热器。 “可以了,开柜排气。” 等有毒的气体被排风扇抽走后,江源将风衣重新拿了出来,平铺在台面上。 他关掉了技术室的顶灯,只留下一盏侧光灯。 白色的强光以极小的角度贴着布料表面照射过去。 奇迹发生了。 在风衣右侧领口往下大概十公分的位置,以及左侧腋下的布料接缝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布料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了几处白色的纹路。 这些纹路与布料的经纬线截然不同,它们呈现出清晰的弧线和斗型。 “出来了!”对面的年轻技术员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他们平时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神仙操作,今天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了。 江源却习以为常的拿出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面上,开始对这些指纹进行分类和甄别。 衣服上的指纹很杂乱,有重叠的,也有滑动的拉痕。 “这一组,指尖朝下,位置在领口内侧,是从上往下抓握的姿态……”江源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还原动作。 他拿着放大镜,顺着布料的受力方向一点点往外扩。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放大镜的镜片下,在左侧腋下靠后的位置,江源发现了另外两枚并不完整的指纹。 他调整了一下光源的角度,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两枚指纹的纹线较粗,嵴线之间的距离也比领口处的那组指纹要宽。 江源直起腰,拿过刚才拍好的拍立得显影底片,将两处不同位置的指纹放在一起对比。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技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彭帅原本坐在椅子上打盹,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刚要骂人,就看见推门进来的是自己手下的一个中队长。 中队长满头大汗跑进来,但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彭队!好消息!陈婉的案子,凶手自首了!” 此话一出,屋里的几个人全都抬起了头。 彭帅愣了两秒,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步走过去抓住中队长的肩膀。 “你说什么?谁自首了?” “刚才有个女的跑到局里来,说陈婉是她找人杀的!”中队长喘着气汇报。 彭帅听到这话,那张因为连熬了几个大夜而显得苦大仇深的脸,瞬间像一朵绽放的菊 花一样舒展开来。 “好!好啊!”彭帅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在这个穷乡僻壤,命案必破的压力像是一座大山。 既然有人主动上门自首,那就意味着不需要再没日没夜地排查那几百号社会关系,不需要再天天熬夜蹲守。 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静日子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得。 “什么情况?具体说说!”彭帅急不可耐地问道。 中队长咽了口唾沫,接着解释道:“来自首的女人叫马卫红,也是和死者陈婉在一个歌厅上班的驻唱歌手。” “她刚才在审讯室里全交代了。她说陈婉长得比她好看,平时在歌厅里比较受那些老板顾客的喜欢,每天晚上给陈婉送花篮、打赏的金额是她的三倍还多。” “歌厅的经理也偏心,好包厢都分给陈婉。” “久而久之,这个马卫红就起了嫉妒心。” “再加上……再加上她们俩之前因为抢一个常来消费的顾客,发生过很严重的口角,两人私下里其实早就结了仇。” 彭帅听着,连连点头。 “那她是怎么杀的陈婉?她一个女的,能有那么大的力气一锤子把人脑袋敲碎?”彭帅问到了关键点。 “不是她亲自动的手。” 中队长赶紧说道,“马卫红说,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就找了个人去教训陈婉,本来说是打她一顿,没想到那人下手没轻没重,直接把人给敲死了。” “她找的谁?” “找的是马卫红的一个前男友,叫王庆华。” 中队长兴奋地汇报,“马卫红交代完之后,我们就立刻查了这个王庆华的落脚点。刚才已经得到了确切情报,这小子正躲在他乡下的亲戚家里。” 中队长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彭队,抓捕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这小子绝对跑不了了!” 彭帅脸上的喜色更浓了,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操作台前的江源。 “江老师,您听见没?这案子破了!” 彭帅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轻松,“凶手自己送上门了,您这也不用盯着这件衣服费眼睛了,晚上咱们安排,请您去县里最好的池子好好泡一澡!” 然而,面对彭帅的热情,江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高兴。 他的视线从手里的拍立得底片上移开,眼神锐利地盯着彭帅和那个中队长。 “彭队,这个马卫红,当时有没有在杀死陈婉的现场?”江源忽然问道。 彭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中队长。 中队长摇了摇头,十分肯定地回答:“没有。马卫红交代得很清楚,她就是个幕后买凶的,动手杀人全都是那个王庆华一个人干的。” “一个人干的?” 江源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不对。”江源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马卫红不在现场,那凶手就不止王庆华一个人。” 江源没有多废话,他直接拿起桌上的两张显影照片,走到彭帅面前,递了过去。 “彭队,你自己看。” 江源指着照片上白色的纹路,声音不容置疑。 “这是我刚才从陈婉风衣的领口和左侧腋下提取到的指纹。这两个位置,是抛尸时最主要的受力点。” “根据纹线的粗细、斗型纹的三角点位置,以及嵴线的形态特征来看……”江源的手指在两张照片上来回移动。 “这绝对不是同一个人的指纹。” “陈婉的衣服上,留下了两个不同成年人的指纹。” 江源抬起头,目光直逼彭帅。 “凶手另有其人。案发当天晚上,在那个偏僻的绿化带旁边,拖拽陈婉尸体的,至少有两个人!” 彭帅盯着手里的两张指纹照片,脑门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如果只有王庆华一个人动手,那衣服上的第二组指纹是谁的? 一个简单的买凶杀人案,突然之间变出了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第三人。 彭帅的脸色开始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江源这种省厅级别的专家是绝对不会在物证上开玩笑的。 指纹不会撒谎,既然有两组不同的指纹,那就意味着这案子远远没有结束。 “马卫红在哪?”江源没有给彭帅喘息的时间,直接问道,“我要采集她的指纹,立刻进行比对!” 虽然马卫红声称自己不在现场,但江源办案从来都只相信证据。 只有排除了马卫红留在衣服上的可能,才能去寻找那个隐藏的第三人。 彭帅咬了咬牙,把手里的照片递还给江源,“江老师,这边请。” 彭帅一把推开技术室的门,“马卫红现在就在一楼的审讯室里扣着呢!” 第206章 另一组指纹 江源推开审讯室的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马卫红。 这个女人蜷缩在铁制的审讯椅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她穿着一件红色针织衫,领口开得很低,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 看见有人进来,马卫红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她本来也没打算要陈婉的命,只是两人都在社会习气比较重的歌厅工作,遇到了矛盾自然也喜欢用社会一些的方式来解决。 只是她没想到她对陈婉的仇视还有嫉妒会要了对方的命。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审讯椅的木挡板卡住,动弹不得。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让她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说的话也语无伦次。 江源没有搭理她,只是拉开审讯桌后的椅子坐了下来。 周汝先已经坐在主审的位置上了,马卫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脸上的妆彻底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周警官……”此刻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身子往前倾,“你刚才说的还算数吗?我坦白,我什么都坦白了,这算不算自首?会不会判得轻一点?” 周汝先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不急不慢地放下。 “马卫红,你刚才交代的那些,我们都记下来了。是不是自首,能不能从宽,这要看法院怎么认定。但有一条我可以告诉你。” 他看着马卫红的脸:“你现在配合的态度,我们会写进笔录里,移交给检 察院。” 马卫红听完,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个警察,眼神里全是绝望:“警察同志,我会不会判死刑?” 这个问题,她刚才已经问过三遍了。 江源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指纹采集卡,又拿出一盒红色的印泥放在桌上。 “马卫红,你先按个指纹。” 马卫红的目光落在那张白纸和那盒印泥上,瞳孔骤然收缩。 “我不按!我不按指纹!陈婉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找人教训她,人又不是我杀的!”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对按指纹这件事非常的抗拒。 她双手死死攥着审讯椅的扶手:“你们是不是想把我往死里整?我按了指纹,是不是就成了证据?到时候你们就说是我杀的人,是不是?” “你们肯定想拿我交差,但陈婉真不是我杀的!我充其量只是想教训她一下!” 江源看着她,只觉得聒噪。 周汝先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马卫红,你听我说。” “陈婉死的时候,你在不在现场,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量刑标准。” 周汝先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要是不按这个指纹,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万一你当时就在现场呢?万一你也动了手呢?” 马卫红愣住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周汝先继续道:“你不按指纹,这案子就存在疑点。” “到时候检 察院那边一看,哟,这马卫红拒绝采集指纹,是不是心里有鬼?是不是当时也在场参与杀人了?” “这不是开玩笑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们让你按指纹,是帮你不是害你。指纹一按,比对出来,不管这证据检 察院认不认,最起码也是有效力的。” 马卫红呆呆地听着,她也不懂法,但此刻的她又能相信谁呢? 江源看着一旁苦口婆心的周汝先,忽然觉得对方如果不穿这身警服,也许去到学校会是一个很有耐心的老师。 马卫红慢慢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伸向那盒印泥。 她抬起头,看着江源眼泪又涌了出来。 “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杀人……你要信我……” 她唇,把右手大拇指按进印泥里,红色的油墨沾满了指腹。 她看了看那张洁白的指纹采集卡,又看了看江源,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江源指了指卡片上对应的位置。 马卫红闭上眼,把拇指按了下去。 当她抬起手,卡片上留下了一枚清晰的红色指纹。 纹路完整,指尖那一圈螺旋形的纹线,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江源拿起卡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进物证袋里封好口。 —— 走出马卫红的审讯室,江源感觉耳边清净不少。 他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是上塘县公 安局的后院,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下伸展着。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彭帅大步流星地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民警,中间押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惊恐。 他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着,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 彭帅看见江源,喊了一声:“这就是王庆华!抓着了!” 他拍了拍王庆华的后脑勺:“就是这小子动的手!” 王庆华抬起头看了江源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他浑身都在发抖。 江源打量着他。 这是很普通的一个人,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也没什么特点。 惯犯?不像。 太年轻了,也太慌张了。 “彭队,”江源转过头,看着彭帅,“我想参与一下王庆华的审讯。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当天的细节。” 彭帅大手一挥:“没问题!” 他想了想,转头朝审讯室的方向喊了一声:“老周!” 周汝先正好从马卫红的审讯室里出来,听见喊声慢悠悠地走过来。 “怎么了?” “江老师想审王庆华,你陪他一块审吧。” 彭帅说,“你们俩配合一下。” 说罢,彭帅先离开了,他还要带着人继续去追陈婉生前的社会关系。 周汝先在走廊里看着江源,他摸着说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太一样了呢?” 江源抬抬眉毛,有些没听懂周汝先话里的意思。 周汝先继续说道:“你刚来我们上塘县的时候,我可没看到你眼睛里现在燃烧的这团火。” 江源听后笑了,他表情认真的说道:“这我要感谢您,这把火是您亲自点燃的。” 两个民警把王庆华推进了另一间审讯室。 门关上之前,江源看见王庆华的双腿已经抖得几乎站不住。 —— 审讯室和刚才那间差不多大小,同样的白炽灯,同样的铁椅子,同样的压抑。 门关上,周汝先点上烟吸了一口,随后慢慢吐出一团烟雾。 他看着王庆华,对面的王庆华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庆华。” 周汝先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多大了?” 王庆华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二……二十二。” “二十二。”周汝先点点头,“这么年轻,人家马卫红让你去打陈婉,你就去打了?怎么就这么听她的?” 王庆华低着头也不说话。 周汝先也不急,就那么慢悠悠地抽着烟。 王庆华突然开口说道:“我……我想和她复合……” “是她甩的我……” 王庆华低着头,像是要把心里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我们谈过对象,后来她嫌我没本事,就把我甩了。我一直……一直想让她看看我是个有用的男人……” “那天她来找我,让我帮她出口气,说教训教训那个陈婉就行。” “我想着……想着这是个机会,她主动来找我,说明她心里还有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周汝先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抽了一口烟,问:“你念过几年书?” 王庆华抬起头,眼神茫然:“念过几年小学……后来就不念了。” 周汝先摆了摆手:“那没事了。” 江源往前坐了坐,目光直视着王庆华。 “王庆华,你跟我说说,当时是怎么杀死陈婉的?” “我……我没想杀她!我就是想教训教训她……” “我知道。”江源打断他,“你就说说当时的过程。从头说。” 王庆华咽了口唾沫,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 “那天……那天晚上,马卫红在歌厅门口给我指了哪个是陈婉。我就在马路对面等着,等她下班。” “她下班换了衣服出来,一个人往东边走。我就跟在后面。”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 “结果……结果没跟两步,就被她发现了。” 江源眉头微皱:“发现了?怎么发现的?” “我也不知道……她突然转过身,看见我,然后就……就骂我。”王庆华摇了摇头。 “骂你什么?” “骂我是流 氓,是变态,说我跟踪她想干什么。” 王庆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她骂得很难听,在大街上,声音很大。我当时……我当时特别想动手,但那是大街上,我怕有人看见报警,就……就没敢动。” “然后呢?”江源问。 “然后她就走了。”王庆华说,“我当时心里憋着火,又怕又气。后来我给马卫红打电话,问她陈婉家住哪儿。她告诉我了。” “我提前打车去了那条路,就是她回家必经的那条路。” “等到她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那条路很偏,没什么人。 我……那天我被她在大街上骂了,心里也有点火,就从路边捡了块石头……” “我本来是想着砸她一下,吓唬吓唬她,出出气就行。结果……结果我一石头砸过去,正好砸在她后脑勺上。” “她一下子就趴地上了。” 王庆华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当时……当时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怕她爬起来报警,就赶紧把她往路边的绿化带里拖。” “然后我就跑了。” 王庆华说完这句,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口了=。 “跑了几步,我突然想起来那石头……我怕警察找到那块石头,就……就又跑回去捡。” 江源的瞳孔微微收缩。 “回去的时候,我看见……看见绿化带那边有动静。”王庆华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江源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死死盯着王庆华。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江源的声音忽然提高,带着一股压迫感。 王庆华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 “我……我看见绿化带那边有动静……”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就是陈婉那个位置……灌木丛动了一下……” “然后呢?!”江源的语气急促起来。 “然后……然后我就跑了……”王庆华眼泪都下来了,“我吓坏了,我以为她还没死,我怕她爬起来报警抓我,我头也不敢回,一口气跑出去老远……” 一旁的周汝先也坐直了身子。 他放下手里的烟,目光变得极其严肃。 “王庆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你想清楚,这种话不是乱说的。这可关系到案子的性质,是关键性证据。” 王庆华被他这么一说,整个人吓得直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真的看见了……”他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不敢骗你们……我真看见她动了……灌木丛在动……我当时吓得尿都快出来了……” 江源和周汝先对视了一眼。 屋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源缓缓靠回椅背上,不断思索着王庆华口供中的每一处细节。 陈婉当时还在动。 也就是说,王庆华那一石头可能并没有当场要了她的命。 当他再次看向指纹采集卡。 那上面,很快就会有王庆华的指纹。 而陈婉衣服上的另一组指纹,又会是谁的? 第207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江源将马蹄镜的光圈落在指纹卡片上,他现在要对陈婉衣服上的指纹进行比对。 他坐在操作台前,一边是从陈婉风衣上提取的那枚指纹,另一边是刚从王庆华那儿采来的样本。 两枚指纹在放大镜下并列,纹路清晰,特征点一目了然。 江源俯身看了足足五分钟,其实一般来说也用不了这么久。 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他心里就有数了。 但痕检这行干久了,就会养成习惯,再明显的比对结果,也得反复确认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中心花纹对上了。三角点对上了。那几个特征点,断点的位置、分叉的角度,全都对得上。 江源直起腰,把放大镜推到一边,长出了一口气。 门被推开,周汝先端着一茶缸子热水走进来,看见江源的表情,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比出来了?” “比出来了。”江源点点头,拿起那两张指纹卡晃了晃,“王庆华的指纹和陈婉风衣领口那组指纹,完全吻合。” “这么说,当晚拖拽陈婉的,就是这小子?” “对。”江源指着指纹卡上的纹路,“你看这个受力方向,指尖朝下,是从上往下抓握的姿势。和拖拽尸体时的动作完全吻合。” 周汝先把卡片放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另一组呢?马卫红的比对了吗?” “还没。” 江源从勘察箱里拿出另一张指纹采集卡,“马卫红的指纹在这儿,我现在就比对。” 他把马卫红的拇指指纹和风衣左侧腋下的那组指纹放在一起。 这一次看得更快。 两枚指纹并排放置,江源的目光在上面来回移动,不到一分钟,他就摇了摇头。 “对不上。” “对不上?”周汝先皱了皱眉。 “对不上。” 江源把卡片往前推了推,指着那组从风衣上提取的指纹,“你看这组纹线,嵴线间距宽,纹型粗犷。马卫红的手指细,纹线也细密,完全不是一回事。” 周汝先盯着那两组指纹看了半天,虽然他看不出太细的门道,但江源这么说,那就肯定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马卫红那晚不在现场?”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只能说,在陈婉的衣服上没有比对出马卫红的指纹。但这不代表她当晚一定不在现场。” 江源斟酌着说,“有可能她没接触过尸体,有可能她戴了手套,也有可能她接触的位置没留下能提取的指纹。”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这对咱们来说,相对没那么重要了。” 周汝先点点头,明白江源的意思。 就算马卫红那晚不在那条路上,她的所作所为也够立案调查了。 花钱买凶,指使他人教训陈婉,这本身就是犯罪。 至于最后陈婉的死和她有没有直接关系,那是法院量刑时考虑的事。 对警方来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出那第二组指纹的主人。 这人现在可比马卫红棘手得多。 “走吧,去找彭帅。这案子,还得往下挖。” 推开办公室的门,彭帅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张卷宗,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听见开门声,彭帅抬起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两个人问道:“比完了?” “比完了。”江源走过去,把指纹比对的结果说了一遍。 彭帅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操。”他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江源能理解他的心情。 曾经距离结案触手可得,仿佛明天就能卸下这副命案的重担,睡个踏实觉。 结果现在倒好,案子没结反而还又多出一个嫌疑人。 这感觉就像爬山爬到半山腰,眼看着快到顶了,一抬头发现上面还有一座更高的山。 “老彭,你也别灰心,有进展总比没进展强。现在至少知道咱们的方向是对的。”周汝先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彭帅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 “行了,不说这个了。”他看着江源,“江老师,晚上还没吃吧?走,去食堂,我请你。”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江源跟了两步,忽然问:“彭队,不在外面吃?” 彭帅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了一声:“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等发了工资,我再正经请你一顿。” 江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也知道基层刑警的难处,自己现在也没成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饭每天李美娟做好端上来,住的房子也不用花钱。 而有家庭的彭帅就没那么轻松了。 况且江源自己的工资也不高,拖发缓发也是常有的事,像是基层派出所,有时候缺钱就喜欢往麻将馆抓赌。 这也没办法,只有等后面体制改革才能改变这种困境。 彭帅这人看着粗,其实还是很要面子的。 “食堂挺好。”江源跟上去,“正好尝尝你们这儿的伙食。” 三人穿过办公楼后面的空地,来到县局食堂。 食堂不大,摆着十来张圆桌,这会儿过了饭点,大部分桌都空着。只有靠墙那桌还坐着两个民警,面前摆着饭盒,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彭帅领着江源和周汝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去了打饭窗口。 不一会儿,他端着两个大海碗走过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羊肉烩面。 “来,尝尝。”彭帅把碗放在江源面前,“咱们上塘县虽然穷,但这烩面是一绝。” 江源拿起筷子,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的汤是奶白色的,飘着一层油花,宽宽的面条卧在汤里,上面铺着几片炖得酥烂的羊肉,撒了一把香菜。 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羊肉烂糊,汤鲜味浓,最绝的是那股子胡椒味儿,吃进去也不冲,是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彭队,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烩面。” 彭帅一听,眼睛亮了亮:“真的假的?”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我们这儿做烩面的师父,可是豫南来的,正经的手艺人。” 他顿了顿,看着江源:“你还在哪里吃过烩面吃过烩面?” 江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是我第一次吃。” 彭帅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他盯着江源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合着你就吃过这一回,就敢说是最好吃的?” 他笑着摇头,“你这夸人夸得,我差点就信了。” 周汝先在一旁也笑了:“小江这是哄你开心呢。” 江源认真地说:“不是哄。真是好吃,第一次吃就能碰上这手艺,也算是我的福气了。” 彭帅笑了一会儿,笑容慢慢收敛了,他扒了两口面,放下筷子看着江源。 “江老师,说正经的,那第二组指纹,你有什么想法?咱们这排查范围,该从哪儿开始?”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彭帅对江源是有路径依赖的,别看江源年轻,但江源也是参加过不少大案的人,参加过的案子甚至比他还多。 “彭队,我琢磨了一下,主要有两个思路,第一个是随机作案。” 彭帅皱了皱眉:“随机?” “对。”江源点点头,“就是说,第二组指纹的主人,和本案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碰巧路过,看见了奄奄一息的陈婉,临时起意,要了她的命。” 彭帅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听着有点离谱。” “是有点离谱。”江源承认,“但彭队,你干刑侦这么多年,应该见过这种人吧?” 彭帅愣了一下,没说话。 江源继续说:“随机作案这种事,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遇不上,但咱们警察见得还少吗?” “有些人就是心里有病,走着走着路,看见一个落单的女人,起了歹意,上去就下了死手。在咱们的案卷里,还真不少见。” 周汝先在一旁插话:“小江说得对。我前几年办过一个案子,一个老太太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被路过的小孩用扔砖头砸死了。两家八竿子打不着,一点关系没有,就是赶上了。” 彭帅沉默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如果走这个思路,”江源看着彭帅,“那就要在遇害地点附近搞排查。把那条路周边所有的住户、常走的行人,能筛的都筛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彭队,经费这一块……” 大规模排查,那是要真金白银的。 彭帅的脸色变了变。 他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口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江源知道他在愁什么。要想说服局里拿出一大笔钱来做这种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的排查,难度可能不比破案本身小。 “那第二个思路呢?”彭帅吸了一口烟,隔着烟雾问。 江源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思路,是第二组指纹的主人,和陈婉有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关联。” “也就是有社会关系?” “对。”江源点点头,“这个人可能是陈婉的仇家,可能是她有过感情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是这个思路,那排查的范围就要变。” 不能只盯着那条路周边,要把陈婉的社会关系重新捋一遍。” 彭帅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食堂里安静下来。远处那桌的两个民警已经走了,只剩他们三个人。 江源也不催,端起碗继续吃。 这烩面确实好吃,凉了也好吃。 过了好一会儿,彭帅忽然开口。 “江老师,你说这两个思路,哪个可能性更大?” 江源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彭队,说实话,我现在判断不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随机作案这种事,概率再低也是有概率的。有因果关系那种,咱们现在手里也没线索。” 他看向彭帅:“所以我才说,这事儿得看局里能拿出多少经费。钱多,就两条腿走路,都查。钱少,就得押一头,赌一把。” 彭帅苦笑了一声。 “咱们上塘县穷得叮当响。你说我能押多少?” “行了,我知道了。”他吐出一口烟雾,“明天我先去找局领导汇报,看看能批下来多少。这事儿,急也急不来。”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 “江老师,这案子还得麻烦你。你见过的案子多也有经验,帮咱们盯着点。” “万一有漏掉的线索,你及时提醒。” 江源点点头:“彭队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三个人站起身,把碗筷送到收餐窗口。 走出食堂,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彭帅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漆黑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零零散散地挂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江源和周汝先说的。 说完,他把手揣进裤兜里,踩着落叶,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第208章 出发 清晨,江源缓缓从梦中醒来,他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既没有梦,也没有半夜醒来的情况。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那种浑身通透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简单洗漱后,江源推门下楼。 县局大院里已经有了人,几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走廊下聊天,看见江源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婉的案子以来,江源的知名度也在上塘县局迅速打响。 警察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大家同吃同住同挨领导的骂,但有能力的人永远是被高看一眼的。 江源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见周汝先背着手从外面走进来。 他还是那副打扮,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塑料袋。 “哟,起来了?”周汝先看见江源,脸上露出笑意。 “好啊,当然睡得好了,好久没睡这么舒服过了。”江源精神振奋的说道。 周汝先走到他跟前,目光看向远处的山:“我早就和你说过,咱们上塘县这地方养人。你再多呆一段时间,身体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江源笑了笑,这话如果别人说他肯定是不信的,但现在他信了。 这几天在这儿,吃得香睡得好,确实比在平江的时候精神状态好多了。 “走吧,吃早饭去。”周汝先领着江源往外走,一副活地图的样子。 “咱们去外面吃,我知道有个地方味道不错,带你去尝尝。” 江源跟着他往外走,随口问道:“周教,不知道彭队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周汝先摆了摆手:“我早上来上班的时候,看见他直接去了侯局办公室。估摸着是为经费的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不管他,谁叫刑侦大队里他官最大呢,咱们先吃早饭吧,吃完再说。” 两人出了县局大门,顺着街道往东走。 上塘县城的早晨很安静,路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点摊升起的白烟在晨光里飘散。 周汝先领着江源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老马羊杂碎。 店面不大,五六张方桌,几个马扎,墙上贴着发黄的价目表。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回民,戴着白帽正蹲在门口剥蒜。 看见周汝先,他站起身:“周教,来了?还是老样子?” “对。”周汝先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两碗羊杂,多放辣椒,再来两个焙子。” “好嘞。”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两个大海碗过来了。 碗里是红油油的羊杂汤,上面漂着一层辣椒,热气腾腾的。 羊肚、羊肺、羊肠切得细细的,在汤里翻滚。 另一个盘子里放着两个烤得焦黄的焙子,表面撒着芝麻。 周汝先把一碗推到江源面前:“尝尝。咱们上塘县的羊杂,跟别处的不一样。” 江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羊肚送进嘴里。 羊肚炖得烂糊,但又保留着一点嚼劲,辣椒的香和羊汤的鲜混在一起,暖烘烘地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掰了块焙子,泡进汤里。焙子吸饱了汤汁,咬一口,外皮还带着点脆,里面却是软糯的。 “好吃。”江源由衷地说道。 周汝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抹了抹嘴:“那是,这家店开了二十年了,每天早上都排队。” 两人正吃着,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彭帅低着头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 周汝先抬眼看见他,招了招手:“老彭,这边。” 彭帅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马扎上,也不说话。 周汝先从旁边的空桌上拿了个碗,从自己碗里捞了些羊杂,又掰了半个焙子放进去,推到彭帅面前。 “路上买的,趁热吃。” 彭帅看了一眼碗里的羊杂,苦笑了一声。 他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不太顺利?”周汝先问。 彭帅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这才开口:“侯局不给批。”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周汝先:“我把情况都说清楚了,但侯局就是说没钱。” “他说局里这个月的经费已经超了,再批下去,下个月大家伙儿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彭帅摇了摇头:“我能怎么办?我也不能逼他。” 周汝先听完,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汤。 彭帅又扒了两口羊杂,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抹了抹嘴。 “不过……”他顿了顿,“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周汝先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好消息?” 彭帅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今天早上排查出来的。”他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我们顺着陈婉的社会关系往下捋,发现她在死之前,曾经和一个叫曾海生的人联系过。” “曾海生?”江源接过笔记本看了看。 “对。”彭帅点点头,“这个曾海生是我们上塘县人,以前在县里的体校练过举重,后来体校解散了,他就去了省城哈城。” “现在在那儿当什么……健身教练。” 彭帅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新鲜:“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这职业,说是专门教人锻炼身体的,城里人就是会玩,专门找个人来教你怎么举哑铃。” 江源放下笔记本,看着彭帅:“他和陈婉是什么关系?” “这个还在查。”彭帅说,“但据我们走访了解到的情况,两人之前有过一段恋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时间不长,但处过对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曾海生就去了哈城。” “分手之后还有联系?”周汝先问。 “有。”彭帅肯定地点点头,“陈婉死之前那段时间,两人打过几次电话。电信局那边调出来的通话记录,最后一次通话是在她遇害前三天。” 周汝先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江源想了想,问:“这个曾海生,现在能找到吗?” “能,哈城那边已经帮忙查了,他就在一家叫健身房里上班,有固定住址。”彭帅用纸巾擦了擦嘴,说道。 江源看向周汝先。 周汝先也看着他。 彭帅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我现在就是愁这个经费。去哈城,差旅费、住宿费,再加上协查的费用,又是一笔钱。” “侯局那边刚把我轰出来,我再去……” 周汝先放下筷子,看着彭帅:“老彭,我问你。你觉得这个曾海生,跟案子有关系吗?” 彭帅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现在说不好。但有一条线索,总比没有强。咱们现在手里就两枚指纹,王庆华的那组对上了,另一组还不知道是谁的。” “这个曾海生,就算最后比对不上,至少也是个排除项。排除完了,咱们再往下找。” 周汝先点点头,又问:“那如果比对上了呢?”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如果比对上了,那就意味着这案子有了重大突破。 就算比对不上,也排除了一个嫌疑人,缩小了排查范围。 怎么算,这一趟都值得跑。 “老彭。”周汝先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喝干净,放下碗,“你去签协查令吧。咱们去一趟哈城。” 彭帅看着他:“那经费……” “经费的事我来想办法。”周汝先摆了摆手,“侯局那边我去说。”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行。”彭帅站起身,“那我这就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周汝先:“老周,你也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咱们这一趟,估计得住两天。” 周汝先点点头:“知道了。” 彭帅大步走出巷子。 周汝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头看向江源:“小江,你呢?去不去?” 江源笑了笑:“去。正好想去哈城。” 周汝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渣:“行,那就一块儿去。” 两人走出羊杂店,顺着巷子往回走。 周汝先背着手,走得很慢。 “哈城。”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我有好几年没去过了。” 江源看着他:“周教以前在哈城待过?” “待过。”周汝先点点头,“八几年的时候,在省警校培训过半年。那时候哈城还没现在这么大,街道也没这么宽。” 他顿了顿,接着说:“后来就再没去过。一晃都十多年了。” 两人走回县局大院。 周汝先冲江源摆了摆手:“你先回宿舍收拾东西吧。我去找侯局。” 江源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推开宿舍的门,屋里还是那个简陋的样子。 江源从床底下拉出旅行包,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 收拾完东西,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远处的山峦依旧青翠,晨光照在上面,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周汝先那句话。 上塘县这地方养人。 确实养人。 但案子不能一直养着,该办还是得办。 敲门声响起。 江源起身开门,周汝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办妥了?”江源问。 周汝先进了屋,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妥了。” “侯局那边,我去说了。”他靠在椅背上,“我把情况跟他一说,他就明白了。” “怎么说?”江源问。 周汝先弹了弹烟灰:“他就一句话:该办的案子,咬着牙也得办。经费的事,他再想办法。” 江源点点头。 周汝先笑了笑:“老侯这人,看着抠,但我们下面的人没有一个会怪他,当家有当家的难处,大家都能理解。” 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站起身:“走吧,下楼。彭帅那边估计也差不多了。” 两人下了楼,正好看见彭帅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几张纸,脸上带着点笑意。 “批了?”周汝先问。 彭帅扬了扬手里的纸:“批了。” 他走到两人跟前,看了看江源手里的旅行包:“都收拾好了?” 江源点点头。 彭帅看了看表:“那行,走吧。我开车。” 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周汝先和江源跟在后面。 发动机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吉普车缓缓驶出县局大院,拐上了通往县城外的主干道。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上塘县城的街道、店铺、行人,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彭帅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从这儿到哈城,得开七八个小时。你们俩要是困了,就睡会儿。” 周汝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源看着窗外,那片青翠的山峦越来越远。 第209章 抵达哈城 吉普车在省道上颠簸了整整七个钟头。 彭帅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坑柏油路,时不时骂一句。 周汝先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早就睡熟了,呼噜声打得很有节奏。 江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从青山绿水到一望无际的平原,从低矮的砖瓦房到渐渐多起来的小楼,上塘县那种安逸的气息正在一点点远离。 “江老师,没睡会儿?”彭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江源说,“彭队,你开了这么长时间,累不累?要不换我开会儿?” “不用。”彭帅摆摆手,“我开惯了,当年在部队跑运输,比这远的路都跑过。”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前方的路况好了起来。 柏油路面变得平整,路边的指示牌也多了起来。 “快到哈城了。”彭帅看了眼路牌,精神一振。 周汝先这时候也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看着窗外渐渐多起来的楼房。 “哈城,到了啊。”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车子驶入哈城的地界,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远处是高耸的烟囱和厂房,近处是新建的居民楼和商业街。 路上的车多了起来,自行车还有公交车,各种车辆汇成一股流动的河。 彭帅把车开得慢了些,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看。 “这哈城变化真大。”他感叹道,“我上次来还是八几年,那时候哪有这么多高楼。” “发展嘛。”周汝先点了根烟,摇下车窗,任由风吹乱他的头发,“省城就是要有个省城的样子。” 车子继续往前开,按照之前说好的路线,他们要先和哈城市局刑侦支队的人碰头。 又开了二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高速收费站的影子。 “过了收费站就是哈城市区了。”彭帅减了减速,准备交费。 就在这时,江源看见收费站外面的路肩上,停着几辆警车。 车旁站着几个人,为首的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正朝他们这方向看着。 吉普车缓缓驶出收费通道,在路肩上停了下来。 车门推开,江源刚下车,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就大步走了过来。 “老彭!老周!” 赵同伟脸上带着笑,伸出手先和彭帅握了握。 “赵支!”彭帅双手握住赵同伟的手,用力晃了晃,“您怎么还亲自来了?这多不好意思。” “少来这套。”赵同伟笑道,又转向周汝先,“老周,好久不见。你这气色还是那么好。” “赵支客气了。”周汝先和他握了手,脸上也带着笑意,“我们这小案子,还惊动您亲自跑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 “什么案子不案子的。”赵同伟摆摆手,“你们来了就是客。再说……”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源身上。 “江源,来,上车,你坐我的车。”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他看了一眼周汝先,周汝先微微点了点头。 “那赵支,我们就……”彭帅指了指自己开来的那辆吉普。 “行,你们跟着就行。”赵同伟说完,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江源跟在赵同伟身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收费站。 彭帅站在自己那辆车旁,看着前面的警车越开越远,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周,你说赵支能来,是不是冲着江源的面子?” 周汝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慢悠悠地说道:“那不然呢?冲着咱们?咱俩加一块也没那么大面子呀。” 彭帅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这江源,到底什么来头?”他一边开车一边问,“省厅的专家我见过,没这么年轻的。赵支这级别,就算市局来人,也不一定亲自接。” 周汝先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 “什么来头我不清楚。”他说,“但我知道,这小子是个有故事的人。” “来咱们上塘县的时候,眼睛里那股子劲儿,不像是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 前面的警车里,赵同伟开着车,透过内后视镜看了江源一眼。 江源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师父的事对你打击很大。”赵同伟继续说,“但我没想到李建军竟然把你放在了上塘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 “不过也没毛病。上塘县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生活节奏慢,也比较适合调整。” 江源收回目光,看着赵同伟。 “赵支,我调整过来了。” 赵同伟挑了挑眉毛。 “一开始是有点受不了。” 江源的声音很平静,“睡不着觉,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事。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陈启新是我师父。”江源说,“他虽然走了,但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好警察。能利用手里的技术破更多的案子,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能为这个世道,贡献几分公道。” 赵同伟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像是想让这段对话多延续一会儿。 “你能这么想,我太高兴了。” 赵同伟的声音里带着欣慰,“说实话,我怕你钻牛角尖,怕你出不来。” “干咱们这行的,见惯了生死,但真轮到自己身边的人,谁也做不到那么洒脱。” 他看了江源一眼。 “但你不一样。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 车子继续往前开,哈城的街景在窗外流动。 赵同伟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 “前几天,省厅的人和组织部的找我谈话了。” 江源转过头,看着他。 “哈城市公 安局副局长的位置,今年可能要给我坐了。”赵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恭喜赵支。”江源真诚地说道。 “还没定。” 赵同伟摆摆手,“但基本八九不离十了,不过这个事情你先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件事我连我老婆都没告诉,目前知道的人不多,还是等真正成了再说吧,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他顿了顿,看了江源一眼。 “江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江源点点头。 “一定。” 他清楚赵同伟这一世对自己有多关照,如果那个夜晚在大黄山,不是赵同伟顶着压力说服那三位专家,他现在可能已经在看守所里了。 车子在一家宾馆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五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头上挂着红色的霓虹灯招牌:哈城宾馆。 赵同伟停好车,推门下来。江源跟在他身后。 后面那辆吉普也到了,彭帅和周汝先下了车,快步走了过来。 赵同伟转过身,看着彭帅和周汝先。 “你们要查的那个曾海生,我们的人这几天夜以继日地跟着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给彭帅和周汝先各散了一根,自己也点上。 “这小子现在就在这家宾馆里。”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这么快就找到了?”他看着赵同伟,“赵支,你们这效率也太高了!我们这才刚到,您这边已经把人盯上了。” “应该的。”赵同伟吐出一口烟雾,“你们来哈城办案,我们配合是分内的事。” 彭帅连连点头,心里却明白得很。 赵同伟能亲自到高速路口接人,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把人给盯上,这绝不仅仅是分内的事这么简单。 这是冲着江源的面子出的大力。 他识趣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和周汝先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退后了几步。 “走,进去吧。”赵同伟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四个人走进宾馆大堂。 这是个典型的九十年代末的宾馆,大堂不大,铺着暗红色的大理石地砖,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低头织着毛衣。 彭帅走上前,从兜里掏出证件放在台面上。 “警察,查个人。” 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几个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儿。 “同志,查谁?” “曾海生。”彭帅说,“住在哪个房间?” 女人翻开登记本,手指在名单上划过,很快找到了。 “205房间。”她说,“今天上午登记的,就他一个人。” “钥匙给我们一把。”彭帅说。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递给彭帅。 “205就在二楼,上去左拐走到头就是。” 彭帅接过钥匙,转过身看着赵同伟。 赵同伟没急着上楼,他背着手看着彭帅。 “这个曾海生,我听我们的人说了,他块头挺大,力量绝对不会差。” “一会儿要是有冲突,咱们这几个人不一定能弄过他。我再叫几个人过来。” 说完,他走到前台,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我是赵同伟。你们几个,来哈城宾馆一趟。对,现在,马上。”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 “等几分钟,马上到。” 彭帅站在一旁,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赵支,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 赵同伟看了他一眼,“安全第一,那小子真要是案子里的关键人物,万一让他跑了,或者动起手来咱们吃亏,那才是真麻烦。” 彭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几分钟后,宾馆门口传来刹车声。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刑警走了进来。 他们步伐很快,眼神四处看,充满着警惕,一看就是干刑侦的。 “赵支。”为首的一个走到赵同伟面前,敬了个礼。 “来了?”赵同伟点点头,“人就在205,一会儿上去留点神。” “明白。” 赵同伟转过身,看着彭帅。 “走吧,上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上了楼。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深棕色的木门。 走到205房间门口,彭帅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 赵同伟往旁边让了让,把门口的位置留给他。 那几个年轻的刑警分散在走廊两侧,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动手。 第210章 奇怪的关系 彭帅将钥匙插 进锁孔,手腕猛地一发力,咔哒一声脆响,锁舌弹开。 他没有丝毫犹豫,肩膀顶住木门,用力一撞就撞开了房间的门。 房间里没人,双人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还没动过。电视机开着,放着地方台的广告。 几个人迅速涌入房间。彭帅几步跨到卫生间门口。 卫生间里面亮着灯,水流哗哗流在瓷砖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听上去像是曾海生在里面洗澡。 彭帅握住那种球状的门锁用力一拧,一把拉开卫生间的门。 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曾海生正站在莲蓬头下,满头满脸的洗发水泡沫。 听见动静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泡沫,勉强睁开眼睛后视线穿过水雾,他看见卫生间门口堵着好几个面色冷硬的男人。 “嗷——!” 曾海生光着身子,惊恐地喊了一嗓子。 彭帅皱着眉头,目光在曾海生健硕的肌肉上扫过,判断着对方有没有威胁,不过看对方这惊慌失措的样子,也不像是要反抗的样子。 他心中的警戒弱了几分,指着卫生间门口语气严厉的说道:“喊什么喊?出来!把衣服穿上!” 曾海生这才反应过来,他脸色涨得通红,强撑着胆子吼道:“你们是谁!干什么的!出去!我要报警!” 赵同伟掏出一个红皮证件,“举到曾海生眼前。 “看清楚了,我们就是警察。” “哈城市局刑侦支队的,穿衣服出来说话!” 曾海生盯着那个证件,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没再反抗,甚至连声音都不敢出。 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条白色的浴巾,胡乱地在腰间围了几圈,遮住下半身。 水还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他光着脚踩着一地的水渍,低着头从几名刑警中间挤了出去,走到床边。 在一屋子刑警注视下,曾海生背对着众人,解开浴巾,慌乱地套上衣服。 套毛衣的时候,因为身上没擦干衣服粘在皮肤上,他扯了好几下才把头钻出来。 穿好衣服,曾海生转过身,有些局促地站在床边。 他是个练举重的,后来当了健身教练,练的一身块头,但在这一屋子警察面前,他却显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彭帅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曾海生。”彭帅开口,“大白天的,一个人跑到这儿开 房洗澡,打算做什么?” 曾海生搓了搓手,梗着脖子反问:“警官,我开个房间洗个澡,这不犯法吧?你们管天管地,还管人开 房洗澡?” 彭帅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少废话!我问你,最近有没有和陈婉联系过?” 听到陈婉这两个字,曾海生明显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陈婉?陈婉怎么了?” 周汝生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哪来这么多废话?联系过没有!”彭帅声音冷硬。 曾海生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看彭帅,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赵同伟和周汝先,声音低了下去:“前段时间……联系过。” “前段时间?说清楚点,具体是多久以前,到底是一个月前,还是一个星期?还是几天前?”周汝先的语气比彭帅还要紧凑。 他抓住了关键点后步步紧逼。 就在曾海生回想的时候他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你们俩有没有见过面?” 曾海生看着这满屋子警察,他们个个面色凝重,仿佛如临大敌般盯着自己。 他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汗珠,声音也开始变得发颤。 “你们...你们这么大阵仗...陈婉....陈婉不会出事了吧?” 赵同伟这时也失去了耐心,你问他一句,他有三句反问在后面等着你,可以说是举一反三了。 跟这种人一直兜圈子,只会浪费大家的时间。 “江源,咱们也别跟他废话了,你过去直接比对一下他的指纹,比一下不就清楚了?”赵同伟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直在后面没说话的江源。 江源点了点头,拎着勘察箱走到了宾馆的桌边,双手飞快打开了锁扣。 他把印泥推到了桌子边缘,转头看着曾海生,和他说道:“你按一下指纹吧,十个手指全部都要按。” 曾海生一脸懵逼。 他看着印泥,又看着周围的警察,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蔓延他的全身。 “为什么要按指纹啊?我到底犯了什么事?” “让你按你就按!”彭帅在曾海生的身后吼了一声。 这一声吓得曾海生缩了缩脖子,他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在江源递过来的红色印泥上按了按,然后在采集卡的方格里按下了指印。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左手,右手。 是个鲜红的指印整整齐齐留在卡片上。 曾海生扯了一张卫生纸,使劲擦着手上的红泥,仿佛擦得越用力这案子就和他没关系似的。 江源全然没有理会曾海生的恐慌与不解,他从勘察箱重拿出一个密封的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指纹衬纸,那时他用化学熏显法在陈婉衣服上提取到的指纹。 随后江源拿起马蹄镜,就地在宾馆展开了指纹比对,他不断调整着马蹄镜的焦距,很快两名指纹就变得清晰起来。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所有人都在屏息等着江源的结论。 几名刑警似乎无意的站在曾海生身旁,防止他暴起袭击。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宾馆的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名刑警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的看向门口! 门口出现了一个女孩,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化着浓妆,嘴唇涂得鲜红。 她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毛衣和短裙,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她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神情严肃的男人,整个人都傻了。 女孩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曾海生身上。 “曾哥……”女孩声音发虚,满脸的错愕,“你……你不是说就你一个人吗?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谁?”彭帅厉声问道。 女孩被彭帅的气势吓得倒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曾海生赶紧开口解释,声音里透着几分尴尬:“警官,别误会,别误会。她……她只是我的一个女学员。” “平时在健身房,我没事给她指导指导动作,塑塑形啥的。” 周汝先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那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又看了一眼头发还在滴水的曾海生。 他冷笑道:“曾海生,你把女学员约到宾馆的房间里来干嘛?教她练举重吗?” 曾海生脸涨得通红,他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我……我来这里给她讲解一下肌肉的发力原理,不行吗?我们正大光明地探讨健身知识,你们警察怎么管得这么宽?” 这借口拙劣得连那个女孩都低下了头,不敢看警察的眼睛。 彭帅也懒得戳穿他这种荒谬的谎言。 在这个年代,这种路数他们见得多了。 只要没有金钱交易的实质证据,警察也懒得管这种男女之间的破事。 “江源,怎么样?”赵同伟问道,他现在只关心案子。 江源直起腰,放下手里的马蹄镜。 他拿起曾海生的指纹卡,转头看向彭帅和赵同伟。 江源摇了摇头。 “对不上。”江源的声音很平稳,陈述着事实,“纹型、特征点完全不符。曾海生的指纹,没有出现在陈婉遇害时的衣服上。” 听到这话,彭帅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他们查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大劲,从上塘县一路摸到哈城,结果却是个死胡同。 这种结果不是不能接受,只是多多少少让人感到沮丧。 曾海生不是凶手。他甚至可能连案发现场都没去过。 曾海生听到江源的话,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明显感觉到警察看他的眼神没有刚才那么锐利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彭帅转过身,重新看着曾海生。 虽然排除了直接作案的嫌疑,但曾海生依然是重要的线索人物。 “曾海生,我再问你一遍。” 彭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刚才说前段时间和陈婉联系过,你们俩在电话里都说什么了?” 曾海生不敢再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叙了叙旧。” “她……她说她最近心情不好,想见我一面,让我抽空去上塘县找她玩。” “那你去了吗?”周汝先紧接着问道。 “没去,上塘县太远了,坐车得折腾大半天。我这边健身房还要带课,离不开人,所以我一直考虑来着。” 女生听着曾海生的回答,用力的将包往他身上一甩:“你这个渣男!” 说完女孩愤而离场,一边走一边哭,哭的脸上妆都花了。 周汝先盯着他:“你的意思就是,陈婉死之前,你从没去过上塘县见过她,对吧?” “对,对。绝对没去过。”曾海生指天发誓,“我要是去了,天打雷劈。这段时间我天天在哈城待着,健身房的人都能给我作证。” 线索到这里基本算是断了,曾海生这条线只是一条干扰视线的盲枝。 赵同伟转头,对身后的两个哈城市局的年轻刑警挥了挥手。 “你们俩,一会带他去趟局里。” 赵同伟吩咐道,“给他补个正式的询问笔录,把刚才说的话都记下来。” “顺便去他那个健身房走访一下,核实一下他这几天的行踪,查查他有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做完记录就让他走。” “是。”两名刑警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曾海生身边。 “行了,收队吧。”赵同伟看了彭帅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出哈城宾馆。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几辆老旧的公交车喷着黑烟从街上驶过。 彭帅站在马路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红河烟。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沮丧。 本来以为抓到了关键人物,案子就能迎刃而解,结果还是白跑了一趟。 上塘县那边的压力还顶在头上,经费也是老周厚着脸皮要出来的。 现在空手而归,回去怎么交差? 赵同伟看出彭帅的心思。他走过去,拍了拍彭帅的后背。 “老彭。别多想。这很正常。” “办案子就像走迷宫。哪有次次都能直接走到终点的?” “破案子碰钉子,走弯路,那是家常便饭。这线索断了,说明方向不对,咱们换个方向就是了。” 周汝先也走了过来。他把手里的烟头扔进下水道,伸手搂住彭帅的肩膀。 “赵支说得对,老彭,走吧,咱们回上塘。”周汝先语气轻松,试图缓解压抑的气氛。 “曾海生排除了,说明凶手还在上塘县的那个圈子里。” 周汝先看着前方,“回去接着查。查陈婉的社会关系,把她在歌厅里的那些事儿都翻出来。” “那些给她送过花篮的,给她打赏过大钱的顾客,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查,从头到脚捋一遍,就不信筛不出那个人来。” “咱们慢慢查就是了,你也别上火。”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案子早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彭帅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走。回上塘。” 第211章 最意外的人 回上塘县的路上,彭帅一句话都没说。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省道,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沉默。 江源坐在后座,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几天的事。 现在曾海生排除了,这意味着他们白跑了一趟哈城,浪费了时间,也浪费了局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经费。 但案子还得硬着头皮往下查,没办法,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破案子也一样。 倘若努力就能破案,那全国刑警可以不睡觉把积案率降为零。 天黑透了江源一行人才回到上塘县。彭帅把车停进县局大院,他把车熄了火,却坐在驾驶室里没动。 “老彭?”周汝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彭帅这才回过神来,推开车门下了车。 “明天早上八点。刑侦大队全体中队长来会议室开会。” 江源拎着旅行包回了宿舍。 他把包往床底下一塞,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枝发出的沙沙声,这声音听上去很容易让人感到平静。 他躺下,闭上眼睛,开始享受奢侈般的宁静。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江源准时推开会议室的门。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十几个穿着便装或警服的男人围坐在长条桌旁,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 彭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飘起袅袅青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开会。” 彭帅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他把哈城之行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有回避曾海生这条线的失败,也没有任何修饰。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词。 “陈婉,女,二十三岁,歌厅驻唱。遇害时间...遇害地点...。” 他在“遇害地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现场留下的痕迹不多。除了一枚王庆华的指纹,还有一枚至今没比对上的指纹。” 他在“指纹”下面又画了一道横线。 “王庆华的指纹我们已经确认了。他现在在看守所里,交代的情况和我们掌握的证据基本吻合。” “他那一石头确实砸中了陈婉的后脑,但根据他的口供,当时陈婉还有动静,还没死。” 彭帅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也就是说,真正导致陈婉死亡的,是后来出现在现场的那个人。” “那枚没比对上的指纹,就是那个人留下的。” 彭帅继续说:“我们之前排查的思路,主要放在陈婉的前男友和那些跟她有过感情纠葛的人身上。这个思路没错,但范围太窄了。” “曾海生这条线排除了,说明那个人的身份,可能比我们想的要隐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所以从现在开始,排查范围要扩大。” “不只是陈婉的前男友,不只是那些跟她有不清不楚关系的人。” “所有和她打过交道的男人,不管是什么关系都要筛一遍。” 底下有人举手:“彭队,这个所有的范围,大概有多大?” 彭帅看着举手那名警员:“歌厅的客人,歌厅的同事,她住处的邻居,她经常去的小卖部老板,她打过交道的出租车司机,给她送过快递的邮递员,她老家来上塘找过她的亲戚朋友。” “总之,只要是和她有过接触的成年男性,全部列入排查范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范围太大了。 陈婉在歌厅上班,每天接触的客人少说几十个。 这些人里有的是常客,有的就是路过喝杯酒的散客。 要在这几百上千号人里筛出一个指纹的主人,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 彭帅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知道这活儿不好干,但咱们现在手里唯一能靠得住的,就是这枚指纹。只要能把这个人找出来,案子就能破。” “排查范围扩大,意味着工作量翻倍。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可能要十天,可能要半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他环视一圈:“但咱们没有别的路可走。这个案子压了这么长时间,拖得越久,压力越大。” “所以,从今天开始,刑侦大队取消轮休。能上的全上,能动的全动。” 他拍了拍桌子:“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几个中队来负责。走访、排查、取指纹,一样都不能少。有什么困难,现在就提。” 底下没人说话。 彭帅等了十几秒,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散会,开始干活。”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十几个中队长鱼贯而出。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 “江老师。”彭帅把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上,“接下来的活儿,主要靠您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指了指门外:“我们把人找出来,把指纹采回来,剩下的还要麻烦您啊。” 江源点点头:“没问题。” “那就拜托了。”彭帅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盯着他们干活。” 江源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了技术室。 接下来的日子,比之前忙多了。 每天早上七点多,江源准时出现在技术室。他把那套熏显设备又检查了一遍,把磁性粉和铝粉分类放好,把指纹采集卡和物证袋摆得整整齐齐。 八点一过,第一批指纹就送来了。 都是走访的民警从各个地方采回来的。 有从歌厅采的,有从陈婉住的那个小区采的,有从她老家那边赶过来的人采的。 江源把采集卡一张一张编号,然后拿出陈婉衣服上提取的那枚指纹,开始比对。 一枚,两枚,三枚……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彭帅端着饭盒过来找他。 “怎么样?” 江源摇摇头:“对不上。” 彭帅也不意外,点点头:“下午还有一批,你接着看。” 下午的指纹更多。有几个中队长干脆带着采集卡亲自跑过来,站在技术室里等着结果。 江源坐在操作台前,一张一张地看。 纹型不对,排除。 特征点对不上,排除。 纹线粗细不符,排除。 天黑下来的时候,技术室里堆了厚厚一摞采集卡,但一枚对上的都没有。 江源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塘县城的夜景,远处有几盏灯亮着,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江老师,先吃饭吧。”彭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源转过身,看见彭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今天就这样。”江源走过去,接过饭盒,“明天继续。” 第二天,第三天.... 情况还是一样。 指纹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又源源不断地被排除。 有的指纹模糊不清,有的太残缺没法比对,有的特征点对不上。 江源每天坐在操作台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这活儿比他想象的还磨人。 比对称的指纹,几分钟就能过一遍。 比不对称的,就得反复看,反复比对,有时候一枚指纹就要看半个小时。 眼睛累了就用凉水洗把脸,继续。 那些走访的民警更累。 他们要把陈婉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找出来核实身份,找到人还要说服人家采指纹。 有的人配合,很快就采了。 有的人不配合,得做工作,得磨嘴皮子。 有的人已经离开上塘县了,得打电话联系,发协查通告。 几天下来,好几个民警瘦了一圈。 彭帅自己也熬得够呛。他白天盯走访,晚上来技术室看进展,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第五天晚上,江源正在技术室里看指纹,门被推开了。 彭帅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五岁。 “今天又跑了十几户。”他说,“有一个是陈婉以前住过的邻居,说认识她,结果采了指纹回来一对,还是不对。” 江源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看着他。 “彭队,你去睡会儿吧。” 彭帅摇摇头:“我倒是想睡,可就是睡不着啊。”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天花板。 “江老师,你说这案子,最后能破吗?” 江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 “为什么?” “因为那枚指纹还在。”江源说,“只要它在,那个人就还在。” 彭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但总算有了点光。 “行。”他站起身,“你继续看,我去外面转转。” 第六天,第七天。 排查范围越扩越大。 歌厅的常客查完了,查散客。散客查完了,查偶尔来一次的。 陈婉的同事查完了,查她的领导。领导查完了,查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 她住的那个小区,从同楼的邻居查到隔壁楼的,从隔壁楼的查到门卫,从门卫查到每天路过的。 工作量翻了好几倍。 但江源发现,彭帅和他的手下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走访,默默地采指纹,默默地送过来。 有天晚上,江源去水房打水时路过一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年轻民警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厚厚的走访记录。 第八天早上,江源照常起床晨跑。 这是他来上塘县之后养成的习惯。一开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后来发现跑完步整个人精神特别好,就一直坚持下来了。 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他沿着县城的主干道匀速跑着,呼吸着清冷的空气。 跑到县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汝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油乎乎的塑料袋。 看见江源跑过来,他笑着招了招手。 “就知道你该回来了。”周汝先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他,“刚出锅的肉包子,趁热吃。” 江源接过塑料袋道了声谢,在门口的花坛边沿上坐下。 周汝先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个包子啃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县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看着卖早点的摊子开始冒热气。 “小江。”周汝先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那个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源嚼着包子想了想,说:“应该是个成年男性,力气不小。从陈婉后脑的伤口看,他用的力气比王庆华那一石头还大。” “还有呢?” “还有……”江源斟酌了一下,“可能和陈婉有某种关系,但不一定是那种特别近的关系。” 周汝先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知道我以前在预审科的时候,最常遇到的是什么人吗?” 江源摇摇头。 “是那种看起来最不像会犯罪的人。” 周汝先咬了口包子,慢悠悠地说,“老实巴交的邻居,平时见了面还打招呼。蔫头耷脑的同事,从不多说一句话。” “还有那种,你以为他跟被害人八竿子打不着的,结果查到最后就是他。” 他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 “上塘县以前有个案子,一个卖酒的老板,开着全县最早的桑塔纳,家里有钱得很。” “结果呢?这小子有盗窃癖。不偷东西就浑身难受。他把人超市里的洗发水一瓶一瓶往兜里装,被保安当场抓住。” “你说这种人谁能想到?” 江源静静地听着。 周汝先继续说:“所以啊,办案子的时候,不能老想着应该是什么样。有时候那结果,偏偏就不按你想的来。”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身。 “行了,你慢慢吃,我进去看看他们。” 吃完包子,江源回到技术室。 今天送来的指纹已经摆在了操作台上。他洗了洗手,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一枚,两枚,三枚…… 排除,排除,排除。 快到中午的时候,彭帅又送了一批过来。 “今天又跑了几个远的地方。”他说,“有一户在乡下,来回折腾了大半天。” 江源接过采集卡,一张一张编号。 编号到第十二张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是一张房东的指纹采集卡。 姓名那一栏写着:马义峰,男,五十六岁,陈婉生前的房东。 江源盯着那枚指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马蹄镜,把它和那枚从陈婉衣服上提取的指纹放在一起。 纹型,对上了。 三角点,对上了。 特征点,一个,两个,三个…… 全部对上了。 江源直起腰,盯着那两枚指纹看了很久。 周汝先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 有时候那结果,偏偏就不按你想的来。 他放下马蹄镜,拿起那张采集卡,转身走出技术室。 彭帅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发愁,门被推开,他抬头看见江源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江源把采集卡放在他面前。 “马义峰。”他说,“陈婉的房东。” 彭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采集卡。 “房东?”他皱起眉头,“这...” 马义峰的出现确实出乎了彭帅的意料,警方把重点放在了陈婉的前男友们,放在了经常去光顾她的常客身上,这些人都是极具嫌疑的犯罪画像人群。 可偏偏这个房东看上去是最没嫌疑的存在,倘若不是扩大范围,警方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因为马义峰和陈婉的关系看起来并没有强相关。 在凶杀案中,妻子死了警方会重点怀疑丈夫,丈夫死了警方会重点怀疑妻子,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刑侦逻辑呢? 因为夫妻关系是强相关的关系,而租客与房东却并没什么相关的利益冲突。 就算有也充其量是房租纠纷,而这些纠纷也犯不上杀人,最多闹到民事法庭就差不多了。 现在证据指向了一个并没有强相关的人,这出乎了彭帅的意料。 他盯着那枚红色的指纹印,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 “立刻强制传唤马义峰,我要以最快的速度看到他!” 第212章 你什么意思? 电话打完,彭帅有点不太放心,毕竟现在已经到了最终的对峙阶段,他穿上了外套,他对外面招呼了一声:“老周咱们走。” 马义峰住在县城东关的一片平房里。 那一带在上塘县都是老房子,住的也多是些退了休的职工和做小买卖的生意人。 这几年县政府正在准备规划把这里拆掉,所以很多原本准备搬出这里的人也留在了这里。 彭帅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几个人下了车。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房子的墙根儿上还长着青苔。 几只鸡在巷子里刨食,看见人来也不躲,慢悠悠地往旁边挪了挪。 周汝先走在最前面,江源跟在他身后,彭帅和另一名刑警殿后。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周汝先停下脚步。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小院,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石榴树和晾着的衣服。 周汝先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派出所的,找马义峰了解点情况。”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越来越近。吱呀一声,门拉开了。 马义峰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头,和街上那些遛弯下棋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看见门口站着四个穿便装的男人,马义峰愣了一下。 “你们是公 安的同志?找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巷子两头瞟了瞟。 隔壁院门口,一个端着碗吃饭的老太太正往这边看。 再远点,几个下棋的老头也停了手里的棋子,朝这边张望。 马义峰往门口站了站,提高声音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公 安的同志来找我了解点情况。” 他转过头,看着周汝先,压低声音:“几位同志,有什么事,进家里来说吧。” 周汝先点点头,抬脚跨进了门槛。 江源和彭帅跟在后面。 马义峰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挺利索。 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盆花,石榴树上挂着几个干透了的果子。 东边是一间厨房,西边是杂物间,正屋是三间瓦房。 马义峰把几个人让进堂屋,随手关上了门。 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的是“宁静致远”。 桌上还有把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 “坐,坐。”马义峰招呼着,拿起暖水瓶就要倒水,“几位同志喝口水,慢慢聊。” 周汝先在太师椅上坐下,摆了摆手:“不用忙了马师傅,坐吧,问你几句话。” 马义峰放下暖水瓶,在八仙桌另一侧坐下。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看着周汝先。 “公 安同志找我什么事?我这一辈子遵纪守法,可没干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 他顿了顿,又说:“前几年刘克斌局长还在上塘的时候,我们还在一块吃过饭。那时候逢年过节他还专门来看过我。” “可惜啊,后来调走了。” 江源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个老头。 马义峰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周汝先脸上转,似乎是想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周汝先脸上并没有什么值得玩味的表情。 江源往前走了两步,把勘察箱放在桌上。 “马师傅,麻烦你把身份证拿出来,我们要核对一下。” 马义峰愣了一下:“身份证?刚才不是说要了解情况吗?” “了解情况也需要核对身份。” 江源的声音很平静,“这是程序,麻烦配合一下。” 马义峰看了江源一眼,又看了看周汝先和彭帅,犹豫了几秒后,他站起身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他拿着身份证走了出来,递给江源。 “给,这是我的身份证。” 江源接过身份证,对着马义峰的脸看了一眼,确认是本人后,他从勘察箱里拿出那组从陈婉衣服上提取的指纹照片和印泥。 “马师傅,麻烦你按个指纹。”江源把印泥推到马义峰面前,“十根手指都要。” 马义峰看着那盒红色的印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 动了一下。 “这……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又没犯法,按什么指纹?” 周汝先在一旁说:“马师傅,配合一下工作。这是例行程序,按完就没事了。” 马义峰看看周汝先,总觉得今天这伙人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他心里开始打鼓,一时之间找不到应对之策。 他慢慢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在江源递过来的采集卡上按下指印。 十个鲜红的指印整整齐齐留在卡片上。 马义峰扯了一张卫生纸,使劲擦着手上的红印泥,眼睛一直盯着江源,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玄机。 江源倒也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他把采集卡放在桌上,拿出那组现场提取的指纹照片,又拿出放大镜,就地在八仙桌上开始了比对。 堂屋里安静极了,就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格外清晰。 马义峰的呼吸粗 重了几分,他的手攥着那张擦手的卫生纸,纸已经被他在手心里攥成了团。 周汝先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江源的动作。 彭帅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盯着马义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源的目光在指纹卡和照片之间来回移动。他把放大镜的焦距调了又调,一枚一枚地核对那些特征点。 中心花纹。 三角点。 嵴线分叉。 断点位置。 全部对上了。 江源直起腰,放下放大镜,转过头看向周汝先。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场的几个人都看懂了。 周汝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抬起手,朝门口挥了挥。 一直站在门口的两个刑警立刻动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跨步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马义峰身侧。其中一人从腰间掏出手铐,将手铐一下子扣在了马义峰的手腕上。 “咔哒”。 马义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手铐,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表情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这……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怎么回事?你们抓我干什么?” 周汝先走到他面前,表情平和的看着他。 “马义峰,有点事情需要你配合一下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马义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两个刑警按住了肩膀。 “我干什么了?”他的声音拔高了,“我一辈子遵纪守法,我干什么了你们给我戴手铐?” 周汝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朝门口努了努嘴:“带走。” 两个刑警架起马义峰,朝门口走去。 马义峰的腿有些软,几乎是被拖着走。他嘴里还在嘟囔着:“我干什么了?你们凭什么抓我?”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汝先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 他走到墙边,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旧外套,搭在马义峰被铐住的手上,把那副手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走吧。” 院子门拉开的时候,隔壁那个端着碗的老太太还在门口站着。 几个下棋的老头也围了过来,朝这边张望。 马义峰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努力挺直了腰杆,把被外套盖住的手尽量自然地垂在身侧,甚至还朝那几个老头点了点头。 “没事,没事。” 他说,声音有些干涩,“公 安的同志找我了解点情况,我去一趟就回来。”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马义峰被架着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一直走到巷口那辆老吉普车前。 车门拉开,他被塞进了后座。 马义峰坐在后座中间,他两只手被铐着,只能放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车子开进县局大院,在办公楼前停下。 马义峰被带下车,两名刑警押着他穿过走廊,接着他被送进了一间审讯室。 两个刑警把他按在铁椅子上,解开了手铐,一言不发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马义峰一个人。 他坐在那把冰凉的铁椅子上低着头,心跳越来越快。 忏悔椅这个名字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审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周汝先端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江源和彭帅。 早些年四九城中有善口 技者,每逢表演开始前都会准备一扇一抚尺,他周汝先也是一样,每次审犯人之前,都会拿上一个陶瓷缸加一包香烟。 不知不觉中,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周汝先在审讯桌后坐下,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倒也没有厉声呵斥,只是平静的看着马义峰。 马义峰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周汝先的双眼便低了下去,不敢再与对方对视。 周汝先并没有急着开口。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又朝马义峰递了递。 “来一根?” 马义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周汝先把烟盒收回去,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马师傅,你是哪年退的休?” 马义峰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本以为进来就要挨审,结果没想到氛围这么轻松,仿佛不是在审讯室,而是在村口磨盘下拉呱一样。 “去年,去年五月退的。我在文化局干了三十多年,一直在档案室工作。”他声音还是有些发紧。 周汝先点点头:“档案室可是个好地方啊。那里清静又没什么事,我觉得很适合养老,那儿是我很向往的地方啊。” “是。”马义峰附和道,“是挺清静的。平时就整理整理资料,也没什么人打扰。” 周汝先弹了弹烟灰:“退下来以后呢?平时都干点什么?” 马义峰沉默了几秒,说:“也没干什么,我就一个人能干什么。早上起来去公园转转,然后下下棋。 “中午回来做饭,吃完饭睡一觉。下午看看电视,晚上熬点粥喝,看看新闻,就睡了。” “一个人?”周汝先看着他,“老伴呢?” 马义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走了好几年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九五年走的。她身体一直不好,还有心脏病。我们这些年也没敢要孩子,没想到她就那么走了,最后就剩我一个了。” 周汝先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再继续接话。 马义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在院子里苍老了许多。 周汝先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气势陡然升了几分。 “马师傅。陈婉和你是什么关系?” 马义峰抬起头,看着周汝先。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江源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陈婉?”马义峰说,“那小姑娘租过我的房子,怎么了?” 周汝先眼皮眨都不眨一下,继续盯着马义峰,凝声问道:“这房子是怎么来的?” 本来之前是打算搬过去的,但我现在这套房子住了十几年,一方面有感情了,另一方面东西太多搬来搬去也麻烦。” “那套房子是我爹妈留下来的,后来一直空着。” “她来租,我就租给她了。” 周汝先看着他,没有接话。 马义峰又说:“她租了快一年了吧,每个月按时交房租,从来不含糊。我也没涨过她钱,那姑娘挺老实的,见面还喊我马叔。” 周汝先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就这?没别的关系了?” 马义峰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原本微微佝偻的背挺直了一些。 他看着周汝先,眼中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老实巴交退休老头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 “你什么意思?” 第213章 承认 周汝先不紧不慢的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摆出一副不是很着急的样子。 对面马义峰激动的样子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就好像那暴雨中的钓鱼可,任凭你风吹雨打,我仍巍然不动。 马义峰的反问并没有让他感到恼怒,他平和的回答道:“没什么意思。” “就是想问问,你和陈婉之间除了租客关系还有没有其他社会关系,我想我话说的很明白了,应该不难理解吧?” 马义峰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污蔑!” 马义峰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什么意思?我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关系?!” “我出去以后一定要去告你!告你诽谤!告你污蔑好人!” 周汝先对马义峰的威胁毫不在意。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等那阵吼声渐渐平息下去。 “马师傅,你也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应该明白很多道理。” 周汝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规劝的意味,“我今天既然敢上你家,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你给铐回来,那就肯定是有了原因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马义峰的眼睛:“你觉得我是那种莽撞的人吗?” 周汝先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样吧。”周汝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你不说也没关系,不用跟我在这儿装傻充愣。” “有件事情你要搞清楚,就算你不说,我们也可以拿到你家的搜查权,过去搜一下,很多事情一样也能弄明白。” 马义峰猛地抬头器,双眼盯着周汝先。 周汝先继续说道:“我现在之所以让你在这里说,就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我给你普一下法吧,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你自己说出来的,和你家里搜出来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马义峰似乎没想到警察在短短一天内不仅给他戴上了手铐,还要搜他的家。 他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们还要搜我的家?” “对啊,这是正常的程序。”周汝先点点头,一副这很正常的样子。 马义峰忽然冷笑了一声:“好啊!那你们搜吧!” 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仿佛这样可以给自己壮胆:“但我可告诉你,我家里可是有不少值钱的东西。” “有存折也有现金,还有我老伴留下的金戒指,如果我丢了什么东西,你们可是要负责的!” 周汝先没接他这个话茬,在这个房间里,他从来不会被对方带跑偏。 他看着马义峰,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马师傅,那天去你家我其实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马义峰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周汝先缓缓说道:“你一个人住,为什么家里有两双拖鞋?” “周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义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我一个人住,就不能有两双拖鞋了?” “我买一双留着备用不行吗?万一哪天来客人了呢?” “随便你怎么说。”他梗着脖子,“我家有几双拖鞋,难道你们警察也要管?这也犯法?” 周汝先仍然没有生气,他甚至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马义峰的说法。 “你说得对,几双拖鞋确实不犯法。” 周汝先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还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 马义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周汝先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让人问了陈婉在歌厅的同事,她的同事告诉我,平时午休的时候,大家都是直接在歌厅里吃的,歌厅管一顿饭,虽然简单但能凑合。” “只有陈婉,每天中午都会回家吃。” 周汝先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马义峰的眼睛。 “我当时就在想,陈婉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从歌厅到她住的地方,走路怎么也得二十分钟。” “回去做饭,吃完,再赶回来,时间根本来不及。” 周汝先没有停。 “于是我又问了陈婉的邻居。”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邻居说,看见你之前经常去陈婉家里,给她做饭吃。” “马师傅,一个五十多岁的房东,天天跑到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家里给她做饭,这事儿……” 周汝先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汝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马义峰,你真当你不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那盏白炽灯悬在头顶,昏黄的光线把马义峰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陈婉这姑娘……不是咱们上塘县本地人。”马义峰垂着头,他的语速不快。 马义峰的目光落在审讯桌上,像是透过那张桌子,看到了别的地方。 “她是去年秋天来的,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背着个包到县城里讨生活。” “一开始她是租我的房子。我那套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租给她了。” “我看她也不容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小姑娘,举目无亲的,在歌厅那种地方上班。所以我就……尽量帮帮她。” “我都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有时候就去她那儿,给她做一顿饭。两个人吃着也热闹。” 马义峰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周汝先一眼,又低下头去。 “后来……”他的声音更低了,“后来她有时候也来我家,帮我打扫打扫房子什么的。” “所以我家里备了两双拖鞋。就这些了警官。” 周汝先听完,沉默了几秒。 江源站在一旁,看着马义峰。 他能感觉到,这个老头说的这些话里,藏着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被他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个看似无害的表层。 周汝先把缸子放下。 “那为什么你要杀了她呢?” 这句话问得很轻,马义峰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周汝先,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有什么证据?” 周汝先没有回答。 他从桌上的卷宗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 物证袋里,装着一张指纹采集卡。 “这是我们比对出来的指纹,这指纹是你在陈婉衣服上留下的。” 周汝先继续说:“第一个留下指纹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是王庆华。”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马义峰的眼睛。 “马义峰,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马义峰的嘴唇哆嗦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颤抖。 但他依然没有开口。 他知道,如果一旦承认,等待他的是什么。 死刑。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周汝先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急着逼问。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依然平稳。 “马义峰,我是一定要把你送进法庭的。所以你抵抗是没什么用的。”周汝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肯定,他目光凿凿的看着马义峰。 马义峰也抬起头看着他。 周汝先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和陈婉……恐怕不是什么单纯的租客关系吧?” 马义峰的脸色变了。 周汝先没有停。 “恐怕是什么不道德的关系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马义峰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周汝先继续说:“你觉得这种事情能见得了光吗?说出去,大家会怎么看你?” 马义峰的表情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周汝先的一番话很精准的打在了他的痛点,每一个字都让他无比难受。 他在上塘县生活了一辈子,虽然这些年城镇化搞得轰轰烈烈,但县城的社会关系就是这样,认识你的人到处都是。 就算不认识,隔几个人也能触碰到你的社交网。 马义峰是上塘县文化局的退休职工,他也算是文化局里的老同志了,很多人和他见面都会打声招呼,叫他一声老马。 但如果这些事情传出去... 马义峰开始变得沉默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阻挡自己一切行动的模板,一动也不动。 周汝先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 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马义峰才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变了,那时饱含杀意的眼神,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周汝先恐怕已经死了一百次。 但周汝先并不怕这种眼神,这种眼神他看过太多太多次,多到他已经数不清了。 他和往常一样,迎着马义峰那道想要杀人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惧怕。 周汝先坐在主审位的位置上稳如泰山,他平静的看着马义峰,就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我说。” 周汝先往前坐了坐,表现出愿意倾听的模样。 马义峰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断的在回忆中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她刚来的时候……就是租我的房子。” “后来熟了,我就……我就对她有了那种想法。” “我跟她谈条件。”马义峰说,“我跟她说,她陪着我直到我离世。我岁数大了,也没孩子,她能陪我到走的那天其实也挺好。。” “我这两套房子,等我死了也都是她的。” 周汝先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马义峰继续说:“反正我也带不走。房子给她,换她陪我几年。” “她一开始……同意了。” “可是后来……”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后来她慢慢就不太愿意了。” “她年轻,长得也好,在歌厅里认识的人多。那些给她送花篮的,打赏的,一个个年轻力壮。” 马义峰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算什么?一个老头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也带着一种怨恨。 “我对她那么好,给她做饭,帮她干活,连房子都打算留给她。” “可她呢?” 马义峰的声音开始发颤。 周汝先看着他,没有打断。 马义峰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说。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沙哑,“我去她回家的路上等她。” “我想最后跟她说说,劝她回心转意。” “结果我看见她被一个人砸了一石头。当时她就趴地上了,那个人把她往绿化带里拖。” “我吓坏了,躲了起来。” “我发现那个人拖完陈婉就跑了。” 马义峰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等那个人跑远了,才敢过去。” “我看见她躺在绿化带里还在动,人还有气。” “我就蹲在她旁边,我说只要你答应我,继续遵守咱们的约定,我就救你出去。” “我背你去医院,你就能活。” 马义峰的眼眶红了。 “可她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一种被深深刺痛的愤怒。 “她说,不愿意。” “她说,马叔,我不愿意了。” 马义峰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都那样了,快死了,还说不愿意。” “我那么对她,她死到临头还是不愿意。” 他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你说,她怎么就这么狠心?” 周汝先没有回答。 马义峰低下头,声音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 “就是生气,特别生气!” “我就从地上又捡了一块石头。” “朝她后脑勺,又砸了一下。” 周汝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砸完之后呢?” 马义峰抬起头,眼神空洞。 “砸完之后……她就不动了。” “我又把她往绿化带里拖了拖,然后就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那把铁椅子上。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周汝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江源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刚才还在狡辩的老头,此刻却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在那里。 第214章 熟悉的人和事 上塘县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烟雾没有往常那么浓了。 彭帅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刚刚整理完毕的卷宗,这卷宗厚厚一摞,封面上写着陈婉被害案几个字。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卷宗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义峰的口供也拿到了。”彭帅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汝先和江源,“检察 院那边已经过了,证据链完整,这案子破的没什么问题。” “辛苦大家了!” 周汝先点点头,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也豪迈了几分:“那就好!这种案子最怕的就是嫌疑人翻供。” “马义峰能稳住,咱们的工作就没白做。” “稳?他稳什么稳。” 彭帅冷笑一声,“那老头进去之后,天天晚上做噩梦,一到半夜就嗷嗷叫,把同监室的人吓得够呛。” “看守所的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他吃了才能睡着。” 彭帅转向江源,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江老师,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发现陈婉衣服上还有第二组指纹,我们在抓到王庆华的时候估计就已经准备结案了。” 他的语气里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味道:“要是这样,搞不好还真让马义峰那老头给混过去了。” “一开始刚接手这案子的时候谁能想到是他?” 周汝先在一旁接话:“所以我常常和咱们局里的年轻刑警说,咱们办案子不能想当然。” “看着最不可能的人,有时候恰恰就是最可能的人。” 他看了江源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小江,你这回可是给我们上塘县刑侦大队上了一课。” 江源笑了笑,说:“周教您别这么说。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彭帅站起身,走到江源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江老师,你这话可就太谦虚了。” “你知道我们上塘县局这帮人,平时最怕什么吗?最怕的就是这种没头绪的案子。” “现场也没目击者,就靠一枚指纹。要是没有你这双眼睛,这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说:“行了,不说这些了。老周,咱们送送江老师吧。” 江源站起身,拎起脚边的旅行包。 这个包他来的时候带的,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包,包重了一些,但江源的心似乎却比来时轻了一些。 三个人走出办公楼,来到院子里,江源四处打量着这个院子,似乎是想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彭帅站在吉普车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江老师,真不再多住一段时间了?” “咱们上塘县虽然穷,但风景好,空气好,养人。你在这儿再住一阵子,身体还能更好。” 江源笑了笑,说:“彭队,我来上塘县也快半个多月了,现在想想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彭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周汝先站在一旁背着手,默默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江源。 “小江,你这次来上塘县感觉怎么样?” 江源认真地想了想,说:“周教,说真的,来的时候我心里有很多事,很多过不去的坎。” “但在这儿待了这半个月,我想明白了很多。” 他看着周汝先,眼神很真诚:“我要谢谢您,也谢谢彭队,谢谢上塘县局。” “是这里让我走出了阴影。” 周汝先听了,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小江啊,这世界上没人能帮你走出来。” “我只是在你背后推了你一把而已。真正要感谢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啊。” 江源看着周汝先那张温和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周汝先继续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过不去的事。” “但你得明白,那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不能一直背着它们往前走。” “背得太久,就把自己压垮了。” 他看着远处的山,语气很平和:“你有这一身本事,不应该窝在一个小小的上塘县,应该去更大的地方。” 江源听后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教,我记住了。” 彭帅拉开车门,说:“行了,别煽情了,再煽情我这眼眶都要红了。” “上车吧江老师,我送你去车站。” 江源钻进后座,摇下车窗,朝周汝先挥了挥手。 周汝先站在院子里,也朝他挥了挥手,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吉普车缓缓驶出县局大院,拐上了通往县城外的路。 江源透过车窗,看着上塘县的街道一点点向后倒退。 那些低矮的砖房,那些坑洼的马路,那些慢悠悠走路的行人,那些开着门的店铺,那些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 一切都在后退,越来越远。 彭帅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源一眼,说:“江老师,以后有空了,再来上塘县玩。” “咱们这儿虽然没什么好玩的,但风景是真不错。春天的时候山都绿了,那漫山遍野的野花都可好看了。” 江源点点头:“一定。”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通往平江的省道。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低矮的砖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又变成了连绵的山丘。 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脑子里想着周汝先刚才说的话。 他想起自己刚来上塘县的时候,那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大黄山的枪声,就是陈启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害了师父,觉得是自己的重生带来了灾难。 但在上塘县的这半个月,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看到周汝先用一张嘴撬开了冯然的嘴,看到彭帅带着人没日没夜地走访排查,看到那些普通民警为了一个案子拼尽全力。 他看到马义峰在审讯室里崩溃的样子,看到那枚指纹把真凶钉在证据链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重生,确实改变了一些事。但改变的不只是坏的,也有好的。 如果没有他,赵向军的碎尸案可能还要拖几年才能破。” “如果没有他,华荣市那七个被拐的孩子可能永远回不了家。” “如果没有他,东阳市龚总的儿子可能早就被撕票了。 那些被他救下的人和那些因为他而得以伸张的正义,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不能因为师父的死,就把另外一面全都抹杀掉。 江源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道:“上塘县真是个好地方啊。” 车子终于驶入平江地界,路边的景色开始熟悉起来。 江源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吉普车在平江县局门口停下。 江源推开车门下车,彭帅也跟了下来,他帮江源把旅行包从后备箱里拎出来递给他。 “江老师,保重。”彭帅伸出手,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江源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彭队,你也保重。回去开车慢点。” 吉普车掉头,驶离了车站。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彭帅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拎起包朝局里走去。 刚走进县局大院,就看见一辆老吉普停在院里。 李建军站在车旁,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江源回来,他掐灭烟头,大步走了过来。 “回来了?” 李建军走到江源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这老周是不是在上塘县天天给你吃菜没让你吃肉啊?” “怎么把我的江源给我饿瘦了?” 江源笑了笑,说:“李队,上塘县的伙食挺好的。” “再好能有咱们平江的饭菜好?”李建军哈哈一笑,他看见江源回来心情似乎都开朗了许多。 他接过江源手里的旅行包,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上楼,咱们边走边聊。” 江源跟着李建军走进平江县局办公楼的门口。 李建军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怎么样?在上塘县待的这半个月,那地方我之前就去过,其实很不错啊。” 江源和李建军并排走,他看着四周熟悉的环境,缓缓说道:“李队,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啊,我在那里想明白了。” 李建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 “想明白就好。”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老陈要是知道你能想明白,肯定会高兴的。” 李建军换了个话题:“平江钢铁厂的案子出了之后,对咱们县的教训是惨痛的。” “县里下了死命令,要严厉打击民间枪支,决不允许平江钢铁厂这种重大持枪抢劫案的发生! “这段时间局里都在忙这个,哎呦我头疼的很啊,主要是人手紧张。” 他看了江源一眼:“说实话,你能回来对我帮助很大。” 江源点点头:“李队放心,我会尽力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来到了平江县局刑侦大队所在的楼层。 江源推看着眼前这栋熟悉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刚入警的时候,第一次走进这一层,那时候陈启新还活着,还背着手站在走廊里笑眯眯的看着他。 他想起那些和陈启新一起出现的日子,想起他总是把花盆当烟灰缸的习惯。 那些记忆还在,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江源站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区前沉默了很久。 李建军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源深吸了一口气,他拎起旅行包,朝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刑侦大队的办公区。 办公区里坐着几个熟悉的同事,大家仍然在为了琐碎的案子而忙碌。 一切还是老样子。 有人抬起头,看见江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江源回来了!” 几个人站起来,朝他招手。 江源笑了笑,朝着他们点点头,然后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君子兰。 花盆里的土还是干的,但花盆里的烟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擦干净了。 江源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大院,看了很久。 第215章 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江源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影。 他起身去水房接了一瓢水,回来慢慢浇进花盆里。 门被推开了。 李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 “走吧,食堂吃饭去。”李建军说。 江源把水瓢放回墙角,擦了擦手:“行,正好饿了。”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顺着走廊往楼下走。楼梯间里光线有点暗,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两个人走出办公楼,穿过院子往食堂走。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推开食堂的门,一股饭菜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个点儿正是饭点,里面坐了不少人,民警们三五成群围在桌边相互聊着天,午饭时间算是他们紧张工作中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 李建军一进门,食堂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江源注意到,有几个原本正在说笑的年轻民警看见李建军进来,立刻低下头,筷子扒拉饭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还有两个坐在靠窗位置的,端着饭盒站起身,往角落里挪了挪。 李建军就跟没看见似的,径直走到打饭窗口,拿起两个空饭盒递进去。 “一份红烧肉,多打点汤。”他对窗口里的大师傅说。 大师傅应了一声,铲子在大铁锅里翻动,舀起一勺油亮亮的红烧肉扣进饭盒里。 李建军端着两个饭盒转过身,扫了一眼食堂。 那些低着头吃饭的民警们动作更僵硬了,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盒里。 他也没在意,端着饭盒走到角落里一张空桌子前,把饭盒放下,朝江源招了招手。 江源走过去坐下。 李建军把其中一个饭盒推到他面前:“吃吧。” 江源打开饭盒盖,里面是满满一份红烧肉,肉块炖得烂糊,酱红色的汤汁浸在米饭里,上面还盖着一个荷包蛋。 他又看了一眼李建军那个饭盒,里面只有一份素炒白菜,米饭上也干干净净的。 “李队,你这......” “吃你的。”李建军摆摆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我血脂高,大夫让少吃肉。” 江源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食堂里那些民警们见李建军落了座,慢慢恢复了说话,但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几分,目光也有意无意地避开这边。 江源扒了几口饭,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 “李队,你这威望够高的。”他随口说了一句。 李建军哼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白菜:“威望个屁。这帮小子是怕我抓他们壮丁。” 他把筷子往饭盒边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段时间全县整治非法枪支,各派出所还有刑侦大队全撒出去了,人手根本不够用。” “现在我见谁都想拉着干活,这帮小子现在看见我就像看见鬼一样,能躲就躲。” 江源笑了笑,继续吃饭。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李建军忽然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你跑了一路了,下午先休息吧。”他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江源抬起头看着他:“李队,你不是正缺人手吗?我下午可以......” “缺人手也不差你这半天。” “你这从上塘县赶回来,一路上也折腾。” “先回去睡一觉吧,明天再说。” 抽完一根烟,李建军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 他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对了,有个事儿跟你说一声。”他头也没抬,“张军强,我给调到派出所去了。” 江源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李建军还是没抬头,继续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清源路派出所。”他说,“我把他调过去了。” 江源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吃饭。 “嗯。”他应了一声。 李建军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和赵局商量过的。”他说,“派出所其实更适合他。你觉得呢?” 江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慢慢嚼着。 食堂里那些民警们还在吃饭说话,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 他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 “我想这也是保护他的一种方式吧。”江源说。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就好。”他叹了口气,“张军强要是有你这么明事理,我也不用操这个心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小子听说要把调到派出所,跟我闹了好几天。死活不愿意去,说刑侦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最后还摔了我一个茶杯,这小子你说说。”李建军无奈的说道。 江源忍不住笑了:“他以前可不敢这样。” “是啊。”李建军也笑了笑,“这小子现在是豁出去了,什么都不怕了。”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江源你有没有想过,张军强那小子,其实是做好准备把命搭进刑侦事业的?” 江源没说话。 李建军继续说:“我说实话,这小子现在越是表现得勇敢,我就越是害怕。” 他转过头看着江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手下这么多号兵,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人吗?” 江源看着他。 李建军说:“我最怕的就是他这种人。碰上亡命徒,他比亡命徒还玩命。” “这种人是随时都会死的。” 食堂里那些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李建军叹了口气:“我这刑警队其实不大,你用手扒拉来扒拉去也就这么些人。” “但留下来的这些孩子,都是没背景的,运气不好的。” “有关系的人早就坐办公室去了,对吧?”李建军笑着看向江源。 “所以我得站在前面护着他们啊。” 江源看着他。 李建军那张脸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眼角的皱纹比半个月前又深了几分。 “清源路派出所那边案子少,主要也是治安巡逻,没什么危险,让他慢慢调整吧。” 李建军看着他:“你要是没事,改天去看看他。” “你们是一个师父的徒弟,感情深些,说话他也能听进去。” 江源点点头答应下来,他本来也是准备去看看张军强的,陈启新的死对两人来说都是一道坎,江源现在有些担心张军强迈不过去。 两个人继续吃饭。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 那几个一直躲着李建军的民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只剩下靠墙那桌还有两个人在慢吞吞地吃饭,等着李建军先走。 李建军站起身,把两个空饭盒摞在一起。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早上八点过来就行。” 江源也站起身,他伸出双手接过李建军手里的饭盒。 “李队,碗我来送吧。” 李建军摆摆手,也没客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江源。 “对了,你要是去看张军强,别说是我让你去的,那小子现在恨着我呢。” 江源笑了笑:“知道了。” 李建军点点头,推开食堂的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影,然后又消失了。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把两个饭盒摞好,端到收餐窗口。 走出食堂,江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想起了张军强。 那小子现在在清源路派出所,每天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他会不会也像当时的自己一样,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大黄山的枪声? 他会不会也把师父的死,算在自己头上? 江源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山。 上塘县在山的那一边。 周汝先现在应该在食堂吃饭吧,彭帅大概还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堆卷宗发愁。 那些日子,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第216章 往事 江源在平江县溜达了很久才回家。 其实他也没什么目的,就是在路上漫无目的的溜达。 马路两边的国营商店还在营业,喇叭里放着有些失真的流行歌曲。 路口的修车摊前,老师傅正低着头给一辆自行车补胎,旁边的搪瓷盆里咕嘟咕嘟冒着水泡。 平江县的每一处角落,每一条街巷,江源都无比熟悉。 他从小在这座县城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摸清从城东到城西的每一条近道。 这里的风土人情,这里的市井烟火,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在前世,随着他凭借着过硬的指纹鉴定技术一路高升,从县局调到市局最后到了省厅和部委,成为全国闻名的痕检专家,回平江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那时候,他每天面对的是全国各地送来的疑难卷宗,是各个省份的特大命案现场,是永无休止的会议和出差。 平江县,成了他履历表上一个最初的起点,也成了一个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匆匆短暂停留的地方。 记忆中的平江县,在一年又一年的城市改造中变了模样。 老街被拆除,平房变成了楼房,熟悉的修车摊和录像厅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连锁超市和网吧。 每次过年回来,他都觉得这座县城与他记忆中的样子越来越远,远到他甚至会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迷路。 而现在1999年的平江县,就真真切切地在他的脚下。 江源就这么推着车,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过了县一中门口那条熟悉的小吃街,走过了那座横跨护城河的老石桥。 他需要这段时间来放空自己。 在这座他最熟悉的县城里漫步,听着周围熟悉的乡音,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他心底那种悬在半空的不真实感才一点点落回了地面。 等江源推着自行车走进自家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走到自家门前还没掏出钥匙,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是排骨炖豆角的味道,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江源拿出钥匙插 进锁孔,轻轻一拧推开了门。 听见门口的动静,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下。李美娟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个锅铲,从厨房门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站在门口换鞋的江源,李美娟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你这大忙人,终于舍得回来了?” 李美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但更多的是高兴。 江源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上拖鞋:“妈,刚从局里回来。” 李美娟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看着他有些消瘦的脸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 “你师父陈启新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李美娟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沉重,“他们说是在山上碰见那伙拿枪的劫匪了。” “唉,他是个好人啊。”李美娟转过头。 “以前你爸还在单位的时候,他们俩关系就不错。” “你爸有时候晚上办案回不来,老陈就骑着他那辆自行车,绕大半个县城给咱家送口信,顺带还给你买两根冰棍。” 李美娟眼眶有些发红,她叹息道:“谁能想到,这人走得这么突然。” “你爸走的时候老陈还来家里帮了不少忙,现在他也走了,留下孤儿寡母的在国外,连个送终的人都不在跟前。”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师父的事局里已经处理好了,骨灰也安顿了。” “他儿子那边外事办正在联系,以后会回来的。”江源双手搭在母亲李美娟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安慰道。 李美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干你们这行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行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人都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 她转身往厨房走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锅里还有个汤,马上就好。” 江源在卫生间快速洗完手,随后坐在饭桌前等待着开饭。 李美娟端着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走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都是江源平时爱吃的家常菜。 “对了,再过几天,就是你爸的忌日了。”李美娟一边给江源盛饭一边说道。 “你局里要是能请出假来,就抽空去看看你爸。” “给他上柱香,倒杯酒,跟他说说你现在也出息了,立了功没给他丢人。” 江源接过饭碗,郑重道:“我知道了,妈,到日子那天我肯定要去的。” 母子俩相对而坐,开始吃晚饭。 李美娟好长时间没见过江源了,自从平江钢铁厂案子发生后,江源就跟着专案组连轴转。 后来又去了上塘县,算下来已经快一个月没在家好好吃顿饭了。 她像是有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和他说似的,一边往江源碗里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四邻的琐事。 “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下巴尖都出来了。” 李美娟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接着说道,“对了,楼下的焦国栋要结婚了,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六。” 江源扒了一口饭,抬头问道:“就是那个开火车的焦叔?” “对啊,就是他。” 李美娟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你说这谁能想到呢?老焦都四十好几了,一直打着光棍,前些年听说相亲人家嫌他常年跑车不顾家,后来就歇了心思。” “没想到这次去修车,和厂里食堂的一个女工看对眼了,两人这也是缘分到了。” 李美娟喝了口汤,感慨道:“不过还是替他感到高兴啊。老焦这人实在,心眼好,就是嘴笨了点。现在能成个家,以后老了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作伴。” 她放下碗看着江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爸前几年刚走那会儿,咱家天都塌了,他帮了咱家不少忙呢。” “那阵子人家也刚搬来咱们这栋楼,跟咱们也不认识就出了这么多力。” 焦国栋住在江源家楼下,是铁路局开货运列车的司机。 江源父亲江建伟牺牲的那一年,焦国栋正好搬进了这个小区。 那一年江建伟因公殉职,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江源还在读高中。 对李美娟来说,那是天塌地陷的日子。 家里的主心骨没了,所有的重担全都落在了李美娟一人身上,她整个人都快垮了,整天以泪洗面,连站都站不稳。 局里虽然派了人来协助处理后事,但丧事上的那些迎来送往的杂事,总得有家里人来张罗。 就是在这个时候,刚搬来没多久的焦国栋站了出来。 他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安慰的漂亮话,但他干的都是实事。 江源清楚地记得,那时候是冬天。 焦国栋刚刚跑完一趟长途夜车,满脸煤灰和疲惫地回到家。 他看到江源家门口挂着的白花,连家门都没进,直接卷起袖子就开始帮忙。 他在楼下空地上帮着搭灵棚,一个人扛着几根粗 重的毛竹爬上爬下。 后来他帮着去市场买丧葬用品,一趟趟地用他那辆旧自行车往回驮。 他从来没提过要什么回报,李美娟几次拿着钱去感谢,他都红着脸粗着嗓子拒绝,说远亲不如近邻,搭把手的事儿,不值当。 “回头他结婚,我给他包个大红包。” 李美娟打断了江源的回忆,嘱咐道,“到时候你穿得精神点,代表咱们家亲自给他送过去。” “顺便帮着迎迎客跑跑腿,这是咱们家欠他的。” 江源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应道:“行妈,包在我身上。” “焦叔的忙,我肯定去帮。”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空忽然闪过一道惨白的亮光。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滚滚雷声由远及近,在平江县城的上空炸开。 深秋的雷阵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起风了,外面的树枝开始剧烈地摇晃,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李美娟看了一眼窗外后脸色一变,赶紧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这天说变就变!” 李美娟着急地说,“我吃完了,你先吃着,这外面马上要下暴雨了,我得赶紧下去收衣服!” “刚才把你的床单被罩都洗了晾在楼下绳子上了,要是淋湿了明晚你都没得盖!” 江源站起身:“妈,我去帮你。” “不用,你吃你的就行,我和你王婶一起去。” 说完,李美娟一边往门口走一边穿上外套,推开门冲着对门大喊了一声:“他王婶!打雷啦!快下楼收衣服去!” 楼道里传来几声急促的关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李美娟和几个邻居急匆匆地下了楼。 江源放下碗筷,走到客厅的窗边。 他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 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砸下来。 闪电时不时地撕裂云层,照亮了楼下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树冠。 云层中的雨点开始落下来,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紧接着雨势骤然变大,密集的雨幕像是一道水墙泼下来,将远处的街道和建筑物完全模糊。 江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暴雨倾盆而下的景象,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很久以前。 像是今天这样的雷雨天,总会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江建伟。 江建伟是一个很平凡的基层警察,他和大多数刑警一样,在家的时间很少。 江源小时候的记忆里,父亲江建伟总是穿着那身警服,身上仿佛永远都有一股子烟草味和汗水味。 江建伟对江源这个唯一的儿子是打心眼里疼爱。 只是那个年代的父亲不善于表达,他们的爱总是藏在一些笨拙的举动里。 江源记得自己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县城里刚开了一家电子游戏厅,里面摆满了那种大型的街机。 那时候的男孩子,谁要是能进去搓两把摇杆,在班里可是能吹一星期的。 这种神秘且充满诱 惑力的地方江源自然也想去,但他没钱,更不敢跟李美娟要,因为李美娟小时候管他管的极严,属于虎妈那种角色。 游戏厅这种地方在李美娟眼里那是玩物丧志的地方。 有一天周末,江建伟难得休息半天。 他看着在家里百无聊赖的江源,神秘兮兮的冲他招了招手,然后从兜里摸出几枚硬币偷偷摸摸带他出了门。 那时江源第一次走进游戏厅。 里面和李美娟说的一样,乌烟瘴气的,但在当时的江源眼里不亚于天堂。 江建伟给江源换了几个游戏币,让他去机子上玩。 江源当时个子比较矮,够不到摇杆,江建伟就搬了一个木凳子让他踩着,自己则站在一边看着儿子在屏幕前大呼小叫,满脸都是笑意。 最后的结果是,两人的秘密行动被提前下班的李美娟抓了个正着。 李美娟当着游戏厅老板面,把江建伟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江建伟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他站在游戏厅里搓着手,傻笑着把江源护在身后,连声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那天晚上回家,江建伟被罚睡了三天的沙发,但江源却觉得那是父亲最像英雄的时刻。 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狂风裹挟着雨水打在江源面前的玻璃上,溅起一片水花。 江源的思绪又飘到了另外一个冬天。 那时一个极冷的三九天,平江县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当时气氛直接骤降到零下二十几度。 在这种天气下,江建伟连续在外面蹲守了三个大夜,当时在抓捕一个流窜作案的盗窃团伙。 那天江源看到父亲推开家门,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江建伟冻得直哆嗦,脖子所在那件厚重的警大衣里,眉毛和大衣领子上结满了白色的霜。 李美娟当时心疼的直掉眼泪,赶紧去厨房给江建伟煮姜汤。 江建伟却没急着去暖气片旁边烤火,他看着江源,原本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他解开大衣口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根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 那时他在回来的路上特意买给江源吃的。 之所以放在内兜,是想用体温捂着,他就怕外面的风雪把糖葫芦冻得太硬,硌坏了儿子的牙。 “快吃。” 江建伟的声音因为受寒有些发颤:“趁你妈没看见,赶紧吃了。” “我跟你说,这山楂个头大,肯定甜着呢。” 那根糖葫芦的红亮色泽,后来成了江源儿时记忆里最温暖的颜色。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将江源从回忆中抽出来。 他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 他穿着和江建伟同样的警服,走着同样的路。 父亲江建伟为了这身警服献出了他自己的生命,师父陈启新也倒在了这身警服的责任里。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第217章 干尸案 昨夜的一场大暴雨,将平江县城冲刷得干干净净。 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几辆拉着白菜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从街角驶过,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很快被冷风吹散。 江源推着那辆自行车,像往常一样骑进了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院。 他刚把自行车在车棚里停稳,就听见办公楼的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点!带上勘察箱!” 李建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楼道里炸响。 紧接着,办公楼那扇门被人一把推开。 李建军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提着银白色金属勘察箱的法医邱美霞,还有几个刑侦大队的值班民警。 几个人步履匆匆,脸色都有些凝重,显然是出了急活。 李建军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车棚外的江源。 “江源!别上楼了!” 李建军一边快步走向停在院子中间警车,一边冲着江源招手,“你来得正好,赶紧上车,跟我走一趟!” 江源二话没说,立刻拔下车钥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拉开吉普车后座的车门钻了进去。 李建军坐进副驾驶,对开车的民警喊了一声:“走!去城郊西洼地!” 江源坐稳后,转头看向前排的李建军。 “李队,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李建军声音里带着几分晦气。 “这不是今天早上,汪泉牵着大黑和二黑去城郊那边溜达。” “昨晚不是下了暴雨吗?他寻思着正好趁着雨后的环境,给那两只警犬做个雨天嗅觉追踪的训练。” 李建军接着说道:“结果倒好,训练没搞成,那两只狗在西洼地的一片荒草坡里死活不走了,冲着一个土包狂叫,怎么拽都拽不走。” “汪泉觉得不对劲,就拿随身带的工兵铲在那土包上挖了两下。” 李建军回过头看了江源和邱美霞一眼,眼神阴沉:“结果挖出了一具尸体,是埋在地底下的。” 江源的心里微微一沉。 埋尸案。 这种案子在九十年代的基层县城并不罕见。 很多时候是仇杀或者情杀,杀完人为了掩盖罪行,趁着夜黑风高拉到荒郊野外随便挖个坑一埋。 要不是野狗刨食或者像今天这样被警犬偶然发现,可能几年十几年都不会重见天日。 “尸体情况怎么样?”邱美霞在一旁冷静地问道。 “汪泉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他没敢再动,直接给我打电话了。” 李建军说道,“估计是不太好,埋在土里,加上昨晚的大雨一泡,现场肯定一塌糊涂。” 吉普车出了县城,拐上了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 大约开了二十分钟,车子在城郊一片荒芜的洼地边缘停了下来。 这里远离村庄和公路,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地立在风中,显得格外荒凉。 不远处,已经拉起了一圈黄白相间的警戒线。 警戒线内,训导员汪泉正死死拉着两条牵引绳。 大黑和二黑这两只体型健硕的警犬,正冲着前方一个被挖开了一半的土坑发出低沉的吠叫,前爪不停地在泥地里刨着,显得非常狂躁。 听到汽车引擎声,汪泉转过头,看见李建军他们下车简直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赶紧牵着狗迎了上来。 “李队,你们总算来了!”汪泉的脸色有些发白。 “本来想着下大雨,泥土里的气味分子会被水分压住,是训练警犬复杂环境下嗅觉的好机会。” 汪泉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那个土坑,“谁能想到竟然意外发现了这玩意儿。” 这波属于是汪汪队立大功了。 李建军拍了拍汪泉的肩膀:“行了,你先带着狗先退到警戒线外面去,安抚一下它们的情绪,别破坏了周围的足迹。” “是。”汪泉赶紧拉着大黑和二黑退到了外围。 李建军转头看向江源和邱美霞。 “走,过去看看。” 三个人踩着泥泞的草地,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个土坑前。 土坑挖得很浅,大概只有不到半米的深度。 经过昨晚暴雨的冲刷和汪泉刚才的挖掘,尸体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暴露在了空气中。 江源站在坑边,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具尸体的状态,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按照常理,埋在浅土层的尸体,如果时间较短,应该是呈现巨人观或者高度腐 败的状态。 如果时间较长,比如几年以上,肉体组织应该被土壤中的微生物和昆虫分解殆尽,只剩下一具白骨。 但坑里的这具尸体,既没有腐 败,也没有白骨化。 它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干瘪状态。 尸体的皮肤变成了暗褐色,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像是一层被风干了的老牛皮。 从这具尸体的面部来看,其眼窝深陷,嘴唇也出现了萎缩的情况,甚至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尸体的四肢干枯的像枯树枝,手指蜷缩成一团。 邱美霞提着箱子下了坑,蹲在尸体旁边细细观察着。 她用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按压了一下尸体干瘪的胸腔,传回来的触感特别坚硬,就像按在木板上一样。 紧接着她有检查了一番尸体的关节和毛发残留。 “初步来看,死者应该为男性。”邱美霞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 她在尸体周围的泥土里扒拉了两下,随后捏起一小块灰白的块状物,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 “从尸体的干化程度和周围泥土的理化特征来看...” 邱美霞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泥土。 “我初步判断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年到五年之间。”她看向站在坑边的江源和李建军,给出了自己的初步判断。 “三到五年?”李建军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尸体都在地下埋了这么长时间。 “对。”邱美霞点点头,对自己的判断似乎很自信。 她重新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尸体周围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和结块。 “李队,你看这些是什么?” 李建军眯着眼睛看了看:“看着像是石灰?” “确切来说应该是生石灰。”邱美霞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尸体上下铺了生石灰,加上昨晚下了暴雨,部分生石灰应该遇水变成了熟石灰结块。” 她站起身,看着李建军说道:“李队,这就很有意思了,怎么看都不像正常死亡。” “首先你看啊,正常人死亡不会莫名其妙被埋在这荒郊野岭,这里连块墓碑和坟头都没有。”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没有哪家人在安葬死者的时候,在其尸体上洒下这么多的生石灰。” “据我所知咱们平江县,乃至整个东平省可能都没有这个习俗吧?” 听完邱美霞的分析,李建军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点了点头,眉头皱紧了几分。 在农村确实有一些用石灰防潮防虫的土办法,但在尸体上直接大量撒生石灰,这绝对不是安葬,而是想销毁! “你的意思是这有可能是他杀?”李建军沉声问道。 “至少目前看有这种趋势。” 邱美霞摘下手套,解释道:“埋尸体的人在坑里撒了大量生石灰,我认为他的初衷可能是加速软组织的腐 败,从而达到销毁尸体的目的。” “不过他还是缺乏了一些相关知识,导致最终事与愿违。” 邱美霞看着那具干尸,思索道:“他可能没想到,这里的地形是个洼地,土壤本身就比较板结。” “况且他撒的生石灰太多了。” “大量的生石灰吸收了尸体和周围土壤的水分后,并没有完全起到一个破坏作用,反而在这个浅坑里创造了一个强碱性的微环境。” “这种极端的环境,直接杀死了大部分导致尸体腐 败的微生物和细菌。” “水分被迅速抽干,腐 败过程被迫中止。” 给众人科普完之后,邱美霞指着地上的干尸总结道:“这就导致尸体没有像正常情况下那样,完全骨架化,而是变成了一具保存相对完好的干尸。” “埃及的木乃伊知道吧,这尸体和木乃伊也没啥区别了。” “而且我还在坑里发现了一个烟头,这烟头我怀疑就是凶手埋尸时不小心丢进去的。” 邱美霞拿起一个烟头,只见烟头上有一个明显的咬痕,这应该是凶手下意识的习惯。 李建军听完邱美霞的分析,倒吸了一口凉气。 凶手本来想毁尸灭迹,结果弄巧成拙,反而把尸体给防腐了。 果然还是得学习啊,要不然毁尸灭迹都毁不明白。 但李建军心里的这口长气还没吐出来,眉头又紧紧锁在了一起。 “这么说他杀的可能性极大。”李建军在坑边来回踱了两步。 “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辨认尸体的身份啊!” 李建军看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干尸,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现在还没有全国联网的DNA数据库,指纹库也只是在初步建设阶段,大家用的还都是纸质卡片。 县级公 安局遇到无名尸案,最常用的办法就是发协查通报让家属来认尸。 或者看看尸体身上有没有带身份证之类的物件。 但这具干尸身上什么都没有,完全是全 裸的状态,旁边也没顺便埋个身份证啥的。 最要命的是这具干尸的状态。 皮肉干瘪,紧紧贴在颅骨上,眼球和鼻子都萎缩了。 这已经基本丧失了面部特征,就算把死者的亲爹亲妈叫过来,看着这副模样也绝对认不出来。 现场的几个刑警面面相觑,都犯了难。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除了知道是个男的,其他一无所知。 这案子怎么查? 连个调查的起点都没有。 “没办法了。”李建军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脸。 “先把尸体弄出来放殡仪馆的冷柜保护起来。现场仔细筛一遍,看看有没有纽扣之类的遗留物。” 他掏出手机:“我和赵局汇报一下情况。实在不行,就只能请市局的同志来协助一下了。”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坑边没怎么说话的江源站了起来。 江源刚才一直没有参与法医的讨论。 他一直在观察尸体的双手。 那双手像两只干枯的鹰爪,手指蜷缩着,指尖的皮肤又硬又脆,布满了深深的褶皱。 “李队。” “或许我有方法。” 李建军的手停住了,他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江源。 “你有方法?你想怎么弄?” 李建军满脸的疑惑,“你想用指纹找出来?” 对于江源看指纹的本事,李建军是一百个放心,那是全省都挂上号的专家级别。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建军指着干尸那犹如树皮一样的手:“江源,你看清楚了,这手指都干瘪成这样了,硬得跟石头似的,连展都展不开。你有什么方法能取下指纹?” “常规的油墨捺印,按上去估计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全是褶子。” “确实很难。” 江源看着那双干枯的手,语气平静而严谨,“这种干尸化的手指,表皮严重脱水收缩,指纹的嵴线和小犁沟已经完全变形黏合在一起了。” “我不能保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可以一试。” 李建军还没明白过来,一旁邱美霞一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她似乎瞬间领会了江源的意思。 “你是想做皮下注射?”邱美霞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和赞赏。 江源点了点头:“反正只要让手指膨起来就行。” 邱美霞从土坑里跨上来,走到李建军身边。 “李队,江源的意思是通过化学手段让手指的皮肤重新膨胀起来。” 邱美霞看着李建军和江源,专业地解释道,“这种干尸其实就是极度脱水。如果我用细针头,往干尸的手指指腹皮下组织里注射一些溶液。” “利用溶液的渗透和膨胀作用,让干瘪的皮肤重新饱 满起来。” “这样原本褶皱在一起的指纹纹路就有可能被撑 开,恢复到接近生前的状态。” “只要手指能鼓起来,哪怕只有一点点……” 江源接过话头,眼神坚定地看向邱美霞,“只要能满足正常捺印油墨的平整度,我就可以提取出清晰的指纹。” “只要有了指纹,我们就可以去前科人员档案库,或者这三到五年内的失踪人员档案里进行比对。” 江源的话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这个似乎已经走进死胡同的案子。 李建军站直了身子,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倒也是一个方法。”李建军搓着下巴,看着地上的干尸,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但能不能成,这真得全靠天意了。这尸体风化得太厉害,皮肤能不能承受住注射还不一定。”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不过,有办法总比没有强。干咱们这行的,哪有不试就认输的道理。” “试试吧!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们俩了。” 他转过身,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全省闻名的痕检专家,一个是技术过硬的法医。 在这一刻,李建军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有邱美霞和江源这两个大拿在刑侦大队,竟然是如此的如虎添翼。 以前办案子,遇到这种尸体,除了干瞪眼就只能求爷爷告奶奶找上级帮忙。 现在在自己的队伍里就能拿出这种大胆又科学的解决方案。 “立刻联系殡仪馆,准备车!” 李建军转身对其他民警下达命令,“把尸体运过去!” 江源和邱美霞不敢耽搁,两人立刻开始收拾勘察设备。 半个小时后。 平江县殡仪馆的法医解剖室里,灯光惨白而明亮。 不锈钢的解剖台上,那具暗褐色的干尸静静地躺着,散发着一股石灰味。 邱美霞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戴上了双层橡胶手套和护目镜。 她推着一个放满医疗器械的小推车走到解剖台前。 “我准备了甘油、碳酸钠溶液,还有一点稀释的福尔马林。” “这种干尸的皮肤脆得像纸一样。不能用水,水会导致组织迅速破裂。我会往尸体的手指指腹皮下慢慢注射混合甘油。” “甘油的渗透性好,能软化组织,碳酸钠可以起到一定的碱性膨胀作用。” 她抬头看着站在一旁准备印泥和指纹采集卡的江源,护目镜后的眼睛弯了弯,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等他手指鼓起来,皮肤软化了,你再按指纹。不过……” 邱美霞拿着注射器,用针尖轻轻挑起干尸一根弯曲发黑的手指。 那手指干瘪狰狞,指甲已经呈现出灰黑色。 邱美霞看着江源那副略显紧绷的神情,笑着打趣道,“你敢碰这尸体嘛?这手感可不怎么好,跟摸干蛤蟆似的。” 江源正低头整理着手里的指纹卡,听到邱美霞的调侃,他抬起头,看了看那具形如恶鬼的干尸,又看了看邱美霞那双带笑的眼睛。 他确实看过的命案现场无数,但要说一点心理障碍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要近距离地揉 捏这具如同木乃伊一般的尸体。 江源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戴上橡胶手套,把指纹卡平铺在解剖台边缘。 “为了破案,不敢也得上了。” 江源的声音很平稳,“再说,要是连死人都怕,还干什么刑警。” “死人可比活人诚实多了,他不会说谎,就等我们去听他说话呢。” 邱美霞哈哈一笑,对江源的回答非常满意。 “行,觉悟不错!我看好你。” 江源看着邱美霞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也不得不佩服。 邱美霞一个女孩子,真的是拥有一颗大心脏。 在一具能把普通人吓出心理阴影的干尸面前,她不仅面不改色,还能开得出玩笑。 这份心理素质和大半夜在坟头旁边过夜也没差多少了。 “我开始了。” 邱美霞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极度专注。 她用左手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住干尸右手的食指指尖,固定住那脆弱的皮肤。 右手拿着注射器,找准指纹下方皮下组织的缝隙,以极小的角度,缓慢地刺入。 “不能推太快,皮肤会裂开。” 邱美霞一边轻声提醒自己,一边神情专注完成工作。 无色的甘油混合液缓缓注入干瘪的皮下组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整个解剖室里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液体的渗透和物理支撑下,那原本皱缩的指腹皮肤,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充盈起来。 虽然颜色依旧是死气沉沉的暗褐色,但指腹的弧度出来了。 原本因为干瘪而挤压黏合在一起的指纹嵴线,随着皮肤撑 开清晰地展露在无影灯下。 “可以了。” 邱美霞拔出针头,用酒精棉球轻轻擦拭了一下指腹表面,防止漏液。 她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 “下面就看你的了!”邱美霞退开半步,将发挥的舞台让给江源。 江源一刻都不敢耽误,立刻站在了邱美霞的位置上。 他甚至都没有犹豫,直接用左手捏住了干尸那有些僵硬冰冷的手腕。 邱美霞在一旁偷偷打量着江源的表情,想看看他会不会真的被这尸体吓到。 遗憾的是,她没有在江源脸上看到任何表情。 江源右手拿起指纹滚筒,在印泥上均匀蘸取了红色的油墨。 记者,他快速拿起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指纹采集卡,垫在了下面。 江源用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干尸涂满油墨的食指,他不断控制着力度,使其不轻不重的在采集卡上按压、测滚。 他的这一套动作必须一气呵成,因为邱美霞刚刚注入的液体很快会渗漏,这具干尸的皮肤会再次干瘪下去。 这干尸手指硬邦邦的,完全没有活人手指那种柔软的弹性。 按完指纹后,江源将那张指纹采集卡举到了无影灯下,他目光专注的盯着采集卡。 那白色的采集卡上已经留下了一枚红色的指纹。 在江源眼里,这枚指纹中心花纹完整,三角点也清晰可见。 嵴线虽然有些许因为风化造成的断裂,但绝大多数特征点都完美地保留了下来。 江源的眼睛亮了。 “成功了!” 江源转过头看向邱美霞,原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两人配合默契,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用同样的方法,硬是从这具干尸的双手上提取出八枚具有比对价值的指纹。 走出殡仪馆时,江源看着手里的物证袋,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不管这人是谁,不管他在地下埋了多久。 现在他终于有了开口说话的机会。 第218章 借势 江源拿着物证袋,快步走出平江县殡仪馆的解剖室。 袋子里装着那张按着八枚红色指纹的采集卡。 这是从一具几乎风化成木乃伊的干尸身上,硬生生抠下来的证据。 外面的冷风一吹,江源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刚才在解剖室里提取指纹的整个过程中他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只要手稍微抖一下,或者力度没掌握好,那脆弱的干尸表皮就会彻底破裂,线索也就永远断了。 好在成了。 江源没有耽搁,直接坐上了停在院子里的警车,催促司机往县局赶。 到了县局大院,江源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直奔刑侦大队的办公区。 推开门,办公区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办公桌上堆着凌乱的卷宗,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内勤。 “李队呢?”江源走过去,开口问道。 “在赵局办公室呢。刚上去没一会儿,说是去汇报工作了。” 江源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刑侦大队,顺着楼梯往局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去。 此时的平江县局,确实处于一种极度缺人的状态。 平江钢铁厂的那起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虽然告一段落,但案子带来的余震却远远没有结束。 十一条人命的惨剧,让上面彻底震怒,直接下达了死命令,要在全县范围内开展地毯式的治爆缉枪专项行动。 刑警队的人平时办案子是一个顶两个用,现在全被撒到了街面上和各个乡镇,挨家挨户去摸排线索、收缴土枪猎枪。 江源走到赵建平的办公室门前。 他握住黄铜门把手,直接用力往下一压,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赵建平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茶杯。 听见门突然被推开,赵建平的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 局长的办公室,不敲门就硬闯,这是极其不懂规矩的表现。 赵建平的脸色一沉,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刚准备张嘴呵斥这个没眼力见的下属。 但他抬起头,看清了进来的人是江源。 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地被赵建平咽回了肚子里。 他太了解江源了,如果不是拿到了什么决定性的东西,他绝对不会这么莽撞地闯进来。 “弄出来了?”李建军站起身,紧张的看着江源。。 江源走到办公桌前,将物证袋平放在赵建平宽大的桌面上。 “出来了,我和邱法医用了皮下注射膨胀的方法。” “虽然尸体风化严重,但由于现场大量生石灰改变了土壤酸碱度,抑制了腐 败细菌,手指表皮的纹理保存得比预想中要好。” 他指着采集卡上那八枚红色的指纹:“十个指头,成功提取到了八枚具有比对价值的指纹。 “只要这人在公 安系统的档案里留过底,就能把他的身份查出来。” 一具埋在荒郊野外三到五年的无名干尸。没有面部特征,没有随身物品,没有衣物纤维,原本这是一个绝对的死局。 但现在,这八枚指纹硬生生地把这个死局给撬开了一条缝。 “好!干得漂亮!”赵建平直起身,精神振奋了许多。 “建军,人命关天,既然被我们的警犬刨出来了,这就是老天爷不让他白死。” “这个案子,你们刑侦大队必须给我死死咬住,绝不能松口。” 李建军立正站好,但脸上却露出了难色。 “赵局,案子肯定得办。但咱们现在的情况您也清楚。” 李建军搓了搓脸颊,叹了口气,“刑侦大队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能喘气的活人,除了留下值班的,全撒出去搞缉枪行动了。下面乡镇派出所也抽不出人手。” “接下来要去浩如烟海的失踪人口档案和前科人员档案里做交叉比对,还要顺着身份去查三五年前的社会关系,这需要大量的人力去跑。” 李建军看着赵建平,实话实说:“我手底下现在没人。总不能让江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既当技术员又当侦查员吧?” 赵建平听完,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他也是从基层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基层的苦他比谁都清楚。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各种专项行动压下来,基层警力永远是捉襟见肘。 “现在是十一月底了,马上就要入冬。” “一进腊月,春节也就不远了。” “年底是各种侵财案件的高发期,到时候你们刑侦大队的压力会更大。” “这具干尸的案子,如果是他杀,性质就比较恶劣了。” “这种恶性命案尽量不要留到明年去办。” “争取在今年过年之前,把这个案子给解决了。” 李建军咬了咬牙,点头道:“是,赵局。我们刑侦大队这块一定会尽全力。但是人手……” “人手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赵建平打断了他。 他走到办公桌前,沉思了片刻,开口道:“这个干尸案,如果最终坐实了他杀,从死亡时间和抛尸手段来看,绝对不是一般的治安案件。” “这种积年命案,按理说也属于市局重案大队的管辖范畴。” 赵建平看着李建军,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你说把任帅钦的重案大队拉过来搞怎么样?” “他们人多,跟咱们县局搞个联合专案组,这案子差不多就能推得动。” “只要人手够,指纹比对和后续侦查我就有底气了。”李建军立刻表态。 “行了,你先去安排手头的工作。我这就给市里打电话。”赵建平挥了挥手。 离开局长办公室,李建军和江源走在走廊里。 李建军的脚步明显比刚才快了许多。 “江源,你先回技术室,把这八枚指纹的特征点全部固定下来,做成标准的比对样本。” 李建军一边走一边安排,“越详细越好。等市局的人一到,立刻就能铺开比对。” “明白。”江源点头。 李建军回到刑侦大队办公区,直接走到内勤老张的办公桌前。 “老张,别粘卷宗了。” 李建军敲了敲桌子,“把大队里剩下的所有人,不管是在写材料的还是在整理内务的,全部给我叫到会议室。” 五分钟后,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七八个人。这是刑侦大队目前能榨出来的全部机动警力。 李建军站在前面,没有任何废话。 “城郊挖出来的那具干尸,法医和技术室已经初步认定,死亡时间在三到五年之间。” “现在,放下你们手里所有的活儿。” 李建军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扫过这几张疲惫的脸,“你们去档案室,把咱们平江县过去三到五年内报上来的失踪人口档案,全部给我调出来。” “重点筛查成年男性,把这些人的名单、户籍信息、家属联系方式,还有当时留存的指纹卡统统给我整理成一个单独的目录。”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份名单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听清楚没有?” “清楚了!”几名民警立刻起身,快步走向档案室。 安排完内部的活儿,李建军走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掏出烟点了一根,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任帅钦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我是任帅钦。”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 “老任,我李建军。” “建军啊,怎么了?你们平江的缉枪行动搞完了?有空给我打电话。”任帅钦在那头半开玩笑地说道。 “别提了,我这儿火上房了。” 李建军吐出一口烟雾,直奔主题,“长话短说,我们平江城郊西洼地,今天早上警犬刨出来一具干尸。”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下来。 干尸两个字,足以引起任何一个重案刑警的警觉。 “我们这儿的法医看过了,死亡时间三到五年,坑里撒了大量生石灰,我寻思他杀的可能性极高。” 李建军继续说道,“而且,江源刚才通过皮下注射,硬是从干尸手上提取到了八枚清晰的指纹。” 任帅钦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源把干尸的指纹提出来了?”任帅钦的声音里透着惊讶。 “所以,案子现在卡在比对和排查上了。” 李建军叹了口气,“老任,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们县局现在的人手全在外面收枪,家里就剩几个老弱病残。这案子我一个人推不动。” “你们重案大队得下来人。” 任帅钦沉默了一下。 “建军,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自从吴支病倒之后,咱们市局这边也是元气大伤。” “我现在要是带人下去,走流程打报告很费劲的。” “老任,你跟我这儿打官腔是吧?” 李建军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一按,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你摸着良心算算,今年一年,我把江源借给你们镜湖市局用了多少次?” “江源去给你们干活,帮你们擦了多少屁股?” 电话那头的任帅钦被噎了一下,顿时有些心虚。 “建军,你这是……”任帅钦苦笑。 “我这是让你还人情!” 李建军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平时怎么配合你们重案大队的,你今天就得怎么配合我。” “我不听你那些走流程的废话。” “我现在是最缺人手的时候。既然指纹出来了,就需要大量的人去核实。” “你现在,马上带上你能带的人,最好多带几个你们市局的痕检员下来。” “我这里有大量的指纹比对工作需要做,江源一个人就算不睡觉也看不完。” 李建军顿了顿,直接撂下了底线:“老任,今天晚上,我必须在平江县局看到你们重案大队的车。” “你要是不来,以后江源再去镜湖市局帮忙的事你想都别想。” “我这大门,你们重案的人一步也进不来。” 这句威胁极其有效。 对于任帅钦来说失去江源这个技术外援,比挨领导骂还要难受。 “好好好,李大队长,你厉害,我说不过你。” 任帅钦在电话那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算是被你拿捏死了。” “行,我不跟你掰扯了。” “现在我们重案大队就是你的兵,都听你的,行了吧?” “我这就去跟领导汇报,特事特办。” “天黑之前,我带人到平江报到。” “这还差不多。” 李建军绷紧的脸终于松弛下来,“我在这儿等着你。” 该借的势借了,该叫的人叫了。 平江县局能铺开的网,已经全部铺开了。 李建军靠在门框上,默默地想。 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至于能不能把这具干尸的身份找出来。 全看老天爷的天意了。 第219章 增援赶到 晚上九点。 两辆桑塔纳夹着两辆金杯面包车,亮着警灯一头扎进了平江县局的大院。 任帅钦第一辆桑塔纳的副驾驶上跨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几名提着勘察箱和公文包的重案大队刑警。 李建军早就等在台阶上了,看见任帅钦,大步迎了上去,顺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任够意思啊,来得够快。”李建军说道。 任帅钦接过烟,就着李建军划着的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 “你李大队长都发话了,说要把门给堵死,我敢不快点来吗?” 任帅钦没好气地说道,“这可是十几个人的队伍,能带出来的我都带出来了,还都是我们重案大队的精兵强将。” 李建军咧嘴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办公大楼:“住宿都给你们安排好了,就在咱们县局对面的招待所,两人一间热水管够。” 任帅钦点点头,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楼上亮着灯的窗户。 “建军,这干尸案的底细我也听你说了。” “你现在是把所有的宝都压在失踪人口档案的比对上了,对吗?” “可这案子过去三五年了。万一死者是外地流窜过来的,万一平江县的失踪人口档案里压根就没有这个人呢?” “你这网撒得再大,捞不着鱼怎么办?” 李建军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用力碾灭。 “要是咱们平江县查不出来,那就在全镜湖市的范围查。” 李建军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平稳且缓慢:“要是连市局的档案库里也没有,那我就把材料往省厅报。” “省厅家大业大,全省的数据库都在那儿摆着,总会有办法的。” 任帅钦听着李建军的这番话,心里多少有些感触。 马上就要跨入二十一世纪了。 这几年的刑侦工作,其实正在经历一场肉眼可见的变革。 以前办案子,拼的是脚底板,也就是摸排走访,一个个去熬审讯。 但现在犯罪分子的作案手法在不断升级,反侦察意识越来越强。 那些把尸体埋在深坑里洒满生石灰的凶手,就是明证。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警察队伍的系统化、专业化培养也在不断增强。 以前是个体户单打独斗,现在讲究的是体系作战。 就像李建军说的这番话,透着一股子底气。 基层派出所搞不定的案子,有县局刑警队,县局吃不下的硬骨头,有市局重案大队,市局要是还觉得棘手,上面还有省厅的技术处和专家组。 儿子玩不过,老子来帮忙。 这是一套自下而上的暴力机器运转逻辑。 就算李建军手里只有一批技术水平和专业能力都很一般的兵,但他只要掌握了线索,就能借力打力,组合起这种跨级别的力量搞一次大行动。 “行了,闲话少说。” 任帅钦把烟头弹进旁边的花坛,“干活吧。” 十几名市局的刑警跟着任帅钦走进了办公楼。 他们连招待所都没去,直接把行李包堆在了走廊里。 李建军提前让内勤在会议室的桌子上码放好了平江县各乡镇送上来的失踪人口卷宗。 同时,食堂那边也准备了简单的饭菜。 市局的兄弟们在食堂扒拉了几口热汤面,连嘴都没顾上擦,就纷纷涌进了会议室和技术室,快速进入了各自的岗位。 整个平江县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区,瞬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齿轮。 李建军作为一个大队长,在具体业务上他帮不了什么忙。 他那双拿惯了指挥棒的手捏不住镊子,也看不懂放大镜下的嵴线。 从管理者的角度出发,业务上帮不上忙,后勤保障就必须做到极致。 李建军直接去了后院的食堂,把已经准备下班的大师傅老王硬生生给拦了下来。 “老王,今晚局里有大行动,市局的兄弟都在楼上熬着。” “你今天不能走,算你加班行不行。” 李建军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老王手里,“去街口那个还没关门的副食店搬两箱方便面,再买几筐水果。” “晚上十一点,弄点热乎的鸡蛋汤,连着夜宵水果统统给我端上去。” “兄弟们在前面拼命,咱们得保证他们肚里有食。” 大师傅还没有经历过互联网浪潮,自然也不懂加班牛马的概念,只知道跟着领导的指挥棒走,一看这阵势,他二话没说,系上围裙就重新生起了炉子。 夜越来越深。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翻阅卷宗的沙沙声,喝浓茶的声音,还有低声讨论案情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江源坐在技术室的操作台前。 台灯的白光打在他面前的那张指纹卡上。那是他白天从干尸手指上硬抠下来的八枚指纹。 在他的手边,是一摞又一摞从失踪人口档案里抽调出来的指纹底卡。 从晚上九点钟开始,江源就没有挪过地方。 他拿着马蹄镜,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比对。 排除。 再排除。 市局重案大队的几个痕检员原本是在隔壁屋负责另一批卷宗的筛查。 但没过多久,这几个人就陆陆续续地端着茶杯,凑到了江源的这间屋子里。 这大半年来,平江县局江源的名字,在圈子里早就传开了。 名号摆在那儿,大家心里都有数。 现在有了这面对面接触的机会,谁都想来看看这位传闻中的神眼到底是怎么干活的。 “江警官。” 一个三十多岁的市局痕检拿着一张有些模糊的档案卡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和请教的意思。 “这张卡是九六年的,当时捺印的手法不对,油墨太重,中心这块全糊了。” “我看了半天,拿不准这是个斗型纹还是个箕型纹。你给掌掌眼?” 江源放下手里的活,接过那张卡片,凑到台灯下。 他没用放大镜,只是用肉眼扫了两秒钟。 “是箕型纹。” 江源指着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纹线走向,“你看这里,虽然中心糊了,但外围的嵴线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回转开口,开口朝左,这是个典型的左手尺箕。” 那名痕检凑过去仔细一看,恍然大悟。 “还真是!我把边缘的走势给忽略了。” “受教了,受教了。”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剩下的几个市局痕检也就放开了。 大家遇到拿不准的指纹卡,都不再自己死磕,而是直接拿过来找江源确认。 江源也不嫌烦。 他一边维持着自己手头上的比对进度,一边耐心解答着这些同行提出的问题。 他丝毫的炫耀和居高临下,指出特征点的时候也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让人听了心服口服。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工作中悄然流逝。 凌晨三点。 四点。 五点。 清晨六点。 平江县局大门外的那条街上,卖早点的摊贩开始陆陆续续出摊。 在县局斜对面摆摊卖油条的张大娘,刚把油锅烧热,面团还没来得及下锅。 李建军顶着两通红的眼珠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直接走到张大娘的摊子前。 “大娘,今早的面和了多少?”李建军开口问道。 “哟,李队长,刚和了一大盆,能炸个百十根吧。”张大娘一边揉面一边说。 “全包了。” 李建军掏出钱拍在案板上。 “这锅里的油,你只管炸,炸出来一根我拿一根。” “我局里还有好几十号兄弟饿着肚子呢。” “豆浆也全都装桶里,我一会儿让人连桶端进去。” 张大娘愣住了,她在这儿摆了十几年摊,还是头一回碰上刚支起摊子没五分钟就宣告售罄的。 “好嘞!李队长你稍等,我这就下锅!” 不到半个小时,热腾腾的油条和滚烫的豆浆被端进了县局会议室。 大家放下手里的卷宗,一人抓起两根油条,就着豆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上午八点。 平江县局的办公楼里迎来了另一波人。 赵建平带着县局党委的一班领导,走进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区。 赵建平挨个屋子转,一进去就主动伸出双手。 “同志们辛苦了!” 赵建平紧紧握住任帅钦的手,用力摇了摇,“市局的兄弟们连夜驰援咱们平江,这份情谊,平江县局记下了。” 他又走到几个市局痕检员面前,一一握手拍肩。 “大周末的把大家折腾过来熬通宵,受累了。” “中午千万别走,我代表平江县局,一定要好好感谢一下大家。” 平江县局在礼数和后勤保障上,可以说是做到了极致。 没有让市局的人受半点冷落。 有了这种后勤保障和领导慰问,干尸案专案组的成员们自然也爆发出了嗷嗷叫的战斗力。 吃过早饭,大家抹了抹嘴,用凉水洗了把脸,再次一头扎进了那堆浩如烟海的档案中。 从晚上九点,一直忙到了次日的中午十二点。 “先把手头上的活停一停吧。” 李建军推门走进来,看着满屋子疲惫不堪的兄弟,“饭店定好了,赵局在翠苑楼等着大家。” “吃完饭,咱们再干,不能饿着肚子干活是不是?” 中午十二点。 平江县翠苑楼。 平江县有三绝:烧麦、焙子、黄河鱼。 赵建平把这三绝全点上了。 尤其是那道黄河鱼,用的是正宗的黄河大鲤鱼,重达四五斤。 用红烧的做法,加上大蒜和秘制的酱料,炖得极其入味,鱼肉用筷子一拨就脱骨,尝起来自然是鲜嫩无比。 因为下午还要继续工作,这顿饭没有安排酒水。 大家都是饿极了的人,加上饭菜确实可口,包间里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不到一个小时,桌上的饭菜就被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市局来支援的同志们摸着滚圆的肚皮,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翠苑楼。 虽然熬了一夜很辛苦,但平江县局这招待的规格和诚意,让大家觉得不虚此行。 吃过饭,队伍重新返回县局。 任务依然艰巨,下午他们还要扩大范围,开始比对镜湖市其他区县送来的失踪人口档案。 李建军拉开那辆老吉普的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江源拉开副驾驶的门也一同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刚才在饭局上还谈笑风生的李大队长,此刻脸上却露出了一副肉疼的表情。 他嘟囔道:“我说随便在食堂对付一顿就行了,这赵局非要请客,还定在翠苑楼。” “这又是黄河鱼又是烧麦的,得花掉多少经费啊?” 李建军叹了口气,“局里那点办案经费本来就紧巴巴的,这一下去了一大块,下半个月咱们大队的汽油钱估计又得算计着花了。” “李队。”江源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人家市局的兄弟大半夜跑来给咱们干活,请客就得大方一些的。人情世故嘛,这钱花得值。” 李建军哼了一声,拧动车钥匙,发动了引擎。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市局那帮家伙今天可是吃好了。” 他转过头,看了江源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 “江源,你给我记着,下次你去镜湖市局帮他们办案子,我非得把今天掏出去的这顿饭钱,连本带利地给吃回来不可!” 第220章 巨大的决心 夜晚。 又是一个难熬的夜。 专案组临时征用的那几间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烟味儿顺着门缝一直往外窜。 李建军躺在他那间办公室的椅子上,两条腿搭着另一把椅子,身子窝成一团。 他一点都睡不着了。 他把手搭在脸上,用力搓了两把。 这案子,从发现干尸那天算起,到现在正好两天。 两天里,他把能调动的资源全调动了。 任帅钦带着重案大队十几号人连夜支援,市局痕检科的骨干来了仨,平江县局所有能动弹的民警全撒出去了。 这么多人撒下去就是一张大网。 可现在呢? 二十四个小时过去了。 四十八个小时过去了。 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些失踪人口的档案,从平江县翻到镜湖市,又从镜湖市翻到周边几个县市。 指纹卡一张一张地比对,特征点一个一个地看。 排除。 排除。 还是排除。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李建军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上,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任帅钦带来的人一天三顿饭,加上夜宵,再加上那两条烟几箱水,这都是钱。 赵局在翠苑楼请的那顿,少说也得一两百。 钱花出去了,人累趴下了,但案子却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让他绝对无法接受的,说出去他这个刑侦大队的队长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李建军坐起身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苗跳动着凑到烟头跟前。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当了这么多年刑警,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案子能不能破,方向对不对,有时候不用等结果,光凭那股劲儿就能感觉到。 那股劲儿对他来说就相当于准备去捉奸的女人第六感,往往十次有八次都是准的。 现在这股劲儿不对。 从任帅钦他们来支援到现在,整整两天了。 要是方向对了,早该有动静了。 哪怕是摸到一点边边角角的线索,也能让人心里多少有点底。 可现在呢? 什么都没有。 李建军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站起身披上外套出了门。 他走到专案组的办公区,推开门。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七八个民警趴在桌上,有的在翻卷宗,有的在对着放大镜看指纹卡。 李建军走到任帅钦跟前。 任帅钦正对着一张表格发呆,他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快掉下来了还没顾上弹。 “怎么样?”李建军压低声音问。 任帅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老李,我一直在这儿盯着呢。”任帅钦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截止目前,还是没有突破。”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从旁边桌上拿起烟盒也点了一根。 “扩大范围呢?”他能指望的也就只有这个了,“周围几个城市的并进来了吗?” 任帅钦叹了口气,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 “并了。”他说,“昨天晚上就开始调了。” “默河、安城、固原,还有东阳那边的,能调的全调过来了。”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老李,该做的咱们都做了。指纹比对这块,江源带着那几个痕检,两天两宿没合眼。外围排查这边,我也把能撒出去的人都撒了。” “可就是没动静。” 任帅钦抬起头看着李建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说实话,我现在心里也没底了。” 李建军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面前的烟雾。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县城那边的灯火星星点点。 “再等等吧。”他说,“再等等。” 任帅钦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老李,你也别太熬了。这儿我盯着,你回去睡会儿。” 李建军摇摇头,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 “咱俩现在都一样,睡不着啊。”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窗边,谁也没再说话。 这一夜李建军索性没回家。 他在专案组办公区的角落里找了张空椅子,把外套往身上一裹,就那么窝着。 睡不着也得闭着眼养神。 天亮还有天亮的事。 这一夜过得格外慢。 办公室里那些翻卷宗的声音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李建军在半梦半醒之间晃荡,脑子里一会儿是干尸的照片,一会儿是失踪人口的名单,一会儿又是那些花出去的经费。 天亮的时候,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睁开眼,看见任帅钦正大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李建军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 披在身上的外套滑落到椅子上,他顾不上捡,快步迎了上去。 “有消息了?”他问。 任帅钦走到他跟前,点点头。 “江源那边传过来的。” 李建军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捡起外套随便往身上一披,才发现手指头有点发僵,扣子扣了了半天都没扣上。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一边扣扣子一边问道。 任帅钦没急着回答。他看了一眼走廊两头,压低声音说: “江源比对出一个失踪人口的指纹。” 李建军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喜气涌上来。 但还没等他开口,任帅钦下一句话就把这股喜气压了回去。 “但是我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李建军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任帅钦,等着他往下说。 任帅钦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干尸的身份……”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名字叫费永刚。” 李建军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费永刚。 这个名字像一记闷棍,砸得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个大车司机。”任帅钦继续说,“九五年那会儿,在咱们平江县……” “我知道。” 李建军打断了他。 任帅钦看着他,没再说话。 李建军站在原地,好几秒没动。 费永刚。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九五年,那场车祸。 江建伟就死在那场车祸里。 撞死他的那个大车司机,就叫费永刚。 李建军慢慢转过身,看向江源办公室的方向。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 江源就在里面。 李建军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事。 那时候江源还是个高中生,他穿着校服站在县局门口等消息。 李建军看着他,但江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费永刚撞死江建伟的大车找到了,警方高度怀疑他有驾驶机动车故意杀人的嫌疑,可这个费永刚却像是人间消失了一般从此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九五年的手段比现在还少,那时候县市两级警察也组织了几次行动,可最后都没有什么消息。 案子就这样成了积案,直到现在又被翻出来。 从江建伟出事到今天已经过去差不多快五年了,这五年李建军以为这事儿只能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呢? 费永刚终于露出了水面,但他死了。 当年为什么要撞死江建伟的真相被他一起带进了土堆,混着石灰带进了地狱。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半天没说话。 任帅钦递过来一根烟。 他接过来叼在嘴上,可划火柴的手始终有点抖,点了几下才点着。 “老李。”任帅钦压低声音,“那江源那边怎么处理?” 李建军没回答。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知道了?”他问。 “还不知道。”任帅钦摇摇头,“指纹比对出来之后,我没让底下人声张。现在这事儿就咱们几个知道。” 李建军点点头。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剩下的半截在地上按灭揣进兜里。 “行了。”他说,“我去。” 他迈步朝江源的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隔着门板,能听见里面偶尔传出的说话声。 那是江源的声音,仔细听还有别的痕检员的声音,但这声音很低,李建军一时半会听不清在说什么。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技术室里光线很亮。 几个痕检员趴在操作台上,对着放大镜看指纹卡。 听见开门声,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江源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他面前摊着好几张指纹卡,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对着灯光仔细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李建军,他愣了一下,放下放大镜站了起来。 “李队。” 李建军走到他跟前,看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江源对面站了几秒,然后说: “江源,你出来一下。” 江源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为什么。 他把放大镜放下,跟着李建军走出了技术室。 李建军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县局的后院。 天刚蒙蒙亮,李建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李建军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他没点,就那么叼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指纹比对出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源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李建军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人叫费永刚。” 他说完这句话,就盯着江源的脸。 江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那么几秒钟,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江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李建军注意到了。 江源站在窗边,早晨的冷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太多的波澜。就那么站着,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江源开口了。 “是那个大车司机。”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建军点点头。 “九五年那会儿,国道上的车祸。”他说,“撞死你爸的那个。” 江源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院子里那几辆警车,在晨光里慢慢显出了轮廓。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李建军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李队。”江源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 “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李建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源问的是这个。 “法医初步判断,三到五年。”他说,“具体时间还要等进一步的检验。” 江源点点头,没再问别的。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天。 李建军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孩子,从入警到现在他是一路看着走过来的。 从入警到现在,江源办了多少案子,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他都看在眼里。 可他从没听江源提过他爸的事。 一句都没有。 这孩子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得死死的。 李建军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江源。” 江源转过头,看着他。 李建军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 说节哀顺变?人死了五年了。 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他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先去忙吧。”他说,“案子还得办。” 江源点点头。 他转过身,朝技术室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李队。” “嗯?” 江源没回头。 “这个案子,我能不能继续跟下去?” 这个请求李建军并没有马上答应,江建伟是江源的直系亲属,按理来说,他是要回避的。 可拒绝的话李建军迟迟说不出口,这太难了,比让他荷枪实弹和歹徒玩命都难。 “李队,这个案子我想跟。”江源又重复了一遍。 李建军看着江源的背影,他似乎能感受到对面江源说出这句时所爆发出的巨大决心。 他咬了咬牙说道:“好,我会尽全力去帮你。。” 第221章 开个头 平江县公 安局,赵建平的办公室。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沉。 深秋的太阳总是被厚重的云层遮挡,透进窗户的光线带着几分灰白。 赵建平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透过玻璃,看着大院里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办公室的门关得很严实。李建军坐在赵建平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红塔山,烟雾顺着他的指缝往上飘,随后在半空中散开。 刚才的十几分钟里,李建军把技术室里发生的事情,江源比对出指纹的结果,以及那个犹如重磅炸弹般的名字,原原本本地向赵建平汇报了一遍。 “费永刚……” 赵建平慢慢转过身,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建军,我干了这么多年的公 安,见过的案子不算少。” “但是,城郊洼地干尸提出来的指纹,竟然是五年前撞死江建伟的那个逃犯……” 赵建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震惊:“我是真没料到这案子会这么复杂。”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苦笑了一下。 “赵局,别说您没料到,我也没料到。” “任帅钦把那个名字告诉我的时候,我就感觉我的脑子里嗡一声,我站在那儿半天都没倒过那口气来。” 赵建平伸手拉开抽屉,也摸出一盒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李建军很识时务的探过身子,手里拿着火柴给赵建平点上。 赵建平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李建军。 “建军,从江建伟牺牲到现在整整几年了?” “差不多五年了。” 李建军回答的很干脆利落:“九五年的冬天,十一月份的事。” “过几天就是建伟的忌日了。” “那具干尸,邱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推算,是在三年到五年之间,对吗?” “对。初步勘验是这个结论。” 李建军点头,“因为尸体被生石灰包裹,形成了干尸化,加上地下环境复杂,具体的年份很难像新鲜尸体那样精确到天。” “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区间。” 赵建平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不够。这个时间期限还是不够,太宽泛了。” 赵建平把烟头在烟灰缸的边缘磕了磕,“三年到五年,这中间差了整整两年。这两年里能发生多少事?” “建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需要再详细一些的时间。” 李建军知道赵建平在较什么劲。 其实这也是他心里一直在盘算的事情。 “赵局,您的意思是……”李建军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极低,“您想知道,费永刚撞死建伟之后,是逃亡了两年才被杀的,还是……” “还是他刚撞死建伟没多久,就被灭了口?”赵建平直接把李建军没说完的话挑明了。 赵建平把手里的烟按灭,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建军,咱们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九五年那场车祸,建伟在国道上被一辆大货车撞出去十几米。” “现场没有刹车痕迹,肇事司机费永刚弃车逃逸,从此人间蒸发。” “当年的卷宗上,定性是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 “因为我们找不到人,找不到证据证明他是故意的。” “但是,当年出现场的人是你,处理善后的人也是你。” “咱们局里参加过当年这案子的警察,你们就说私底下开会讨论的时候,谁心里没有过怀疑?” “我在想,是不是有人要故意害建伟?” “是不是有人花钱,找了这个叫费永刚的大车司机,制造了一起所谓的意外交通事故?” “当年我们就是这么怀疑的,对吧?”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他的呼吸变得粗 重起来。 九五年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江建伟警服被血水浸透的画面,再次清晰撞进他的脑海。 当年他们没日没夜地查,可那个人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证据,一切怀疑都只能是怀疑。 不能写进卷宗,更不能拿到法庭上去定罪。 “没错,赵局。” 李建军咬着牙:“当年我们这帮兄弟,没有一个相信那是意外。” “哪有大半夜在笔直的国道上,不踩刹车直接撞警车的?那就是冲着要命去的!” “可是当年咱们没证据,费永刚一消失线索就全断了。” “咱们只能憋着那口气,把案子挂在那儿。” 说到这里,李建军的眼睛有些发红。 赵建平摊开双手,他手心向上做了一个手势。 “现在证据不是自己找上门了吗?” “费永刚没有远走高飞,他被人杀了! “而且是扔进土坑里,撒上生石灰埋了!” “什么人会杀一个背着命案的逃犯?” “为什么要用这种毁尸灭迹的手段?” 赵建平双手握成拳头,撑在桌子上,“这说明费永刚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肯定有主使!他撞死建伟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所以被灭了口!” “只要查清楚费永刚死亡的具体时间,查清楚他死前接触过什么人,当年建伟被害的真相,就能大白于天下!” 赵建平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李建军面前。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李建军的肩膀上,那力道很大,拍得李建军身子一震。 “建军。”赵建平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了领导的威严,只有一种老战友之间的嘱托。 “这个案子一定要做好。” “而且是我们平江县局一定要做好!” “这不仅仅是一起无名干尸案,这是咱们平江县局欠下的一笔债!” “咱们得给江建伟,给他儿子江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李建军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说那些表决心的套话。 他只是看着赵建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赵局,这案子交给我,就算是把平江县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这案子给查干净。” “查不出来我李建军没脸当警察了!” 赵建平收回手,叹了口气,脸上的凌厉之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 “关于江源……” 赵建平放下水杯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似乎在这个问题上他也拿不定主意。 “这孩子是你看着长大的,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今天指纹比对的结果,他已经知道了。” 赵建平看着李建军,开口问道:“这案子接下来怎么走,要不要让江源也参与到专案组里来?” 这确实是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按照公 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的程序规定,侦查人员如果与本案当事人有亲属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处理案件的,应当主动回避。 江建伟是江源的亲生父亲。现在这具干尸牵扯到了江建伟当年的命案,按理说江源是绝对不能参与侦查的。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更何况,江源现在是平江县局的定海神针。 这具干尸后续可能还需要进行大量的比对,如果把江源排斥在外,这案子的推进速度和质量都会大打折扣。 更要命的是情感层面。 那是杀父仇人的线索,你让一个当警察的儿子袖手旁观,这未免太过残忍。 赵建平把皮球踢给了李建军:“建军,你是他的直接领导,也是最了解他的人。你是什么意思?”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权衡。 “赵局说实话我心里很矛盾。” “我是有顾虑的。” 李建军抬起头,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一方面我确实担心这个案子会影响到江源的情绪。” “这孩子平时看着闷声不响,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办起案子来也是一板一眼。” “但他毕竟是个人,是建伟的儿子。” “接下来我们要把当年那血淋淋的伤疤重新揭开。” 李建军叹了口气,“我怕他扛不住啊。” “我怕他在侦查过程中带着个人情绪钻了牛角尖,甚至犯错误。” “他现在前途正好,要是这个时候因为情绪失控出了岔子,那就毁了。” 赵建平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但是……” 李建军话锋一转,捏着烟盒的手紧了紧。 “我又不希望把他拿出专案组。” “赵局,建伟走的时候,江源才多大?还在上高中。他连他爸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只看到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这几年,他拼了命地考警校,他为什么这么拼?” 李建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憋着一口气啊!” “他就是想弄明白,他爸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现在线索就在眼前。” “如果我们用回避制度把他挡在门外,这对一个儿子来说太不公平了。” “他有权利知道真相,他也需要亲手去触摸那个真相。” “只有这样他心里的那个结才能真正解开。” 李建军看着赵建平,说出了最后的结论:“他是我带出来的兵,我相信他的专业素养。” “我也希望能让他亲自参与进来,了解到事实的真相。” 赵建平听完李建军的话,再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若有所思。 回避制度是一道红线。 但在基层公 安局红线也是可以稍微变通的。 只要江源不作为主侦人员,只负责外围的技术支持和物证检验,从程序上来说虽然有些擦边,但也勉强说得过去。 赵建平在窗前站了足足有两分钟。 “那就让他参与进来吧。” 赵建平一锤定音:“他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他穿着这身警服,他就是个警察。” “瞒着他有什么用?这种事迟早是要知道的。” “与其让他在背后瞎琢磨,不如把他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让他正大光明地查。” 赵建平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但是,你得给他定规矩。” 赵建平指着李建军,“你亲自盯着他。” “技术上的事交给他做,审讯、抓捕、外围排查都不许他插手。” “一旦发现他情绪不对,立刻强制让他休息。” “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李建军立正,用力点了点头:“明白!我再找他好好谈谈。” “嗯。”赵建平放下笔,脸色重新变得严峻起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收集更多的证据。” 赵建平开始布置具体的任务,“这具干尸的身份既然确认了是费永刚,那就要立刻围绕费永刚当年的社会关系展开全面摸排。” “第一,要弄明白,这个费永刚当年是不是故意杀死江建伟的。” “他在撞车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有没有突然发了一笔横财?” “账户上有没有不明资金汇入?” “他身边的人有没有听他说过什么?”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要查查他是被谁杀的。” “谁在九五年那段时间和他接触最密?” “谁最有动机灭他的口?”赵建平一口气把侦查方向布置完。 李建军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往常接任务那样,大声喊一句“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就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李建军明白这个案子的分量,也明白这其中犹如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要知道,这种案子,在刑侦系统里叫做无头积案。 死亡时间长达三到五年,现场除了泥土和生石灰,什么都没有。 社会关系经过五年的变迁,早就面目全非了。 当年认识费永刚的人,有的搬家了,有的老了,甚至有的可能已经死了。 要在这种没有任何抓手的茫茫人海中,去揪出一个五年前雇凶杀人然后又杀人灭口的幕后黑手。 这种难度可以说是地狱级别的。 对于警察来说,破案有时候就跟医生做手术一样。 刚发生的案子就像是急性阑尾炎,虽然急,但病灶在哪清清楚楚,切开肚子一刀割了就完事。 但像是费永刚这种埋了五年以上的干尸案,目前来说就属于疑难杂症里的晚期绝症了。 病灶早已经扩散到全身,血管神经纠缠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大出血,根本无从下刀。 一般的医生遇到这种病人,连开刀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保守治疗,也就是所谓的把案子挂起来。 一般的刑警队长遇到这种只有一具干尸的积案,第一反应也是头疼,甚至会觉得这是个烫手的山芋,搞不好就会砸了自己的招牌影响破案率。 但李建军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的权力。 这不是为了年底的考核,也不是为了奖金和荣誉。 这是为了五年前那个倒在雨夜里的兄弟。 这是为了那个此时此刻盯着一堆死人物证寻找答案的年轻警察。 他必须要主刀,哪怕是用手去抠用牙去咬,也得把这块烂肉给挖出来。 他必须要给江源一个交代。 给江建伟一个交代。 “赵局我这就去安排。”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李建军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朝着江源的办公室走去。 他推开门。 江源正坐在操作台前背对着门。 “李队。”江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李建军走到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收拾一下东西,案情分析会十分钟后在会议室开!” 江源手里的放大镜停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李建军。 “我能参加?”江源问。 “能。”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带上你的眼睛,咱们去给这案子开个头。” 第222章 新的路径 午后的阳光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一缕缕斜着打进来,照得人满脸金光。 江源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建军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戳着几根烟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任帅钦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材料正低着头翻看。 任帅钦等江源坐下后清了清嗓子,他起身走到前面挂着的黑板前。 把手里那沓材料往讲台上一放,转过身来看着屋里这十几号人。 “行了,人齐了。我现在给大家汇报一下情况。” 任帅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费永刚,男,死亡时间约三至五年。 “根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城郊西洼地发现的那具干尸,身份基本可以确认为费永刚本人。” 任帅钦用粉笔在那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指纹比对的结果,是江源同志昨天连夜做出来的,吻合度很高,这个没什么疑问了。”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有人盯着黑板上的名字若有所思。 任帅钦继续说:“这个费永刚生前是个跑大车运输的司机,专门跑长途,主要是在咱们东平省境内拉货。” 他从讲台上拿起几张纸,那是他们没日没夜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老材料。 “我们找了很多当年的档案,包括户籍底册、运输公司的职工登记表,还有他欠债的一些记录。 “我们发现这个费永刚在死之前,经济状况很不好。” 任帅钦把那些材料递给旁边的人传阅,自己接着说:“我们查到这个费永刚欠了一屁股债。” “主要是他爹那几年得了重病,检查出来了尿毒症,这病吧,就是得透析。” “透析费可不便宜啊,他爹在镜湖市医院住了将近两年,把家底全掏空了。”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根烟,听到这儿他把烟灰弹了弹,开口问道:“他欠了这么多钱,开大车能挣几个?” “应该很难还上吧?” “还不上,这就是个无底洞啊。” 任帅钦摇摇头,“跑大车听着风光,实际上一趟下来除去油钱什么的,落到手里的没多少,更何况有时候钱还要不回来,经常被拖欠。” “他那点儿收入连还利息都不够。” 他翻了一页材料,接着说:“根据我们前期的调查,他当年因为这笔债,还和他老婆离了婚。” 李建军眉头皱了一下:“离婚?什么时候的事?” “九五年春天,大概三四月份。” 任帅钦说,“不过我们怀疑他离婚不是真想离,是做给人看的。 “他老婆带着他儿子搬回娘家住了。” 据他们家以前的邻居说,费永刚隔三差五还往那边跑,给送钱送东西。” “估计是怕债主追到他老婆头上,想用离婚这事儿把他老婆和孩子摘出去。” 李建军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抬头看着任帅钦:“这么说,他是为了一个人把债都扛了?” 任帅钦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他老婆那边的亲戚也是这么说的。” “说他这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对老婆孩子是真上心,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让债主找他们麻烦。” 任帅钦继续说:“我们还找到了当年他爹在镜湖市治疗的医院。” “医院的收费记录还留着,我们复印了一份回来。” 他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晃了晃:“这张单子上显示,费永刚他爹九五年那会儿,已经欠了不少住院费和医疗费。” “医院那边说当时他们正准备把他爹的透析停了,因为欠费太久了,拖不下去了。” 任帅钦顿了顿,语气变得重了些:“但就在他们准备停药的时候,这个费永刚突然出现了。” “他把之前欠的医疗费,一次性全补上了。” “而且不但补上了,还往账户里存了不少钱,够他爹继续透析好几个月。” 会议室里所有民警都盯着任帅钦手里的那张纸。 李建军坐直了身子:“他在医院的钱是什么时候交的?” “就是九五年的年底。具体日期是十二月八号。” 李建军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眼睛直直地盯着任帅钦:“十二月八号?” “对,十二月八号。”任帅钦把那张单子递给他,“你自己看,上面有医院的公章,日期写得很清楚。” 李建军接过单子,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整个人站了起来。 “这不就对上了!” “他撞死江建伟的时候是九五年的十一月份!” “这才过了几天,十二月初他就突然拿出一笔钱把住院费交了?” 他环视着屋里所有的人,眼睛有些发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拿到了一笔钱!一笔见不得光的钱!” 任帅钦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建军,冷静点。” “这目前还只是我们在时间线上的逻辑推测。 “办案子得讲证据,要想把这事定性为雇凶杀人,咱们必须得找到这笔钱的源头,拿到切实的证据来证明这笔钱的来源是不合法的。” 李建军用手搓了搓脸,像是在提醒自己:“对,得讲证据。” 任帅钦看他平静下来了,继续说:“我们查了他名下的银行账户。” “但是没查到这笔钱的来源。” 他叹了口气:“医院那边说他当年是用现金交的,根本没走银行转账。” 李建军眉头紧锁:“现金?那怎么查来源?” “查不了啊。” 任帅钦摇摇头,“他要是存心不想让人知道,分几次取出来根本没法追。”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声。 几个刑警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无奈的表情。 就在几个老刑警相对无言,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坐在末尾没出声的江源忽然开了口。 “既然钱的来源查不到,那就换个思路。” “如果这个费永刚真的是被人雇凶杀人,那我们现在只要找到杀他的那个人就好了。” 这个逻辑其实在座的各位老刑警心里都明白。 灭口是犯罪链条中最彻底的一环。 费永刚拿了钱办了事,但他本身就成了雇主最大的隐患。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尤其是这种背着警察命案的秘密。 但现在的难点在于,费永刚已经变成了一具埋在生石灰里的干尸,要如何才能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当年杀死费永刚的凶手? 江源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他沉思片刻继续说道:“当时警犬在西洼地把干尸刨出来的时候,除了费永刚本人的尸体和那些生石灰,现场还提取到了一件物证。” “一枚抽过的烟头。” 他抬起头,看着任帅钦和李建军:“那枚烟头是邱法医在坑里找到的。” “那东西不可能是死者自己的,他死之前被埋进去,不可能还抽着烟。” “很有可能是凶手不小心埋进去的。” 任帅钦看向江源,顺着他的思路说道:“你是说从那枚烟头入手?” “对。”江源点点头,“那是我们现在手里除了尸体之外,唯一的物证。” 李建军皱起眉头:“烟头?现在还能提取出指纹吗?” “如果能提出来,找人还能方便些。” 江源摇了摇头:“很难。” “烟头表面是纸质的,表面很粗糙。” “而且埋了那么多年,经过生石灰腐蚀再加上雨水浸泡。” “就算当初上面有指纹,也早就被破坏掉了。 “我在技术室看过那枚烟头,上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众人听后,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灭了。 任帅钦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沓材料往桌上一放。 “算了,先照着费永刚的社会关系查吧。” 他站起身,看着屋里的人,“九五年那会儿和他走得近的人,能找的都找一遍。” “还有他离婚的老婆也得去问问。” “哪怕问不出什么,也得问。”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那就都散了吧,各小组按刚才的分工去干活。” “有什么进展,随时通气。” 椅子响动,人们陆续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江源跟在人群最后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去食堂跟大家一起去吃饭。 他穿过走廊来到了法医所在的楼层。 法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江源推门进去,邱美霞正穿着白大褂整理前几天的尸检报告。 看到是江源,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敏锐地察觉到了江源状态的不对劲。 平日里的江源,无论遇到多难的案子,脊背总是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怎么了?”邱美霞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他调侃道:“这可真是稀奇了,我可是很少见你这么沮丧过。” “还有什么困难,能把咱们省里最年轻的专家给难住了?” 江源走到操作台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随手从桌面的物证筐里拿起了那个装着烟头的透明物证袋。 他盯着物证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具干尸的身份查出来了。” 江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费永刚。就是当年开大车撞死我爸的那个凶手。” 邱美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江源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但现在线索断了。” “费永刚死了,我们找不到当年杀死费永刚的人。” “只要找不到那个人,我爸当年的事就永远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邱美霞站起身,走到江源身边。 她伸手指了指江源手中紧紧捏着的那个物证袋。 “江源,你刚才开会的时候,是不是说这个烟头没用了?” 江源看着手里的袋子,点了点头:“纸张纤维破坏严重,表面提取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指纹。” “或许可以从这枚烟头入手。” 江源摇了摇头,把那袋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太难了。”江源盯着证物袋中的烟头,烟嘴上的咬痕清晰可见。 “这烟头埋了五年,根本提取不到指纹。” “我说的不是指纹。” 邱美霞变得极其认真。 “你别忘了这是个抽过的烟头。上面只要接触过凶手的嘴唇,就极有可能残留有口腔黏膜脱落细胞或者唾液斑。” 江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邱美霞。 邱美霞继续说道:“上个月我去省厅参加法医骨干培训,听省厅的领导提过一嘴。” “咱们省厅今年刚刚引进了一套国外最先进的设备,DNA检验实验室刚刚筹建完毕,已经正式投入使用了。” 邱美霞指着那个烟头,“只要能从上面提取出DNA分型,这案子就是铁证。也许,我们可以试试走这条路。” 第223章 楼下的邻居 “DNA。” 江源在嘴里无声地把这三个英文字母咀嚼了一遍。 作为一个带着后世记忆重生回来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DNA技术在刑事侦查领域意味着什么。 那是是能够在几十年后依然将潜逃的杀人犯从茫茫人海中一把揪出来的终极武器。 但现在是1999年。 江源抬起头,他看着眼前因为提出了这个建议而显得有些激动的邱美霞。 她的眼睛里透着攻克这起积案的渴望。 江源他伸手拿过那个物证袋,隔着塑料薄膜用大拇指轻轻摩 挲了一下烟嘴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清晰的凹陷,是牙齿用力咬合留下的痕迹。 “邱法医,我知道省厅今年刚建了DNA实验室。” “我也知道只要这烟头被凶手叼在嘴里抽过,上面就一定会残留口腔黏膜的脱落细胞,或者唾液斑。” “只要有细胞,就能提取出DNA分型。” 邱美霞听着江源的话,连连点头。 她本以为江源这种基层的痕检员对这种前沿技术了解不多,还要费一番口舌去解释,没想到江源的认知比她还要透彻。 “既然你都明白那咱们还等什么?” 邱美霞急切地说,“这案子现在卡在死胡同里了,这枚烟头就是唯一的活扣。” “只要把DNA提出来,这案子就是铁证如山。” 江源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样子邱美霞对于DNA技术的了解也不是很深。 很有可能也只是听说了一些厉害之处,但却不了解这项技术的局限性。 “邱法医,你想得太简单了。” “把烟头送到省厅,凭借省厅新进的进口设备,确实能把这枚烟头上的DNA图谱做出来。” “但做出来之后呢?” 江源抛出的这个问题让邱美霞愣了一下。 “做出来之后……不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吗?”她下意识地反问。 “不会知道的。” “现在的DNA检验还处于初步的探索和应用阶段。” “最致命的问题在于,我们没有数据库。” 江源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 “没有DNA数据库,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省厅最后只会交给我们一张印着一堆条带和数字的检测报告。” “这张报告只能证明,这枚烟头是一个拥有特定基因序列的男性或者女性留下的。” “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你必须先通过传统的侦查手段,摸排走访,把那个有重大嫌疑的人抓到审讯室里,抽了他的血然后再和烟头上的DNA进行比对。” “如果对上了,那是铁证,零口供也能定罪。” “但如果在此之前,你连怀疑对象都没有,这张DNA报告就只是一张废纸。” “你总不能拿着这张图谱,跑到大街上随便抓人去抽血化验吧?” 解剖室里安静了下来。 邱美霞脸上的激动一点点褪去,她明白江源的意思了。 现在的平江县局,缺的不是能一锤定音的铁证,而是那个能让他们举起锤子去砸的目标。 费永刚死了,五年前的旧账死无对证。没有人知道费永刚拿了谁的钱,也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是谁把他带到这片荒地,然后埋进了土里。 没有嫌疑人,DNA就是无根之木。 看着江源那张布满疲惫的脸,邱美霞心里有些发酸。 她知道江源有多想破这个案子。 躺在停尸间里的那个干尸,是当年撞死他父亲的凶手。 为人子者,面对这种血海深仇的线索怎么可能不急? 但他偏偏还能保持着这种可怕的冷静,甚至比她这个旁观者还要清醒。 邱美霞咬了咬嘴唇。 她是个性格直爽的女人,见不得这种沉闷。 她走上前,伸手拉了拉江源的袖子。 “江源,我懂你说的这些难处。但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瞪眼看着吧?” 邱美霞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固执,“哪怕现在没有数据库,哪怕它现在只能是一张废纸,我们也得把它做出来。” “有,总比没有强。” 她指着桌上的物证袋:“把它送到省厅去。” “至少我们能确认这烟头上的DNA和死者费永刚不是同一个人。” “至少我们能手里握着这张底牌。” “万一哪天,你们刑警队摸到了那个嫌疑人,这不就直接能钉死他了吗?” “要是这烟头再放下去,万一上面的细胞降解了,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 江源看着邱美霞。 他能感受到这个女法医言语间那片赤诚的好意。 她绞尽脑汁想出这个在这个年代还略显超前的办法,不过是想帮他一把,想在这个看似死局的案子里替他撕开一条缝。 江源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 “好。”江源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就送过去吧,打电话给一个叫方志军的人,就说是我需要他帮帮忙,送到省厅技术处。” 他慢慢站起身,疲惫的说道:“我今天太累了。” “剩下的交接手续麻烦你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邱美霞看着江源,点了点头:“你赶紧回去睡觉。” “这里有我盯着,你放心。” 江源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邱美霞站在原地,目送着江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那是一个极其萧索的背影。 警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肩膀微微往下塌着。 邱美霞心里多少有些心疼。 她从小出生在一个双职工家庭,父母都是县高中的老师。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平江县这种地方,从小到大都没缺过什么。 家里有稳定的收入,有温馨的饭菜。 她按部就班地读书、考大学、进公 安局当法医。 她的人生轨迹平稳得像是一条直线,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更没有体会过家破人亡的滋味。 正因为她从小生活在幸福里,所以她太能理解一个完整的家庭破碎之后,对留下的人会是多大的打击。 江源在最需要父亲的年纪,突然接到了父亲殉职的噩耗,而且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这些年,他跟着母亲相依为命,表面上看着沉稳干练,但邱美霞知道江源心里那个洞一直都在漏风。 她叹了口气,转身拿起桌上的物证袋,走向旁边的物证柜,开始办理向省厅移交检验的手续。 天色灰蒙蒙的。 江源推着自己的那辆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江源没有骑车,就这么推着车把,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的脑子里很乱。 各种线索和推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翻滚。 他试图在这一团乱麻中,抓住那个决定性的线头。 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也好。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顺藤摸瓜对于刑警来说并不难,这是最基本的侦查逻辑。 只要藤还在,哪怕绕了十万八千里,只要顺着摸下去总能摸到那个瓜。 但如果藤蔓被人从中间断了呢? 对于警方来说,这是最让人束手无策的局面。 不怕嫌疑人狡猾,不怕现场复杂,就怕这种无从下手的断线。 现实中的警察办案从来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靠着一个灵光乍现就能锁定真凶。 现实中很多警察为了哪怕一丁点的线索,能把腿跑断,能把眼睛熬瞎。 江源前世在部委的时候,就见过一个极端的例子。 某地发生了一起恶性奸杀案,现场除了在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点点皮屑组织外,没有任何线索。 当地县局为了揪出那个凶手,几乎是砸锅卖铁。 局长拍着桌子立下军令状,哪怕花掉全局整整一年的办案经费,也要把人找出来。 他们真的就那么干了。 上百名警力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把案发地方圆几十公里内,所有符合年龄段的成年男性挨个采血做DNA筛查。 那是硬生生用人力去砸开真相的门。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揪出那个该死的凶手。 可是现在,平江县局有没有那个财力不说,这起五年前的旧案也不具备那种大规模筛查的条件。 因为他们连凶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江源推着车走过一个十字路口,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自家小区的门口。 “哟,小源回来了?” 一个粗犷浑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是焦国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铁路制服,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里面是一件半旧的毛衣。 “焦叔。”江源站在原地,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打了个招呼。 他对焦国栋是很敬重的。 当年他父亲江建伟刚牺牲那会儿家里天都塌了。 母亲李美娟整天以泪洗面,连饭都做不了。 这份恩情江源一直记在心里。 “刚下班啊?” 焦国栋走到江源跟前,大手在江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这几天看你天天早出晚归的,公 安局最近挺忙吧?” “是有点忙,出了几个案子。” 江源没有细说,看着焦国栋脸上止不住的笑意,转移了话题,“焦叔,看您这满面红光的,遇上什么喜事了?” 焦国栋一听这话,粗糙的脸庞顿时笑开了花,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妈跟你说了没?下个月初六,你焦叔我要结婚了。” “我妈跟我说了。” 江源笑着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呢,到时候我肯定去给您帮忙。” “好小子,就等你这句话呢!” 焦国栋大笑起来,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香烟。 他单手抖出一根熟练地叼在嘴里,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 “啪”的一声,火苗窜起。 焦国栋凑过去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不刚跑完一趟车回来。”焦国栋一边抽着烟,一边跟江源唠起了家常。 “你婶子那边看中了一套新家具,说是结婚得有个新气象。” “我这刚歇口气,准备去家具城看看,把定金交了。” 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眼神里透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等结了婚我就不跑这大长途了。” “我跟局里申请一下,调到段上去干调车,虽然赚的少点,但能天天回家。” “你婶子说了,过日子图个安稳,不能总在铁轨上飘着。” 江源站在一旁听着焦国栋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未来的生活,心里那股烦躁稍微减轻了一些。 这种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对话,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 “挺好的,焦叔。” “日子就得这么过。”江源附和道。 “可不是嘛。” 焦国栋感叹了一句,他的手指夹着烟在半空中挥了一下,“我也算是一把年纪了,能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知足啦。” 两人在楼下又寒暄了几句。 焦国栋看了看手表。 “行了,小源,不跟你多说了,我还得赶紧去家具城,去晚了人家该关门了。” 焦国栋猛地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随手往旁边的地上一扔。 “小江你赶紧上去休息吧,你看你这脸色差的,再忙也得注意自己啊。” 焦国栋冲着江源摆了摆手,随后转身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焦叔慢走啊。”江源在背后喊了一声。 江源收回目光,他脸上还带着告别时的微笑,就在他收回目光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焦国栋扔在地上的烟头。 江源的脚步忽然在这瞬间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他推车的手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那枚烟头。 外人看来那只是一枚大前门的过滤嘴。 这没什么稀奇的,平江县抽这种烟的体力劳动者大有人在。 但是那枚过滤嘴的烟嘴部分,并没有像普通人抽烟那样保持着圆柱形,而是被咬得扁扁的。 在烟头的那层黄色纸皮上,有一道清晰的折痕,那时用牙齿咬过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一个清晰的咬痕。 轰! 江源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平地炸开。 周围的一切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他的眼前走马观花闪过一个个片段,最后停留在邱美霞办公室里透明的物证袋。 那个物证袋里装着正是从费永刚埋尸坑里发现的半截烟头。 那枚在地下埋了五年的烟头,烟嘴上几乎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咬痕。 江源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这股寒意正顺着他的脚底板一路沿着脊椎窜到了头顶。 他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自行车的车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第224章 披着人皮的鬼 江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马路两旁,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汇成洪流,卖烤红薯的摊子上冒着白色的蒸汽,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市井气。 但江源却觉得浑身发冷。 焦国栋。 那个住在楼下,胡子拉碴,说话嗓门很大,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铁路货运司机。 那个在父亲江建伟牺牲时,跑前跑后,一个人扛着毛竹帮忙搭灵棚,连一口水都没多喝的焦叔。 巧合吗? 干刑侦的人,从来不相信巧合。 抽大前门的人很多,习惯咬烟嘴的人也有。 但是在费永刚埋尸坑的生石灰里提取到的那枚烟头,其咬合的力度、折痕的角度和焦国栋刚才吐在地上的那枚简直如出一辙。 如果把这两个烟头放在比对显微镜下,江源确信它们重合的概率会高得吓人。 江源推着车进了楼道。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一楼焦国栋家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一步步踩着楼梯上了楼,掏出钥匙拧开了自家的房门。 屋里李美娟正弯着腰,手里拿着拖把用力地拖着地。 听到门响,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 “今天下班挺早啊。”李美娟随口说了一句。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江源脸上时,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江源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眼神没有焦距,整个人站在玄关处连鞋都忘了换。 李美娟把拖把往墙角一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 李美娟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紧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处了?挨领导批了?” 江源看着母亲。 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变白的头发。 父亲走后,是这个女人咬着牙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妈。” “嗯,妈在呢,你说。”李美娟凑近了些。 江源问出了一句话:“如果……如果你在生活中,遇到了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应该怎么去做呢?” 李美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儿子会问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在她的印象里,自从江源穿上这身警服就变得越来越沉稳,什么事都自己扛,很少在家里露出这种迷茫的姿态。 她走到客厅的老式木沙发旁坐下。 “过来,坐。”李美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源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 “妈都活了这大半辈子了,什么叫没法接受的事?” “你姥爷查出来肺癌晚期的时候,大夫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当时拿到单子腿都软了,直接瘫在医院走廊的地上。” 我觉得天都快塌了,我没法接受我爸马上就要没了的事实。” “我天天躲在厕所里哭,哭得喘不上气。” 李美娟转过头看着江源,“这一晃眼,你姥爷都走好些年了。” “逢年过节咱们去上坟,日子不还是照样过?” 她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了那张黑白遗照。 那是江建伟的照片。 “再说你爸。” “那天晚上局里来人敲门,把那身带血的警服递给我的时候。” “我也觉得没活路了。” “你那时候还在上学,我好几个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就看着窗户外面,想着干脆从这楼上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 “这种事谁能接受得了?” 李美娟伸出手覆在江源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可是儿子,人活在这个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会顺着你的心意来的。” “你总会遇到那些烂心烂肺的,让你觉得没法接受的事。” “你觉得过不去,你觉得天塌了。” “但天其实塌不下来。” “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去面对。” “你接受不了也得硬着头皮去接受。” “傻孩子。”李美娟苦笑了一声,“这就是人生啊。” 江源静静地听着。 李美娟的话就像砂纸,一点点打磨掉了他心头产生的荒诞感。 是啊。 这就是人生。 作为一名刑警,他见过太多比这更荒诞的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披着人皮的鬼太多了。 前一秒还在帮你搭灵棚的热心邻居,下一秒就可能是杀人越货的凶徒。 人性本来就是深不可测的泥潭。 江源站起身。 “妈,我明白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这就要走?不吃饭了?”李美娟在后面喊道。 “局里有急事,不吃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楼道里,只留下“砰”的一声关门声。 李美娟拿起墙角的拖把,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到底遇到啥事了?” “一天风风火火的,和他爸当年一个德行,干个警察干的神神叨叨。” ---- 平江县公 安局。 李建军端着一个豁了口的茶缸,他刚从开水房里打水出来,一边走一边往茶缸里吹气。 他一抬眼正好看见从楼梯口快步走上来的江源。 李建军愣了一下。 “江源?” 李建军停下脚步:“我刚才在楼下碰见邱美霞,她说你回去休息了。” 江源走到李建军面前,也顾不上寒暄,直截了当的说道:“李队,去你办公室说。” 他语气里的郑重让李建军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李建军的办公室。 李建军十分警惕的反手关上了门,他将茶缸放在桌子上,问道:“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江源说道:“李队,我有很重要的线索汇报。” 他直接将自己在小区门口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从焦国栋的出现,到两人的寒暄,再到焦国栋扔掉的烟头,以及烟嘴上的咬痕。 李建军起初只是认真的听着,但随着江源的讲述,他脸上的表情也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凝重。 他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这种看似偶然的习惯性特征在刑侦中意味着很多。 人的行为模式是很难改变的。 抽烟时咬烟嘴这个动作,如果从咬的力度和形成折痕这一角度分析,在某种程度上和指纹一样具有唯一性。 在这个缺乏技术支撑的年代,这种高度吻合的特征,足以成为重启案件调查的重大嫌疑指向。 更何况这个嫌疑人就住在江源家楼下。 “你确定?”李建军盯着江源的眼睛。 “我确定。”江源迎着李建军的目光说道。 李建军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下。 如果江源的判断没错,那这案子就太荒谬了。 一个杀人抛尸的凶手竟然大摇大摆在警察家楼下住了这么多年。 甚至在江建伟牺牲的时候还跑去帮忙。 这种心理素质和隐藏的深度,足以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李建军猛地转过身。 “他现在人在哪?”李建军果断地问道,“是在单位,还是在家里?” “他说他要去家具城看家具。”江源回答道。 “好。”李建军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江源,你听着。”李建军的语气变成了命令,“我现在马上安排人手去家具城摸排,先把人给盯死,绝对不能让他离开视线。” “但是。” “按照规定,接下来的侦查、布控、抓捕以及审讯,你必须全部回避。” “你就在办公室待着,哪里也不许去,什么也不许管。” 江源沉默了。 他知道李建军这是在保护他。 面对一个可能牵扯到自己父亲死亡真相的凶手,人在审讯和抓捕过程中很难保持绝对的理智。 更何况这个凶手还在自己的生活中扮演过好人。 那种被愚弄的荒诞感,很容易让人情绪失控。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李队。” “我服从安排。” 李建军没再多说,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一中队!二中队!马上到院子里集合!便衣!” 李建军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天色渐暗。 太阳已经落山,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江源没有开灯。 他就这么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身体陷入阴影里。 等待是刑警工作中最熬人的一个环节。 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江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在复盘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焦国栋搬来的时间,他平时的作息规律,他跑车的路线。 越是回想,越是觉得心惊。 一个能在作案后坦然面对警察家属甚至主动帮忙的人,其内心的冷酷和狡诈绝对不亚于那些在街头持刀抢劫的悍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并且伴随着金属镣铐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走!快点!” 有人厉声呵斥。 江源的身体微微绷紧,他知道人抓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李建军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啪”的一声,日光灯被按亮,刺眼的光线瞬间填 满了整个房间。 李建军大步走了进来。 “咋不开灯?” 他的额头上还有些细汗,但眼睛却透着一股神采。 江源看着他没有开口询问,但他知道李建军一定在焦国栋身上挖出了致命的东西。 “交代了!” “我们在家具城把他按住的时候,他还在那儿跟老板讨价还价呢。” “戴上手铐的那一刻他还在装傻,问我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但他低估了咱们的手段。” 李建军直起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 “咱们在去抓他之前,我让人通过市局经侦那边的关系,紧急查了一下他的个人资产情况。” “这一查,查出大问题了。” 李建军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一个铁路局开货运火车的司机,每个月的工资撑死也就大几百块钱。平时在咱们这儿看着也是省吃俭用的。” “但是经侦那边查到,这孙子在省会哈城还有咱们镜湖市,分别全款买了一套商品房!” “而且全都是现金交易,根本没走公积金,也没贷款!”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 “我什么都没说,直接把那两套房子的房产登记复印件,重重地拍在他面前的挡板上。” “我问他,这买房子的钱是哪里来的?” “他看到那两张纸脸色当时就变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焦国栋是做好金盆洗手准备的,他再也没有杀过人,也再也没听说过警察查到他的蛛丝马迹,多多少少是有些放松警惕的。 否则他不可能用自己的名字去大摇大摆的买房,他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杀人的事情选择性遗忘了。 “对了,我还用DNA诈了他一下,他都不知道什么叫DNA。” DNA刚刚出世的时候,确实成为破案的一大杀器,其威力在刑侦界不亚于搞出了个核武器。 尤其是数据库联网后的DNA技术,甚至是可以和指纹并驾齐驱存在的证据之王! “防线一破,剩下的就好办了。” 李建军看着江源,“他承认了费永刚就是他杀的,人也是他埋的。” 江源坐在椅子上听完李建军的汇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江源的声音很轻。 “还能因为什么?” 李建军弹了弹烟灰,“为了钱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交代那两套房子的钱,就是他杀费永刚换来的酬劳。” 江源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建军。 “那又是谁给他的钱呢?” 这个问题才是整个案件的核心。 费永刚撞死了江建伟随后逃逸。 然后费永刚又被焦国栋杀死灭口。 这背后显然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 焦国栋只不过是这把刀而已。 李建军沉默了。 他狠狠地吸了两口烟,直到烟头烧到了过滤嘴,才将其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没说。” 李建军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火气。 “他承认了自己杀人,承认了抛尸,连作案的凶器扔在哪条河里都交代了。” “但只要一问到是谁给的钱,他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哑巴。” “不管我们怎么问,是讲政策还是拍桌子,他就是咬死了不说。” “要么装听不见,要么就说自己忘了,反正对抗心理很强,一直在和我们对抗。” 对于焦国栋的这种反应,江源其实并不意外。 这种做法在那些身背重罪的死刑犯身上非常常见。 焦国栋心里很清楚。 他杀了人还残忍地毁尸灭迹,这种情节恶劣的案子从法律层面上来说,一颗枪子儿是绝对跑不了的。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而在这种绝境下,他手中唯一剩下的筹码,就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主使者。 只要他不把这个人供出来,这个案子就不能算彻底终结,证据链就差那么最关键的一环。 警方为了挖出幕后黑手,就必须不断地提审他,不断地进行调查取证。 这在程序上就可以极大地延缓死刑复核和执行的时间。 多活一天,哪怕是在看守所的铁窗里对他来说也是赚的。 “没关系。” 江源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他不说,是因为他觉得咱们拿他没办法。” “只要人在里面,总有开口的时候。” 李建军站起身,走到江源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个,让你把心放宽。” 李建军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透着一股老刑警的狠劲。 “他以为他闭上嘴,就能把咱们拖住?” “做梦!” “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这案子交给我。” 李建军咬着牙说道,“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咱们刑警队的手段硬。” “我迟早要把他这张嘴给撬开!” 第225章 越挖越深 审讯室里白炽灯散发着刺眼的光,将原本就逼仄的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这是李建军第二次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焦国栋了。 隔着一张铁桌子,焦国栋被死死地锁在审讯椅里。 和第一次刚被抓进来时的那种惊慌失措不同,现在的焦国栋脸上反倒有了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毕竟是亲手干过杀人抛尸这种勾当的人,手底下见过血。 这种人的心理调整能力和抗压能力,远比普通老百姓要强得多。 他既然敢把杀人的事认下来,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最坏结果的准备。 李建军坐在审讯桌后,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发凉的浓茶。 “焦国栋。”李建军放下茶缸,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咱们也别兜圈子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个问题,你想清楚了没有?” “到底是谁出钱让你去杀的费永刚,又是谁让你把他埋在西洼地的?” 焦国栋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放在一起,一副不是很想配合的模样 听见李建军的问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警官,这问题你都问了多少遍了。” 焦国栋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都承认了吗?” “人是我杀的也是我埋的。” “你们要的口供我全给了,你们还想咋样?”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你们该咋判就咋判呗,给我个痛快得了。” “哪有那么多为啥?” 很显然在这个核心问题上,他依然打算负隅顽抗到底,半个字也不肯多吐露。 常年坐在审讯室里,李建军对付这种在重大问题上死扛不松口的犯罪嫌疑人,见得太多了。 他手里的招数也多得是。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焦国栋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逐渐变得凌厉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开口,我们就拿你没办法,这案子就结不了?” “我告诉你,你太小看我们公 安机关了!你不愿意说是吧?行。” “我们能查出你在省会哈城和镜湖市全款买的那两套房子,我们就肯定能查出你更多的底细,找出你名下更多的资产!” “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你以为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洗一洗就干净了?” 坐在旁边的任帅钦这时候也停下了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焦国栋,接过李建军的话头,开始敲边鼓。 “焦国栋啊,我给你普普法。”任帅钦的声音不紧不慢。 “按照咱们国家的法律,你作为一个铁路局的货运司机,你每个月的合法收入是多少,咱们局里随便一查就能查得清清楚楚。” “除了你当司机挣的那点死工资,你名下多出来的那些财产,只要你不能提供合法的正当来源证明,在法律上那都算作是非法所得。” 任帅钦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对于这种非法所得,法律的规定是很明确的,基本都是要没收上缴国库的。” 这句话精准无比地砸在了焦国栋最脆弱的痛点上。 他为什么要去杀人? 他为什么要拿那笔沾着血的钱? 真的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个杀人狂? 很显然不是的。 很大程度上他是在为自己那个即将组建的家庭铺路,是为了钱。 焦国栋到了四十多岁还是个光棍,常年跑大车,居无定所,连个落脚的家都没有。 直到他遇见了牛玉芬。 牛玉芬是个苦命的女人,这两年她顶着周围人的闲言碎语,连个名分都没有。 就这么稀里糊涂跟着焦国栋过日子,伺候他吃喝,给他洗衣服做饭。 就在前几个月,牛玉芬怀孕了。 当得知自己要做父亲的那一刻,焦国栋觉得这辈子终于有了盼头。 他看到了人生的希望,看到了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好生活在向他招手。 他想给牛玉芬一个名分,想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他用那些拼了命换来的钱买了房子,满心欢喜地筹备着下个月的婚礼,憧憬着未来的日子。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触碰到这份幸福的时候,警察找上了门,一切都像泡影一样彻底破碎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一颗枪子儿是跑不掉了。 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也认了。 死多多少少人是有点怕的,可如果怎么都逃不过这一劫,那他多半也就认命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警方已经充分掌握了他的证据,要想再回去过日子是不可能的。 但死到临头不代表没有自己恐惧的事情。 他怕的是他死了之后,牛玉芬怎么办? 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那对孤儿寡母以后还要在这个世界上艰难地活下去。 她们要吃饭,孩子要上学,处处都要用钱。 如果他拿命换来的钱,如果最后全都被警察依法没收了,那他这一辈子就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不仅赔上了自己的命,还把牛玉芬和孩子也坑惨了,让他们以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这才是焦国栋内心深处最无法面对的恐惧。 “警官……” 焦国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接下来要和你们交代的,可是要让很多人掉脑袋的大罪。” 他死死盯着李建军,“你们……敢管吗?” 李建军和任帅钦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有门儿。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李建军耸了耸肩:“巧了,我们在平江县就是专门抓这种掉脑袋大罪的警察。” “你只管说就行,只要你配合我们,很多事情都好说。” 焦国栋咽了口唾沫,似乎在为即将说出的事情而紧张。 他看着桌子上的烟盒。 “能...能给我一根烟吗?” 李建军也不废话,直接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亲自放在了焦国栋嘴里,又拿起打火机给他点燃。 焦国栋贪婪的深吸了一口,他已经好几天没抽烟了,满足烟瘾的同时,精神也得到了放松。 烟雾在他肺里转了一圈后缓缓吐出。 伴随着这口烟雾,焦国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年...”焦国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是黄先生叫我去杀得费永刚。” “黄先生?这个黄先生是谁?他为什么要杀费永刚?” 焦国栋又吸了一口烟,他一边吐出烟雾一边说道:“我怎么知道,我只负责拿钱办事,至于他们之剑有什么恩怨,和我没关系的。” “我们都叫他黄先生,至于他的真名,这个我也不知道。” 焦国栋的目光穿过审讯室白墙,似乎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们知道...金渡村吗?” “知道,金渡村怎么了?”任帅钦看着焦国栋,等待着他说出后续。 焦国栋看着两人,眼神平静的让人可怕。 “金渡村...制造毒品这事儿你们知道吗?” 什么?! 李建军和任帅钦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向前倾。 毒品!? 这是一个能让所有公 安干警神经紧绷到极点的词汇。 这种案件不同于普通的刑事案件,一般刑事案件最多也就是杀人越货,这种案件都好应付。 而毒品案就不同了,其背后是个庞大的犯罪网络,因为这东西太赚钱了,其犯罪网络如同蜂巢般错综复杂。 牵扯到制毒贩毒,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背后隐藏的往往是一个犯罪集团。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李建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金渡村在制造毒品。”焦国栋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反倒显得很平静。 “那个黄先生……他就是在金渡村里搞毒品的。” 焦国栋抽了口烟,继续说道:“当年他找到了我。他给了我一张费永刚的照片,还有一个地址,让我去把费永刚处理掉,做得干净点。” “为什么?费永刚怎么惹到他了?”任帅钦急切地问道,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黄先生那种人,做事从来不跟我们解释原因。” “这是一笔大买卖,黄先生绝不会允许出任何岔子。” 李建军和任帅钦互相看了看,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的费永刚交通肇事逃逸案,到后来的无名干尸案,再到现在的雇凶杀人案。 他们本以为挖出焦国栋,这案子就算是到底了。 但现在焦国栋的一番话,硬生生地在这个案子底下又砸出了一个黑洞。、 而且这黑洞深不见底。 制毒、贩毒、灭口。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人命,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黄先生,现在还在金渡村吗?”李建军沉声问道。 “不知道。这几年我拿着钱就想安稳过日子,算是金盆洗手了吧。” 焦国栋把烟头在审讯椅的挡板上按灭。 “警官,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但我劝想你们一句。” “如果你们想进金渡村……”焦国栋压低了声音。 “你们最好做好充足的准备。” “那里面水深得很。” “整个金渡村从村口到村尾,哪怕是村里的一条狗,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 “可以说里面全是他们的人。” “那地方就是个铁桶。连我这种帮他们干过脏活的人都进不去,只能在外面指定的地点接头。” “你们这种生人面孔,要是敢就这么贸然进去,只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到时候别说查案了,你们能不能活着出来都难说。”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军看着焦国栋,任帅钦手里的笔也停了下来。 他们知道,焦国栋没有危言耸听。 如果金渡村真的如他所说,是一个隐藏的制毒窝点,那么这个村子的危险程度,将远远超出他们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犯罪现场。 那是一个属于毒贩的独立王国,里面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杀机。 这个案子越挖越深,越挖越让人感觉到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第226章 层层上报 关上身后审讯室的门,李建军停下脚步,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很沉重,像是背了一个大包袱。 他索性靠在墙上,伸手去摸兜里的烟盒。 任帅钦跟在后面走出来,他顺手从李建军的烟盒抽出一根,就着李建军手里的火柴点燃。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刚才焦国栋在审讯室里交代的内容,就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了两个老刑警的心口上。 从最开始追逃的费永刚,再到城郊西洼地挖出的无名干尸,最后再牵扯出焦国栋这个拿钱办事的杀手。 他们本以为案子到这里就会收尾了。 可谁能想到,敲掉这案子看似坚硬的外壳,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一个更加深不可见底的黑洞。 金渡村,制毒,黄先生。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分量实在太重了。 “老李,这线头真是越扯越多了。”任帅钦吐出一口烟,盯着走廊的地面发呆。 本以为这就是一个雇凶杀人,现在竟然直接捅到毒窝里去了。 李建军狠狠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 “这活儿没法干了。” “焦国栋现在吐出的内容,光靠咱们自己是很难办的。” “我们平江县就这么点警力,手里就那么几条枪,拿什么去搞一个成建制的制毒窝点?” 任帅钦赞同的点了点头。 毒品案历来是公 安系统最难啃的骨头,很多毒品泛滥的地区直接成立了专门的禁毒大队,甚至在乡镇设立了禁毒执勤点。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制度贩毒的人向来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 平江钢铁厂案子里那几个劫匪的火力他们是见识过的,十一条人命的血案至今让人后怕。 如果金渡村真的是一个制毒基地,那里面藏着的火力只会比那几个劫匪更猛。 “没办法了。” 任帅钦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用力碾灭,“报上去吧。直接请示领导。”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 消息顺着公 安系统的指挥链条,以最高密级一路向上传递。 从平江县局到镜湖市局,再从市局直接发到了东平省公 安厅。 当夜,省厅办公大楼顶层的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这间通常只有在发生重特大案件或年底总结时才会启用的大会议室,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清一色坐着穿着白衬衫的高级警官。 省公 安厅厅长刘健坐在主位上。 他面色铁青,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面前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绝密报告。 刘健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缓缓开了口。 “这个案子,我也是刚刚才听完市局那边的详细汇报。” “平江县的一个陈年旧案,竟然牵扯出了一个隐藏在金渡村的制毒窝点。” 刘健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我刚才已经去省委大院,向省委领导做了当面汇报。” “省委领导的指示非常明确,如果金渡村制毒的情况属实,无论牵扯到谁,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个毒瘤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决心我们有,态度也很坚决。” “但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是,怎么打这一仗?” 刘健看着众人,“金渡村的情况极其复杂,咱们现在对村里的制毒规模一头雾水。” “今天连夜把大家叫过来,就是想听听诸位的意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打这种攻坚战稍有不慎就是重大伤亡,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几秒钟后,坐在刘健左手边的省厅刑侦总队队长高长河打破了沉默。 高长河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他是一个从基层一线摸爬滚打上来的实干派,思考问题向来直指核心。 “刘厅,各位领导。刚才我在赶来开会的路上,把平江县局和镜湖市局提交的卷宗仔细看了一遍。” 高长河的声音稳重,“面对金渡村这种典型的堡垒式犯罪窝点,结合我们以往办案的经验,我认为目前咱们手里主要有三种打法。” 高长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方法,最传统,也是最直接获取情报的方式,那就是派卧底。” “找一个生面孔的侦查员,以买家的身份想办法接触金渡村里的这个黄先生,摸清村里的底细里应外合。” 说到这里,高长河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自己的提议:“但我认为这套方案行不通。” “这种由宗族血缘维系的制毒村,排外心理极强。” “一个完全没有根基的外人想打进去,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在那种封闭环境下,卧底人员一旦暴露生命危险太大,我不同意拿同志们的命去赌这种微乎其微的概率。” 众人微微点头。 高长河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种方法,暴力清场。” “既然知道那是个毒窝,我们不搞那些虚的,直接调集武警总队的力量,防暴车开路,在凌晨时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个金渡村围个水泄不通,强行突击抓人。” 这个方案听起来很提气,但高长河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这种方法简单粗暴,如果组织得当或许可以迅速控制金渡村。” 高长河叹了口气,“但风险同样巨大。我们不知道他们手里有多少枪支弹药。 “更棘手的是,村里有大量不知情的老人、妇女和儿童。如果毒贩者在村巷里和我们打巷战,极容易造成大规模的流血伤亡事件。” “这种代价和政 治影响,是我们无法承受的。” 刘健听完这两种方案,双手合十垫在下巴下面,目光深邃地看着高长河:“高总,既然你把这两种最常见的打法都否定了,那我倒想听听,你这第三种方法是什么?” 高长河沉吟了片刻,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向外辐射的树状图。 “刘厅,毒品不是大白菜,制造出来放在家里是不能当饭吃的。” “他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制毒,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卖出去换钱。” 高长河的眼神变得锐利,“只要他们想换钱就必须有分销网络。 “金渡村是源头,但毒品必须要运出来,交到下线手里。” 高长河用笔尖重重地敲击在树状图外围的节点上:“我的意见是,我们不打村子,我们打外围。 “我们投入警力,从他们在市面上露头的分销网络开始查。” “先抓捕那些散货的马仔和中层毒贩再说,一级一级往上查,拿到确凿的交易证据,直接摸清这个黄先生的真实身份。” “这个黄先生不可能一辈子窝在金渡村那个穷山沟里不出来。 “他要见客,要消费,要收钱。” “只要我们通过外围查清了他的底细,就在暗处布下监控网。” “等他一离开金渡村,我们立刻实施精准抓捕。” 高长河放下笔做出了总结:“把龙头按死在外面,村里的团伙群龙无首,必定阵脚大乱。” “只要按住黄先生,我们这场仗就不会打得这么被动了。” 刘健听完高长河的分析,沉思了许久。会议室里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刘健微微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各位,高总提出的这第三种打法,避开了强攻的巨大风险,从犯罪链条的薄弱环节入手,我认为还是比较切合实际的。 “你们觉得呢?” 刘健话音刚落,坐在会议桌右侧的一名戴着眼镜的领导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刘厅,高总的战术思路我个人不反对,确实很稳妥。” “但现在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如何用人?” “金渡村制毒这么大的产业,绝对不是一天两天搞起来的。 “在镜湖市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大一个毒窝存在了这么久,当地公 安机关竟然毫无察觉?” “如果不是焦国栋落网招供,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停顿了一下,把话挑明了:“这种情况我们不得不防。” “镜湖当地的警察队伍里,是不是绝对干净?” “有没有人充当了黄先生的保护伞?” “如果我们把查处分销网络和监控黄先生的任务交给当地警方,消息一旦走漏所有布置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刘厅,我建议在这个案子上,是不是应该考虑异地用警?” “从其他地市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专案组,直接绕开当地的复杂关系网。” 这个问题提得很尖锐。 刘健皱起眉头,异地用警虽然能最大程度保密,但外来和尚不好念经啊,这又不是暴力行动,异地用警直接执法就行。 这干的可是一个穿针引线的精细活。 高长河此时再次开口了。 “刘厅,关于用人问题,我有些不成熟的看法。” “异地用警有异地用警的好处,但办这种错综复杂的案子,完全抛开当地警方是不现实的。 “我认为镜湖当地还是有一批同志是可以信得过,且必须用得上的。” “哦?高总有什么人选?”刘健问。 “不妨让徐学武来挂帅。”高长河抛出了自己的人选。 徐学武是东平省省厅的高级警长,组织关系是挂靠在省厅重案支队下面的,不过虽然并没有领导职务,但职级正科级的主任科员。 说起徐学武,在东平省也算是比较有名的侦查员了,很多地方的公 安领导对他是又爱又恨,一方面徐学武破案确实有一套,经常能把案子破了。 但另一方面,高破案率的背后是以巨量的经费来支撑的,为此很多地方领导对这一点都是苦不堪言,往往一个积案要花掉未来一年甚至两年的预算。 这谁能受得了?哪位领导敢签这样的字? 高长河继续说道:“除了徐学武,我建议把李建军、江源和任帅钦这几个人也都加进专案组里来。” “李建军和任帅钦是这次咬住费永刚和焦国栋线索的直接负责人,他们对案情最了解。” “至于江源,各位也不陌生,尤其是技术处的同志们。这几个人在以往的案件中经受住了考验,是绝对忠诚可靠的。” 刘健听着高长河点出的这几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深思。 徐学武的省厅背景,李建军和任帅钦的基层经验,再加上江源这种顶尖的技术辅助。 这个班子无论是从政 治可靠性还是业务能力上来看,确实是目前能拿出的最优组合。 片刻之后,刘健停止了敲击桌面。 “学武的能力我是认可的,不仅能力出众,而且敢打硬仗,这个人我认为是可以靠得住的。” 刘健一锤定音,“就这么办吧!成立省厅直属金渡村特大制毒案专案组。” “由徐学武任组长,从省厅抽调部分可靠警力,结合李建军、江源、任帅钦等当地骨干,实行封闭式办案。” “单线联系,切断一切不必要的外部汇报。” 刘健站起身来,会议室里的所有人也同时起立。 “同志们,关键是一定要落实省委的指示!” “这场仗事关东平省的社会稳定,事关我们公 安队伍的声誉和老百姓的生命安全。” “这颗毒瘤必须割掉!” “事关重大,我们没有任何退路,一定要打好这场仗!” 第227章 快了 省厅门口,高长河和徐学武驻足而立。 高长河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眼神凝重的说道:“老徐,这次的态势之严峻你也清楚。 省里的意见很明确,金渡村这颗毒瘤必须摘掉。 我听内部通气,案子还涉及到了江源,那孩子现在是部里盯着的苗子。” “这次我把你推上去,一定要把水落石出这四个字落到实处。” 徐学武的眼球布满血丝,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从昨晚接到电话开始,他那间卧室的灯就没熄过。 一摞摞卷宗、一份份走访笔录,他硬是靠着浓茶和烟草,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了整整一个通宵。 “没问题,”徐学武嗓音沙哑,却异常冷静,“金渡村的情况我摸透了,那就是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堡垒。” “打这种仗,不能靠常规手段。只是……省厅这边能投入的资源,你得给我交个底。” 高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这个你不用担心,刘厅放了话,资源上不封顶。” “你要枪给枪,要人给人。” 徐学武看着高长河,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高总,我用的人可不少,到时候你别肉疼。” 高长河失声笑道:“既然我把你推荐上去了,就是信得过你的指挥。” “想要做什么你就放心大胆地做,天塌下来我顶着。” 徐学武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了过去。 高长河接过清单,本以为只是要些经费或者是几个支队的调令。 可当他扫过那行数字时,原本平静的眼皮猛地一跳,连拿纸的手都抖了一下。 “老徐,你这是……”高长河猛地抬头,“你要一万人?!” 动用上万警力是什么概念? 调动一万人,意味着全省三分之一的精干力量要陷入瘫痪,意味着每天光是异地调动的车费、食宿就是个天文数字。 “一万名警察,还要配套的通信、后勤、车辆。” 徐学武平静地补充道,“吃喝拉撒每一笔我都算在里面了。” 高长河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准备好的全力支持卡在嗓子眼里。 他原本预想徐学武会要两个加强大队,顶多一两千人,可这一万人的规模,简直是调动了一个师的兵力去围剿一个村子。 “老徐,你这哪是办案,你这是要打仗啊。” 高长河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预算……能不能再往下砍一部分?哪怕减掉三分之一,我也好去和上面交代。” 徐学武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他吐出浓浓的烟雾:“高总,我们要么不动,动就要像泰山压顶,让他们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我徐学武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也不拿兄弟们的命去填那个窟窿。” 良久,高长河狠狠一跺脚,从怀里掏出钢笔,在清单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再大的压力,我给你顶着。老徐,我只有一句话,这一仗,你得给我打漂亮了!” 徐学武收起清单,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高总保重。” 车轮滚动,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晨雾中。 徐学武坐在后座,靠窗看着外面。 车子在哈城的街道上穿行。 路边是熟悉的街景,百货大楼、邮电局、新华书店。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 组织这种大规模的会战,他不是第一次干。 前年在河西,围剿一个制毒村,他就是总指挥。那一次,调动的警力比这次少不了多少。 经验他有,教训他也有。 有些事必须在出发前就想清楚。 到了平江第一步就是安营扎寨。 指挥部的选址和后勤的保障,以及通讯的架设,一样都不能乱。 外围布控要先于内部摸排,不能让村里的人察觉到异常。 第二步是情报。 焦国栋交代的那个黄先生是突破口。 但这人躲在村里不出来,光靠外围很难摸清底细。必须想办法找到接触的渠道,哪怕是间接的。 第三步是收网。 等黄先生离开金渡村,必须一击致命,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徐学武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一万人。 高长河顶着压力签了字,这担子就全压在他身上了。 车子驶入平江县界,路况开始变差。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吉普车终于开进了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院。 赵建平等平江县局的领导班子和专案组成员早就等在院子里了。 看见车停下,他快步迎上去拉开车门。 “徐组长,一路辛苦。” 徐学武下了车,跟他握了握手。 “赵局,客气了。” 赵建平看着这位省厅来的组长,心里其实是有些打鼓的,平江县这点家底,恐怕都不够徐学武开开胃的。 据说这个徐学武办起案来可是六亲不认,从来不看预算。 但见了面,赵建平倒是倒觉得这人挺普通。 五十来岁,中等个头,脸上也没什么架子。 “徐组长,住宿我已经安排好了。县里的招待所,条件虽然一般,但干净……” 徐学武摆摆手,打断了他。 “赵局,住宿的事不急。” 他看着办公楼的方向,问:“我的办公室,准备好了吗?” 赵建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准备好了,三楼东头那间,采光不错,也安静。” “行。”徐学武拎起帆布包,“先去看看。” 上了三楼,赵建平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靠墙还放着一张折叠行军床。 徐学武走进去环顾了一圈,点点头,看样子还是比较满意的。 “挺好。”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那沓材料。 赵建平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有些过意不去:“徐组长,那住宿我们就安排在招待所了....” “不用。” 徐学武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材料:“给我拿张行军床就行。 “我平时在家也是这样,睡硬板床习惯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建平:“赵局,还有件事。” “您说。” “一日三餐麻烦食堂给我准备点素的就行。” “不要肉。” 赵建平愣住了。 他看着徐学武,觉得这人有点怪。 徐学武看出他的疑惑,笑了一下。 “生活习惯。我肠胃不太好,吃素习惯了。” “行,我让食堂准备。” 他转身要走,又被徐学武叫住。 “赵局,通知李建军和任帅钦,还有那个江源,下午三点到我这儿来开个会。” “把目前掌握的所有材料,全部带过来。” 赵建平点点头:“明白。”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徐学武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窗外是平江县城的街景。 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稀稀拉拉的行人。 远处是连绵的山,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 徐学武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下午三点,人准时到齐。 徐学武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拉了一把椅子,跟李建军他们面对面坐着。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费永刚的尸检报告、焦国栋的审讯笔录、烟头的物证照片、金渡村的地形图。 徐学武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听李建军和任帅钦把案子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讲到费永刚撞死江建伟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材料上抬起来,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江源。 江源靠在墙上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徐学武收回目光继续听。 讲完的时候,烟灰缸里已经戳了四五根烟头。 徐学武把最后一根烟按灭,抬起头问道: “焦国栋交代的那个黄先生,还有什么细节?” 李建军摇摇头:“没有了。他说他只见过两次面,都是在外面指定的地点。” “黄先生长什么样,他描述过,但那个描述太模糊,跟没描述一样。” “金渡村呢?” “进不去。” 任帅钦接过话头,“我们派人去过村口,发现村里有放哨的。” “只要生面孔一靠近,立马就有人盯着。” 徐学武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过了好一会儿,徐学武转过身。 “这一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 他看着李建军和任帅钦:“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外围布控、情报摸排、蹲点守候,可能需要几个月。” 李建军点点头:“明白。” 徐学武又看向江源。 “江源,那个烟头,已经送到省厅了?” “送过去了。”江源开口,声音很平静,“邱法医办的交接。” “好。”徐学武说,“等DNA结果出来,那东西就是铁证。” “但现在还不能指望它。” 徐学武看着他,忽然问:“你想不想亲手抓住那个黄先生?” 江源愣了一下。 他看着徐学武,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想。”他说。 徐学武点点头。 “那就等着。” 接下来的日子,徐学武让李建军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大手笔。 一纸调令下去,全省各地的警力开始往平江县和镜湖市汇聚。 第一批到的是技侦。 三十多号人,带着当时最先进的监听设备和定位器材,在县城租了几间民房,架起了天线。 第二批是刑侦。从各个地市抽调来的老侦查员,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沓厚厚的资料,开始对金渡村周边进行地毯式摸排。 第三批是武警。 两个中队的兵力,驻扎在离金渡村二十公里外的,二十四小时待命。 然后是后勤。粮食、被服、车辆、油料……一批批物资运进来,堆满了县局后院的仓库。 赵建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源源不断开进来的车辆,眼皮直跳。 他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哪是办案子,这真是打仗。 “只要是金渡村出来的车,不管是什么牌号,哪怕是拖拉机也要给我接力跟踪。” 徐学武动起手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整个人颇为豪迈,挥手间便是千军万马:“一辆车跟丢了,我就撤一个班。” “一个点漏了,我就撤一个所。” “咱们不缺人,我要的是绝对掌控。” 金渡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 那条路的两头分别设了两个观察哨,二十四小时盯着每一辆进出的车。 村里的人出来,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后面至少跟着三组人。 一组步行跟进,一组骑摩托,一组开车远远吊着。 换人接力,绝不跟丢。 李建军跟着徐学武去外围转了一圈,回来后半天没说话。 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抓过贼破过案,自认为见多识广。 但徐学武这种打法,他没见过。 可以说在金渡村外围布控的警力比村里的村民都要多。 这还不算金渡村外出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有三倍以上的人数盯着。 那些蹲守的便衣,伪装得像真的一样。 那个修车的,满手油污烟不离嘴,跟路过的司机骂骂咧咧地讨价还价。 那个放羊的,赶着一群羊在山坡上一待就是一整天,羊跑了他就追,根本看不出破绽。 更绝的是那些接力跟踪的。 一组人跟一段,然后换下一组。 目标根本察觉不到自己被盯着。 李建军想起自己以前带队蹲守的时候,熬一个通宵就累得够呛。 现在看着那些便衣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地趴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点苦,真不算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跟徐学武在指挥部里吃泡面。 他看着徐学武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忍不住问:“徐组长,你以前办这种案子都这么干?” 徐学武夹了一筷子面,嚼着说:“差不多。” “那得花多少钱?” 徐学武放下筷子,看着他。 “建军,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省厅被叫徐大拿吗?” 李建军摇摇头。 “因为我拿钱拿得多。” 徐学武笑了一下,“每次报预算,别人报一万,我报十万。” “高总每次都骂我,骂完了还是签。” “为什么?” “因为我能把案子破了。” 徐学武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花出去的钱能换回来什么,这才是关键。” “抓一个毒贩救的可能是一百个家庭。” “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李建军沉默了。 他看着徐学武,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人花起钱来大手大脚,对自己却抠抠搜搜。 那天晚上,李建军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抽了很久的烟。 窗外的夜色很深,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了江建伟。 老伙计,你看到了吗? 上面来人了,是来给你讨公道的。 你那个儿子现在也是好样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等着吧。 快了。 第228章 最后的幻梦 傍晚,金渡村笼罩在一片夜色中,远远看去,这只是一个依山傍水的普通村落。 静谧且祥和,甚至有些落后。 村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平常和单调。 谁也无法想象这看似世外桃源的壳子底下,正翻涌着怎样肮脏的欲 望。 成百倍的利润足以让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铤而走险,瞬间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金渡村的人向来觉得自己很安全。 他们在这个地方盘踞太久了,宗族血缘这张巨网让这里变成了一个独立王国。 村里的狗见生人会叫,路边的老头老太太会盯着每一辆进村的车辆。 哪怕是外村的亲戚走动,也得经过几道无形的关卡。 金渡村的人们习惯了这样的秩序,他们习惯了把一袋袋白色晶体和粉末装进车厢。 然后看着这些财富像血液一样流向远方。 他们以为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任,却不知在他们视线所及的阴影里,无数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徐学武站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墙上粘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布满了红线和蓝点,每一个点都代表着被监控的目标。 从他接手任务开始,专案组每分每秒都在燃烧着钞票。 这也是徐学武的打法,他没有选择过去那种蹲坑守侯的原始打法。、 他选择的是更为烧钱的方法,金渡村外每一个交通要道,从省道口到土路拐角,都停着看似普通的车辆。 有的是桑塔纳,有的是装满蔬菜的农用三轮,甚至还有熄了火停在路边维修的摩托。 车里坐着的,全是从全省各地调来的精干便衣。 “目标车,牌号东A....,出村了。”无线电里传来汇报声。 “一组跟上,保持两公里的视距,不要开大灯。二组在省道交汇处接力。”徐学武对着麦克风平静地发令。 这就是徐学武布下的毛细血管网络。 每一名走出金渡村的村民,从他踏出家门的那一秒起,他的二十四小时便不再属于自己。 他见过什么人,在哪棵树下抽过烟,在哪个路口接过一沓钞票,全都被记录在案。 甚至当他们以为离开了平江县,住进酒店也不会脱离这令人心悸的监控。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办完入住登记走进房间的五分钟内,隔壁左右的房间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包下。 技侦人员会迅速架起设备。只有巴掌大的监听器被紧紧贴在墙面上,连屋子里倒水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监听员戴着耳机,手里握着圆珠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关键信息。 这种监控是窒息的且无死角的。 徐学武盯着地图,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 他要在不动声色中,把这个根深蒂固的犯罪网络一寸一寸地从泥土里拔出来。 经过半个多月的摸排,金渡村的供货路径终于清晰地展现在警方眼前。 这个村子非常聪明,他们深知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金渡村产出的毒品几乎从不在平江县本地销售。 即便偶尔有些散货流出,那也是经过几手倒卖后的散货。 金渡村大宗货源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东平省的省会哈城。 二十世纪末的哈城正处于一种剧烈变革中。 大批的工厂改制,没有工作的年轻人开始涌上街头。 随着经济的复苏,夜生活也开始变得畸形繁荣。 大大小小的迪厅和酒吧,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昏暗的灯光加上震耳欲聋的音乐,还有那些渴望寻找刺激的年轻人,为毒品的销售提供了天然的温床。 对于毒贩来说,哈城的一家家酒吧就是他们的超级市场。 在那里甚至都不需要推销,只要你手里有货,有真正的货,只要你敢露头,自然会有瘾君子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这种匹配度比菜贩子找上饭店还要精准。 “徐处,第一条鱼浮出水面了。” 李建军推门进来,神色不免有些激动。 这么多天烧了这么多钱,终于是烧出点效果来了。 就每天报上来的预算来说,虽然不用李建军掏钱,但也是看了都会肉疼的程度。 李建军递给徐学武一份厚厚的材料,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贾思奇。 徐学武接过材料,顺手打开了台灯开始仔细起来。 贾思奇,男,27岁,平江县本地人,户籍就落在金渡村。 档案上显示他无业。 但警方的监控网络记录了另外一面的贾思奇。 “这小子一个月回一次金渡村。” 李建军指着报告上贾思奇的照片:“他在村里待得时间也很短,基本不过夜。” “我们跟踪发现,他回村就是为了拿货。” 贾思奇常住哈城。他的作息极其规律,白天睡觉,雷打不动。每天下午五点起床洗澡,然后去哈城那些消费较高的餐厅吃饭。 到了晚上九点,他就会准时出现在酒吧和迪厅。 “他在哈城住的是哪儿?”徐学武问。 “红星小区。” 李建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那是哈城刚盖起来的高档商品房,三室一厅,地暖热水器样样俱全。” “在哈城普通工人一个月挣几百块钱,他那一套房子的租金就能顶人家大半年的工资。” “一个无业游民,凭什么住这样的房子?” 除了住行,贾思奇的社交圈也极其复杂。 他在酒吧里从来不喝酒,只是坐在卡座里就不断地有人过去跟他耳语,然后两人会短暂地去一趟洗手间。 派去卧底的侦查员传回了最关键的信息。 在哈城一家迪厅里,贾思奇被拍到了关键的交易画面。那是几小袋蓝色的药丸和一些白色结晶。 九九年这种被称为“摇头丸”的新型毒品正在悄悄取代海洛因,成为年轻人中的时髦货,而那些白色结晶,则是甲基苯丙胺。 贾思奇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只是金渡村延伸到哈城的其中一根触须。 他负责把哈城那些年轻人的血汗钱,变成一张张钞票运回金渡村。 “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李建军冷笑道,“殊不知,他每天在酒吧换了几个女人,甚至在那房子里用了几度电,我们都清清楚楚。” 徐学武合上卷宗,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这张网已经撒出去太久,投入的人力物力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为了盯着这个贾思奇,哈城那边派出了三个侦查小组轮流倒班,有人为了不跟丢他的车,在零下几度的路边蹲守了整整一夜,冻得手脚都没了知觉。 但对于专案组来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贾思奇的身份做实,意味着警方对金渡村的切入点已经找到,实现了零的突破。 “不仅仅是一个贾思奇啊。” 徐学武背着手看着窗外,声音感叹道:“像他这样的人,在哈城还有多少呢?在东平省又有多少呢?” “他们的背后连接着金渡村,我要的不是这一条小鱼,我要的是整个鱼塘。” 他转过身对李建军说道:“建军啊,这份报告只是一个开始。” “贾思奇在村里跟谁接的头?他在哈城的下家又是谁?” “这些线索必须全部串联起来。”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半个多月的沉默和隐忍,如今终于要迈向新的阶段了。 “建军,去把人都叫上,这个点估计大家都没睡,也不用睡了。” “我们开个碰头会。” 李建军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徐学武再次转过身,看着资料上贾思奇的照片若有所思。 他并不知道,在他头顶的夜空里,由无数警察血汗和意志组成的天网,已经开始缓慢收紧。 夜还很长。 但这个夜对于金渡村那些制度贩毒的人来说,或许是他们最后宁静的幻梦了。 第229章 忍耐 会议室内,徐学武看着一众人落座。 他坐在主位上,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是刚从哪个乡镇派出所调来的老民警。 李建军、任帅钦、江源围坐在会议桌旁。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冷风从窗缝里挤 进来,吹得墙上贴的地图哗啦哗啦响。 徐学武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沓材料。 “这是咱们目前捕到的第一条鱼。” “资料你们自己看吧。贾思奇,二十七岁,平江县金渡村人,常驻哈城。咱们的人跟了他十七天,作息规律摸清楚了,社会关系也摸清楚了。” 李建军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递给任帅钦。 任帅钦接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材料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徐组长,我有个想法。咱们是不是先把这个贾思奇拘起来? “趁他在哈城的时候咱们联合哈城警方直接按住。 “这种人进去了肯定扛不住,快抓快审,争取把他这一条线的人都揪出来。” “有了口供咱们再往里打,一层一层往上摸,总能摸到那个黄先生。” 徐学武把目光转向江源。 “江源,你有什么想法?” 江源坐在会议桌的末端。 从进屋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坐着,盯着桌上那沓材料发呆。 听见徐学武点名,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这几天显然也没睡好。 但眼神还算清明,没有那种熬糊涂了的木然。 “我在想一件事。” 江源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把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头一根一根理出来,“从费永刚撞死我爸,到焦国栋杀费永刚灭口,再到咱们现在查到金渡村……” “这些事看起来是散的,但我觉得它们能串起来。” 李建军点烟的手停了一下。 任帅钦也看着他。 “费永刚当年为什么要撞我爸?” 江源继续说,“如果费永刚是受人指使,那他背后的人,和现在金渡村里那个黄先生,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或者说我爸当年查的案子,是不是就跟金渡村有关?” “从我的角度出发。” “我想通过指纹,把这个集团上的人都串起来。 “贾思奇也好,那个黄先生也好,哪怕只是下面跑腿的马仔,只要他们伸手碰过的地方,我就能把指纹提出来。” “这些指纹可以一枚一枚地比,一个一个地串。” 徐学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小江,你不要着急。”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你的指纹,我在日后有大的用武之地。” 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旁。 那块白板被一块旧布遮着,他伸手一拉布,露出后面钉着的地图。 是一幅东平省的地图。 平江县在中间偏南的位置,金渡村被红笔圈了出来。 从那个红圈出发,几条红线像血管一样向四周蔓延,有的伸到镜湖市,有的伸到更远的默河、安城。 最粗的那条线一直往北,伸到了哈城。 红线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小纸片,写着日期、车牌号、人数。 徐学武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教鞭点了点那些红线。 “诸位,这是我们监控网络传回来的最新情报。”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你们看,很多金渡村出来的车,都到了东平省各地市。 “尤其是哈城,哈城是最多的。” 教鞭在那些纸片上划过去。 “这些出来的车里,有多少是和贩毒集团有关的?” “有多少只是去走亲戚、卖山货的?” “这个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摸清楚。” 他放下教鞭,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但我今天想跟大伙说的是两个字:耐心。” “我们需要耐心。” 屋里在座的民警都看向徐学武,等待着他的指示。 徐学武继续说:“这伙人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被我们发现?” “就是因为他们隐藏得太好了。” “金渡村那个地方,村里沾亲带故,外人进去一步都迈不开。” “他们在里头搞了多少年?” “三年?五年?可能更久。” “这么久都没露馅,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有一套成熟的规矩,有一套能让他们躲在暗处的办法。” 他顿了顿,直起腰。 “这次行动,我想了很多。” 他的声音沉下去,“我们要做就要做到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不然留下个小尾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他说完,转身看着墙上的地图沉默了几秒。 江源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盯着那条最粗的红线,一直延伸到哈城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徐组长。” 徐学武转过身,看着他。 “我能不能去一趟哈城?” “我想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贾思奇。”他说,“我不露面不接触,就在远处看着。” “我想看他怎么走路,怎么掏东西,怎么和人接头。” “然后……我想试着从他开始,提取指纹。”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想总结一下这些贩毒的人,最容易把指纹留在什么位置。” “是酒杯,是车门把手,还是交易时碰过的钱。” “只要摸出规律,以后大规模提取时咱们就能省很多时间,也少走很多弯路。” 他说完看着徐学武,等着他的答复。 徐学武没急着开口。 他走回椅子旁,坐下,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他脸前绕了一圈,慢慢散开。 “江源。”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缓,“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 “你心里有气,我懂,换了是我,我也咽不下去。” “但是……” 他抬起手,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越是这个时候,越得把这根弦绷住。 “你想去哈城我不反对,但得有人跟着你。” 他转过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正靠在椅背上抽烟,见徐学武看他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 “建军。”徐学武说。 “嗯?” “江源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的语气不容商量,“他师父今年刚走,你是他的领导,也是看着他从新警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这一趟你跟着一起去吧。” “你来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李建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他简单干脆的答应下来。。 徐学武又看向江源。 “小江,我同意了。” “但有一条你得记住:到了哈城只观察不接触。” “哪怕贾思奇就在你面前掏出一沓钱来,你也不能动。 “那是侦查员的事,不是你的事。” “你的任务是把眼睛睁大了,把你能看到的东西记下来,把你能想到的规律带回来。” 江源点点头。 “我明白。” 徐学武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积了一晚上的烟味。 “这一仗,还长着呢。”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们俩先去哈城,摸摸底。等时机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三个人。 “等时机到了,咱们再一起把这颗毒瘤连根拔了。” 李建军站起身,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披在身上。 “那我们现在就准备准备。” “明天一早出发。” “不急。”徐学武摆摆手,“明天下午走就行。” “上午去局里把手续办了,带上该带的东西。” 他走回桌边,从那沓材料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李建军。 “这是贾思奇的详细资料,还有他在哈城常去酒吧的地址。” “记熟了烧掉。不能带在身上。” 李建军接过来,粗略翻了翻,折好塞进内兜里。 江源也站起身。他走到窗边,站在徐学武旁边,看着窗外。 县城的灯火零零星星的,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影。 “徐组长。”他忽然开口。 “嗯?” “我爸那个案子,真的能查清楚吗?” 徐学武转过头,看着他。 年轻警察的侧脸被窗外的夜色映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很。 徐学武沉默了几秒。 “能。”徐学武回答道,他的回答就一个字。 江源点点头,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 江源的脚步声一下接一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刚才徐学武说的那句话。 “江源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想起李建军接话时的那一声“行”。 简单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他又想起陈启新。 师父还在的时候,每次出现场陈启新总是走在他前面。 “你跟在我后头。”师父总这么说,“万一有事,我挡着。” 夜风呼啸着穿过县局的院子,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哗啦啦作响。 江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楼上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 徐学武还站在窗边,他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转身走回桌边。 “老任。” “嗯?” “把哈城那边的联系人电话给建军。” “让他们到了就打这个号。” “行了。” 徐学武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都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李建军和任帅钦站起身,先后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徐学武一个人。 他看着墙上那张钉满红线的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其中的一页。 那上面记着几行字,是当年江建伟那个案子的简要情况。 第230章 具象化 桑塔纳的轮胎碾过国道上的接缝,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江源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逐渐被路灯的光晕取代。 成排的钠灯将前方的道路照得昏黄,远处的地平线有大片建筑群的轮廓显现出来。 他们连夜赶到了哈城市。 李建军坐在后排,摇下了一半车窗。 他眯着眼睛,盯着车窗外迅速掠过的哈城夜景。 “又来哈城了。”李建军弹掉手里的烟灰。 李建军把烟头扔出窗外,关上车窗阻断了风声。 “哈城这个地方,位置特殊。它是整个东平省的交通枢纽。” “你别看平时咱们办案都在下头市县跑,但只要犯事的人想往外逃,十有八九得往这儿扎。” “坐火车无论是北上还是南下,大部分干线列车都要经过哈城火车站。” “火车站那种地方三教九流,一天几万人的吞吐量,往人堆里一扎就像水滴进了海里。” “很多时候咱们干刑侦的,免不了要和哈城打交道。” 这时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李建军的感慨。 “喂。”他压低了声音。 车厢里很安静,江源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杂音,似乎还有微弱的音乐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语速极快的汇报声。 李建军脸色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嗯了两声。 “确定是他?”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行,知道了。你们盯着,别惊动他,我们这就到。” 他抬起头,对上江源探询的目光。 “情报组的消息。” 李建军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咔的响声:“他们今晚在夜色酒吧放了线,刚才来电话说贾思奇出现了。” 十分钟后,车子在街角停下。 酒吧门口站着几个剃着寸头的保安,几人正搓着手抽烟。 不时有打扮暴露的男女互相搂抱着进进出出。 李建军走在前面,江源落后半步,两人默契地避开了门口保安打量的目光,低着头步入酒吧大门。 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一股巨大的声浪瞬间撞击在耳膜上。 舞池里挤满了疯狂扭动躯体的人群,闪烁的频闪灯将他们的动作切割成一帧一帧的怪异画面。 江源微微皱起眉头。 这种环境会干扰人的判断力和观察力,对于习惯在安静环境下思考的他来说,这并不是个好地方。 两人沿着舞池边缘的昏暗通道往里走。 刚走没几步,两个穿着吊带背心的年轻女孩就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孩直接伸手去拉江源的胳膊,嘴里大声喊着什么,但完全被音乐声盖住了。 她身上刺鼻的香水味直冲江源的鼻腔。 江源侧身避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黄发女孩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挺清秀的年轻人这么不解风情。 她还想再靠过去,李建军从旁边插了进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两人中间。 李建军用夹着烟的手指着女孩,眼睛一瞪。 那女孩看了看李建军凌厉的眼神,撇了撇嘴,拉着同伴转身钻进了人群里。 “找个偏点的位置。”李建军贴着江源的耳朵吼了一句。 两人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着的卡座。 这里光线最暗,但视野不错,能越过攒动的人头看清大半个酒吧的情况。 一个穿着马甲的酒保走过来,李建军掏出几张十块钱的钞票拍在桌子上:“两瓶啤酒。” 酒保收了钱,很快拿来两支绿玻璃瓶装的啤酒,连起子都没给就走了。 李建军也不在意,他顺手拿起一瓶用牙咬住瓶盖,砰的一声将瓶盖吐在了地上。 “这里的女孩,你最好都别搭理。”李建军喝了一口啤酒,。 李建军把酒瓶顿在桌子上:“这个酒吧在哈城是出了名的乱。” 他指了指江源面前的瓶子,“连他妈啤酒都是假的。” 李建军继续说:“你看刚才和你搭讪的那几个女孩,长得人模人样的,你注意看她们的胳膊没有?” “她们的胳膊上,有针孔。” 李建军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小臂:“而且不止一个,密密麻麻的。” “这种人夏天都得穿长袖,现在在酒吧里把外套一脱就原形毕露了。” 李建军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说道:“这种地方就是毒品的温床。” “你以为她们靠什么买药?就是靠在这儿拉客陪酒,甚至干更脏的活儿。” 江源转头看向舞池里那些疯狂扭动的人。 在频闪灯的照射下,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显得麻木而亢奋,像是一群失去灵魂的躯壳。 “来酒吧放纵,喝酒跳舞我能理解。” 江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解,“但为什么还要碰毒品呢?” “这东西一旦沾上人就废了。” “她们不知道后果吗?” 李建军吐出一口烟圈,他嗤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江源。 “江源,你记住一句话。” 李建军的目光越过人群,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在这个世界上,人的努力是有上限的。” “你再怎么拼命,天赋、出身、机遇,无论哪一点都会把你卡在一个位置上。” 他收回目光,盯着江源的眼睛。 “但放纵可是没有下限的。” 李建军的声音很冷:“一旦你开始向下滑,重力会拉着你一直坠落。 在这个酒吧里的人,你跟他们谈下限? 别说下限,他们连做人的底线都没有多少了。 “为了那一小包粉末,他们能把自己卖了,甚至敢拿起刀挥向无辜者。” 这是李建军在看透了无数人间惨剧后总结出来的铁律。 “找人吧。”李建军掐灭了烟头。 两人不再说话,目光开始在人群中像雷达一样扫视。 酒吧里的光线不停变幻,让人眼花缭乱。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十一点钟方向。”江源突然开口。 李建军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过去。 在二楼的一个半开放式包间里坐着几个人。 中间的沙发上靠着一个年轻人。 “那就是贾思奇了。”李建军认出了目标。 贾思奇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很时髦的宽大夹克,头发染成了酒红色,左耳上还戴着一个银色的耳钉。 他并不像其他客人那样跟着音乐疯狂扭动,而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洋酒,眼神轻浮地看着楼下的舞池。 很快包间里走进去几个年轻女孩。 这些女孩的打扮和刚才搭讪江源的差不多。她们一进去,就熟络地贴到了贾思奇身边,有人搂着他的脖子,有人给他倒酒。 贾思奇笑骂了两句,伸手在一个女孩的腰上捏了一把。 紧接着,江源看到贾思奇把手伸进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了几个透明的塑料小包装袋。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江源依然能看清那里装着几枚彩色的药片。 像糖果一样。 九十年代末,这种新型毒品开始在各大城市的娱乐场所泛滥。 它不像海洛因那样需要注射或烫吸,而且隐蔽性强,迎合了年轻人追求刺激的心态。 贾思奇没有丝毫避讳。 他甚至没有背着楼下的散客,直接把那几个小包装袋递到了几名女孩的手里。 女孩们接过包装袋像是拿到了什么宝贝,兴奋地尖叫了一声,然后在贾思奇的脸上亲了一口。 随后她们拿着那些摇头丸,开心地一哄而散。 整个交易过程不到一分钟,可以说是肆无忌惮。 江源紧紧盯着贾思奇的手,看着他把空了的手插回口袋,继续喝酒。 “这个贾思奇,本人不吸毒吗?”江源突然问道。 李建军摇了摇头。“大概率是不吸的。” 他看着二楼的贾思奇:“他背后的金渡村,是一个严密的制毒贩毒网络。” “这个网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贾思奇是出来散货的,如果他自己也吸,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无法控制的人。” “不仅会挥霍掉货款,还容易因为毒瘾发作而走漏风声。”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江源:“金渡村不太可能让手下的人以贩养吸。” “你想想,你会把一只老鼠放在装满粮食的仓库里当库管吗?” 江源他再次看向贾思奇。 此时的贾思奇正在和一个手下模样的人说话。 “刚才他送给那几个女孩的毒品,包装袋上应该有他的指纹。” 江源的大脑开始运转,分析着取证的可能性,“我看清楚了,那是自封口塑料袋。” “这种材质最容易留下清晰的指纹印。” “他递过去的时候,是大拇指和食指捏着袋子的边缘。” 只要拿到那个塑料袋,就能提取出贾思奇的指纹。 从而直接坐实他贩卖毒品的证据。 在这之前警方虽然怀疑他,但一直缺乏直接的物证。 李建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我刚才看见,那几个女孩拿着药从酒吧左边的后门出去了。” “她们应该是去后巷了。” “在里面直接吃容易被抢或者被保安黑掉。” 李建军冷静地分析着局势,“咱们等一会儿,等后巷安全了再过去。” “她们要的是里面的药片,应该不会留塑料袋,咱们应该能收集到。” “好。”江源答应道。 时间在重金属音乐的轰炸中显得十分漫长。 两人在卡座上坐了大约二十分钟。 其间有几个醉汉在附近打了起来,很快被保安拖了出去。 李建军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 他站起身,带着江源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酒吧后门走去。 身后的铁门砰的一声观赏,将酒吧里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这是酒吧的后巷,一条只有两米宽的死胡同。 这里没有路灯,十分昏暗,只有从酒吧换气扇缝隙里透出的微弱光线。 满地都是踩扁的烟头。 江源刚走出去两步,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硬物。 “嘎嘣。”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用过的注射器。 针头已经被踩弯了,但从针头可以看出还残留着的一丝暗红色血迹。 江源抬起头,视线适应了黑暗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后巷深处的垃圾桶旁边,横七竖八蹲着七八个人。 这些人就像是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在这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离他们最近的地方,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孩正躺在地上。 女孩的右胳膊上扎着一根注射器,皮下静脉处有些微微隆起。 她的身体正在地上剧烈的抽 动着,同时嘴里不断吐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女孩的旁边蹲着三个瘦骨嶙峋的人,这几个毒虫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他们看着地上的女孩,脸上表情冷漠的可怕。 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到普通人才有的同情,也看不到恐慌,甚至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反应。 那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仿佛地上躺着的只是一条快要病死的野狗。 其中一个男人抽完烟站起身,用脚随意的碰了碰女孩的腿。 女孩的抽搐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身体的微微痉挛,进气多出气少。 “好像不行了。”那个男人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毫无感情。 他转过头,冲着酒吧紧闭的后门吼了一嗓子:“喂!出来个人!这儿有死人,挡道了!” 过了不到半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两名保安走了出来。 保安他们径直走到那个女孩身边。 其中一个保安用手电筒照了照女孩的脸,嫌恶地皱了皱眉:“妈的,又是在这儿打针打过的。” “这星期第三个了。” “别废话了,赶紧弄走,别死在咱们场子后头,老板该骂人了。”另一个保安收起手电筒。 两人一人抓起女孩的一只脚踝,就像拖拽一口装满垃圾的麻袋一样,把她往巷子深处拖去。 女孩的头在地上磕碰着,但她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她的一只鞋在拖拽中掉落,孤零零地留在垃圾桶旁边。 几个毒虫看着女孩被拖走,无动于衷地继续抽烟,在自己的胳膊上寻找下一个可以下针的静脉。 冷风在胡同里穿梭。 江源站在阴影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生理和心理双重的极度不适让他十分难受。 他不是没办过案子,前世他在警队里见过各种各样的犯罪现场,但大多数都是命案现场,禁毒这一块他涉及的并不算多。 这一刻眼前这些麻木的脸,这个像是屠宰场一样的后巷,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冲击。 毒品。 这两个字不再是档案袋里冰冷的文字,不再是卷宗里生硬的罪名,不再是会议室里枯燥的数据。 它们变成了一张张扭曲的脸,变成了一根根带血的针头,变成了女孩翻白的双眼,变成了地上那道刺眼的拖痕。 毒品的危害这一刻在江源的脑海中,以最血淋淋的方式彻底具象化了。 他转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如既往的冷峻。 “找塑料袋。”李建军低声说了一句,迈开步子走向刚才那几个女孩可能待过的角落。 第231章 摧毁一切的深渊 夜风顺着巷子口的墙缝往里灌。 江源和李建军贴着砖墙,整个人隐在黑暗中。 墙壁的寒气渗进后背,两人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到了最低。 不远处的垃圾桶旁,那几个女孩正围聚在一起。 其中一个女孩撕开塑料袋的自封口,将里面彩色的药片倒进掌心。 借着酒吧换气扇透出的一点微弱光线,江源能看清她脸上那种急不可耐的神情。 她仰起脖子将药片吞咽下去,随后手指一松。 那透明塑料袋轻飘飘地落在了满是烟头的地上。 女孩们没有停留太久。 药效的发作需要时间,她们互相挽着胳膊朝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高跟鞋的声音彻底听不见,李建军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快点,弄完就走。”李建军低声催促。 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就多一分不可控的风险。 江源快步走到垃圾桶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属镊子,用镊子尖端轻轻夹住塑料袋,将其提了起来。 他从上衣内侧口袋拿出一个物证袋,将塑料袋小心翼翼地装进去封好口。 “走。”江源将物证袋贴身放好。 两人原路返回,避开酒吧正门那些依然在喧闹的人群,迅速钻进街道。 半小时后,两人在招待所办理了入住。 李建军脱下外套,随手扔在床上,转身进了卫生间稀疏。 江源走到写字台前按下台灯的开关。 江源将那个物证袋拿出来,小心地放在光圈中心。 他从勘查包里翻出一个放大镜,又拿出一个笔记本垫在物证袋下方,利用深色背景来增加塑料袋上指纹的对比度。 人体皮肤表面分泌的汗液和皮脂,在接触到光滑的塑料袋瞬间,将手指皮肤上的乳突线纹理印刻了下来。 江源的视线在放大镜下移动。 贾思奇留下的这是一枚右手的拇指指纹,纹型是典型的左箕型纹。 江源拿起钢笔,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开始凭着记忆和观察,在纸上勾勒出指纹的大致轮廓。 他先在图纸的中心位置画出一个点,这是指纹的中心点。接着,他在左下方找到了三面纹线汇聚的区域,标记为三角点。 有了这两个基准点,江源开始寻找细节特征。 “这里,一条纹线中断,是终点。” 江源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在纸上的对应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 “这里,一条纹线分成了两条,是分歧点。” 他又画了一个“Y”形的记号。 李建军洗漱完,擦着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坐在写字台前如同入定一般的江源,没有出声打扰。 “别熬太晚,明天还有硬仗。”李建军和衣而睡,背对着江源说了一句。 “知道。”江源头也没抬,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放大镜下的纹路。 李建军的鼾声渐渐响起。 江源手里的笔却没有停。 他不仅要标记贾思奇的指纹,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些关于指纹提取的心得,这些心得可以帮助专案组其他现勘和痕检快速检出指纹。 夜越来越深。 江源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直到笔记本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笔记。 当他终于放下笔,揉 捏着酸痛的后颈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江源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五点半。 他将物证袋和笔记本收进包里,这才和衣躺在另一张床上。 感觉刚睡了没多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江源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看到李建军正从床上坐起,手里拿着手机。 “说。”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李建军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确定吗?在什么位置?” 他从桌上拿起笔,在手心划了几道:“好,我知道了。” “你们继续盯着外围,别打草惊蛇,我和江源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李建军转头看向江源,脸上的睡意已经一扫而空。 “情报组的电话。” 李建军走到水池边,捧起冷水洗了把脸:“他们又捞到一条鱼。” 江源穿上外套:“金渡村的人?” “对,叫陈瑞。” 李建军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也是从金渡村跑出来,在哈城做下线的。不过这小子跟贾思奇的路数不一样。” 两人快步走下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道外区,建设街。” 李建军对司机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着江源,压低声音说,“陈瑞这人不混夜场。” “他的根据地在宾馆。” 江源略一思索,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宾馆比酒吧麻烦。”江源说。 “没错。” 李建军看着车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早市,“酒吧人多眼杂,贾思奇为了散货,必须得当众露面,交易过程总会有破绽。” “但宾馆不一样。” “宾馆具有很强的封闭性。” “陈瑞包下一个房间,门一反锁里面干什么谁也不知道。” “情报组说,陈瑞的交易全都在宾馆里完成。 “咱们想要像昨晚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搜集带有他指纹的物证,难度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直接踹门?那肯定打草惊蛇。” “不踹门?怎么拿到他碰过的东西?” 车子在建设街的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两人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宾馆斜对面的一个包子铺坐下,要了两笼包子和两碗豆浆。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清宾馆的大门和一楼大厅的楼梯口。 “李队,怎么弄?” 江源一边吃包子一边盯着宾馆的大门。 如果是强攻,以他们两人的身手制服一个陈瑞不成问题。 但现在的关键是取证,必须拿到陈瑞贩毒的铁证。 “等等吧。” 李建军咽下嘴里的食物,“等他们退房,到时候保洁一定会打扫卫生,咱们到时候上去碰碰运气,如果他们不够谨慎,咱们说不定能拿到一些证据。” 江源点点头,这算是最稳妥的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午九点半,保洁推着一辆装满床单和清洁工具的小车出现在一楼大厅,慢慢向楼梯口走去。 “来了。”李建军放下筷子,扔下几块钱在桌上。 两人迅速穿过马路,走进宾馆大厅。 大厅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前台小姑娘。 两人脚步放轻,顺着楼梯跟在保洁员后面上了楼。 保洁员推着车,她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动静。 保洁员又敲了两下,喊了一声:“打扫卫生。” 里面依然没有回应。保洁员从腰间拿出一大串钥匙,找出一把插 进锁孔,拧动了两下便推开了门。 就在门被推开的瞬间,李建军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直接卡住了门缝,左手顺势将保洁员轻轻往旁边一推。 保洁员吓了一跳,刚要叫出声,李建军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警官证。 “警察办案,别出声。” 保洁员脸色一白,赶紧闭紧嘴巴连连点头。 李建军给了江源一个眼神,自己侧身贴在门框边,右手摸向了腰间的枪套。江源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 房门,闪身冲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床上没人。被子凌乱地堆在床角。 江源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确认没有埋伏后,他的目光直接锁定在床头柜旁边的一个塑料垃圾桶上。 垃圾桶里丢着几个空矿泉水瓶、一堆烟头和几团揉皱的卫生纸。 江源伸手拨开最上面的垃圾,在垃圾桶的底部赫然躺着两根用过的注射器。 江源用镊子将注射器和包装袋一一夹出,放进物证袋里。 李建军走进房间,看了一眼江源手里的东西。 “李队。” 江源站起身,看着那些带血的注射器:“这房间不仅仅是陈瑞卖毒品的地方。” “购买毒品的人,拿到货之后根本没有离开。他们在这里就地吸毒。” 江源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晚那个在地上抽搐的女孩,胃里一阵翻腾。 “这有什么奇怪的。” 李建军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这里吸毒比在家方便多了。 “在家里还会留下痕迹,跑到这小宾馆里门一关,谁管他们死活?” 他放下窗帘,转头看着江源:“这帮亡命徒估计做梦也没想到,咱们能从东平省一路摸到哈城。” “陈瑞既然敢把这里当据点,这房间里肯定到处都是他的指纹。” “你先干你的,我去一趟前台。” “去前台?” “对。”李建军目光闪动,“我去前台把身份证号抄下来,你留在这里收尾。” “明白。”江源打开勘查包,拿出磁性粉末和毛刷,开始在房间内可能留下指纹的平滑表面上进行显现和提取。 十分钟后,江源将提取好的指纹胶带固定在物证卡上。 李建军也回到了房间,手里多了一张抄着号码的纸条。 “撤。”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顺着楼梯离开了宾馆。 下午两点。 哈城的阳光穿透云层,斜射进招待所的房间里。 江源坐在桌前,桌上铺满了从302房间带回来的物证卡。 他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在将从陈瑞房间水杯上提取到的指纹,与今天上午从塑料包装袋上提取到的指纹进行比对。 李建军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夹克,正在把配枪重新插回腰间的枪套。 “我得出去一趟。”李建军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江源说道。 李建军拿起桌上的那张纸条,“这个身份证号我得去市局的系统里过一遍。 “看看今天上午到底是谁买了毒品。”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转身看着江源。 “你下午就在这个酒店里,哪都不要去。” 李建军的语气非常严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听清楚没有?哪都不许去。谁敲门也不许开。” 江源看着李建军严肃的脸庞,点了点头。 “放心吧李队,我在这儿整理物证,绝不乱跑。” 门关上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江源重新低头看向显微镜。 李建军的话虽然生硬,但这是对江源全方位的保护。 哈城不是平江县,这里他们没有支援也没有情报网,随时可能遭到金渡村毒贩的反扑。 李建军就像一面盾牌挡住了所有的暗箭,让江源能够安心地坐在台灯下,去寻找那些能将罪犯定罪的蛛丝马迹。 随着时间不断推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李建军走了进来,脸色不是很好看。 江源感觉出了李建军情绪的不对劲,出声询问道:“李队,查出来了?” “嗯,查出来了。” “上午去宾馆找陈瑞买毒品的那个人,查出来了。” 李建军将一份材料复印件扔在江源面前的桌子上。 江源拿起了复印件,照片上的男人带着一副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中透着一股书卷气。 江源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了工作单位那一栏。 哈城四中,化学组老师。 哈城四中,即便江源不是本地人,他也知道这所学校在教育界的重量。 那可是省重点中学,是无数学生和家长挤破头都像钻进去的象牙塔。 “竟然是老师...”江源喃喃自语,这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充满着酸臭味的房间,还有垃圾桶带着血迹的注射器。 一个白天教书育人的老师,晚上却躲在那个阴暗的房间里,将毒品注入自己的静脉。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江源的胸口喘不过气。 “真没想到啊。”李建军在一旁的床沿坐下,有些痛苦的搓了搓脸。 “我干了半辈子刑侦,抓过流 氓,也抓过杀人犯。” “我以为碰这玩意儿的,都是那些在社会底层混不下去的败类。” 李建军抬起头,眼神很复杂。 “老师啊,江源。” “那可是教书育人的老师,连他们都陷进去了,这东西到底毁了多少人?” 李建军的问题江源回答不上来,他久久无言。 放下手中的复印件,江源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哈城的夜景依旧璀璨,街边霓虹灯闪烁,马路上车流不息。 但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毒品已经像癌细胞,渗透进了这座城市的骨髓。 它不仅吞噬着酒吧后巷里年轻女孩的生命,更在无声腐蚀着这个社会的脊梁。 其覆盖面之广,渗透之深,远远超乎了江源的意料。 现在他才明白,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足以摧毁一切的深渊。 江源转过身,看着写字台上的指纹。 “李队,先吃饭吧。”江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压抑着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吃完饭我们继续,金渡村这条线我们必须一查到底!” 第232章 当年的真相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房间里,江源将写满的笔记本塞进行李包,用力拉上拉链。 过去的一周,他几乎没有睡过几个囫囵觉。 每天除了必要的休息,他的视线几乎黏在了贾思奇、陈瑞等人的身上。 江源把这些毒贩容易留下指纹的特定部位记录下来,就是为了给平江县局那些在一线摸爬滚打的战友们提供一个路标。 有了这些总结,现场勘查时就能避开盲区,从而更有效地把指纹提出来。 李建军推门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江源整理好的行李,将烟头摁灭在玻璃烟灰缸里:“走吧。” 哈城火车站的人 流依旧拥挤。 两人买了两张回平江县的硬座票,随着人 流挤上了绿皮火车。 伴随着汽笛的嘶鸣,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从哈城回平江的这条路,列车要开很久。 江源的脑子里一直没有停下思考。 这一次来哈城,他才真正亲眼见识到了毒品的危害。 这些东西,是他曾经在平江县局局的办公室里,绝对触碰不到的层面。 列车有节奏地碾压着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他不禁去想,自己的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摸到了毒品的线索? 江建伟是不是正是因为看到了毒品对平江县这片土地的侵蚀,看到了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家庭,才毅然决然地把自己的命填了进去? 列车到达平江县火车站时已经是傍晚。 天边的火烧云把县城低矮的建筑染上了一层血色。 两人回到专案组时,徐学武正戴着老花镜,伏案借着灯光批阅文件。 “回来了?”徐学武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他揉了揉眉心,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两人。 “徐组长,这是我这些日子在哈城的一点心得。” 江源声音很平稳,没有丝毫要邀功的意思:“里面记在了一些在特殊环境下指纹提取的受力点分析。” “可以复印几份发给其他战友,应该能帮同志们少走一点弯路。” 徐学武拿起笔记本,翻开看了几页。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标注重点的铅笔线条。 他合上本子放在手边,看着江源和李建军点了点头,语气肯定的说道:“做的确实扎实。” “你们去这一趟,辛苦了。” 徐学武转头看向李建军:“建军你通知一下大家,一个小时后,去一楼会议室开个会。” “是。”李建军没多问一句,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随着木门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江源和徐学武两个人。 徐学武就那么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注视着江源。 那种目光里有长辈的沉重与迟疑。 “江源。”徐学武终于开了口。 “到。”江源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 徐学武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手在里面停顿了片刻。 他看着江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当年牺牲的真相?” 江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然后开始剧烈撞击着胸腔。 他重活一世,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在为了这个真相拼命。 他没日没夜地办案,就是为了让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去掀开五年前那块盖在真相上的黑布。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可当这句话真的从徐学武嘴里说出来,当这一天真的劈头盖脸地砸到他面前时,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江源死死咬住牙关,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吐出一个字:“想。” 徐学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面上。 这是一个没有编号的牛皮纸袋,袋口的火漆印章已经被切开。 “这是从省厅调过来的密卷。” 徐学武凝重的将手指按在档案袋上:“按照保密条例,它的涉密程度就连平江县局的局长都无权调阅。” “这份档案尘封在省厅档案室里,只有几个厅里的领导看过它。” “前段时间,这份档案经过高总申请,厅党委批准,由我送到你的面前。” 他将档案袋往前推了推,推到江源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你自己看吧。” 江源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将档案袋拿起来,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的几页纸,是省厅调查组的调查报告。 而在报告的下面夹着几张泛黄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且带着一种决绝的锋芒。 那是江建伟的亲笔信。 江源视线落在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上,周边的声音仿佛全都被抽空了。 信的起草日期,是江建伟被费永刚撞死的半个月前。 “尊敬的省厅领导:” 我是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民警江建伟。 在过去一年的基层走访和执法中,我发现我县金渡村存在极其严重的情况。 该村地处偏远且经济落后,但村民的吸毒率却出奇的高。 我多次整理线索,试图在县局内部立案,对金渡村进行全面侦查。 但每一次上报,都遭到了时任副局长钱福平和刑侦大队队长侯立的百般阻挠。 他们以证据不足,容易引发群体性 事件为由,强行压下案子,并多次在私下对我进行警告,甚至收回我的配枪。 通过这些阻力,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金渡村不是单纯的吸毒村,其背后隐藏的很可能是一个制毒贩毒窝点。 而钱福平和侯立,就是充当犯罪集团保护伞的内部蛀虫。 由于在局内部多次遭到阻碍,我已经无法调动局里的资源。 毒品正在毁掉平江的根基,我作为一名警察不能看着不管。 我决定孤身一人在金渡村外围深入调查,收集确凿的物证。 写下这封信时,我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 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群穷凶极恶的毒贩和手握权力的内鬼。 我承认我的所作所为很可能会遭遇不测。 但我是一名警察,我为身上的警服死而无憾。 我唯一愧对的,是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江源。 如果我回不来,是我对不起他们娘俩,没能看着江源长大。 如果我发生意外,牺牲在金渡村案的调查中,这封信会由我最信任的好友陈启新同志秘密交到省厅。 恳请省厅领导重视此案,铲除金渡村毒瘤,清除公 安队伍内部的败类。 江建伟,绝笔。” 江源盯着“绝笔”那两个字,视线逐渐模糊。 一滴液体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一点墨迹。 江源猛地抬起头,却发现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流下眼泪。 在这个充满血腥和死亡的刑侦世界里,他曾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必须坚强,必须摒弃掉个人的感情。 因为他这个岗位特殊性要求他必须有绝对理性,不能有任何感性的存在。 感性是会带来主观性偏向的,而指纹不允许有主观上的偏向。 前世,当他得知父亲死讯的时候,他跪在灵堂前没有哭,因为他觉得那是命运对他的作弄。 当带着他入行的师父被歹徒一枪打穿胸膛,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也没有哭,因为换做是他自己,他也会将生命奉献给身上的警服。 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这一次看着这封迟到了五年的信,看着父亲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一个人走进深渊的背影,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能想象到父亲写下这封信时的孤独与决绝,能感受到那种明知是死局却不得不往里闯的悲壮。 他咬着牙,不让抽泣声发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徐学武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痛惜。 他知道,这五年的委屈、猜疑和重压需要一个出口。 过了很久,江源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滚的情绪强压下去。 “徐组长。” 江源直视着徐学武的眼睛:“既然当年省厅已经收到了信,为什么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年了,金渡村那颗毒瘤仍然没有被拔掉?” 徐学武听着江源的质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火时手微微抖了一下。 “怎么没有拔。” 徐学武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父亲牺牲后,陈启新把信送到了省厅。” “省厅当时专门成立了调查组,直接越过镜湖市局,发起了突击调查。” “当时你还不是警察,还不知道当时在平江县闹得动静有多大,专案组很快就锁定了金渡村制毒的头目,一个叫孙磊的人。” “孙磊当年被抓获后供认不讳,根据当时涉案金额和制毒数量,当年就被执行了死刑。” 江源听到后眉头紧锁,继续问道:“那当年我爹发现吸毒的村民呢?从下往上捋,总能找到一些线索吧?” “还有当时的保护伞。” 徐学武表情变得沧桑了几分:“这就是当年案子最邪门的地方。” “就在专案组准备顺藤摸瓜时,发现金渡村那些吸毒的村民突然接二连三死在了村外。” “法医鉴定全是吸毒过量,从逻辑上来说,这很正常,吸毒有几个不是吸毒过量死的?” “我们对金渡村全村都进行了毒检,再也没有发现吸毒的人,往后几年年年如此,可每年报上来的数据都是零。” “至于你父亲当年提到的保护伞。” 徐学武顿了顿:“钱福平和侯立在专案组下来的第一时间就被双规立案调查。” “后来侯立被判了无期,钱福平在看守所里得了肝癌,后来死了。” “所有的账都被算在了这么几个人身上。” 江源听着这些往事,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杀人灭口,断尾求生。 好狠的手段。 “案子结了,上面的领导本以为金渡村的事情结束了,毒根被拔除了。” 徐学武掐灭了烟头,目光凌厉了几分:“可谁都没有想到,当年被掐掉的只是地面的藤蔓。” “这次焦国栋的案子事发,扯出了后面的线索。” “我们这才发现,金渡村的制毒贩毒根本没有绝迹,反而转向了更加隐蔽的地下网络。” 徐学武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盯着江源:“当年你父亲摸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现在的金渡村,可以说比五年前更可怕。” 江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中绝笔两字。 五年前的血没有流干,五年前的罪恶还在暗处滋长。 父亲没有走完的路,现在铺到了他的脚下。 他将这几页信纸仔仔细细叠好,放回了档案袋里。 当他再次抬起头,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脆弱。 “我明白了,徐组长。”江源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谢谢您,也谢谢各位领导,我想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第233章 杜厂长和黄先生 会议室。 徐学武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的高碎茶叶已经见底。 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开。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三名穿着便衣的年轻民警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硕 大的牛皮纸箱,纸箱的边角因为承重已经微微变形,封口处用宽胶带缠了好几圈。 “放桌上吧。”徐学武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地。 紧接着,两名干警推着一个带滑轮的大号白板走了进来。 白板上用图钉固定着一张一米见方的东平省交通行政地图。 地图的表面密密麻麻地扎满了不同颜色的塑料图钉。 如果凑近看,会发现这些图钉分布在全省十几个地级市,但所有的源头,都通过一条条黑色线条,汇聚在地图边缘一个名叫“金渡村”的位置。 徐学武站起身,伸手扯了扯有些发皱的夹克衫下摆。 “各位,这半个多月大家都没怎么合过眼。” “从蹲守到跟线,有的人在桑塔纳里啃了半个月的冷馒头,有的人在招待所里盯到眼睛发炎。 “但是今天,我可以明白地告诉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值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教鞭,转身点在白板上的那张地图上。 “经过前期的奋战,我们现在已经几乎锁定了所有从金渡村出来的下线。” 徐学武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这些人,就像是从金渡村这个毒瘤上长出去的血管。” “他们跑到金渡村拿货,然后把这些害人的东西带到东平省的各个地市,再进行分销。” 教鞭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的一点:“现在这些人在哪里落脚,和什么人接头,走什么路线出货,全部处于我们的监控之中。” “一张网已经撒下去了,就等着收口。” 徐学武转过身,手掌拍在桌上的那三个大牛皮纸箱上:“这三个箱子里,装的就是这半个月来汇总的所有材料。” “包括嫌疑人的照片、活动轨迹、社会关系网,以及我们掌握的交易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材料我已经带到了这里。 “但是,基于最高级别的保密要求,这些材料绝对不允许带出这间会议室。” “哪怕是一张纸片,都不行。大家只能在这里。” “如果谁那里漏了风声导致行动失败,不用脱衣服走人,直接跟我去检 察院报到。”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纪律部队的要求就是这样的,可没有好好先生和你商量。 尤其是现在的刑侦环境,通讯手段比较落后,很多时候破案靠的就是信息差和时间差。 一旦走漏风声,睡一觉这些毒贩可能就跑出国了,再想抓人就如同大海捞针。 徐学武重新看向白板,用教鞭指着那些红色的图钉:“现在我宣布,第一阶段的摸排计划正式进入收尾阶段。” “接下来我想和各位交个底,说说专案组第二阶段的想法。” 他放下教鞭,双手撑在桌面上:“这些金渡村的下线,主要负责的是毒品的销售环节。” “他们是金渡村的钱袋子。” “我们将要在同一时间采取行动,把这些触角纷纷打掉。”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要进入第二阶段的工作——逼蛇出洞。” 徐学武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 “金渡村的毒品生产是不能停工的。”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他们买进了大量的制毒原料,雇佣了大量的村民进行加工。 “生产出来的毒品,如果压在手里那就是一堆废粉。” “他们必须要换成钱。” “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上下的关系要打点,村里的分红要发。” “资金链一旦断裂,整个金渡村的内部就会出大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我们把他们的销售网络连根拔起,他们的货就卖不出去,钱就回不来。” “到时候最急的人是谁?” “毫无疑问是那个一直躲在幕的黄先生。” “他只要想重新打通渠道,他就必须露面。” 说到这里,徐学武站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最后强调一点纪律。”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涉密要求。” “任何专案组外的沟通,哪怕是和局里的其他领导,也必须提前亲自和我汇报。” “听明白没有?” “明白!”十几名刑警异口同声地回答。 徐学武点点头,一挥手:“开箱,看材料。”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秋日午后,一张覆盖全省的无形大网已经悄然收紧。 …… 距离省城三百公里外的金渡村。 从外面看,这里和普通的农村并没有太大区别,一样的土路,一样的砖瓦房。 但如果往村子深处走,就会发现这里建着不少三层小洋楼,墙面上贴着洁白的瓷砖,院子里停着达,甚至还有几辆进口的丰田越野车。 村子正中央的位置,有一栋占地面积极大的独栋别墅。高高的围墙上插着防盗的铁丝倒刺,两扇铁门紧紧闭合。 一名文质彬彬的男人正坐在院前的一张红木茶台旁。 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动作娴熟地用开水烫洗着茶具,神态安详,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铁门边上的小门被推开,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男子走到茶台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确认院子里除了他们两人再无旁人后,他才凑到中年男人耳边,压低声音说道:“黄先生,出事了。” “哈城的贾思奇被抓了。” 黄先生正提着紫砂壶往公道杯里倒茶。 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秒钟。 一道细长的水柱偏离了方向,溅落在实木茶台上,冒起一小股白气。 他放下紫砂壶,拿过一块茶巾,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水渍擦干,这才抬起眼皮看着面前的手下,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被抓的?” 手下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消息刚传回来。 “说是白天还在家里睡觉,门突然就被撞开了。” “警察直接冲进卧室,连衣服都没让他穿利索,直接上了背铐带走的。” 黄先生没有说话,他摘下金丝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 是当地公 安的常规扫毒碰巧撞上了,还是…… “好,我知道了。” 黄先生重新戴上眼镜:“通知下面的人,这几天收敛一点。” “出去吧。”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黄先生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头顶上方的桂花树叶,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黄先生的本名叫杜江河。 “黄先生”,只是他混江湖的一个代号。 如果退回十年,在1989年的那个节点上,谁要是告诉杜江河,他以后会成为一个毒枭。 他一定会觉得那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因为说起来,杜江河原本是不用混江湖的。 他是个读书人,有学历也有技术,他甚至都不是金渡村本地人。 八十年代末,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杜江河辞去了国营厂的技术员工作,下海创办了一家民营化工厂。 他脑子活络,技术过硬,厂子生产的几种化工原料正好填补了市场空白。 短短几年时间,他的化工厂规模迅速扩大,产品甚至远销海外,着实赚了不少钱。 那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几年,市里的领导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杜厂长,出门坐的是带空调的进口轿车。 他原本有一条阳光大道可以走,根本不用走上制毒贩毒这条断头路。 可命运的转折,就发生在七八年前,也就是九十年代初的那段时间。 随着市场经济的进一步放开,各行各业的竞争陡然加剧。 原本属于卖方市场的化工行业,一夜之间涌入了无数的竞争者。 南方的私营企业,甚至一些合资企业开始大打价格战,市场环境变得极其恶劣。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陷入了极度的恶性竞争。 杜江河的化工厂受到了致命的打压。 他的产品成本高,价格降不下来导致订单量锐减。 为了在竞争中活下来,他在此前几年把赚来的钱全部投进了新厂房的建设和新设备的引进上。 这些钱变成了钢筋水泥和铁疙瘩,一时之间根本抽不出来。 祸不单行。 下游的企业拖欠货款,形成了解不开的三角债。 他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了。 更要命的是,银行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始全面收紧银根,疯狂抽贷。 原本承诺可以续展的贷款,突然被要求立即结清。 催收的人天天堵在厂门口,法院的传票像雪花一样飞过来。杜江河的头发在一个月内白了一半。 那段时间杜江河到处当孙子,他求爷爷告奶奶,陪着笑脸喝下去了无数杯烈酒。 但依然借不到一分钱来填补化工厂巨大的窟窿。 迫于无奈,他的工厂停工,设备也被贴上了封条。 正当杜江河走投无路的时候,金渡村的孙磊找到了他。 孙磊是个粗人,早年就靠着走私发家,后来回村搞起了偏门生意。 他和杜江河的第一次见面也非常粗犷。 当时孙磊拎着一个密码箱走进杜江河的办公室,他把密码箱往桌子上一扔直接打开。 箱子里面是整齐的钞票。 “杜厂长,我知道你现在难。” 孙磊叼着烟,毫不客气的坐在了沙发上。 “我这儿有笔生意你做不做?” “就需要你这种懂化学的明白人。” “这箱钱你随便拿去用,咱们谈个合作,只要你点头,以后你在东平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面对那箱现金,杜江河妥协了。 他跨过了那条底线,顺理成章的和孙磊合伙,走上了制毒的道路。 在金渡村,杜江河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金渡村改进了提纯工艺。 他的技术大大缩短了毒品生产周期,而且提高了纯度,金渡村的产品一举打开了东平省的市场。 虽然有很多人也试图和金渡村抢生意,但这些人最后都被孙磊收服或干掉了。 起初杜江河只负责技术,他拿属于自己的那份钱,以为自己可以还清债务后抽身而退。 但渐渐他发现自己就像第一次吸毒的人,只要碰了这钱一次,就再也离不开了。 就在前几年,金渡村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省厅成立了调查组,直接进驻了平江县。 那时金渡村最岌岌可危的时刻。 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杜江河和孙磊在金渡村里相对而坐,两人谈了整整一夜。 孙磊知道专案组已经盯上了他,他跑不掉了。 倒是一直躲在暗处制毒的杜江河还有逃脱的可能。 “老杜,你是读书人,很多道理想的比我明白。” “我进去以后可以抗下所有事,绝不吐露你半个字。” “但这摊子生意不能散。” “你接手以后把我家里那几口子人弄到英国去,得快,晚了就出不去了。” “你还要保证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你能做到,我就把命留给警察,你做不到,那大家就一起吃枪子。” 杜江河看着已经孤注一掷的孙磊,他答应了。 几天后,孙磊在审讯室把所有罪名大包大揽,外面的杜江河也在紧急处理所有证据。 当年孙磊被执行死刑,侯立等保护伞也被立案调查。 杜江河兑现了他的承诺,他把手里的钱三颠四震,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到了海外。 孙磊还在接受审讯的时候,他的家人已经从北边偷渡离境,随后转机到了英国。 随着刑场的一声枪响,杜江河彻底接手了金渡村。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技术的杜厂长,他变成了运筹帷幄的黄先生。 他吸取了孙磊覆灭的经验,不仅将制毒车间化整为零,将整个金渡村变成一个利益共同体。 更是将整个贩毒网络全部打碎重组。 他花了几年时间,自信就算警察有通天的本事,也查不到他头上。 想到这里,杜江河收回了思绪,他看着杯底最后一点残茶。 这些年来,省市两级机关从未放弃过对金渡村的调查,但杜江河不是孙磊,他总能化险为夷。 可今天贾思奇的突然被捕,却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香的空气。 一颗看似稳固的规划师,如果根 茎开始腐烂,倒塌往往就在一瞬间。 他总是觉得,这条由他亲自打造的贩毒网络,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种感觉很不好,十年前的那种无力感,再次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 第234章 小心驶得万年船 金渡村的天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铅灰色。 杜江河坐在红木茶台前。 他拿起电话听筒,将其贴在耳边。 “叫曹禀来见我。”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应,手腕直接向下一压挂断了电话。 杜江河收回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壶,往杯里添了一杯热水。 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扣下听筒的那一刻,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办公室内,一台机器也随之停止了转动。 徐学武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颇像搞情报工作的特务头子。 徐学武坐在办公桌后。 专案组进驻平江之后,徐学武动用的第一批核心资源,就是对金渡村的所有对外通讯线路进行全天候的物理搭线监听。 这项工作进行得极其隐秘,甚至连平江县局的大部分民警都不知情。 一名技侦民警摘下耳机,他从旁边的打印机上扯下一张刚刚吐出来的纸条。 “徐组长。”民警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号线刚截获了一段通话。” 徐学武没拿起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打印着一行简单的数据:拨出号码、接听号码、通话时长,以及通过人工快速转录下来的通话内容。 内容只有简短的六个字:“叫曹禀来见我”。 然而这简短的六个字,徐学武却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曹禀这个人之前在咱们的摸排名单里吗?” 旁边的侦查员立刻翻开手边的材料,手指在名单上快速滑动。 “找到了,徐组长。”侦查员抬起头,“曹禀,男,五十四岁,系金渡村外来人口,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出村。” 在排外情绪极强的村里,一个外人能够安稳地居住,并且被直接点名召见。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徐学武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东平省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最后落在了哈城的位置。 几个小时前,前方刚刚传来消息,贾思奇已经被哈城警方和专案组的先遣人员联合实施了抓捕。 目前正在押解回平江的路上。 这个消息目前处于绝对的保密状态。 但毒品网络的触角是极其敏感的。 贾思奇在哈城失联,他的下线、他的接头人都会产生异常的反应。 这种异常在犯罪集团的情报网里,往往比警方预想的要快得多。 徐学武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哈城划到平江县的金渡村。 贾思奇在哈城失联。 几个小时后,金渡村内部出现了一通充满命令语气的电话。 时间节点严丝合缝,不太像是巧合。 这通电话,就是金渡村的神经中枢受到刺激后,做出的应激反应。 徐学武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的那张纸条。 “通知外围的布控小组。”徐学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从现在开始,将这个曹禀的照片发到布控小组每一名成员手里,只要他出金渡村,我要马上知道他的行踪。 “但绝对不允许惊动他。” “保持安全距离,只能看,不能碰。” “是!”侦查员领命,拿起对讲机开始部署。 徐学武重新坐回椅子上,这通电话让他疲惫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他隐隐觉得那个隐藏在迷雾之后的黄先生,马上就要揭开神秘的面纱。 这层窗户纸已经薄得一捅就破。 而另一边,金渡村的别墅院子里,。 杜江河面前的白瓷杯,热水已经停止了冒热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院墙上方那片灰暗的天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人影从门外侧身走了进来。 他反手将小门轻轻关严,插上插销。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面向院子中央。 曹禀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 他的身形极其瘦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根干枯的竹竿。 那张脸上的皮肤粗糙且布满皱纹,像是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 如果单看外表,他比实际年龄五十四岁要老得多,看上去说他有六十多岁也有人信。 他看起来比坐在茶台前的杜江河老了起码五岁。 曹禀走到茶台前,在距离杜江河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杜江河直起腰,拿起紫砂壶给另外一个白瓷杯倒上水。 “老曹,坐。”杜江河放下茶壶,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曹禀拉开藤椅,他的身体很轻,坐在藤椅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院子里又陷入了沉默。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开口,似乎都在等待着某种情绪的发酵。 “老曹。” “我们从化工厂出来,干这行到现在,掐指头数数,也快十年了吧。” “十年了。”曹禀的声音像是两块木头在摩擦。 “这十年,过得太不容易了啊。”杜江河感叹道。 他转过头看着曹禀,“当年化工厂里,咱们那些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现在还剩下谁?” 杜江河自嘲地笑了笑:“跑的跑散的散,蹲大牢的进去了,吃枪子的也吃了。” “大浪淘沙,剩不下几个人了。” 他看着曹禀的眼睛,眼神里透出沉重:“老曹,到现在我身边除了亲人,能说得上话的就只剩下你了。” “是啊。” 曹禀叹了口气,干瘪的胸腔微微起伏:“回头望去,这是一条布满了荆棘的道路。” “每走一步都沾着血。” 他抬起头,迎上杜江河的目光,“好在我们一起走过来了。” “最难的时候咱们都没倒下。” 杜江河点点头:“这些天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总是会回想起以前化工厂的日子。” “那时候是真难啊。” “上面不拨钱,底下产品卖不出去,仓库里堆满了库存。” “银行的人天天上门催贷款,要查封机器设备。” 杜江河看着曹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你还记不记得,厂子宣布破产,设备被法院贴上封条的那天?” 曹禀的眼神变得深邃,他点点头说道:“怎么不记得。” 曹禀说,“那天晚上下着大暴雨。工人把厂子大门锁了,说不发钱谁也别想走。” 杜江河接上话茬:“咱俩被堵在厂长办公室里连灯都不敢开。” “屋里黑漆漆的,外面全是在骂街的。” “我们在那间屋子里饿了两天两夜。”杜江河摇了摇头,“最后实在饿得受不了了,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把钢镚都凑在一起。” 他看着曹禀,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老曹,那时候咱俩拿着那点钱,趁着半夜翻墙出去,在街口的卤肉摊上买到了什么?” 曹禀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半只烤鸡。”曹禀回答道。 “对,就剩下半只烤鸡!”杜江河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哈!” 曹禀看着杜江河大笑,也跟着颇为感慨地叹了一声。 “是啊,那半只烤鸡的味儿,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曹禀慢慢地说道。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目光平视前方。 “厂长,现在日子不一样了。” “我们熬出来了。” “我每年过生日,我老婆他们都会提前张罗。 “她嫌本地的馆子不够档次,专门花钱带着京城饭店里的厨师回来。” 曹禀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事情。 “每次摆席我都要嘱咐后厨,在餐桌的正中间,必须放上一个盘子,里面放半只烤鸡。” 曹禀转过头,看着杜江河:“我老婆总说我这是穷毛病改不了,破坏了一桌子好菜的档次。” “可惜她不懂啊。”曹禀摇了摇头。 “咱们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怎么拿命换来的。” “只要看到那半只烤鸡,我就知道我不能再回到过去那种日子了。” 杜江河听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看着曹禀,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起来。 回忆旧时光只是为了铺垫,为了确认彼此之间那层在生死边缘建立起来的羁绊。 现在到了该谈正事的时候了。 “老曹。”杜江河收起笑意,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知不知道,贾思奇出事了。” 曹禀静静地看着杜江河,点了点头。 “我刚听说。” “他被抓了。”杜江河盯着曹禀的眼睛,试图从那里找出一丝慌乱,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我很担心啊。”杜江河没有掩饰自己的焦虑。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曹禀立刻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凑过去帮他点燃。 “我总觉得,最近这路走的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现在贾思奇又折在哈城。这不是个好兆头。” 曹禀坐在藤椅上,他将手里的白瓷茶杯端起来,仰起脖子将残茶一饮而尽。 “厂长,你别慌。” “我今晚就去哈城。” 杜江河看着曹禀,心里的焦虑稍微平复了一些。 曹禀做事他向来放心。 这么多年,多少烂摊子都是曹禀在暗中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的。 “老曹。”杜江河走到曹禀面前,问了一句,“你说我是不是太敏感了?” 他看着曹禀,“是不是我年纪大了,胆子变小了?” 曹禀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杜江河的手。 曹禀直视着杜江河的眼睛,“厂长,小心驶得万年船。” “咱们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走的是没有退路的独木桥。” “敏感一点总比丢了命强。” “你在这儿稳住阵脚,外面的事交给我。” 说罢,曹禀松开了手。 “我走了。” 院子里再次剩下杜江河一个人。 杜江河站在原地,他拿起紫砂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有些发凉,失去了香气。 喝完茶,杜江河独自一人上了二楼。 二楼的客厅空间极大。 地面上铺着从土耳其进口的大理石,墙壁上贴着繁复的欧式壁纸。 在这个豪华的客厅里,杜江河的老婆乔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乔岚的注意力似乎全在电视上,对于杜江河的到来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她只是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继续盯着屏幕。 杜江河走到沙发旁,在乔岚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你收拾收拾东西。”杜江河缓缓说道。 乔岚没有听清,她微微转过头:“什么?” “我说,你收拾收拾东西。”杜江河转过头,看着乔岚,“明天带上儿子和女儿去美国吧。” 乔岚猛地按下了遥控器上的静音键,电视机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了?”乔岚的声音里透着不解和慌乱。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突然去美国? 虽然他们早就办好了美国签证,也有在那边置办房产的计划,但这完全没有在近期的日程安排上。 孩子们还在上学,国内的生意也都还在运转。 “这几天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杜江河眉头紧锁。 他没有对妻子解释贾思奇被抓的事情,在这个家里,有些事情他是绝对不允许乔岚知道的。 “你们带上护照,明早一早就走。” 杜江河的语气变成了命令,“不要带太多行李,拿些随身衣物和贵重物品就行。” “那边什么都有。” “我让人帮你们买好机票。”杜江河快速地安排着逃亡的路线,“不从省城走,直接包车去沪城。” “还是从沪城出发,飞洛杉矶。” “老杜……”乔岚咽了口唾沫,试图从丈夫那里得到一些安慰,“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生意上遇到麻烦了?” 杜江河没有说话。 他直勾勾地盯着乔岚。 他的眼神里没有柔情,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的野兽,正在做着最后的决断。 乔岚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当他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任何的疑问和反抗都是徒劳的。 她避开了杜江河的目光,理了理身上的真皮睡衣。 她没有再问一句话。 “我去收拾东西。”乔岚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朝着卧室走去。 杜江河看着妻子匆忙离开的背影,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他重新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声音键。 电视里娱乐节目的笑声再次响起。 杜江河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235章 意外之喜 红星小区。 带头的开锁师傅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对准锁孔捅了进去。 赵同伟站在靠后的位置,稍微有点紧张。 放在以往,像这种抓捕单个毒贩的活儿,他是绝不会亲自带队跑到第一线来的。 这种差事,随便往下头区局的刑警大队一派,让他们配合就行了。 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要听的汇报多如牛毛,根本犯不上为了一个毒贩亲自跑一趟。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现在离那个副局长的位置,满打满算也就只差半步。 一旦跨过去,他就是整个东平省公 安系统里最年轻的市局副局长,还是省会城市的市局。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成绩都是加在天平上的重码。 “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防盗门的锁舌弹开了。 “等一下。” 江源从后面走了上来,手上已经戴好了手套。 “各位,鞋套都穿好。” “这屋子里虽然没人,但到处都是嫌疑人留下的生活痕迹。” “进去之后动作都轻点,千万注意保护现场。” 嘱咐完,江源江源这才跨进了贾思奇的房子。 这是一套标准的三室一厅,客厅中央挂着一盏繁复的水晶吊灯。 靠墙还摆着一台在这个年代价格不菲的二十九寸大彩电。 这种装修绝对是砸了钱的。 一名哈城的年轻民警打量一眼,有些好奇和不解。 他凑到李建军跟前,压低声音嘟囔道:“李队,不是都说这帮贩毒的最赚钱吗?” “他既然这么有钱,直接去开发区买套别墅不就行了?” “干嘛非得憋在这种小区里装低调?” “你懂什么,这就叫精明。” 李建军说,“这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黑钱的人,比谁都怕死。 贾思奇是有老婆孩子的,但他精得很,早两年就把老婆孩子连带资产都转移到英国去了。” “他在哈城就是个光杆司令,自己一个人在这边散货。” “他要是真住进别墅区,邻居非富即贵,他一个无业游民太扎眼。” “搞不好分分钟就会被盯上。” “住在这里鱼龙混杂,谁也不认识谁,干坏事多方便?” 赵同伟一边打量着墙上的装饰画,一边接过了李建军的话茬:“建军说得对。而且你们动脑子想想,他干的是杀头买卖,房子要是买得太大了,他敢雇保姆打扫吗?” “雇个外人天天在家里晃悠,那就是给自己安了个定时炸弹。” 年轻警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江源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拎着勘察箱走向了东侧的一间卧室。 他站在门口,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门框和墙壁上快速扫过。 门把手是那种表面光滑的球形锁,这种锁是留存指纹的绝佳载体。 江源打开勘察箱,取出一把羊毛刷和一小瓶磁性指纹粉。 他刷子沾了少许粉末,在黄铜门把手上若即若离地拂过。 很快,几枚乳突线纹理在黑粉的吸附下显现出来。 他熟练地裁下一截指纹提取胶带,平整地贴在门把手上,随后用手指轻轻刮压排出气泡,然后猛地揭起。 带有指纹的胶带被平贴在白色的衬纸上。 提取完门把手上的指纹,江源推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床铺很乱,被子卷成一团。 江源的目光落在了靠墙的一排大衣柜上。 他走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捏住衣柜门的边缘,轻轻拉开。 衣柜门打开的瞬间,旁边的几名民警都下意识地探头看了过来。 衣柜里并没有挂着男人的衣服。大半个衣柜的空间,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女装。 从夏天的吊带裙、真丝睡衣,到秋天的呢子大衣。 这些服装无不色彩艳丽,款式时髦。 在衣柜的最下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双女式高跟鞋,有红色的细跟皮鞋,也有黑色的长筒靴。 江源指了指衣柜内部,转头对众人说道:“这房子,应该经常有不同的女人来住。” 李建军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看了一眼那一排高跟鞋。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鞋底的长度。 “看鞋码就知道。”李建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三十六码的,三十七码的,还有一双看着像三十八码的。” “贾思奇这小子,老婆在国外,他在国内这日子过得倒是滋润,把这里当成行宫了。” “行了,私生活的问题先放一放。” 赵同伟打断了李建军的感慨,他看了看手表,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咱们今天来不是查他作风问题的。” “你们赶紧搜,重点是毒资和毒品,尽快锁定物证!” 江源和李建军继续在屋里进行痕迹的提取。 从床头柜的水杯,到衣柜的把手。 江源几乎把卧室里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都过了一遍。 搜集完这间卧室的指纹,江源拿着那一沓指纹衬纸走到了客厅的餐桌旁。 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将从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和之前贾思奇的指纹样本一字排开,开始逐一比对。 客厅里,翻找东西的动静不绝于耳。 赵同伟亲自带着人在书房里搜查,几本书被从书架上抽出来抖落,抽屉被整个拉出来翻看底部。 十分钟后,江源放下了手里的放大镜。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另一间屋子门口搜查的李建军说道:“建军哥,刚才那间主卧不对劲。” 李建军停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怎么了?指纹比对出问题了?” “不是出问题。”江源指着桌上分门别类归置好的指纹卡片,“我把刚才那间卧室里提取到的所有指纹都过了一遍。” “那间屋子里,属于贾思奇本人的指纹极少,只在门把手和窗户边缘有几枚残缺的印记。” 他指着另一大摞指纹衬纸:“绝大多数重叠的指纹都是陌生的。” “结合那些女人的衣服和鞋子来看,那间屋子根本不是贾思奇自己睡觉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李建军反应极快。 “那间房,充其量只是他用来招待那些女人的客房。” “他真正的生活轨迹和核心秘密,绝对不会放在一个频繁有陌生女人进出的房间里。” 江源站起身,环视着这套三室一厅,“一个毒贩骨子里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 “他一定会给自己留一个绝对私 密的地方存放最重要的东西。” 就在两人交流的当口,赵同伟带着人从书房和另一间客房里走了出来。 几个人都是灰头土脸,额头上冒着汗。 “赵支,没找着。” 一名民警喘着气汇报道,“书房连地板缝都检查过了,除了几万块钱现金和几块名表,一点毒品的影子都没看见。” 赵同伟眉头紧锁。 如果找不到毒品,在法庭上是很难把一个零口供的毒贩送上断头台的。 “继续搜!”赵同伟咬了咬牙,“厨房的米缸、冰箱的压缩机后面,阳台上的花盆土里,全都给我翻一遍!” “我就不信他家里没有货!” 民警们再次散开,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焦躁起来。 江源重新坐回餐桌前,他拿着手电筒准备再仔细核对一遍指纹。 他把手电筒放在桌子边缘,伸手去拿放大镜。 不知是桌子有些倾斜,还是他刚才放的动作太随意,那把手电筒忽然失去了平衡。 “骨碌碌——” 手电筒顺着光滑的桌面滚了几圈,直接从桌子边缘掉了下去。 哐当一声,手电筒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它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了餐桌的下方。 白色光柱贴着地面平行射出,正好打在了一把餐椅的木质后腿上。 江源弯下腰,伸手准备去捡手电筒。 就在他的手快要触碰到手电筒金属外壳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道强光贴着椅腿的表面扫过。 在逆光的照射下,原本肉眼难以察觉的细节被无限放大。 深红色的实木椅腿表面,清晰地浮现出几枚叠加在一起的指纹印记。 那些指纹表面带着微弱的油脂反光,在强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江源的手悬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枚指纹。 那是靠近椅腿最底端的位置。 正常人拉椅子吃饭,手只会握住椅子的靠背。 就算是打扫卫生搬动椅子,手也会抓住椅面或者椅腿的中上部。 谁会无缘无故地把手捏在离地面不到五公分的地方?而且还留下了这么清晰的指纹? 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了江源的大脑。 他没有捡手电筒,而是直接单膝跪在地上,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关节,在那个布满指纹的椅腿上轻轻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传到耳朵里,江源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又伸手敲了敲旁边另外一把椅子的椅腿。 “笃、笃。” 声音沉闷且厚实,那是实心木头该有的声音。 而这把带有指纹的椅腿,声音虽然也很沉,但尾音里带着一丝空洞感。 江源猛地站起身,转头冲着正在厨房门口的赵同伟和李建军喊道:“赵支!李队!你们过来一下!” 赵同伟和李建军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小江?有发现?”赵同伟看着站在餐桌旁的江源。 江源指着地上的那把椅子,语气笃定:“这餐椅的腿上,怎么会在贴近地面的位置留下指纹?” 他一边说,一边当着两人的面,再次用指关节分别敲击了那把椅子和旁边椅子的椅腿。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赵同伟和李建军互相看了一眼。 椅腿里面是空的。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找了半天找不到的毒品,竟然就藏在这个天天吃饭的餐桌底下! 大隐隐于市,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贾思奇这反侦察的心思不可谓不深。 赵同伟转过身,冲着正在卧室里搜查的手下大声吼道:“来人!去车里把锯子拿上来!快!” 几名民警听到喊声,立刻扔下手里活,飞奔着跑下楼去拿工具。 而在等待锯子的这几分钟里,江源没有闲着。 他从勘察箱里拿出工具,动作稳健地将椅腿上的那几枚指纹提取了下来。 这些指纹就是将来把贾思奇送上法庭的铁证,证明他不仅拥有这套房子,还亲手触碰过这个藏毒的机关。 没过多久,一名气喘吁吁的民警拎着一把钢锯跑了上来。 “赵支,锯子来了!” “给我锯!顺着中间给我锯开!”赵同伟指着那把被放倒在地上的餐椅,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两名身强力壮的民警立刻上前,一人按住椅子,另一人拿着钢锯对准了椅腿。 “嘎吱、嘎吱、嘎吱……” 刺耳的锯木声在三室一厅的房子里回荡,木屑随着锯条的拉扯不断飞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条一点点被锯开的椅腿。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椅腿被彻底锯断。 锯断的瞬间,截面处露出了一个明显被掏空的暗槽。 紧接着,几个被塑料袋包裹的方形小包,失去了木头的阻挡。。 “啪嗒”几声滑落出来,掉落在大理石地砖上。 透明的塑料袋里,装满了白色的粉末。 第236章 不死不休 赵同伟心满意足地看着从餐椅腿中掉落出来的塑料袋,他俯下身拿起一包,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好家伙。” 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压不住了。 “这一包至少得有半斤吧?” 旁边的李建军也是眉开眼笑:“反正是够这小子死几个来回了。” 旁边几个哈城市局的民警眼睛都亮了。 那眼神就像过年时看见长辈掏红包的孩子。 想装矜持,又实在是装不住了。 “都愣着干什么?” 赵同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处沾着的木屑。 “把这屋所有餐椅都给我锯开!” “一个都别放过!” 话音刚落,那几个民警就像打了鸡血似的,抄起锯子就往别的椅子扑去。 “对了,照片拍的仔细一点,一会儿挑几张清楚的给徐学武传真过去。” “让他那边也高兴高兴。”赵同伟对拿着相机的民警嘱咐道。 他现在有种锦衣夜行的感觉,只要能知情的人很不得都通知一遍。 “明白!”拿着相机的民警换了个角度,又拍了几张照片出来。 这边拍着照,那边锯椅子的活儿也没停。 不到二十分钟,餐厅里的椅子全给锯了个遍。 民警又陆陆续续发现了藏在餐椅中的毒品,只是有的装的多,有的装的少。 一个年轻的民警蹲在那堆毒品前,眼睛都看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和旁边的同事嘀咕:“哥,你说这么多,够咱们中队分几个功啊?” 那同事白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少废话,干活!” 两人声音虽然不大,但屋子里实在太安静了,赵同伟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他也没生气,反而笑骂了一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这案子办好了,该有的功一个都少不了你们的!” “三等功二等功,匀一匀总能匀出几个来的。” 这话一出手,那几个民警手里锯子抡的更起劲了,恨不得把地板也掀了,看看底下有没有藏货。 贾思奇这房子视野不错,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几条街道的灯火。 江源想起刚才在餐椅腿上提取到的指纹。 从法律上来说,这就相当于断了嫌疑人的所有后路。 哪怕是零口供也能定罪。 就算他一个字都不说,光这些藏在餐椅腿里的毒品,加上那几枚指纹就能合法送他上西天了。 江源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屋里还在忙活着的警察。 他们把一包包毒品装进物证袋,一袋袋贴好标签,编号登记。 “差不多了。”赵同伟看了看手表,又扫了一圈屋子:“收队吧。” “这房子也没啥存在的必要了,回头让人把门封上。” 他走到江源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小江,今天你立大功了。要不是你发现那椅腿不对劲,咱们今天得空手而归。” 江源摇摇头:“碰巧而已。” “什么碰巧,那就是本事。” 赵同伟哈哈一笑,“走吧,先回去把东西放好。” 一行人出了贾思奇的家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楼道里脚步声咚咚的,伴随着有人压低了声音的谈笑。 江源走在最后面,下楼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被贴了封条的防盗门。 门上的白封条在走廊灯光下格外醒目。 五年了。 从父亲写下那封信,到今天从一把椅子的腿里翻出半斤毒品。 这条线终于被他摸到了。 警车就停在小区门口。几个先出来的民警正靠在车旁抽烟,看见赵同伟出来,赶紧把烟掐了。 “都上车吧。”赵同伟一挥手,“先把东西送回局里,等会儿大家把枪交了,换完警服我请大家吃饭!” “真的假的赵支?” 一众民警是又惊又喜,支队长请吃饭的时候可不多,平常过年过节拜个年都难。 更何况这是马上要当副局长的人呢? “废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赵同伟脸上笑意满满,没有一点架子。 “那敢情好!我肚子早饿了,刚才在贾思奇家翻东西的时候就咕咕叫。”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上了车。 车厢里,那几个哈城的民警还在兴高采烈地聊着。 有人说刚才锯椅子的时候手都磨出泡了,有人说那椅腿里的货少说能判十个死刑,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这案子报上去能评个什么功。 半个多小时后,车队停在了哈城市局门口。 几个人把证物箱抬进去,办了交接手续,又把配枪交回枪库。 等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赵同伟换了便装,穿着一件夹克站在院子等着他们。 看见人齐了,他一挥手:“走,吃饭去。” 一群人跟着他出了门,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家他们经常去的饭店。 这家饭店门脸不算大,但里头挺宽敞。 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圆桌,这会儿正热闹着。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里的一张桌子。 赵同伟拿起菜单翻了翻,也不看价格,直接点了一桌子菜。 “今天高兴,都别跟我客气。” 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扔,“想吃什么再点。” 那几个民警嘿嘿笑着,嘴上说着够了够了,眼睛却还在菜单上瞄。 菜上得很快。 红烧肉、糖醋里脊、溜肉段、地三鲜,还有一条浇着酱汁的红烧鲤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来,动筷子。”赵同伟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今天这案子办得漂亮,各位都辛苦了。” “我敬大家一杯。” 几个人赶紧端起杯子,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桌上气氛很热闹。 那几个民警边吃边聊,说着说着就开始互相揭短。 有人说老张上次抓人的时候跑得太急把鞋跑丢了,光着一只脚追了两条街,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赵同伟也不管他们,自顾自地吃着菜,偶尔插一句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李建军吃得差不多了,掏出烟盒给赵同伟递了一根。 两人点上烟,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 “老李,你们明天回平江?”赵同伟吐出一口烟,随口问道。 李建军点点头:“嗯,事儿办完了,也该回去了。徐组长那边还等着咱们的消息呢。”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江源,正准备说点什么,却发现江源放下了筷子正看着赵同伟。 “赵支。”江源开口了。 赵同伟转过头:“嗯?” “我暂时不回平江。”江源说,“我想问问,下面还有没有关于金渡村的抓捕计划?” 赵同伟愣了一下。 他看着江源,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在他印象里,江源很少主动揽活儿。 这次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有倒是有。” 赵同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陈瑞那边我们一直盯着呢。” “这两天还在确定抓捕方案,等方案定下来就准备动手了。” 江源听完,沉默了两秒。 “抓陈瑞的时候,我也想参加。” “可以吗?” 赵同伟这下是真愣住了。 他盯着江源看了好几秒,似乎在琢磨什么。 过了片刻,赵同伟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 “当然可以。” 他说得很干脆,“我一会儿回去就组织人手。” “你想参加的话,今晚就可以把陈瑞给抓了。” “反正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 江源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朝赵同伟举了举。 “谢谢赵支了。” 赵同伟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咱俩这交情,说什么谢。” 茶杯相碰,旁边那几个哈城的民警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各种意味都有。 在这个系统里混久了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这身警服虽然人人穿,但穿在身上的人分量可不一样。 赵同伟是什么人? 那是马上要赴任市局副局长的人,以后就是穿白衬衫的人了。 这种级别的人物,平时跟他们这些小民警说句话都算抬举,更别提在饭桌上称兄道弟地推杯换盏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警衔挂着一杠一。 但就是这样一名萌新警察,愣是能跟赵同伟平起平坐的聊天。 而且听那语气两人还不是一般的熟。 有个和江源一样年轻的新警捅了捅旁边的师父,压低声音说:“这谁啊?” 他二十出头就进了省会哈城市局,在同龄人中绝对是百分之一的存在。 可在江源面前,反而没那么讨巧了。 那新警的师父看他一眼,压低声音回道:“江源你不知道?” “平江县的江源,那可是指纹专家。” “前阵子平江钢铁厂那个大案,就是他跟着破的,听说在省厅那边都挂号了。” “哦......”那新警听了以后羡慕的看了江源一眼,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牛气了。 赵同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江源,你这么积极是不是和金渡村那边有什么过节?” 江源沉默了几秒,放下筷子说道:“和我父亲的死有关。” 饭桌上的热闹在这一刻平静下来。 那几个原本还在说笑的民警,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同伟的表情也变了变。 他看着江源,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没再多问,端起杯子朝江源举了举。 “那就一起把这案子办干净。” 江源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窗外,哈城的夜色正浓,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不知是谁家在办喜事。 江源放下酒杯,看着窗外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 他想起了父亲那封信里的最后几句话。 “我作为一名警察死而无憾。” “我唯一愧对的,是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江源。” 五年了。 这条路终于看见了一丝光亮,江源终于找到了方向,实话说不容易,没想到前世没做到的事情,这一世竟然真的做到了。 他不知道那个藏在金渡村的黄先生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父亲。 但他知道,快了。 就快了。 李建军在旁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江源的肩膀。 赵同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都吃饱了吧?” 那几个民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放下筷子。 “吃饱了吃饱了。” “早就吃饱了。” 赵同伟点点头,站起身,把外套披上。 “那就走吧。” “干活去。” 第237章 生态链 在我国的司法体系里,有一条所有人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高压线。 那就是毒品。 对于那些常年在刑侦一线上摸爬滚打的警察来说,盗窃、抢劫,甚至是杀人案,嫌疑人或许还有一丝侥幸心理或者投案自首的可能。 但只要是沾了贩毒这两个字的人,基本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我国法律对毒品犯罪的打击力度向来是极其严苛的。 几十克就能掉脑袋的铁律悬在半空,这帮毒贩自己心里也明镜儿似的。 他们知道一旦落网,下场多半就是后脑勺吃一颗花生米。 正因为没有退路,所以这帮人在面对警察时,往往会爆发出一种亡命徒属性。 他们是真正的困兽,被逼急了拉几个垫背的,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本能反应。 赵同伟干了这么多年的刑警,自然深知其中的凶险。 所以在敲定今晚对陈瑞实施抓捕的行动方案时,他没有任何保留。 “把那几支六四式都给我扔回柜子里去,今天谁也不许带那玩意儿!” 赵同伟站在枪械库门口,看着几个年轻刑警正往腰间别着六四式手枪,一副弃如敝履的样子喊道。 六四式手枪在警队内部一直有个略带嘲讽的外号,叫“小砸炮”。 这枪虽然小巧便携,但威力实在感人。 毕竟是这枪有着打不透厚棉衣的传说。 拿着这种枪去对付毒贩,那不叫英勇,那叫给局里增加抚恤金预算。 “把七九式微冲都给我领出来! “子弹全部压满!” 看着一把把泛着烤蓝冷光的重火力交到队员手里,他那张紧绷的脸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众民警签字领枪的同时,刚才在贾思奇家的兴奋感还没褪去。 那种人赃并获的巨大成就感,至今还在每一个参战民警的血管里奔腾。 如果说以前在古装电视剧里看到那些官差去贪官家里抄家时,还不太能理解那种兴奋感。 那么现在,这帮杀红眼的警察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看着满屋子赃物被贴上封条的感觉,真真切切就是一种老农秋收般的快乐。 带着亢奋,队伍根本不需要赵同伟再去做什么战前动员。 大家伙儿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陈瑞家,把这孙子从被窝里揪出来。 一众人拿着长枪短炮,杀气腾腾地钻进了警车。 赵同伟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他听着车厢里后排那几个年轻刑警压抑不住的粗 重呼吸和低声交谈,眉头微微一挑。 兴奋是好事,能提高战斗力,但过度兴奋在面对毒贩时,往往会带来致命的失误。 他伸手抓起车载对讲机的麦克风。 “各车注意,我是赵同伟。” “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好。”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都在想什么。” “但我今天晚上必须要再强调一遍,安全!把这两个字给我刻在脑门上!” “陈瑞他跑不了,我们已经盯死他了。” 普通的流 氓打架,听到警笛声腿就软了。 但贩毒的人可不同,他们手里有枪,有钱,有人。 可以说贩毒集团就是黑恶势力的终极升级版。 这种深度的利益捆绑,让他们有着严密的组织架构。 尤其是最底层的那些吸了毒的马仔,脑子早就被烧坏了。 真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就是悍不畏死的疯子。 而上面那些为了钱的,更是要钱不要命的恶鬼。 “陈瑞的烂命一条不值钱。” “但你们每个人的命都很金贵,你们背后都有父母,有老婆孩子。 “我不希望明天早上局里要派人去你们家里送慰问金。” 赵同伟下了最后的死命令,“所以一会儿冲门的时候,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盲目往前冲!” 说到这儿,赵同伟回过头,看了一眼后座上那几个被防弹衣勒得有些喘不过气的民警。 在这个年代,防弹衣可是个稀罕物。 别说县局,就是很多地级市的公 安局,仓库里都找不出几件像样的防弹衣来。 赵同伟这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硬是厚着脸皮去武警支队那边借了一批过来。 这玩意儿穿在身上又沉又闷,散发着一股常年存放在仓库里的樟脑丸味儿,但真要是遇上枪战,这就是保命的最后一道屏障。 车队在哈城的街道上七拐八拐。 其实对于陈瑞的住处和日常行踪,赵同伟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陈瑞作为这条线上的重要一环,他的底 裤几乎都被警方看穿了。 此时的陈瑞,还安逸地待在他那个高层公寓里。 其实,陈瑞本不该有这么安逸的心情。 就在贾思奇在宾馆被按住的几个小时后,杜江河就向哈城所有的下线发出了预警。 杜江河那只老狐狸对风声是最敏感的,他要求哈城所有的马仔立刻停止一切散货行为,减少外出。 甚至要求有条件的必须第一时间离开哈城,去外市避避风头。 按理说,陈瑞作为一个混了有些年头的毒贩。 接到这种命令应该立刻收拾金银细软,连夜买张火车票跑路。 但坏就坏在他那点引以为傲的“风 流债”上。 陈瑞前几天刚在夜总会里搭上了一个年轻漂亮的情人。 那姑娘二十出头,正是爱慕虚荣的年纪,被陈瑞用钞票和甜言蜜语一砸,立马就死心塌地跟了他。 这几天正是两人蜜里调油的时候。 接到杜江河的警告后,陈瑞确实老实了一点,他立刻切断了所有的对外联系,停止了手里的散货买卖。 但他看着刚刚得手的情人,心里那股子侥幸心理就开始作祟了。 他觉得哈城这么大,警察就算抓了贾思奇,顺藤摸瓜也需要时间。 自己只要不出去抛头露面,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怎么可能那么快就被查到? 去外市避风头?那种穷乡僻壤的招待所,哪有自己这精装修的公寓住着舒服?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他没有跑,反而在晚上把情人接回了家中,打算关起门来过几天与世隔绝的逍遥日子。 公寓的客厅里,灯光被调得昏暗暧昧。 茶几上摆着一瓶从法国酒庄高价弄来的红酒,虽然陈瑞连上面的法文标签都看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用这瓶酒来彰显自己的财力和品味。 VCD机里正播放着当时最流行的港台流行歌曲,电视屏幕上闪烁着俗气的卡拉OK伴奏画面。 陈瑞端着高脚杯,坐在真皮沙发上眼神迷离。 那个年轻的情人正依偎在他的怀里,手里也端着半杯红酒,跟着电视里的音乐哼唱着,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娇嗔的笑声。 酒精的微醺加上温柔乡的包裹,让陈瑞彻底将杜江河的警告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甚至在想,等风头过去了,这哈城的市场空出了一大块,自己是不是能趁机往上爬一爬,多接手一些地盘。 正当两人兴头正浓,情人举起酒杯准备凑到陈瑞嘴边喂他一口红酒的时候。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毫无征兆地在玄关处炸开。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门锁连带着门框一起撕裂,整扇门狠狠地拍在墙上,发出一声惨烈的金属扭曲声。 巨大的声浪瞬间盖过了电视里的歌声。 “警察!不许动!” “手抱头!趴下!立刻趴下!” 伴随着震天响的怒吼,一群穿着防弹衣的警察如同神兵天降般涌入了客厅。 陈瑞甚至都没看清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就看到几支黑洞洞的微冲枪口已经死死地指住了他的脑袋。 沙发上的两人完全傻了。 陈瑞保持着刚才斜靠在沙发上的姿势。 他一只手还搂着情人的腰,另一只手端着红酒杯。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剧烈收缩,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本能的逃跑反应都丧失了。 他怀里的那个情人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直到确认已经没有其他潜在威胁,前方的突击队员喊了一声安全。 确认现场安全后,一直在队伍最后的江源才提着勘察箱走了进去。 作为技术人员,他的职责从来都不是冲锋陷阵。 他的战场是现场彻底被控制之后。 陈瑞和情人各自被两名刑警反扭着胳膊,死死按在了地板上。 两副银手镯咔嚓两声扣在手腕,彻底宣告了他们逍遥日子的终结。 江源面无表情的走到两人面前,他放下勘察箱,没有理会陈瑞那充满绝望的眼神。 他直接伸手抓住了两人的胳膊。 “警...警察大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来做客的...”女孩吓得哭出声来,拼命的想要缩回手。 江源没有理会她的哭求,他利索的将女孩手臂翻转过来,仔细端详。 女孩白皙的手臂静脉处,有几个暗红色的针孔,周围还有些许青紫的淤痕。 江源眼神微微一沉,虽然不能确定这就是吸毒造成的,但结合当前环境,基本也八九不离十了。 随后他如法炮制,抓起了陈瑞的手臂检查一番。 他的手臂倒是很干净,看样子平时还会去健身,看上去还有一些肌肉线条,并没有注射过的痕迹。 站在一旁的赵同伟走过来,看着江源的动作,出声询问道:“怎么样?是个瘾君子?” 江源站起身对赵同伟说道:“陈瑞的胳膊很干净,这也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 “金渡村稍微有点级别的毒贩,基本都是只卖不碰的。”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女孩,继续说道:“但这个女孩就说不定了。” “她胳膊上的针孔很新鲜,应该是最近才扎的。” 想来也是,陈瑞干的可是掉脑袋的买卖,能被他这种毒贩吸引而来的女人,又会是什么好人呢? 毒品的生态链是残酷的,有钱的有钱买,没钱的就只能拿自己换了。 第238章 帮了大忙 想要的信息确认后,江源就对这两人没什么兴趣了。 他带着哈城市局的痕检,推开了陈瑞主卧的门。 从痕检和现勘的角度来说,卧室是物证信息最丰富的地方,想杀人的会选择在这个空间动手。 想自杀的人也喜欢在卧室结束生命。 这套公寓相比贾思奇的房子不遑多让,无论是脚下的羊毛地毯,还是头顶挂着的水晶灯,无一不彰显主人的雄厚财力。 但在江源和一众刑警眼里,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布满潜在物证的巨型盲盒罢了。 “动手吧。”江源重新取出一副手套,声音平静的下达了命令。 他的警衔在所有痕检中最低,但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抄家,这个词在刑侦领域是个通俗的说法,但干起来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体力活。 尤其是在这种大案要案里,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嫌疑人的生死。 因此做的要格外谨慎和小心。 江源和痕检从角落一点点往中心推进,再一次体会到了把毒贩老底掀个底朝天的快乐。 他们把卧室里所有东西一件件倒腾到客厅。 没过多久,客厅里就堆满了琳琅满目的战利品。 几块金灿灿的劳力士,纯金的粗项链,还有几条没剪下标签的进口皮带。 好几个印着外文LOGO的名牌包包被抱了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陈瑞是做奢侈品皮包生意的。 拿着相机的民警兴奋极了,咔嚓咔嚓对着这些赃物进行牌照归置。 哪怕是在省会哈城,一个普通民警累死累活赶上一个月,工资也就够买这里一条皮带的边角料。 但这些带着血腥味的奢侈品背后,是无数个家破人亡的惨剧。 江源对于这些价值连城的奢侈品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今天真正的重点,是寻找毒品,退而求其次找出吸毒的器具也行。 因为吸毒的器具在法庭上也可以作为很有力的证据,再加上陈瑞是不吸毒的。 “把嫌疑人平时最容易发生高频接触的地方,全都刷一遍指纹。”江源指挥着痕检。 他自己则拎着手电筒,转身走到了餐桌旁。 江源蹲下身,单膝跪在地板上,手中的强光手电筒紧贴着地面,光束平行地打在厚重的桌子腿和几把餐椅的木腿上。 在之前查办贾思奇的案子时,那个狡猾的毒贩就是把毒品藏在了被掏空的餐椅腿里。 陈瑞和贾思奇两人相当于同事关系,在作案手法和藏匿毒品上,两人很难说不会有相同的行为范式。 江源的手指在椅腿的底部一寸寸地摸索着,同时仔细观察着强光下木质表面的任何细微反光。 十分钟后江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没有。 这一次,他没有提取到任何一枚可疑的指纹。 陈瑞显然没有完全照搬贾思奇的套路。 此时,被反铐着双手按在客厅沙发上的陈瑞,开始从极度惊吓中回过了神来。 “你们这帮警察闯进我家,到底要干什么?!” 陈瑞梗着脖子,扯着嗓子吼了起来:“现在一点法律都不讲了是吧?” “私闯民宅,我要去告你们!” “少他妈在这儿跟我废话!” 赵同伟走了过来,厉声喝道:“你以为我们半夜吃饱了撑的来你家串门? “没有铁证我们会动你?” 陈瑞嘴上依然硬扛着,反问道:“铁证?什么铁证? “我一不偷二不抢,是个正经的生意人!那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拿出证据来啊!” 赵同伟冷笑了一声,“正经生意人?” 他用手指了指陈瑞的鼻子,“行啊,陈老板,那咱们就聊聊你的正经生意。” “之前你在宾馆里贩卖毒品,还开着房间容留他人吸毒,这事儿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陈瑞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强装镇定地狡辩:“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去过什么宾馆?谁看见我卖毒品了?” “还在嘴硬是吧?” 赵同伟是有备而来的:“告诉你,你退房之后,房间里的垃圾桶我们可是仔仔细细翻过的。” 这句话砸断了陈瑞所有的侥幸。 警察既然连那个垃圾桶都翻过了,这就意味着他已经彻底暴露在了警方的视野里。 但绝望往往会催生出最后的疯狂。 陈瑞在短暂的呆滞后,开始像个无赖一样胡搅蛮缠起来。 “那……那就算我去过宾馆,你们凭什么搜我家?! ”陈瑞扯着嗓子干嚎,“你们有搜查令吗?拿出来我看看!没有搜查令,你们这就是土匪行径!我要找律师!” 面对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无赖行径,江源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他太了解这种嫌疑人的心理了。 一旦核心防线被击溃,他们就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试图反咬一口,企图在程序上找警察的麻烦。 江源根本没搭理他,他手里还有很多勘察工作要做,寻找能够一击毙命的微量物证才是他的职责。 至于这种和嫌疑人磨嘴皮子的功夫,还是交给赵同伟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刑侦去应付吧。 赵同伟看着陈瑞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反而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在刑侦一线干了这么多年,嫌疑人一旦开始歇斯底里地纠缠程序问题,就说明他们的心理防线已经全面崩溃,再也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反驳理由了。 确认屋里没有其他隐藏的危险后,赵同伟索性在陈瑞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陪他玩了起来。 “陈老板,” 赵同伟换了一副略带调侃的语气,指了指这间宽敞奢华的客厅,“这房子装修得挺气派啊,这是你家啊?” 陈瑞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问得一愣,脑子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梗着脖子反驳道:“废话!我花真金白银买的房子,怎么不是我家?” 赵同伟看着陈瑞那副掉进坑里还不自知的蠢样,忍不住笑了。 他走到陈瑞身边,像个老朋友一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承认是你自己买的就行。” “你这买房的钱是怎么来的,要是没有合法收入,你这套豪宅得放在被罚没的财产清单里。” “到时候,还得感谢陈老板为咱们缉毒事业做的最后一点贡献啊。” 此话一出,刚才一直嚎啕大哭的年轻情人崩溃了。 她用想杀人般的怨毒眼神,死死地盯着赵同伟。 赵同伟被这女人怨毒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 他嫌恶地挥了挥手,对旁边两名负责看守的民警说道:“赶紧把她带走!” “在这儿哭丧呢,吵得我脑仁疼。” “一会儿直接送到市医院,抽血验尿做个全面的毒性检测。” 随着女人的离开,公寓里终于恢复了相对的安静。 江源对这场闹剧充耳不闻,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在屋里找到大宗的毒品,但他并不着急。 干痕检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心态放平,再次回到了那张实木餐桌旁。 刚才寻找暗格失败了,但不代表这桌子上就没有别的线索。 江源关掉了客厅的主灯,让整个空间暗下来。 他半蹲下身子,将强光手电筒平行贴在暗红色的实木桌面上。 这种斜打光的方式,能够利用光线的散射原理,将桌面上微小的颗粒无限放大。 在强光的照射下,江源不放过任何一寸反光的变化。 突然,他的视线在桌面的边缘处停住了。 在逆光的阴影里,他敏锐地发现餐桌表面,散落着一些极其微小的白色粉末。 当然,在没有经过实验室的理化检验之前,现在还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就是毒品。 它也有可能只是散落的食盐或者白糖。 但江源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机会的。 在毒贩的家里,任何一点白色的粉末,都值得被当成最重要的罪证来对待。 他从勘察箱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物证袋,小心翼翼地撑 开袋口。 另外一名痕检心领神会的取出静电吸附刷,江源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扫拭一件稀世珍宝。 他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粉末扫进了物证袋里。 赵同伟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心里多少有些着急。 他凑到江源身边,搓了搓手提议道:“江源,这屋子这么大,光靠咱们这几双眼睛一点点抠,效率太低了。” “要不,我给局里打个电话,叫两条缉毒犬过来弄吧?” 江源站直身子,冲着赵同伟摆了摆手。 “赵支,先不着急。” “这屋子还没彻底扫完,警犬进来容易破坏现有的微量物证。” “等我一会儿把这几间屋子彻底过一遍,要是还没收获再说叫狗的事吧。” 赵同伟点点头,退到一边不再出声干扰。 江源提起勘察箱,准备去检查一下玄关和门外的鞋柜区域。 他走到门口,就看见走廊里一个保洁正推着清洁车,停在电梯口等电梯。 江源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保洁车上堆着的一袋袋黑色垃圾。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在江源的脑海中闪过。 他快步走出大门,走到保洁员身边,指了指身后陈瑞那扇敞开的大门,语气温和地问道:“师傅,打扰一下,这户人家的垃圾你车上现在有吗?” 保洁员大半夜的正在清运垃圾,突然看到一个警察从屋子里走出来,吓得一个激灵。 他根本不知道这帮警察是干什么的,还以为是市里哪个部门来突击检查卫生工作的。 他吓得脸色发白,赶紧站直身子,拿出了物业公司培训时教的那套标准话术: “有……有的,警察同志!我们物业公司有规定的,都是分门别户收集垃圾,然后绝对不会乱扔,都是统一送到小区的垃圾集中站处理的。” “我们工作可是很负责的!” 江源没心思听他的工作汇报,直接追问道:“那他家的垃圾袋是哪一个?指给我看看。” 保洁员战战兢兢地在车里翻找了一下,拎出一个黑色垃圾袋递向江源:“就……就是这个。” 江源接过垃圾袋,直接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解开了袋口的死结。 一股混合着剩菜剩饭和烟蒂的酸腐气味直冲鼻腔,但江源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味道比和邱美霞给干尸提取指纹来说,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他双手在垃圾堆里快速翻找。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团揉皱的废纸下方。 他拨开废纸,几张表面带有明显烧灼痕迹的铝锡纸赫然出现在眼前。 江源用镊子夹起其中一张锡纸,凑近了仔细端详。 在锡纸的中心位置,有着被火机反复熏烤留下的焦黑色烫痕。 而在锡纸的边缘,还能隐约看到一点未燃烧完全的白色结晶体残留。 这就是如山的铁证! 江源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 他转头看着还在瑟瑟发抖的保洁员,十分客气地说了一声: “谢了师傅,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说完,江源拎着那个黑色垃圾袋,像拎着无价之宝一样朝着屋里走去。 第239章 船太大了 江源拎着那个黑色垃圾袋走回屋里,袋子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的。 客厅里,陈瑞坐在沙发上,两个刑警一左一右守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看见江源手里拎着的那个垃圾袋,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 江源走到他跟前,把垃圾袋往他面前的地板上一放,蹲下身子,隔着那层薄薄的塑料指了指里面那几张锡纸。 “陈老板,这垃圾袋是你家的吧?” 陈瑞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江源也不急,就那么蹲下看着他。 过了几秒,陈瑞把脸别向一边,硬邦邦地蹦出一句:“不是我的。” “这楼里这么多户,谁知道是谁家的。” 江源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 他站起身,语气还是那么平:“不承认也没关系。” “垃圾袋上肯定有你的指纹,里头那些生活垃圾上也有。” “回头咱们一样一样比对,总能对上的。” 陈瑞的脸僵住了。 江源没再理他,转身走向客厅中央的餐桌,把那几张锡纸小心地夹进物证袋里。 赵同伟走过来问江源:“你这边怎么样?” “锡纸上有残留物,送回去化验就知道是什么。” 江源拉上勘查箱的拉链,“指纹也提了几枚,应该够用了。” 赵同伟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收队。” 回到市局,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江源把提取的物证送进技术室,登记、编号、封存,一套流程走下来,等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赵同伟还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哈城的地图。 看见江源进来,他抬起头往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坐。” 江源坐下。 赵同伟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贾思奇抓了,陈瑞也抓了。”他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两个人一进去,金渡村在哈城的下线就等于断了半条腿。” 赵同伟坐直了身子,从桌上拿起一份名单推到江源面前。 “这是咱们目前掌握的,金渡村在哈城的所有下线。” 江源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住址、活动范围、常去的地方,还有简单的备注。 “这么多?” 他伸手指了指名单上最前面的几个名字:“贾思奇和陈瑞,算是这里面比较大的两条鱼。” “剩下有的是帮他们散货的马仔,有的是负责接货的,还有几个是专门跑腿送钱的。” 江源把名单放下,看着赵同伟:“赵支,下一步怎么打算?” 赵同伟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 “我的想法是,一个一个抓过去。” 他弹了弹烟灰,“这些人大部分都在咱们的监控底下。 “跑是跑不掉的。” “咱们也不用急,稳着来,两三天时间全都能收网。” 江源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打法确实稳。 “抓回来之后呢?”江源问。 赵同伟把烟头按灭,看着江源:“抓回来之后就好办了。” “有证据的直接关起来。没证据的也不怕。”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么多人,抓回来一关,挨个审。” “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相互一验证,很快就清楚了。” “就算有人想扛,也扛不了多久。” 江源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刚才在陈瑞家,陈瑞那副死扛的样子。 那还是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 要是真像赵同伟说的这样,把十几个人同时抓回来,相互验证口供,那真没什么人能扛得住。 赵同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源一眼,“你先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江源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问了一句:“赵支,金渡村那边有动静吗?” 赵同伟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有。徐组长那边盯着呢,有消息会通知咱们。” 金渡村。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的狗此起彼伏地叫着。 远处有几盏灯亮着,在这片黑沉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杜江河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他看着头顶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铁门上的小门被人推开了。 曹禀走了进来。 “怎么样?”杜江河问。 曹禀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乐观。” 杜江河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贾思奇那边,彻底没消息了。” 曹禀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个房子被警察抄了。” “据说当场翻出来好几公斤货。” 曹禀接着说:“还有陈瑞。” 杜江河抬起头看着他。 “陈瑞也折了。” 曹禀的声音更低了,“警察冲进他家里,把他带走了。” 杜江河眉头一皱:“我不是让他赶紧撤吗?” 曹禀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很显然陈瑞压根就没听他的。 杜江河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哈城那边还有多少人?” 曹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借着院子里微弱的灯光看了看,说:“咱们在哈城一共有十七条线。” “贾思奇和陈瑞是最大的两条,剩下的那些,都是帮他们跑腿的马仔,还有几个负责接货的。” 杜江河看着他,问:“这些人现在怎么样?” 曹禀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兜里,抬起头看着杜江河:“我让人去打听了。 “情况不太好。” 他顿了顿,接着说:“昨天到今天,已经有三个人失联了。” “电话打不通,人也不在家。我怀疑……” 他没把话说完,但杜江河已经听懂了。 杜江河靠在藤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 “老曹,你说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 曹禀没回答。 杜江河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是不是”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曹禀,说:“把人都叫来吧。” 曹禀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杜江河站起身,“该和大家把话说清楚了。” 半个小时后,杜江河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这些人有的穿着夹克,有的穿着衬衫,有的还穿着干活时的旧衣服。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的都有。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金渡村制毒贩毒集团的骨干,大伙走进来的时候兴致不高,显然也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杜江河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些人。 “贾思奇和陈瑞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下面没人说话。 杜江河接着说:“哈城那边现在情况不明。” “咱们的人,有好几个已经联系不上了。” 这话一出,下面顿时响起一阵嗡嗡声。 杜江河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嗡嗡声很快停了。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但我要告诉你们,咱们还没到那一步。” 他扫了一眼下面的人,接着说:“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停止活动。” “电话能不用就不用,家里最好也别待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有护照的这两天抓紧走。” “没护照的也不要留在东平省了。” “往南边走,走水路,先出去再说。” 下面有人小声问:“黄先生,那咱们这边……” “这边的事,我来处理。”杜江河打断了他。 “你们把自己的命保住就行。”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有人带头往外走。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人群慢慢散了。 等最后一个人走出院门,曹禀走到杜江河身边。 “厂长。”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 杜江河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曹禀犹豫了一下,说:“要不,给市里打个电话?” 杜江河转过身,看着他。 曹禀接着说:“那几位领导,每年咱们孝敬那么多,现在出了事,他们总不能……” “不能什么?”杜江河打断了他。 曹禀愣了一下,没说话。 杜江河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老曹,你还不明白吗”? “咱们干的这个买卖,是上不了台面的。” “就算咱们完了,他们也能等到下一个李江河、王江河。” “相比于钱,他们更在意的是自身,咱们现在说不好听的就是一泡狗屎,谁都不想沾上,沾上就算没事自个儿也恶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电话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打不通了。” 曹禀的脸色变了一下。 杜江河走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曹,你也走吧。” 曹禀抬起头,看着他。 “趁现在还有路。” 曹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杜江河的背影。 杜江河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独自一人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过了很久,曹禀开口了。 “厂长,我不想走。” 杜江河没回头。 曹禀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涩:“咱们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就这么扔下,我不甘心。” 杜江河转过身,看着他。 “老曹,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金渡村这条船太大了。” “我这些年一直想转,想把钱洗干净做点正经生意。” “但船大难掉头,转不过来啊。” 他顿了顿,接着说:“现在警察盯上了,这船应该是保不住了。” “但我能保你。” 曹禀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杜江河走到他跟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走吧。趁现在还有路。” “我留在这里,还可以做点事情,这天塌下来,总得有个高的人顶着。” 曹禀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朝院门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杜江河忽然叫住了他。 “老曹。” 曹禀停下脚步,回过头。 杜江河看着他,说:“那半只烤鸡,以后想吃就吃。 “别老惦记着。” 曹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推开小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杜江河一个人。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藤椅旁,坐下。 远处的狗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杜江河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 第240章 无法回头 傍晚。 曹禀站在自家二楼阳台上,手里攥着那个记满了名字的笔记本。 从他这个位置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金渡村。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去了,月色把那些三层小楼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停着的车,一辆挨着一辆,有桑塔纳,有夏利,还有两辆进口的丰田越野。 这一片住的,都是跟着干了多年的老员工了。 他们算是金渡村的原始股,这帮人最早是跟着孙磊干,从走私开始做起,后来一步步做到了今天。 孙磊那人当家的时候脾气比较暴,喝多了酒爱骂人,但对手下人不抠,该分的钱一分不少。 这帮老员工嘴上骂着孙磊,后来孙磊倒了大家却又慌了好几个月。 之后杜江河接手,把摊子又撑起来了。 几年下来,家家户户都起了楼,买了车,日子比县城里那些吃公家饭的过得还滋润。 这是他和杜江河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江山。 曹禀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没守住啊。 楼下院子里有人在喊。 是隔壁老韩家的媳妇,正扯着嗓子让她男人赶紧把东西往车上搬。 老韩蹲在门口抽烟,屁股底下垫着块砖头一动不动。 他媳妇喊了三遍,他才慢吞吞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往屋里走。 慌张什么?曹禀在心里说。 真要跑,慌也没用。 都是自己种下的因果。 他想起孙磊临死前让律师带出来的那句话:金渡村现在这买卖,开头容易收手难。 当时他不信,觉得孙磊是运气不好,撞枪口上了。 现在曹禀他信了。 阳台上风有点大,吹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笔记本揣进兜里,往远处看。 村子外面那些进出的路口,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有人在盯着了。 干这行这么多年,这点直觉还是有的。 正当他思索之际,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曹禀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朝着他靠拢过来。 “站这儿干啥呢?”这是易巧云的声音。 曹禀没说话。 易巧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也没再问。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刚烫过,卷得整整齐齐,身上一股香水的味道。 “东西收拾好了?”曹禀问。 “差不多了。” “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别拿了。” “穿的要轻便些,到时候好走路。” 易巧云嗯了一声。 曹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老婆站在那儿,右手五根指头上戴了起码三个金戒指。 曹禀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啥?”易巧云瞪他。 “没啥。”曹禀收回目光,又往外看了一眼,“就是觉得你戴这么多,跑起来不沉啊?” 易巧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笑了。 笑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真到这一步了?” 曹禀没回答。 他转过身,背靠着阳台栏杆,看着对面那栋三层楼。 那是杜江河的房子,这会儿那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二楼窗户亮着灯。 “巧云,”曹禀说,“你记不记得那年,咱们刚来金渡村的时候?” 易巧云想了想,点点头。 “那时候住在村口那间破平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大雨大漏小雨小漏。” “你在屋后头种了几棵葱,还被老韩家的鸡给刨了。” “那时候想的是啥时候能有个不漏雨的房子,啥时候能吃上肉。” 曹禀声音很平,“现在呢,是房子有了,肉也有了,但怎么反倒睡不着了?” 远处又有车灯亮起来,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村子深处开出来,正慢慢往村外走。 车灯在坑洼的土路上一颠一颠的,照得路边的杂草忽明忽暗。 “那是老周家的车。”易巧云说。 曹禀嗯了一声。 老周是第一批跟着孙磊干的老人,这些年攒下的钱比谁都多。 三个儿子,一人一套楼,一人一辆车。 这会儿一家子挤在那辆面包车里,不知道往哪儿去。 曹禀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村口,忽然开口:“矿道那边,你记得路吧?” 易巧云点点头。 那条矿道她是知道的。 为什么杜江河和曹禀会选择金渡村这个位置。 严格意义上来说,金渡村的地理位置并不算好,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一面是通路的。 如果把这里作为根据地,一旦把出村的路堵死,那基本没什么出路了。 他杜江河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四通八达的位置呢? 到时候跑起来也方便,大家听到风声四散而逃,不比被人瓮中捉鳖强多了? 杜江河和曹禀留下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坑道。 那是五十年代挖矿留下的老坑道,早就废弃了。 曹禀刚来金渡村那会儿,听村里老人讲过,说那矿道深得很,往里走几里地,能翻到山那边去。 但后来塌过几次,就没人敢进了。 孙磊当年搞走私的时候,一开始把货藏在矿道里头。 觉得那地方隐蔽,没什么人查。 后来挣了钱,孙磊专门找人把矿道加固了,该通的通该撑的撑,还疏通了出口。 当时他本是想给自己留条路,万一哪天出事能从那头跑出去。 可后来孙磊没用上。 那时候孙磊被抓,从审讯到宣判,快得很。 判决下来那天,曹禀和杜江河在屋里坐了一夜。 杜江河说,孙磊把嘴咬死了什么都没说。 那矿道的事,估计就咱们俩知道了。 从那以后,那条矿道就成了他们最后的底牌。 “走的时候别带太多东西。”曹禀说,“矿道窄,有些地方得爬着过去。” “你那些大包小包的,过不去。” “知道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天越来越暗了,远处那些房子的轮廓渐渐模糊,只剩窗里的灯还亮着。 有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那是已经走了的人。 有的还亮着,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在等人。 “这些人,一个都不告诉?”易巧云忽然问。 曹禀没说话。 易巧云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他们可都是跟着干了好些年的。”易巧云说。 “我知道。” “就这么让他们走大路?” 曹禀沉默了很久。 “大路走得快。” “他们开车的开车,骑摩托的骑摩托,比咱们钻矿道快多了。” “早点出去,早点安全。” 易巧云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走大路?” 曹禀没回答。 易巧云等了等,见他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老曹,” “你这个人,有时候心狠起来,真吓人。” 曹禀转过头看着她。 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易巧云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你怕了?”他问。 易巧云摇摇头。 “不怕。” “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就是觉得...” 她没说完。 曹禀等着她往下说。 易巧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那年咱们刚来的时候,住的那间破平房你还记得不?” “记得。”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你在墙上糊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但还是漏。” “后来老周过来串门,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他家多出来的几块油毡拿给咱们,让咱们苫在房顶上。” 曹禀没说话。 “那会儿咱们跟老周家也不熟,就见面点个头的关系。” “人家凭什么帮咱们?” 曹禀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老周。” “是啊,那是老周。” 易巧云说:“现在老周一家子开车走大路去了,不知道能不能出去。” “咱们知道有条小路能出去,但不告诉他。” 曹禀看着她。 易巧云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在暮色里对视着。 过了好一会儿,曹禀先移开了目光。 “告诉了他,他就能带更多的人。” “带的人多了就走不掉了。” 易巧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懂他的意思。 那条矿道就那么窄,一次过不了几个人。 真要带上老周一家子,老周会不会再叫上他连襟? 他连襟会不会再叫上他小舅子? 一层一层叫下去,最后所有人都挤在矿道口,谁都走不了。 孙磊当年不告诉别人,是对的。 易巧云没再问了。 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包不大,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吧。”曹禀说。 两个人下了楼,从后门出去,钻进屋后的树林里。 夜已经很深了。 几颗星挂在头顶,冷冷地照着。 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曹禀走在前面,易巧云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矿道口长满了杂草和灌木,要是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 。曹禀拨开草,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拧亮,往里面照了照。 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易巧云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曹禀回头看了她一眼,弯下腰钻了进去。 易巧云深吸了一口气,跟在他后面。 矿道里很黑,手电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米。 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摸上去又滑又凉。 脚下坑坑洼洼的,有碎石有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头顶上方时不时有细小的土渣掉下来,落在肩上,落进脖子里。 两个人走得很慢。 曹禀在前面开路,遇到低矮的地方就弯下腰,遇到积水的地方就绕一绕。 易巧云跟在他后面,一步不落。 走着走着,易巧云忽然开口:“老曹。” “嗯?” “你说,杜江河这会儿在干啥?” 曹禀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 易巧云想了想,又说:“他会不会也有一条路?” 曹禀没回答。 他不知道杜江河有没有路。 但他知道杜江河现在不会走。 那年两个人蹲在厂长办公室里饿了两天两夜,最后翻墙出去,在街口的卤肉摊上买到了半只烤鸡。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分着吃,杜江河说,老曹,以后咱们要是能翻身,我一定让你天天吃烤鸡。 后来翻身了,他确实做到了。 但曹禀知道,杜江河是咽不下那口气。 矿道在前面拐了个弯,变得更窄了。 曹禀侧着身子挤过去,回头伸手,把易巧云拉过来。 “小心点。”他说。 易巧云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他们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越来越远。 身前,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矿道,越走越深。 手电光在黑暗里晃动着,照着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曹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刚来金渡村,住在那间漏风的平房里。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屋顶漏得厉害,他下来的时候,手被钉子划了一道口子,血一直在流。 易巧云一边骂他笨,一边给他包扎。 包完了,忽然问了一句:老曹,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不能住上不漏雨的房子? 他说能。 现在确实住上了,不漏雨,不漏风。 可这会儿,他又开始漏雨了。 不是房顶漏,是心里漏。 曹禀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条路走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别无选择。 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 第241章 软肋 清晨,太阳像个没睡醒的橘子,慢吞吞地从平江县的地平线那头爬了上来。 这是一天里空气最好的时候,县城里那些觉少的大爷大妈们,到了这个点纷纷推开家门。 这些老年人在抢鸡蛋时的战术穿插和卡位意识,往往比许多军 人还要精妙。 除了这些老年人,绝大部分人此刻应该还在做着清晨的残梦。 但在平江县局,很多人已是一夜无眠。 江源推开大会议室的门。 他和李建军是连夜从哈城赶回来的。 两人在国道上颠了一宿,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 不过身体虽然疲惫,两人的精神状态倒是不错。 哈城那边的线索基本收拾得差不多了,没留下什么能反咬一口的尾巴,两人算是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会议室里显然是刚散了一波会。 会议桌上摆着七八个烟灰缸,每一个都堆得冒尖。 喝剩的茶缸子东一个西一个,有的茶叶都泡白了也没人管。 因为金渡村这个案子的特殊性,整个东平省厅都挂了号。 现在的专案组得到的警力支持,是平江县前所未有的。 兵强马壮固然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庞杂的协调工作。 作为前线总指挥的徐学武,现在每天至少要抽出十二个小时来开会。 要协调警力,还要听取各个侦查小组的汇报,简直比陀螺转得还要快。 如今对金渡村的作战已经到了收尾的收网阶段,各种突发 情况层出不穷,要开的会议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徐学武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沓材料。 他看见江源进来,抬起眼皮问道:“哈城利索了?” “利索了,收尾工作交给了当地,我们把核心材料带回来了。”江源点点头。 “行,那坐下听听家里的情况。”他揉了揉眉心,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往椅子里陷了陷。 江源照常坐在了会议桌的最末尾。 李建军坐他旁边摸鱼,他连夜赶回来,最后一排休息休息心里还能踏实点。 就和大学上水课的心情是一样的,后面玩手机还能心安理得有安全感一些。 他一坐下就把两条腿伸直,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 人陆续到齐。 任帅钦带着几个市局的,还有平江县局刑侦大队的几个中队长,一个个眼睛熬得通红。 徐学武等人都坐定了,才开口。 “昨天夜里我们在金渡村出村口拦截下来了不少人。” 他拿起桌上那沓材料晃了晃,又放下:“一共拦了二十七个。” “这其中大部分是拖家带口往外跑的,他们身上都带着东西,金条、现金、存折。” “还有几个人身上搜出了护照。”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这说明金渡村的集团已经开始准备逃亡了。 我国公 检法办案向来有一个最朴素的逻辑。 那就是以你的收入来判断你是否知情,是否参与了犯罪。 就像这个金渡村,对外一直是个地里刨食的农业村。 一个普通的村民大半夜出村,拖家带口不说,包里还塞着几百克黄金这种硬通货,这合理吗? 金渡村一没有矿产,二没有乡镇企业,三没有成规模的经济作物。 那些普通的村民,就算种一辈子地,也不可能拥有这种购买力。 黄金多少钱一克?他们哪来的钱?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钱来路不正,大概率和村里制毒贩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这帮人怎么说的?”江源有些好奇的问道。 徐学武冷哼一声,“有说是祖传的,有说是挖地刨出来的,还有个老头硬说是昨天在山里捡的。” 众人听到这般解释终于露出了笑容,算是紧张工作中的一丝调剂了。 “这不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吗。”任帅钦笑着说道。 徐学武花了省里这么多钱,他是绝对不允许有漏网之鱼的,否则这钱花的意义在哪? 越是这种时候,宁可错拦一千也不能放走一个。 只要人扣住了,后面慢慢甄别就是。 真要是清白无辜的,事情查清楚自然放人。 但要是把嫌疑人放跑了,他可能一晚上就跑到国外了,你这时候再想抓他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让江源没想到的是,金渡村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快。 昨天晚上他和李建军还在哈城的时候,金渡村那边居然已经有人开始往外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慌了。 越慌,就越坐不住。 徐学武从桌上那沓材料底下又抽出几页纸,扔在桌上。 “这是昨天夜里连夜突审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那几页纸上点了点,“金渡村的组织架构也基本摸清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为首的两个人,一个叫曹禀,一个叫杜江河。” “从昨晚的口供来看,论话语权杜江河比曹禀大一些。但这两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昨天晚上出村的人里,没有他们。”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江源皱起眉头。 没有这两个人。 那就是说,那些连夜往外跑的人,很大概率是这两个人放出来的诱饵。 他们是杜江河放出来吸引警方的注意力的,其最终目的是好给他们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而这两个人手里一定有别人不知道的逃亡路线。 徐学武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任帅钦从椅子上直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金渡村地形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顺着金渡村外围画了一个圈。 “这金渡村三面环山,唯一通外面的那条路我们已经封死了。”“ 他们如果要想跑,只能从山里跑。” 徐学武点点头:“我昨晚已经通知武警封山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有个判断,杜江河不会跑。” 任帅钦愣了一下,李建军也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徐学武从桌上那沓材料里又抽出一页纸,扔在会议桌上。 “这是今天上午沪城公 安传过来的文件。” 他说,“杜江河的老婆乔岚,今天上午抵达了沪城。” 他顿了顿,接着说:“她在沪城购买了去洛杉矶的机票。” “人刚到机场就被沪城公 安拦截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建军皱了皱眉:“居然没用假身份?” 徐学武哼了一声:“估计是走得太匆忙,来不及弄吧。” 他往后靠了靠,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接着说:“东平省离沪城不近,坐火车过去要二十八个钟头。 “要是再近一点,说不定还真让她们跑出国了。” 他把茶缸放下,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怀疑,杜江河不会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他老婆孩子安排走了,他自己留在金渡村,给其他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徐学武的推测不无道理,但杜江河是不是真的留在金渡村,对于所有警员来说还要打个问号。 你是不能用常规思维来看待这种人的,这可是一个制毒贩毒集团,这种团伙向来是自私自利的,基本没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我觉得也不一定,徐组长,有确切的消息表明杜江河还在村里吗?”李建军进入了兴奋期,开始根据已有信息推理起来。 毕竟他和他老婆分头逃跑也是很有可能的。 徐学武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江源,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杜江河这个人我研究过。” “他一开始在化工厂当过技术员。” “后来下海办厂,厂子垮了,然后跟孙磊搅在一起。” “孙磊倒了他没倒,金渡村这么多年,他也没倒。” “这种人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缓缓说道:“他老婆孩子安排走了,但被拦下来了。” “金渡村的骨干,他放出来一批当诱饵。” 他放下茶缸看着在座的人。 “你们说,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没人说话。 徐学武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会等。” 他走到窗边,透过一扇小小的窗户,眺望着对面的金渡村。 徐学武有很强烈的直觉,杜江河就在金渡村里,就算他想跑徐学武也不怕,山已经被封起来了,跑是跑不出去的。 两方阵营背后的执棋者彼此没有见过面,但一次次交手下来,彼此也摸清了对手的路数。 杜江河是一个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围绕这一点展开的。 他为了钱可以把金渡村隐藏在阴影中,可以杀死很多他见都没见过的人。 如今为了让身边人逃脱法网,亦会以身入局来充当最后的棋子。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杜江河留下来是比跑出去更有益的,他这种制贩毒集团手里不可能没有火力,守在村里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跑出去那就真的是什么都没了。 徐学武正是看清了这一点,他才会笃定杜江河一定会留在金渡村中,但他摸不清杜江河是不是手中还藏有底牌。 金渡村不是只有制贩毒集团,还有很多村民是无辜的,他们可能既不想参与这些肮脏的事业,也没有跑出去的能力。 他们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算是他们唯一的生存技能,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这些普通的村民在徐学武眼中是软肋,对于杜江河来说就是保护的铠甲了。 这也是为什么徐学武不敢直捣黄龙的原因。 如果金渡村只是一个制贩毒集团的据点,那他徐学武大可以直接叫来武警,几发炮弹夷为平地就可以了,跟他们废什么话? 徐学武现在的优势是他已经收住了口袋,相比于杜江河,他有更多的主动性。 但他的劣势也很明显,他要顾忌的东西很多,没法大展拳脚,相当于带着镣铐跳舞。 现在最让他担心的,就是杜江河会利用他的软肋向他发起进攻。 事实上杜江河也确实这么做了。 第242章 压力 正当徐学武陷入沉思之际,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名民警快步走了进来。 这名民警脸色发青,手里攥着对讲机,显然不是来汇报什么好消息的。 他径直走到徐学武身边,弯下腰凑向徐学武的耳边,准备耳语几句。 徐学武右手抬起来在半空中挡了一下。 “直接说吧,这里没外人。” “徐组长,外围封控的卡点刚按住一个人。” “是从金渡村里跑出来的,他直接找到我们,说要投案。” “他说……杜江河让他给您带句话。” 徐学武眯了眯眼睛,看来杜江河已经坐不住了,已经准备把手里的底牌露给他看了。 对方找来传话的人大概率是杜江河的亲信,放在古代相当于是死士。 而杜江河不惜耗费一个亲信来给警方传话,说明他已经准备走到最后一步了。 李建军摸起桌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杜江河还有心思传话?” “这孙子说什么?” 民警看了李建军一眼,又看向徐学武,一字一顿地说:“他说他手里有TNT,他想见您一面。” “啪。” 李建军手里刚擦燃的火柴掉在了桌面上。 TNT这三个英文字母,在警察眼里代表着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一般的刑事案件顶多是涉枪,几把仿五四或者自制的土铳,这就已经是很有威胁的案件了。 农村的案子偶尔会碰到炸药,那也多半是村民私自截留的硝铵炸药,用来炸鱼或者开山,威力有限。 但TNT不同,这可是烈性炸药。 会议室里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李建军叼在嘴里的烟忘了点。 众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那个报信的民警身上,随后又齐刷刷地转向徐学武。 每个人的表情都在这一秒钟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从震惊、怀疑、凝重,到最后后全部汇聚成了忌惮。 可以参考一下沙瑞金听说赵同伟手里有狙击步枪时脸上的表情。 杜江河手里到底有没有TNT? 有多少? 这是不是他在穷途末路时放出的烟雾弹? 这个问题没人敢赌。 刑侦工作讲究证据,但在面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威胁时,第一原则是底线思维。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必须按照百分之百的真实性来应对。 爆炸对于警方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金渡村往北不到五公里,就是平江钢铁厂的厂区。 几万名职工连同家属,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生活区。 在这个国企改革的关键时期,钢铁厂哪怕出一起生产事故都会挑拨他们敏感的神经。 如果金渡村这个毒窝真的发生了一场人为制造的剧烈爆炸…… 冲击波会摧毁周围的民房,爆炸引发的火灾极有可能蔓延。 如果炸药当量足够大,甚至会影响到钢铁厂的高炉和煤气管道。 到那个时候,这就不再是一起省厅督办的刑事案件,而是一场震惊全国的灾难。 这种后果,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人,包括徐学武在内都承担不起。 实质性的压力像一堵水泥墙,朝着众人倾倒下来。 徐学武坐在椅子上没动。 但这种紧张的表象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 随即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甚至比刚才还要放松几分。 徐学武干了二十多年警察。从八十年代初的严打,到九十年代打击车匪路霸,他是一步一步从基层踩着血水和泥水走上来的。 他指挥过上万名武警和公 安进行大规模的武装清查,也面对过持微冲负隅顽抗的悍匪。 徐学武伸手从桌上摸过李建军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都怎么了?”徐学武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扫过长桌两边的人,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笑意。 “这就把你们镇住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缓得像是在拉家常,“我给你们讲个事。那是八几年的时候,我还在市局刑警队。” “当时第一次让我主办一个杀人案,涉及到跨省追捕。” “我当时的队长让我写一份经费申请,我就在办公室里算啊,这钱到最后是越算越多。”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都在听他讲。 “最后算出来多少?三万多块钱。” 徐学武自嘲地笑了一声,“三万多块钱,我拿着那张纸自己都不敢看,手直哆嗦。” “我跑到市局办公楼,局领导正在会议室里开会讨论这个案子。” “我就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等。” 徐学武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面。 “我当时站在会议室外,腿肚子都转筋。” “我就想这要是领导批不了,这案子不就砸在我手里了?” “那三万块钱压在我头顶上,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当时那个心情啊,跟现在差不多,总觉得这道坎是迈不过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 “现在想想算个什么事?” “后来三十万的预算我也花过,三百万的预算我也花过。” “就目前金渡村这个案子的花销,我都不敢和你们说,说出来都怕吓死你们哈哈。” 这是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甚至在目前的语境下显得有些生硬。 虽然笑得很勉强,但屋里的空气确实流动了起来。 那种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被徐学武这几句粗糙的宽慰驱散了不少。 徐学武的从容对于现在的民警来说就是最好的镇静剂。 众人看着徐学武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情绪渐渐从对恐惧中抽离。 顶着这种几乎要命的压力做事,是干刑侦的必修课。 这门课,在警校的课堂上没人教,书本上也没有标准答案。 只有在烂尾楼里跟持刀歹徒对峙过,在荒山野岭里挖过高度腐 败的尸体,在无数次生与死的边缘摩擦过,才能长出这根强韧的神经。 在座的都是各地抽调来的精干力量。 加入这个专案组的第一天,大家对可能面临的危险也都有心理准备。 只是谁也没想到局势会恶化得这么快,直接从抓捕毒贩跳跃到了排爆危机。 徐学武没有给大家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他将手里的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脸色恢复了严肃。 命令开始密集地下达。 “建军,通知武警支队。一中队二中队原地待命,排爆组立刻带设备上来。” 徐学武语速很快,“联系消防,让他们调两台水罐车过来,嗯...保险一点,再加一台泡沫车吧,在村外一公里处隐蔽待命。” “把医疗救护组也提上来。” 李建军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快步走到窗边开始呼叫。 “老任通知外围,让狙击手找好制高点,目标只要出现在视线里就立刻锁定。” “但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开枪。” 另外昨天后半夜抓进来的人,把他们提出来就地突审!” 徐学武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 “别问毒品的事了,那都是后话。” “就问炸药!问杜江河平时把这玩意藏在哪?到底是不是TNT?有多少当量?” “告诉他们,这不是坦白从宽的事,现在是防范重大公共安全事故。 “谁要是敢隐瞒不报,将来村子炸了,全算在他们头上!”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领命行动起来。 徐学武站起身,扯了扯有些发皱的制服下摆,情绪变得稳定起来。 他看向那个还站在原地的民警。 “那个跑出来传话的人在哪?”徐学武问。 “在楼下警车里扣着。” “走。” 徐学武绕出课桌,“我倒要见见这个人。杜江河点名要见我,我得看看他能开出什么筹码。” 众人都知道徐学武要干什么。 两军对垒,主将要往前压了。 就在这时,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徐组长。” 徐学武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去。 江源从角落的一张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徐学武,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徐组长,如果您要去见这个传话人,并且准备见杜江河的话……我希望能跟您一起去。” 这句话一出,刚刚才稍微缓和了一点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正在窗边打电话的李建军猛地转过身,连对讲机都顾不上关,大步跨了过来。 “江源,你胡扯什么?”李建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严厉得近乎呵斥。 这是李建军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江源要去的可是最危险的地方。 “你知道那是去干什么吗?” 李建军盯着江源,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江源脸上了,“杜江河现在就是个疯子!” 他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杜江河现在可不是电影里的反派,会说一堆废话然后才决定引爆,给主角团留下充足的时间排除万难。 他可能累了烦了,或者达到目的了直接选择引爆。 李建军越说越激动,他甚至伸出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比划了一下。 作为一线带队的大队长,李建军这边是没法再接受有人牺牲的,更何况是江源。 他无法接受在局势如此恶劣的情况下,还要把江源这种技术骨干送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如果今天非要死人,那也应该是他李建军,而不是江源。 江源没有退缩,也没有反驳李建军。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愤怒的李建军,直直地看向站在门口的徐学武。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两人之间游走。 李建军甚至还想再开口阻拦。 “好。” 徐学武突然开口,只有一个字。 语气平静得就像是答应借给同事一根火柴。 李建军愣住了,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徐学武:“徐组……” “你去准备一下。”徐学武没有理会李建军的震惊,对江源交代道。 他没有问江源为什么,只是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仿佛他早就已经知道江源的答案了, 李建军看着徐学武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看江源。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是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空着的椅子,咣当一声闷响,回荡在乌烟瘴气的屋子里。 第243章 亮牌 徐学武推开审讯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屋中央的铁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小子穿着一件九十年代末街头混混最爱穿的牛仔夹克,脚上踩着双沾满泥水的旅游鞋。 他身上连一点身在公 安局的局促感都没有。 看见徐学武进来,他不仅没收敛,反而还往后靠了靠,把被手铐锁着的双手搭在身前的小挡板上,手指头还百无聊赖地敲着节奏。 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多半是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和培训。 徐学武拉开对面的木头椅子坐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停下了敲击挡板的手指。 他虽然混但不傻,在街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学武,心里掂量着这肯定是个大领导。 “周大奇。”他撇了撇嘴,开口报了名号。 “周大奇。” 徐学武点点头,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道:“胆子倒是挺大。” “明知道我们在查什么案子,还敢一个人单枪匹马地闯到我们这儿来。” “怎么,觉得我们这儿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周大奇听了这话,不仅没害怕,反而咧开嘴笑了。 “警察同志,您可别吓唬我。” 周大奇晃了晃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黄先生对我有恩,我这人出来混就讲究个义气。” “再说了,我本人可一克毒品都没碰过,没制毒也没贩毒。 “我今天来,充其量就是个跑腿传话的。按法律说的话,我这撑死判我个三四年。” 徐学武听完,忍不住嗤笑一声。 这年头,连村里的盲流子都知道提前搞法律咨询了。 看样子这周大奇来之前,金渡村那边是专门给他培训过的,把退路和最坏的结果都给他算计好了,这才让他有了送上门的底气。 “行,既然你法条背得这么熟,那咱们就聊点正题。” “那个让你感恩戴德的杜江河,让你带什么话过来了?” 周大奇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着某种大人物的深沉语调说道:“黄先生让我转告您,他请您去金渡村里坐坐,喝杯茶。 “他让我特意提醒您一句,他手里可压着TNT炸药,村里到处都是化工原料。” “真要是闹起来,那动静可小不了。” “您是当领导的,动手之前最好掂量掂量,好好想想。” 威胁。 赤 裸裸的恐怖威胁。 换做一般的基层民警,听到这种涉及烈性炸药的恐吓,恐怕当场就要拍桌子了。 但徐学武并没有生气,他太了解这种心理战的套路了。 “周大奇啊,你这孩子书念得太少,偏偏又喜欢自作聪明。” “既然你爱讲法,今天我就在这儿好好给你普普法。”徐学武看着面前的周大奇说道。 “第一,你今天跑到这里来传这番话,就已经不是什么简单的跑腿了。” “这叫公然恐吓执法人员,已经构成了妨碍公务罪。” “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刑期至少三年起步。” “第二,金渡村的毒品案规模有多大,涉及面有多广,根本不是你这种底层马仔能想象的。” “你以为你没亲手制毒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在这样级别的组织犯罪里,你作为核心传话人,这叫从犯!” “你真以为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徐学武冷笑了一声,看着周大奇逐渐褪去血色的脸,继续补上了最后一刀:“最可悲的是,你在这儿为了所谓的义气卖命。” “那个杜江河却连真名都不愿意告诉你,还让你一口一个黄先生地叫着。” “你以为进去蹲个三四年就能出来?” “就凭这涉毒又涉爆的案子,你恐怕面临的刑期可远远不止三年,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都是个未知数!” 周大奇彻底傻眼了。 徐学武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直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名一直守在门口的民警立刻上前,一把将瘫软的周大奇从椅子上架起来,拖出了审讯室。 门“砰”的一声关上,审讯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徐学武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低着头,看着木纹上坑坑洼洼的刻痕,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很清楚杜江河派人来传话,表面上是威胁,实际上是在拖延时间。 杜江河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警方的包围圈正在收紧,他需要时间来部署。 但同时,这也是对手把最后的底牌亮出来了。 TNT炸药和满村的化学品,这就是杜江河用来绑架警方和法律的人质。 这已经到了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阶段。 任何的迟疑和退缩,都会让这帮亡命徒更加猖狂。 既然杜江河已经出牌了,他徐学武也得出一张牌了。 “人到了吗?”徐学武拿起对讲机问道。 “报告徐组,已经到了。”对讲机那边传出声响。 “备车。”徐学武直起身,对着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 傍晚的夕阳,如同一抹血抹在天际线上。 两辆警车顺着坑洼不平的土路,缓缓停在了金渡村的村口。 车门推开,徐学武和江源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两人都穿着九十年代末那种老式的防弹衣。 厚重的帆布包裹着钢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勒得人呼吸都有些费劲。 但这几十斤的重量,在此刻却是他们仅有的物理防御。 徐学武大步走到金渡村那个破败的石牌坊前,就这么如同一杆标枪般站定。 江源落后半步,站在徐学武的身后。 他看着眼前这个村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五年了,从他父亲江建伟牺牲的那天起,这件事就成了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今天他终于站到了这里,站到了这片沾满了罪恶与鲜血的土地上。 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父亲当年孤身潜入这里的决绝,还是在想即将到来的血债血偿? 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过了片刻,村子深处传来了一阵引擎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在这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显得极其违和,它像一头傲慢的野兽,缓缓开了出来。 奔驰车在距离徐学武十米开外的地方停稳。 车门打开,一个人从车内走了下来。 正是杜江河。 面对严阵以待的警察,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和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主场作战的从容。 他看着徐学武,露出了一个极具涵养的微笑:“徐组长,久仰大名。” 徐学武站在原地,问道:“怎么?你认识我?” 杜江河哈哈一笑:“全东平副科以上的刑警我都认识,我做生意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不了解这些还怎么做生意?” “您这大老远来了,怎么不进来村里坐坐?” “我可是昨天就准备好了大红袍。” 徐学武看着杜江河这副做派,冷笑一声。 他同样笑眯眯地回敬道:“杜老板客气了。既然大家都这么熟了,你怎么不去我那儿坐坐? “我那儿虽然没大红袍,但审讯椅管够,二十四小时免费安保,保准你踏实。” 杜江河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目光越过徐学武,落在了后面那个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年轻人身上。 徐学武顺着他的目光,侧了侧身介绍道:“看来你对这位年轻人很感兴趣。 “他叫江源,他父亲叫江建伟也是警察。” “五年前,就是被你们这帮人给杀的。” 杜江河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惋惜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啊……是江警官的儿子啊。” “那真是不好意思啊,当年村里太乱,应该都是下面那些不懂事的手下人做的。” “真是一场悲剧。” 这种轻描淡写将一条人命推给手下人的态度,彻底点燃了江源压抑已久的怒火。 江源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他冷眼看着杜江河,眼中仿佛夹杂着刀子:“杜江河,你什么时候才能撕下这副虚伪的面具?” “你以为穿上西装就能掩盖你那股人渣的臭味吗?” 江源伸出手,指着杜江河的鼻子,声音在冷风中掷地有声:“我告诉你,金渡村只要是参与过制贩毒的人,我江源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我会把你们留在现场的每一个指纹都抠出来!” “我会亲手把你们送上法庭,让你们这群畜生接受法律的审判!” 面对这番声色俱厉的宣战,杜江河脸上的伪善终于挂不住了。 他收敛了笑容,慢慢转过身,用手随意地指了指身后的金渡村。 “杜江河眯着眼睛:“年轻人,话说得太大容易闪了舌头。” “这村子里有TNT,还有一碰就炸的化学品。” “如果想来,那就来试试吧。” “杜江河,你是不是警匪录像带看多了?” 徐学武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你以为你弄了TNT就能绑架我们警察?就能绑架法律?” “你太天真了。”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随着他的手势,停在后面的一辆警车车门被拉开。 两名女警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女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那女人穿着一件单薄的羊绒衫,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怀里还死死地护着一个几岁大的男孩。 正是杜江河的老婆乔岚和他的孩子。 乔岚的脸色惨白如纸,看到站在村口的杜江河,她张了张嘴:“老杜……” 一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杜江河,在看到妻儿的那一刻,眼皮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杜江河,你不要试图把一起刑事案件,搞成什么恐怖袭击来要挟我们。” 徐学武指着地上的黄土,“我们是警察,就算抓人判刑,也会一笔一划按照刑法来办,绝不越线。” “但你要是不想和我们讲法律,我们就和你来点别的。” “今天你老婆孩子也在这儿了。” 这是徐学武打出的最后一张底牌,杜江河清楚徐学武的软肋,但他自身又何尝没有软肋呢? 徐学武猛地拔高了音量,在空旷的村口厉声怒喝:“你有本事你现在就引爆!” “你按下遥控器试试! “大不了我们今天大家一起玩完!” 第244章 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 杜江河看着十步开外的徐学武,又看了看站在徐学武身后的江源。 最后他的视线越过这两人,落在了不远处的警车旁。 那里站着他的老婆和孩子。 几个便衣警察看似随意地站在周围,实则是铜墙铁壁。 杜江河并不怕死。 混到他这个级别,半只脚早就踩在阎王殿的门槛上了。 从把金渡村打造成制毒堡垒的那一天起,他就预演过无数种结局。 在他的计划里,最差也就是个鱼死网破。 他甚至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他可以用自己这条命去填枪眼。 只要能拖住警察,让老婆带着孩子离开,拿着那些钱去国外换个身份,这辈子就算值了。 牺牲自己,保全血脉。 这是一个枭雄给自己写好的剧本。 虽然这剧本带点悲壮色彩,但他完全可以接受。 但现在剧本被徐学武撕个粉碎,还在上面吐了一口唾沫。 老婆孩子没有跑掉,反而成了人家手里的牌。 同归于尽? 拿什么同归? 这局面他接受不了,但又不得不面对。 胸口那股提了半辈子的恶气,突然就泄了。 杜江河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里的凶光渐渐褪去。 他盯着徐学武,声音干涩地挤出一句话:“徐学武,你们当警察的……现在也学会拿别人的老婆孩子做威胁了?” 这话说得就很没水准了,甚至带点气急败坏的幼稚。 “杜老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徐学武语气很平常,甚至觉得对面杜江河有些天真了:“我们是依法传唤家属协助调查,顺便保护他们的安全。” “至于这算不算威胁,取决于你接下来干什么。” “选择权在你手里,不是吗?” “行吧。” 杜江河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很快被风吹散,“我投降。” 他双手慢慢举过头顶,没有提任何条件。 到了这步田地,他手上已经没牌了,还拿什么谈条件? 现在提条件,只会显得自己可笑。 对他而言,一切皆已结束。 这场长达数年的猫鼠游戏,以他满盘皆输而告终。 两名警察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住。 …… 山间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出了点太阳,这会儿云层又压了下来。 金渡村外围的荒山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场面。 一队队武警和公 安干警正排成散兵线,顺着陡峭的羊肠小路向上攀爬。 头顶上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两架直升机正贴着树梢盘旋,旋翼卷起的气流把枯枝败叶吹得漫天飞舞。 在这个年代,动用直升机搜山,这规格简直高得吓人。 从村口一直延伸到两公里外的国道交叉口,全部停满了车。 这些车首尾相接,排气管喷出的尾气混着尘土,把空气熏得灰蒙蒙的。 后勤部门在稍微平整一点的空地上搭起了连片的防水布。 防水布下面的方便面和矿泉水,硬生生摞成了两座小山。 上千号汉子在这里吃喝拉撒,光是每天消耗的口粮,都是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了公路旁。 车门打开,高长河从后座钻了出来。 他皮鞋刚一落地就踩进了一个水坑,泥点子溅上了裤腿。 他皱了皱眉倒也没在意,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人影和头顶的直升机,眉头皱得更紧了。 自从一个小时前,前线传来杜江河束手就擒的消息后,这场危机的最高潮其实就已经过去了。 对于警方高层来说,最大的雷已经排掉,剩下就是毫无观赏性的普通办案流程。 但高长河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金渡村这个毒瘤,在地下蛰伏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杜江河一个人的独角戏了。 这里头牵扯的人数是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不仅有在村子里负责加工制毒的人,还有外围望风的、运货的、洗钱的。 这帮人就像吸血蚂蟥,虽然个头不大但数量惊人。 真要跑漏了几个,过三五年随便找个偏僻的破厂房,又是一个新的金渡村。 徐学武这次花了这么多钱,要是不斩草除根一网打尽,是没法解释开销的。 杜江河是不可能交代这些人去向的,徐学武压根也没指望他能配合。 和贩毒的人打过交道就会知道,指望毒枭主动交代,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撒网。 漫山遍野地撒人,挖地三尺也要把人全都翻出来。。 高长河今天亲自到现场,看着这漫长的车队、摞成山的物资,还有天上烧着航空燃油的直升机。 他心里就一个感觉:肉疼。 是真的生理性的抽搐着疼。 “这狗日的徐学武,花起钱来是真不拿钱当钱啊。”高长河在心里暗骂。 金渡村这案子是部委挂号、省厅直接督办的。 既然是省厅督办,那经费的大头自然得省厅来掏。 在这个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年代,公 安系统的经费那是出了名的捉襟见肘。 平时底下派出所买个打印纸都得精打细算,出个差恨不得八个人挤一间标间。 现在倒好,这场面一天得烧进去多少钱? 不过高长河骂归骂,心里对徐学武还是服气的。 这么大规模的动员,跨地区、跨警种,几百上千号人都撒在这大山里。 光是吃喝拉撒睡,加上通讯、医疗、车辆调度,全省能把这摊子事有序组织起来没出乱子的,数来数去也就是徐学武了。 很多人看电视,以为指挥大集团作战就是领导站在地图前,拿着个红蓝铅笔画几个圈,喊两句“给我拿下”,事情就成了。 其实那是扯淡。 具体落实下来,哪辆车没油了,哪个中队没吃上饭,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堆在一起,有时候真能把一个指挥员活活砸疯。 高长河一边震惊于现场有条不紊的秩序,一边叹着气朝着不远处一个军绿色帆布帐 篷走去。 这帐 篷搭在一块高地上,这是徐学武用来充当野战指挥部的地方。 高长河掀开门帘一进去,好悬没被里面的烟味给顶出来。 帐 篷里拉着电线,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地图和散落的卷宗。 徐学武正趴在地图前,眼珠子熬得通红,跟个刚从赌桌上下来的赌徒似的。 看到高长河进来,徐学武愣了一下,赶紧迎了上去。 “高总,你怎么亲自下来了?” 高长河伸手和徐学武用力握了一下。 大局已定,他作为省厅领导,这次下来主要是代表上面来慰问一线的干警,顺便看看现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恭喜啊,老徐。” 高长河拍了拍徐学武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听汇报说杜江河这只老狐狸,总算是让你给控制住了?” 徐学武点了点头,脸上倒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反而显得有些疲惫:“人是拿下了,现在押在市局的看守所里,专案组盯着呢。” 高长河指了指帐 篷外面,半是玩笑半是心痛地说:“老徐,我在路上看着你这阵仗,我还以为你转行去搞长途汽车站了。” “你这车排的比过年火车站的人都多。” 徐学武听出了领导话里的心疼,他拉过一张折叠椅让高长河坐下,自己靠在桌子边上叹了口气。 “高总,账不是这么算的。” 徐学武倒了杯白开水递过去,“前期摸排加上今天的搜索,经费的大头都已经花出去了。” “现在剩下的这些都是小头。 “小头不能为了省而省啊。” “这种规模的拉网式搜索,只要一旦铺开,就没有停下来的可能。” 徐学武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果现在为了心疼钱就把队伍撤下来,停止搜捕,那前面花的那些大钱就全打了水漂。” “停止就等于失败。” “只要山里还藏着一个金渡村贩毒集团的人,这案子就不算结。” 高长河捧着热腾腾的纸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干了一辈子刑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时候松一口气,以后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行了,经费的事我回去跟厅领导说,你安心干你的。” 高长河摆了摆手,把话题岔开,他眼神在帐 篷里扫了一圈,问道:“对了,那个叫江源的年轻人呢? “我怎么没看见他?这次下来,我还想见见这个小同志。” “他啊...” 徐学武指了指村子的方向,“还在金渡村里呢,估计正在收集指纹。” 他这句话看似是在汇报工作,其实也是在变相地宽慰高长河这颗为经费滴血的心。 这时候最省钱的破案方法就是指纹比对。 有了江源在现场提取的那些指纹,谁参与过贩毒制毒那都是铁板钉钉的事。 只要嫌疑人归案把指纹一比对,你还狡辩什么? 你没参与,你的手印怎么会留在烧瓶上? 但如果没有江源变态级别的指纹能力,那警方手里的手段就只剩下口供了。 那才是真正让人绝望的无底洞。 有时候,把嫌疑人抓回来按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他们不一定会全说实话。 满嘴跑火车也是有可能的,嫌疑人上下嘴唇一碰,轻轻巧巧一句话,外面的刑警就得跑断腿。 侦查员需要去找所谓的证人做笔录,需要调取可能存在的证词。 这每一句话背后,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都是真金白银。 一个谎言,可能就需要三个警察跑上一个星期去戳破。 如果是一百个嫌疑人呢? 但有了指纹一切就变得简单粗暴起来。 你不承认? 行,零口供一样定你的罪。 大量不必要的外调开销和时间成本,就这样被几枚小小的指纹给省下来了。 “让他好好取证,告诉他,要什么设备省厅给什么设备。”高长河把纸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而不眠的夜晚。 但对于徐学武和高长河来说,最难熬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第245章 徒劳 矿道里的空气是凝滞的。 里面的感觉阴冷且潮湿,时不时还裹挟着一股死水发酵的臭味。 这些感觉像是有实质的冰针,顺着人的毛孔直往骨头缝里扎。 所谓的逃生通道,自打被当做最后的退路起,就从来没有朝着舒适两字去改造。 按理说以杜江河与曹禀积累下的财力,别说把这里拓宽铺平,就是给里面装上换气扇和防爆灯,也是九牛一毛的事。 但他们谁都没敢动这个心思。 大规模的施工动静根本瞒不住人。 一旦招了别人的眼,这地方的隐蔽性就成了个笑话。 对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黑钱的人来说,牺牲一点肉体上的舒适度,简直是太划算的买卖了。 别忘了,这里最初可是一个五十年代废弃的老矿坑。 下过老矿道的人都清楚,那里的空间是极其狭小且反人类的。 当年挖矿的人只求能把矿石运出去,根本没考虑过人体工学。 矿道里稍微能让人站直身体的地方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路段,人只能像虾米一样弯着腰往前走。 遇到塌方后重新支撑的窄口,甚至得手脚并用地趴在烂泥里匍匐前进。 曹禀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易巧云也不年轻。 两人平时在金渡村住着洋楼,身体早就不复当年在厂里干苦力时的硬朗。 在这条不见天日的肠道里跑了不知道多久,曹禀只觉得自己的肩颈和后腰马上就要爆炸了。 这简直是一种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黑暗中,手电筒微弱的光晕在岩壁上晃动。 曹禀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拉着个破风箱,呼哧呼哧作响。 “老曹……” 跟在身后的易巧云终于忍不住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到底还有多久能出去?” 曹禀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岩壁喘了两口大气,回头看了一眼妻子。 他并没有因为对妻子的不满而恼怒,因为就连他自己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他回过头用手电光扫过,易巧云脸上此刻糊满了黑泥,身上在逼仄的矿道里蹭得全是脏污。 “快了。” 曹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一些,这也是在给自己打气。“再坚持坚持,出去的钱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出了这座山,咱们换个身份下半辈子照样过。” 他看着易巧云依然绝望的眼神,又补了一句:“前面没记错的话,有一个当年留下的补给点。” “我和老杜在那边藏了一些肉罐头和压缩饼干。” 咱们到那儿歇口气,吃点东西补充一下 体力。” “但是现在咱们得加快点速度了。” 曹禀收回目光,用手背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老杜在上面还能坚持多久。” “说不定现在警察已经知道这条矿道的存在了。咱们得多抢一点时间。” 易巧云听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嗯。” 她咬紧了牙关,跟着曹禀的脚步继续在烂泥和碎石中往前挪动。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里,两人只能把那点微弱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重见天日的出口上。 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对这对曾经风光无限的毒枭夫妇而言,都如同身处无间地狱。 不过,在极度的恐惧中,曹禀的心底其实还残存着那么一丝微弱的侥幸心理。 这条矿道并不是一条单向的直线。 里面是当年盲目开采留下的产物,岔路极多,呈现出纵横交错的格局,活像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 有的岔路走进去就是死胡同,有的则通向深不见底的废弃竖井。 曹禀觉得,倘若不是极其熟悉这里地形的人,外人是很难精准找到正确路线的。 甚至有可能还没追上他们,就自己迷失在某个岔路里活活饿死了。 但他很不幸。 他引以为傲的迷宫,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因为此刻站在他们那栋小洋楼里的,正是准备抽丝剥茧的江源。 ----- 金渡村,曹禀家。 自从杜江河投降后,这里已经被警方控制起来了。 与矿道那种令人窒息的阴暗不同,曹禀家的洋楼此刻灯火通明,比平时过年过节还要热闹。 几个高瓦数的警用勘察灯将屋照的纤毫毕现。 江源站在客厅中央,冷冷的目光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从屋内留下的蛛丝马迹来看,这是一场极其仓促的逃亡。 其一是家里的家具摆放还算整齐,但卧室和书房的抽屉却被粗暴拉开,里面的杂物散落一地。 其二是电视柜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残茶,从茶杯边缘还可以看到水渍。 对于一个痕检来说,这足以说明屋子的主人走的很急,供其逃亡的时间窗口期极短。 短到几乎没有带走任何生活气息的物品。 江源戴着手套,走到书房的写字台前。 对于痕检而言,最容易留下痕迹的空间一个是书房,一个是卧室。 如果要想走生物检材的话,那卫生间是最为合适的存在。 书房和卧室是高频生活区,留下的指纹和足迹是最多的。 而卫生间的牙刷上可以提取到DNA,毛发什么的残留也比较多。 警方如果想要提取DNA,卫生间是最理想的选择。 江源拉开写字台抽屉,发现抽屉里还有两张被遗弃的身份证。 这个年代老百姓出门没有身份证是万万不行的,某些南方地区甚至没有暂住证都不行。 但现在,这两张身份证就像是没用的废塑料一样,被随意的扔在抽屉角落。 要么是身份证对于两人来说已经没用了,带着反而是个证明身份的累赘。 要么是走的太仓促,光想着怎么逃命,而忽略了这里的存在。 不管怎么说,这两张身份证对于警方来说都是最重要的线索。 江源拿着证件,对着勘察灯的强光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男人面相有些干瘪,但总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看样子比较爱美。 江源转过身,将身份证递给李建军。 “这曹禀和易巧云连身份证都没带走。” “他们这种人身份很多,估计早就准备好了新身份,准备去新的地方迎接新生活了。”李建军将身份证递给身后一名刑警。 “马上把这两人的身份证送给徐学武组长,让外围卡点和搜山人员挨个对脸。” 刑警接过证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门。 江源看着李建军,语气平静的问道:“李队,控制的嫌疑人里有这两张脸吗?” 李建军摇了摇头:“没有。” “抓进去的那些人里,我都见过,没有这两张脸。” “那应该是没和其他人走一条路,这两人应该是有自己的逃生路线。” 江源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杜江河留在村里拖延时间,让其他老员工走大路吸引注意。” “这两人真是精明啊。” 面对这近乎明牌的逃亡,李建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跑?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李建军伸手拍了拍自己大腿外侧的枪套,“这大山早就被武警和咱们的人围成了铁桶。 “再说了,这家里这么多生活物品,随便找两件衣服让狗闻闻味就能追过去。” 他指了指门外。 院子里,汪泉正牵着两条通体黑亮的警犬。 大黑和二黑正低着头,硕 大的鼻翼贴着地面快速抽 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我把大黑和二黑这两位祖宗都带过来了。” 李建军的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底气,“只要这屋里有味儿,他们就算钻进地底下这俩狗也能把他们刨出来。” 江源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头猛兽,一直紧绷的后背稍微放松了一些。 在缺乏天眼监控的刑侦环境下,面对复杂的山林地形,一头优秀的警犬往往比一个连的警力还要管用。 “既然狗已经开始干活了,那我这边的活儿也得供上。” 有了明确的分工,江源也明确了自己的目标。 这栋洋房处处都是曹禀和易巧云的指纹,对江源来说完全是新手村难度。 他转身走向书房的红木书桌,顺手拉开了现场勘察箱。 “我先把指纹提取出来。” 有了明确的目标,江源刷指纹的动作都刷出了韵律感。 盲目撒粉也是可以的,但江源不想把活干的这么糙。 他拿出手电筒,用测光贴着桌面、门把手、衣柜边缘这些地方,一寸一寸的扫视。 “从目前来看,这房子平时应该只有易巧云和曹禀居住。” 江源一边用细软的羊毛刷蘸取粉末,一边头也不回的和李建军交流现场的逻辑。 “他们走的很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带走,甚至很多衣服都没带,应该是准备轻装上阵了。” “在这种逃亡的高压心理状态下,人的本能就只有了逃命,就连智商都会断崖式下降。” 毛刷若即若离的扫过一个玻璃杯表面,黑色的磁性粉瞬间在杯壁上吸附。 几秒钟的功夫,一枚完整清晰的指纹就如同魔术显现出来。 江源撕下一截透明胶带,平整的贴在了玻璃杯的杯壁。 随后他用指腹轻轻刮压,排出里面的空气。 这一套操作其实和天桥下贴膜没什么两样。 “当时的曹禀和易巧云,肯定不会想着把屋子里的指纹都擦干净再走。” 就算他们脑子里偶尔闪过这个反侦察的念头,当时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 江源揭起胶带,将刚刚提取出来的指纹贴在一张白色底衬纸上。 旁边还用签字笔标注了提取的位置。 跑? 在绝对的技术和天罗地网面前,所有的侥幸不过是死前多喘几口气的徒劳罢了。 第246章 活体雷达 “汪!汪汪!” 两声犬吠在山脊上荡开。 大黑和二黑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猛地停住了脚步。 两只前爪不安分地刨着地上的碎石和枯草,鼻头剧烈地耸动着,冲着前面那个黑黢黢的窟窿一个劲地吐着舌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是一个废弃多年的矿道口。 洞口极小,几乎被疯长的杂草完全掩盖。 几根当年用来承重的坑木已经烂了一大半,表面覆盖着一层青苔,向外散发着一股霉味。 汪泉用力往后拽了拽牵引绳,他抹了一把脑门上渗出的汗,转头看向身后的众人,语气笃定:“李队,应该就是这儿了。” “大黑二黑的反应很强烈,人肯定是钻进去了。” 李建军大步走上前来,利用手里的公权力撸了撸狗。 警犬一般是不给人摸的,一般人摸狗绝对要被汪泉骂街的,只有李建军可以这么做。 “干得漂亮,好狗!” 李建军咧嘴笑了笑,“等这趟活儿干完,我私人掏腰包给你俩买牛肉!” “这次你俩可是立了天大的功!” 大黑和二黑又汪汪叫了两声,尾巴在身后摇出了残影。 也不知道这两条警犬是不是真听懂了,反正那一脸兴奋的劲头,冲淡了不少肃杀气氛。 江源掏出手电,光柱刺破了矿道口的黑暗,但光线打进去没多远,就被里面漫天的灰尘吞噬了。 “李队,我们进去吧。” “味道没散说明他们应该就在这里面,两个人应该也跑不远。” 李建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他盯着矿道口半天没挪动步子。 作为一名从基层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刑警,李建军此时心里的抗拒感达到了顶峰。 他不是怕死,他怕的是不必要的无谓伤亡。 矿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现在两眼一抹黑。 曹禀和易巧云虽然都上了岁数,里面大概率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可谁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俩在逃亡的时候身上没带枪? 在这种狭窄闭塞的矿道里,任何型号的枪支都有着致命的杀伤。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你,你跑都没地方跑。 更不用说狭窄空间产生的跳弹了。 弹头在岩壁上来回反弹,那就是非死即伤的下场。 李建军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江源。 “李队?”江源看李建军站着不动,又喊了一声。 眼下的局势,根本容不得李建军再做犹豫。 现场确实没有任何人比江源更懂痕迹。 矿洞里气流复杂,光靠狗鼻子有时候容易被 干扰,必须得靠江源会看指纹的眼睛来做二次确认。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大步越过江源,半个身子探进了矿道口。 “你在我后面。” 一行人开始鱼贯进入矿道。 一进矿道,外面的风声瞬间就被隔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耳边只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吧嗒、吧嗒的水滴落声。 空间极其逼仄。 成年人走在里面,不仅要微微低着头防着撞到顶部的岩石凸 起,肩膀还不时会蹭到两侧湿漉漉的岩壁。 刚走出不到二十米,江源手里的电筒光柱突然在一处木制支撑架上停住了。 “等一下。”江源的声音在矿道里带起一阵回音。 走在前面的李建军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停住脚步,右手瞬间握住了枪柄。 他此时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警惕地盯着前方黑暗:“怎么了?有情况?” “有指纹。”江源上前一步,手电筒的光以一个倾斜角度打在木架子上。 这矿道实在太狭窄了,人在这种黑暗、崎岖的环境下行走,身体会本能地失去平衡。 为了稳住重心,下意识地就会伸手去抓木架。 只要伸了手,就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迹。 李建军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眯着眼瞅了半天,除了几道不规则的蹭痕,什么也没看出来。 但江源看出来了。 人在极度紧张和剧烈运动下,小汗腺会大量分泌汗液。 带有汗液和油脂的指肚按压在木头上,哪怕表面粗糙也会留下乳突纹线。 江源盯着那处痕迹看了仅仅几秒钟,脑海自动浮现那两份被他记住的十指指纹。 这两人的指纹特征他早就烂熟于心,就像认识自己的指纹一样清楚。 “是曹禀的右手食指和中指。” “按压力道很大,带有向下的滑擦痕迹。” “可能他当时在这里绊了一下,为了不摔倒死死抓住了木头。” 江源语气平稳地做着现场侧写:“这里的印迹非常新鲜,汗液的水分还没完全挥发。” 随着不断深入,矿道里的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后,手电筒的光圈里出现了分岔。 三条岔路口,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静静张着大嘴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大黑和二黑在岔路口急躁地打着转,鼻子几乎贴在潮湿的地面上,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矿道里的气流太乱了,各个洞口都有阴风吹出来,气味被吹得七零八落,形成了一个个气味漩涡。 汪泉紧紧拽着绳子,一时间也无法确定警犬到底倾向于哪边。 在阴暗狭窄的地下,人的幽闭恐惧症和焦虑感会被无限放大。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几米的地方,谁也不知道那些黑黢黢的洞口后面通向哪里。 可能是废弃竖井,也可能是曹禀的枪口。 更要命的是走错路。 一旦拐错了地方,不仅意味着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更意味着给了曹禀和易巧云充足的逃跑时间。 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身后几个刑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时候江源就成了所有人的定海神针。 他举着手电,开始在三个岔路口的岩壁两侧仔细搜索。 “中间这条。”花了不到两分钟,江源就锁定了中间的洞口。 “确定?”李建军沉声问。 江源走过去,指着洞口右侧一块凸 起的岩石:“易巧云的左手拇指指纹,留在岩石边缘。” 警犬的初步嗅探,再加上江源这堪称变态的指纹识别。 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完美的双重保障。 这就相当于警方在这座地下迷宫里,开着全景导航去找人。 狗鼻子可能会被复杂的气流骗了,但留在石头上的指纹绝对不会骗人。 前方的路虽然如同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但在这种作弊一样的追踪方式面前,开始变得单调而透明起来。 曹禀自以为是的地形优势,在江源眼里,就像是小孩子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一样。 显眼且可笑。 一行人顺着中间的矿道又往前摸索了大约几百米,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了起来。 这似乎是以前矿工用来存放工具的扩充点,顶部稍微高了一些,用原木做了个简易的支撑架。 手电光扫过去,地上的景象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那是一个临时补给点。 地上扔着两个被撕开的包装袋,旁边还有半瓶喝剩下的矿泉水。 从现场的混乱程度来看,两人应该是在这里狼吞虎咽地吃过东西,稍微喘了口气。 李建军等人此刻不再有任何犹豫,纷纷把腰间的配枪掏了出来。 大拇指熟练地拨开保险,直接顶上了膛。 刚才在那种只能侧着身子走的狭窄矿道里,李建军其实是极其害怕碰到曹禀的。 因为那种地形拔枪都费劲,一旦被人用枪堵在里面,前面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纯粹就是活靶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片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虽然依然昏暗,但至少有了战术规避的空间和射击角度。 这时候再把枪掏出来握在手里,安全感瞬间就拉满了。 李建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黑暗,迅速做出了战术调整。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几名刑警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命令道:“前面地形可能有变化,情况不明。” “你们几个跟我走在最前面。 “我们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行。” 说完,他指了指江源:“小江,你退到队伍最后面去。” “把手电关掉跟紧我们,没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往前凑。” 刑警们立刻执行命令,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迅速越过江源,端着枪呈扇形挡在了他前面,用后背给他筑起了一道肉墙。 没有人有一句怨言,也没有人觉得江源躲在后面是怂包。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今天能顺风顺水地追到这儿,全靠江源这双眼睛。 没有他,他们现在可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是战友。 大家是同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战友。 这个年代的刑侦队伍里,纯粹的江湖气和战友情是极为厚重的。 这种感情和毒贩是不一样的。 毒贩可以一起吃肉,但一起掉肉是不能忍受的。 听说过警察在枪战中一把推开同事,自己挡子弹的故事。 可谁曾听过哪个毒贩子在逃命的时候,会为了同伙去挡枪的? 根本不存在的。 那种为了利益结合在一起的亡命之徒,骨子里全都是自私自利的恶臭。 而警察是用命在守护彼此的后背。 这种本质上的区别,就是一帮人最终能够把另一帮人踩在脚底下的原因。 搜查推进到这个地步,其实悬念已经不大了。 曹禀原本以为这废弃矿道是他的天然屏障,是他赖以生存的地形优势。 他觉得警察进来就会迷路,会在黑暗中惶恐,最后不得不放弃追捕他的计划。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警方队伍里带着个活体雷达。 江源在后面只需要看一眼墙上的指纹,就能把他逃跑路线扒得一干二净。 他赖以生存的地形优势,在江源降维打击般的指纹技术面前一击即溃,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两个上了年纪、体力透支的逃犯,在这个封闭的地底世界里,前有带枪的追兵,外面是被层层包围的荒山。 他们就像是被赶进捕鼠笼里的老鼠,想要再突破封锁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收网的时刻到了。 第247章 一才顶十将 金渡村三面环山。 这山不是那种开发成风景区的秀气小山,山峰一座挨着一座,像是一排排青色铁壁。 平时村里根本没人进山。 即便是本地村民想弄点山货,顶多也就走到半山腰。 再往上不仅没路,地上还积着半尺厚的腐叶,一脚踩下去都不知道底下是毒蛇还是陷阱。 徐学武站在山脚下,眉头锁得死紧。 算算日子,局面其实不算乐观。 根据目前的线索,曹禀在杜江河投降之前就已经跑了。 案子办到这个阶段,前面的工作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漂亮,外围的钉子一个个拔除,核心窝点也被一窝端。 最后更是成功化解了杜江河想要鱼死网破的危机。 整个专案组几天几夜没合眼,就等着最后收网这一下痛快。 这就好比一桌子人饿着肚子等大餐,好不容易满汉全席端上来了,大家拿起筷子刚要夹菜,低头一看,汤碗正中央漂着一只绿头大苍蝇。 吃不下去,倒了又舍不得,恶心人能恶心到骨子里。 光是眼前这个局面,就已经让徐学武难受得要命。 哪怕现在找到曹禀的尸体都不会让他这么难受,偏偏下落不明是最难受的。 搜山科是一项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的庞大工程。 这深山老林里找人,全靠两条腿去丈量。 光是这搜山的强度,就大到一个旁人无法想象的程度。 徐学武看着面前列队的武警官兵警,心里像坠着铅。 逃亡的曹禀如果真扎进了这片山林,他大概率会往没人的偏僻地方钻。 要是想活命,这山里的天然掩体就是他最后的屏障。 警方要想找他,就得一寸一寸去趟过那些被落叶覆盖的沟壑。 这就是最折磨人的穿山越岭。 你可以把这看作是爬楼梯。 想象一下,背负着十几公斤重的装备,让你从一栋三十层高的摩天大楼一层开始,顺着安全通道一节一节爬到楼顶。 到了楼顶你还不能休息,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一直下到底层。 接着,跨过一条满是碎石的马路,接着爬下一栋同样高的大楼。 爬上去,再爬下来,周而复始。 不同的是,摩天大楼的楼梯是平整的水泥板,而山里的路是碎石子和老树藤。 这般高强度的负荷不是闹着玩的。 一般基层的民警,平日里办案跑腿做笔录,体力已经算是好的。 但这种反人类的体能拉锯,根本顶不住两座山头。 所以这场硬仗,主力只能是武警。 然而,体能的压榨仅仅是搜山工作的一半麻烦。 更可怕的是神经末梢时刻都在拉扯的紧绷感。 徐学武下过死命令:一旦进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每往前推进十米,都得防着暗箭。 曹禀手里大概率有家伙,他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会不会动枪也是个未知数。。 况且在这种遮天蔽日的树林里,视线十分受阻。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的灌木里,会不会冷不丁伸出一支枪管。 战士们在剧烈消耗体力的同时,眼睛还得扫过每一个可疑的阴影。 这种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只要持续十几个小时,铁打的汉子也会眼冒金星。 对于躲在暗处的逃亡者曹禀来说,每听见半山腰上飘来的狗吠声,心脏都会骤停半拍。 对于追击他们的武警官兵来说,同样是扛着几倍于平时的压力,在极限状态下生熬。 天色已经隐隐有些泛青,太阳躲在云层后头,压制着山里的光线。 武警那边的尖刀班已经开始检查装备弹药。 徐学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只盼着今晚别再下雨,别把气味冲刷干净,也别在搜捕中听见那声谁都不愿意听见的枪响。 “滴——滋啦——” 忽然,徐学武的对讲机发出一阵电流啸叫声。 徐学武眉头一皱,按下通话键:“我是徐学武,讲!信号不好,大点声!” 对讲机那头先是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很多人踩在石子路上的回声。 接着,李建军带着几分诡异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 “徐组长!徐组长听得到吗?我是李建军!” “讲!”徐学武声音低沉。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情绪,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徐组长,我们找到曹禀了。” “他和他老婆都在。” “什么?”徐学武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马上就要开拔的大部队,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对讲机,甚至怀疑是不是山里的风太大把声音刮劈 叉了。 “你再说一遍?在哪找着的?” 李建军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子憋不住的痛快:“刚才在矿道里,我们在那头转悠半天,矿道太深太绕,对讲机根本打不出去。” “这不,我们刚把人从矿坑里出来,赶紧给您汇报!” 徐学武长期熬夜带来的偏头痛在这一刻像潮水般退去。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怎么找着的?” 李建军在那头干笑了一声:“徐组长,这事说出来您都不信。 “这不是带着江源呢吗?” “对,江源在矿道里发现了这两人的指纹,对了,我们还带了两条警犬进去,警犬也发挥作用了。” 徐学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指纹?” “是啊!在石头上找指纹啊!” 李建军在那头惊叹着,“江源顺着这些指纹,判断出了这两口子的逃跑行进路线。 “我们在他后头跟着,他指哪条道我们就走哪条道,一路顺藤摸瓜,一点冤枉路都没走!” 徐学武握着对讲机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竟然半天没说出话来。 像这种阴暗潮湿的矿道里,仅仅凭借指纹就能进行追踪的技术操作,在徐学武的认知里,简直和算命先生捏决算卦一样玄乎。 可现实偏偏就摆在眼前,不服不行。 “人没事吧?”徐学武猛地回过神,最关键的问题脱口而出。 他最怕的不是找不着人,而是李建军他们在这逼仄的环境里撞上曹禀,发生近距离交火。 这问话一出,指挥所这边的几个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谁知对讲机那头的李建军先是沉默了一秒,突然发出一声带着点冷幽默的嗤笑。 “徐组长,这话说出来不怕丢脸,我刚才带人冲进去手枪都上膛了,准备干一场硬仗。” “结果您猜怎么着?” “少卖关子!” “没开枪。真没开枪。” 李建军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荒诞感,“我们冲进去的时候,曹禀和他老婆两个人就跟两摊烂泥似的瘫在地上。” 李建军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俩人跑是跑了,可没那个野外生存的本事。 “在那种黑暗的环境里,精神就先崩溃了。” “曹禀自己跟我们说,逃跑的几十个小时就像过了一辈子,两个人抱在一起哆嗦,心理防线全塌了。” “他们自己在里头都想报警打110了。“ “见到我们那一瞬间,他老婆直接哭了,曹禀连跑都没跑,就举着双手就让我们拷。” “那架势就好像生怕我们不抓他似的。” 这番话说出来,不光是徐学武,旁边几个听着的干警也都愣住了。 随即有人扑哧一声没忍住,露出了苦笑。 这就是逃犯。 电影里演的那些亡命天涯的孤胆英雄都是扯淡。 真实的亡命徒一旦脱离现代社会,再横的脾气也会变成吓破胆的孙子。 真正的现实往往就是这么残酷又带有冷幽默,费尽心机布下的天罗地网,最后一拳打在了一团软趴趴的烂泥上。 听到这个结果,徐学武的心完全放松下来。 他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沟壑渐渐舒展,虽然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的石头算是彻底搬走了。 他对着对讲机点了点头:“干得漂亮。” “你跟同志们说辛苦了。” “把人锁好,一定要注意安全!” “明白!” 通话结束,徐学武看着眼前一排排整装待发的武警官兵。 那是一股能推平这座山的强悍力量,但也代表着惊人的消耗和风险。 此刻,这些都不需要了。 “命令!”徐学武声音响亮地回荡在山脚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 “搜山计划取消,武警大队原地解散,各小组收队!人已经按住了!” 徐学武转过头,再次看了一眼那层层叠叠、在初冬里显得格外萧瑟的金渡村大山。 群山依旧沉默,仿佛在嘲笑人类的渺小。 可徐学武此时看这山,再也没有那种压抑到让人窒息的恐慌。 几十号人、几百号人、上千名武警满山遍野地扑,都不一定能在这茫茫林海里捞出一条人命。 可江源一个小伙子,凭着一双肉眼,在几个破石头和烂木头上看出了指纹的门道,硬是没费一枪一弹。 徐学武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空气,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件案子从始至终里江源的各种操作。 这不再是他们老一辈那种凭着一腔热血,摸爬滚打几天几夜走访排查的时代了。 在技术面前,人的体力有时显得极其苍白。 在这个即将跨入新千年的99年底,在这座偏僻的黄土坡山脚下,这个干了半辈子刑警的老派汉子,第一次发自肺腑地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时代冲击。 他望着山道尽头隐约出现的人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感慨了一句: “一才顶十将啊。” 第248章 最后一页 曹禀从矿道里被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 头发湿塌塌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糊着黑泥,那件出门时穿着的灰色夹克早就不成样子了,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他老婆易巧云更惨,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泥,走路一瘸一拐的。 两个人被民警架着胳膊,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 从他们钻进矿道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个小时。 可这几十个小时,像是把一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那个在村里跺跺脚就能让几十号人跟着转的曹禀,此刻跟个泥猴没什么两样。 他眼神木然,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一束强光打在他脸上,他才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那是从警车上打下来的勘察灯。车旁边站着几个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 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认得那种眼神,那是看猎物入笼的眼神。 他老婆易巧云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不停地抖。 曹禀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他太年轻了,年轻到曹禀第一眼看过去,以为是谁家跟着来看热闹的晚辈。 可那个年轻人身上有种东西,让曹禀多看了两眼。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笃定。 不张扬,不凌厉,但就是让人觉得,这个人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曹禀移开目光,没有再看他。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警察怎么这么快就找着了? 那矿道他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岔路多得像蜘蛛网,有的通死胡同,有的通竖井。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撑三天。 可这才多久? 几十个小时。 至于怎么被找着的, 他已经不想问了。问了又怎样? 其实真碰上警察的那一刻,他心里反而松快了一些。 那种在黑暗里爬了几十个小时,不知道前面是出口还是绝路的滋味,比死还熬人。 他知道回去大概率是吃枪子儿,但至少不用再在那条矿道里爬了。 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一路上没人说话。 民警架着他们,闷头往前走。 没有人问话,没有人呵斥,连脚步声都压得很低。 曹禀沉默地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这些年的事。 从化工厂倒闭,到跟孙磊干,再到孙磊倒了之后自己和杜江河接过来。 两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可到了这一步才发现那些都是假的。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那些跟他干了十几年的人没一个能帮他。 他自己也帮不了自己。 从矿道出来到金渡村,这段路不算长,但曹禀觉得走了很久。 金渡村已经变了样。 村口停满了警车,拉着警戒线。 几个穿白大褂的法医正蹲在路边的空地上,对着从屋里搬出来的东西拍照。 一袋袋白色粉末码在蓝色的塑料布上。 村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几声,很快被人呵住。 曹禀被押进一辆警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老婆被塞进另一辆车。 隔着车窗,他看见她瘫在后座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鸡。 对于江源来说,剩下的工作确实只是收尾了。 金渡村这个案子,主体部分算是完成了。 当然,还有零散的在逃人员。 金渡村的制贩毒网络经营了这么多年,底下的小鱼小虾不可能一次清干净。 专案组也不会马上解散,但目前的规模和状态肯定维持不下去了。 几千号人撒在山里,一天烧掉的钱够一个县局用一年。 上面不会让这种仗打太久。 剩下的活儿就是慢慢磨。 一个个查,一个个抓。 指纹比对,口供交叉验证。 那都是些水磨工夫,急不来也省不了。 江源从矿道出来,在曹禀家又待了两个小时。 他把那栋三层小洋楼里里外外过了一遍。 几个从市局跟来的痕检员跟在他后面,一开始还想着搭把手,后来发现根本插不上手。 江源指哪他们打哪,倒像是来当小工的。 从平江到镜湖,从镜湖到省里,谁不知道江源这名字? 可真正跟在他后面干过一次活,才知道什么叫差距。 那不是在干活,那是在拆解。 一个现场到他手里他能拆成零件,一块一块摆好,然后告诉你这块是哪来的,那块能证明什么。 你跟着他走一遍,比自己闷头干十次都长见识。 从曹禀家里出来的时候,江源感觉到自己的腰有点酸,肩膀也僵。 毕竟在矿道里弯着腰走了不知道多少路,又蹲在曹禀家刷了几个小时的粉。 这会儿一放松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在抗 议。 李建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样子不轻。 “走,去汪泉那儿。“李建军冲他扬了扬下巴,也没多说什么。 江源跟着他往村口走。 汪泉正蹲在一辆面包车后面,面前摆着两个搪瓷盆。 大黑和二黑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死死盯着那俩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拉成亮晶晶的丝。 李建军把塑料袋往汪泉面前一扔。 “十斤牛肉。“ 李建军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点肉疼,“我过年都不舍得这么吃。“ 汪泉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确实是好肉,筋膜剔得干干净净。 他抬头看了看李建军,又低头看了看那两条狗,犹豫了一下。 “李队,这肉太硬了,它们不好消化。” “我给剁成馅,做成丸子吧。“ “你看着弄吧。“李建军摆摆手,往旁边一蹲掏出烟盒。 汪泉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菜刀,又从面包车里翻出一块砧板,蹲在地上就开始剁。 现场做狗饭也算是警犬教导员的必修课了,野外搜山人吃的都不好弄,狗的就更不用说了。 因此做狗饭算是必备技能之一,平时在家的哈士奇饿了都能拆家,警犬就更不用说了。 出门在外,汪泉菜刀砧板都是随身带着的,特别是这次在金渡村执行任务,谁也不知道会持续几天。 跟着汪泉,大黑二黑相当于把监护权也转移给他了,吃喝拉撒都得汪泉负责。 当当当当,声音在村口回荡,跟过年剁饺子馅似的。 大黑和二黑听见这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两条狗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随着汪泉手里的刀上下转, 汪泉看着这么多牛肉,自己跑出来这么多天,吃的都是泡面,这俩狗吃的却都是牛肉,心里有点不平衡了。 他用勺子挖出两勺肉,准备一会儿蒸一下放泡面里吃,一回头两只狗正眼巴巴看着自己。 那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同时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低鸣。 汪泉剁了一会儿,停下来喘口气,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条狗,没好气地说:“天天伺候你们,我吃点怎么了?” “老子还没吃上肉呢,你们两个狗日的倒是吃上了。“ 大黑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眼神无辜得很。 二黑更过分,直接把嘴搭在汪泉膝盖上,哼唧了一声。 汪泉没绷住,伸手在二黑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行了行了,少不了你们的。“ 他低头继续剁肉,刀起刀落,节奏匀称。 这次大黑二黑确实立了大功。 那矿道口藏在草丛里,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光靠人搜,搜到明天这时候也未必能找到。 是大黑先闻着了味,领着他们一路过去的。 这十斤牛肉,花得也不算亏。 大黑和二黑吃得头也不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汪泉蹲在旁边看它们吃,自己端着一碗泡面,两狗一人吃一口,看一眼,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江源忙活了一整天,这会儿站在村口吹着山风,看着两条狗吃肉,听着汪泉骂骂咧咧地跟它们说话,那种紧绷了好几天的东西,好像在慢慢松下来。 太阳一落山,山影就压下来,把整个村子罩在暗处。 远处还有几盏勘察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着那些被查封的洋楼,看着有点瘆人。 徐学武站在村口看着车队往外走。 高长河站在他旁边,开口道:“老徐,这案子办得漂亮。“ 徐学武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漂亮什么?花多少钱你没数?“ 高长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 “钱的事,我去跟上面解释。“ “你把人抓住了,这就是最大的成绩。“ 徐学武疲惫的点点头,这时候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想快点回去睡个好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睁开眼往前排看了一眼。 “江源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刚才还在后面,好像是跟李建军他们一车。“ 徐学武点点头,又靠回椅背。 金渡村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连灯光都看不见了。 江源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他想起父亲那封信。 “我作为一名警察死而无憾。“ 这句话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现在案子破了,可他并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李建军坐在前排已经睡着了。 他的脑袋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玻璃,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 江源看了他一眼,没叫他。 车子拐进平江县城的时候,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源站在县局门口,一下车才发现腿有点软,脚底板生疼,走一步硌一步。 他在矿道里走了太久,又在曹禀家蹲了太久,这会儿一放松下来,才开始觉得累。 他往局里走,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老王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哟,小江,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吗?“ “还没。“ “食堂有粥,快去。“ 江源应了一声,却没往食堂走。 他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个笔记本,这笔记本记录着关于父亲江建伟案的一些线索。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什么也没写,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案子破了。“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 第249章 雨快停了(第一卷完)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一开始雨不大,从天上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屋檐上沙沙响。 江源一夜没怎么睡,只有在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一会儿。 梦里全是矿道里的黑,还有那些贴在石头上的指纹,一圈一圈的,怎么也绕不出去。 五点半闹钟响的时候,他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 李美娟已经在厨房里了。 灶上坐着一锅水,还没烧开,她站在案板前切葱花,刀起刀落,节奏匀称。 “妈。” “起来了?” 李美娟头也没回,“粥马上好,吃了再走。” “不吃了,路上买点就行。” 李美娟停下手里的刀,转过身看着他。 江源站在门口,衣服已经穿好了,鞋也换好了,就等着出门。 她没说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热水拧紧,递给他。 “拿上,山上冷。” 江源接过来,揣进兜里。 “走吧。” 李美娟解下围裙挂在墙上,又从门后拎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抹布、香、纸钱,还有一小瓶酒。 两个人出了门。 李美娟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这是她柜子里最体面的一件衣服。 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每年年底来扫墓时才拿出来见见风。 天还没完全亮,楼道里暗得很。一楼焦国栋家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了色,边角翘了起来。 江源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出了单元门,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李美娟撑 开伞,两个人并排往小区门口走。 “吃个包子再走?”她在包子铺门口停下来。 “行。” 老板娘认识他们,不用问就知道要什么,她熟练的从蒸笼里夹出四个包子。 两个肉的,两个素的,用纸袋包好递过来。 李美娟付了钱,把纸袋塞给江源:“趁热吃。” 江源咬了一口,肉馅咸香,汁水浸透了面皮。 他嚼了几口,李美娟就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脸上却有一点笑意,这不过这笑意很淡,一闪就过去了。 去墓地的路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 雨不大,伞底下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声和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到墓地的时候快七点了。 天还是灰的,雾气没散,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 江建伟的墓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青石板面,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旁边立着一张黑白照片。 时隔五年,这已经是江源第五次站在这里。 江源蹲下来,把墓碑前面落的一层灰和枯叶拂掉。 李美娟从布袋里拿出抹布,弯腰把墓碑从上到下擦了一遍。 “你说你这人,活着的时候不着家,死了挑的地方也这么偏。” “爬个山累死个人。”李美娟一边擦,一边小声嘟囔。 她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不放过,连底座侧面那点青苔都用指甲抠掉了。 擦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照片上的灰抹了抹。 江源把香点上,插 进碑前的香炉里。 三根香的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雨雾里散开。 五年前,当县局的领导把江建伟的骨灰盒送到家里时,江源并不知道父亲当年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他当时只是觉得自从那一天过后,他的生活就不再和以前一样了。 可自从他撕开金渡村的那条毒品利益链,他才真正明白了五年前的江建伟,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倘若当年换做是现在的江源,如果把他剥夺了现在所有的资源,孤身一人扔回到五年前,他有把握把金渡村一网打尽吗? 江源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别扯淡了。 他连活着走出来的把握都没有。 只有真正交过一次手,才知道那不是靠技术就能解决的问题,那是绝对的力量悬殊。 但江建伟还是去了。 他明知道自己身后没有支援,明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九死一生,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扎进了那片吃人的村子里。 直到这一刻,站在冰冷的冬雨里,江源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父亲的伟大。 那种伟大不带任何滤镜,它粗糙、笨拙,甚至带着点县城中年男人的寒酸气,但却硬邦邦的,像块磕掉牙的石头。 李美娟蹲下来,把那瓶酒拧开倒在碑前的土地上。 酒渗进土里,颜色深了一小块,很快又被雨水洇开。 “老 江,”她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又一年了。” “我和小源来看你。” 她停了一下,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江建伟穿着警服,挺年轻的,嘴角有一点笑,不大,但看着很踏实。 “你说你这个人,”李美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像是说了一辈子已经习惯了,“当个警察,连命都不要了。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多好。” 江源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江建伟不在家的夜晚,李美娟一个人坐在客厅等,电视开着,声音却很小,她的眼睛一直往门口看。 他也想起后来。 想起局里来人,把那身带血的警服递过来。 李美娟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拖地一样不落。 因为她明白,这个家是江建伟和她一点一滴攒起来的。 那个小房子里,有江建伟亲手打的衣柜,有他修过的收音机,有他留下的气味和痕迹。 她已经将这辈子全部的深情,都献给了那间小小的屋子,献给了那个死了五年的男人。 对于李美娟来说,去市局闹,去讨要什么烈属优待都不是她的性格。 她这辈子最大的倔强,就是用她这具瘦弱的身躯,死死地托住这个家,不让它散了。 这或许是她对江建伟亡灵最好的慰藉。 明明好几次快撑不住了,半夜起来坐在客厅发呆,天亮了又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江源以前不太懂这些。他觉得那是应该的,是为人父母的本分。 后来他自己当了警察,办了一个又一个案子,见了太多生离死别,见了太多被毒品毁掉的家庭。 他才慢慢明白,李美娟不是不疼,是把疼咽下去了。 她咬着牙撑起这个家,不是因为她天生就扛得住,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她该做的事,是对江建伟的交代。 江源蹲下来,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 江源的思绪有些飘忽。 其实他要求得真不多。 这辈子,他也没指望大富大贵,也没指望自己一定要飞黄腾达。 他曾无数次地幻想过一种最普通的平行时空。 在那个时空里,他考上警校去报道的那天,江建伟没有变成一个黑白相框。 他会穿着那身橄榄绿警服,站在警校的大铁门外。 江建伟不会说什么肉麻的话,他大概只会背着手,板着脸,用那种审视犯人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粗声粗气地骂一句:“臭小子,到了里面别给我丢人。” 那个时候,江源多想冲过去,给这个倔老头一个拥抱。 不是为了别的,就想看看老头子惊慌失措的滑稽样。 他想要一个父亲的认可,哪怕是一个僵硬的拍肩膀的动作。 他也想象过加班回来,一推开门江建伟就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听见开门声,老头子会一边把报纸翻得哗啦响,一边笑眯眯地从老花镜上方抬眼看他:“回来了?今天局里又出了什么破案子?” “就你们现在这帮小年轻,办案子全靠机器,一点脚力都没有。” 江源会怼他两句,笑话他那一套老掉牙的侦查手段早就被淘汰了。 然后厨房里会传来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噪音,李美娟正在炒菜,铁锅撞击的声音清脆有力。 厨房里葱花爆香的味道顺着门缝钻出来,光是闻着就让人胃里暖和。 李美娟拿着锅铲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客厅里的爷俩吼道:“你们俩别在那磨牙了,赶紧洗手去!” “一会儿菜豆凉了。” 一家三口,一张旧木桌,几盘家常菜,还有半瓶便宜的白酒。 这就是江源全部的奢求。 他只想一家人能团团圆圆的吃顿饭,听江建伟吹吹牛,听老妈抱怨物价又涨了。 但这种日子对现在的江源来说,比破获一起毫无头绪的碎尸案还要遥不可及。 阴阳两隔,他连做梦都很少能梦的这么完整了。 这个念想像个影子,跟了他很多年,抓不住也甩不掉。 但他不怪江建伟。 真的不怪了。 自从亲眼看到那些被毒品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瘾君子,江源彻底释然了。 他理解了那个义无反顾踏上不归路的背影。 如果是他,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江建伟也在看着他,嘴角那点笑,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响。 李美娟摸着墓碑上那张照片,手指在玻璃面上轻轻拂过。 “在那边好好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一定要好好的。” 她的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看着江源。 “走吧。” 江源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雨雾里,那张照片模模糊糊的。 两个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李美娟走得不快,江源跟在她旁边给她撑着伞。 李美娟忽然开口:“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 江源愣了一下。 “什么这样?” “这样就好。”李美娟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案子破了,人也出息了。” “他没做完的事,你帮他做了。” 江源没说话。 走了几步,李美娟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学他,天天不着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知道了。” 李美娟哼了一声:“知道什么,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雨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点亮。 路上的人多起来,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江源把伞往李美娟那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淋在雨里。 雨还在下,但小多了。 他想起那封信。 江建伟在信里说,我作为一名警察死而无憾。 他想起那天从矿道里出来,看见天光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案子破了,而是想告诉江建伟一声。 爸,金渡村没了。 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现在站在雨里,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觉得说不说的也没那么重要了。 江建伟大概早就知道了。 李美娟在前面走,背影瘦瘦小小的,被雨雾罩着有点模糊。 “妈。” “嗯?” “回去我给你做饭。” 李美娟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信:“你做饭?” “嗯。” “你上次做饭把锅烧穿了,忘了?” 江源噎了一下,没接话。 李美娟转过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带着点笑。 “行。你做。我看看你能做成什么样。” 江源跟在后面,雨落在伞上,沙沙沙,沙沙沙。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小时候跟在江建伟后面走,后来一个人走,现在跟李美娟一起走。 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梧桐树种了很多年,夏天遮阴,冬天落叶,一年又一年。 雨快停了。(第一卷完) 卷末感言:写到这一章第一卷的故事就结束了,这一卷主要记录了江源重生一世的成长,同样记录了我的成长,直到落笔的那一刻,我感觉就像和一群不认识的朋友走了一段很远的路。 卷末感言本来想问问各位书友的评价如何,但写完的那一刻我觉得已经不重要了,大家彼此有过陪伴就足够了,安排陈启新下线的时候,很多书友默默离开了,写之前我也知道发刀子肯定会掉数据,但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这个故事的厚度,如果再让我选,我还是会这么写。 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们呀,谢谢你们一路陪我走到了最后! 从干尸案到引出金渡村,这个故事结构看着很简单,但写起来却并不容易,因为我知道这个故事写完第一卷也迎来了结局,所以我格外想把这个尾写好,光是这最后一章,我从前一天晚上就写了两遍,写完怎么也不满意,第二天早晨六点又爬起来重新写了一遍,一直到刚才写完最后一句话,总算有点我想要的那个味了。 第二卷的故事要怎么写,说实话我还没想好,因为这段时间的精力全都放在了收尾上,所以可能要休息一天整理一下思路,当然,如果文思泉涌的话说不定也就不休息了,看情况吧,写完我也要去睡觉了,昨天一共睡了四个多小时,写完多少有些疲惫了。 再次感谢大家的陪伴,感谢大家的每一条书评,每一个催更,是你们的鼓励让我走到了今天,感谢这段缘分,再次致谢! 第250章 春节 2001年的春节,平江县美得有些冒烟。 这种烟不是那种被工业废气包裹的阴霾,而是实打实的烟火气。 大年三十清早,空气里就满是硫磺和硝石的味道,炸开的红纸屑被西北风一卷,像是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毯。 那种噼里啪啦的动静,听得人心底发烫,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年味儿。 江源站在镜子前,拽了拽身上熨烫好的警服。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清亮,没了大案压身的深沉,反而透着股利落劲儿。 客厅里,李美娟正窝在沙发里,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 电视里正重播着不知哪年的家庭剧,女主角哭得梨花带雨,李美娟看得眼眶微红,手里还机械地择着几根豆角。 “妈,我去局里开个年终总结会,估摸着个把钟头就回来。” 江源一边换鞋,一边冲客厅喊道,“回来我帮你切菜,中午那顿大餐我包了。” 李美娟眼皮都没抬一下,摆了摆手,语气极其敷衍:“知道了知道了,去吧。” “局里那些老爷们儿也真是,大过年的开什么会,也不怕耽误吃饺子。” 江源笑了笑,他推开门跨上那辆自行车,一溜烟钻进了寒风里。 平江县局在这一年的年关,氛围有些微妙。 原本局里的老人们都私下传开了,说副局长赵建平稳扎稳打这么多年,这回年底总该把那个“副”字去掉了。 赵局长这段时间走起路来都带着风,见谁都笑眯眯的,甚至连平时最爱抠门的水电费报销都大方了许多。 可谁承想,临了临了上面突然空降了一位局长下来。 温言章,这个名字听着就有一股子书卷气。 听说人是公 安大学的博士学历,在这个本科学历都算知识分子的县局里,博士这两个字重得能把办公楼的地板压塌。 之所以选在大年三十这一天开总结会,也是没法子的事。 温局长昨天才堪堪走马上任,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如果不烧在年终总结上,那这年恐怕都过不踏实。 再加上平江县前阵子搞的打击非法枪支行动昨天才收尾,基层民警磨破了嘴皮子,硬生生磨回了一百多把土造火药枪。 这战果得有人领功,也得有人收尾。 江源赶到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主席台中间坐着的,正是那位新局长温言章。 江源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打量起这位新上司。 温言章看上去确实年轻,顶多三十岁出头,戴副金丝边眼镜,皮肤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相比起周围那些常年蹲点风吹日晒的刑警,温言章更像是个学者。 说白了,这人的气质在一屋子身带杀气的警队汉子里,有些突兀个格格不入。 坐在他旁边的赵建平,脸色就不那么美妙了。 虽然也在点头,但笑容敷衍了许多。 温言章坐在主席位开口道:“同志们,大年三十让大家坐在这里,确实辛苦了。” “但有些话,必须在旧年岁末交代清楚,才能让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轻装上阵。” 他首先肯定了平江县局过去一年的成绩,特别点到了刑侦大队。 “平江的治安能有今天的局面,刑侦大队的同志们功不可没。” “当然,这也离不开分管刑侦的赵建平副局长的悉心指导和亲自挂帅。”温言章侧过头推了推眼镜,对着赵建平温和地笑了笑。 赵建平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温言章继续慷慨激昂:“现在省市两级的领导都在关注我们平江县。” “但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躺在功劳簿上松懈!” “和平时期,公 安工作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台下的警员们听着这些大道理,表情基本处于神游物外的状态。 大家心里想的都是:家里那两斤猪头肉煮透了没?媳妇儿买的那串大地红炮仗够不够响? 在这儿听你扯什么逆水行舟,真不如给发两斤花生油实在。 温言章显然也察觉到了空气中流淌的懈怠情绪。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说道: “不过,来平江之前,我也做过调研。” “咱们县局的办公条件、大家的福利待遇,确实还处于相对落后的水平。” “对此我已经连夜赶出了一份材料,报给了市局和省厅。” “领导们对我们很关心,决定把平江县局作为省市两级的基层建设典型来抓。” 一听到“典型”和“待遇”,台下那些低垂的脑袋瞬间齐刷刷地抬了起来,眼神比刚才亮了好几个瓦数。 “从今年开始,也就是2001年的第一笔奖金绩效,全局上涨百分之二十!” “往后每年,都要涨百分之十!” 温言章这颗重磅炸弹扔得很有水平,“另外我还联系了工会,买了些米面油就在后院堆着。” “一会儿散了会,每人带一份回去过年。” “除了今天值班的同志,剩下的,早点回家吃饺子吧!” 会议室里寂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了兴奋的议论声。 “嘿,这博士局长行啊,不整虚的。” “快走快走,去后院领油去,晚了怕是没好货了。” 赵建平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毕竟涨工资这种事,他这个副局长也是受益者。 他带头鼓了个掌,会场的气氛总算是活了过来。 “江源留一下。”温言章在众人起身离去时,平淡地补了一句。 江源原本也想跟着去领花生油,听到这话只能悻悻地坐回原位。 等会议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温言章从主席台上走下来,直接坐在了江源前面的位子上。 离得近了,江源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皂味,在这个充满烟草味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江源,久仰大名啊。” 温言章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赏,“我来平江之前,翻了过去三年的卷宗。” “你办过的那些案子,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能放进公 安大学的教材里当典型案例。” “不夸张地说,你就是平江县局手里的一把尖刀,甚至是最利的那一把。” 江源笑了笑,摸了摸鼻子:“局长,您这评价太高了。” “你完全配得上这样的评价。” 温言章摆摆手,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说正事,我今年去省里开会,听省里的同志提到了AFIS系统。” “现在部里正在搞‘百城联网工程’,按规定这套系统只能配给到地级市。” 江源心里微微一震。 AFIS系统,在这个连电脑都没普及到办公桌的年代,简直就是刑侦界的黑科技。 有了它,就不需要老刑警拿着放大镜在成千上万张卡片里肉眼比对指纹了。 “咱们平江虽然只是个县,但局里有你这样的省级专家坐镇,我想条件相比其他地方还是比较特殊的。” 温言章看着江源的眼睛,认真地问,“我想跟上面争取申请一套系统直接下放到平江。” “你是实战派,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玩意儿咱们拿回来,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 江源没急着表态。 他看着温言章那张略显儒雅的脸,心想这位空降局长确实不简单。 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只会在办公室看报纸的官僚,他是真的想在刑侦技术上带平江县局跨一个台阶。 “温局,如果真能弄到这套系统……” 江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平江那些躺在档案室里十几年的死案,我有信心让它们开口说话。” “以前咱们是靠脚力去堵,以后咱们能靠脑子去追。 “这不仅是加一套设备的事,这是在给咱们刑警换眼睛。” 温言章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行,有你这句话,我就准备写材料了。” 他拍着江源的肩膀,笑着说道:“说来惭愧,在政法系统打转了这么多年,别的不会,光会写材料报告了。” “行了,赶紧回家吧,后院那桶油,我给你留了一桶最好的。” 江源走出办公楼时,外面正巧响起了一串清脆的鞭炮声。 他骑上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局里发的福利,沉甸甸的。 风吹在脸上依旧冷得刺骨,但江源心里却有一种没来由的笃定。 2001年的钟声还没敲响,但属于他的那个新时代,似乎已经随着这股年味儿提前抵达了。 第251章 来吧展示 正月初六,千禧年过后的第一个春节还没彻底褪去热闹的余温。 江源推着自行车,慢吞吞地跨进了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门。 对于基层公 安系统来说,初六能来上班,已经是一种令人眼红的特权了。 越是逢年过节,县公 安局就越是兵荒马乱。 打架斗殴的、喝大酒闹事的、走亲戚引发纠纷的,琐碎的警情能把人的腿跑断。 普通警员从除夕夜就开始熬,能在初一初二轮个白班就算烧了高香,更别提像江源这样,名正言顺地把年假休满,直到初六才慢条斯理地露面。 但整个县局却没有一个人对江源的作息提出过半点异议。 公 安系统是个只认实力的地方。江源现在头上顶着“省级特聘专家”的名号,这几个字不是空壳子,那是用一桩桩陈年积案和现场铁证砸出来的。 技术大拿在任何时代都是熊猫级别的人物。 只要能在案发现场从一堆烂摊子里提取出能定罪的指纹,别说休到初六,他就是休到十五,局里也得认。 江源把自行车停在办公楼下的车棚里,熟练地用脚踢下脚撑。 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 他径直上了二楼,直奔着温言章的办公室去了。 江源心里装着事,确切地说,是一件足以颠覆整个中国刑侦历史进程的大事——AFIS系统。 作为从后世重生回来的人,江源太清楚这四个英文字母的重量了。 在2001年这个节点,全国绝大多数基层的指纹比对工作,依然停留在一种堪称折磨的阶段。 老技术员们是怎么干活的? 一枚从犯罪现场提取回来的残缺指纹,用胶带粘在透明的玻璃片上。 技术员一手拿着高倍放大镜,一手拿着圆规和铅笔,在昏黄的台灯下,去寻找指纹上的特征点。 找准了特征点,再去堆积如山的十指捺印卡片库里,一张一张地人工比对。 那是一项能把人逼疯的工作。 几万张卡片,十几万枚指纹。很多老技术员干到四十岁,眼睛就花了,看谁的手指头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有时候为了破一个重案,全省的技术骨干集中在一个会议室里,不眠不休地看上一个礼拜,看到最后掀桌子骂娘都是常态。 而AFIS系统的出现,不亚于一场刑侦领域的工业革命。 它把人工寻找特征点的过程交给了计算机算法,把从十几万张卡片里大海捞针的体力活,变成了鼠标轻轻一点的运算。 江源过年这几天在家里,脑子里全是这套系统。 他知道温言章是个懂技术的新派领导,今天来就是想问问经费和落地的事情扯皮扯到哪一步了。 二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大多数行政人员还没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江源走到温言章办公室门前,刚抬起手准备敲门。 “吱呀”一声,门毫无征兆地从里面被人一把拉开。 温言章正急匆匆地往外走,冷不丁和站在门外的江源撞了个对脸。 两人都愣了一下。 温言章看着江源,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道:“我这正要找人去喊你呢。” 江源目光在温言章的公文包上扫了一眼,心里有了几分猜测,“温局这是要出门?我可是踩着点来找您要准信的。” 正好,你现在跟我走,去趟哈城。” 江源眉头一挑,眼神里透出一丝疑惑:“去哈城?现在?” “对,现在。车就在楼下打着火呢。” 温言章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解释道,“我打听到了确切消息,哈城市局前段时间刚弄了一套AFIS系统。” “这玩意儿贵得离谱,市局那边也是咬着牙挤出的经费。” “咱们光在县里打报告要钱没用,你跟我去一趟,咱们去办件实事。” 听到AFIS系统几个字,江源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被点亮了。 “哈城市局搞到了?”江源快步跟上,语气里带着迫切。 上了车,温言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干枯白杨树,缓缓开了口。 “前两天,我熬了两个通宵,写了一份关于咱们平江县局技术升级的材料。” “这份材料我写得很详实,把你们技术科现在的窘境,还有引入新系统后能提升的破案率,都量化成了数据。” “但这几天迟迟没有动静,可能光凭一纸报告,很难从财政局的口袋里掏出上百万的设备款。” 江源点点头,说道:“所以您打算去哈城市局借光?” “借光是一方面。”温言章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变得深邃,“更重要的是,我得让上面管钱的领导亲眼看看,这几百万花下去,听到的响声到底有多大。” “纸面上的东西不够直观,没有视觉冲击力。今天市政法委的领导在哈城市局调研,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江源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懂温言章的套路了。 他这是要借哈城市局的鸡,生平江县局的蛋。 一个半小时后,桑塔纳驶入了哈城市公 安局的大院。 此时的院子里,停着三辆考斯特。 大楼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哈城市局的副局长赵同伟。 赵同伟穿着白衬衣,外面套着深色警服外套,领口没有系领带,显得干练又不失随和。 他微笑着微微倾斜着身子,向身边几位穿着便装的领导汇报着什么,一行人正准备迈步往办公楼里走。 温言章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下车,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突然拔高了嗓门喊了一句:“等等!” 台阶上的众人同时停下脚步,齐刷刷地回过头。 赵同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心想这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基层干部跑市局大院里来大呼小叫。 走在人群最中间的中年男人双手背在身后,气质沉稳内敛。这正是哈城市政法委书记,方廉。 方廉原本平静的目光在触及温言章的脸时,明显顿了一下,随后嘴角一点点地扬了起来。 “哟,小温啊。” 方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熟稔和调侃,“你小子不是主动请缨,调到平江县去工作了吗?” “大过年的,不在你那一亩三分地里,跑哈城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来串门走亲戚?” 温言章快步走上台阶,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笑得极其自然:“老领导,看您这话说的。” “您在哈城调研,我这曾经跟在您屁股后面跑腿的,能不赶紧过来报个到吗?” “这不是专程来看看您嘛。” 方廉背着手,上下打量了温言章几眼,笑着伸手指了指他:“以前你给我当秘书的时候,成天板着个脸像谁欠你钱似的。” “怎么下去锻炼了两年,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周围陪同的市局领导发出一阵配合的轻笑声。 站在一旁的赵同伟眼神微闪。 体制内的人都是人精,方廉这看似数落的语气,实则是在向在场的所有人点明他和温言章的关系。 那是一种只有绝对心腹才会有的亲昵。 温言章顺势收敛了玩笑的表情,换上了一副认真的面孔,往前凑了半步:“老领导慧眼如炬,确实什么都瞒不过您。” “我今天冒昧跑来,说实话,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就知道。”方廉轻哼了一声,“说吧,看上什么了?” “看上哈城市局的宝贝了。”温言章坦然道,“我听说市局刚进了一套AFIS指纹识别系统。 前两天我刚给市里递了一份关于平江县局技术升级的材料,写了十几页,但我自己回头看看,觉得干巴巴的不够直观。” “今天听说您在调研,我就厚着脸皮带了我们县局的技术专家过来。” “我想着,报告写出花来,不如现场眼见为实。” 方廉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温言章身后的江源,觉得很眼熟,仔细一想这年轻人不就是前段时间省厅里最年轻的指纹专家吗? 方廉点了点头,似乎对此也产生了一点兴趣:“行啊,既然小温费这么大劲跑来堵我,那咱们就去看看。” 一行人在赵同伟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地改变了路线,朝着侧楼的刑事技术科走去。 江源走进这个房间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当他站在这些轰鸣的机器面前,就像是一个终于回到了自己王国的君主。 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信和从容,让准备上前操作的市局技术员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麻烦借过一下。”江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径直走到主操作台前,将插 进电脑连上了房间中央那台投影仪。 风扇的呼啸声猛地加大,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在对面白色的墙壁上,慢慢聚焦成Windows经典的蓝色桌面。 方廉在最前排的折叠椅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墙上的投影。 其他陪同的领导也纷纷落座。 其实这些领导平日里管的都是宏观政策、人事调动或者资金分配,根本不插手具体的业务。 对他们来说,现场勘查、指纹比对这些词汇只存在于枯燥的汇报文件里。 今天这种类似于看电影一样的现场演示模式,确实极其新颖,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各位领导,这套就是AFIS系统的操作后台。” 江源站在幕布旁,手里拿着一个笨重的鼠标。 他不怯场,一点都不怯场。 对他而言,给政法委书记演示系统,和给菜市场大妈解释怎样防盗没有本质区别。 技术面前,众生平等。 他握住鼠标的手双击图标,进入了一个灰底蓝边的软件界面。 没有多余的废话,江源直接点开了右上角的“指纹库检索”选项。 “我们通常所说的指纹比对,是一个极其消耗警力的事情。” “为了让大家有直观的感受,我们现场做一次实战演示吧。” 江源随意的点开案卷目录,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快速滑动。 他随便找到了一个盗窃案的卷宗 毕竟在犯罪群体里,小偷是最勤奋的一个工种,他们上岗频率高,留下案底的概率也就最大。 他们的指纹,大概率已经在指纹库里了。 鼠标点击,屏幕中央的画面一闪。 一枚现场提取的残缺指纹被投射在了大屏幕上。 第252章 高射炮打蚊子 投影仪投射的大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枚被放大了数倍的指纹。 客观的说,这是一枚能让绝大多数痕检看一眼就在心里骂娘的指纹。 它的质量实在是太差了。 不仅边缘残缺不全,像是一块被老鼠啃过的烧饼。 而且中间的纹线因为附着面受力不均,呈现出了一种挤压感。 更要命的是,提取这枚指纹的人显然是在户外低温环境下操作的。 碳粉刷过的痕迹十分粗糙,背景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噪点。 几乎把原本就微弱的乳突纹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对于干痕检这一行的人来说,每天坐在电脑前点一根烟,看到的第一个检材,往往决定了这一整天的心情。 因为看指纹是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家里有当老师的,看看批改作业时的状态就明白了。 倘若交上来的第一份作业完美无缺,那今天的心情就是阳光明媚的。 倘若要是第一份作业质量极差,写的也无比潦草,那今天一天的好心情也就所剩无几了。 每一个痕检在潜意识里都像一个完美主义者。 他们无比渴望送检的指纹越全越好,最好是那种在白纸上印泥按下的十指捺印卡。 如果一天中第一枚指纹就是屏幕上这种残缺不全的垃圾货色,那这一天看指纹的心情基本也就荡然无存了。 在满屏幕的噪点和断线中找特征,简直无异于沙堆里挑芝麻。 看久了不仅眼睛酸胀流泪,连带着脾气也会非常暴躁。 但坐在屏幕前的江源,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屏幕散发的微光打在脸颊,映衬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对他来说,屏幕上这玩意儿的难度实在算不上什么,充其量也就是有点残缺而已。 这种程度的指纹,在普通痕检眼里是无法逾越的红狗,在他眼里无非是一道绕了点弯子的几何题。 干了这么多年,只剩下几枚模糊斑点的血潜指纹他都见过无数次。 更不要说只是这种被粗糙提取手法糟蹋的灰尘指纹了。 他根本不需要像教科书上写的那样,费尽心机去搞什么纹线还原或是图像重建。 那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右手搭在鼠标上,食指有节奏的点击着。 屏幕上的指纹被不断放大缩小。 见缝插针。 这就是江源的方法。 一片残缺的区域里,哪怕只有三五根线,他也能捕捉到上面的细节。 这里有一个分叉点,那里有一个端点。 偏上一点的位置有一个不规则的小眼,右下角的边缘藏着一条短棒。 把这些特征点组合起来,基本凑够十二个特征点就没什么问题了。 当然,这种见微知著的能力不是谁都有的。 他能不用教科书上的方法,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叫江源。 他只需要在这指纹的废墟里,东扣一点,西找一点。 凑够系统比对的十二个特征点,这就足够了。 他动作熟练得就像街边补鞋的匠人,随便摸一摸就知道从哪里下针。 方廉背着双手,微微俯着身子,目光盯在不断变换大小的屏幕上。 老实说,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黑白纹线,方廉根本看不懂其中的门道。 但他并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看的津津有味,眼里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雅致。 作为如今已经身居高位的领导,方廉见识过太多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每天都要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件,听取各种各样冗长的汇报。 他每天都要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件,听取各种各样冗长乏味的汇报。那些报告里充满了“高度重视”、“严厉打击”、“取得阶段性成果”这类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套话。 上位者听久了过程,往往会对过程产生一种生理性的厌倦。 为什么很多领导在拍桌子的时候,总是会喊出那句经典的台词:“我不要听你解释过程,我只要看到结果!”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直接把结果拍在桌面上更具有说服力了。 而江源此刻所展现出来的这种现场看指纹的模式,恰恰完美地契合了领导们对于“直接看结果”的心理预期。 这里没有长篇大论的案情分析,没有跑断腿的摸排走访,只有一台机器,一个人,以及屏幕上非黑即白的铁证。 “同伟啊,”方廉直起身子,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颈椎,淡淡地问了一句,“屏幕上跑的这个,是哪个案子?” 一直规规矩矩站在方廉侧后方的赵同伟,立刻往前凑了半步。 “报告方书记,这是下面一个分局在春节前夕接到的一起报案。” 赵同伟稍微顿了顿,理顺了思路,“当时辖区里有个群众报警,说自己停在路边的桑塔纳被人撬了,车里放在手箱里的几千块钱现金全被盗窃一空。” “分局的现勘人员赶到现场后,在被撬开的副驾驶车门把手内侧,提取到了这枚指纹。” “他们把指纹提取回来之后,跑到咱们市局录入了系统,想看看能不能直接把嫌疑人的身份给跑出来。” 说到这里,赵同伟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屏幕上那惨不忍睹的图像。 “但您也看到了,大冬天的,嫌疑人可能是手指冻僵了没按实,提取的环境又差,导致这枚指纹残缺得非常厉害。” “当时分局的人在系统里跑了两遍,看瞎了眼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 “当时快过年了案子多,警力又紧,后来这案子也就只能先挂起来。” 赵同伟这番话回答得极有水平。 他不仅交代了案子的来龙去脉,还非常巧妙地替基层分局解释了“为什么没破案”的客观原因。 不是我们不努力,是指纹太残缺。 方廉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兴趣不仅没有减退,反而更加浓厚了。 “有意思。”方廉轻声说了一句。 此时的江源依然没有说话。他的世界仿佛已经被隔绝在那块屏幕里。 就在赵同伟说话的这会儿功夫,系统的运算进度条已经走到了尽头。 由于江源标注的特征点极其精准,原本庞大的数据库被迅速过滤,系统从指纹库里将匹配度最高的十几枚候选指纹,显示在了右侧的列表里。 屏幕瞬间一分为二。 左边是那枚残缺的现场指纹,右边是从库里调出来的指纹。 屏幕上的两枚指纹同时被放大缩小,时不时被他用鼠标拖拽着进行重叠比对。 还没等方廉和一众领导从这种眼花缭乱的操作中反应过来,屏幕中央突然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锁定了。”江源平静地说道,同时点击了对话框上的确认键。 他完成了特征点的全面标注,并将结果提交到了网络另一端。 江源转过身,半个身子靠在电脑桌边缘解释道:“各位领导,刚刚我已经通过比对,确认了这枚现场残缺指纹与库里一名有前科人员的右手食指指纹高度吻合。” “现在,我已经将比对结果和特征点标注图通过内网提交到了省厅技术处进行复核。” “按照流程,只要省厅的专家在那边复核成功,出具同一认定的报告,这证据链就基本闭合,咱们就可以直接坐实证据,下发传唤证抓人了。” 听着江源这番条理清晰的解释,方廉以及他身后那一众在哈城警界呼风唤雨的领导们,此刻的表情显得格外生动。 他们互相看了看,纷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他们懵懵懂懂却又故作深沉的样子,活脱脱像是第一次被老师领进动物园的小学生。 明明看不懂玻璃柜里的珍稀动物到底是个什么纲目科属,但就是觉得这玩意儿实在太厉害了,一副不明觉厉的神态。 人群中,一名同行来视察的分管治安的副局长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他试探性地问道:“小江同志,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抓捕成功,不用费劲去审去挖,这案子就相当于直接破掉了?” “这大半个月没人能解决的案子,你在电脑前坐了这十几分钟,就解决了?” 江源看着这位激动的领导,并没有顺杆爬去邀功。 他严谨地点了点了点头,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泼冷水的话:“从这起单一的车内财物盗窃案来看,核实了指纹他基本是没有翻供余地的。 “但是……”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团伙作案。这种拉车门的案子,很多时候是有人望风、有人下手、有人销赃的一条龙作业。 “如果抓捕之后审讯发现还有其他同伙,或者他们是一路流窜作案,这种指纹比对的流程,恐怕咱们还要在这个系统里再走上几遍才行。” 伴随着一声提示音,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来自省厅技术处的反馈回执。 “省厅复核结果回来了。” 江源的语气依然没有太大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部特征点吻合,做出了同一认定。” “各位领导,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嫌疑人的身份了。” 赵同伟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在江源话音落下的同一秒,他已经一把掏出了手机。 江源在一众领导面前,可以说是出尽了风头。 现在轮到他赵同伟登台表演了。 技术部门负责锁定目标,那他负责的就是雷霆万钧的执行力。 “我是赵同伟!” 按理说,像这种拉车门盗窃的小案子,哪怕有了确凿的证据,走正常流程也就是把线索打回给最初报案的那个分局。 让分局的刑警大队或者辖区派出所出面去抓人。 这就好比是用高射炮打蚊子,完全没必要动用太大的阵仗。 但今天不一样。 方书记就站在旁边看着。 为了把这场突如其来的汇报演出演得完美无缺,为了展现哈城公 安队伍在面对犯罪分子时那种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打击力度,赵同伟果断做出了一个决定。 “马上通知刑侦支队!” “全体集合!带上装备!” 挂断电话,赵同伟转头看向方廉,脸上那股杀气腾腾的劲儿还没完全散去,但语气已经变得十分请示:“方书记,队伍已经撒出去了。” “我让刑侦支队亲自抓捕,保证万无一失。” 方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那台已经完成使命的电脑屏幕上。 此时此刻,在某个偏僻阴冷的角落,那个盘算着下一次去哪条街碰碰运气的贼,大概率是一个极其不幸的人。 他只不过是在春节前夕拉开了车门,顺走了一点现金。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在这天上午,小小一块屏幕竟然引来了领导们的驻足围观。 而更让他无从知晓的是,为了抓捕他这个毛贼级别的犯罪分子。 此刻刑侦支队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格,在哈城的大街小巷里对他展开一场杀鸡用牛刀般的围追堵截。 第253章 我不是冲你来的 方廉侧过头,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藏不住的激赏。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几下屏幕,转头对赵同伟感叹道:“同伟啊,看看,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以前咱们破案靠的是铁脚板、磨破嘴,现在靠的是这方寸之间的逻辑。” “不容小觑,真的不容小觑啊。” 陪同方廉来视察的领导们,此刻也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众人脸上满是笑容,这笑容里有三分逢迎,但七分是实打实的敬畏。 “之前总听人提江源这个名字,说是平江县出了个神探。” “我还寻思,一个县局的年轻人,能有多大神仙手段?” “多半是下面人为了评优搞出来的噱头。” “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一个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搓着手背,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 “真没想到,是个懂行的真能人。” 旁边的政委附和道,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指纹特征点,“你琢磨琢磨,这种从无到有的技术力量,如果真能大面积配上这套AFIS系统……” “接下来的操作空间可就太大了。” “是啊,只要有现场指纹,直接往库里一跑。” “这哪是破案,这是点名啊。” 后排的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温言章的耳朵里。 他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应着,但心里却愈发觉得畅快。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言章啊。”方廉突然开口。 温言章浑身一激灵,赶紧往前跨了两步,腰板挺得笔直:“方书记,您指示。” 方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我们今天在哈城市局的考察,我看就到这儿吧。 “不如,咱们临时改改行程怎么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同伟愣住了,其他几个领导也面面相觑。 考察行程都是提前半个月定好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有说改就改的? “去你们平江县局考察一下?”方廉看着温言章,虽然是个问句,但语气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众人都不是傻子。 领导既然开口了,谁敢有反对的意思? 赵同伟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吩咐手下人准备车队。 温言章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他原本以为,江源今天在市局露个脸,能给县局要点政策倾斜就顶天了。 没想到,江源仅仅只是在电脑前敲了一会儿键盘,整个风向就彻底变了。 哈城到平江县,走省道也就几个小时的车程。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其实方廉之前就听说过江源破过的一些案子,从连环碎尸到跨省大案,件件利落。 他本人原本就在脑子里存了想去平江县局实地考察一下的想法,这次借着看技术的由头,完全是顺水推舟。 车队驶出哈城市局的大门,沿着有些颠簸的省道一路向北。 温言章坐在车里,掏出腰间的手机,捂着嘴给平江县局的刑侦大队队长李建军拨了个电话。 这算是温言章的一点私心,也是他从书本外学到的政 治智慧。 既然没时间搞面子工程,那就索性把里子翻出来给领导看。 几个小时后,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平江县局。 由于方廉临时改变行程,这里能做的接待准备确实不多。 没有欢迎横幅,也没有列队敬礼的方阵。 有的只是满地被风卷起的落叶,以及几个探头探脑的内勤民警。 好在方廉本人也极度厌恶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感,一下车他连水都没喝一口,直接一挥手:“直接去刑侦大队看看吧。” 温言章赶紧在前面引路。 路过院子正中央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 正对着大门的位置,赫然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212吉普车,旁边还并排停着两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三轮挎子。 至于那几辆稍微新一点的桑塔纳,早就按照温言章在路上的吩咐,被李建军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后院。 温言章看了一眼方廉,假装无意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老领导啊,您见笑了。” “我刚调来平江县局没多久,摸了摸底才发现,咱们这基层的条件,其实比我想象的还要困难得多。” “您瞅瞅,就手头上现有的这几辆破警车,市局淘汰下来的老爷车。” “平时下乡办案子,底盘漏油不说,开起来也是有很多困难,动不动就在半路上趴窝。” “底下的民警办案,苦啊。”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 然而方廉却根本不接这个话茬。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温言章这点哭穷的小九九,他连眼皮都不用抬就能看穿。 方廉只瞥了那辆破吉普一眼,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淡淡地扔下一句:“我今天主要过来,是考察一下AFIS系统落地在你们县的可行性。” “至于别的车子经费问题,以后再讨论。” 温言章准备了一肚子的叫苦词瞬间被噎在了嗓子眼儿里,只能干笑了一声,老老实实地领着方廉一路来到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区。 2001年的县级刑侦大队,条件确实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油漆,已经剥落了不少。 办公区显得比较杂乱,几张木制办公桌拼在一起,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和一次性纸杯。 方廉没有介意这杂乱的环境。他走到办公区中央,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温言章。 “言章,我问你。”方廉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正式,“过去这一年,刑侦大队没有江源参与的案件,破案率是多少?” 温言章心头一跳,但他知道在这位老领导面前不能有半点含糊。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报告,百分之六十六点四。” 66.4%。这个数字在当时的基层县局,其实已经算是一个能够交差的成绩了。 方廉听完这个数字,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紧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江源参与的案子呢?破案率是多少?” 办公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温言章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方廉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百分之百。” 方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背着手,转头看向窗外平江县城灰蒙蒙的街景。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看来……”方廉转过身,语气沉重而坚定,“接下来你们平江县的工作重心,还是要围绕江源来展开啊。” “是啊,老领导!”温言章立刻接话。 他心里狂喊:我早就知道啊!我比谁都清楚江源是个宝贝!可这不是现在条件困难嘛! 没钱没设备没人,拿什么围绕他展开? 方廉接着说道:“江源现在已经是省厅挂号的技术专家了。” “他的能力,放在全省也是拔尖的。” “我觉得完全可以做你们平江县局的招牌。” “你看看,要想把这块招牌打响,你需要什么资源?” 温言章等这句话等得眼睛都绿了。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极其诚恳的表情:“老领导,既然您开口了,那我就实话实说。” “现在咱们平江县局面临两个难题。” “一方面,就是缺设备。就像咱们在哈城市局看到的那个AFIS系统,好东西是真好,可一套下来得一百多万啊!” “别说刑侦大队了,就是我们全局人上下几百号不吃不喝一年,都买不起这一套设备啊。” 方廉靠在办公桌边缘,摆了摆手,打断了温言章的诉苦:“这个我还在考虑。” “如果条件成熟,我们哈城拨一些钱出来支援一下你们也是可以的嘛。” “你接着说,第二是什么?” 温言章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继续叫屈:“第二,就是人手也不够。” “现在刑侦口的编制给的不多。咱们基层案子多警力少,很多人都是身兼数职,连轴转。” “江源再厉害,也不能天天跟着去处理那些杂案吧?” “那是浪费人才。” 方廉没有立刻回答。他背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了两步。 方廉站在上位者的角度,考虑问题总归是资源整合,绝不是简单的给钱给编制。 思考了一会儿,方廉停下脚步,眼睛亮了起来:“我记得,去年哈城也是有不少冒头的优秀警察的,底子都不错。不如我们这样如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们组建一个专班!” 方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魄力,“这个专班的人员,从整个哈城市范围内抽调。至于编制,直接挂在哈城市局,也不用你平江县操心。” “然后我这边争取让AFIS设备直接落地到你们这个专班里。” “咱们就拿平江当个试点,看看这种配置到底能砸出多大的效果。” 死一般的安静。 温言章彻底被砸晕了。 他原本只是想讨要点经费,要两个县局的编制。 他万万没想到,方廉一出手,直接给他砸下来一个市局编制的精锐专班,还附带百万级的全套顶级装备! 这对于温言章个人,对于整个平江县局来说,绝对是一个指数级的战力提升。 温言章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所有的文人矜持在这一刻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一步跨上前,紧紧握住方廉的手,激动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老领导!太感谢您了!” “您真是太支持我的工作了!您放心,有了这套人马和设备,我保证……” 看着温言章那副顺杆爬的嘴脸,方廉毫不留情地把手抽了回来。 “言章啊,你可别自作多情。” 方廉转过身往外走,语调平淡却杀伤力极强,“我搞这么大阵仗不是冲你来的,我这是冲江源来的。” 第254章 两个海盗 方廉一众人的考察,结束得比平江县局所有人预期的都要快。 领导们对县局那些破旧的办公桌、掉漆的铁皮文件柜,以及墙上挂着的老掉牙的宣传标语毫无兴趣。 真正让他们大老远跑这一趟的,是平江县局AFIS系统下沉试点的名头。 方廉背着手,在技术室里转了一圈。 平江县局有的东西,哈城市局都有,而且是最新的进口货。 平江没有的东西,哈城也有。 领导们看了一圈,实在找不出什么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硬件,甚至连装模作样的点评都显得有些词穷。 一行人连口水都没多喝,在一阵排气管的轰鸣声中扬长而去。 江源和温言章并肩站在大院门口。 温言章眯着眼睛,看着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扬尘里,。 “行了。” 温言章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像是对江源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该做的咱们都做了,底牌亮了,戏也演了。” “剩下的就全看天意了。” 江源没说话。 东平省是一个极其典型的“省会吸血”模式。 全省的资源就像是被一台巨大的抽水机,日夜不停地抽向省会哈城。 除了哈城,下面这些地级市、县级市,多多少少都是省会的充电宝和输血包。 好政策、好项目全都可着省会先挑。 因此,哈城在科教文卫上全方位领先,这一点在公 安系统表现得尤为露骨。 刑侦这行当,尤其是技术侦查领域,说白了就是用钱砸出来的。 各种检验设备、化学试剂、显微镜,哪一样不是烧钱的祖宗? 一般地市级的公 安局,一年的经费连发工资和给警车加油都得精打细算,根本烧不起这种高科技的炉子。 更不用说平江县这种在地图上都要用放大镜找的犄角旮旯了。 温言章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他知道,AFIS系统如果真想在平江落地生根,唯一的方向就是去哈城碰碰运气。 毕竟在东平省,如果连财大气粗的哈城都做不到的事情,其他地方就更没可能了。 这就像是一场豪赌,平江县局手里只有江源当筹码,要想赢钱,只能去哈城这个最大的盘子里捞。 “建军!” 温言章转头朝大院里挥了挥手,“别藏了,人都走没影了,把车弄出来吧。” 没过一会儿,李建军指挥着几个年轻警员,呼哧呼哧地从后院的废弃凉棚底倒出来几辆警车。 这是平江县局刑侦大队为数不多的值钱家当。 为了这次视察,温言章特意让人把这几辆外表看着还算周正的车藏到了后院。 前院全停着那些快要报废的破烂 货,主打一个惨绝人寰,亟需扶贫。 其实,这几辆所谓的好车,大部分也是从市局或者其他兄弟单位淘换下来的二手货。 在平江县局,这都是出警的命 根子。 平时遇到个大案要案,全指望这几位老家伙不掉链子。 一辆辆警车从后院鱼贯而出,重新排在前院的空地上。 温言章背着手,叹了口气挥挥手说:“回去吧,各干各的,回去等消息吧。”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但AFIS系统落地平江的事儿,却像是泥牛入海,连个水泡都没冒。 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的公文下发,也没有任何的电话垂询。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死水微澜的县局日常里。 星期四上午。 江源坐在办公桌前,正在伏案写着材料,其中不乏是一些平江县局痕检队伍建设的心得与体会。 正当他挥洒着自己的思路时,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听筒,里面的声音带着几分亲切。 “江源啊,我是方立军。” “方老,您说。”江源直起腰。 “今天哈城这边出了个现案,还是个命案,现场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方立军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的说道:“我琢磨着你有没有兴趣来一趟帮忙给看看?” 江源办公室的门留着一条缝,正好被拿着陶瓷缸路过的温言章听到。 他原本刚开完会,正准备回办公室,但哈城、帮忙这几个字眼,像是鱼钩一样,精准勾住了他的耳膜。 他表面上还维持着端着茶缸的云淡风轻,实际上耳朵已经竖的像雷达一样,恨不得变长伸到门缝里去。 就在这时,李建军拿着几张单子正好从楼梯口上来,他一眼看见温言章站在江源门口。 他抬手打着招呼道:“温局...” 温言章猛地转过头,空出来的那只手猛地往下压了压。 李建军后半句话硬是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他站在楼梯口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什么,于是蹑手蹑脚的凑近过来。 两位平江县局的领导就像两个罚站的小学生,齐齐整整贴着墙根站在江源办公室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方老,我这就请假尽快过去。” 挂断电话,江源推开门就准备往外走。 门一开,正好对上了门口的两尊门神。 江源愣了一下,对于眼前的情况并没有多少心理准备。 他看着这平日里在平江县局呼风唤雨的两位领导,问道:“你们这是?” 温言章很快调整过来,他将陶瓷缸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咳咳两声掩饰尴尬道:“啊,那个...我们正好路过,正说这门框是不是歪了。” 江源看着两人,说起了正事。 “省厅那边方老来了电话。” “哈城那边出了个案子,省厅想让我去哈城跑一趟。” 温言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极力压抑着上扬的嘴角,做出一副沉稳的领导做派。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深长的说道:“嗯...去吧。” “既然省厅那边点了将,那是对我们平江县局的认可和信任。” “家里的事情不用操心,我知道了。” 江源说了句好,边侧身挤过两人回家收拾东西去了。 走廊里,随着江源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空气中那一本正经的氛围瞬间消失。 李建军看着温言章,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他眼睛瞪得老大,兴奋的说道:“温局,咱们这是逮到机会了!” 他生怕温言章这种读书太多的人不知道挣扎在贫困线上的生存智慧。 有的人读书多了,双脚反而离开了地面,甚至写出来的论文也不沾一粒泥土。 温言章没有说话。 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打在温言章的脸上。 他那副眼睛背后,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如果此时有人路过,一定会觉得这两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呢,活脱脱像准备大干一票的海盗。 那种常年处于基层贫困县边缘被逼出来的贪婪,毫不掩饰地写在他们两人脸上。 “建军!” 温言章一把抓过李建军的胳膊,语气快而狠:“你现在就去,把咱们局里需要更新的东西,给我拉个清单出来!” 李建军连连点头,眼睛里冒着贼光。 “记住了!” 温言章加重了语气:“只要能换的,全都给我写上去!” “千万不要心疼,千万不要给他省钱!千万要大胆一些!我拿着清单去找他们!” 温言章连说了三个千万,足以看出他此时的狂热。 李建军心领神会的咧开嘴,递过去一个我懂,我都懂的眼神。 这两个人虽然刚接触的时间并不算是太长。 但在如何搞创收的核心业务上,却展现出了出奇的默契和天赋。 第255章 一片混沌 哈城火车站的出站口,人潮像是一锅沸腾的饺子。 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生意人,还有推着小车卖茶叶蛋的商贩。 全都在这片灰蒙蒙的水泥广场上挤成一团。 江源拎着从不离身的勘察箱,随着人 流一点点挪出了出站口的铁栅栏。 他刚一抬头,就看见了赵同伟。 赵同伟正靠在一辆警车旁边。 他眉头微微皱着,眼神像雷达一样在出站的人堆里扫来扫去。 直到视线和江源对上,他那张线条硬朗的脸才算是稍微松弛了一点。 赵同伟迎着江源走了两步,扬了扬下巴,指了指身后的警车:“行了,别搁这儿杵着了,这风吹得人脑仁疼。” “上车,咱们边走边聊。” “赵局,你这待遇可够高的。” 江源把勘察箱搁在脚边,一边扯过安全带一边打趣道,“好歹现在也是市局的副局长了,现在还要亲自下来抓业务?” 赵同伟把方向盘一打,桑塔纳硬生生从抢道的人力三轮车中间挤了出去。 “咱们俩这交情,你江源大驾光临咱们哈城,我不亲自来接你,那像话吗?” 他叹了口气,借着等红灯的功夫,从兜里又摸出一盒红塔山,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以为我这副局长当得多舒坦?” “市局领导班子里,我是排名最末尾的那个,连个常务的边儿都没摸着。” “底下的人看着我威风,上面开会我就是个坐在末席听喝的。” “这要是不在业务上多下点死力气,我这后半辈子估计也就焊死在这张冷板凳上了。” 江源顺着赵同伟点烟的动作,把话题切回了正轨。 “说吧,什么案子能把你这个副局长急得亲自来车站堵我?”江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赵同伟吐出一口青烟,车厢里的气压似乎随着这口烟瞬间降了下来。 “是个硬骨头。” 赵同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城北的一个大型建筑工地出事了。” “受害者是工地上的老会计,干了十几年了,是个极其本分的人。” “前天下午,这会计刚从银行取了六万多块钱的现金回来,准备给手底下的农民工发工资。” “结果钱刚提回来人就没了。” “六万块钱现金一分没剩,全被洗劫一空。” 江源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对于那些在脚手架上拿命换钱的农民工来说,那是他们干了整整一年的血汗钱。 这笔钱丢了,别说工地要炸锅,真要闹起来,那是能出群体性 事件的。 “工地筛过了吗?”江源问到了关键点。 “筛了,怎么没筛。” 赵同伟咬着烟嘴,疲惫的说道:“案发当天晚上,几百号工人我们熬了两个通宵,挨个做笔录,查社会关系,查作案时间。” “结果这帮工人基本都有不在场证明。” “排除了内部人员作案的嫌疑,加上现场钱财被洗劫一空,我们现在的初步侦查方向很明确,这就是一起典型的抢劫杀人案。” 车子驶出市区,路上的车辆渐渐少了。 赵同伟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方向盘上烦躁地敲击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江源倒苦水。 抢劫案分为两种。 第一种,也是最好破的那种。 这种案子的凶手,脑子里基本缺根弦,反侦察能力几乎为零。 他们抢钱就是脑子一热,根本不管不顾。 这种现场去了一看,那简直就是给警察送业绩的。 曾经有个抢劫案就是这样的,劫匪抢完东西跑路,跑得太急,硬生生把自己的手机从裤兜里颠了出来,掉在死者旁边。 警方到现场一看,顺着通讯录打了个电话给他妈,不到半天就把人从网吧里揪出来了。 这种案子,猪去当警察都能破。 第二种,也就是现在遇上的这种,那就是真要命了。 这种抢劫案的凶手作案根本不是常规套路,而且往往会留下一些随机项。 什么叫随机项? 就是他可能故意在现场扔三个不同牌子的烟头,可能故意用不合脚的鞋踩两个假脚印。 这些东西留在现场,你看还是不看? 查还是不查? 你一查,就得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排除,排到最后发现全是干扰项。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种案子办起来简直就像是在泥沼里跟人摔跤,力气全耗在无用功上了。 自然就十分困难了。 车子在一个巨大的蓝色铁皮围挡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案发的工地。 放眼望去,这工地占地面积极大,几座尚未完工的钢筋混凝土框架拔地而起,像是一具具巨大的骨架。 但此刻这个原本应该机器轰鸣的地方,却死一般的寂静。 这片庞大工地的核心区域,满眼都是带着安全帽,低头弯腰的现勘民警。 江源的视线越过警戒线,落在了案发现场,那是一间孤零零地立在工地中央的蓝色彩钢房。 那应该就是会计平时办公和发工资的地方。 江源以蓝色彩钢房为中心,目光顺着附近的地面扫了扫。 从警戒线边缘开始,一直延伸到彩钢房的门口,全都铺满了木制板桥。 这些木板一块挨着一块,被牢牢地固定在泥泞的地面上,形成了一条悬浮在泥土之上的通道。 现勘民警们小心翼翼地踩在这条通道上进进出出,生怕脚尖沾到一点点旁边的泥土。 江源看着这些漫山遍野铺开的板桥,不用赵同伟多说,他就能深切感受到现在警方头上的压力了。 搭板桥这种现场保护手段,成本是极高的。 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去搬运和铺设,更需要极度严谨的规划。 稍有不慎,板桥本身就会对现场造成二次破坏。 一般的小案子,谁会费这个劲? 也就是在哈城这样财大气粗的省会城市,警方才会下这种血本。 如果把这个现场平移到平江县局那种穷得连汽油费都要算计的地方,是根本不可能给你搭什么板桥的。 县局的现勘人员顶多拉根警戒带,吼两嗓子注意脚下,然后现场该被踩踏也就被踩踏了。 所有的线索和证据,统统都会被掩盖在没钱引出的烦恼之下。 但哈城市局之所以这么不计成本地搭板桥,除了保护现场,还有一个更残酷的原因。 “停工了吧?”江源看着那些静止的塔吊,轻声问道。 “能不停吗?命案现场,怎么施工?” 赵同伟叹了口气,走到江源身边,“但这停工对我们来说,简直比死人的压力还大。” 工地停工,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停工的时间长了,不亚于直接砸掉这几百号工人的饭碗。 工人们拿不到钱,家里就得揭不开锅,到时候闹起来谁也兜不住。 开发商急了找市领导,市领导急了找局长,局长急了,这压力就全都砸在了赵同伟和这些一线刑警的肩膀上。 “所以我们都是在顶着高压锅做事。” 赵同伟指着那些板桥,“否则谁愿意费这牛劲铺这么多木板? “这现场布置起来的动静,都不亚于在泥地里布置一个婚礼现场了。” “就是为了快点勘查完快点解封,给上面和下面一个交代。” 施工的工地,条件极其恶劣。 这片区域的地面完全没有做过硬化处理,前两天似乎还下过一场小雨,导致现在的地面上全是半干不湿的泥。 而在这片泥上层层叠叠布满了足迹。 有解放鞋的纹路,有深筒雨靴的印记,有皮鞋的后跟,还有各种推车轮胎碾压过的痕迹。 这些脚印互相覆盖,形成了一片混沌的泥沼。 这就是给警方留下的第一个困难。 如果凶手是从这片泥地里走过去的,那他留下的脚印,早就被几百个工人的脚印彻底淹没了。 “最起码从足迹入手去排查凶手,这条路是很难走通了。”江源盯着那片烂泥,轻声做出了判断。 不过江源心里并没有太多失落,好在他压根也没打算从足迹这块做起。 这并不是他擅长的方向。 术业有专攻,他是个看指纹的,不是看脚印的。 就算他真的擅长足迹鉴定,面对这如同恒河沙数一般的脚印,他也不愿意去做。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完成的工作。 这么多杂乱无章的脚印,别说他江源一个人,就是让他会分身术,变出十个江源来趴在泥地里看,也得被活活累死。 “第一现场里面,也没有找到有价值的足迹吗?”江源试探性地问了赵同伟一句。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如果能在会计遇害的彩钢房内部,也就是第一现场内找到凶手留下的清晰足迹,那外面泥地上的脚印再乱也无所谓了。 室内相对封闭的环境,才是提取足迹的绝佳场所。 赵同伟听到这个问题,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摇了摇头,直接打碎了江源的假设。 “没有。里面比外面还干净。” 赵同伟解释道:“我们法医初步看过了,会计是坐在办公桌前算账的时候,被人从背后突然袭击的。凶手用的是钝器,直接击打头部,而且下手极狠,一击毙命。” “因为是钝器击打,加上创口的位置,现场流出来的血迹其实非常少,基本都淤积在死者的头部下方,并没有大面积的喷溅或者流淌。” “凶手作案后直接拿钱走人,根本没有踩到血迹,因此现场连半个血脚印一类的足迹都没留下。” 江源听完默默地点了点头。 既然足迹这条路成了死胡同,那江源的思路就很明确了。 他准备直接从自己最拿手的指纹入手。 在所有的凶杀案中,想要最快锁定凶手的指纹,首选项就是寻找凶器。 无论凶手怎么伪装,无论他怎么清理现场,凶器永远是与他发生最直接接触的物体。 只要凶器没有被彻底销毁,上面就极有可能会留下凶手的指纹。 因此,凶器永远都是刑侦人员第一个要考虑到的物证载体。 “凶器呢?” 江源直截了当地问赵同伟,“现场有没有找到凶器?” “或者说,有没有找到疑似凶器的东西?” 赵同伟听见这话,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 “找不着。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 赵同伟伸出手指了指四周那堆积如山的建筑材料,“你看看这周围,这可是建筑工地啊!” “满地都是锤子、扳手、钢管、脚手架的扣件……随便从地上捡起一个玩意儿,那都是能砸死人的凶器。” “凶手如果在现场随手抄起一根钢筋把人砸死,然后顺手一扔,扔进那几万根钢筋堆里,或者干脆带走,你让我们怎么找?” 赵同伟重重地叹了口气:“这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所以我们判断,凶手作案后为了不留下把柄,应该是把凶器直接带走了。” “反正我们在彩钢房里和周边,是没发现任何带有血迹的钝器。” 第256章 现场重建 既然凶器没在现场露头,江源也就断了顺藤摸瓜找捷径的念头,只能老老实实地先从现场入手。 死者也就是工地的会计,尸体早先一步已经被哈城市局的法医拉回去做尸检了。 此刻这间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里,除了一大滩血迹之外,一切摆设竟然并不显得凌乱。 没有翻倒的椅子,没有散落一地的账本,甚至连桌角那个搪瓷茶缸都稳稳当当地放着。 江源拎着勘察箱站在屋内,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动手掏刷子和粉末。 他不动手,不是因为这屋里找不到指纹。 恰恰相反,是因为这屋里的指纹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就好比这间会计的办公室,它的职能属性决定了它是个高频接触的公共区域。 平时项目经理过来签字报销的,包工头过来对账的,底下农民工过来领生活费、预支工资的…… 三教九流,谁进门不得在门把手上捏一把? 谁说话着急了不得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拍两下? 这一层叠一层的,留下的指纹可谓是不计其数。 这就带来了一个极其致命的排查难题,在没有确切目标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判断哪一枚指纹是有用的,哪一枚是无辜群众留下的。 干痕检这行,哪怕是面对命案现场,对现场进行勘查也绝不是盲目撒网,不可能把屋里所有看起来像指纹的痕迹都给全部提取出来。 真要那么干,看指纹的技术员能看到瞎眼。 特别是面对这种现场痕迹多到爆表的环境。 第一层级,自然是先从凶器试着入手。凶器是罪恶的直接延伸,上面留下的痕迹最致命。 但眼下凶器被带走了。 第二层级,那就找找现场有没有血手印。 沾了被害人鲜血的印记,那是凶手自己签下的认罪书。 可惜凶手一击毙命,杀死人后拿着钱就跑了,很难留下血手印。 第三层级,其次才是去找门把手这些高频留下指纹的特定地方,再结合案发逻辑去进行甄别。 江源一边从箱子里掏出手套戴上,一边转头和靠在门框的赵同伟说:“赵局,那我先看现场了。” 赵同点了点头,随后转身朝着走廊外头招了招手:“我找个人来给你帮忙打个下手。”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笔挺警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赵同伟拍了拍这年轻人的肩膀,力道不轻,转头向江源介绍道:“这是我们哈城市局刚分来的痕检,贺州。” “贺州啊,你今天就跟着江源好好干,多看多学,少说话。” 江源打量了一眼贺州。 这小伙子长着一副一表人才的样子,剑眉星目,警服熨烫得连条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当初是笔试面试双第一的成绩,硬生生杀进哈城市局的。 像贺州这种笔面试都是第一的人,起初刚穿上这身警服的时候也是心高气傲。 肚子里装满了各种物证鉴定学识,满心以为自己分到基层一线,是来对那些老旧破案手段进行降维打击的。 但真等他到了单位,出了几次现场后他才悲哀地发现,在如今这泥沙俱下的治安环境和基层现实面前,他打击不了什么。 理论上的无菌实验室,在面对乱哄哄的城中村时显得苍白又无力。 贺州老老实实地跟着江源屁股后面进了屋。 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之间没有那些老帮菜之间的互相试探和客套,交流起来也直接很多。 江源四下扫了一眼,直接问他:“会用勘察灯不?” 贺州赶紧点头,生怕答应慢了显得自己无能:“会的。” “行,”江源指了指墙角,“先把勘察灯打起来吧,找个低角度,贴着地面和桌面扫。” 贺州点点头,手脚麻利地扯过电源线,把那台勘察灯架了起来。 他一边调着灯头,一边拿余光看着江源,心里暗自琢磨着这位省厅挂号的大神准备怎么入手。 反正如果这种现场交给他贺州来主导,他是有点无从下手的。 屋里实在太干净了,除了地上的血,没有任何凶手明显留下的侵入痕迹。 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开头才能避开那些无效的干扰项。 “啪”的一声轻响,勘察灯被打开。 一道刺眼的强光呈扇形切入板房,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在光柱里无所遁形。 江源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 江源微微低着头,右手捏着下巴,整个人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直接沉思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贺州跟着在门口站了半天,手心里都捏出汗了,也不敢出声打断。 他实在不知道江源站在这儿发什么愣,是在等灵感,还是在装深沉? 江源此刻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他在进行一项极耗心神的作业,那就是重建犯罪现场。 这种技能,很多干了一辈子的老痕检都不会,也不敢轻易去用。 所谓重建犯罪现场,相当于要在脑海中建完全模拟罪犯的犯罪过程。 你要把自己塞进那个素未谋面的杀人犯的躯壳里,去问自己:假如我要是罪犯,在当时那个环境下,我会怎么进这个屋? 我会用多大的力气? 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钱抢走? 之所以重建犯罪现场很多痕检搞不来,是因为这玩意儿风险太大了。 人的主观臆断是有偏差的。 一旦你在模拟的时候猜错了一个方向,可能后面所有的物证提取方向都会被带偏,最终导致南辕北辙,彻底毁了案子。 但像江源这样两世为人,在显微镜下看过数以万计的指纹,见识过千奇百怪的犯罪逻辑和人体本能反应,重建现场对他来说就相对得心应手了。 他脑子里相当于有着庞大的数据库做支撑。 时间倒退回前天下午。 门被推开了。 凶手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目标就在里面,也知道钱就在里面。 从门口进来直接走直线。没 有任何迂回,没有多余的动作。 走直线倘若加速冲起来,以一个成年男性的步幅,三四步就能冲到会计的背后。 那时候的会计,正坐在那张桌子前,背对着门口清点钞票。 背对着门口的会计根本反应不过来,甚至连回头的动作都没做完。 接着,是两次连续重击。凶器带着风声砸下,骨裂声后便血花四溅。 会计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当场死亡。 凶手的视线根本没有在尸体上停留,他的目标极其明确,那就是钱。 他一把将桌上的钱扫进准备好的包里。 模拟到这里,江源不知不觉间,已经顺着脑海中凶手的路线,走到了办公桌前。 他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两米开外的那扇门。 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凶手要如何把这六万多块钱带走呢? 六万多块钱现金,那可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要是全是百元大钞,那也是厚厚的六大捆。 工地上发工资,通常还有大量的五十、二十、十块的零钞,花起来也好花,不用破钱。 真要是装起来,足足能塞满一个大号的帆布旅行包。 凶手抢了这么一大包钱,难道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江源在心里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门外就是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几百上千号双眼睛。 虽然大家都在干活,但一个陌生人,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从刚发工资的会计室里走出来,这太扎眼了。 只要有人事后回忆起来,这就是致命的线索。 凶手既然能做到一击毙命,没留下一丝多余的搏斗痕迹。 说明这人胆大心细,绝不会在撤退路线上犯这种低级错误。 江源慢慢转过头,将目光看向了侧面的窗户。 那是一扇铝合金推拉窗。 凶手也有可能走窗户。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代入进去:他如果是凶手,走窗户绝对是最稳妥的选择。 哪怕自己不从窗户翻出去,再不济也是把装满钱的包从窗口扔出去。 扔到外面隐蔽的地方,然后再空着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正门走出去。 这样绝不至于大摇大摆背出去被人发现。 无论如何,要想掩人耳目,从窗户扔出去是最稳妥的选择。 江源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这扇窗户对着的,正好是工地边缘用来围挡的蓝色铁皮。 铁皮和窗户之间有一条半米来宽的狭长夹道,里面堆着些建筑垃圾。 平时根本没什么人会往这死胡同里钻。 简直是个天然的抛物点。 江源有了清晰的思路。 他转过身,指着那扇铝合金窗户,对站在一旁还有些发愣的贺州下达了指令。 “贺州,把勘察灯照在窗框上,把光圈调小,贴着边框打侧光。” 贺州精神一振,赶紧拖着灯架子走过去,按照江源的要求调整好光束。 倘若凶手真的按这个思路行凶,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他用力推开窗户的那一瞬间,他的手部肌肉会下意识地发力紧绷。 那他肯定是会在窗框上留下痕迹的。 而且那个位置,普通工人平时结账报销,是绝对碰不到的。 第257章 没有上限 对于这种现发命案的现场来说,时间是不会和你讲道理的。 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要是这当口突然砸下来一场雨,什么遮挡都没有的窗框瞬间就会变得干干净净。 但时候别说指纹,连粒灰尘都别想留下。 所以现场勘察这项工作主打就是一个和老天爷抢时间。 江源在勘察灯的灯光下,仔细搜寻着指纹。 毛刷的尖端在铝合金窗框上若即若离的扫过。 江源动作轻的就像是在拂去一件古董瓷器上的浮尘。 贺州站在下面举着勘察灯,紧张的他大气都不敢出。 他瞪大眼睛,双眼死死盯着江源手上的动作。 “灯稍微往上抬一抬,打侧光,不要打直射,直射什么都看不到。”江源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贺州赶紧照做,将光束压低,贴着窗框的表面斜射过去。 那些原本无法捕捉的痕迹,在磁性粉的吸附下,就像显影液里的照片,开始一点一点浮现出轮廓。 乳突线的纹理,纹线的走向,这些痕迹纷纷在粉末下显现出来。 江源指了指显现出来的指纹,问道:“看见了吗?” 他一边继续刷粉,一边顺口给贺州上起了课。 “很多人以为现场勘察就是拿着刷子乱刷,外行可以这么想,但咱们不能这么干。” “那纯粹是在毁坏现场。” “真正的现场勘察可是细活,是拿绣花针雕花的功夫。” 他指了指窗框边缘那几枚刚刚显现出来的指纹,继续说道:“这几枚指纹的位置,你没发现很刁钻吗?” “不在窗框的正中间,而是偏下的位置,而且是贴近边缘的卡槽。” “为什么?” “因为人在翻窗的时候需要借力。” “如果是正中间,手掌会打滑。” “只有扣住边缘的棱角,才能把身体撑起来。” 贺州认真的听着,咽了口唾沫。 他拿着勘察灯的手微微有些发紧。 “考验一名痕检技术员真实水平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像教科书一样的完美指纹。” 江源从兜里摸出一卷透明的胶带,“而是这种。” “能在细枝末节里抠出东西,才算入行。” 江源撕下一截胶带,眼神变得极度专注。 他屏住呼吸,将胶带的另一端对准指纹的边缘,然后用大拇指腹压住胶带,一点一点推了过去。 没有一丝气泡,没有丝毫偏移。 紧接着,他捏住胶带的一角,手腕猛地一个巧劲,将胶带撕了下来。 一枚完美的指纹就这样被转移到了透明的胶带上。 江源从勘察箱里抽出一张白色的指纹衬纸,将胶带平整地贴了上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如法炮制,将窗框上几枚有价值的指纹一一沾了下来,仔细地装进物证袋里。 做完这一切,江源才直起身子,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这几枚指纹,绝对值得好好查查。”江源看着物证袋里那几张衬纸,语气里透着一股笃定。 贺州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已经看傻了。 他是警校里正经科班出身的高材生,理论知识背得滚瓜烂熟。 在学校的模拟现场里,他也算是个尖子。 可是今天,站在这杂乱的命案现场,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差距。 外面的工地上,几百号人乱哄哄的。 这现场有太多太多人的指纹,倘若一点一点提取,一点一点排查,恐怕一个礼拜都干不完。 光是从哪里开始下手这个问题,就足够让他为难一阵子了。 可是江源呢? 他完全无视了那些让人崩溃的干扰项。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直接屏蔽了所有的噪音,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唯一有价值的信号源。 什么叫降维打击? 这他妈才叫降维打击。 真正的强者是永远不会抱怨环境恶劣的。 嫌现场乱?嫌条件差? 那是因为你手里的活儿还不够硬。 贺州看着江源把物证袋收好,终于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半天的问题。 “江哥,你怎么就那么笃定,凶手一定会在窗框上留下指纹?” “刚才屋里那张办公桌上、门把手上明明也有很多痕迹啊。” “万一他是走正门进来,走正门出去的呢?” 这个问题对于江源来说,其实在脑子里连一秒钟都没多待。 答案在犯罪现场重建的那一刻,就已经推演得清清楚楚了。 但看着贺州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江源忽然觉得有点棘手。 怎么回答? 告诉他这是基于对犯罪心理的侧写? 还是基于对凶手作案后逃跑路线的本能预判? 这些东西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直觉的东西。 但这种直觉是前世今生看过成万上千个现场喂出来的。 就好比你让一个常年带奥数竞赛的特级教师,去给一个高考考了600多分,满脑子都是标准公式和解题套路的普通优等生,去拆解最后一道大题的非标准解法。 能讲吗? 能,但讲起来太费劲了。 因为对方脱离了死板的公式后,缺乏对数字和逻辑那种天然的敏感度。 江沅看着贺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贺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多看,多想。” 就四个字。 江沅没再多解释半句,他拎起勘察箱,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现场只留下了贺舟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此时此刻,现场楼下的警车里,车内气氛十分压抑。 副局长赵同伟坐在后排,他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烧了一半的红塔山。 烟灰很长,摇摇欲坠。 赵同伟的膝盖上摊着一叠厚厚的名单。 这些名单边缘带着一排排的圆孔,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工地几百号工人的身份证号等信息。 赵同伟盯着这堆名字,觉得自己脑仁都在突突地跳着疼。 凶手的作案过程可以说十分干净,干净到了极点。 从进入到这片庞大的工地,到一下子精准地找到会计室。 从推开门闯进去,到一下子把正在算账的会计打死。 再到最后,一下子六万块现金卷走。 这其中每一个“一下子”,都绝不是一个毫无准备的陌生人所能办到的。 从他的角度来说,这绝对是内鬼干的,至少是熟悉内情的人干的。 但操蛋的地方就在这里。赵同伟已经让人把工地上所有的工人全过了一遍筛子。 结果是这几百号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全排除了。 既然明面上的名单查不出问题,那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了。 顺着这些工人的社会关系,一层一层地往外扒。 去查他们的老乡、亲戚、以前的工友。 查谁最近来过工地探亲,查谁最近手头突然宽裕了。 这种排查工作,干起来十分繁重,而且极其容易做无用功。 几百号人的社会关系网,铺开来那是一张多大的网? 需要耗费多少警力去走访、去核实? 但这就是警察这份职业的底色。 电视剧里的神探抽丝剥茧,现实里的刑警很多时候就是靠着两条腿和一张嘴,在信息垃圾里去淘那一丁点有用的线索。 要是真破不了案,到最后什么手段都得用上。 破不了案的警察,是没有资格挑挑拣拣的,哪怕前面是座屎山,你也得捏着鼻子挖下去。 况且,建筑工地这种地方生态极其特殊。 它不像工厂有严格的门禁和人事档案。 这里的流动性极大,可以说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有时候某个包工头手里赶进度缺人了,随便去劳务市场喊一嗓子,就能拉来几个连身份证都不用登记的日结工。 这些工人从五湖四海跑来,为了挣点血汗钱聚在一起。 大家挤在夏天闷热、冬天漏风的简易工棚里,睡着上下铺。 彼此之间可能连真名都不知道,平时打交道叫个绰号就行了。 “胖子”、“老李”、“晋州口音的那个”。 干完几天活,结了现钱铺盖卷一卷就走人,谁也不认识谁。 如果凶手就是钻了这种管理的空子呢? 赵同伟咬了咬牙,在心底定下了接下来的侦查方向。 就是要顺着日结工和短期散工这个思路,把工地上这几个月来来往往的边缘人员全部挖出来。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凶手的画像也非常符合这种底层体力劳动者的状态。 别的不说,光看这凶手的手劲儿,就绝对是一双常年干重体力活的手。 死者后脑勺遭受钝器重击,颅骨大面积粉碎性凹陷。 人的头骨有多硬? 简单来说,相当于你拿个活动扳手去砸一个熟透的老椰子。 平时坐在办公室里,整天敲键盘喝着冰镇可乐,四体不勤也没有健身习惯的白领,抡圆了砸下去的结果大概率是椰子没开,自己的手腕先震折了。 可这凶手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把成年男性的颅骨敲成了碎瓷片。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力量和狠劲。 不信的可以自己找个头骨试试,那玩意儿可比想象中坚硬得多。 这种爆发力和对工具的掌控力,属于在工地上卖苦力的汉子。 正当赵同伟在烟雾缭绕中沉思着接下来的排查方案时,车窗玻璃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赵同伟从沉思中惊醒,转过头。 江源正站在车门外,手里捏着一张什么东西,正平静地看着他。 赵同伟伸手按下中控锁,推开车门。 “怎么了小江?现场看完了?” “是不是太乱了没头绪?” 赵同伟掐灭了手里的烟蒂:“没事,这现场确实被踩得没法看,你提不出东西也正常,我这就安排人去摸排……”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源已经钻进了副驾驶。 他直接伸出手,将一张指纹衬纸递到了赵同伟的面前。 “赵局。” “这就是凶手的指纹。” 赵同伟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手还保持着刚才掐烟的姿势悬在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江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和那张薄薄的指纹衬纸之间来回切换。 惊诧。 赵同伟接过那张衬纸,因为激动,手指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他看着衬纸上那几枚清晰的黑色指纹,脑子里嗡嗡作响。 在这一刻,赵同伟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错觉。 他觉得江源这个人做起事来,真的是没有上限的。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为怎么在这个烂泥潭一样的案子里挖地基而愁得掉头发。 他指望江源能给他提供一点哪怕是最微小的线索,帮他把这个地基打得稍微稳固一点。 结果呢? 结果他只是转了个身,抽了根烟的功夫。 江源直接在他面前建好了一座宫殿。 然后把宫殿的钥匙轻飘飘拍在了他的手里。 第258章 多看多想 江源坐在AFIS系统操作台前,手指搭在鼠标上,却没有急着点下去。 赵同伟靠在旁边的桌沿上,双手抱胸,看着屏幕上那个灰底蓝边的软件界面。 自打这套系统搬进来起,他也就见过技术员操作过两回,每次看都觉得跟看科幻片似的。 几万枚指纹,搁在以前够一个技术室忙活半个月,现在鼠标点几下就能筛一遍。 “你这手法够熟练的。”赵同伟说,“这系统在东平省还没铺开,你怎么跟使了几年似的?” 江源的视线根本没离开屏幕,右手在键盘上熟练地敲下一串筛选指令,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句话:“没设备,就只能照着书学了。” “原理都差不多,提前背背操作逻辑,上手就快点。” 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早上吃了两个肉包子一样自然。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另一旁的贺州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重锤,当场把他砸得有点怀疑人生。 当年在学校里,他是那种让所有同学都牙痒痒的考试机器。 他太懂怎么学习了。 但他的学习,是建立在一种投资回报率计算上的。 贺州第一次觉得,就算是“卷”这件事,自己也卷不过眼前这个人。 在贺州的价值观里,学任何东西都必须讲究性价比。 比如刑诉法条文,背熟了能应付考试、能应付日常办案,这就是高性价比,必须死磕。 但像AFIS这种当年只听说过没见过的系统,去研究它的操作手册? 那纯属脑子有病。 这就好比一个连拖拉机都没摸过的农民,天天挑灯夜读去研究怎么开波音飞机一样荒诞。 所以,当他看到江源坐在电脑前熟练地标注着指纹时,贺州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哀和无力。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种为了杀出重围、为了博一条前程而拼命内卷的人,已经算是卷到了极致。 但他今天才发现,自己那种带有目的性的被动式内卷,在江源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江源这算什么? 这是纯粹的主动式内卷,甚至卷得乐在其中,卷得丧心病狂。 为了一个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铁疙瘩,竟然能仅凭看书就在脑子里进行模拟演练,提前把操作逻辑刻在肌肉记忆里。 这种为了纯粹的技术追求而不计成本浪费精力的做法,直接摧毁了贺州引以为傲的性价比生存哲学。 贺州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江源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苦涩。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在技术这条路上,大概率是连江源的车尾灯都看不见了。 但贺州不知道的是,他纯粹是想多了。 江源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赵同伟的托辞罢了。 盯着眼前这个UI界面简陋得令人发指的1.0版本系统,江源心里其实正在疯狂吐槽。 他总不能转过头告诉赵同伟:赵局,其实我前世早就把这套系统玩烂了。 不仅玩烂了,十年后这套系统升级换代的时候,作为部委的核心指纹专家,我还亲自给开发团队提过几十条修改意见。 甚至你们现在用的这个反人类的特征点标注快捷键,最后都是我强烈要求他们改掉的。 现在坐在这里操作这台初代机,对江源来说,不亚于让一个习惯了智能手机的人,突然回去用按键手机发短信。 他不仅不需要看什么书,他甚至还得克制自己想要使用那些还没被开发出来的快捷键,以免显得太过惊世骇俗。 屏幕上那排进度条走得不快不慢,像一头老牛拉着犁,吭哧吭哧地往前拱。 贺州凑近了点看,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好奇,脖子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江源看着进度条,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在想刚才那几枚指纹。窗框上的位置确实刁钻,但正因为刁钻,才说明他的推理方向是对的。 那种紧张状态下,手指会本能地去抠最能使上力的地方。 不是窗框正中间,而是边缘的棱角。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脑子还没来得及想,手已经这么做了。 进度条跑完了。 屏幕上弹出一排候选名单,排在第一个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匹配度。 江源没有去看系统给出的相似度打分排名。那玩意儿在早期系统里极不靠谱,稍微一点变形或者重叠就会导致打分偏差。 他直接点开列表,用肉眼快速扫过那些被系统抓取出来的指纹图像。 鼠标滚轮滑动了几下,江源的手指停住了。 他双击了排在第七位的一个档案。 江源将两枚指纹放大,目光在中心花纹左侧的一个小眼和右下方的一处断点上停留了两秒。 “找到了。” 江源松开鼠标,身子往后一靠,指着屏幕右侧档案上的那张黑白照片。 “应该就是这个刘洋了。” 赵同伟立刻凑了上去,双手撑在电脑桌边缘,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男人照片。 “确定?”赵同伟的声音沉了下来。 “目前看,变形区域的挤压逻辑也符合翻窗时的受力方向。” 江源实事求是地说道,“现在可以提交给省厅的专家组走复核程序了。” “不过以我的判断,百分之九十九就是他。” 赵同伟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他对指纹鉴定一知半解,但他信江源。 这案子能破得这么快,简直堪称神速。 这里面固然有江源这双犹如雷达般精准的眼睛的功劳,但这套昂贵的AFIS系统也确实展现出了它恐怖的价值。 如果是在平江县局,就算江源看出了门道,面对十几万张纸质指纹卡,也只能望洋兴叹。 除了江源和系统的功劳,最该感谢的,其实是刘洋自己。 赵同伟的目光扫过屏幕上刘洋的档案记录。 案由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1996年,入室盗窃,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刘洋自己给警方留下了一把足以锁死他咽喉的钥匙。 因为他有过前科,所以他的十指指纹早早就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指纹库中。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套系统或许只是个摆设。 但对于有过案底的人来说,这个数据库就是一张永远悬在头顶的天网。 多年前他在指纹卡上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他今天因为抢劫杀人而暴露的命运,就已经被数据提前注定了。 这是时代发展带来的降维打击,是不以罪犯的意志为转移的宿命。 “把照片和身份信息打印出来。”赵同伟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朝机房门外走去,脚步又重又急。 身份确认了,这对于刑侦工作来说,相当于万里长征走完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但也仅仅是相对容易了一些而已。 知道是谁干的和把人抓住,中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现在最让赵同伟感到后背发凉的,是时间差。 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三十个小时。 刘洋手里可是攥着整整六万多块钱的现金。 一个背着命案、手里攥着巨款的亡命徒,就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最怕的不是他藏起来,而是他已经跑出了哈城的地界。 走廊里,赵同伟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一边掏出手机,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刘洋可能逃跑的路线。 火车站? 长途汽车站? 机场? 赵同伟直接在心里把这几个选项画了叉。 六万块钱现金,那不是几张纸,那是厚厚的六大捆。 火车站和机场的安检级别已经提上来了,尤其是针对携带大件可疑包裹的人员,铁路公 安和机场安检的盘查是非常严格的。 一个刚杀了人的凶手,心理极度虚弱,绝不敢拎着这么大一包现金去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挤。 那等于是往警察的枪口上撞。 要想出城,他只能走公路。 赵同伟咬了咬牙,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公路四通八达,收费站虽然有检查,但相比火车站那种封闭环境,脱逃的机会要大得多。 “喂!指挥中心吗?我是赵同伟!” 赵同伟按下电话,声音严厉得像刀子一样在走廊里回荡,“马上全网通报!” “嫌疑人刘洋,男,27岁,极度危险!立刻把他的照片传真到全市所有出城收费站!” 他停下脚步:“通知特警支队和交巡警大队,马上抽调人手,带着重装备去各个收费站设卡!”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显然被赵同伟这杀气腾腾的语气震住了,连声应答。 “记住!”赵同伟对着电话吼道,“告诉在一线执勤的兄弟们,这王八蛋手里有六万块钱现金,身上背着人命,已经是真正的困兽了!” “万一他在收费站被堵住,狗急跳墙驾车强行冲卡,绝对不能用肉身上去挡!” “只要他敢冲,直接扎胎!敢反抗,就地击毙!” “别他妈给我把兄弟们的命折在那种人渣车轮底下!” 像是刘洋这种逃犯,从他决定犯罪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就已经赌上了自己的姓名。 而大多数警察却是打卡上班的。 张军强这种警察毕竟还是极少数的,大部分警察是不太愿意将命拼在逃犯的一条烂命上的。 换而言之,就是在警察眼里,像刘洋这种逃犯的命压根就不值钱。 到了赵同伟这里,刘洋的命就更不值钱了,如果手下的人出了伤亡事故,那后面就算再顺利他的表现都是不合格的。 因为你连手下人的命都保不住,就算再能抓罪犯又能怎么样呢? 由于警察这一行的高危性,生命永远都是放在第一位的。 挂断电话,赵同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身份明了了,网也撒下去了。 接下来的,就是一场硬碰硬的绞杀。 这已经超出了技术的范畴,变成了纯粹的暴力对抗。 贺州跟着江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那排指纹还在上面,黑白分明。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警校时,老师说过一句话:指纹不会说谎,但人会。 当时他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现在他觉得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指纹不会说谎,但人会说谎。 可问题是你得先找着那枚指纹,还得知道它在哪儿。 多看多想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可做起来比什么都难。 第259章 时代变了 桌上的红色座机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赵同伟没有犹豫,一把抓起听筒。 “我是赵同伟,请讲。” 赵同伟静静地听着,眼神在烟雾缭绕中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赵同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简短的两句话,却包含着巨大的信息量。 一切就像一个精密咬合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落入了他提前画好的图纸里。 刘洋这孙子果然如赵同伟之前推断的那样,他选择了驾车逃离哈城。 其实这并不难猜。 像刘洋这种身上背着案底的老油条,多多少少也是和警察打过交道的。 这种人在被抓和逃亡中,自己也总结出了一套生存智慧。 比如他没有蠢到选择去火车站或者飞机场。 现在的哈城火车站,查验身份的力度早就不是八十年代那种随便混混就能上车的年月了。 所以他选择了驾车出行。 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心理安全感。 但这种选择恰恰暴露了刘洋的认知上限。 其实如果刘洋稍微再聪明一点,或者说他的反侦察意识再进化一个层级,他最完美的逃脱方案应该是: 偷一辆车开到哈城市的城乡结合部,找个没监控的荒地把车一扔,然后步行跨过市界,再想办法搭过路的长途货车。 这样一来,警方就没那快的反应时间了,像周克华就是这么做的。 但他刘洋做不到,他没有那样的体力徒步几十公里。 更关键的是,他也没有那样的思考能力。 开车冲上高速公路,一脚油门踩到底,就已经是他规划逃亡路线的认知极限了。 他把希望寄托在了那四个轮子上,却不知道,那四个轮子正载着他驶向一个名为“109工程”的终点。 刘洋是在出城的国道收费站被拦下的。 这事儿说起来,还得往前倒几年。 早些年,偷车贼在东北这片地界上可谓是猖獗一时。 那时候的警察办案,主要靠的是两条腿和一张嘴。 车牌号全靠手抄,排查全靠打电话。 但时代变了。 从96年起,公 安部一纸令下,下发了109号文件,正式启动建设全国被盗抢汽车信息库。 这可是个跨时代的东西,虽然早期建设进度缓慢,但随着2000年“金盾工程”的全面推进,这张看不见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作为东平省的重镇,哈城市公 安局在这方面率先尝到了信息化建设的红利。 收费站的警察,如今只需要通过电脑终端,敲几下键盘,就能直接连入数据库查询车牌号。 刘洋显然是没跟上时代的步伐,他还活在自己的旧梦里。 三年前,这小子在哈城连偷了三辆桑塔纳。 那时候他也是这般逃窜的: 半夜撬锁打火搭线,把车开到隐蔽处、 先将车里的现金等财物洗劫一空,然后再连夜把车开到外地,随便找个黑修车厂便宜折现。 当时的收费站对他来说,可谓是畅通无阻。 交个过路费,栏杆一抬,他就能大摇大摆地把赃车开出哈城。 收费员看的是钱,又不是他的行驶证。 带着这种成功经验,刘洋今天如法炮制。 不过他忘了,社会是在进步的。 当他把车停在收费站窗口的时候,岗亭里的民警已经把他的车牌号输进了电脑。 警方很快查到,这辆捷达轿车正是不久前刚刚报失的盗窃车辆。 交费窗口的民警多看了刘洋一眼,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对讲机。 就这一眼,让常年做贼心虚的刘洋瞬间炸了毛。 他甚至没等民警开口盘问,猛地一脚油门直接撞断了收费站的起落杆,仓皇逃窜。 这也是案发后,警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掌握了他的动向。 这只一直潜伏在暗处的耗子,终于被逼到了明面上。 坐在驾驶室里疯狂踩油门的刘洋,直到此刻还是不明白一个道理。 公 安组织这种生态,当它真正毫无保留地运作起来时,往往很容易达到量变产生质变的效果。 他还是太依赖以前的经验了。 在他那老掉牙的认知里,总以为现在的警察还是像八十年代那样,靠着两条腿在街上追,靠着偏三轮摩托在后面吃灰。 他觉得只要自己的车速够快,只要把油门踩进油箱里,就一定能轻松逃脱那张法网。 但他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城市早就不是他熟悉的那片法外之地了。 尤其是哈城,这种已经初步和信息技术接轨的省会城市,其运转的能量是极其恐怖的。 这里不仅有着远超地方县城的冗余警力,更有着比其他地方快得多的反应速度。 指令从指挥中心下达,通过无线电波瞬间覆盖全城。 各警种之间的联动就像是一张迅速收紧的网。 更要命的是,相关的预案赵同伟早就做过了。 赵同伟在办公室里掐灭了烟头,披上外套往楼下走。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问题:刘洋在作案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逃脱哈城? 以刘洋的老练,得手后马上出城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他却在城里逗留了将近十个小时,直到天大亮才试图从国道离开。 这十个小时里,他去干了什么?是去见了什么人,还是去拿了什么东西? 正是因为他这致命的十个小时的延误,哈城市局的布控大网已经结结实实地扎紧了。 那他再想跑出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像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在这个行当里,反常即为妖。 这小子逗留的时间里,一定隐藏着这个案子背后更深层的东西。 不过,这个问题现在去想也没有用。 这答案只能等抓住他以后,让他一五一十地吐出来了。 此时此刻哈城的城郊公路上,一场围猎正在上演。 刘洋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疯狂地按着喇叭,试图在不宽的公路上强行超车。 后视镜里,一辆闪着警灯的桑塔纳正死死地咬着他的车尾,距离不超过五十米。 “妈的,狗皮膏药!”刘洋咒骂了一声,猛打方向盘,将车拐进了一条通往废弃化工厂的岔路。 他以为这是个好主意,以为能借助复杂的地形甩掉尾巴。 但他根本不知道,这也是赵同伟预案里的一部分。 前方的警车并不是要逼停他,而是在驱赶他。 一辆辆警车像是训练有素的牧羊犬,不断地卡住路口,逼得刘洋只能按照他们预设好的路线改变方向。 刘洋每次以为找到了生路,结果都是被硬生生地逼进下一条更加偏僻的道路。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完全偏离了出城的大道,一头扎进了废弃工业区的腹地。 他就像是一只被赶进迷宫的瞎老鼠,完全丧失了对方向的掌控。 而在他看不见的前方,一张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已经彻底成型。 当刘洋准备驶上一条宽阔的直道时,他绝望地踩死了刹车。 前方五十米处三辆警车首尾相连,将道路彻底堵死。 刺眼的远光灯齐刷刷地打过来,晃得他根本睁不开眼。 这一次,警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逃跑的空间。 刘洋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挂上倒挡,想要原路退回去。 就在他踩下油门的瞬间,后方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两辆警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封死了他的退路。 “拼了!”刘洋大吼一声,重新挂上前进挡,准备直接撞开前方的警车。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捷达车像一头失控的野猪般向前冲去。 然而就在车子刚刚提速的瞬间,路面上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一条阻车钉带被两名民警从阴影中拉拽到了路中央。 “砰!砰!” 连续两声巨大的爆响,捷达车的两个前轮瞬间干瘪。 随着车胎被扎破,高速行驶下的车辆失去了平衡,方向盘猛地向一侧打死。 坐在驾驶座的刘洋已经无法控制他驾驶的这辆车了。 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车子狠狠撞向路边的树。 咔嚓一声树干被撞倒,正好砸在刘洋的车顶,他运气好一些,差一点就砸到了他的驾驶座,让他当场毙命。 还没等刘洋从这撞击中缓过来,车窗玻璃被砸碎了,几只手臂从外面伸了进来。 “警察!别动!” “手抱头!从车里滚出来!” 刘洋只觉得自己的后脑勺被人死死按住,整个人被粗暴的从车窗里拖了出去。 他被按在柏油路面上,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让他有种瞬间坠入噩梦的感觉。 赵同伟从一辆警车的后座下来,他步履沉稳的走到刘洋面前。 他低头看着像死狗一样喘息的杀人犯,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青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跑啊,怎么不跑了?”赵同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洋费力的抬起头,他的脸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可以说是狼狈至极。 他抬头看着赵同伟,眼神里满是不甘和困惑。 他实在想不通,这套多年前轻而易举的逃跑计划,怎么现在连哈城的郊区都跑步出去? 赵同伟蹲下身子,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刘洋。 “刘洋啊,这时代在进步,偷车的技术你倒是没落下,怎么跑路的思想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呢?” 赵同伟站起身,他拍了拍手上的昏沉,志得意满对着旁边押送的民警挥了挥手。 “带回去吧!” 第260章 能不能做主? 随着刘洋的落网,这起震惊哈城市局的命案算是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从案发到抓捕归案,整个过程可以说用时极短。 这么短的破案时间,在哈城当地的公 安系统里,几乎创下了一个破案时间记录。 对于已经是副局长的赵同伟而言,这一点是值得在今年总结大会上大书特书的。 毕竟这是一个讲究效率和结果的年代,一个铁一般的记录笔写在报告里的废话要管用。 案子破了,而且破的很迅捷,这意味着上面压下来的那座大山直接被搬开了。 不仅搬开了,他赵同伟还要顺手在原地盖一座庆功的牌坊。 专案组的会议室里,原本能把人逼疯的高压气氛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轻松与嘈杂。 窗户不知道被谁推开了一条缝,哈城二月天那寒冷刺骨的冷风吹了进来。 即便冷风吹得人直缩脖子也没人去关窗。 大家反而贪婪地呼吸着这股冷冽的空气,试图把肺里的浊气全都排干净。 江源坐在会议室角落,手里捧着一个陶瓷茶缸。 茶缸里泡着不知道是谁抓的一把高碎,茶叶梗还在水面上打着旋。 一群警察看到江源纷纷围了上来,有的是这几天专案组天天见面的熟面孔,有的则是听说案子破了,从其他地方跑过来凑热闹的生面孔。 大家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凑上来和江源搭话,几个性格豪爽的汉子直接上来和江源勾肩搭背的。 旁边一名留着平头的刑警挤了进来,笑着说道:“你们别看江源年轻,他的手段可老辣的很。” “我跟你们说,之前咱们哈城那个连环出租车抢劫杀人案,我当时就和江源认识了。” “你们谁有我认识的早?” “那案子当时也是个死胡同,江源一来几下子就给我们理出头绪了。” 另外一名刑警将一口烟吐向天花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钦佩。 他对着周围人说道:“你们想想,今年这春节还没过完,大部分单位连假都没休完呢。” “人家江源听说咱们哈城出了这么要命的案子,特意从平江赶过来帮忙。” “这大过年的,人家图什么?” “他虽然不是咱们哈城市局的家人,但这股子仗义劲儿,也胜似咱们一家人了!” “对!胜似一家人!”周围几个警察立刻附和起来,气氛一下子被推到了高潮。 众人都笑的很开心,笑声里充满了破案后的轻松,这股轻松是发自肺腑的。 做警察的都知道,刘洋敢在春节这个节骨眼上选择抢劫杀人,摆明了就是给警方上眼药。 这个时间点实在是太敏感了。 在这种举国欢庆的时间点发生命案,性质天然就和普通的刑事案件不一样。 它会立刻被拔高到影响社会稳定的高度。 给哈城警方带来的压力,绝不仅仅是加几天班那么简单。 别的案子,比如夏天街头的小混混斗殴,或者偏远农村的邻里纠纷,办得快还是慢,那只是一般的工作考核问题。 大家按部就班地走程序,排查走访,哪怕拖上十天半个月,上面虽然会催,但也不会直接指着鼻子骂娘。 但这种春节期间发生的恶性命案要是破不了,那受到的责难就太多了。 就连百姓会指着公 安局的大门骂警察吃干饭,连个年都过不安生。 这种压力是全方位无死角的。 现在这颗定时炸弹终于被拆除了,大家当然有理由笑,有理由开心。 江源听着周围人的夸赞,反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比起在这里接受恭维,他更习惯盯着满屏幕的指纹比对线条。 他做出谦让的姿态,语气诚恳地说道:“各位老哥,你们快别夸我了,再夸我这脸都没地方放了。” “这案子能破得这么快,真不是我个人有多神。主要还是咱们现在的技术手段上来了,信息化建设太厉害了。” 刘洋从小学读了一半就不念了。 十几岁就在社会上瞎混。他对时代的变化是很有钝感力的。 他根本不知道,现在只要他在城市里活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记录下来。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其实在现代刑侦技术面前,就跟光着身子在街上跑没什么两样。 周围的警察听了,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2001年,正是中国基层公 安系统开始逐步应用信息化手段的初期。 很多老刑警也是刚刚学会怎么在电脑上查户籍网,但他们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种技术带来的降维打击。 一名经常跑外勤的老警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燃一根烟说道:“但在这个案子里,我还是有点好奇。” “这个刘洋他是怎么那么精准地知道那一天工地要发工资的? “而且,从他作案的手法和逃跑路线来看,他好像对那个工地很熟悉。” “但是,咱们工地那一百多号工人的名单里,从头翻到尾也没查到他的存在。” “他既不是泥瓦工,也不是木工,连个临时搬砖的都不是。” “这消息是从哪儿漏出来的?”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专案组前几天一直想不通的死结。 一个在工地生活圈子之外的人,怎么会准确地在发工资的那天,出现在财务室的门外? 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参与刚才热闹寒暄的赵同伟开了口。 “这个问题,审讯那边刚刚出了结果。”赵同伟的声音不大,但在稍微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淡淡地说道:“这个刘洋除了喜欢逞凶斗狠,还有一个致命的习惯就是赌博。” “而且赌得很凶,只要兜里有十块钱,他都敢去麻将馆里坐一宿。” 赵同伟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年前腊月二十几的时候,他在哈城的一个地下麻将馆里打牌。 “就在牌桌上,他认识了那个工地的几个南方来的工人。” “其中一个工人那天手气极差,输急了眼把回家的路费都输进去了,还欠了刘洋几百块钱。” “刘洋当时逼着他还钱,大耳刮子都快抽上去了。” “那个工人被逼得没办法,随口就嚷嚷了一句:‘你别催了,等我初六完发工资,我一定把钱连本带利给你!’” 说到这里,赵同伟摇了摇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个工人可能只是想拖延一下时间,保住自己免挨一顿揍。” “但这句初六发工资的话,却被刘洋听进心里去了。” 赵同伟扫视了一圈众人,叹了口气:“刘洋这小子,他本来就有一肚子坏水,正好想着新年刚开始,得搞点大钱,来个所谓的开门红。” “结果这开门红,直接红到了人家财务室。” “这就叫鬼迷心窍,阎王爷拦都拦不住。” 众人听完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案情的真相往往就是这么荒诞和经不起推敲。 没有蓄谋已久的周密计划,没有复杂的内鬼接应,仅仅是因为麻将桌上输红了眼的一句推托之词,就引发了一场血腥的惨案。 这才是真实的犯罪,充满了草率和不可理喻的愚蠢。 江源抬起头看着赵同伟,问出了另一个他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 “赵局,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很好奇。” “作案当天刘洋在财务室捅了人,作案后第一反应肯定是立刻远走高飞,跑得越远越好。 “他完全可以趁着警方还没开始调查的窗口期离开哈城,这也算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了。” “可他为什么当时没有离开呢?”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会议室里其他几个刑警也竖起了耳朵。 这是抓捕过程中最反常的一点。 如果刘洋作案后立刻乘车逃离哈城,那这案子的追捕难度将呈几何倍数增加。 但他偏偏在哈城逗留了,给了警方布置天罗地网的时间。 赵同伟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向后靠了靠,整个人的体态更加放松下来。 他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嘴角扯出一抹略带无奈的笑。 “这就是这小子最可悲的地方。” “他在哈城当地是有个女朋友的。“ “这次突然抢了这么大一笔钱,他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跑,而是跑去找那个姑娘,想带着她一起远走高飞。” 赵同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怎么形容那种荒谬的场面。 “结果呢?”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追问道。 赵同伟嗤笑一声,“结果那姑娘看到他拿着一个包钱回来,当场就吓傻了。” “刘洋拉着她要走,她死活不愿意走。” “姑娘虽然没文化但人不傻,知道这钱来路不正,这要跟着跑了那就是同案犯。” “两人就在那出租屋里扯皮,刘洋又不敢声张,只能连哄带骗,甚至还动了手。” “就这么磨磨蹭蹭,硬生生耽误了十几个小时。” 赵同伟耸了耸肩膀:“反正在审讯室里,他刘洋是说自己重情重义的,咱们的人也就当个笑话听。” “至于这是不是他为了掩饰自己优柔寡断而糊弄我们的借口,已经不重要了。” 对警方来说,刘洋这些借口确实没什么意义。 最重要的是他没跑出去,警察把他给逮住了。 不管他再怎么巧舌如簧,他这辈子算是彻底交代在这个借口里了。 屋子里的警察们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案子破了自然也成为了大家聊天的话题。 就在大家开始从案件的沉重转向破案后的闲谈时,一阵电话铃声打乱了会议室内的节奏。 声音是从赵同伟放在桌子上的黑色皮包中传出来的。 赵同伟原本靠在椅子靠背上,姿态十分放松,甚至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听到电话声响,他不紧不慢的直起身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来电显示。 只是一眼,他的动作就停滞了那么零点几秒。 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语气很客气:“喂,老温,我这正打算给你打电话报喜呢。” 电话那边的声音听不清楚,只是隐约能听到对方说话的速度很快。 赵同伟原本放松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收敛了笑意。 他站起身的样子甚至有些急促,椅子腿在地上都划出了一道摩擦声。 赵同伟似乎不愿意在众人面前接这通电话,他拿着手机快步走了出去,来到了外面的走廊里。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纷纷竖起耳朵当起了吃瓜群众。 这让走廊里赵同伟压抑的声音,顺着门缝断断续续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个...这个我做不了主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逼迫的很紧,赵同伟停顿了几秒,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您看您这话说的...什么叫做不了主以后就别谈了...” “我也不是说完全做不了主....但这程序毕竟在那摆着....” 声音一点一点小了下去,似乎是赵同伟走到走廊另一头去了。 第261章 迎面而来的新时代 这一年的春节,哈城雪下的格外厚实,脚踩上去还会咯吱咯吱响,听上去还有些解压。 方立军家的客厅里,暖气烧的很热,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把外面的世界隔绝成一片模糊的白。 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酸菜汆白肉冒着热气。 几道典型的东北家常菜摆的满满当当,透着这片土地特有的实诚劲。 江源坐在餐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方立军摩 挲着双手,眼睛时不时往墙角那个紫檀色酒柜上瞟。 “江源啊,这年还没过完呢,咱俩整两口?” 方立军嘿嘿一笑,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的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目标却很明确,直奔酒柜而去。 他的手刚搭在酒柜门把手上,还没来得及使劲,斜刺里就伸出一只沾着水珠的手。 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拍在了方立军的手背上。 “干啥呢?老方,手往哪儿伸呢?”方立军的老伴常青端着一盘蘸酱菜,眼神凌厉的诘问道。 方立军干咳一声,底气不足地辩解:“这不江源来了嘛,孩子大老远跑一趟,我当长辈的不得陪好了?” “陪孩子喝还是你自己想喝?你那体检报告单还在抽屉里压着呢,血压都要上天了。” 常青把菜重重往桌上一搁,语气却软了下来:“你这马上就要领退休金的老头了,就当是为了我多活几年,行不?” “你要是真有个好歹,我一个人守着这空屋子找谁理论去?” 方立军顿时不吭声了。 他虽然在省厅也是号人物,但在家里,常青就是那个掌握终审判决的大法官。 正说着防盗门哐当一声开了。 方立军的儿子方传志哈着白气进屋,他身上还披着新配发的制式警服,领章上的银色杠星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爸,你就听我妈的吧。” 方传志一边脱外套,一边蹬掉脚上的皮鞋换上拖鞋,“你那心脏,前阵子偷喝两口都跳得跟敲鼓似的。” 他走到江源身边,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笑着说:“江源,实在不行一会儿我陪你喝点。” “我爸他现在也就剩下看看酒瓶子的权限了。” 方立军一脸扫兴地坐回椅子上,有些委屈地嘟囔:“这都过年了,一年到头忙得跟陀螺似的,喝点怎么了?” “这就跟汽车加汽油似的,我不加点高标号的,这机器它转不动啊。” “你那机器是报废指标边缘了。”常青白了他一眼,进厨房端砂锅去了。 方立军有些无奈地看着江源,摇摇头,抓起筷子给江源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堆在他碗尖上:“甭理他们,家里家外的,就数我最没地位。” “江源,反正年还没过完,你多在我家呆两天。” “平江县那边不差这几天,咱们爷俩好好坐坐,我还有不少压箱底的案子想跟你念叨念叨。” 方传志坐在江源对面试了试汤的咸淡,也跟着搭腔:“是啊江源,省厅这边都传开了,说你前段时间又帮赵同伟他们那帮人破了个杀人案。” “赵同伟现在估计嘴都笑歪了,他那个位子,能平平安安过个好年比什么都强。” 江源笑了笑,低头咬了一口排骨,肉香混着油气在舌 尖炸开,这种不加科技狠活的肉味,真是久违了。 “其实那案子也没传得那么神。” 江源放下筷子,认真地解释道,“主要是这几年哈城的信息化建设走在了前面,不少基础数据都录入了。” “我就是运气好,利用点信息化手段锁定了嫌疑人,真要是靠两条腿满大街排查,估计现在我也还在外头吃风呢。” 方立军听了,吃了一口酸菜,细细咀嚼后放下筷子,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信息化……这词儿,现在是省厅会议上的高频词。” 方立军感叹道,“你们平江县今年新来的那个博士局长,是个有见识的。” “听说他为了那台AFIS往省厅跑了不下十趟,磨得技术处那些小年轻都没招了。” 他指了指江源,:“信息化现在是大趋势,江源,未来也许真不用我们这双眼睛了。” “咱们以前拿着的马蹄镜,搞不好真要被你们这些摆弄电脑的给取代喽。” 方传志开玩笑道:“爸,照你这么说,到时候你这种老痕检可就要失业了。” “人家电脑不抽烟不喝酒,还没高血压,比你好使。” 方立军哈哈大笑:“失业就失业!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了,怕什么?” “大不了我去省厅大门口看大门去。” “到时候谁进门没戴证件,我照样能把他瞪回去。” 这时,常青端着一个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走了进来,热腾腾的豆腐丸子汤。 她轻轻拍了一下方立军的后脑勺,笑骂道:“净说这没用的。” “就你那身体,你看大门人家保卫处都不敢要你。” “万一你心脏病犯了,还得让人家保卫处送你去医院,人家那是招门卫还是招祖宗啊?” 屋子里响起一阵哄笑,江源也跟着笑。 这种温馨和睦的氛围,在江源前世的记忆里是极其罕见的。 那时候的刑警,大多生活在支离破碎的家庭关系和永无止境的加班中。 能像方立军这样,退休前还能有一家人守着热炕头拌嘴,真的是一种福气。 方立军正了正神色,看着江源说:“说正经的。” “省厅技术处现在正在讨论AFIS系统落地基层县局的可能性。” “平江县作为试点,呼声挺高,但反对的声音也不小,毕竟那玩意儿太贵,一套系统的钱能买几十辆桑塔纳。” “这件事我一直在关注,江源,你放心,只要我还没彻底交接,我就一定全力帮你把这事儿推下去。” “咱俩都是干痕检的,我太清楚这套系统如果落在平江,对你来说得有多重要了。” 江源坐直了身体,感激地点点头:“谢谢方老。” “有您这句话,我们平江的刑侦技术起码能往前跨一大步。” 方立军摆了摆手,神情有些落寞:“谢什么谢。我这人,忙活了一辈子,最后能给后面的人留点好使的家当,也算没白穿这身衣裳。” “我这老头子马上就要下课了,趁着说话还有点回音,能帮就尽量帮你一把。” “江源,你是个苗子,别在基层被那些琐事给磨平了。” 方传志这时起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开过的酒,给江源倒了一小杯,也给自己满上。 “爸,你就别感慨了。” 方传志举起杯子,对江源说,“江源,这酒算我的。” “过年这几天,你就在哈城待着。” “我带你去中央大街转转,那边的冰灯今年做得不错。” 江源看了看方立军,又看了看杯中的白酒,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恐怕这次真留不住了。” “我这年假从大年三十一直歇到了初六,算上在路上的时间,再不回去局里那些兄弟估计要上房揭瓦了。” “我买好了今天晚上的火车票,一会儿吃完饭就得往站台赶。” 方立军一愣,眉头皱了起来:“今晚就走?这么急?连个囫囵觉都不睡了?” 江源点头:“回平江还有不少积压的卷子要理。” “现在治安形势严峻,过年期间积攒的小案子肯定不少。” 方立军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叹了口气,对手边的常青说:“老伴,咱们家过年不是还有几根托人带的野山参嘛。” “去,给江源拿上。” “这孩子在基层那是拿命在换功劳,得补补。” 常青这回没心疼,她爽快地站起身:“行,我这就去拿。” “江源这东西你得带上,别跟常姨客气。” 江源正要推辞,方立军却一把按住了江源的手。 他的手很大,甚至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江源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对上了方立军那双有些浑浊的双眼。 在那一瞬间,江源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刑侦专家,是真的老了。 那种老态龙钟,不是外表上的皱纹,而是那种对职业生涯即将落幕的孤独感和恐惧感。 “江源啊。” 方立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软弱,“我知道你忙,你有前途,有大把的事情要做。” “但我这马上退下来的老头,越到临了越是怕孤独。” “在单位这么多年,我看惯了那些领导退休后的样子,人走茶凉,昨天还门庭若市,今天就无人问津。那是世道,我理解。” 他顿了顿,手掌微微加了点力道:“别人来不来我真无所谓。” “但这辈子能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忘年交,我不容易。” “你小子……到时候要是有空,可得常来看看我这个看大门的老头子啊。” 江源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塞得生疼。 在这个2001年的冬夜,在哈城这个充满了油烟味和暖气味的旧民居里,他看到了一个时代的缩影。 “方老,您放心。” 江源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方立军的手,眼神坚定,“哪怕我回了平江,只要我来省里出差,哪怕只有一小时,我也得来您这儿蹭一顿酸菜。” “您这大门,我还真就认准了。” 方立军看着他,突然咧嘴笑了,像个孩子一样使劲点点头:“好!好!一定!” 常青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几根用红绳捆好的野山参。她把袋子递给江源:“拿回去给你妈炖汤喝,这是补气。” 江源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吃完饭,方传志帮着常青收拾碗筷。 方立军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江源坐在旁边喝茶。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把小区里的树枝照得影影绰绰。 方立军忽然开口:“江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江源端着茶杯想了想,说:“先把眼下的事做好吧。” 方立军点点头:“也对,但有些事得提前想。” “你现在是省厅挂号的专家,平江那个地方,说实话池子太小了。” “你迟早要往更大的地方走。” 江源没接话。 方立军继续说:“我不是说平江不好,我自己也是从基层上来的。” “但人要往高处走,这是规律。” “你现在手里有技术,有口碑,这些是别人抢不走的。” “但你要学会经营自己,不能光低头干活。” 江源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说:“方老,我记住了。” 方立军笑了笑:“记住就好。行了,不说了,再说就成上课了。” 他放下报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几点的车?” “七点半。” “那差不多了,别误了车。传志,你送送江源。” 方传志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我送你到车站。” 方立军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江源往下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江源回头看了一眼。 方立军还站在那儿,似乎一定要江源彻底从视线消失才肯转身离去。 方传志开着桑塔纳,把江源送到火车站。 车停在广场边上,方传志没熄火,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给江源。 江源摆摆手:“我不抽。” 方传志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道:“我爸这人,一辈子要强。” “以前在单位,谁见他不得客客气气。” “现在要退了,嘴上说不怕,其实是心里空。” 方传志弹了弹烟灰:“他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江源点点头:“我知道。” 方传志摆了摆手:“行了,走吧!多来哈城转转!” 第262章 换装 坐了几个小时火车回来,江源推开自家的防盗门,顺手把手里的带回来的特产放在鞋柜上。 他一边换鞋,一边扯开领口紧绷的扣子。 还没等他走到沙发前喘匀一口气,兜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起来。 江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将手机放在耳朵上:“喂,李队。” 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您这雷达是不是装在我身上了?” “我前脚刚迈进家门,门还没关上呢,您这电话就追过来了。” 电话那边的李建军嘿嘿笑了两声,心情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少废话,我先给你报个天大的喜事。” “咱们今年局里的警车可能要换掉一批了。” “等等啊,还有个更提起的,九九式警服过完年能给咱们全部配装到位!” 江源一听,有些诧异:“全换?还是连车带衣服?” “县财政局那帮铁公鸡怎么过个年舍得拔毛了?” 像是平江县这种基层警局,经费永远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出警没油钱,办案差旅费自己先垫着那是家常便饭。 至于那身已经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橄榄绿警服,走在街上还经常被老百姓和联防队员混淆。 换装的九九式警服虽然早就下来了,但具体落实还是要结合各地财政的。 真落实到平江县的过程,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 “发什么财?这财神爷不就是你吗?”李建军那头的声音忍不住的笑。 “算一算,这全是你小子的功劳啊。” “这笔钱全是哈城市局那帮大户人家身上薅下来的羊毛。” 江源听完也不禁哑然失笑,这年头,办案单位之间互相借调人员很正常。 但能反向把省会经费薅到小县城的,确实不多见。 江源靠在沙发背上,脑海中浮现出在哈城市局看到的那些场景,感叹道:“李队,说真的,这次去哈城感触太深了。” “哈城那边信息化的雏形已经建起来了。” “信息化的武器,以后绝对是破案的一把利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个道理李建军也是懂得,信息化动辄几十上百万的经费开支,贵的东西唯一缺点恐怕就是贵了。 “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局领导也知道。” “但没办法啊,咱们平江县财政就这么点盘子,只能一点一点慢慢走。” “这不局里这次也准备下点血本,给法医邱美霞弄个理化分析实验中心。” “理化中心?”江源有些意外。 “对,就那丫头,成天吵吵着说现有的设备连个毒物化验都做不准,非要弄点高精尖的仪器。” “但这玩意儿牵扯的资金太多,动辄几十上百万,哈城那边虽然大方,但也不愿意一下子当这冤大头全出了。” “只能先给批几台基础的离心机和显微镜,剩下的先一件一件来吧。” 江源点点头:“能起个头就是好事。” “行了,工作上的事回局里再说。” “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重点不是这个。” “还有什么指示?”江源问。 “最近有个商团要来考察咱们平江县,这商团带队的人你还认识呢。” “我认识?”江源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带队的人叫龚赫。” “有印象没?”李建军吐出这个名字。 那是两年多前的事了。当时的江源还在东阳市办案,遇到了一起极其棘手的绑架案。 被绑架的,正是东阳市知名富商龚赫的独生子,龚明宇。 整个东阳市局的刑警在那半个月里几乎熬干了心血,案子依然毫无头绪,甚至连绑匪的藏身地都摸不到。 龚赫当时几乎崩溃,甚至准备私下筹集几千万的现金去交赎金换命。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是江源在提取到了一枚残缺指纹。 就凭着这枚残缺的指纹,江源硬生生比对出了嫌疑人,把奄奄一息的龚明宇救了出来。 听着江源这边的沉默,李建军在电话那头笑了,“听说这次龚赫带来的考察商团,本来行程里是没有平江县的。” “是临时改变主意,特意路过平江逗留一天。” “哈哈,江源,这可不会是冲着你来的吧?” 江源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声:“李队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那案子都过去一年多了,人家怎么可能为了我跑一趟平江。” “你还真别小看自己在这帮有钱人心里的分量。” “救命之恩,比什么都大。” 李建军清了清嗓子,“不管他是不是冲你来的,这次来的考察商团规格极高,县委县政府那是下了死命令的。” “要求咱们局必须全员上阵,做好万无一失的保卫工作,一定要把咱们平江县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李建军顿了顿,语气里透出点无奈的现实感:“县里现在太穷了,领导们眼睛都熬红了。” “就指望着能留下一些投资,哪怕是在咱们县建个厂房也是好的啊。” “毕竟来都来了。” “李队,我听明白了。”江源叹了口气,“你和县领导的意思,是想拿我当这块敲门砖,当感情牌打出去呗?” “哎哎哎,打住打住!” 李建军赶紧澄清,“别说得好像县局把你给卖出去了一样!” “你想啊,人家是客,到了咱们平江这地界,就算不论投资的事,单纯从私人感情上来说,人家想见见当年的救命恩人,你总不能闭门不见吧?” “那也太显得咱们平江人没格局、没人情味了。” “行,我去。他什么时候到?”江源答应下来。 “后天一早商团的车队下高速,咱们局里的警车开道。” “你也换上警服跟着过去。” “今天你刚从哈城折腾回来,好好休息休息,明天也给你放一天假,在家陪陪你妈。” “后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去高速路口集合接人。” “明白了。” 挂断电话,江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刚闭上眼睛想养会儿神,就听见厨房的推拉门响了。 母亲李美娟端着一个不锈钢盆走了出来。 她径直走到鞋柜旁,解开了江源刚才放下的旅行包。 包里装的几根野山参。 李美娟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山参,放在眼前端详了半天,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满脸的狐疑:“小源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野山参?” “你带回来这山参怎么跟咱家地窖里放干的萝卜须子似的。” “这玩意儿就真这么值钱?” “妈,说是长在山上老林子里的。” “值不值钱不知道,反正是大补的东西。” 李美娟小心翼翼把山参放回盒子里,嘟囔着:“咱这平头老百姓,哪吃过这玩意儿啊。” “你给我,我也不知道咋做啊。” “你说万一要是火候不对,把这好东西给糟蹋了多作孽啊。” 江源站起身,随便伸了个懒腰:“随便炖炖吧。” “买只老母鸡,切上两片姜,跟炖白萝卜似的,直接丢进去就行。” “刚回来就满嘴胡说八道。”李美娟看了江源一眼,端起盒子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说起了八卦。 “哎,对了,你在外头这几天不知道。” “咱隔壁那栋楼,二单元李叔家的那个丫头,燕子,你还记得不?” “有点印象,怎么了?”江源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老妈忙活。 李美娟拿起削皮刀,开始给不锈钢铁盆里的土豆削皮。 “那丫头啊,被别人给骗了!” “骗得可惨了,这几天天天在家里哭,李叔气得高血压都犯了,差点进了医院。” 江源出于职业习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骗的?” “要是明抢倒好了,起码知道是被谁抢的!” 李美娟手上的动作加快了,语气里满是气愤和鄙夷,“有个男的,跑来咱们县城,自称叫什么唐杰克。” “你听听,你听听这叫什么破名字!” “正经中国人谁起这名?不伦不类的。” “那男的跟燕子吹牛,说自己是美籍华人,刚从洛杉矶回来。” 江源听到这里,心里已经猜出了大半。 这几年社会上涌现出了一股极端的出国热。 只要听说对方是外宾或华侨,很多人就像是飞蛾扑火一样贴上去,哪怕对方是个骗子,也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李美娟继续愤愤不平地说着:“那唐杰克说看上燕子了,要带她去美国享福。” “燕子也是个缺心眼的,就真以为遇见白马王子了,傻乎乎地跟人家跑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男的说办美国签证要去大城市,带着燕子去了京城,又去了魔都,在国内陪着人家玩了一大圈。“ “结果就在前几天,那男的说出门去大使馆办事,就再也没回来。” “人突然消失了,连燕子钱包里带的那几千块钱积蓄也全给卷跑了。” 燕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等了两天,酒店催着结账,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最后还是给李叔打电话,李叔汇了钱才把她捞回来。” 李美娟越说越来气,把削好皮的土豆重重地砸在水池里,溅起一片水花:“这种挨千刀的骗子,专门欺负姑娘,就该天打雷劈!” “小源,你们当警察的,最好赶紧把这种人抓进监狱,判他个无期徒刑!” 江源听完,开口问道:“妈你刚才说,燕子钱包里的几千块钱被卷跑了?” “对啊!那是燕子攒了三年的嫁妆钱!” “如果只是骗了几千块钱,那够得上立案标准,但绝对判不了无期。” 在法律上,如果不涉及大额的财物诈骗,最多算是个道德败坏,连治安处罚都很难界定,更别说抓进监狱了。 警方操作起来难度极大。 很多时候只能当成普通的感情纠纷来处理。 “唐杰克。”江源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在这个草莽与机遇并存的年代,平江县这个原本宁静的小地方,似乎正在随着时代的变迁,渐渐拉开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第263章 诈骗案 清晨六点半。 平江县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出口处,深秋的晨雾像一层稀薄的纱,罩在远处的农田和近处的柏油路面上。 江源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把夹克衫的拉链向上拉到了顶。 在他身前站着平江县的几位主要领导,以及县公 安局的温局和政委。 所有人都皮鞋擦得锃亮,哪怕在风口里站了快二十分钟,也没有人表现出丝毫不耐烦。 作为县局刑警大队的技术骨干,江源平时的工作地点要么是办公桌前拿着马蹄镜,要么是灰尘扑扑的凶案现场。 像今天这种跑到高速路口搞迎来送往的任务,原本八竿子也打不着他。 但今天不一样。 龚赫这次愿意把平江县列入考察路线,根本原因不在于平江的招商政策有多么优厚。 而在于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皮鞋鞋尖的那个年轻警察。 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几道穿透晨雾的亮光。 “来了来了。”站在最前面的县委办主任低声提醒了一句。 人群立刻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本稍微有些松散的队形瞬间紧凑起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衣领。 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车队在收费站外侧的空地上缓缓停稳。 车门推开,龚赫从第二辆奥迪车的后座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经过了长途跋涉,但脸上看不出疲态。 “龚总,欢迎来到平江!”县领导立刻迎了上去,双手递出。 “劳驾各位在这里吹冷风,龚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龚赫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对方的手。 接下来是一套标准且熟练的寒暄流程。 龚赫和县里的领导班子逐一握手,随行的商团成员也纷纷下车,站在龚赫身后。 就在众人以为这套官场礼仪即将结束的时候,龚赫的目光越过了人群的肩膀,在后方搜寻了一下。 “江警官。” 龚赫一把握住了江源的手,上下摇晃着:“好久不见啊。” 江源礼貌地笑了笑:“龚总,一路辛苦。” 龚赫拍了拍江源的手背,这才转过头,指着江源介绍道:“各位,我这次路过平江,说什么都是要来看看的。” “江警官这算是我的老朋友了。” “我们彼此之间,那是过命的交情!” 全场安静了一瞬。 商团里的一行老板们纷纷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江源。 在此之前,他们都在圈子里听过龚赫儿子被绑架的案子。 也知道是平江县的一个警察凭着看指纹的本事,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在这些商人的脑海里,能办出这种大案的警察,怎么着也得是个发际线严重后移的老刑警。 最起码,也得有一副老练深沉的派头。 可眼前的江源,眼神清冽而平静。 这长相,这气质,说他是刚从公 安大学毕业下来实习的大学生都有人信,哪有半点神探的沧桑感? “没想到啊,救了小龚总的恩人竟然这么年轻。”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商人率先打破了沉默,走上前来奉承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江警官这气度,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啊。” 江源对这种场面话免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腔。 龚赫却摆了摆手,转身拉住江源的胳膊:“江警官,你跟我坐一辆车。” “我有点私事,想在路上跟你请教请教。” 此话一出,县领导们面面相觑。 按规矩,龚赫这辆主车的后座,应该是县里一把手或者二把手陪同的位置。 但投资商是财神爷,财神爷非要拉着一个基层干警同车,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江源无奈,只能跟着龚赫走向那辆奥迪。 前排驾驶座上是龚赫的专职司机,而副驾驶座则坐着一个体态臃肿的男人。 汽车缓缓启动,汇入车队。 龚赫没有绕弯子,直接指了指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对江源说:“江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叫马玉龙。” 马玉龙艰难地在副驾驶座上扭过半个身子,露出一张肉呼呼的脸。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三分尴尬,七分憋屈的看着江源,勉强挤出一个笑:“江警官好。” “前几天,他在东阳市栽了个跟头。” 龚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被人骗了二十多万。” “我劝过他,我说你做生意没那个脑子,这钱丢了就当买个教训,以后老老实实收你的房租。” “这个钱我回头私人补给他。”龚赫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江源。 “可他这头倔驴非要报警,非要把人抓回来。” 说到这,龚赫笑了笑,看着江源:“我说报警,你还不如跟我来平江找江警官看看。” “江警官的手段我是见识过的,全东平省恐怕也没有比你还会破案的警察了。” 江源赶紧说道:“龚总过奖了。” “术业有专攻,各地的同行都有自己的本事。” 他把目光转向马玉龙。 马玉龙一张胖脸涨得通红:“老叔,您别老拿钱埋汰我!”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 马玉龙喘了口粗气,愤愤不平地说:“我拆迁赔了那么多栋楼,光每个月收租子我都花不完,我也不差这十万八万的!” “关键是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我马玉龙让人当猴耍了,这事儿要是传回东阳,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江源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头疼的报案人。 作为一名警察,江源听到“被骗二十多万”这种话的时候,第一反应绝对不是立刻热血沸腾地要去抓贼,而是出于职业习惯的审视和怀疑。 公 安机关在处理涉及金钱的案件时,有一条严格的红线——严禁公 安机关插手经济纠纷。 很多做生意的人为了讨债,可谓是花样百出。 经常有人做买卖赔了钱不想认账,跑到公 安局报案,非说对方是诈骗。 目的很简单,想借用公 安局的强制力去给对方施压,把公 安局当成免费的讨债公司。 如果警方轻信了一面之词,立了诈骗案,把人抓了。 结果最后查出来只是普通的合同纠纷,那不仅是办错案的问题,严重的还会构成非法拘禁或者滥用职权,带队抓人的警察连警服都得脱掉。 所以江源听到骗这个字,脑子里的雷达立刻就竖了起来。 这笔烂账,到底是真正的刑事诈骗,还是马玉龙投资失败不甘心的经济纠纷? “马先生,你先别激动。” “既然说涉及钱款,那我们先理清事实。” “涉及的具体金额,到底是多少?” 江源刻意避开了骗这个词,使用了涉及金额。 在事情定性之前,这只是一笔有争议的资金流转。 马玉龙垂头丧气地开始交代事情的经过。 “第一次,是在半年前的酒局上认识的。” 马玉龙回忆着,语气里满是懊悔,“他开着一辆进口的大奔,穿着那叫一个讲究。” “他跟我说手里有个内部渠道的生意,问我有没有兴趣干一票小的热热身。” “我说行啊,就当交个朋友,借给了他三万块钱。” 马玉龙一拍大腿,“结果用了不到两周,人家直接连本带利给我打回了三万四千块钱!” “两周时间,四千块的利息,这比抢银行还来得快。” “后来隔了几个月,他又找我。” 马玉龙继续说道,“这次说是拿到一个批文,稳赚不赔的买卖。” “说只要投资十万块钱,三个月保证回本,还能翻番。” 江源问了一句:“你当时问他是什么买卖了吗?” “问了啊!” 马玉龙一脸冤枉,“可他说的那些词儿,什么离岸公司、杠杆操作、对冲基金,我也听不懂啊。” “我就是一个收房租的,初中就不念了。” “但他拍着胸脯保证,说跟着他干就行。” “然后三个月到了,钱回来了吗?” “回来了!” 马玉龙说到这里,似乎还在回味当时的狂喜,“三个月一到,十七万!” “整整十七万,一分不少地打到了我的账上!” “江警官,您说换做是您,您信不信他?” 江源面无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十七万而已,用后来者的钱补前者的窟窿,只要资金盘没断,这戏就能一直唱下去。 骗子要的根本不是这几万块的利息,要的是马玉龙彻底卸下防备的贪婪。 “第三次呢?”江源问到了关键。 “第三次,也就是半个月前。” 马玉龙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他半夜给我打电话,说生意到了关键的周转期。” “那头的老外催资金,如果不立刻补上,前面的投入全打水漂。” “如果补上了,利润分我一半。” “我当时脑子一热,二话没说连夜给他转了二十一万。” “结果第二天,人直接跑了。” “电话停机,之前那个高档写字楼里的办公室也退租了。” 江源听完这三段式的陈述,基本已经在心里排除了经济纠纷的可能性。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 “东阳公 安那边怎么说?”江源继续询问道。 既然马玉龙报了警,当地公 安不可能没有动作。 马玉龙叹气道:“我报案后,也托关系找了他们局里的领导。” “他们经侦大队的警察告诉我,对方确实是个职业骗子。” “而且不止骗了我这一个人,东阳市还有好几个老板也上了当。” “经侦那边并案调查了一下,说前前后后加起来,骗了大概五十多万。警方现在也正在摸排线索。” 江源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东阳市公 安局经侦大队费了半天劲,查出来这个骗 局的总盘子是五十多万。 而坐在副驾驶上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拆迁户马玉龙,一个人就被骗了二十一万。 好家伙。 江源看着马玉龙的后脑勺,嘴角没忍住抽 动了一下。 整个诈骗案五十万的涉案金额,你一个人占了将近一半的股份。 从某种角度来说,马玉龙不仅是这起连环诈骗案的最大受害者,甚至可以说是这个骗子公司的天使投资人了。 如果没有马玉龙这二十一万的鼎力支持,这骗子大概率还没法这么痛快地卷款潜逃。 虽然案件性质基本可以确定为诈骗,但法律讲究证据,不能仅凭马玉龙的一面之词。 “你和他之间,是纯粹的口头借款,还是签了相关的协议?”江源追问道。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决定了这起案件在立案初期的定性走向。 如果仅仅是一张普通的借条,即使对方跑路,警方在初期也极有可能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不予立案,建议当事人去法院走民事诉讼程序。 只有当协议内容涉及明显的虚构事实,警方才能以合同诈骗立案。 马玉龙连连点头,像是在证明自己并没有那么蠢:“签了签了!投资协议,合伙合同,都签了。” “上面按了红手印的。” “他签的名字叫什么?” “叫什么唐杰克。” 马玉龙撇了撇嘴:“他说自己是美籍华人,从小在美国长大,生意都是在美国那边的华尔街做的。” “我当时还寻思这名字听着怪洋气的,人家老外做生意肯定讲信用。” “现在想想,什么狗屁唐杰克,我看他就是个土生土长的老鳖三!” 唐杰克。 听到这个名字,江源沉吟了片刻,理清了思路。 东阳市局经侦大队之所以进展缓慢,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唐杰克使用的全是一套假身份,卷款之后直接逃窜到了外地,如同泥牛入海。 江源转头看向龚赫,给出了自己的答复:“龚总,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既然东阳市局的经侦已经立案,说明他们已经定性为刑事诈骗,这不是普通的经济纠纷。” “但因为案发地和管辖权都在东阳,我们平江这边没法直接介入调查。” 没等马玉龙露出失望的表情,江源话锋一转:“我先和东阳市局那边的同志联系一下。” “如果有能帮上忙的,我尽量搭把手。” 江源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大包大揽违反纪律,又给足了龚赫面子,表现出了帮忙的诚意。 马玉龙听到这话,胖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大半,他连连点头:“哎哟,那太感谢江警官了!” “只要能抓到那孙子,让我出多少钱我都愿意!” 第264章 亲自过去 车队沿着柏油路,缓缓停在了平江钢铁厂的门前。 这是商团考察平江的第一站。 平江钢铁厂这几个字,在八十年代是平江县的亲儿子,是铁饭碗也是相亲市场上的硬通货。 厂区围墙里面就是一个小社会,有自己的子弟学校甚至是医院。 这里的老百姓以厂为家,两代人甚至三代人都在同一个车间里倒班。 但这几年不行了。 国企改革的浪潮打过来,没几个人能站得稳。 转型、重组、减员增效,一连串的名词砸下来,结果就是一个:下岗。 成百上千的熟练工人脱了工作服走出大门,发现自己除了会炼钢,别的什么都不会。 安置这些下岗工人,成了县里的一块心病,也是财政上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所以,平江县现在是拼了老命地招商引资。 只要有企业愿意建厂招工,县里恨不得把政策的底 裤都脱给人家。 龚赫和县领导握了握手,一行人前呼后拥地进了厂区。 厂区里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几个穿着旧工作服的老工人远远地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着两毛钱一包的旱烟,眼神木然地看着这群西装革履的外来客。 “行了,没咱们事儿了。” 李建军站在警戒线外,冲着不远处的江源招了招手。 江源拉开警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龚总他们看他们的报表和车间,咱们在这儿戳着也就是当电线杆子。” 李建军坐在车里松了松领口:“这几天把这帮祖宗伺候走,咱们就算完成任务了。” 江源把刚才车里马玉龙被诈骗的案子和李建军说了一下。 李建军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唐杰克?这名字一听就是现编的,专门用来唬马玉龙这种土老板。” “他这案子报给经侦了吧?” “报了,在东阳市局经侦大队立的案。” 李建军摇了摇头,伸手去摸中控台上的烟盒,单手弹出一根咬在嘴里:“江源啊,你在刑侦上是一把好手,但这经侦上的事儿你接触得少。” “我跟你交个底,像这种流窜诈骗案,只要人一跑路基本等于断了线风筝,找不回来了。” “全国这么大,你去哪儿捞人?” 李建军点燃烟,吐出一口浓雾:“退一万步说,就算运气好,哪天这孙子去别的地方行骗栽了,人押回来,钱呢? 这种人骗来的钱要么挥霍了,要么早就转移走了。” “等你把人提审,他两手一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最后判个十年八年,马玉龙的钱还是打水漂。” “马玉龙跟我交底了,他的诉求现在已经不是把钱全追回来。” 江源平视着前方,“他说他活了大半辈子被人当猴一样耍得团团转。” “他就是想要个结果,哪怕钱一分拿不回来,也得亲眼看着骗子戴上手铐。” “主要还是为解气。” “连人都见不到,他拿什么出气?对着墙骂街吗?” “我打算先跟东阳那边的警方联系一下。” 江源语气平静,“哪怕是个死局,我也得先看看盘面。”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先看看东阳那边有什么线索再说。” 李建军斜眼看了江源一眼,叹了口气:“你小子就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行吧,你想碰碰钉子就去碰,东阳市局那边你有熟人,打听个案情倒是不难。” “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经侦的案子,刑侦去插手,人家未必乐意搭理你。” 桑塔纳一路颠簸着开回了平江县局大院。 江源推开车门,踩着楼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江源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座机,凭着记忆拨下了一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 江源和梁永坡的交集,还要追溯到一年多前。 那时候,龚赫的儿子龚明宇在东阳市被绑架。 当时的梁永坡还是东阳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压力大得头发成把成把地掉。 江源作为平江县局借调过去的奇兵,生生在死胡同里砸出一条路,帮东阳市局把人质全须全尾地救了回来。 那次合作之后,梁永坡对江源是打心眼里的佩服。 更实际的是,因为那起案子办得漂亮,梁永坡仕途上像是装了推进器,去年年底刚刚提拔成了东阳市局的副局长。 不过自从绑架案结案,江源回了平江,去东阳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了。 两人偶尔在节假日发个短信问候,平时各忙各的。 电话响了五六声,终于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梁永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还有人在喊着“梁局,这个字您签一下”。 “梁局,是我,平江江源。”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秒,随后立刻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连背景里的杂音都被他压下去了。 “哎哟!小江!稀客啊!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梁永坡的声音里透着欣喜,“我刚才还以为是哪个下属来催经费呢。” “怎么着,在平江待闷了,想老哥我了?” “不过说真的,上回一别,时间过得是真快。前两天我还跟支队那帮老兄弟念叨你呢。” “当年龚明宇那个绑架案,搞得整个东阳市鸡犬不宁,当时觉得度日如年,现在回头一看竟然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感觉那案子就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时间确实快,梁局现在都已经是局领导了。”江源附和了一句。 两人顺着旧事寒暄了几句,梁永坡主动把话题切入正轨:“行了小江,说吧,这次打电话来有什么需要老哥效劳的?” 江源收起笑容,正色道:“梁局,还真有个事儿想麻烦你打听一下。” “我这边有个叫马玉龙的商人,前段时间在东阳被一个自称叫唐杰克的人搞了个投资诈骗,骗了小二十万。” “我想问问,这案子现在什么情况。” 梁永坡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马玉龙……唐杰克……嘶,这个案子我好像有印象,前几天开局党组会的时候听过一嘴。” “不过江源,你也知道我以前是搞刑侦出身的,现在虽然当了副局,但主要精力还是盯着命案和重特大刑事案件。” “诈骗这种案子,具体是经侦大队那边在抓。” “这样,你等我十分钟。我现在就给经侦大队打个电话问问底细,等会儿给你回过去。”梁永坡是个痛快人,从不拖泥带水。 “好,麻烦梁局了。” 八分钟后,桌上的座机准时响了起来。 江源接起电话:“梁局。” “问清楚了。” 梁永坡的声音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干练,“案子确实立了。经侦那边核实过,这个唐杰克是个惯犯,真假名字用了一堆。” “他们在东阳租了个高档写字楼,包装成外资代表,不仅骗了你那个熟人马玉龙,还骗了另外几个想揽工程的包工头。” “目前经侦已经并案侦查了。” “进度呢?”江源直奔主题。 梁永坡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进度不乐观。” “经侦那边说,暂时还没做出来。” “骗子非常狡猾,办公地点是短租的,人一跑,就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了。” “银行账户那边的资金流水他们去查了,钱一到账,不到半小时就被分散转到了几个异地账户,然后被人在当地的储蓄所直接提了现金。” 江源眉头微皱。 典型的连环套,手法干净利落,是职业团伙作案的手笔。 这就印证了李建军在车上的判断。 “一点能追踪的线索都没留下?”江源不死心地问。 “现场勘查做过了,指纹扫出来几个,但库里比对不上,说明这帮人以前没因为这事儿栽过,或者说是流窜作案第一次被采集。”梁永坡如实相告。 江源沉默了两秒,问道:“梁局,这案子能推进吗?” 梁永坡压低了声音,“我可以帮催一催。” “但现在刚过完年没多久,正是各种劳资纠纷集中爆发的节点。” “经侦大队手里积压的案子堆成了山。你也是干公 安的,你懂这里面的逻辑。 如果没有突破性的直接线索,这种嫌疑人身份不明的案子,大概率是挂在墙上列入长期侦查计划。” “说白了就是等哪天撞大运,别的局抓了这帮人咱们再去并案。” 警察也是人,资源是有限的。 把宝贵的警力投入到一个大海捞针的诈骗案里,对大队领导来说性价比太低了。 “小江啊,你要是真的对这个案子上心,你听老哥一句劝。” 梁永坡听江源不说话,主动开口提议道,“你在平江县打一百个电话,也不如亲自过来看一眼卷宗。” “你要是有时间,跟你们温局请个假来一趟东阳吧。” “你人到了,我陪你下到经侦大队去。” “把案卷调出来咱们一起翻翻看。” “你那双眼睛毒,说不定能从卷宗里看出点他们经侦没注意到的东西。”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查不下去,你回去也能跟那个马玉龙交差,告诉他你尽力了。” 梁永坡的热情让江源心里微微一暖。 梁永坡能为一个诈骗案,对一个异地县局的普通刑警说出陪你下去问问看这种话。 足见他确实念着当年的旧情,也确实想帮江源这个忙。 甚至于在梁永坡看来,江源能开口求助,简直是个难得的还人情的机会。 江源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 平江和东阳,隔着几百公里的国道。 在这里他除了能对着电话听取几句二手汇报,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无论是看现场照片还是资金流水的原始单据,都必须亲临现场。 “行。” 江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梁局,那你帮我给经侦大队打个招呼。” “我今天安排一下手头的事,明天一早我去东阳找你。” 第265章 快速推进 周末清晨的阳光带着几分料峭的春寒,然而对于东阳经侦大队的民警们来说,周末这两个字早就在他们的字典里被抹除了。 江源跟在梁永坡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走在经侦大队的办公区里。 两边的办公室门大都敞开着。 民警们有的把着电话听筒,操着沙哑的嗓子核对银行流水。 有的则埋头在一堆堆汇款单里,手里拿着计算器劈啪作响。 一路上,不时有夹着档案袋的民警匆匆走过。 他们冷不丁抬头看见走在前面的梁永坡,都会慌乱中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容,打个招呼:“梁局。” 梁永坡只是微微点头,或者随口应一声忙着呢,便继续往前走。 在这个年代,搞经侦绝对是个苦差事。 刑侦出警面对的是刀枪棍棒,案子虽然凶险,但线索往往是实打实的。 而经侦面临的却是一个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资金黑洞。 是一堆堆虚假的皮包公司,以及那些把法律条文背得比警察还熟的高智商骗子。 两人走到大队走廊最深处的一间大办公室门前。 “林大队长!”梁永坡站在门口提高了嗓门,带着笑意冲屋里喊了一声。 靠窗的办公桌前一个中年男人正弯着腰,他指着卷宗上的几行字,跟旁边一个同样满脸菜色的民警交代着什么。 听到门口的喊声,中年男人一回头便看见站在门口的梁永坡。 “哎哟,梁局!您怎么大周末的亲自下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绕过那堆满账本的办公桌,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梁永坡侧了侧身子,将身后的江源让了出来,介绍道:“老林,给你带个人过来。 “江源,这位是咱们经侦大队的林越林队长。” 江源主动往前迈了半步,伸出右手微笑着说道:“林队,这次麻烦你帮忙了。” “江大专家!久闻大名啊!” 林越声音里透着实打实的热情,“之前就听局里人说,平江有个年轻的痕检大拿,一双眼睛比国外的机器还毒。” “今天可算是见到活人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您能来我们经侦大队那可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儿。” 林越这话倒也不全是客套。 基层公 安向来是只认本事不认年纪。 三人站在门口寒暄了几句,梁永坡没心思多聊闲天,直接了当地切入正题:“行了老林,咱们直接看案子吧。” 林越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梁局,江专家,里面请。” “资料都在我这儿压着呢。” 他带着两人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一排铁皮档案柜前。 林越拉过两把椅子让梁永坡和江源坐下,自己站在桌边指着卷宗开始汇报,“马玉龙前段时间来我们大队做了详细的笔录。” “我们组织人手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把他提供的那些所谓海外投资背景和资金流向,全部进行了核实和归纳。” “这案子是典型的放长线钓大鱼,骗子先是用高额利息做诱饵,让马玉龙尝了两次甜头。” “等马玉龙彻底卸下防备,觉得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时,骗子直接以海外资金周转不开为由,一把卷走了他二十一万的现金。” “现在这案子什么情况,卡在哪里了?” 梁永坡吸了一口烟,皱着眉头问道:“能推进下去吗?” “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讲出来。” 林越苦笑一声,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梁局,现在这个案子最大的瓶颈,就是无法确认那个唐杰克的真实身份。” 干刑侦这一行最怕遇见什么? 他们不怕账目乱,就怕案子背后的嫌疑人是假的。 经济犯罪,特别是这种合同诈骗,嫌疑人作案时往往伴随着全套的虚假身份。 专业一点的骗子,甚至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有时候这些身份经侦民警都得费尽心力去核对,老百姓就更难了。 林越怕江源听不懂,向江源解释着他们目前面临的窘境:“江专家,您是搞刑侦的,命案现场好歹能有具尸体。” “可在我们经侦这里,马玉龙只知道对方叫唐杰克,是个所谓的美籍华人。” “我们去查了当时他和写字楼签的租赁合同,果不其然用的是一个假身份证。” “现在制假证的满大街都是,随便在火车站花个几十块,找个黄牛就能办一张身份证。” “那玩意儿现在贴张照片过个塑就能用。” “我们拿着身份信息去户籍科一查,根本就查无此人。” 林越越说越觉得憋屈。 听完林越的汇报,众人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典型的无头案。 人去楼空,身份造假,资金洗白。 在当下的技术条件,他们经侦能做的调查确实到了极限。 梁永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脸色有些阴沉。 “哦对了。”林越抽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物证袋里装着几张纸,是马玉龙和唐杰克签订的海外投资协议。 “这是我们现在手里唯一一张底牌了。” 林越隔着物证袋,指着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处:“这个唐杰克在合同上按了手印。” 林越看着那枚红色的指纹印记,语气却并没有因为找到证据而变得轻松,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发现这枚指纹后,第一时间就按照程序把它送到了市局技术科。 希望他们能通过指纹库比对,把这个唐杰克的真实身份给筛出来。” “送过去了?那结果呢?”梁永坡立刻追问。 林越摊开双手,露出一副苦相。 “梁局……还在排队。” 林越叹了口气,把经侦民警的尴尬处境抖落了出来。 经侦大队和刑侦大队不一样。 刑侦那边命案多,自己大队里往往有专门的刑科中队。 可经侦就没有这种配置了。 经侦遇到需要提取和比对指纹这种活儿,就只能全部打包送到市局技术科去求人。 林越摸了摸有些发秃的脑门,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憋屈。 “咱们这种诈骗案虽然涉案金额有二十多万,但在技术科的排期表上,永远是往后稍的。” “我前天还亲自跑了一趟技术科,给老徐递烟说好话,求他帮忙先看一眼咱们这个指纹。” “老徐说现在负责看指纹的都去哈城培训了。” “现在这案子还在排队,一时半会也推进不下去。” 林越越说越觉得情绪上头。 部门之间的协调往往就是这样。 尤其是求那些手里掌握着核心技术资源的部门,消耗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极大的情绪价值。 你得陪着笑脸说尽好话,人家才能把你那份卷宗从底下抽出来看一眼。 听完林越的抱怨,梁永坡的眉头彻底拧在了一起。 他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掏出手机。 “这老徐怎么搞得,。” 梁永坡冷哼了一声,“二十多万的诈骗案,受害人都快急死了他还在那儿按部就班排队。” “行了,老林,你别急,我这就给技术科科长徐力宏打个电话。” 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江源看着梁永坡,淡淡地摇了摇头。 “梁局,不用这么麻烦。” 他将手从梁永坡的手腕上收回,指了指桌上那个装着合同的物证袋。 “打电话走流程太耽误时间了,也让林队以后在技术科那边不好做人。” 江源站起身,把那份物证袋拿在手里。 “咱们直接去技术科,把这案子做了吧。” 梁永坡愣了一下,看了看江源,又看了看林越。 林越也是一脸错愕。直接去技术科把案子做了? 这话说得怎么像去食堂打个饭一样轻松? 但梁永坡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知道江源的技术水平,也知道这个年轻人在看指纹有着怎样恐怖的效率。 梁永坡将手机揣回兜里,赞同地点了点头,“打电话扯皮确实没效率,这样似乎更直接高效一些。走,我带你上去!” 梁永坡雷厉风行,转身就往门外走。 三人穿过楼道,直接坐电梯来到了市局办公楼的顶层。 这里是东阳市局技术科的地盘,技术科的办公区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嗡嗡声。 听到开门声,徐力宏有些不悦地抬起头。 当看清走进来的是副局长梁永坡时,他赶紧站起身迎了过来。 “梁局,您怎么亲自上来了?”徐力宏一边说,一边摘下老花镜。 梁永坡没跟他客套,直接一指身后的江源:“老徐,我来借你们科的宝地用用。” “江源!什么时候来东阳的?”徐力宏看见江源有些惊讶。 但他随即露出一丝难色,“梁局,借地方没问题。只是……” 徐力宏指了指隔壁一间用玻璃隔断单独隔出来的房间。 那里摆放着一台计算机,显示器是那种极其厚重的CRT大头显示器,机箱嗡嗡作响。 “那是省厅上个月刚给咱们局调拨下来的AFIS系统。” 徐力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可是梁局,这机器送来了,咱们局里没人会用啊。” 徐力宏摊了摊手:“咱们技术科的痕检现在还在哈城那边参加操作培训呢,最快也得下个礼拜才结业回来。” “这套系统刚部署下去,都快在我们这儿吃灰一个月了。” 听到东阳市局居然已经配备了AFIS系统,江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有了这套系统,他处理起指纹来就太方便了。 在平江县,他只能靠肉眼在卡片堆里大海捞针,而这套系统就是把大海变成了脸盆。 他目前唯一的担心,就是这个唐杰克的指纹到底有没有进入过AFIS系统的指纹库。 如果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手,以前从未被公 安机关处理过,那么这套系统也只是个摆设。 但只要不存在这样的问题,那剩下的问题就完全不是问题了。 “没关系的,徐科长。” 江源迈步走向那间玻璃房,“只要系统是通电联网的就行。” “我来操作。” 徐力宏有些震惊。 这套复杂的系统,江源在平江县应该见都没见过吧? 江源推开玻璃门,坐在了电脑前。 唐杰克在合同上留下的这枚指纹,红色印泥分布均匀。 这枚指纹堪比指纹采集卡上留下的样本,完整且纹线清晰,没有任何的滑动和变形。 “嗡——” 电脑机箱发出了咆哮声。 几秒钟之后,红色的指纹被扫描到了电脑屏幕上。 江源右手握着鼠标,左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快捷键。 像什么操作手册他根本不需要,那些快捷键和标注逻辑早就印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中心点、三角点、分歧.... 屏幕上的鼠标光标指纹纹路间快速跳跃,一个个红色的标注点被精准的标注出来。 江源这一套操作下来行云流水,没有遇到任何的卡顿。 站在他身后的徐力宏,看着这番操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江源说的会只是懂一些皮毛,没想到对方的操作比卖机器的工程师还要熟练。 不到三分钟,所有特征点提取完毕。 江源挪动着鼠标,点下了搜索按钮。 电脑机箱再次疯狂咆哮起来。 伴随着咆哮,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也随之缓慢向前挪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 进度条走到了尽头,屏幕上的画面一闪,右侧候选名单列表开始跳出一枚枚筛出来的指纹图像。 系统根据特征点的相似程度,给出了十几个候选目标。 江源没有看系统给出的哪些相似度指标,这些指标就像KTV里唱歌评分一样,一点都不靠谱。 他目光直接切入了排在第一位的比对图像中。 左边是唐杰克留在合同上的红色指纹,右边是黑白的油墨指纹库样本。 江源的视线在两幅图像上来回扫视了几次。 纹型一致,三角点的位置也符合,标注的十二个特征点完美重合。 没有发现任何无法解释的差异点。 确认无误。 江源用鼠标轻轻点了一下,调出了这枚指纹背后的详细身份档案。 他站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指着屏幕对身后的梁永坡和林越说道:“现在身份呢确认了。” 林越迫不及待的扑到电脑屏幕前。 屏幕上是一张有些陈旧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留着平头,虽然没有了金丝眼镜和西服的包装,但那五官轮廓绝对就是唐杰克。 那个把马玉龙骗得团团乱转的唐杰克。 江源看着屏幕上的信息,读出了这个骗子的真实底细。 “他的原名其实叫唐任杰,今年三十五岁。” “这人户籍在国内,并不是什么美籍华人。” 江源指着档案下方的处理记录:“三年前他就因为偷渡出境,被当地边防部门处理过。” “也正是因为那次落网,当地边防采集了他的指纹。” “所以他的生物信息顺理成章被录到了指纹库里。” 林越转过头,看向江源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敬佩。 困扰他们经侦大队的身份难题,在短短的二十分钟内被江源轻描淡写地粉碎。 站在一旁的徐力宏,此刻的心情最为复杂。 他看着那台终于发挥了作用的昂贵机器,又看了看江源那张年轻平静的脸,忍不住长长地感叹了一声。 “江源啊,你这手段真是丝毫未减当年啊。” 徐力宏摘下老花镜,语气里满是叹服,“这套系统咱们省里才刚部署下去,局里面选去学习的人,这会儿还在培训班里背说明书呢。 “这宝贝机器在我们这儿都快吃灰一个月了,谁也不敢乱碰。” “我是真没想到,连这种洋玩意儿你都能这么快就上手,而且玩得这么溜。”徐力宏心服口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江源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他转头看向林越。 “林队,现在人的真实身份已经落地了。有了他的身份证号和户籍信息,接下来的轨迹追踪和资金流向查控,就有了明确的靶子。” 林越站直了身体,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林越郑重地向江源点了点头,“有了这个身份,他唐任杰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经侦大队也一定把他给铐回来!” 第266章 将军大曲 作为东阳市局经侦大队的骨干,林越干这行也有些年头了。 过去这些年,为了从那些假合同、假收据上抠出一点能用的指纹,他没少往市局技术科跑。 在今天之前,他脑子里的指纹鉴定流程是雷打不动的:先得递烟赔笑脸,给技术科的老徐说尽好话。 然后把卷宗往那一堆积如山的待办文件底下一塞,接着就是漫长的等待。 像指纹比对这种精细活儿,从来都是十天以上的工期。 要是赶上个五一、十一的节假日,那工期还得往后顺延个五天,一转眼半个月就没影了。 对于这种龟速,林越早就被磨平了脾气,习以为常了。 办案子嘛,本来就是个熬人的水磨工夫。 可是今天,不到二十分钟。 江源就把嫌疑人的真实身份给扒出来了。 看着屏幕上那张底档照片,林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做经侦的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跟一团空气斗智斗勇。 骗子卷了钱,留下一堆假名字、假地址、,你连对手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满腔的怒火只能对着空气发泄。 但现在不一样了,唐任杰变成了有户籍地址、有真实面貌的具体目标。 手里捏着唐任杰的真实身份信息,林越的心气儿瞬间就提上来了。 有了准头,抓人也就多了几分下死手的干劲。 “梁局,江专家,你们稍微坐会儿,我这就去安排!” 林越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身份信息往腋下一夹,转身就往外走。 回到经侦大队,林越直接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大队里的内勤、外勤全被他支棱起来了。 一天时间内,针对唐任杰的全国协查通报和追逃指令就已经制作完毕。 忙完这一大通,林越只觉得口干舌燥,但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亢奋。 另一边,市局技术科的走廊里,梁永坡正靠在窗台边抽烟。 看着江源从洗手间洗完手走出来,他掐灭了烟头笑着迎上去,伸手在江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行了,通缉令这会儿估计已经发得满天飞了。” 梁永坡语气里透着股轻松,“网已经撒下去了,剩下的事情咱们急也没用,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等待了。” “全国那么大,这小子要想藏,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一定能翻出来,但只要他敢露头,咱们就能咬住他。” 梁永坡看着江源,眼神里带了几分挽留的意思:“小江,你看你这一趟大老远跑过来,事情办得这么利索。” “你索性就在我们东阳市多留两天,咱们老俩也好好叙叙旧,好不好?” 江源心里盘算了一下。 既然案子已经理出了头绪,他这个时候赶回去也是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也行。” 江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那我就在东阳等两天,说不定这两天还能等到唐任杰落网的最新消息。”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越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 一看见江源,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这回也不管什么生疏感了,直接一把搂住了江源的肩膀,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哎呀,江专家!这回可是全靠你了!” 林越激动地晃了晃江源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叹服,“我之前就总听梁局在局里念叨,说平江县出了个江源,威名赫赫,指纹看得比机器还准。” “我以前还当是梁局偏爱你们平江的兄弟,夸大其词了。” “今天直到亲眼见识一番,我才知道江专家的威力到底有多大啊!” 对于常年被技术科那漫长排期折磨的经侦民警来说,江源今天这二十分钟的效率,简直就是神迹。 梁永坡在一旁看着林越那副恨不得把江源供起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林啊老林,你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梁永坡指着林越,打趣道,“那你可得好好伺候好人家江专家。” “这经济犯罪现在的手段是越来越高明了,以后那些假票据上的疑难指纹,说不定你们经侦用到人家江专家的地方多了去了。” 林越顺势一拍胸脯,大声说道:“那是一定的!这尊真神我可是认准了。” “江专家,你要是不急着走,今天说什么也得给我个面子。” “我请客!咱们找个地方,我们一起好好坐一坐!” 江源被左一个江专家右一个江专家叫得浑身不自在。 他骨子里就不是那种喜欢摆架子的人。 “林队,您可别这么叫了。” 江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叫我小江就行了,您一口一个专家的,我怪不好意思的。” 梁永坡闻言,笑着走上前。 “怕什么,你小子就是太谦虚。” “以你这手看指纹的绝活,放在全省也是数一数二的,你担得起专家这两个字。”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挥了挥手:“行了,案子的事儿今天就到此为止。 “肚子早就抗 议了,走走走,咱们吃饭去,老林说他请客,咱们可不能给他省钱。” 东阳市夜生活已经初具规模。 虽然比不上沿海大城市的灯红酒绿,但街头巷尾的餐饮业也足够繁华。 为了吃饭放松,几个人换了一身便装。 脱下警服,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他们看着就像是刚从哪个厂子里下班的普通中年男人,和周围的烟火气完美地融为一体。 林越带着他们七拐八拐,钻进了市区边缘一条不算宽敞的巷子里。 这巷子两边全是些苍蝇馆子。 最终,他们在一家名为胖子排档的饭店门前停下。 店面不大,外头支着几张油乎乎的折叠桌,里面更是人声鼎沸,划拳喝酒的声音不绝于耳。 “就这儿吧,别看地方破,他家的干煸肥肠和红烧杂鱼在咱们东阳那是一绝。”林越熟门熟路地招呼着两人往里走。 几人在靠墙的一张空桌前坐下。塑料桌布上还残留着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油渍,老板娘拿着一块发黑的抹布胡乱抹了两把,便将菜单扔在了桌上。 林越点了几个硬菜,刚想扯着嗓子喊老板拿几瓶白酒过来,却被梁永坡用眼神制止了。 “酒就算了。” 梁永坡要了壶热茶,一边用开水烫着杯子,一边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如果不是这几天还要值班待命,今天这顿饭我们是一定要一醉方休的。” 他把烫好的杯子推给江源,接着感慨道:“你们是不知道,我们东阳这地方,别的不多,就是各种酒厂众多。” “什么啤酒、果子酒、白酒,前些年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 “个个都宣称自己是纯粮酿造,口味纯正。” “还非得打上个大师杰作的旗号。” 林越深有同感地接话道:“是啊,梁局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我每次去路口的商店买烟,顺便扫一眼那酒柜,里面五花八门的名牌酒挤得满满当当,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包装一个比一个豪华,名字一个比一个霸气,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选购。” 梁永坡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喝,而是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桌客人。 “你看那一桌。” 江源顺着梁永坡的视线看过去。 那一桌坐着四五个穿着深蓝色劳动布工装的男人,看打扮和身上的灰尘,似乎是一些刚从附近机械厂下早班的工人。 他们桌上没摆什么大鱼大肉,就是两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加上一盆热气腾腾的猪头肉。 “咱们东阳很多老酒徒,可是有办法的。” 梁永坡收回目光,压低声音笑着说,“任凭你电视上的广告吹上天,什么国宴用酒,历史传承,他们根本不吃那一套。” “他们买酒只认准一种牌子,只要喝着顺口,那就绝不更改。” “梁局,要是这么说的话。” 江源的眼神在嘈杂的大厅里扫过,“如果一个牌子能够被这些最挑剔的老酒徒认准,那这个口碑,基本上就是那家酒厂的命了。” 林越在一旁点了点头,感慨的说道: “小江兄弟说得透彻。” “特别是最近这几年,粮食价格噌噌往上涨,酿酒的成本压不住,导致好多底子薄的小酒厂都纷纷亏本倒闭了。” 林越夹了一粒咸菜疙瘩扔进嘴里,接着说道:“在咱们这种地方,有一个响当当的牌子,那就相当于保住了全厂上下几百号人有饭吃。” “那可是几百个家庭的生计啊。” 他指了指那桌工人脚下的绿玻璃瓶,语气里透着股本地人的自豪感。 “咱们东阳本土现在最出名的酒,就是他们喝的这个,将军牌乙级大曲。” “这酒包装土得掉渣,但一瓶只要两块八毛钱。” “两块八?” 江源有些惊讶。 要知道千禧年后,国内的物价已经开始悄然抬头。 一包稍微好点的烟都不止这个价了。 “对,就两块八,十几年都没涨过价!” 林越继续说道:“这酒虽然便宜,但喝起来也够劲儿,那可是实打实纯粮食酿造的。” “咱们这儿经济条件差一点的工人,想要解解馋都会选择这将军牌大曲。” “一天劳累完,整点将军大曲,那叫一个舒坦。” 几人正聊着东阳市井的酒文化,饭店里的气氛却突然变得异样。 “啪!” 一声巨响在嘈杂的饭店大厅里炸开。 江源循声望去,正是刚才他们谈论的那一桌工人。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工人突然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连桌上的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他手里攥着半瓶还没喝完的将军牌大曲,脸色涨的通红。 冲着饭店后厨正在忙活的饭店老板怒吼道:“老板!你他妈给我滚出来!” “这酒度数不对!是假酒!”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瞬间把饭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原本还在划拳喝酒的其他桌客人也停了下来,纷纷转头看热闹。 饭店老板是个体态微胖的中年人,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沾满酱汁的锅铲,从后厨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 “哎呦,老大哥,这是怎么了?消消气,消消气。” 老板一边陪着笑脸,一边用围裙擦着手。 “我们这可是正经渠道进的将军大曲,周围街坊邻居都在我这儿喝,怎么可能是假酒呢?” “放你娘的屁!” 魁梧工人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一把将手中的酒瓶递到老板面前。 “老子喝这将军大曲喝了多少年?这酒下喉咙是什么感觉,老子闭着眼睛都能喝出来!” “你今天这酒,喝进嘴里一股子发酸的泔水味,连他娘的一点酒花都没有!” “你敢说这不是兑了东西的假酒?” “就是,老板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同桌另外几个工人也纷纷站了起来,一个个面色不善。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哎呦...” 他痛苦的呻 吟一声,双腿一软,直接滑到了桌子下面,蹲在地上。 这名工人双手死死按着胃部,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由红转白,看着十分吓人。 “大强,你怎么了?”魁梧工人见状大惊,赶紧弯腰去扶。 这名叫大强的工人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一边抽着冷气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疼……肚子疼得厉害……” “跟火烧一样,我……喝完酒就不对劲了。” 这一下,原本争执的场面瞬间升级了。 “好哇!你他妈不仅卖假酒,你还卖毒酒!” 工人们彻底怒了,他猛地推开老板,抄起桌上一个空酒瓶,在桌角上砰的一声敲碎。 锋利的碎酒瓶指着老板,他红着眼咆哮道:“今天我这兄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砸了你这破店!” 一群工人愤怒地拍桌子瞪眼,将老板团团围住,有人甚至已经举起了屁股底下的塑料凳。 眼看事情有越闹越大的势头。 角落里,江源,梁永坡三人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荡然无存。, 作为警察的职业本能,他们看到酒瓶被敲碎的那一刻,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梁永坡眉头一皱,站起身沉声道:“走,过去看看。” 第267章 蛛网 “你们要干什么!”梁永坡厉声喝道。 常年刑侦口养出来的威严,愣是把几个工人震得动作一顿。 排头身材魁梧的工人正红着眼,听到动静后梗着脖子转过头。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梁永坡,见这人穿着普通,当即粗声粗气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少他妈在这儿多管闲事,今天这黑心老板不给个说法,老子砸了他这破店!” “就是,卖假酒害人,弄死他都不冤!”后面的工人也跟着起哄道。 梁永坡面沉如水。 林越这时也从后面挤了上来,他没梁永坡那么好的耐性。 他二话不说直接从内兜里掏出证件,怼在了众人面前。 “都干什么?想闹事是不是?” 林越冷着脸:“当这里是法外之地吗?都要说法是吧?走,去局里好好说清楚!” 刚才恨不得把房顶掀了的一众工人,一看到证件就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魁梧工人脸上的横肉抽搐两下,高举着半截酒瓶的手,不自觉的慢慢垂了下来。 众工人的嚣张气焰顿时散了大半。 “警...警察同志,不是我们想闹事,是我们兄弟喝了他家的酒,现在疼得在地上打滚呢。” 魁梧工人指了指桌子底下疼得直冒冷汗的工人,语气软了下来。 梁永坡看了一眼桌子下的工人,情况确实不对劲,那人捂着肚子的手都在哆嗦。 “老林,打120。” 他转头对林越说道:“先把这位肚子疼的小兄弟送到医院去接受治疗。” “人命关天,这事不能耽搁。” 林越点点头,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叫救护车了。 梁永坡转过身,目光越过一众工人盯着饭店老板。 老板躲在柜台后面,已经抖的像筛糠一样。 “你,出来!” 梁永坡指着酒问道:“这货你是从哪儿进的?” 老板吓得腿都发软,扶着柜台才勉强站了起来。 他带着哭腔喊冤道:“政府啊,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这就是从经销商手里进的货,平时也是这么进的,谁知道今天会出这档子事...” “哪个经销商?”梁永坡追问道。 干公 安的逻辑很简单,有货便有主,有了主,便能顺藤摸瓜查下去。 只要咬住了源头,这案子就能由人到案开始立案调查。 “就是……就是经常给这片街区送货的那个老李……”老板结结巴巴地答道。 林越打完电话走回来,看了一眼场内的局势,直接拍板:“行了,别在这儿围着了。 你们几个工人选个代表出来,还有你,老板,一会全跟我去公 安局做个笔录。” 半小时后,东阳市公 安局经侦大队的询问室里。 根本没用林越怎么吓唬,那饭店老板一坐进那把铁椅子,心理防线就彻底崩了。 林越不紧不慢地问:“说吧,知不知道自己进的是假酒?” “真不知道啊,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卖假酒啊!” 老板哭丧着脸,就差举手发誓了,“前些日子,老李找到我。” “他神神秘秘地说他们搭上了将军牌酒厂内部的人,能拿到底价的内部货。” “他说找他们进货,每瓶能比平时从正规渠道拿便宜一毛钱。” 老板懊悔地直拍大腿,“我这小本买卖,一天能卖出去几十瓶,一瓶省一毛,一个月下来也能省出不少钱。” “我一贪这小 便宜,就……就进了一批。” 林越停下笔,和坐在旁边的梁永坡对视了一眼。 有人在假借“将军牌”的名义,在市面上大规模售卖假酒。 事情一旦闹大,对“将军牌”酒厂绝对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现如今国企改革正处于深水区,多少老牌企业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发不出工资。 但将军酒厂是个例外。 它是东阳市众多酒厂中,是少有的不仅不亏损,反而年年盈利的标杆企业。 而撑起这个标杆的,正是那款包装土气、价格亲民的将军牌乙曲。 那是酒厂的命 根子,每年酒厂上交的利税,在东阳市都是名列前茅的。 如果让老百姓知道市面上的将军乙曲喝了会进医院,哪怕后来澄清是假酒,这牌子的信誉也彻底砸了。 牌子一倒,厂里几百号工人的饭碗就得砸,市里的财政收入也得跟着缺一大块。 梁永坡站起身,眉头锁得死紧,“老林,这事儿绝不能压。” “我会在党组会上专门汇报这件事。” 他转头看着林越,语气极其严肃:“这案子,你们经侦大队必须立刻重视起来,挂牌督办!” “假酒不仅会让酒厂遭受无法估量的巨大损失,更会让咱们东阳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 “要是喝死几个人,咱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林越点了点头:“梁局放心,我这就亲自带队去摸那个姓李的经销商,马上展开调查!” 雷厉风行,是经侦大队一贯的作风。 不到三个小时,那个名叫老李的经销商就被堵在了城乡结合部的一处出租院落里。 警方踹开大门的时候,老李正蹲在院子里抽烟。 几名经警冲进去,当场在他家的后院里发现了一辆盖着防水油布的卡车。 林越一把扯下油布,车斗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七十八箱假冒的将军牌乙曲。 不仅如此,民警还在屋里的床底下,搜出了几大捆还没来得及裁切的假酒商标。 铁证如山,老李连狡辩的力气都省了,直接瘫在地上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我就是个跑腿散货的,” 老李戴着手铐,垂头丧气地交代,“这些货还有那些商标,我都是找蒋厂长进的。” “他跟我说这酒喝不死人,就是兑了点水,利润大得很。” “哪个蒋厂长?”林越追问。 “蒋胜杰。” 经侦大队顺着这个名字,立刻对蒋胜杰展开了全方位的背景调查。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份详细的档案摆在了专案组的办公桌上。、 看着这份档案,连见多识广的老刑警们都忍不住咋舌。 这个蒋胜杰,今年五十三岁。 光看体貌特征,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身高满打满算不到一米六,长相更是可以用歪瓜裂枣来形容,塌鼻梁、三角眼,丢在人堆里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干瘪老头。 属于那种走在大街上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角色。 但就是这么一个外表不敢恭维的半老头子,一番深入调查下来,警方却发现这人在东阳市的酒水江湖里,名气大得邪门。 在东阳及周边县市的白酒行业里,蒋胜杰简直就是一个传奇般的存在。 东阳市大大小小的酒厂,无论是国营改制的还是私营老板,都在暗地里竞相争聘他。 为了把他挖过去,这些酒厂老板开出的条件简直令人发指。 有的老板直接在市中心给他准备好了大面积的商品房,拎包入住。。 更有甚者,摸透了这老头生性好 色的弱点,专门给他配备了年轻漂亮的女秘书。 这些酒厂老板又不傻,花这么大的血本供着这么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子,图什么? 就图他手里的那张销售网网。 蒋胜杰在酒水行业混迹了三十多年,早年间自己也当过厂长。 从市区的各大批发市场,到下面乡镇的供销社,再到犄角旮旯里的苍蝇馆子。 现如今这个时代,已经变成了的渠道为王的商业时代。 谁掌握了终端,谁就相当于掌握了现金流。 对于那些生产假酒的不法分子来说,蒋胜杰简直就是他们的财神爷。 只要有他点头,哪怕你灌装的是工业酒精加自来水,他也能利用手中的销售网,把这些假酒悄无声息地送进千家万户。 林越的经侦大队在短时间内取得了突破性的初步成果。 案情上报之后,东阳市局党委高度重视,立刻成立了将军牌假酒案专案组。 作为省里挂过号的技术骨干,江源自然也被抽调进了专案组,负责物证方面的分析研判。 此刻,江源坐在一间腾出来的办公室里,面前堆满了收缴来的假酒和供货账本。 他手里拿着一份经销商的审讯笔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如果把东阳市盘根错节的假酒销售渠道比做成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那这个其貌不扬的蒋厂长,就相当于蛰伏在网中央的蜘蛛王。 只要抓住他,切断了他这个核心节点,那这张隐秘且巨大的网,自会因为失去支撑不攻自破。 “江源,怎么样?看出点门道没?”林越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桶刚泡好的泡面。 江源放下笔录,揉了揉有些发干的眼睛。 “林队,这个蒋厂长是关键,只要找到他,这案子就迎刃而解了。” “但我发现,这个蒋厂长的反侦察意识绝对不弱。” “他从不出面交易,所有的货都是通过下线单线联系。” “抓他必须得快,而且要一击必中!” 林越吸溜了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也知道要快,我已经派了三组人,只要他一露头,我们立马就能抓住他。” 看起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现实往往比想象中要残酷得多。 就在警方顺着这些经销商提供的线索,准备来一个瓮中捉鳖一举拿下时,意外发生了。 前方扑过去的三个抓捕小组,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回了令人沮丧的消息。 空了。 全都扑空了。 蒋胜杰名下的房子里,没有找到半点他存在过的痕迹。 这老小子就这么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了。 他真的就像是一只活成了精的老蜘蛛。 虽然蛰伏在网中央,平时很少挪动,但他对这张网的控制力已经达到了变态的程度。 警方在抓捕底层经销商的时候,动作虽然快,但终究还是在边缘触动了这张蛛网。 他只需要凭借着那蜘蛛般的感应,就能在危险真正降临之前,果断切断所有的联系。 迅速遁入无边的黑暗之中,逃之夭夭。 第268章 猫鼠游戏 东阳市公 安局经侦大队的办公区里,气压低得吓人。 窗外的冷风裹挟着残雪,一下下拍打着玻璃。 但这并不是让在场民警感到手脚冰凉的主要原因。 真正的寒意,来自办公桌正中央的一份档案。 他们扑空了。 那个被称为蒋厂长的蒋胜杰彻底消失在了人海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越抓了抓头发,始终想不通:“咱们的动作已经够快了,从提审到出警不超过六个小时,他怎么就能未卜先知?” 江源没有说话,他站在桌前盯着蒋胜杰的档案。 照片上的蒋胜杰看起来真的是太普通了。 塌鼻梁,三角眼,眼皮耷拉着,有一种常年劳作的苦相。 这样一个人,如果换上一件棉袄,蹲在菜市场里卖白菜,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多看一眼。 但刑侦工作最忌讳的就是以貌取人。 “林队,这人没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江源手指在档案上轻轻敲击两下:“我们一直把他当成普通的造假贩子来对待,这是个方向性的错误。” 林越凑了过来,顺着江源的手指看去。 履历上清清楚楚的写着,蒋胜杰只有初中文化,八十年代末,他还连续三年拿过劳动模范,后来当上了酒厂的车间主任,再往后被提拔成了厂长。 “蒋胜杰干过厂长,他见过世面,手底下还管着几百号人。” 江源看着蒋胜杰的档案,像是在做指纹的解刨:“这种人最可怕地方在于具备极高的敏感度。” 他将档案往后翻了一页,一张处分决定书赫然出现在眼前。 “你看看这个,这是1992年的。” 林越盯着那张处分决定书,眉头越皱越紧。 1992年,那是一个国内经济体制发生剧烈碰撞的年份,也是各种经济犯罪开始抬头的时期。 当时两院联合发布了一份通告,敦促一切贪污受贿的犯罪分子在限期内投案自首。 按照当时的政策,凡是贪污犯自首的,根据情节可以宽大处理。 蒋胜杰当年担任酒厂厂长期间,曾利用职务之便贪污了公 款。 这笔钱在当时不算小数目,如果事情败露,少说也是十年以上的刑期。 但蒋胜杰偏偏就没有坐牢。 “这老狐狸把时间卡得太绝了。”林越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江源点点头:“没错,他是在两院通告发布之后的宽限期内,自己主动走到检 察院大门投案自首的。” “他主动交代了贪污一万块钱的事实,并且当场退缴了全部赃款。 按照当时的政策,对于在限期内投案自首且积极退赃的,可以免除刑事处罚。” “最后他仅仅是被酒厂开除公职,连一天看守所都没蹲过。” 林越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可我们经侦大队在查办另一起案子的时候,无意中翻出了当年那个酒厂的烂账。” 林越咬着牙说道,“这老小子当年贪的根本不止那一万块!他在账面上做的手脚,至少隐瞒了十万块钱的巨额亏空!” 江源靠在桌沿上,语气有些发沉:“用一万块钱和主动自首的姿态换取了一张免死金牌,同时把剩下的大头安安稳稳地藏了起来。 “他在九十年代初就能把法律条文和政策红利玩弄于股掌之间。” “林队,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盲目逐利的土法造酒作坊主。 “而是一个犯罪专家。” 这种对手最让人头疼。 他不怕警察,因为他太了解警察的办案程序了。 他知道警察掌握了什么,更知道警察缺什么。 就在众人感觉这案子即将变成一桩悬案时,桌上的红色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林越抓起听筒,语气还有些烦躁:“喂,经侦大队。” 电话那头传来了短暂的杂音,紧接着是一个带着东北口音的男声:“林队长吗?我是哈城铁路公 安处的。” “你们东阳市局发的那份全国协查通报,我们这儿有回音了。” 林越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个人瞬间绷紧:“谁?抓到谁了?” “那个叫唐任杰的诈骗犯,化名唐杰克的那个。” 对面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痛快,“这小子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拿着一张假身份证想买去南方的软卧。” “在候车室被我们巡逻的兄弟看出了破绽,一比对通缉令,当场就给按下了。” “现在人扣在我们这儿,你们赶紧派人来提吧。” 林越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江源,他的眼里终于有了光。 “唐任杰落网了。” 江源听闻微微挑了挑眉毛。 那个把马玉龙骗得团团转的唐杰克,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公 安部日益完善的信息网。 “我亲自去提人。” 林越雷厉风行,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这孙子身上背着二十多万的案值,我倒要看看他这张嘴到底有多能说。” 林越带了两名外勤二话不说就踏上了去哈城的火车。 等他们把唐任杰押回东阳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了。 江源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给远在平江的马玉龙打了个电话。 电话刚接通,马玉龙那粗犷的嗓门就震得听筒嗡嗡作响:“江老弟!是不是有信儿了?我那二十多万有下落了?” “人抓到了,唐任杰现在就扣在东阳市局。”江源的语气依然平静,就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好!太好了!” 马玉龙在电话那头激动得直拍大腿,“老天有眼啊!江老弟,你等着,我这就找两辆车,带上几个兄弟去东阳。” “我非得亲自去局里见见这孙子,我要当面问问他,拿着我马玉龙的血汗钱去潇洒,他晚上睡得着觉吗!” “马老板。” 江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这里是公 安局,不是你解决私人恩怨的拳击台。” “嫌疑人现在处于刑事拘留阶段,别说你带着兄弟,就是你一个人,按规定也是绝对不允许见面的。” 马玉龙被噎了一下,还是有些不甘心:“江老弟,我也不打他,我就想隔着玻璃骂他两句,解解气不行吗?” “不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在家老老实实等通知。” “你要是跑到局里来闹事,妨碍了审讯进度那也是犯法,咱们气也出了,差不多就行了,看看他手里还有多少赃款,回头等退赃通知吧。” 电话那头的马玉龙连连赔笑:“懂,懂。江老弟你说得对,我不去添乱,我全听政府的安排。” 挂断电话,江源转身走向审讯室。 唐任杰坐在铁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固定在挡板的铁环里。 他再也没有了当初在高级写字楼里高谈阔论时的那份从容。 林越坐在审讯桌后,点燃一根烟,冷冷地看着他。 “唐杰克是吧?哦不对,应该叫你唐任杰。” 林越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灯光下翻滚,“跑得挺快啊,你倒是对自己挺好,还想睡软卧?” 唐任杰是个聪明人,或者说是个自作聪明的骗子。 他很清楚合同诈骗二十多万在2001年的刑法里意味着什么。 如果不拿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他最好的年华就要在监狱的缝纫机前度过了。 “林队长,江警官。” 唐任杰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带着讨好,“我认罪,我全都认。” “马老板的钱我一分没动,全在我这里,我愿意全额退赔。” “退赔是法定义务,不是你用来讲条件的筹码。” 林越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你以为退了钱,这案子就当没发生过?” “你这属于犯罪既遂,进去蹲几年是板上钉钉的事。” 唐任杰的脸色白了几分,他身体前倾,双手在铁环里不安地摩擦着。 “林队,我懂规矩。我想立功,我想争取宽大处理。” “怎么立功啊?”林越挑着眉毛,主动权已经掌握在他手里了。 唐任杰咬了咬牙,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直到一个卖假酒的老板,叫蒋胜杰,你们去抓他,算我立功不?。” 此话一出,林越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们本来只是想把诈骗案的尾巴收了,没想到这小子为了自保,竟然说出了蒋胜杰的名字。 这可是他们一直苦苦追寻的蒋胜杰啊! “仔细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有什么交集?”林越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 唐任杰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一段警方在此前的调查中完全没有触及到的隐秘往事。 “那还是1997年的时候。” 唐任杰回忆道,“我刚从东南亚那边混不下去回国。” “在那边待了几年,正经本事没学到,吃苦耐劳的毅力也全磨光了。” “我这人受不了穷,又不想进厂子去拿那几百块钱的死工资。” “成天在东阳市的街头晃荡,想着找点偏门捞快钱。” “后来在一次酒局上,别人搭线我认识了老蒋。” “老蒋这人,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穿得像个收破烂的。” “但后来我才知道全东阳市乃至整个东平省的假酒销售网络,全都掌握在他手上。” 唐任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 “他当时只能做那种低端的土酒,包装粗糙,利润薄得可怜。” “一瓶酒撑死也就赚个块儿八毛的,全靠走量。” “我当时就看准了这个商机。” “我在东南亚的时候,接触过一些专门搞走私洋酒的贩子。” “那些人手里别的没有,就是有大批大批的洋酒贴牌,什么轩尼诗、人头马、皇家礼炮,应有尽有。” “我找到老蒋跟他摊了牌。” “我说老蒋,你这点本事用来做低端白酒太亏了。” “咱们合作,你负责生产,我负责搞来那些高仿的洋酒瓶和贴牌。” “咱们给这些土特产穿上洋装,直接打进高档KTV和夜总会。” “一瓶成本不到十块钱的糖水,贴上我的牌子,在夜场里随随便便就能卖到大几百甚至上千块。” “这才是真正的暴利。” 林越听得心里一阵恶寒。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正是国内夜场经济疯狂扩张的时候。 这些造假者就是看准了那些寻求刺激的红男绿女根本无暇去分辨酒水真伪的漏洞,大发横财。 “你们合作了多久?为什么后来分道扬镳了?” 江源敏锐地抓住了逻辑的断点。既然这么赚钱,以唐任杰贪婪的本性,不可能轻易放弃。 唐任杰自嘲地笑了一声:“钱确实没少赚,但我这个人,实在是受不了那份罪。” “江警官,您是不知道造假酒这行当有多累。” 唐任杰抱怨道,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委屈,“看着利润高,但那是纯纯的实体制造业啊,属于重资产运营。” “我们要租隐蔽的库房,要买成吨的酒精和香料,要到处去收二手的高档酒瓶,还得雇工人洗瓶子、灌装、压盖。” “每天提心吊胆不说,一不小心弄得满身都是酒精味。” “还得应付那些难缠的夜场经理,给他们塞回扣。” “我干了不到一年,就觉得这活儿性价比太低了。” 唐任杰挺了挺胸膛,仿佛在阐述什么高级商业理论:“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为什么要这么费劲去搞实体?” “我有一张嘴,我把自己包装成海归投资专家,随便租个看着高档的写字楼办公室,印几盒名片这就足够了。” “搞诈骗那是轻资产运营。” “零库存,没损耗,不需要工人,甚至连场地都可以短租。” “我只要坐着跟那些土老板喝喝茶吹吹牛,给他们画个大饼,他们就会乖乖把几十万的现金打到我的账上。” “跟这种空手套白狼比起来,老蒋那种撅着屁股造假酒的勾当,简直就是土老帽干的苦力活。” 林越听完唐任杰这套荒谬的商业理论,简直被气笑了。 “你倒是挺会总结商业规律的。” 林越冷哼一声,“不过你这轻资产运营的结果,不还是坐到这把铁椅子上了吗?” 唐任杰尴尬地低下了头,不敢再接话。 “行了,废话少说。” 江源把话题拉回正轨,“既然你和蒋胜杰合作过,那你手里肯定有联系他的方式。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他现在的具体 位置。” 唐任杰如实回答,“自从拆伙后,我们基本就不联系了。” “但他这人很念旧,也迷信那些老关系。” “我手里有一个他专门用来联系的号,别人打他不一定接,但我打他一定会接。” 林越和江源交换了一个眼神。 强攻不成那就只能智取。 对于蒋胜杰这种滑不留手的泥鳅,常规的摸排走访已经失去意义,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自己从泥洞里钻出来。 专案组迅速制定了反勾计。 半个小时后,一部接好录音设备的座机电话被摆在了审讯桌上。 林越拿出一张信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一段设计好的话术,推到唐任杰面前。 “看清楚了。” 林越指着信纸语气森冷:“一会儿电话接通,你就照着这上面的意思说。” “语气要自然,要兴奋,要像你以前骗那些老板一样演得逼真。” “我警告你,唐任杰。这是你唯一立功赎罪的机会。” “你要是敢在电话里玩什么花样,我保证你诈骗的案子我会按顶格给你往检 察院报。” 唐任杰看着那张纸,手心全都是汗,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林队放心,我……我懂规矩。” 唐任杰伸出颤抖的手指,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的盲音在审讯室里回荡,每一声都像在拉紧在场民警的神经。 “喂,哪位?” 电话那边的声音波澜不惊。 唐任杰看了一眼林越,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着生意上门的喜悦。 “老蒋吗?是我小唐啊!唐任杰!”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对方像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几秒钟,蒋胜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小唐?你不是去南方发大财去了吗?” “怎么想起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 “哎呦老蒋,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唐任杰干笑两声,按照纸上的话术开始表演:“南方那边的生意不好做啊,水太他妈深了。” “现在想想,还是和你老蒋合作的那段时间最愉快啊。” “我这不是刚回东阳嘛,手里正好掐着个大单子。” “哦?” 蒋胜杰的尾音微微上扬,但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什么大单子能让你唐大老板想起我?” “真不是开玩笑。” 唐任杰凑近话筒压低声音道:“有个单位年底要搞招待,还要送礼。” “人家点名要一批高档的洋酒,量非常大而且要得很急。” “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咱们俩至少能吃三年。” “我想来想去这东阳除了你老蒋,别人谁也接不住这么大的量啊。” 诱饵抛出去了。 审讯室里的江源和林越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电话机。 电话那头的蒋胜杰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马上给出任何答复,像是在权衡。 就在唐任杰快绷不住的时候,电话那边的蒋胜杰终于开口了。 “量这么大?是哪家单位要的?” 唐任杰愣了一下,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呃...就是...那个....” 他下意识的支吾了一下,眼神慌乱的看向林越。 林越反应很快,他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东阳市市机械集团几个字,推到了唐任杰面前。 唐任杰赶紧念了出来:“是东阳市市机械集团的单子,我之前在外面跑生意时维护的老关系,绝对靠谱。” 虽然唐任杰的反应很快,整个停顿也不过两秒钟。 但江源的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但电话那头的蒋胜杰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一样。 他甚至没有追问为什么机械集团会突然要这么多洋酒。 “行吧。” 蒋胜杰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脆:“既然是老关系,那这买卖还是可以做的,我接了。” “电话里也说不清楚,而且我这边的规矩你也懂。” “这样吧,明天下午三点,你在东阳大宾馆门口等我,咱们见面细聊价格和交货方式。” “好嘞好嘞老蒋,明天下午三点不见不散啊!” 电话挂断了。 唐任杰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林越也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拍了拍桌子:“好!现在鱼上钩了!这老小子还是贪财啊!” “马上通知队里,明天把能出外勤的全脚上,咱们去东阳大宾馆布控。” 在一片振奋的氛围中,只有江源的眉头依然紧紧的锁在一起。 他看着那台座机,心里隐隐的不安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林队,他答应得太痛快了。”江源轻声说道。 “痛快还不好?说明这诱饵下得够肥啊!” 林越此时正沉浸在即将抓捕主犯的兴奋中,并没有将江源的担忧放在心上,“他再怎么狡猾,也架不住这么大一笔钱的诱 惑。” “明天只要他敢露头,我保证让他插翅难逃。” 次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东阳大宾馆坐落在市中心繁华路段,是这个城市九十年代最气派的涉外酒店。 此刻大宾馆周围看似如常,实则已经布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路边的书报亭旁,一名穿着棉衣的中年人正翻看着一本杂志,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宾馆的大门。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 林越和江源就坐在桑塔纳的后座上。 车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 唐任杰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宾馆大门外台阶最显眼的位置。 他不停地看着手表,在冷风中来回踱步。 两点四十五分。 三点整。 三点十五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宾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流换了好几拨,但那个塌鼻梁的老头却始终没有出现。 随着时间流逝,林越的耐心正在被一点一点的耗尽。 他看了一眼手表,眉头越皱越紧,于是拿起对讲机问道:“各组注意,有没有发现可疑目标?” 对讲机传来此起彼伏的沙沙声。 “一组报告,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二组报告,目标未出现。” “三组报告,周围无可疑人员。” 林越急躁的挠了挠头,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老东西怎么还不来?” 江源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的看着车窗外。 “他不会来了。”江源的声音很轻。 “什么意思?”林越猛地转头看向江源。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的唐任杰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手忙脚乱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他抬头看向对面停着的桑塔纳,眼神里满是无措。 林越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径直走到唐任杰面前。 “怎么了?”林越厉声问道。 唐任杰哆哆嗦嗦的把手机递过去:“是...是老蒋的声音,他让我找个共用电话亭联系他这个号码。” 林越一把抓过手机,看完信息后指着旁边一个共用电话亭:“马上打过去!” 唐任杰颤颤悠悠走到电话亭旁,塞进去一枚硬币后,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马上被接了起来。 “老蒋...你怎么还没到啊?”唐任杰看了一眼电话亭旁脸色阴沉的林越,硬着头皮问道。 电话那边蒋胜杰的声音开始变得虚无缥缈。 “小唐啊,我临时有点急事,今天去不了了。”蒋胜杰语气里没有了昨天的热情。 “啊?那...那咱们的买卖...” “买卖我看就算了吧。” 电话那边的蒋胜杰轻笑一声:“你那个什么东阳市机械集团的老关系,我看还是你自己留着发财吧。” “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聚。”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了忙音。 唐任杰拿着话筒,手足无措的站在电话亭里,呆呆的看向林越。 “他...他挂了。” “操!!” 林越越想越气,一脚踹在了电话亭的铁皮柱子上。 这一刻他终于恍然大悟,他重新审视昨晚在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终于明白了什么。 唐任杰在回答哪家单位时的支支吾吾,在他们看来或许只是紧张。 但在蒋胜杰那双耳朵里,那两秒钟的空白简直比警笛还要刺耳。 蒋胜杰在那一瞬间,就已经看穿了这通电话背后的陷阱。 他没有当场拆穿,也没有惊慌失措。 他甚至带着一种表演性质地答应了见面。 他故意把见面的时间定在了第二天的下午。 他知道警察为了抓他,一定会把所有的精锐力量都集中在东阳大宾馆周围,甚至会提前好几个小时进行布控。 而他恰恰利用了警察这种心理。 他用一个虚假的见面承诺,把东阳市局的注意力死死地钉在了大宾馆门口。 这不仅是缓兵之计,这根本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用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从容不迫地收拾行囊,切断一切社会关系,买了一张不知去往何方的车票,彻底跳出了警方的包围圈。 在刑警们在寒风中张网以待的时候,真正的猎物可能早就坐在长途客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喝茶了。 江源走下桑塔纳,隔着马路看着暴跳如雷的林越。 他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挫败,因为他清楚面对这种高智商的对手,一时的得失算不了什么。 “这只老狐狸。” 江源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东阳市公 安局门口的石狮子静静地注视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场猫鼠游戏,并没有结束。 它才刚刚进入最艰难的下半场。 第269章 卷发棒 东阳市局经侦大队的会议室里,排气扇呼哧呼哧地转着,像是个患了严重哮喘的肺痨病人,怎么也抽不干屋里那股子浑浊气味。 林越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昨天下午在东阳大宾馆门前的布控,原本以为是手拿把掐的瓮中捉鳖,结果却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人没抓着,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梁永坡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像小坟包一样堆得冒了尖。 他干了半辈子刑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被一个五十多岁的造假贩子当猴一样溜了一圈,这种憋屈感就像是吃面条活生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吐不出来咽下去又恶心。 强攻没成,智取又落了空。 专案组的每一名民警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这个年代,警察办案还保留着那种老派的江湖气和荣誉感。 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更何况对手只是个搞假酒的。 难道堂堂公 安机关,还真就抓不到一个偷奸耍滑的老贼了? “行了,都把头抬起来,垂头丧气的有什么用,难道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他蒋胜杰就能送上门来?” 梁永坡冷着脸:“他蒋胜杰就算是长了毛的孙猴子,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暗的不行,咱们就来明的。” 次日清晨,东阳市的天空还灰蒙蒙的,停在路口的出租车和走街串巷的收音机里,准时响起了东阳市广播电台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声音。 “广大市民朋友请注意,东阳市公 安局现发布悬赏通缉令。” “犯罪嫌疑人蒋胜杰,男,五十三岁,身高一米五八左右,体态偏瘦,塌鼻梁,三角眼。” “该犯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现已潜逃。” “望广大群众积极提供线索,对提供有价值线索协助公 安机关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将给予人民币两万元奖励……” 对于警方来说,在这个网络还不发达的年代,广播和报纸就是传播速度最快的渠道了。 两万元的悬赏,在当时足以在平头老百姓里掀起滔天巨浪。 然而通缉令发了,案子却不能只靠等。 江源没有留在市局里跟着大伙儿一块儿等待。 天刚亮,他就拎着黑色勘察箱,再次一头扎进了蒋胜杰那处已经人去楼空的隐秘住所。 这是一套位于老城区边缘的普通两居室,从外面看没有任何起眼的地方。 江源推开门,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没有厚重的实木家具,没有多余的装饰品,甚至连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少得可怜。 客厅里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卧室里是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的帆布衣柜。 这哪里像是一个坐拥庞大假酒销售网络的家? 这分明就是一个随时准备卷铺盖走人的临时落脚点。 “江老师,这老贼防备心太重了。” 跟着一起来的痕检一边套着鞋套,一边忍不住抱怨,“屋里连个像样的生活用品都没有。” “洗手间里的牙刷是干的,垃圾桶我也看了,连一张纸都没有。“ “这哪是过日子啊,这简直就是在住旅馆。” 江源戴上手套,他对此并不意外,这倒是符合蒋胜杰的行事风格。 蒋胜杰在九十年代初就逃过一次打击,他太清楚警察的办案路数了。 他把住所精简到这个地步,就是为了不留下他的私人物品。 东西越少,跑路的时候越没有顾虑,留给警方的线索也就越少。 但在痕检界也有一句话,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这句话通俗一点来说,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就算蒋胜杰心思再缜密,反侦察意识再强,他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他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国家暴力机器。 只要是人,就做不到真正的面面俱到,但警方却可以。 东阳可以轻松出动上百人,蒋胜杰想不到的总有人会想到。 江源拎着勘察箱走进了卧室,卧室是高频生活场所,指纹也是最多的地方,除此之外就是卫生间了。 卧室的单人床上,床单十分平整,你甚至看不出上面有居住的痕迹。 江源没有管那张床,直接走向了角落里的衣柜。 拉开帆布衣柜的拉链,里面只挂着几条换洗的外套和长裤,寒酸的令人想笑。 江源蹲下身,打开手电筒颇有耐心的寻找起来。 手电筒的光束在衣柜角落里一寸一寸扫过。 突然,江源发现在衣柜深处,有一处地方被一层防尘布给盖住了。 他伸手掀开那块防尘布,一个带着电线的圆柱形物件静静放在那里。 江源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的拿起那个物件,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 那是一只卷发棒。 在这屋子里,这只明显带有女性色彩的小家电,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痕检凑了过来,看着江源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江老师,这老家伙不至于吧?” “都五十多岁了,那脑袋上的头发加起来都没几根,还大半夜的在家里给自己烫个大 波浪?” 这句冷幽默让原本压抑的现场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江源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当然用不着这玩意儿。” 江源盯着那只卷发棒,脑子里的齿轮开始飞速咬合,“蒋胜杰五十多岁,发际线也早就退到了头顶。” “这东西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既然不是他用的,那使用过这只卷发棒的人会是谁?” 江源抛出的这个问题,让那名痕检瞬间收起了笑容,陷入了思考。 “这屋子是蒋胜杰的秘密落脚点,他连个多余的碗都不愿意添置,却允许这只卷发棒堂而皇之地放在自己的衣柜里。” 江源的声音沉稳而笃定,像是在做着一道严密的几何证明题。 “能进入一个逃犯的隐秘卧室,并且在这里梳妆打扮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一般的泛泛之交。” “她必然和蒋胜杰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 江源顿了顿,将卷发棒小心地装进物证袋里。 “一般来说,使用这种卷发棒的,绝大多数都是年轻女性。” “根据这些特征来推断,留下这只卷发棒的人,应该就是蒋胜杰的女人。” “女人?”那名痕检挠了挠头,“江老师,您是说他的妻子?” “不,是情 妇。” 江源斩钉截铁地纠正道,“我在看蒋胜杰档案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早在好几年前就和前妻办理了离婚手续,财产分割得干干净净。” “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他现在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单身状态。” “一个身家丰厚的男人,另外一个是逢场作戏的女人?” 江源提着物证袋站起身,“他以为把自己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但他千算万算却漏算了女人爱美的天性。” “这只卷发棒就是他留给我们的引路灯。” 那名痕检听得眼睛发亮,但随即又有些发愁:“可是江老师,就算咱们知道他有个情 妇,可这茫茫人海的,咱们上哪儿去找这个女人啊?” “这屋里连张照片都没留下。” 江源看着手里那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的卷发棒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油脂光泽。 这只卷发棒的使用者,在对着镜子打理头发的时候,满脑子想的肯定是如何让自己更漂亮。 她绝对不会想到在将来的某一天,警察会对着这根卷发棒留下的油脂,去提取她的指纹。 所以她也绝对不会在用完之后,去刻意擦拭掉卷发棒上的指纹。 回到了东阳市局的刑事技术实验室,江源立刻将自己关在了操作台前。 江源将那只卷发棒固定在支架上,随即拿起一支极其柔软的羊毛刷,蘸取了少许专用于光滑塑料表面的磁性荧光粉末。 这是一种极为考验手感的活儿。 粉末刷重了,纹线会糊成一团。 刷轻了,又显现不出完整的细节。 “有了。” 江源目光一凝。他放下毛刷,拿起胶带,将那些显现出来的指纹一枚一枚粘取下来,平整地贴在指纹底卡上。 半个小时后,江源看着摆在面前的三张指纹卡,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拿起放大镜,对这几枚指纹进行了初步的形态学比对。 结果让他感到十分振奋。 从指纹的纹型以及嵴线的粗细来看,这几枚指纹虽然分别属于食指、中指和拇指。 但毫无疑问,它们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卷发棒上没有出现其他杂乱的指纹覆盖,没有交叉使用的痕迹。 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意味着,江源不需要在复杂的混合指纹中去剥离干扰项。 根据种种线索来推断,这支卷发棒的主人,应该是蒋胜杰情 妇的专属物品。 这一步的成功,让江源大海捞针般的排查工作,从一个漫无边际的面,精确缩小到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线。 只要顺着这根线摸下去,警方很快就能朝着蒋胜杰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江源拿着指纹采集卡,径直走进了隔壁的AFIS机房。 这套设备如今在江源手里,已经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这把剑可以斩断罪网,也可指向人心! 伴随着笨重机箱发出的巨大轰鸣声,江源熟练的将指纹扫描进电脑。 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开始在屏幕上对指纹的特征点进行标注。 中心点、三角点、分歧、结合、小眼…… 由于是从卷发棒上提取的指纹,指纹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扭曲和变形,但这些困难在江源眼里形同虚设。 十二个特征点标注完毕,江源按下了回车键,将检索指令发送到了后台数据库。 做完这一切后,他靠在椅子上静静等待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伴随着滴的一声,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江源猛地坐直了身子,他凑近屏幕,双击点开了那份档案。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证件照。 可以看出,女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更加确信了江源对她身份的猜测。 江源的目光迅速扫过照片下方的基本信息。 这个女人叫刘美娇,二十七岁,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是已婚状态,而且育有一子。 江源看着这几行简单的个人信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已婚? 还有一个孩子? 他继续往下看,试图理清这其中复杂的关系。 档案显示,刘美娇在法律上的丈夫名叫马报桥。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江源顺手在系统里检索了一下马报桥的名字。 这个马报桥,只是东阳市一家制衣厂里的一名普通苦力工。 更要命的是这人烂泥扶不上墙,档案里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曾因为参与地下聚众赌博,被辖区派出所治安拘留过两次。 马报桥和蒋胜杰这两个男人,无论从社会地位还是生活圈子来看,都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他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线,这辈子都不该有任何交集。 而刘美娇,就是将这两条平行线扯到一起的交叉点。 但一个新的疑问随之浮现在江源的脑海里。 如果刘美娇只是个制衣厂工人的老婆,她既没有犯罪前科,也没有被列为重点管控人员,那她的指纹,是怎么堂而皇之地录入公 安系统的指纹库里的呢? 江源带着这个疑问,调阅了刘美娇在辖区派出所的详细接处警记录。 当那份长长的清单在屏幕上展开时,江源不仅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在心里生出了一丝荒诞的无力感。 家暴。 在刘美娇的接处警记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家庭暴力的报警。 报案人全是刘美娇本人,而被控告的对象无一例外全是她的丈夫马报桥。 这女人的报警频率,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系统里最高的一项记录显示,去年一个月刘美娇竟然向派出所报了整整47次警! 47次! 这意味着,在一个月三十天的时间里,她平均每天都要被丈夫打一次,有时候甚至一天要打两回! 清官难断家务事。 基层派出所处理这种两口子打架的警情,是最让民警头疼的。 去把男人抓了吧,不够判刑的标准。 拘留几天放出来,搞不好打得更狠。 去劝吧,往往是床头打架床尾和,警察前脚刚走,两口子后脚又和好了。 但像马报桥这样打老婆打得跟吃饭一样勤的,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也是真怕了。 他们怕的不是跑腿出警,他们怕的是哪天马报桥喝了酒红了眼,手里没个轻重真把刘美娇给打死了。 一旦出了人命案,那可就是辖区的重大治安事件,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也为了以后万一真出了事能迅速核实身份。 被逼得没招的基层民警硬是留了个心眼,把刘美娇带回所里,采集了她的十指指纹录入系统。 这在当时,也算是一种极端的未雨绸缪。 江源坐在电脑前看着这份荒诞的履历,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正是基层派出所当年那个无奈的举动,在今天却成了侦破这起假酒案的一把金钥匙。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刘美娇,这个原本只是因为悲惨命运才在公 安系统留下痕迹的女人,此刻已经正式走进了专案组的视野。 从她和蒋胜杰亲密的关系来看,只要找到了刘美娇,就等于找到了一根藤蔓。 第270章 疑问 刘美娇的落网,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安静。 没有警匪片里那种惊心动魄的追车,也没有在火车站广场上大呼小叫的追逐。 东阳市长途汽车站,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像是一锅沸腾的粥。 刘美娇就是在这锅粥里被捞出来的。 在此之前,她在东阳市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宾馆里呆了两天。 警方到最后也不知道刘美娇为什么没有在蒋胜杰通缉的那一刻离开东阳,也不知道她在宾馆的这两天在想什么。 当她终于下定决心踏入长途汽车站时,她并不知道经侦大队的网早已罩在了她的头顶。 “票还有吗?”刘美娇站在售票窗口前,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 “几张?”售票员头也没抬。 “一张。” 就在售票员将车票从窗口递出来的瞬间,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刘美娇的身后。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跨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周围人的视线,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刘美娇对吧。”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出声,跟我们走一趟。” 刘美娇的身体在被触碰瞬间变得僵硬。 她木然地低头看了一眼钳住自己的手,然后顺从地跟着两名便衣走出这片喧嚣。 东阳市公 安局,审讯室。 门被推开,林越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 林越并没有一上来就开始审讯,而是先用目光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姓名。”林越公事公办地开口。 “刘美娇。” “年龄。” “二十七。” 例行的身份核实结束后,林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刘美娇。 “刘美娇,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既然能把你从汽车站请到这儿来,你这心里应该有点数吧?” 林越盯着她的眼睛:“认识蒋胜杰吗?” 听到蒋胜杰的名字,她的眼神出现了游移。 这种愣神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她便咬了咬下唇抬起头迎上林越的目光。 “不认识。”刘美娇回答得很快。 林越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生意。 在审讯这门手艺里,谎言的成色是分等级的。 那种面对突发提问,连磕巴都不打就能把谎话说圆的人,是受过反审讯训练的老油条。 而像刘美娇这种先是眼神闪躲,经过短暂心理建设后才给出否定答案的,简直就是在脑门上贴了我在撒谎四个字。 对方越是急于撇清关系,越说明这两人之间的猫腻深得见不到底。 林越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逼问。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面前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的缠线,从里面抽出了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根卷发棒。 林越靠回椅背上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再次问道:“这玩意儿是你的吧?” 那是蒋胜杰有一次去南方跑生意,专门给她带回来的礼物。 她平时爱美,每次去蒋胜杰那儿都会用这根卷发棒打理头发。 可现在,这件私人物品就这么摆在审讯桌上。 刘美娇一瞬间就明白了。 她垂下头开始沉默。 林越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到了。 这女人不是那种经过大风大浪的悍匪,她的心理防线远比想象中脆弱。 他身体再次前倾,声音放缓了一些。 “刘美娇,咱们来算笔账。” 林越的语气不紧不慢:“你今年二十七岁,家里有个经常对你拳打脚踢的丈夫马报桥,还有一个孩子。” “你这种日子过得没盼头我都理解。” “警察也是人,知道这世道有些女人活得不容易。” 林越叹了口气,“所以,你跟了五十多岁的蒋胜杰。咱们抛开道德作风不谈,单说现实的。” “你一个年轻女人跟一个能当你爹的老头子勾搭在一起图什么?” 刘美娇的身体在椅子里微微颤抖着,林越的话像是一把刀,一点一点割开她拼命想要掩饰的自尊。 林越的语调陡然拔高了一度,“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的局势!” “他现在已经被全市通缉,名下的财产全都被公 安机关查封。” “他现在就是一条只能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你以为他还能像以前一样给你大把的钞票?” 林越冷笑一声,“别做梦了。” “他现在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你需要的东西了。” 这是击垮对方心理防线最有效的武器。 林越很清楚这种基于利益结合的男女关系有多么脆弱。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才是人性的底色。 只要把蒋胜杰现如今的穷途末路扒开给她看,让她明白跟着那个老头子只有死路一条,她自然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刘美娇依然保持着那个低垂着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林越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不在掌控之中的沉默。 林越的语气冷硬了几分,他决定下最后的猛药,“刘美娇,我不为难你,咱们不妨把话说透。” “这个案子里蒋胜杰是主犯。” “而你充其量也就是个知情不报的边缘角色。” “我们的重点是抓蒋胜杰,不是你。” 林越靠回椅背上:“你只要乖乖配合我们就算你有立功表现,走完程序,你该回家抱孩子就回家抱孩子,没什么大事。” 林越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逼仄的审讯室里炸响:“但你要是还看不清形势,非要在这儿负隅顽抗。” “那性质可就变了!” “包庇罪、窝藏罪,哪一条拿出来不够你喝一壶的?” “到时候判你个三年五载的牢狱之灾,你那孩子谁管?” “你那个赌鬼丈夫会管吗?” “等你从大牢里出来,你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林越站起身看着她。 “何苦呢?” 背叛一个已经自身难保的蒋胜杰,对她来说轻而易举,而且还能换来她平安无事。 可刘美娇要是继续垂死挣扎,不仅捞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把自己也置于险境。 “刘美娇,这笔账不需要我手把手教你怎么算吧?” 旁边的年轻民警停下了笔,紧张地看着刘美娇的反应。 林越的这番话,可以说是把利害关系剖析到了极致,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知道该怎么选。 刘美娇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通红,之前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她看着林越,嘴唇微微动了动:“好。” 林越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熬不住了。 “我配合你们。” 刘美娇语速缓慢的说道:“他前两天联系过我。” “他说风声太紧,东阳待不下去了。” “他让我收拾点东西,准备带我一起走。” “我们约好下个礼拜二的上午十点,在佳宁市的长途汽车站会面。” “到时候他会带我走。” 林越立刻坐回椅子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佳宁市长途汽车站?你确定?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确定。” 刘美娇点了点头,眼神直视着林越,“他说佳宁市那边他熟,让我等他,他到了会主动来找我。” 林越并没有对刘美娇的话产生半点怀疑。 在他看来,一个普通妇女,在经历了刚才那番直击灵魂的利弊分析后,根本没有胆量去编造一个如此详尽的谎言来戏弄警方。 这不符合人性的趋利避害本能。 “好!”林越一拍桌子,转头对记录的民警说道,“把她刚才说的,一字不落地记下来!让她签字画押!”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审讯室。 目标,佳宁市。 …… 下个礼拜二。 凌晨四点半,东阳市公 安局大院里,几辆挂着地方牌照的民用车辆驶出大门,趁着夜色一路疾驰,直奔一百多公里外的佳宁市。 林越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这次抓捕行动,经侦大队可以说是精锐尽出。 早晨六点,天色刚蒙蒙亮。 佳宁市长途汽车站。 林越坐在停在车站广场外围的一辆旧桑塔纳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汇报就位情况。”林越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道。 “一组在候车大厅一层就位。” “二组在候车大厅二楼休息区就位。” “三组在检票口附近待命。” “四组守住车站后门出口。” “五组在售票处排队区,一切正常。” 五个小组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只要蒋胜杰敢踏进这个车站半步,这张网就会瞬间收紧,让他插翅难逃。 “稳住。” 林越盯着手表上的指针,“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大家注意隐蔽,不要长时间盯着同一个人看,遇到突发 情况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我指挥。” 车内恢复了安静。 按照林越制定的计划,这次行动的核心诱饵自然是刘美娇。 计划很简单,也很直接。 如果蒋胜杰出现,无论他从哪个方向来,只要他试图靠近刘美娇,埋伏在周围的便衣就会立刻收网。 “林队,诱饵进场了。”对讲机里传来一组的汇报。 林越探出身子,目光锁定在车站的大门口。 晨光中,刘美娇拎着一个旅行包走出了出口。 她脚步平稳的走向了预定位置。 时间开始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七点。 八点。 九点。 候车室里的旅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广播里不断播报着发往各地的班车信息。 林越坐在车里,手里的烟盒已经空了。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脚下。 “二组,二楼什么情况?”林越忍不住按下对讲机。 “报告林队,一切正常。目标人物一直坐在椅子上没动,期间去了一次卫生间,我们的人跟着进去了。没有发现可疑人员靠近。” 九点半。 距离约定的十点只剩下半个小时。 林越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在经侦大队干了这么多年,抓过不少狐狸,但他知道越是接近收网的时刻,变数就越大。 像蒋胜杰这种老贼,绝对不会像个愣头青一样准时准点地出现在碰头地点。 他一定会提前在周围某个隐蔽的角落观察,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会现身。 “各小组打起精神,目标随时可能出现!”林越在对讲机里下达了最后的动员令。 十点整。 车站大厅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沉闷的电子蜂鸣。 没有任何动静。 甚至连一个多看刘美娇两眼的男人都没有。 十点半。 十一点。 对讲机里的电流声依旧,但汇报的内容全都是“无异常”。 林越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对劲。 如果蒋胜杰真的打算带刘美娇走,就算他再谨慎,迟到了一个小时也总该露个面。 但是什么都没有。 “林队,还要继续等吗?” “二楼这边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们在这儿坐了快四个小时,已经引起清洁工的注意了。” 是继续死等,还是改变策略? 林越咬了咬牙,下达了第二套方案的指令:“小陈,带着目标下楼去售票处转一圈,然后直接去检票口。” “动作自然点,就装作没等到人,准备自己坐车走。” “明白。” 三分钟后,林越在车里看到刘美娇和小陈从大厅里走了出来。 她们在售票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走向了检票口的方向。 刘美娇的步伐依旧那么平稳。 她没有回头张望,没有四处搜寻那个本该出现的身影,甚至连一丝失望或者焦急的情绪都没有表现出来。 她就那么神色自若地走着。 一直走到检票口的铁栅栏前,依然没有任何人跳出来阻拦,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一切都平静得让人绝望。 蒋胜杰,压根就没有出现。 林越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一阵强烈的屈辱感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他猛地抓起对讲机,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各组注意。” 林越的声音冷硬,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任务取消。” “全体撤退!” 推开车门,林越大步流星径直朝着检票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极快,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势,周围几个提着行李的旅客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路。 小陈正带着刘美娇从检票口的侧门退出来,准备往预定的撤离点走。 林越几步跨到她们面前,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去路。 林越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刘美娇的脸上。 车站外不知何时刮起了一阵冷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两人脚下打转。 林越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此刻的林越语气出奇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愤怒。 “你一直在骗我们,对吧?” 她没有辩解。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林越,没有说话。 林越看着她那副笃定的神色,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警方结结实实地上了这个女人的当! 如果蒋胜杰真的约了她在这里碰头,当约定时间过去,她绝对不可能是这副反应! 她应该会慌乱,会焦急,会害怕蒋胜杰是不是已经落网,会担心警察是不是认为她在耍花招而严惩她。 可是她没有。 从头到尾,她都表现得太从容了。 这种从容,不是因为她演技好,而是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个剧本是假的。 蒋胜杰根本就不会来佳宁市汽车站!这里压根就没有什么接头计划! “好,很好。”林越咬着牙,怒极反笑。 他看着刘美娇,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 但他实在想不通。 这在现实逻辑里完全是一个死结。 林越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包庇、窝藏重大经济犯罪嫌疑人!” “你这是在拿你自己的下半辈子开玩笑!” 面对林越的质问,刘美娇依然保持着沉默。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抬着下巴,眼神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倔强刺痛了林越的眼睛。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女人。 在这个人声鼎沸的长途汽车站。 这个干了十几年经济侦查的汉子,第一次觉得人心这玩意儿有时候比那些假账本还要错综复杂。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第271章 敢问世间情为何物?(上) 林越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刘美娇,突然觉得胃里一阵反酸。 他干经侦这么多年,查过假账,追过洗钱,跟最狡猾的白领罪犯在数字里捉过迷藏。 他能精确计算出一笔赃款经过十三个海外账户后的资金损耗率,却在这个女人面前,把一笔名为情的账算得一塌糊涂。 林越低估了“情”字的魔力。 大千世界,最难破解的是个情字,最说不清的也是这个情字。 一旦坠入情网,根本不会再用正常的理智去判断行动。 刘美娇就这么硬生生地编造了一个弥天大谎,把东阳市局经济侦查大队骗得在佳宁市白跑了一遭。 这女人疯了。 这是林越当时脑子里蹦出的唯一念头。 但林越不知道的是,如果翻开刘美娇的人生账本,你会发现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疯狂,正是为了那个逃犯。 刘美娇婚后的生活,是一部只有无尽折磨的闷片。 把时间往前推几年,那时的刘美娇也还是个对未来充满向往的年轻姑娘。 她和马报桥的结合,草率得像是在菜市场临收摊时买了一把打折的青菜。 两人相亲见过几面,话都没说透,婚事就被双方父母一锤定音敲定了。 在父母那辈人的眼里,婚姻的逻辑粗暴且实用。 马报桥虽然长得五大三粗,脾气看着也不太好,但他是制衣厂的正式工人。 在这个年代,一个正式工的头衔好歹算是个没完全生锈的铁饭碗。 父母觉得能按月拿工资的男人,这日子就差不到哪儿去。 于是,刘美娇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塞进了婚车。 哪个少女没做过梦? 刘美娇也不例外。 她对未来的婚姻有着一层粉红色的滤镜。 她曾无数次在娘家的木板床上幻想过自己未来的丈夫是什么样。 他不需要多有钱,但一定得懂情调。 他会不会每天下班回来,在每年的结婚纪念日给自己送上一束哪怕最便宜的鲜花? 会不会在两人吃过自己亲手做的早餐后,在出门前轻轻送给自己一个吻? 但无论刘美娇的幻想有多么美好,现实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她扇得眼冒金星。 和马报桥过日子粉红色是没有的,只有让人窒息的灰黑色。 婚后她听过最多的声音不是什么甜言蜜语,而是马报桥摔门砸碗的咆哮声。 她记不清小时候自己幻想中的白马王子具体是什么样子了,但绝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样子。 一个一说话浑身肥肉都在抖,喜欢推卸责任和滥用家庭暴力的废物! 马报桥这人除了在厂里混日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赌。 只要有带彩的局他准在。 十赌九输是铁律,马报桥也不例外。 每次输了钱他心里都憋着邪火,不敢在外面跟人撒野,就会跑到街角的熟食店切半斤猪头肉,打二两散酒。 喝完酒摇摇晃晃地走回家,一脚踹开门,他的眼睛就在屋里找刘美娇。 他的逻辑很奇葩,且不可理喻。 今天手气背,全是因为刘美娇早上出门时拉着个脸,是她把晦气过给了自己,害得自己把钱输光了。 既然找到了原因,接下来就是单方面的施暴。 刘美娇已经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打了。 一开始只是巴掌,后来是皮带,再后来,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她只能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护住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因为她越哭,马报桥打得就越兴奋。 打成这样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对一个普通妇女来说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倘若不是因为自己和马报桥有了个孩子,刘美娇或许早就已经选择了离婚,哪怕净身出户去端盘子,也比在这个地狱里熬着强。 可离婚她又能去哪呢? 去父母家? 自己一旦离了婚跑回娘家,父母走在街上恐怕都抬不起头,会被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带着孩子孤苦伶仃地去外面租房? 她一个女人可以一天只吃一个馒头苦一点,但不能苦了孩子啊。 那把孩子留给马报桥?那更不行了。 就他那种整日喝酒赌博的烂人,孩子跟着他吃不饱穿不暖是小事,以后长大了不一定变成什么地痞流 氓。 孩子把她死死地拴在这个名叫家的牢笼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刘美娇像一只老鼠,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尽量压缩自己的存在感。 她才二十多岁,眼神却像个五十岁的老妪。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对面的那扇门搬进了一个新邻居。 这男人存在感极低。 他身材矮小,满打满算不到一米六,塌鼻梁,三角眼,眼皮耷拉着,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酸腐味。 那天,马报桥输得特别惨,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搭进去了。 他喝得烂醉如泥,一进门就扯着刘美娇的头发往墙上撞。 刘美娇的头磕在门框上,血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 随即马报桥又抄起一根铁管,嚷嚷着要教训刘美娇。 砰的一声,对面的防盗门开了。 男人走了出来。 他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摆出什么见义勇为的架势。 他只是穿着一双旧塑料拖鞋,默默地走到刘美娇和马报桥中间,挡住了那根即将落下的铁管。 他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耷拉着的三角眼,此刻冷冷地盯着马报桥。 马报桥被那种眼神盯得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战。 那种眼神里没有正常人的怯懦,反而透着一股子漠视生死的阴冷。 马报桥是个欺软怕硬的主,直觉告诉他这老头是个硬茬,真动起手来自己讨不到好。 马报桥借坡下驴,扔下铁管,骂骂咧咧地进屋倒头就睡。 走廊里安静下来。 男人转过身,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刘美娇,没说话转身回了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刘美娇抱着孩子,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这是第一次在她挨打的时候,有男人站出来保护她。 哪怕这个男人的身躯并不高大。 但在当时的刘美娇眼里,那个挡在她面前的背影,却无比的雄伟挺拔。 这人便是蒋胜杰。 自打这一次后,刘美娇时不时会切一些水果送给对面的蒋胜杰。 起初只是想表达感谢,在这个冰冷的楼道里,蒋胜杰是唯一给过她一丝暖意的人。 但日子久了,刘美娇发现这个男人虽然其貌不扬,却很有担当。 楼道的灯泡坏了,马报桥只会骂娘,蒋胜杰会默默搬个凳子换上新的。 她扛着一袋大米上楼累得喘不上气,正好碰见下楼的蒋胜杰,他一言不发地接过去,帮她扛到了门口。 他从来不说漂亮话,但他做的事每一件都落在实处。 相比于家里那个只会咆哮的丈夫,蒋胜杰的沉默寡言反而成了一种成熟稳重的魅力。 不知不觉刘美娇对这个比自己大了一轮多的男人,产生了一种好感。 那种好感里,有感激,有依赖,甚至还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迷恋。 矛盾的最终爆发,是在初秋的一个傍晚。 那天马报桥喝多了酒,挥舞着菜刀,活脱脱像个恶魔。 马报桥喷着酒气,菜刀在半空中挥舞,骂她是不是跟对面那个老东西有一腿。 刘美娇害怕极了。 她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菜刀,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极度的恐惧在瞬间转化为不顾一切的爆发,她站起来喊着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声称要和马报桥离婚。 马报桥听到这两个字,肥胖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平时任他打骂的女人竟然敢提出离婚。 短暂的错愕后,是被冒犯的狂怒。 “说离就离!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 马报桥瞪着通红的眼珠子,“我看你们离开了我,上哪喝西北风去!这房子是我的,你们今天就从我家滚出去!” 他一把拽住刘美娇的领子,连拖带拽地把她往门外推,顺手捞起旁边吓呆的孩子,一把塞进刘美娇怀里。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重重地摔上。 刘美娇抱着孩子便离开了这个并不温暖的家。 一推开门,楼道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下班的人群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只有她没有。 刘美娇茫然了,该去哪里呢? 她抱着儿子茫然无措的走在大街上。 走到街角的一个IC卡公用电话亭前,她摸了摸口袋,找出了一张还剩几毛钱的电话卡。 她颤抖着手把卡插 进去,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想去父母家住几日。 电话接通,听着母亲熟悉的声音,刘美娇死死咬住嘴唇。 她还怕父母担心,没敢说马报桥拿菜刀要砍她的事情,只说自己和马报桥吵了架,想带孩子回去住几天。 可电话那边的父母却并没有她预想中的心疼。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不耐烦:“哎呀,夫妻哪有不吵架的?锅勺还有碰锅沿的时候呢。” “你往娘家跑算怎么回事?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赶紧回去认个错。”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盲音。 挂断电话后,天空中好巧不巧下起了雨。 雨势瞬间变大,刘美娇浑身被雨浇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她和孩子无处可躲,只能缩在街边一家关门的店铺屋檐下。 屋檐很窄,根本挡不住斜打过来的风雨。孩子在她怀里冻得瑟瑟发抖,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刘美娇紧紧地把孩子抱在胸前。 她抬头看着街道对面那一排排亮着灯的窗户。 这万家灯火,看起来那么温暖,却没有一间屋再为她遮风挡雨。 她靠在冰冷的卷帘门上,跟着孩子一起放声大哭。 哭她这失败的婚姻,哭她这可笑的人生,哭这天地间竟无她立锥之地。 正当她绝望之际,一把黑色的雨伞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头顶。 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刘美娇泪眼蒙眬地抬起头。蒋胜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水的皮鞋。 他将伞递给了刘美娇,大半边都倾斜在她和孩子头上,自己却被大雨淋透。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他只是看着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慢慢蹲下身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轻轻擦了擦孩子脸上的雨水。 他看着刘美娇,轻声说道:“小孩子很脆弱的,不要把孩子淋坏了。”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漫天的风雨,直直地扎进了刘美娇的心里。 就在那一秒,刘美娇的心彻底沦陷了。 第272章 敢问世间情为何物?(下) 蒋胜杰被通缉的消息,是通过街头巷尾的收音机传开的。 最开始的那几个小时,刘美娇的脑子里只有嗡嗡的白噪音。 她像个上足了发条但失去方向的木偶,在家里机械地把衣服塞进编织袋,又拿出来,再塞进去。 但看到坐在地上玩玩具的儿子时,刘美娇忽然冷静了下来。 要跑也要把一切安置妥当再说。 刘美娇把孩子拽起来,打了个面的直接去了城南的姑妈家。 刘美娇敲开姑妈家门的时候,姑妈正戴着老花镜在客厅里择芹菜,电视机里放着《情深深雨濛濛》,依萍正从桥上往下跳。 “姑,这孩子你替我带几天。”刘美娇没有废话,把孩子往前一推。 姑妈从老花镜上方翻起眼睛,撇了撇嘴:“带几天?我这把老骨头自己都顾不过来。你那死鬼男人又发疯了?” 刘美娇没接茬。关于马报桥的事,她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 她直接拉开皮包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一沓钞票。 电视机里的依萍落水了,姑妈择芹菜的手也停了。 她盯着那沓钱,咽了口唾沫,然后动作极其自然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把将钱抓了过去,揣进兜里。 “行吧,放这儿吧。你自个儿在外面注意点,别惹事。” 刘美娟的亲情需要靠人民币来润滑,而这一沓钱的润滑效果显然非常出色。 安顿好孩子,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任何熟人。 她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找了一家小宾馆。 这种开在交通枢纽附近的小旅馆,是城市里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一楼是个小卖部,老板娘是个烫着爆炸头的中年女人,正磕着瓜子看报纸。 “住店,三十一晚,不用身份证。”老板娘眼皮都没抬,吐出一口瓜子皮。 刘美娇交了六十块钱,拿了一把带着沉重木头牌子的钥匙,顺着逼仄昏暗的楼梯爬上了三楼。 刘美娇脱下外套,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她在这间屋子里,整整呆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甚至不敢拉开窗帘。 她躺在嘎吱作响的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蒋胜杰跑路前给她打的那个电话。 那是两天前的一个深夜。 刘美娇接起电话,手都在抖。 大街小巷的广播里,都在循环播放着蒋胜杰的体貌特征。 但电话那头,蒋胜杰的声音却稳得可怕。 “是我。”蒋胜杰的声音低沉。 就这两个字让刘美娇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脏,稍微往下落了落。 “你……你在哪?警察到处都在找你。”刘美娇压低声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在路上。” “警察这次咬的很紧,我得往南边躲躲。” “南边?去哪儿?” “先去羊城看看风向。”蒋胜杰吐出一口烟。 羊城,南方最大的通商口岸,人蛇混杂,经济发达但也极其混乱。 在那儿只要有钱,没有办不成的假证,没有藏不住的活人。 “如果羊城也不安全呢?”刘美娇问。 “那就走山路,往西进广桂省。” “找几个蛇头带路,直接从边境线摸出去。” “或者去南海省,找条渔船,走水路偷渡。”蒋胜杰的语气十分平静,像是提前计划好了一样。 “娇娇。” 蒋胜杰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温度,“你跟我一起走吧。” 刘美娇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们去哈城碰头。” 蒋胜杰说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地点,“警察如果猜到我要南下,肯定会在南下的铁路线和国道上设卡。 “我正在往哈城跑,你收拾东西去哈城找我。” “我们在那边待半个月,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从北边绕到南边。” 在最危险的时候,他把逃生路线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这两天在小宾馆里,刘美娇不止一次地想冲出去,买一张去哈城的火车票。 绿皮火车虽然慢,但只要熬上几十个小时,她就能见到他。 她想跟着他。 这念头就像春天的野草,在心里疯长。 可是,当这种冲动逐渐冷却,现实的逻辑开始占据大脑。 刘美娇坐在床沿,看着墙角一只蟑螂爬过脱落的墙皮。 如果她去找蒋胜杰,会是什么后果? 蒋胜杰有反侦察经验,他能在泥地里睡三天三夜,能面不改色地拿着假身份证应付盘查。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小路,什么时候该混在民工堆里。 但她不行。 她会在长途颠簸中晕吐不止。 如果走山路偷渡广桂省,她走不了十几公里的山地。 如果走水路去南海省,她会在底舱里把胆汁都吐出来。 她不仅帮不了蒋胜杰,反而会成为他身上最显眼的累赘。 蒋胜杰为了照顾她,必然要分心,必然要放慢速度。 在逃亡的路上速度就是命。 刘美娇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卫生间里。 卫生间里有一面镜子,镜面边缘已经生锈剥落,中间还有几道放射状的裂痕,把她的脸分割成好几块。 刘美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几道裂痕,像极了她前二十多年的生活。 二十岁,她嫁给了马报桥。 她的生活是一滩烂泥,是一口看不到底的枯井。 直到蒋胜杰出现。 两行温热的液体从刘美娇的眼角滑落,流过脸颊,滴在领口上。 她没有哭出声。 在马报桥多年的拳头下,她早就学会了无声地流泪。 看着镜子,她的思绪飘回了前年。 那是1999年,千禧年还没到,空气里到处都是对新世纪的狂热。 蒋胜杰那天神神秘秘地把她带到了市郊的一个新开发的楼盘。 那时候商品房还是个新鲜词,普通老百姓还指望着单位分房。 蒋胜杰走在她身后,突然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别怕,往前走两步。”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温热。 刘美娇乖乖地往前走。 “睁眼。” 当那双手拿开的时候,刘美娇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落地的阳台。阳光毫无阻挡地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阳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里面种着她最喜欢的郁金香。 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开得肆意妄为,充满生机。 对她来说,眼前的景象不亚于天堂。 蒋胜杰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在半空中晃了晃。 “娇娇,我想好了。” 蒋胜杰看着她,眼神温情,“这行不能干一辈子。再干几年,攒够了钱,我就洗手不干了。” “这儿,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那一刻,刘美娇的少女梦终于实现了。 她不顾一切地扑进蒋胜杰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在这个宽阔的胸膛里,她确信这个男人,就是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的白马王子。 视线慢慢聚焦,从阳光灿烂的阳台,拉回到了旅馆阴暗潮湿的卫生间。 刘美娇看着镜子里的裂痕。 梦真好。 好得让人不愿意醒来。 只是这幻梦太短了。 但无论多么短暂,除了蒋胜杰,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带给她这样的梦。 马报桥给不了,别人也给不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 刘美娇转身走到床边,从皮包里掏出那部摩托罗拉手机。 这手机是蒋胜杰给她买的。 绿色的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好哥哥,” 打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眶又是一热。 但她咬住下嘴唇,强迫自己继续打下去。 “我爱你。” “警察在找你。” “我会保护你。” 打完最后这五个字,刘美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显示“正在发送”,几秒钟后,跳出“发送成功”的提示。 刘美娇没有再看那条短信。 她双手握住手机,熟练地扣开后盖,然后用指甲挑出那张小小的SIM卡。 她拿着那张SIM卡,再次走进卫生间。 刘美娇手指一松,那张承载着她所有爱情和秘密的小卡片,掉进了马桶里。 她按下冲水阀。 “哗——” 一阵巨大的水流声响起,旋涡卷着那张卡片,瞬间消失在下水道深处。 连同那个没实现的阳台梦,一起被冲进了这座城市最肮脏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刘美娇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 第273章 羊城 车窗外的天色灰扑扑的。 北方大地还没从严冬的影子里拔出腿来。 林越坐在吉普车后座,看着鹅毛大雪被狂风卷着撞在挡风玻璃上,然后被雨刷器扫成一摊泥水。 那雪片子大得邪乎,落在地上的速度极快。 但在林越心里,那不是雪,那是层层叠叠的卷宗,一片片压在胸口堵得人喘不上气。 这一趟跨市追捕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这种感觉就像放风筝时线突然断了,你眼睁睁看着它往云层里钻,伸手去抓却只能捞着一把冷风。 “林队,这雪下得没边了,咱东阳的交警兄弟明儿得忙活坏了。”开车的民警开口道。 林越已经没了聊天的心情,这一次行动的失败加深了他的挫败感。 但越是这样,他越想把蒋胜杰给抓住。 回到东阳市公 安局大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一张大比例东平省地图平铺在会议桌上。 林越站在桌边,眉头紧锁。 他盯着地图,目光像是在纸面上一寸一寸地搜寻着。 “都打起精神,看这儿。”林越的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起来。 屋里十几个民警纷纷围拢过来。 “蒋胜杰这人极为狡猾,我们都知道他是一只狐狸。” 林越的手指在哈城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两下,“但狐狸再狡猾,面对大雪封山也得慌。” “东平省他是绝对待不住了。” 林越指了指窗外黑漆漆的风雪:“这种鬼天气国道省道全得封路,长途客车根本走不了。” “所以,铁路线是他现在最可能的选择。” “你们看地图,所有离开东平省的火车,哈城火车站是绕不过去的死穴。” 林越抬起头,目光像鹰一样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中队队长的身上。 “老周,哈城就交给你们一中队了。”林越语气不容置疑。 一中队长周建国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闻言后点了点头。 这只是专案组的第一步,撒网。 网撒下去了,能捞着什么得看天意。 第二步他们还得回过头来,主动出击。 但以目前的情况看,能配合警方的只有唐任杰了。 刘美娇那边林越是不抱任何希望了。 突破口只能在唐任杰身上找。 唐任杰不一样。 这小子骨子里是个投机分子。 他造假酒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享受生活。 “唐任杰,我这人耐性有限,今天也是累了一天,没工夫跟你玩虚的。” 林越在审讯室里看着对面的唐任杰,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红塔山,连同打火机一起扔在桌上。 唐任杰盯着那盒烟,对于一个老烟民来说,在看守所里熬了这些天,这盒烟的诱 惑力不亚于山珍海味。 “想抽就自己拿。” 点着了烟,唐任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他沙哑着嗓子说:“林队……我真的,该配合的我都配合了。” “还不够。” “你仔细想想,脑子转快点,把之前和蒋胜杰相处的每一处细节都说出来,我要全部!”林越加深了语气。 “如果表现得好,说不定可以转为污点证人。”林越抛出了他的条件。 污点证人这四个字,对每一个看守所里的囚犯都是极具诱 惑力的。 这个词源自于美丽国,美丽国的检方和律师为了揪出大鱼,往往会和一些犯罪嫌疑人进行辩诉交易。 从正式制度来说,我国是没有污点证人这一说的,但最高检可以批准,直接免除某个涉案犯罪嫌疑人的全部或部分刑事责任。 这比重大立功的力度更大,是一种法律上的豁免。 所以当林越抛出污点证人这四个字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释放了他所能释放的最大善意。 周仁杰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分量,他搜肠刮肚,巴不得把出生以后能想起来的事情全倒给林越听。 林越也保持了极大的耐心,只要是和蒋胜杰有关的他全都记录下来。 “我想起来一件事儿……那是……那是九八年底,还是九九年初来着……时间有点久了。” “有一次蒋胜杰和我提过一嘴,他说在羊城认识了一个叫何超的人。” “羊城?”林越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南方和北方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北方还在经历国企改革的阵痛,下岗潮的余波未平。 而在北方人眼里,羊城那就是遍地黄金的地方,也是泥沙俱下的大熔炉。 无数怀揣发财梦的人涌向那里,同样,无数身背案底的亡命徒也觉得那里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对,就是羊城,这个何超以前根本不是弄酒的,是在羊城那边倒卖假烟的。 “后来被那边公 安机关收拾过一次,假烟那条路也干不成了。” “假烟做不成,他就想转行弄假酒。” “羊城那边洋酒白酒消费大啊。” “但他苦于没货源,不知道从哪打听到,说北边东平省有个叫蒋胜杰的,在东平省做假酒做到了头部。” “这何超听说后,专门坐着绿皮火车找到了蒋胜杰。” “蒋胜杰怎么说?他同意了?”林越追问。 “同意了啊。” “蒋胜杰那时候心气儿多高啊,整天琢磨着做大做强,想把这假酒生意干南边去赚大钱。” 唐任杰嘿嘿乐了一下:“听说何超是羊城来的,在当地又有卖假烟积攒的销售网络,他挺有兴趣。” “当时他和我说跟何超合作,未尝不是一次新的尝试。” 唐任杰挑了挑眉毛:“但林队您也知道蒋胜杰那德行。 “他这人疑心病太重了,他就怕何超利用他的酒在羊城站稳脚跟,自己做大之后把他一脚踢开。“ “所以他跟何超合作的时候,耍了个极损的心眼儿。” “什么心眼儿?” “他断断续续地给何超供货。” 唐任杰解释道,“每次发货量都不大,刚好够何超卖个十天半个月。“ “何超在羊城那边,由于货源不稳定,这假酒生意是根本做不大的,想发大财不可能。“ “但因为蒋胜杰这边掌握着假酒的生产,就导致何超只能一直看他的脸色行事。” 唐任杰撇了撇嘴:“蒋胜杰私下里跟我说过,这在他们生意场上叫吊命法。” “得让南边的猴儿一直看着北边的桃儿,饿着点他才听话。” 林越听完心里对蒋胜杰的狡猾评估又上了一个台阶。 唐任杰皱着眉头死命回忆:“哦对!蒋胜杰跟我感慨过。他说咱们东平省虽然好,但比起羊城那还是差点意思。” “他说羊城那地方满大街的港台老板,满地都是钱。” “如果有一天,这东平省的假酒生意实在坐不下去了,去羊城倒也是个极好的退路。” 林越看着坐在铁椅子里的唐任杰。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原本让他感到无比厌恶的诈骗犯,竟然都变得亲切了几分。 这种感觉难以言表。 就像是你在一个黑屋子里摸索了几天几夜,手都快被扎烂了,突然他递给你一个线头。 用力一扯,整个案子的脉络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把他带回去看好,让他继续想,想出一点挤一点!”林越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 外面雪还在下着。 “蒋胜杰啊蒋胜杰……” 林越看着漫天飞雪,喃喃自语道:“你以为羊城是天高皇帝远的避风港? “我就算把羊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你找出来。” 第274章 吃早茶先 飞机穿过层层灰色云霭,机身伴随着气流的颠簸剧烈摇晃了几下。 透过舷窗,江源俯瞰着这片被珠江水系切割的大地。 视线尽头,大片大片的农田与工厂厂房交织在一起。 呈现出一种急于向工业化迈进却又尚未彻底褪去农业底色的粗糙感。 伴随着机舱内猛地向前一倾,这架从北方东平省起飞的波音客机,终于在羊城机场安全降落。 江源解开安全带,顺着人 流缓慢向舱门移动。 这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踏上羊城的土地。 在他的记忆里,二十年后的羊城是一座被玻璃幕墙和钢铁骨架武装到牙齿的超级一线城市。 小蛮腰高耸入云,珠江新城的璀璨灯火足以将黑夜照亮如白昼。 然而现在是2001年。 走下舷梯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羊城还没有那么多摩天大厦。 机场周边的天际线被无数正在施工的塔吊占据。 这种缺乏规整秩序的景象,甚至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混乱感。 但江源心里清楚,正是这种泥沙俱下的混乱,孕育着新世纪初这片土地上最狂野的经济生机。 一行人穿过嘈杂喧闹、充斥着各种方言和寻呼机滴滴声的到达大厅。 在人头攒动的出口处,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男人挤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男人个头不高,身材精瘦,皮肤被南方的烈日晒得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黑红色。 他颧骨微凸,眼窝略深,双眼藏在厚重的单眼皮下。 “林队吧?” 男人伸出右手,操着一口带有明显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声音洪亮,“我是羊城市公 安局广普分局经侦大队的文柏。” “路上辛苦了!” “文大,客气了,麻烦你亲自跑这一趟来接我们。”林越赶紧换了只手拿包,用力握住文柏的手。 文柏的目光越过林越,落在落后半步的江源身上。 干经侦的人眼睛都毒,他上下打量了江源一圈,微微点头致意:“这位就是江源吧?” “常听上面通报案情时提起,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文大过奖了。”江源笑了笑,平静地回应。 几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往机场外的露天停车场走去。 林越走在文柏身侧,习惯性地将公文包拎在手里,随着步伐在身侧前后摆动。 文柏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盯在林越手里那个晃荡的公文包上,随后直接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林越的胳膊。 林越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文大,怎么了?” 文柏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他直接伸手过去,半强迫地将林越手里的公文包拿了过来,利索地将包的单肩背带拉长,然后斜挎在林越的肩膀上。 做完这些,他又用力拍了拍林越的肩膀,示意他把包的本体拽到腋下,死死夹住。 “林队,来到羊城第一条规矩就是时刻看好你自己的包。” 文柏的语气极其认真:“像你刚才那样单手拎着包在街上走,就等于是在大街上明目张胆地给人发钱。” 文柏一边领着他们继续往停车场深处走,一边解释,“抢劫,抢夺。这就是羊城现在的特产。” “这几年,羊城的飞车党就像这里的蟑螂一样。” “你在屋里打死一只,阴暗角落里还藏着一万只。” “我们警方组织了无数次行动,打击了一波又一波。” “可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飞车党冒出来。” 江源跟在后面默默地听着。 他非常清楚文柏所言非虚。 在二十一世纪初的这几年,羊城的两抢案件数量,在全国此类犯罪案件中绝对是处于最突出的位置。 根据后世解密的警方资料来看,在犯罪最猖獗的时期,羊城日均发生的飞车抢夺案件曾一度达到上百宗的恐怖数字。 文柏的语速很快:“像你刚才那样拎着包,摩托车贴着你开过去,后座的人借着惯性一伸手,直接把你的包扯走。” 林越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北方虽然也有偷盗,但这种明火执仗的暴力抢夺,确实少见:“这么猖狂?大白天的也敢这么干?” “白天算什么?只要他们觉得有机会,随时随地都会下手。” 文柏语气郑重地叮嘱众人,“所以我在这里必须提醒各位一句,在羊城的街上走,千万不要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拿在手里打。” “真有急事要接电话,必须靠着墙根站稳了,观察好四周再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林越腋下的公文包。 “包必须全部换成斜挎包,并且用手臂死死夹住。如果可以的话……” 文柏话锋一转,原本严肃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幽默感,“我建议你们往包里放一块砖头。” 林越彻底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放砖头?” “不是开玩笑,是实战经验。” 文柏一本正经地说道:“飞车党抢包,靠的就是那一瞬间的车速惯性。” “你包里放一块砖头,重量瞬间就上去了。” “摩托车开过去扯包的那一下,因为包太重他一把扯不动。” “摩托车向前的速度加上包的绝对重量,反作用力能直接把后座的扑街仔从车上拽下来。” 他笑着说道:“人拽下来摔在地上,你还可以直接拉开包的拉链,掏出那块砖头照着他的脑袋拍下去。” “这叫正当防卫,也省得我们兄弟到处去设卡抓人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停车场。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大,呼呼吹着冷风,终于将外面那股湿 热隔绝开来。 “文大,咱们直接去分局吧。” 林越坐在副驾驶上,迫不及待地想进入工作状态,“时间紧任务重,那个何超的线索咱们得赶紧碰一碰。” “我看大家早饭都没吃,在路边随便买根油条对付一口就可以了。” “我们在东平办案子,经常就是啃个冷馒头就矿泉水凑合一顿的。” 文柏握着方向盘,熟练地打了一把方向,将车子汇入拥挤的机场高速车流中。 他看着满脸焦急的林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队,到了羊城,这办案的规矩得稍微改改。” “随便对付一口?那绝对不行。” 文柏看着前方的路况,按了按喇叭,驱赶一辆试图强行并线的货车,“来羊城不能不吃早茶。” “在我们羊城,一天开始的标志不是太阳升起,而是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吃顿早茶。” 林越有些急躁,眉头皱了起来:“文大,吃早茶太耽误时间了,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咱们这案子急,耽误不起啊。” “不耽误。” 文柏直接打断了他,从容的说道:“羊城的老板,那些做大生意的,每天上百万的现金流水,他们不忙吗?” “他们比我们警察还忙。” “但他们都是边吃早茶边谈生意的。” “咱们办案子说到底也是可以谈的。” “坐下来咱们边吃边聊,思路才能打得开。” 见文柏坚持,林越也不好再反驳,只能按下性子,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陌生街景。 车子在老城区的一条略显狭窄的街道边停下。 这是一条充满市井气息的街道,两旁长满了巨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 面前是一家看着颇有些年头的老字号茶楼,招牌上的金漆已经有些斑驳脱落,透着岁月的痕迹。 推开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冷气开得很足,大厅里摆满了圆桌,几乎座无虚席。 人声鼎沸,粤语和普通话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是个清晨的菜市场。 文柏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刚走进去,一个服务员大姐就迎了上来。 “文生,今日带朋友来啊?”服务员熟络地用流利的粤语打招呼,一边说一边利索地引着他们往里走。 “系啊,带两个北方来的朋友试下口味。”文柏点点头,拉开椅子让江源和林越坐下。 服务员拿出一张白色的单子放在桌上,手里提着圆珠笔问道:“饮咩茶?” “今日照旧啦,普洱。”文柏随口答道。 不一会儿,一壶滚烫的普洱茶和一套洁白的瓷质餐具被端了上来,旁边还配有一个大号的不锈钢深盆。 文柏将茶壶里的滚水直接倒进那个不锈钢深盆里,然后把面前的茶杯和筷子,统统扔进滚水里。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做完,他把烫好的餐具一一摆回江源和林越面前,然后将盆里的废水倒进旁边的垃圾桶。 做着这些,文柏向两人解释:“知道羊城的老板为什么喜欢在茶楼谈生意吗?” 林越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因为早茶比酒桌更松弛。”文柏说得头头是道,“在北方谈生意,讲究个酒桌文化。” “不喝倒几个,这合同签不下来。” “但喝多脑子就糊涂了,有些关键条款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事后清醒了又后悔扯皮。” “羊城人讲究得闲饮茶。” “这句话绝对不是见面打招呼的客套话,是真的在茶桌上把买卖谈成。” “在这里不用拼酒,大家头脑都是绝对清醒的。” “环境吵一点没关系,关键是氛围放松。” “一壶茶几笼点心,价格和条件就在这一筷子一筷子之间慢慢地磨。” “磨到双方都觉得合适了,这生意自然就成了。” 这种南方的商业智慧和生活哲学,确实有它的独到之处,也是这片土地经济繁荣的底色。 “行,入乡随俗。”林越索性也放开了,他抽出一份资料平铺在茶桌的空位上。 “既然文大说了,那我们就边喝茶边谈谈工作吧。” 林越的表情恢复严肃,他将一份协查通报推到文柏面前。 “文大,我们现在要找一个叫何超的人。” “他对我们目前的案子非常重要。” “只要找到他,我们就能进一步摸到蒋胜杰了。” 文柏倾过身子,拿过那份资料。 他盯着照片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即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眉头微微一挑。 “这个何超……” 文柏接过资料看了看,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击,“有点眼熟啊。” 江源和林越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喜。 “我想起来了。” 文柏把资料放下,端起烫好的茶杯喝了一口普洱,“这小子以前在羊城混过一阵子。” “他之前好像因为售卖假烟被我们分局处理过,那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不过那次打击过后,这几年倒是不怎么见到他露面了,估计是假烟干不下去,改行干别的捞偏门去了。” 说话间,一阵铁轮子摩擦地砖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阿姨推着一辆冒着腾腾热气的不锈钢点心车,在过道里穿梭。 “虾饺、干蒸、叉烧包、流沙包——”阿姨拉长了声音叫卖着。 文柏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他冲着点心车招了招手,大声喊道:“靓女,推过来这边!” 阿姨推着车走过来,揭开最上面的一层竹蒸笼,白色的蒸汽瞬间弥漫开来,露出里面一个个白里透红的点心。 “想吃什么自己拿,别客气。” 文柏对林越和江源说,语气极其热情,“来羊城,什么都可以不吃,但这虾饺是一定要拿的。” 林越和江源也不客气,各自拿了几笼点心放在桌上。 只见那个推车的阿姨并没有要求他们当场付钱,而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印章。 盖完章,阿姨推着车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去叫卖。 东阳来的民警林越对这种盖章记账的方式颇为好奇,他拿着那张盖满印章的卡片反复看了看。 文柏却对这种场面并不以为意,他冲着远处一个端着茶壶走过的伙计招了招手,随意喊了一句:“阿明,这桌都记我账上啊!” 那名叫阿明的伙计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 等服务员走远,文柏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 他蘸了点红醋,将虾饺一口咬下。半透明的澄面皮在嘴里破开,里面是一整颗饱 满弹牙的鲜虾仁,汁水鲜美。 他慢慢咀嚼着将虾饺咽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林越,手指点在何超的那份资料上。 “不过,你们既然要找他。” 文柏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帮你们找到!” 林越听到这句话大喜过望。 他原本以为在这样一个超级城市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至少得耗上十天半个月去摸排走访。 没想到文柏敢直接立下三天的军令状。 “太好了!” 林越激动地一拍桌子,连声说道,“文大,这次要是能顺利抓到人,你可是帮了我们东平省一个天大的忙!” 文柏端起普洱茶,轻轻碰了碰林越面前的茶杯。 “林队,见外了。” 文柏笑了笑:“我们羊城人和你们东平人一样,骨子里都喜欢交朋友。” “干咱们警察这一行的,全国一盘棋。” “今天你在这儿遇到难处,我帮你一把;明天要是我的逃犯窜到了北方,我不还得指望你帮我堵截?” 他喝下那口热茶,看着窗外街道上逐渐密集起来的车流和人群。 “我帮帮你,你帮帮我,这日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第275章 等你好久了 林越在羊城硬生生地熬了两个通宵。 这是他带队来羊城的第三天。 焦虑像是一把钝锯,一点一点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在羊城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地界上,他就像是被捆住手脚的瞎子。 没有执法权,没有情报网,所有的指望全压在了文柏身上。 江源倒是显得异常平静。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勘察箱里的那些工具。 刷子、镊子、指纹胶带,每一件都被他擦得一尘不染。 他不抽烟,也不抱怨天气的潮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只要手里有这些工具,他就能随时进入状态。 “江源,你说这文大能不能靠点谱?” “这都两天了,连个响动都没有。何超这小子是不是已经听到风声溜了?” 江源把绒布叠好放回箱子里,扣上锁扣。 “林队,急也没用。” “羊城不比东阳,这里的城中村地形复杂,外来人口几百万,藏个人太容易了。” “文大既然敢打包票,咱们就得信他。” “干咱们这行的,耐心有时候比腿脚更重要。” 林越叹了口气,刚想点一根烟,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林越一把抓起手机,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文柏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 “林大,搞定了。” 文柏的语速很快,“何超这扑街没有跑。我现在就在他屋企,你们马上过黎。” “好!好!我们马上到!发地址!” 十五分钟后,两人坐着出租车来到了羊城一处典型的城中村。 这里的景象和北方的城市截然不同。 楼房与楼房之间挨得极近,就是传说中的握手楼,阳光根本打不进狭窄的巷道。 头顶上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空调水。 林越和江源踩着满是油污的路上,顺着文柏发来的门牌号,终于找到了地方。 文柏正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悠哉游哉地吐着烟圈。 看到林越和江源进来,他用下巴指了指角落。 顺着他指的方向,林越看到了何超。 何超光着膀子,瘦得皮包骨头。 他蜷缩在沙发里,眼神在不断躲闪。 林越连寒暄的功夫都省了。 他径直走到何超面前,拉过一把椅子,椅背朝前跨坐了上去。 他双臂搭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何超。 “我是从东阳来的。” “知道我为啥跑几千公里来找你不?” 何超一副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他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这帮北方警察的来路。 林越冷笑了一声,他懒得和何超玩那种循序渐进的心理战,直接单刀直入。 “蒋胜杰现在在哪?” 听到这个名字,何超挺了挺干瘪的胸膛,操着一口夹生的普通话反问道:“阿SIR,你讲咩啊?” “什么蒋胜杰李胜杰的,我不认识。” “我有犯法吗?我没犯法吧?” 文柏在一旁一副看戏的架势。 在羊城他对付这种滚刀肉有的是办法,但他今天想看看这帮东阳来的同行怎么撬开这张嘴。 就在林越和何超僵持的时候,江源在逼仄的屋子里随意地走动着。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快餐盒,落在了一叠红红绿绿的纸片上。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捏起其中一张。 “这是什么?”江源转过头,语气平淡的问道。 文柏在旁边看到那东西,顿时乐了。 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张纸片弹了弹,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 “好咩!” 文柏看着何超,眼神里满是戏谑,“你还玩六 合彩啊?这东西在咱们羊城可是严打的。” “何超,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 地下六 合彩是羊城警方重点打击的赌博犯罪。 抓到了,往小了说是治安拘留罚款,往大了说是开设赌场或者非法经营,够在里面蹲上好一阵子的。 何超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咽了口唾沫,开始结结巴巴地狡辩:“这……这不是我的!” “这是我一个朋友昨天来喝酒落下的!我根本不玩这东西,我饭都吃不起了,哪有钱买彩票啊!” 江源没有和他争辩。 他平静地放下那张六 合彩报纸,顺手从勘察箱里摸出一张指纹采集卡。 江源拿着指纹卡,默默地递了过去。 “没关系。” “是不是你的朋友落下的,测一测就知道了。” “看看这上面有没有你的指纹,现在的技术很成熟,谁摸过都一目了然。” 何超的心理防线开始崩塌了。 他垂下头,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各位大佬……不要再缠着我了好吗?” 他摊开双手,指了指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你们也看到了,我就是个扑街。” “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你们都是办大案的,为什么一定要搞我呢?我就是混口饭吃啊。” 文柏可不管他诉苦。 他走上前用夹着烟的手指着何超的鼻子。 “你唔好东扯西扯!” 文柏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们现在没空听你诉苦。我们现在在聊蒋胜杰的问题。” “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见过他?” 何超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前几日蒋胜杰如落水狗一样找到了他,蒋胜杰告诉他现在他遇到了困难,如果愿意帮他,日后东山再起后,他愿意将自己的假酒资源倾囊相助。 看着何超还在死扛,文柏知道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他继续威胁道:“何超,你玩六 合彩呢件事,可大可小。” 文柏弯下腰,凑近何超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你唔好令我觉得,这是一件好大、好大的事。” “真要是给你定个庄家,你觉得你这几年能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何超赶紧抬起头辩解:“阿SIR!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不是什么庄家,我就是自己随便玩玩啦!我哪有那个本事做庄啊!” 就在文柏和何超进行心理拉锯战的时候,江源又看到一个矿泉水瓶。 和其他矿泉水瓶不一样的是,这瓶矿泉水的标签被扯掉了。 但何超家里其他喝过的矿泉水瓶都没有被撕下标签。 他默默拧开瓶盖,凑到鼻尖,用手轻轻扇了扇气味。 一股咸苦味钻进鼻腔。 江源转过身,看着何超:“你家怎么还有γ-羟基丁酸啊?” “你拿这东西干什么?” γ-羟基丁酸,这在黑市上叫神仙水,是一种具有强烈镇静和催眠作用的违禁药物,也就是迷 奸药的主要成分。 文柏转过头,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何超,突然大笑了起来。 他指着何超,笑得连夹着烟的手都在抖。 “哇!何超啊何超!”文柏的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嘲讽,“这下事情越来越大喽!” “又是地下六 合彩,又是迷 奸药。” “光是你身上这些事,就够你在里面吃好几年牢饭了。” 何超彻底崩溃了。 没想到自己平时用来找刺激的东西,竟然被这个年轻警察一眼看了出来。 “蒋胜杰现在在我阿婆家的院子里!” 他看着文柏和林越:“不要再搞我了阿SIR!我求求你们了!” “我全都说了,你们抓他去吧,不要再搞我了!” “这不就行了。” 文柏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刚吃完的早茶,“你看你非要这么搞,早点说不就少受点罪了。” 他转头对带来的两名民警挥了挥手。 “先把他带回局里。跟我去警察局喝喝茶吧。” 林越他走上前,双手紧紧地握住文柏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多谢啊,文大!真是太感谢了!” 林越的声音甚至有些激动,“要不是有你们的鼎力支援,我们在这羊城真就是两眼一抹黑,根本撬不开这小子的嘴。” 文柏爽朗地笑了,他反握住林越的手,用力拍了拍。 “都是同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说谢啦!” 文柏看着林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掏出来了,快去抓人吧!” …… 深夜。 羊城城郊。 这里远离了市区的繁华与喧嚣,四周是连片的荒地和长满杂草的鱼塘。 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还有半瓶白酒。 烈酒入喉像是一把火烧过食道,却烧不暖蒋胜杰心里的寒意。 他没有等到刘美娇。 何超也泥牛入海,彻底没了消息。 蒋胜杰听着外面田野里的蛙鸣,心里不安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本能告诉他,凶多吉少。 周围的人相继消失,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个个抹去。 曾经在东平省呼风唤雨的蒋厂长,现在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 蒋胜杰猛地站起身,走到床边,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帆布包。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张开往桂西省的长途汽车票。 车票的日期,是明天的上午九点。 他原本打算何超搞定羊城的蛇头后,从羊城偷渡离境,这样比较直接。 但现在只能用B计划了。 “就等今晚了。”蒋胜杰喃喃自语,把车票死死攥在手里。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动身。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蒋胜杰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 “边个啊?”蒋胜杰压抑着声音,用生硬的粤语朝着门外喊了一句,身体慢慢向墙根的阴影里退去。 “查暂住证!查房的!开门配合一下检查身份证!” 门外传来了粤语口音。 听到这句话,蒋胜杰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寸。 他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借着月光,他看到门外站着两个民警。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电筒,另一个拿着登记本。 只有两个人。 而且态度看起来就是例行公事,并没有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蒋胜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摸出一张假身份证,这张身份证他花了大价钱,上面的名字和地址都是假的,但材质和防伪标志足以以假乱真。 他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阿SIR不好意思,刚睡着。”蒋胜杰满脸堆笑地把那张假身份证递了过去。 为首的民警接过身份证,用手电筒照着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脸和眼前的人对得上,名字叫刘爱峰。 民警看完并没有把身份证还给他,而是顺手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你这个证件防伪有点问题。” 民警板着脸说道,“我们最近在查一批做假证的,你这张证看着不太对。” 蒋胜杰心里“咯噔”一下。 “阿SIR,这绝对是真的啊,我在老家办的……”他赶紧解释。 “真假不是你说了算的。行了,你穿上衣服,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 民警打断了他,“想请你去派出所问几个问题,核实一下身份。” “要是没问题,自然会放你回来。” 蒋胜杰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运转。 听这两名民警的意思,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事情,顶多是来想要一点好处,一会儿随便给他们塞点钱就算了。 如果自己现在抗拒不去,那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一旦事情闹大了,那才叫真的无法收场。 去一趟派出所塞点钱,只要熬过今晚,明天就彻底安全了。 蒋胜杰心存侥幸的干笑两声,佯装镇定的说道:“行,我这就穿衣服,绝对配合政府工作。” 他回屋套上了一件外套,顺从地跟着两名民警走出农舍。 警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十几分钟,停在了一家派出所的院子里。 “进去吧,有人在里面等你核实情况。”民警指了指里面的一间询问室。 蒋胜杰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白炽灯光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当他的视线适应了光线,看清门里站着的人时。 蒋胜杰的双腿,不可抑制地软了。 门里站着一名没穿制服的警察。 他穿着只有在北方才穿的夹克,双手插在裤兜,身体靠在办公桌的边缘。 一见到蒋胜杰走进来,那个警察瞬间绽放出了一个喜笑颜开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猎手捕捉到猎物的快意。 他大步走上前来,一点也不见外地拍了拍蒋胜杰已经僵硬的肩膀。 “蒋厂长。”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东平省口音。 “还认识我不?” 蒋胜杰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对面,林越收回了蒋胜杰肩膀上的手。 “我是东阳市局经侦大队的,林越。” 林越往后靠了靠,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吐出,他看着烂泥般的蒋胜杰,声音里带着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后终于修成正果的感慨。 “蒋厂长,找你有一段时间了。” 林越敲了敲桌子,“为了找你,我们可是老辛苦了。” “这羊城的水土,还真有点不养人啊。” 蒋胜杰呆呆地看着林越,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安静的询问室里,响起了一声充满了无尽懊悔的叹息。 “唉……” 蒋胜杰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 “我要是早走一天……” 他像是在对命运做着最后的控诉。 “我要是早走一天……” “我还可以多活十年啊……” 第276章 心理战 林越靠在返程火车的硬座椅背上,用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三天两夜,几千公里的追逃,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得累趴下。 但累归累,此刻他的神经却异常亢奋,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他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蒋胜杰。 这个曾经在东阳市假酒行当里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正缩在座位里。 他双手被手铐死死拷在一起,上面还搭着一件用来遮掩视线的外套。 日日夜夜靠浓茶和烟草续命的日子,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回报。 哪怕他差半步就能偷渡出境那又怎样? 现在还不是被自己按在了这趟开往东阳的列车上? “老蒋,这趟车坐的还算舒服吧?”旅途无聊,林越似笑非笑看着对方。 “公家掏钱请你旅游,从祖国南边一路回东阳,这待遇一般人可排不上号。” 蒋胜杰只是挪了挪屁股,试图在硬座上找个舒服点的位置,没搭林越的腔。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在火车上和警察斗嘴没有任何意义。 保存精力养精蓄锐,到了审讯室才是两人较量的战场。 林越看蒋胜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 抓住蒋胜杰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目的是撬开他这张嘴,把整个东平省假酒内幕连根拔起。 但这些东西现在全都装在蒋胜杰的肚子里。 林越太了解这种老油条了,就算人被拷在那里,脑子里恐怕已经拨动千百回算盘了。 换句话说,他恐怕已经准备好了应付审讯的十八般武艺。 漫长的旅途后,火车终于在东阳市火车站的月台上停靠。 出站,上车,警灯闪烁。 没过多久,蒋胜杰就被带到了东阳市公 安局的审讯室。 “姓名。” “蒋胜杰。” “年龄。” “...” 例行公事的开场白结束,交锋正式开始。 “说说吧,老蒋,大老远往南边跑做什么?”林越吹了吹茶缸里的茶叶。 “别跟我说去考察南方市场啊。” 蒋胜杰叹了口气,表情瞬间切换成极度懊悔的模样,仿佛他才是整个事件里最大的受害者。 “林警官,我跑那是害怕啊。” “我听风声说局里在查假酒,我这心里一慌就犯了糊涂。” “我承认我是给市里一些烟酒店供过货。” “但我也就是个跑腿赚差价的,那些货都是一些小酒厂的业务员托我代销的。” 蒋胜杰抬起头,眼神显得特别诚恳:“政府明鉴啊,我真不知道那些是假酒!” “要是知道那是能喝死人的玩意儿,您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碰啊!” “我上有老下有小,赚的都是昧心钱,我怕遭报应啊! “我就是个不明真相的中间人。” 坐在对面的林越只觉得好笑。 他太清楚蒋胜杰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了。 在蒋胜杰的逻辑里,只要死咬住不知情这一点,自己的罪名就大不到哪里去。 不知情售卖假酒,撑死了也就是个行政处罚。 公 安局大不了没收那些假酒,然后再罚他一笔款。 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人不进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等风头一过,凭他蒋胜杰在道上积累的人脉和路子,东山再起不过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林越在查阅蒋胜杰的过往案卷时,早就摸清了这只老狐狸的一贯伎俩。 这已经不是蒋胜杰第一次在法律的边缘疯狂试探了。 1992年他就赶在公 检法两院发布通告的最后期限前,主动跑去上交了一批违法所得。 当时他痛哭流涕,认错态度极好,最终硬是钻了政策的空子,以主动消除违法后果为由,逃过了刑事处罚,只落了个没收和罚款的下场。 这一次,他显然是想故技重施。 林越心里并不着急。 他准备了一把更锋利的刀,准备直捅蒋胜杰最脆弱的软肋。 林越没有继续在假酒这上面和他扯皮,扯来扯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弹了弹烟灰,突然转移了话题。 “老蒋啊,这几年你在东阳混的也算是风生水起。” “买卖越做越大,腰包越来越鼓,稳如泰山啊。” 蒋胜杰愣了一下,一时之间没有摸清林越的套路,只能谨慎地陪着笑脸:“都是仰仗政府的好政策,做点小买卖糊口。” “谈不上稳,谈不上稳。” “你倒是谦虚。” 林越两只胳膊支在桌子上,眼睛死死盯着蒋胜杰:“不过你能有今天这份稳如泰山,恐怕得感谢当年那次自首吧?”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 1992年那次自首,是蒋胜杰这辈子最得意的一步险棋。 但现在坐在审讯室,这也是他最讳莫如深的心病。 如果不是那次自首,他怎么可能躲过牢狱之灾,但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是钻了空子,说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 眼下林越将这件事摆在了台面上,他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恐惧。 “林警官您这记性真好。” 蒋胜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1992年那会儿,我确实犯了点经济上的错误。” “但我当时可是响应两院的号召,主动去把问题交代清楚了。” “政府呢,也给了我宽大处理,免了我的刑事处罚。” “这件事,应该早就翻篇了吧?” “翻不翻篇不是你说了算的。” 林越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转冷:“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92年那次你是真自首,还是假自首啊?” 蒋胜杰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莫非是东窗事发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骗过了审查,拿到了免于刑事处罚的结论。 对面的林越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是他手里真的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还是在虚张声势地诈自己? 蒋胜杰毕竟是屡经风浪的老手。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告诉自己不能慌,警察在审讯的时候最喜欢摆噱头。 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单凭怀疑根本推翻不了当年的结论。 “林同志,您这话可就不中听了!” 蒋胜杰一副受了极大侮辱的愤怒模样,“天地良心啊!我当时可是真心实意地向政府低头认罪。” “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四处借钱补缴罚款。” “我要是假自首,当时那么多领导能看不出来吗?” “政府能给我免于刑事处罚的宽大处理吗?” “您可是一位人民警察,讲话是要讲证据的!” “您今天讲我假自首,那可是要拿出证据来的!” “空口白牙地诬陷一个合法公民,我出去了可是要向上级反映情况的!” 面对蒋胜杰的胡搅蛮缠,林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老蒋,先别激动,省点力气。” 林越语气平静:“咱们就单纯聊聊法律。” “二十一世纪了,法律可是越来越完善了。” 林越站起身慢慢踱步到蒋胜杰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 “你应该知道,咱们国家的法律,对于自首是有明确规定的。” “如实供述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实,那叫自首,可以从轻、减轻甚至免除处罚。” “当年你享受到了这个政策红利。” “但如果当年你是避重就轻,骗取了政府的宽大处理。” “按照现在的司法解释,一旦查实当年的免除处罚结论将被彻底撤销,旧账必须重新翻出来算。” 林越的眼神像两把锥子,直刺蒋胜杰的瞳孔,“假自首骗取免刑,本身就是性质极其恶劣的逃避打击行为。” “如果这种人在逃脱制裁后不思悔改,继续大肆进行违法犯罪活动……” 林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蒋胜杰:“新账旧账加在一起,这在法律上叫什么你知道吗?” “这叫主观恶性极深,屡教不改,是对国家法律的公然挑衅!触犯了法律的大忌!” “这可触犯了法律的大忌!” 林越的声音犹如当头棒喝:“你不会以为,现在再交点罚款,就能像92年一样拍拍屁股走人吧?”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蒋胜杰的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到时候这处理结果可不堪设想啊。”林越直起身子,绕到蒋胜杰的背后。 这算是一点心理战的小技巧,他站在了视觉死角,蒋胜杰看不到他的动作,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自己。 林越伸出手按在蒋胜杰的肩膀上,宛如两座泰山。 “老蒋,现在正是全国严打时期,从重从快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这新罪旧罪并罚,后果特别严重。” 林越低下头,凑到蒋胜杰的耳边:“你这...有可能是要判死刑的啊。” 死刑这两个字对任何人都有着极强的威慑力。 它可以让人变成亡命之徒铤而走险,也同样可以让人蛰伏在法律的威严之下。 蒋胜杰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开始沸腾了。 “死刑...死刑...” 年轻时他见过那些公开受刑的死刑犯,被五花大绑拉到刑场,整个人充斥着灰白的绝望。 “林...林警官...你可别吓唬我啊...你别拿死刑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我这是在跟你讲事实。” 林越绕回到桌前,继续加大攻势,不给蒋胜杰任何喘息的机会。 “老蒋,政策你也是知道的。” “坦白从宽这四个字可不是写在墙上闹着玩的。” 林越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你以为我这么大老远的跑过去,就是为了把你弄死?” “我要的是整个假酒网络的底细。” “你现在的唯一出路,就是彻底坦白。” “你把你知道的全都检举揭发出来,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法庭是可以酌情从轻处罚的。” “你把别人咬出来,那就是在救你自己。” “命保住了,别的才有指望,不是吗?”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是打算带着这些秘密去地下见阎王,还是给自己博一条出路?” “自己掂量掂量吧。” 死亡的恐惧如同藤蔓,死死缠住了蒋胜杰的心脏。 林越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审讯室是心理战的战场,谁先绷不住谁就输了气势。 终于,蒋胜杰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脑袋耷拉下来。 “我交代...林警官,我全交代。” “我要立功,我想活命。” 一旦开了口,他心里的堤坝就彻底决堤了。 接下来的时间,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从1992年精心策划的假自首,到隐藏赃款的细节。 从工业酒精的进货渠道,到高仿商标的印刷窝点。 蒋胜杰像倒豆子一样,把这些年的腌臜事全都吐露出来。 旁边的年轻警员奋笔疾书,记满了一页又一页的笔录纸。 录音机的磁带翻了一面又一面。 林越不断地抛出问题核对细节,寻找破绽,逼着蒋胜杰把每一个模糊的角落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当蒋胜杰在最后一页按下手印时,这场审讯已经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 “老蒋,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林越留下这句话,推开了审讯室的铁门。 梁永坡看到林越推门出来,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怎么样?” 梁永坡压低声音问道:“找到人就有戏唱,这个蒋胜杰这回老实了吧?” 林越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基本都交代了。” 林越拍了拍手里的档案袋,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他也不敢隐瞒了。” “新账旧账一起算,那可是掉脑袋的罪。” 他检举揭发,对他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好小子!” 梁永坡兴奋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林越的肩膀上,震得林越一个趔趄。 “干得漂亮!” 梁永坡的声音激动,“你这趟辛苦了,连轴转了这么多天,没白熬。” “加油干,现在局领导高度关注这件假酒案。” “这案子牵扯面太广了,老百姓怨声载道。” “你这次算是啃下了一块最硬的骨头,把盖子给彻底揭开了。” “等案子全破了,搞好了,你小子这次是要记大功的!” 林越笑了笑,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梁队,记不记功的先两说,能先批准我去食堂吃碗热乎面条吗?” “再熬下去,我怕我这算因公殉职了。” 梁永坡哈哈大笑,一把揽过林越的肩膀:“走!我请客!加两个荷包蛋!” 第277章 物证 有了蒋胜杰的口供垫底,经侦大队行动的节奏快了许多。 短短两三天的时间,东阳市面上的假酒销售网点被警方连根拔起。 抓人的抓人,封货的封货,一车一车的假酒被拉回了局里仓库,堆得像小山一样。 林越看着那些战果,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他干了半辈子经侦,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扫了扫外围的落叶。 所谓树有根,水有源。 这么多假酒,绝对不会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在这座城市里,必定藏着一个生产基地。 只要那个源头还在,今天抓了张三,明天就能冒出个李四,假酒的生意就像割不完的韭菜,春风吹又生。 懂这个道理的不光是警察,那些靠着造假发家致富的老板们心里也同样清楚。 所以,生产假酒的酒厂总是搞得十分隐蔽。 关于假酒的追查,这绝对不是东阳市公 安机关的第一次打击行动了。 以往年年打,年年有。 前几次经侦大队和工商部门联合执法,也摸到过几个疑似生产假酒的小酒厂。 但结果往往让人非常憋屈。 你带着人冲进去,人家厂长笑呵呵地迎出来,递着好烟拍胸脯保证自己是合法经营。 就算警察强行进入生产车间,面对那一排排巨大酿酒罐也得抓瞎。 那些罐子里装的到底是纯粮酿造的原浆,还是工业酒精兑水的毒药? 若不是酿酒专家,普通警察光是闻着酒精味脑子都要晕了,根本分辨不出什么。 最后人家拿出一堆真真假假的生产许可,一个哈哈就把警察给挡驾了。 很多没干过刑警的普通老百姓,受影视剧影响,骨子里都有点崇拜福尔摩斯。 一想到破案,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就是福尔摩斯拿着放大镜趴在地上,通过一根头发丝就能把案子的来龙去脉推理得严丝合缝。 但现实中的基层公 安工作,往往忽视了一个最基本道理:活人永远比死物更能说清案件的真相。 从活人嘴里挖出案件真相,顺着人际关系网一路往上摸。 这样的破案路线,在公 安系统内部叫做由人到案。 江源看指纹的那身本事,确实和福尔摩斯很像。 他能在现场勘察中,通过一枚指纹让死物开口说话,还原出案件的真相。 这种由物到人的本事,是技术发展的巅峰。 但很多基层公 安既没有江源这样长着一双神眼的变态级专家,也没有像福尔摩斯那样的精密私人实验室。 他们手里只有一帮熬红了眼睛的糙汉子。 面对错综复杂的经济犯罪,他们只能依靠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 通过审讯击溃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从人到案,一步步逼近核心。 这一次,突破口就是蒋胜杰。 在林越连轴转的熬鹰式审讯下,蒋胜杰终于吐出了那个核心机密。 东阳市云中路有一家小酒厂。 根据蒋胜杰的供述,市面上流通的大部分高仿假酒,其源头就在这家毫不起眼的云中路酒厂里。 而这家酒厂的厂长,名字叫马宝瑞。 清晨的东阳市,空气中还透着刺骨寒意。 五点半不到,天色还是一片灰蒙蒙的。 几辆民用牌照面包车,分别停在距离小酒厂大门几十米外的隐蔽角落里。 车厢里没有开暖风,冷得像个冰窖。 林越在副驾驶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扇铁皮大门。 根据前期摸排的情报,这个马宝瑞是个极其谨慎且勤奋的人。 他每天雷打不动,一般都要比厂里的工人早到半个小时。 工人们是八点半打卡上班,而八点整马宝瑞一定会准时出现在厂门口。 其实在几天前蒋胜杰的通缉令刚大面积发布的时候,马宝瑞不是没想过跑路。 当时,东阳市酒水圈子里的几个同行风声鹤唳。 有人连夜给马宝瑞打电话,劝他赶紧去公 安局投案自首,把事情主动说清楚,争取个宽大处理。 也有人劝他,既然蒋胜杰那个老狐狸都跑了,他也应该赶紧脚底抹油,带着老婆孩子去外地躲几年,等风头过了再说。 那几个晚上,马宝瑞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天人交战。 但他骨子里是个极其自负又爱算计的赌徒。 他反复推演了警方的办案逻辑,最终觉得警方在短时间内不一定能抓住蒋胜杰。 蒋胜杰在东平省混了这么多年,反侦察意识极强。 只要蒋胜杰一天没有落网,没有把他供出来,他马宝瑞就是绝对安全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跑路,那偌大的家业难道就白白扔了?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马宝瑞最终选择了第三条路:既没有去主动自首,也没有选择外出跑路,而是硬着头皮继续留在东阳。 甚至还照常维持着酒厂的运转,企图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玩一出灯下黑。 他赌警方找不到他。 但他万万没算到蒋胜杰不仅很快被抓,而且在审讯椅上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早晨七点五十五分。 云中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慢悠悠地蹬着车,在这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十分显眼。 “林队,目标出现。”后座的一名侦查员压低声音,紧紧握住了车门的把手。 林越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八点整,自行车准时停在了酒厂的大门前。 马宝瑞单脚撑地,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他熟练地把车梯子踢下去,伸手去摸裤兜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就在他低头找钥匙的这一瞬间。 “动手!” 林越低吼一声,一把推开车门。 几辆面包车的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拉开。 林越第一个从车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马宝瑞。 马宝瑞手里还捏着钥匙,下意识地转过头。 林越一把抓住了马宝瑞的胳膊, 就在马宝瑞错愕之际,其他民警也拍马赶到,死死控制住了马宝瑞。 林越冷着脸,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马宝瑞是吧?” 马宝瑞愣住了,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们是东阳市局经侦大队的。” “来找你了解一点情况。跟我们走一趟吧。” 东阳市局经侦大队这八个字,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砸在了马宝瑞的头顶。 马宝瑞一听是东阳市局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这种做贼心虚的人反应极快,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蒋胜杰肯定已经在警方手里了,自己被供出来了! “我不去!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 马宝瑞像疯了一样大叫大闹起来。 他整个人往地上一赖,像个撒泼的无赖,拳打脚踢,就是死活不肯挪动半步。 不过林越干了这么多年经侦,对付这种在最后一刻崩溃耍赖的人,他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 林越可不会由着他在大街上耍性子。 他往后撤了半步,面无表情地朝身后挥了挥手。 “带走。” 四五名身强力壮的民警立刻一拥而上。 他们根本不和马宝瑞废话,两个人死死按住他挥舞的胳膊,另外两个人一人抱住他的腿。 四个人齐喊了一声,直接把马宝瑞从地上抬了起来。 马宝瑞悬在半空中,还在拼命地扭动着身躯,像一头待宰的猪一样嚎叫着:“放开我!你们这是绑架!我要告你们!” 民警们不为所动,抬手抬脚将他抬到了面包车前,像塞麻袋一样一把将他塞进了面包车的后座。 云中路重新恢复了清晨的宁静,只有那辆孤零零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和掉落在地上的钥匙,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抓捕。 拿下了云中路酒厂的厂长马宝瑞,案件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 林越没有给马宝瑞任何喘息的时间,人刚一押回来就立刻对其展开了突击审讯。 他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不是马宝瑞的口头认罪。 经济犯罪的定罪标准极为严格,仅凭口供是远远不够的,他希望尽快拿到证明云中路酒厂生产假酒的物证。 配方单、进出库的账本、购买工业酒精和香精的汇款凭证,只要拿到这些,马宝瑞的假酒生产线就彻底被钉死在证据链上了。 然而,马宝瑞虽然刚才在街上表现得像个无赖,但坐在审讯椅上却展现出了狡猾。 他知道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只要他不交出那些物证,警察就拿他没办法。 面对林越疾风骤雨般的盘问,马宝瑞采取了推脱战术。 “林警官,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马宝瑞耷拉着脑袋,一副认罪伏法的可怜模样,但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全是在撇清关系。 “我承认我是酒厂的厂长,但我这人没文化,就是个挂名的,平时就管管工人的考勤和后勤。” “厂子里的核心业务我根本插不上手啊。” “你说的那什么假酒配方,我见都没见过。” “一切物证,平时都在副厂长沈明手里攥着呢。” “沈明才是厂里真正管事的人,进货出货全是他一个人在弄。”马宝瑞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林越冷笑一声:“少跟我这儿扯淡!” “你是厂长,你会不知道账本在哪?” “沈明人呢?马上叫他过来对质!” 马宝瑞抬起头,露出一丝苦笑:“林警官,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沈明他现在不在东阳啊。” “他去哪了?” “前两天他说是趁着最近厂里活儿不多,带着老婆孩子刚跑到国外去度假了。” “听说是报了个什么新马泰的旅行团,现在人估计都在泰国看大象呢。”马宝瑞说得有鼻子有眼。 林越听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新马泰度假。 想要跨国抓捕一个并没有被挂上网的嫌疑人,那程序繁琐得能让人绝望。 马宝瑞这一手甩锅加出国,分明是早就设计好的退路。 他笃定警方一时半会儿抓不到沈明,只要没有沈明手里的物证,这案子就得僵在这里。 林越根本不相信马宝瑞口中的鬼话。 “行,你不说是吧?那我们就自己找!” 走出审讯室,林越立刻调集了经侦大队的精干警力,兵分两路。 一路直奔云中路酒厂,一路直接去了马宝瑞的家中。 这两场搜查进行得极其彻底。 在酒厂里,民警们几乎把档案柜里的每一张废纸都翻了出来。 在马宝瑞的家里,搜查人员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掏出来,连厨房的米缸都倒底朝天地检查了一遍。 这种掘地三尺的搜查持续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两路人马汇聚在酒厂的院子里。 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满身疲惫。 结果令人极其沮丧。 确实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假酒生产的物证。 没有物证,便不能定罪。 就算有蒋胜杰的指控,在法律面前孤证是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的。 如果就这么耗下去,拘留期限一到,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宝瑞大摇大摆地走出公 安局的大门。 林越站在马宝瑞办公室里,看着一地的狼藉,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案子到了这里,眼看就要陷入一筹莫展的死胡同。 就在林越急的想骂娘的时候,江源突然站在一个角落迟迟不肯动弹。 那是马宝瑞办公室的墙角,那里摆放着一个保险柜。 这保险柜在之前的搜查中已经被警方强制打开过了,里面空空如也。 民警们确认没有物证后,就没再理会它。 但江源却蹲在保险柜前,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从随身携带的勘察箱中掏出一支手电筒,以一个极小的斜角,贴着保险柜金属表面缓缓扫过。 “林队。”江源的声音打破了压抑气氛。 林越有些泄气地看着他:“怎么了江源?那保险柜我们早就查过了。” “是个空的,里面连个纸片都没留下。” 江源一边盯着手电筒光面下的痕迹,一边从箱子里拿出粉末和羊毛刷。 “柜子里面是空的,不代表外面也是空的。” 江源手中的羊毛刷在保险柜把手和周围的金属表面上拂过。 很快几枚清晰的指纹在金属表面浮现出来。 林越有些不解地凑了过来:“这有啥新鲜的?这是马宝瑞的办公室,他的保险柜上肯定都是他的指纹。” 江源放下刷子,拿起放大镜仔细端详那些刚刚显现的指纹。 “不对。”江源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些指纹不仅位置重叠,而且嵴线的粗细、纹型特征差异非常明显。” “也就是说,保险柜上除了马宝瑞的指纹,还有另外两个人的指纹。” 江源站起身,指着保险柜上的痕迹说道:“而且从油脂挥发程度上看,这两组陌生的指纹非常新鲜。” “留下它们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林越脑海中的迷雾。 三天之内,另外两个人。 频繁接触马宝瑞办公室最核心的保险柜。 这意味着什么? 林越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保险柜,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马宝瑞口口声声说自己把所有物证都交给了已经出国的沈明。 如果那时真的,那这个保险柜应该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怎么可能有另外两个人的新鲜指纹频繁在上面?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马宝瑞在说谎! 在马宝瑞准备隐藏证据的几天里,整整帮他转移证据和藏匿物证的,绝对不是沈明! 江源看着林越,把林越心中的推断说了出来:“这说明马宝瑞被抓后有另外两人跑到这里转移了物证。” 有了这一重大线索,整个案件的死局瞬间被盘活了。 林越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江源,那眼神恨不得抱着江源亲一口。 太他妈神了! 每次在案子陷入绝境的时候,江源总能用他那双神眼在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抠出线索。 他总能给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江源!你真是活神仙!” 林越兴奋地搓着手,声音都在打颤,“那这两个人到底是谁?能查出来吗?” 江源一边将提取好的指纹胶带固定在衬纸上,一边冷静地分析道:“能在马宝瑞眼皮子底下接触保险柜的,绝对不可能是外人。” “这两人大概率也是酒厂的人,而且是马宝瑞极度信任的心腹。” “林队,不用去外面瞎找了。” 江源看着门外厂区里那些还在接受盘问的工人,“将酒厂所有人叫出来,在院子里排好队。” “先把全厂所有人的指纹都采集一遍,拿回来跟这保险柜上的两组指纹一比对。” “谁帮马宝瑞藏了账本,拿指纹一比就知道了。” 第278章 落下帷幕 云中路酒厂,林越站在一辆警车旁边,手里攥着一卷花名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几个民警正在各个车间和仓库里穿梭,把工人们往外赶。 “都出来,都出来!” “动作快点,到大门空地集合!” 伴随着民警的催促声,酒厂的员工们三三两两地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 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沾满泥垢的铁锹,有的人衣服上沾着白花花的粉末。 林越拿着笔,在花名册上点着人头,嘴里念念有词。 江源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群逐渐聚拢过来的人。 “四十五,四十六……七十八,七十九……”林越点完最后一个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他转头对江源压低声音说,“不幸中的万幸,这厂子规模不大。” “满打满算也就不到百十号人。” “要是搁在五年前咱们市那个国营第一酿酒厂,几千号工人光是点名就得耗进去半天,要是再碰上几个刺头,今天这活儿根本没法干。” 江源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如今社会正处于转型期,下岗潮的余威还在老百姓心里头结结实实地盘旋着。 大厂子不好混,小厂子更是朝不保夕。 对于这不到一百号工人来说,云中路酒厂不管是造真酒还是造假酒,那是他们每个月能领到几百块钱养家糊口的地方。 谁来砸饭碗,他们就怕谁,也恨谁。 “行了,人都齐了。”林越清了清嗓子,拿起大喇叭按下开关。 滋啦——一声电流麦克风爆音炸响。 “来,大伙先静一静,听我说!” 林越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了几倍:“我是东阳市局经侦大队的队长,我叫林越,今天把大家叫出来,就是请大家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大家不要紧张,厂子现在出了点问题,我们正在调查。” “具体调查什么现在还不方便透露。” “一会儿呢,每个人过来按个指纹,按完没你什么事儿的,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大家不要乱跑,一个个来,排好队很快就完事了!” 林越这番话说的已经很客气了,他刻意把语速放缓,试图消除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但在这个年代,老百姓对按指纹有着天然的恐惧。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犯了罪的坏分子才会被按手印。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像是一群炸了窝的马蜂。 “按指纹,那不是犯人才按的吗?” “咱们就是干苦力的,一个月就挣这么几个钱,到底出啥事了?” “听说老板被抓了,是不是厂子要黄了。” “我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呢!” “哎呦,这可怎么办啊,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不安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爆发出一声叫喊。 “凭什么按指纹?拿文件来!” “没红头文件吗?我只认文件!” “没文件凭什么动我们老百姓!” 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瞬间把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众人顺着声音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瘦高个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瞪着眼,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一副誓死不屈的摸样。 还没等林越开口,人群又跳出来一个帮腔的。 这是一个矮胖子,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看起来倒像是个文化人,但嗓门一点都不比瘦高个小。 “就是!你们警察还讲不讲理了?” “还让不让老百姓过日子了?老板犯法你们抓老板,折腾我们拿这点钱的工人干什么?” “非得把厂子整黄了,把我们都逼上绝路你们才满意是吧?” “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瞬间戳中了工人们心底最敏感的神经。 原本只是惶恐的工人们,情绪瞬间就被点燃。 几个人开始跟着起哄:“对啊,凭什么啊!” “我们不按!我们要干活!”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甚至有人故意往前挤撞维持秩序的民警。 场面朝着要失控的方向发展。 林越的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 他刚想举起喇叭压制,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江源越过林越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锁定了刚才闹事的瘦高个和胖子。 他的表情很淡漠,没有林越那种爆裂的情绪,但眼神却又很冷。 “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他指了指那两个叫唤最凶的人:“既然你们这两位对按指纹这么有意见,那就先按你们的吧。” “采完没问题就可以走人了,耽误不了你们几分钟。” “剩下的同志,咱们也按这个规矩来,早按完早回家。” “谁...谁要先按了?” 瘦高个明显慌了一瞬,但他马上又挺起胸膛,故作镇定喊道:“少来这套!我说了,没文件我就不配合!” “你们这是滥用职权知道不?” “大家千万别信他们的,按了指纹就成嫌疑犯了。” 矮胖子也跟着嚷嚷:“就是!他们这是套话呢!” “大家别怕,法不责众,他们还能把咱们抓了不成?” 两人变本加厉的煽动情绪,试图把所有人都绑上他们的战车。 江源觉得这两人很不对劲。 普通老百姓遇到警察办案,即便心里有所抵触,也只是嘴上抱怨几句。 况且心里没鬼的人也不会愈发激动。 但这两人的表现实在是太过了。 他们不像是在维护自己的权利,反而像是在刻意制造混乱。 他们害怕的不是按指纹这个行为本身,而是害怕指纹被按在纸上之后的后果。 他们太容易激动了,激动得像是在掩饰某种深层的恐惧。 就像池塘里的泥鳅,遇到危险不是逃跑,而是疯狂地搅动淤泥,企图把水搅浑好蒙混过关。 林越显然也看出了门道。 在基层干了半辈子刑警,他对这种狐假虎威的把戏再熟悉不过了。 对付这种人在他眼里,从来都不需要什么温良恭俭让。 “不惯着你们毛病!” 林越猛地把喇叭一撂,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指着两人的鼻子,“给你脸了是吧?” “拿老百姓的饭碗当挡箭牌?” “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们,我们是在依法办案!” 他回头冲两个年轻干警一招手,厉声喝道:“把这两个带头闹事的给我控制起来!” “他们已经涉嫌干扰公 安机关办案。” “我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口头传唤!带走!” 瘦高个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已经被反剪到了背后。 “哎哟!警察打人啦!警察抓无辜老百姓啦!”他杀猪般地叫唤起来。 那个矮胖子见势不妙想缩回人群里,被旁边眼疾手快的民警一把揪住了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仔一样拎了出来。 “放开我!我懂法!你们这是非法拘禁!”矮胖子一边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喊。 原本还在跟着起哄的人群,看到这雷厉风行的阵势,瞬间鸦雀无声。 工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出声了。 杀鸡儆猴的效果达到了,但林越和江源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干警把两人押到了旁边临时架起的一张木桌旁。桌子上摆着一盒鲜红的印泥和一叠空白的指纹采集卡。 “你们不是不按吗?” 林越冷笑一声,“今天这指纹,你们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给他们上墨!” 两人还在拼命抗拒,但在一左一右两个壮汉干警的力量压制下,他们的挣扎显得可笑。 干警强行掰开他们的手掌,抓着他们的手指按在印泥上,然后在白色的指纹卡上滚印下清晰的纹路。 江源拿起了那两张卡片,就地展开了比对。 对江源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几枚指纹的纹路特征早就死死地印在了江源的脑海里。 指纹比对不需要看全貌,只需要比对细节特征。 不到五分钟。 江源抬起头,目光直接刺向了被押着的两人。 刚才还在大声叫屈的两人声音戛然而止。 “林队。” 江源将两张指纹卡递给林越:“比对上了。 这两个人的指纹,和我们在马宝瑞办公室那个保险柜上提取到的指纹,特征点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在马宝瑞被抓之前,帮他转移保险柜里重要物品的,就是这两个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工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俩人跳得这么高,不是为了给大家出头,而是自己心里有鬼! 林越接过卡片,虽然他肉眼看不出什么门道,但他百分之百相信江源的判断。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像要吃人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两人。 真相大白,逻辑闭环。 这两人为什么要煽动工人? 为什么要抵触按指纹?为什么要刻意把水搅浑? 一切都说得清了。 他们做贼心虚,以为只要制造混乱,让法不责众的局面形成,警方就会知难而退,他们就能蒙混过关。 可惜,他们遇到了江源。 “现在的证据已经摆在你们面前了。” 林越走到两人面前,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在马宝瑞藏匿罪证的保险柜上,留着你们俩的指纹。” “怎么?还觉得我们是乱抓人吗?” “还想要红头文件吗?” 心理防线这东西,一旦被找到最脆弱的那个点,崩溃的速度比雪崩还要快。 这两人充其量也就是个酒厂的员工,平日里跟着老板捞点油水,哪里见过这种雷霆手段的阵势。 在绝对的铁证面前,瘦高个的腿先软了,要不是后面有民警架着,估计已经瘫在了地上。 “还有什么好说的?!”林越一声断喝,震得两人一个激灵。 “我说...我全都说...” 矮胖子的声音颤抖:“我叫戴鹏宇,是...是酒厂的出纳。” “他叫张志明,是发货员。” “马厂...不,马宝瑞出事之前说厂子可能会有麻烦,让我们去他办公室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搬出来藏好。” “他说只要办妥了,一人给我们五千块钱。” 张志明也绷不住了,带着哭腔附和:“政府,警察同志,我们真不知道那是什么大案子啊。” “我们还以只是偷税漏税的账本,贪图了五千块钱的好处费。” “东西全在,我们一点都没敢动,全仓在旧仓库的地窖里了。” “求求你们宽大处理啊!” “早干什么去了?”林越挥了挥手。 “这要看你们表现了,先带路,去起获物证!” 随后的一个小时里,警方在两人指认下,打开了酒厂的旧仓库。 扒开角落里堆积如山的麻袋,张志明掀开了一块铁板,下面是一个隐藏的地窖。 民警们打着手电筒下去,没过多久就搬上来了整整四个大箱子。 纸箱被搬到院子中央,林越亲手划开了纸箱胶带。 里面全是账本、发票。 林越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粗略的翻了几页。 他的呼吸逐渐粗 重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好家伙...”林越喃喃自语。 有了这些东西,警方就能准确推算出酒厂一共生产了多少假酒,销售额是多少,最终非法获利多少。 在警方眼里,这些纸票比黄金还要值钱。 这是将整个假酒生产销售网络连根拔起的关键钥匙。 整个案子的证据链基本全都在这纸箱里了。 可以说这是一场堪称完美的歼灭战。 夕阳渐渐西沉,酒厂工人们在录完指纹后,已经陆陆续续散去了。 厂区逐渐变得死寂。 林越的心情极好,他靠在警车引擎盖上,嘴里叼着一根红塔山,得意洋洋。 江源站在他旁边,正帮着民警清点那一箱箱的单据,将其分门别类装进物证袋。 “江源说真的,多亏了你这双眼睛。” 林越看着堆积如山的账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说这钱,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都说钱是个好东西,能买衣食住行,能买老婆孩子热炕头。” “可你看这玩意儿,有时候它真能坑死人。” 林越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那些单据:“为了这堆废纸换来的钱,马宝瑞和蒋胜杰都丧了良心。” “一个敢勾兑假酒生产,一个敢为了利润把假酒当真酒售卖。” “就连刚才那两个小卡拉米,为了五千块钱都敢冒着坐牢的风险去干扰办案。” 江源看着远处的夕阳,不由得想起了前世很多因为贪婪而走上绝路的人。 这样的人他见过的可不少。 时代在变,但人性的弱点就如冷空气一样,从未改变。 他微微叹了口气:“古人云,不义之财不可取。” “但这话传了几千年,总有人觉得那是说给别人听的,觉得自己是那个能瞒天过海的例外。” 江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平静的说道:“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真以为把水搅浑就能摸到鱼?” “最后摸到的往往是拷住自己的手铐。” “这真是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啊!” 林越哈哈大小,他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还是你这专家有文化,拽出来的词也高级。” “收队!回局里连夜审讯,争取一个晚上把这案子钉死!” 第279章 接风洗尘 日上三竿。 连日来的阴冷总算被这股子迟来的阳光驱散了些。 太阳打进来照在人身上,让人觉得那股阴寒似乎没那么扎人了。 东阳市公 安局,副局长梁永坡的办公室。 屋里的暖气烧得挺旺,有些闷人。 但这丝毫不影响屋里热火朝天的气氛。 将军牌酿酒厂的厂长左正洪,领着四个厂里的领导班子成员,把本就不算宽敞的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左正洪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正双手握住梁永坡的手连声感谢。 “梁局长,梁局长啊!感谢的话我都说倦了,但我今天还得说。” 左正洪眼眶发红,唾沫星子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假酒害人,那是真害人啊!不仅害喝的人,更害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做真酒的人!” “您是不知道这大半年,因为市面上那些打着我们将军牌旗号的假酒,我们厂的销量腰斩都不止。” “退货索赔的电话,把厂办的座机都要打冒烟了。” 梁永坡被他晃得肩膀直抖,笑着往回抽了抽手,但没抽 动,只能任由他握着。 左正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粗粝:“如果不是你们市局雷霆出击,把这个假酒销售网络连根拔起,我们这正规做酒的,用不了年底就得拉闸关门。” “我们将军酒厂上下几千号工人,几千张嘴要吃饭啊!梁局长,您不光是破了个案子,您是我们全厂几千号工人的大救星!” “左厂长,言重了,言重了。” 梁永坡总算把手抽了回来,笑着摆了摆手,“打击违法犯罪,保一方经济平安,这本来就是我们公 安机关的本职工作。” “再说了,你今天这声谢,找错人了。” 梁永坡转身,冲着站在茶几旁边抽烟的林越和江源招了招手:“来来来,别在那躲清静。” 他一把拉过林越,又指了指江源,对左正洪说:“左厂长,我就是个在家里坐镇签字的。” “真正给你拔这颗毒牙的是这两位。” “为了摸清这个假酒销售网络,林队长和江源同志那是没日没夜地熬。” “尤其是后期,他们俩特意跑了一趟羊城。” “不容易啊,林队长这嗓子到现在还是哑的。” 左正洪一听便立刻转身,身后的副厂长极有眼力见地递上了一面大锦旗。 “林队长,江警官,受累了!”左正洪将锦旗郑重其事地递过去,目光在江源脸上停留了片刻,明显愣了一下。 “没想到江警官这么年轻。” 左正洪由衷地感叹,上下打量着江源,“真是年少有为。” “这么大的经济案子办得这么漂亮,日后在咱们警界一定大有前途!” 江源双手接过锦旗的一角,笑着说道:“左厂长客气了,主要还是林队带头带得好,我也就是跟着跑跑腿,干点杂活。” 左正洪又紧紧握住林越的手,用力摇晃:“林队长,感谢感谢,真是帮我们解决了一个能要命的大麻烦。” “你是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头发把把地掉。” 林越说道:“没事,案子破了,能帮你们把损失挽回一些,这趟羊城跑得就值了。” “以后厂里在防伪这一块也得多上点心,别给这帮钻空子的人留机会。” “一定,一定。”左正洪连连点头。 寒暄过后,烟发了一圈。 左正洪在沙发上坐下,自己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似乎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 “那个云中路酒厂,我其实之前是去考察过的。” 左正洪语气里带着点实业人的惋惜:“里面的工人,很多都是以前国营老酒厂出来的,手艺其实是很不错的。” “可惜了,跟错了老板,带头的心术不正,把好好的手艺拿去搞歪门邪道。” “你说用工业酒精勾兑香精,那是人干的事吗? “但话说回来,就他们厂里那几个调酒的老师傅,就算老老实实做真酒,在这东阳市也是绝对有门路的。” 他转过头,跟身后的几个副厂长低声商量了几句,随后看向梁永坡:“梁局长,我有个想法。” “你看现在这个案子结了,云中路酒厂也被查封了,等于说是停止了生产,以后有没有订单估计还难说。” “我们在想……如果政策允许,条件成熟的话,我们将军酒厂想把这个摊子收购过来。” 梁永坡挑了挑眉毛:“哦?收购?” “对。”左正洪点头,眼神很亮,“我们将军酒厂现在的销路打开了,最缺的就是产能。” “与其看着那些有手艺的工人没了饭碗再去走回头路,不如把他们收编了。” “不要让他们做假酒了,跟着我们做真酒,堂堂正正赚钱,多好!” 梁永坡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好!左厂长,你这个想法有大局观!” “把一个犯罪窝点改造成正规企业,解决工人就业,这事要是干成了,对咱们东阳市的经济稳定也是大功一件。” 在一片满面笑容的寒暄声中,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 至此,轰动一时的东阳假酒案,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没有枪林弹雨,没有生死搏杀,但打掉的涉案金额,挽救的无数个家庭,却有着另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案子结了,江源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他本来就是平江县局借调过来的,现在活干完了,自然得打道回府。 梁永坡很够意思,特意配了专职司机,亲自送江源回平江。 车子驶出东阳市,上了高速。 江源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搞经济案件跟搞命案完全是两个路数。 命案是血淋淋的,是直观的,找尸体,找凶器,找动机,一切围绕着现场的痕迹转。 而经济案子,对付的是账本和那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满嘴跑火车的聪明人。 那是另一种层面的搏斗,不流血,但吃人不吐骨头。 虽然费脑子,但他倒也不觉得烦。 重活一世,多接触些不同的案件类型,对整个社会肌理的了解就更深一层。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缓缓减速下了高速路口。 刚过收费站,江源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眼熟的警车。 车前盖旁,站着个叼着烟的人影。 是平江县刑警大队队长,李建军。 江源让司机靠边停车,推门走了下去。 初春的风还是有些冷,吹得他衣下摆直晃。 “李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江源迎上去。 李建军转身从警车的后备箱里端出一个搪瓷水盆。 盆里装着半下子水。 江源一愣:“你干嘛?洗车啊?” 李建军一脸严肃,从水盆里沾了一把水,扬起手对着江源就洒了过来。 “哎!”江源躲闪不及,被溅了不少水点子。 李建军一边洒,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神情庄重得跟做法事一样:“过水平安,过水平安。” “去浊留清,晦气散尽……” 江源哭笑不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李建军同志,你这身皮穿着,在这大马路上搞封建迷信,要是被督察看到了,你这队长还想不想要了?” “你懂个屁!” 李建军把搪瓷盆往地上随意一搁:“这叫规矩。” “你这大半个月天天跟那帮做假账的经济犯打交道,身上沾的都是铜臭味和算计味。 “咱们搞刑侦的,讲究个堂堂正正,我得拿这井水给你煞煞身子。” 看见李建军这一出,江源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也就是李建军,能把接风洗尘搞得这么接地气且带着一些神经质。 李建军仔细打量了一眼江源,关切的问道:“累坏了吧?听说你们还跑了一趟羊城?” “唉,这种经济案件,一查账就是几麻袋几麻袋的物证,最是费心神。” “说实话还是咱们搞刑侦的痛快,一刀一枪,杀人偿命多直接是吧?” 江源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手:“还行吧。” “之前确实没怎么接触过这种经济案件,这一趟过去就当是学习长见识了。” “起码现在知道,有些人为了钱,脑子能转的有多快,胆子能有多大。” 将身上的水擦干净,江源继而问道:“龚赫一行人怎么样了?” “离开平江了吗?” 李建军点点头:“嗯,前天就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源,眼神带着点感叹和钦佩。 “听说走之前签了好几份意向协议。” “要在咱们平江城东那边盖几个大厂房,准备把他一些低端制造业转移过来。” 李建军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江源,这事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人家这可是冲着你来的。” “这几个厂房一盖,平江县几千个家庭的吃饭问题就算解决了。” “你小子,不仅会破案,还给咱们县拉来了个大财神爷啊。” 对于平江这种内陆县城来说,招商引资就是天大的事。 几千人的就业岗位,意味着几千个家庭不用为吃饭问题发愁。 同时也意味着县里的财政能喘口气。 江源只是淡淡笑了笑:‘李队,你这也太抬举我了。’ “我哪有那个本事让一个大老板砸真金白银。” “人家肯定是看中了咱们平江的地皮,人工成本,政策上县里肯定也给足了优惠。” “这些条件凑一块,才有这个结果,我充其量就是个引子。” 说到这里,江源开了个冷玩笑:“再说了,人家要是真冲我来,直接送我一笔钱多好?” “我要求也不高,弄个几百万,直接把咱们县里的设备全换成进口的。” 李建军白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以为他没想过?” “当初找到他儿子的时候,他在医院走廊里的架势不就是这个意思?” 江源也不想再这个话题上多扯,转移话题道:“对了李队,AFIS系统推进的怎么样了?” “温局那边怎么说?” 李建军兴奋的说道:“我今天特意跑到高速路口堵你,主要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件事。” “省里和市里现在基本都同意了。” 他一巴掌拍在江源肩膀:“温局这几天就差住在市局领导的办公室了。” “上面已经同意,将咱们平江县作为试点单位,先搞一套AFIS系统做起来,看看在基层实战能发挥多大的杀伤力!” 江源的眼睛瞬间亮了。 有了AFIS,一切就不一样了。 它意味着算力介入了刑侦。 只要将指纹特征点录入系统,计算机就可以在海量的数据库中快速检索和比对。 这不仅能极大提高比对效率,更能将不同地区和案件的指纹串并起来。 在这冷兵器的刑侦年代,无异于直接发了一把带红外瞄准镜的狙击枪。 “不过...” 李建军话锋一转:“温局说市局那边虽然批了,但也加了附加条件。” “毕竟这套系统的前期投入不小,买服务器,还得专门拉线,一套下来都是钱。” “具体的附加条件是什么?”江源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温局正在谈,估计不是破案率就是要清积案把。” “这无所谓。”江源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只觉得胸腔里一阵火热。 前世他就是玩这个的祖宗。 只要系统到位,哪怕是最基础的早期版本,他也有一百种方法让它发挥出最大威力。 李建军弯着腰拎起搪瓷盆,扔进警车后备箱里:“走!回局里!温局说了,今晚食堂加菜,给你接风洗尘!” “吃饱了,明天咱们就开始准备迎接这台抓人机器!”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平江县的街道。 此时此刻,平江县祥和的天空下,一场足以颠覆传统刑侦模式的技术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的陈年旧案,那些以为时间就能抹平一切的凶手。 终将直面机器与数据绝对理性的审判! 第280章 第一炮 周一,上班日。 江源蹬着二八大杠,踩着点进了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院。 他把车往车棚里一塞,顺手在后座上拍了一把灰,转身往办公楼走。 还没走上三楼的缓步台,江源就听见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夹杂着电钻的嘶鸣。 走到走廊一看,平时一向安静的三楼,今天跟个建筑工地似的。 路过的民警时不时地放慢脚步,探头探脑地往走廊尽头的一个大开间的门里张望,看一眼又摇着头走开。 那间房原本是个大办公室,现在门板都被卸了。 江源走近几步,发现里面更是被搬得底朝天。 就连原本的水泥磨石子地板都被硬生生凿开了一层,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楼板结构,彻底成了一副毛坯房的模样。 满屋子的粉尘在晨光里飞舞。 温言章和李建军正背着手站在走廊上,隔着门框看着里面忙活的工人。 两人跟监工似的,脸上的表情既心疼又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温局,李队。”江源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温言章转过头,一看是江源,立刻招了招手:“江源,来来来!” 他指着眼前这间满是粉尘的空房间,声音里带着点平时少见的显摆:“看看,这以后就是咱们的AFIS系统机房了。” 温言章他自顾自地比划着:“就这么个几十平米的小房间,你知道造价多少吗?几百万!” “这还不算设备的钱。这地面的改造要求严苛得很,现在的地板全得敲了,下面要走线,上面得铺那种高架的防静电地板。” “一点静电都不能有,有静电几百万的板子就得烧。” 李建军在一旁插嘴:“不仅是防静电,厂家那边说了,这机器娇贵得很,怕冷怕热怕潮湿。” “这屋里得装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的空调。 “好家伙,咱们平江县就连县长办公室夏天想吹个空调都得看变压器的脸色,这铁疙瘩倒是先享上福了。” 温言章难得开了个玩笑,“以后咱们谁要是夏天嫌热,就申请进机房打扫卫生。” 江源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听着两位领导的调侃,心里自然也是感慨万千。 能让这么贵的一套自动指纹识别系统落地平江县,其中过程的博弈、化缘、吵架、拍桌子,温言章他们承受的压力和困难,自不必言说。 市局既然能点头把这套系统放在平江,本身就是一次破天荒的资源倾斜。 对于全国绝大多数的痕检来说,AFIS系统完全就是一种降维打击的新方式。 在此之前,比对指纹是一门需要长年累月积攒经验的手艺活。 现在有了AFIS系统,就好比武侠中的武林高手突然掏出了机关枪。 这种技术迭代带来的冲击感是颠覆性的。 工程进度比想象中要快。 又过了两周。 依旧是三楼,但那间毛坯房已经脱胎换骨。 AFIS正式落地平江县局。 整个机房被厚实的玻璃隔断封闭起来,里面看上去一尘不染。 几组半人高的服务器机柜静静伫立在墙角,绿色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 墙上恒温恒湿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将干爽凉快的空气吐出。 这套房间和外面走廊八十年代的装修风格比起来,简直像从科幻电影切下来的一块空间,硬生生塞进了平江县局。 县局里的民警自然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一中队,二中队的刑警只要路过,都会忍不住凑过来,一张张脸好奇的趴在玻璃上,对着里面的机器指指点点。 “诶,李队,这玩意儿真能在单位就把人抓了?不用咱们跑腿了?”一个老警察凑近玻璃问道。 李建军像轰鸭子一样挥着手:“去去去!看什么看?你们能看明白吗?” “里面这几个柜子,加上电脑造价得有几百万!” “干活去干活去!别在这儿碍眼!” 民警们哄笑着散开。 操作台上,CRT显示器正泛着蓝光,在这个液晶显示器还属于天价奢侈品的年代,CRT显示器已经是顶配了。 蓝色的操作界面极其简陋,只有几个英文缩写和输入框,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图标。 江源看着面前的显示器,感觉它就像一匹刚从荒野上套回来的烈马。 它有着无穷的力量,能在海量的数据中狂奔,但它现在还是安静的,静静等待着那个能将自己真正驯服的主人。 上午十点。 第一份卷宗放在了江源的操作台前。 李建军亲自将卷宗送了进来,他神色有些严肃。 “江源,第一仗来了。” 李建军敲了敲牛皮纸档案袋:“这是市里的案子,你给看一下吧。” 江源看了一眼档案,问道:“市里的案子怎么跑到咱们平江来了?” “这套系统,市里那边也出了不少力,是掏了真金白银的。” 李建军拉过一把椅子在江源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平江县局算是沾了光,但市里也不是做慈善的。” “这第一个案子,自然要从市局的疑难杂症案里挑。” 这算是一次重大挑战,也是对AFIS系统下沉县域的一次尝试。 市里在看着,省里可能也有人在看着。 如果这套几百万的系统在平江县转不起来,那这笔投资就会被定性为浪费。 到时候温言章估计得挨不少骂。 江源拆开档案袋的绕线,抽出里面一份份材料。 案子倒是不复杂,但极其难啃。 嫌疑人叫马自强,三十岁出头,不是东平省人,是外乡人。 两千年出头这会儿,城市化进程刚刚踩下油门。 全国各地的城市开始大兴土木,像马自强这样成千上万的人从农村涌向城市。 他们怀揣着朴素的发财梦,以为只要进了城到处都是黄金,工作机会比老家地里的庄稼还要多。 他们看着城里人开着汽车,腰里别着传呼机甚至是手机,眼底满是狂热的渴望。 但当马自强踩在镜湖市的柏油马路上时,他才发现现实比想象中要严峻的多。 兜兜转转一番下来,他只能在建筑工地上找活干。 还不能保证天天都有活干。 下雨停工没钱,材料没到停工没钱,工期拖延还是没钱。 沉重的体力劳动和微薄的收入,迅速击碎了马自强的发财梦。 每天晚上躺在散发着汗臭的工棚大通铺上,听着周围如雷的呼噜声,马自强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当想象与现实发生激烈冲突时,人解决问题的办法往往只有两条。 第一条路需要正视现实,靠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 一步一个脚印,虽然正当,但充满了汗水和无尽的辛苦。 这条路太长,长到很多人看不见尽头。 第二条路,沉溺于幻想,期待福从天降。 这条路迅速又便捷,来钱快,不用风吹日晒。 但这条路没有护栏,脚下就是通往地狱的深渊。 马自强在工棚里翻来覆去了几个晚上,选择了第二条路。 起初,并没有人注意到马自强的变化。 工地上的生活粗糙且混乱,谁也不会盯着谁看。 但渐渐地,工友们发现马自强变了。 他不常去干活了。 不干活,按理说应该穷得吃不起饭。但马自强却肉眼可见地潇洒了起来。 最明显的标志是烟。 以前,马自强和大家一样,抽的是一块五一包的散花,抽到烟屁股烫手了才舍得扔。 但不知从哪天起,马自强兜里揣的变成了红塔山,甚至是硬盒的中华。 他给工友散烟的时候,动作大方得像个暴发户。 不仅如此,有一天他在工棚里,腰间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其拉风的电子铃声。 马自强买了一台手机。在这个年代,一台手机的价钱抵得上一个泥瓦匠干大半年的活。 工地包工头老王是个精明人。 他看着马自强一天天阔绰起来,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反常,心想这小子是不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老王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太在意。 但很快,老王就不能不在意了。 工地上开始频繁丢东西。 起初是几卷铜芯电缆,后来发展到电钻、切割机。 这些工业器械在二手市场极其抢手,转手就能换成大把的现钞。 老王的心在滴血。 他暗中查了几天,发现每次丢东西的晚上,马自强都不在工棚里。 结合马自强那反常的消费水平,老王心里的疑团迅速扩大,这孙子是不是偷了工地的设备去销赃了? 老王没有打草惊蛇,直接去镜湖市城北派出所报了警。 镜湖警方的反应很快,当天下午就把马自强传唤到了派出所。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我连只鸡都不敢偷,怎么敢偷工地上的电钻?”马自强坐在审讯椅上,拍着大腿叫屈。 民警冷冷地看着他:“不偷?那你哪来这么多钱买手机、抽好烟?” 马自强眼珠子一转,抛出了一个替死鬼:“那是李二狗给我的钱!李二狗你们知道吧?之前跟我在一个工棚的。” “前阵子他突然说不干了,要回老家盖房子。” “走之前他塞给我一笔钱,说是还以前欠我的。” “至于工地上的东西,肯定是他偷的!” “他偷完东西卖了钱,还了我的债就跑了。我这也就是沾了点光,真没动手啊!” 警察去查了李二狗,发现这人确实在一个星期前离开了工地,目前不知去向。 马自强这一手死无对证玩得相当溜。 镜湖警方显然不吃这一套。他们直接申请了搜查令,去了马自强在外面租的房子。 搜查的结果让办案民警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连固定工作都没有的农民工,竟然在镜湖市区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一推门进去,客厅里摆着大背投电视,衣柜里挂着好几套名牌西服,鞋架上全是崭新的高档皮鞋。 “这些怎么解释?”民警指着那一柜子衣服问。 马自强靠在门框上,眼神躲闪,支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搞对象了,女方家里有钱,这是女方给我买的。” “女方叫什么?住哪?” “吹了,前天刚吹,找不着人了。” 这种近乎无赖的回答,让镜湖警方恨得牙痒痒。 警方高度怀疑马自强不仅偷了工地,甚至还可能在市区内流窜作案,是个惯偷。 但法律讲究的是证据。 怀疑不能定罪。 现场没有抓现行,作案时间在深夜没有人证,销赃的下线也还没摸排出来。 整个案子,除了包工头老王的合理怀疑和举报,警方手里没有能够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 就在案子陷入僵局的时候,专案组在工地被撬开的工具库房门把手上,提取到了几枚残缺的指纹。 镜湖市局的痕检部门对比了马自强的十指捺印。 但比对后才发现这指纹不是马自强的,他应该还有同伙,只要找到这个同伙,马自强就嘴硬不下去了,警方也能利用囚徒困境扩大战果。 于是这块硬骨头,被市局领导大笔一挥,送到了平江县局。 毕竟,AFIS系统已经在平江落地了。 这套造价几百万的机器,要是连这种硬骨头都敲不开,那就只能说明这玩意儿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要是只能弄点肉眼都能比对出来的软脚蟹案件,那这套设备不就成了聋子的耳朵——纯摆设了吗? 江源将卷宗里的照片和现场勘查图一张张铺在操作台上。 他伸手打开工作灯,白色的灯光打在那几张提取着残缺指纹的胶片上。 这是马自强留下的唯一破绽,也是验证这匹烈马成色的一次挑战。 江源拉过键盘,手指在键帽上停顿了一下,随后按下回车键。 CRT显示器上的蓝色光芒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系统启动的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行。 第281章 惬意 屏幕上,一枚枚候选指纹像是走马灯一样不断刷新着。 李建军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江源的侧后方。 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套造价高达百万的系统,对他这个和老刑警来说同样充满了新奇感。 他也不着急去干别的事,索性就站在旁边,一边抻长了脖子,一边眯着眼睛,试图跟上江源的节奏。 “这枚....”李建军刚张开嘴,那个“看着有点像”的“像”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啪嗒” 江源右手食指在鼠标上轻轻一点,屏幕上的指纹瞬间被切掉。 随即,新一页的指纹又浮现在了屏幕中央。 “不是。”江源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甚至都没回头。 李建军被噎了一下,咂了咂嘴,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视线焦距,死死盯着新出现的指纹。 屏幕左边是现场提取的指纹,右边是系统从前科数据库里抓取出来的候选样本。 可李建军的眼睛刚刚对焦,甚至瞳孔还没来得及放大。 “啪嗒。” 江源的食指再次无情敲击了鼠标左键。 屏幕一闪,新的一页指纹出现。 “这个流向不对,尺箕,现场是桡箕。”江源连解释都极度精简,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这台昂贵机器的算力。 李建军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他不信邪,凑得更近了一些。 “啪嗒”,“啪嗒”,“啪嗒” 江源的手速很快,不断控制着鼠标切掉一枚枚的指纹。 几轮看下去,李建军不仅觉得眼睛酸,连带着脑仁都开始突突突的跳。 这种完全没什么参与感的旁观体验,让一向案发现场呼风唤雨的刑侦大队长感到一丝无聊和挫败感。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我说江源啊...” “你这看的我眼睛都晕。” “得,我也不在这给你当监工了,我去我办公室泡杯茶,顺道也给你泡一杯提提神。” “你小子连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别再看成斗鸡眼了。” 说着李建军就准备往外走,想着去弄点自己珍藏的高碎泡来喝喝。 “李队!” 江源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转过头有些无奈的摆了摆手:“您忙您的去就行了。”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的防静电地板:“这机房里全是主板和线路,万一一不小心洒水导致线路短路,几百万的设备估计就得报销。” “好家伙。” 李建军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不喝就不喝,渴着你小子算了。” “我出去透透气,有情况你出去叫我。” 说完,他摇着头走了出去。 送走李建军后,机房再次恢复了单调的机械底噪。 走廊外,关上门的那一刻,冷空气和嗡嗡声也彻底被隔绝。 李建军就站在机房门口的走廊里,开始左转右转的溜达起来。 说实话他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是真的没底。 这套AFIS系统落地平江县局,那是温言章快跑断了腿,立下军令状才要来的。 几百万的真金白银砸下来,全县局上下几百号人的眼睛都在盯着。 这已经不是一台机器的事了,这是平江县局能不能在全市刑侦系统里抬起头来的脸面问题。 干公 安的,最讲究个彩头。 都说开门红,开门红。 这套系统装好后的第一个案子,如果这开门的第一炮没能打红,那后面这机器哪怕再好用,在局里那些老资历的警察眼里,说服力也少了很多。 甚至底下人还会编排,说花了几百万买了个中看不中用的铁王八,还不如把这钱拿来给大家换几辆新警车实在。 他走到走廊的左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平江县城,叹了口气。 转过身,又走到走廊的右头,看着对面墙上的公 安干警守则。 如果江源比对不出来怎么办?如果系统库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前科记录怎么办? 李建军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往最坏的方向打算。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机器指望不上,他该怎么把手底下的兄弟们再撒出去,用最原始的摸排走访去填补这个窟窿。 他就在机房门口,左转一圈,眉头紧锁;右转一圈,愁容满面。 当他转到第三圈的时候。 “吱呀——” 身后,机房那扇门从里面推开了。 李建军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 江源的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打印机里扯下来的材料。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将那份材料递给了李建军。 “比对出来了。” 李建军愣住了。 他呆呆的杵在原地,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那份材料。 李建军下意识的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 秒针还在滴答滴答的走着。 李建军的眼珠子慢慢瞪大,他多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自己嫌无聊走出门,到在走廊里转了几圈,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刻钟而已。 一刻钟? 放在以前,一刻钟的时间痕检可能连第一盒指纹卡片都还没翻完。 “比对出来了?”李建军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的同伙名叫胡尧东。” 江源站在门口补充道:“资料上显示这人还是咱们平江县本地人呢。” 他见李建军呆若木鸡,随即晃了晃手中的材料:“李队,别愣着了。” “抓回来审审看吧。” 听到这句话,李建军像是被按到了身体的某个开关,整个人瞬间从呆滞状态中弹了起来。 “抓!必须抓!妈的,现在就抓!” 李建军一边走一边应了一声,声音洪亮得在走廊里都带起了回音。 “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巧了吗?” 李建军一边走一边拍着手中的材料,拍得啪啪作响:“我还以为他这同伙早就跑路了呢,结果这孙子就是咱们平江县的人!” “这叫什么?这在咱们刑侦大队就属于喂到嘴边的肥肉!” “这肉都贴着嘴唇了,不吃那不成傻子了吗!不吃白不吃!” 李建军乐呵呵的大笑,连走带跑朝着刑侦大队的办公区冲去。 隔着老远,江源就能听到李建军那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在办公区里炸响:“一中队!二中队!手里没死案的都给我停下!来活了!” 看着李建军那风风火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江源站在机房门口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江源此刻的心里也非常开心。 这种开心,和以前那种靠着人力死磕到底的破案快 感截然不同。 相比于起早贪黑的跑路,在泥泞和暴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排。 相比于成宿成宿地在寒风中抽着烟蹲守,熬得双眼通红、胃痛如绞。 现在这种坐在恒温恒湿的电脑房里吹着冷气,只需要动动鼠标和键盘,就能在十几分钟内精准锁定远在天边的嫌疑人…… 这种感觉,真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如果非要形容,坐在电脑面前抓人,总有一种开完挂玩游戏的感觉。 那种降维打击的爽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舒坦。 江源转身走回机房,将桌面上散乱的档案整理归位。 他的脑海里,已经开始自动推演起这起案件的后续走向。 就目前这起团伙入室盗窃案而言,性质是非常明确的。 根据现行的刑法标准,结伙入室盗窃,涉案金额达到一定标准,这并不是派出所拘留几天就能解决的治安案件。 这案子随便算算,起步量刑都是三年起步。 而且,从指纹库里能直接比对出胡尧东的信息,说明这小子绝对不是初犯,底档里肯定有前科。 是惯犯的话,在量刑上是从重情节,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个两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三年五年的有期徒刑,在那些习惯了看大案要案的吃瓜群众耳朵里,虽然觉得不多。 但江源很清楚,其实在真实的刑罚执行上,这已经很重了。 对于一个在社会底层游荡的罪犯来说,三五年的时间,意味着他要在高墙电网内进行漫长的高强度劳动改造。 这几年足以切断他所有的社会联系,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这种打击力度,对于普通罪犯来说足以起到极大的震慑作用。 江源将机房的电源切断,只保留了服务器的运行。 谈笑间,指纹比对的活儿做完了。 这就是技术人员的战场。 剩下的抓捕、突审、固定口供、深挖余罪,那就是李建军和那些一线刑警们的强项了。 总而言之,这案子接下来的事情,和江源就没有多大关系了。 他走出机房,反手锁好了机房的门。 站在走廊里,百无聊赖的江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关节都感到一阵舒畅。 他看了看窗外,下午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透着一股慵懒劲儿。 “去找大黑二黑玩玩好了。”江源嘟囔着,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楼下走去。 平江县局的后院,其实就是一片没有硬化过的泥土地。 角落里堆着一些查扣来的无主摩托车,剩下的空地就变成了大黑二黑的专属游乐场。 地方虽然不大,显得有些简陋,但两只警犬用来跑跑跳跳、撒泼打滚倒也算是勉强够用了。 江源刚一走进后院。 “汪!汪汪!” 两声中气十足、极具穿透力的狗吠声立刻在院子里响起。 只见大黑和二黑原本正趴在树荫底下打盹,听到脚步声,瞬间像弹簧一样窜了起来。 两只狗竖着尖尖的耳朵,黑亮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它们看清了来人是江源后,立刻迈着矫健的步子扑到铁丝网前,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冲着江源欢快地叫唤着。 正在犬舍旁边的一个水池里洗抹布的训导员汪泉,听见狗叫声转过头。 汪泉穿着一件旧的作训服,袖子高高挽起,两手都是肥皂沫。 他看见江源闲庭信步地走过来,赶紧在裤腿上胡乱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江老师,忙完啦?”汪泉的语气里透着股亲热。 他走到旁边的一个不锈钢保温桶前,掀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带着汤汁的铝制饭盒。 汪泉用筷子从饭盒里夹出两个足有拳头大小的肉丸子,直接递给了江源。 “来,江老师,你喂它们。”汪泉笑呵呵地说道。 江源看着那两个散发着浓郁肉香的丸子,有些意外:“我喂?这合适吗?” 汪泉摆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这警犬平时规矩大,一般别人是喂不得的,它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生人靠太近还得挨咬。” “但是……” 汪泉冲着江源挤了挤眼睛:“在金渡村办那起大案子的时候,它俩也算是沾了您的光,蹭了您一顿牛肉。” “狗这东西,比人讲良心。” “谁给过它们好吃的,谁对它们好,它们那鼻子里闻着味儿,心里记着呢。” 汪泉指了指正隔着铁丝网眼巴巴看着江源、哈喇子都快滴下来的大黑二黑:“和您亲近 亲近,也是应该的。” 江源忍不住笑了笑。 他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了那两个油乎乎的肉丸。 他走到铁丝网门前,汪泉帮他拉开门闩。 江源刚一迈进去,大黑和二黑就极其熟练地围了上来,一左一右地用大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那种带着讨好意味的呜呜声。 江源蹲下身子,把手里的肉丸摊开。 两只警犬极其守规矩,没有争抢,而是一狗一个,小心翼翼地用牙齿从江源的手心里把肉丸叼走,连江源的皮肤都没磕到一点。 看着它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江源笑着伸出双手,一边看着它们吃,一边用力在它们厚实的脖颈和耳后根处顺着毛撸了起来。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平江县局有些破败的后院里,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墙角桂花的淡香。 前面办公楼里,李建军正带着人杀气腾腾地去抓捕嫌犯、 而在这个小小的后院。 江源一边喂着狗,一边听着大黑二黑喉咙里发出的满足的呼噜声,他长长地伸直了双腿,直接席地坐在了地上。 微风吹过,日子在这一刻,变得惬意起来。 第282章 大鱼 有了降维打击的系统辅助,想要找到胡尧东就方便多了。 他的身份信息一经确认,李建军手下的侦查员直接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目前的落脚点。 他并没有远走高飞,而是在县里一家叫做宏远的储运公司当仓管员。 宏远储运公司是国营改制退下来的老单位。 当刑警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胡尧东正蹲在一人高的纸箱中间,手里捧着饭盒,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菜。 几名便衣刑警走到了他的面前。 “胡尧东?”带头刑警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胡尧东听到有人叫自己下意识抬起头,刑警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这是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脸。 他的脑袋特别圆,像是拿圆规画出来的一样,没有一点儿棱角。 除此之外,他整个人又黑又胖,脖子粗的几乎和脑袋连成了一体。 活脱脱像是一颗在煤堆里滚过两圈的黑土豆。 但那张扁平的脸上,却有着一双大眼睛。 此刻这双大眼睛里写满了错愕,像是一头正在反刍却受惊的牛。 “啊...是我,你们是谁?” “找的就是你,擦擦嘴,跟我们走一趟吧。”刑警直接对他亮出了证件。 胡尧东的目光在警官证上停留了片刻,知道自己现在想跑也来不及了。 他老老实实放下了饭盒,像个犯错被老师拎出教室的小学生一样,乖乖跟着刑警上了车。 整个抓捕过程非常平淡,甚至让人想打哈欠。 县局二楼走廊尽头。 胡尧东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低垂着。 李建军慢悠悠地推门走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胡尧东看了足足两分钟。 这种审讯技巧在老刑警里很常见。 不说话,很多时候比疾风骤雨般的呵斥更有杀伤力。 这是一种纯粹的心理施压,它会让嫌疑人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脑子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自己吓唬自己,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牌一遍又一遍地翻出来咀嚼,直到防线松动。 李建军手指了指四周的墙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胡尧东抬起他那颗圆脑袋,茫然地环顾了一圈。 这屋子除了铁门就是铁椅,没有窗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干巴巴地回答:“这……这不是公 安局吗?” 在他眼里,警察就是警察,警局就是警局。 无论是门口站岗的门卫室,还是做笔录的办公室,统统都叫“局子”。 “你只说对了一半。” 李建军的语气不紧不慢:“这里是公 安局没错,但你现在坐着的这个房间,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知道审讯室是干什么的吗?” 胡尧东再次茫然地摇了摇头。 李建军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缓缓说道:“我给你科普一下。 咱们公 安局呢,分好几个部门。 “外头那间,有窗户、有暖气、桌上还摆着烟灰缸的,那叫询问室。” “那是请来协助调查的人准备的。” “这就好比是医院里的普通门诊,进去看看病,开点药,挂个吊瓶就能回家了。” “但是,你现在屁股底下是焊死在地上的铁椅子,这叫审讯室。” “审讯室就好比是医院里的重症病房。” “只有一种人会被我们请到这里来,那就是犯罪事实基本已经被我们掌握得清清楚楚的对象。” “换句话说,住进重症病房的,都是马上要下病危通知书的重症病人。” 重症病房? 胡尧东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道……难道是那件事发了?! 胡尧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就像是风箱里漏了风一样,呼哧呼哧作响。 他咬着嘴唇,试图在李建军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想看看这个老刑警是不是在诈他。 就在双方陷入高压般的心理拉锯战之际。 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不仅吓了胡尧东一大跳,连李建军也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尤其到了心理攻坚的紧要关头,是最忌讳被外人突然闯入打断节奏的。 推门进来的人是王建山。 王建山是个平时很讲规矩的人,此刻却行色匆匆的走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李建军身边,俯下身子在李建军身边耳语了几句。 李建军听完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缸和烟盒,跟着王建山大步流星走出了审讯室。 咣当。 门再次被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了胡尧东一个人。 他孤零零的被锁在椅子上,心理防线正在充满未知恐惧的静谧中走向崩溃边缘。 “他们到底知道了什么?” “马自强那个王八蛋是不是把我给卖了?” 无数个念头在胡尧东那颗圆脑袋里碰撞。 与此同时,刑侦大队的办公区内,来了一名中年男人。 男人坐立不安,他是宏远储运公司的经理,姓孙。 孙经理急的满头大汗,一看见李建军就像是见到了救星,忙不迭的凑了上去。 “李大队长,李队长!你们可算是把那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给抓住了!”孙经理一边走一边说道。 就在半个小时前,孙经理听手下的工人来汇报,说仓管员胡尧东吃午饭的时候被几个警察给带走了。 消息传到孙经理的耳朵里,起初他只是觉得晦气,心想怎么招了一个这么不长眼的东西。 但紧接着他脑中划过一道闪电,猛地联想起公司仓库最近发生的一件件怪事。 最近一段时间,宏远储运公司仓库里陆陆续续丢了不少东西。 丢的东西出奇相似,全部都是字画一类的艺术品。 仓库遭了贼,宏远储运公司便开始调查,他们一开始以为是外贼,可外贼想要进入仓库首先得翻过一道高墙。 其次高墙内还有保安在巡逻。 如果要想不动声色的偷出字画,除非是江洋大盗。 如果不是外贼,那就是内贼了。 但就算怀疑是出了内鬼,宏远储运公司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要想有证据,要么搜出赃物,要么抓现行。 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抓出这个内鬼。 知道听说胡尧东被警察给带走,孙经理这脑子这才突然开了窍。 胡尧东可是掌管仓库钥匙的仓管员啊! 想通了这一层,孙经理再也坐不住了,他火急火燎的跑到了平江县局。 “李队长,你们不知道啊,这个胡尧东平时老实巴交的,像个闷葫芦,其实心里黑着呢!” “我们仓库最近丢了好多字画,那都是名家作品啊!” “我们内部反复排查,查来查去都觉得肯定是熟人作案。” “可苦于一直没抓到现行,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也不敢随便冤枉好人不是?” 孙经理咽了口唾沫,继续添油加醋:“眼下他胡尧东因为偷东西被你们抓了进来,这不就全都对上了嘛!” 李建军冷冷地看着孙经理这副急于甩锅的做派,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他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刑侦,这种出了事才跑来报案的人,他见得太多了。 原本这个案子已经锁定了胡尧东就是建筑工地盗窃案的嫌疑人。 案情清晰明了,抓人、审讯、定罪,就是个按部就班的流程。 可现在倒好,突然之间又横生枝节,硬生生地插 进来一个字画失窃案。 这两个案子如果真的是胡尧东一个人干的,那这小子的胆子和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一点。 警方不得不面临重新调整侦查方向的局面。 李建军没有顺着孙经理的话往下说。 “孙经理,先别激动。” “我先纠正你一个概念上的错误。”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坦白从宽的标语:“胡尧东现在被我们带回来,在法律上,他目前只能被称为犯罪嫌疑人。” “我们公 安办案,讲究的是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能仅凭你个人的怀疑就给人定罪。” 李建军掸了弹烟灰,继续敲打着这位试图把警察当枪使的经理:“你不能因为你们仓库丢了字画,正好赶上胡尧东被抓,就直接拍脑袋认定是他偷的。” “法庭上是要看证据链的。你亲眼看见他拿了?还是在他们家搜出字画了?” 孙经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不过,既然你们报了案,这案子我们肯定得查。” 李建军话锋一转,从办公桌上抽过几张信纸,连同笔一把拍在孙经理面前的桌子上。 “你现在把你刚才说的那些情况,包括丢失字画的详细清单、规格尺寸、具体是哪个朝代的、丢失的大致时间范围。” “还有你们仓库平时的安保措施和人员排班情况,一字不落地给我写成书面材料。” 李建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记住,要写得清清楚楚,要负法律责任的。” “写完签字画押,这就算正式报案了。” “至于胡尧东到底是不是你们要找的贼,我们审完自然会有结果。” 孙经理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拿起笔吭哧吭哧地开始写材料。 安顿好孙经理,李建军和江源一起走出了办公区。 手里拿着孙经理写的材料,江源却突然有些困惑。 他将材料递给李建军看:“李队,我大致看了一下材料,发现疑点却有很多。” “这胡尧东明明只有初中文化,对古书画更是外行,他怎么知道那副书画是值钱的书画?” “你看他偷得这些字画,都是名人的作品,很有针对性。”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分析着这其中的疑点,同时在脑中组织着接下来审讯的话术。 这胡尧东,看来还真不是条小杂鱼。 审讯室里,胡尧东正瘫在铁椅子上 他不知道外面的警察到底查到了什么,那种煎熬比直接挨一顿打还要让人崩溃。 李建军大步流星地走到审讯桌前,他将搪瓷茶缸狠狠地砸在木桌上。 “砰!!!” 这一声巨响,比之前拍桌子的声音还要大上几分。 胡尧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他惊恐地看着犹如怒目金刚般的李建军。 “胡尧东!你到底偷了多少东西!”李建军暴喝道。 “你真以为我们公 安局是吃素的,你干的那些烂事儿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李建军根本不给胡尧东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连珠炮似地发起了心理攻势:“你可知道什么叫累犯?” “国家刑法明文规定,对于屡教不改的累犯,可是要从重处理的!” “你偷工地那点东西,原本主动交代了,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少蹲几年。 “但你非要把路走绝!” 他伸出手指,直指胡尧东的鼻子:“你们储运公司的经理就坐在外面的办公室里!” “他已经正式报案了!” “他说你们仓库里那批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全他妈是你监守自盗给掏空的!” 李建军怒吼道:“加上之前你和同伙在建筑工地偷的那些电缆、钢筋,你这胃口是真不小啊!” “涉案金额加起来,够你在里面踩一辈子缝纫机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偷了多少东西!” “如果现在还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胡尧东彻底崩溃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储运公司的经理竟然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报案,直接把最大的那个雷给引爆了。 胡尧东那颗圆圆的脑袋颓然地垂了下去。 “政府……我说……我全都交代……” 胡尧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哭腔,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工地上的东西……确实是我偷的。”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那是今年开春的事儿了。” “我负责去踩点、剪电缆、搬钢筋,我有个哥们儿,叫马自强……” “他负责在外面给我望风。” “偷出来的那些铁疙瘩,我们连夜用三轮车拉到废品收购站给卖了。” 胡尧东语气里带着懊悔:“可是政府明鉴啊,那工地上看着东西多,其实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 “我们俩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折腾了大半宿,最后把钱一分,一人手里也没落下几个子儿。” “那只能算是……算是赚了个辛苦钱。” “后来……” “后来我怕工地事发报警,就跑回平江县了,马自强觉得还是在城里安全,他说警察没查到我们头上,根本不用怕。” “回到平江县之后,我找了个仓管员的工作。” “我仗着自己是仓管员,手里有钥匙,就趁着晚上值夜班偷偷溜进去。” “我不敢多拿,怕被看出来,一次就顺一两轴。” “拿出来之后,我自己不敢去卖,” 他看着李建军,彻底把同伙给卖了:“我就找了马自强。” “马自强这人胆子大,他认识的人多。我负责在仓库里往外偷字画,他负责在镜湖市去寻找买家。” “我们俩分工很明确,他卖了钱,回来我们三七分账,我七他三。” 李建军看到胡尧东的心理防线已经全面洞开,知道这个时候决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必须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把这链条上的所有人都挖出来。 他厉声喝问道:“马自强把那些字画卖给谁了?!谁在收这些来路不明的赃物!” 胡尧东这会儿已经彻底麻木了,他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把买家身份给抖了出来。 “马自强说,那些字画……全都卖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镜湖市挺有脸面的,他叫韩文东。” “身份是……镜湖电子计算机厂劳资科科长,同时……他还是镜湖数字设备公司的经理。” 听到这长长的一串头衔,李建军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种人他们游走在体制内外,关系网错综复杂,堪称是那个时代特有的红顶商人。 李建军看着笔记本上韩文东这三个字,脸上浮现出一抹兴奋的笑意。 他知道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盗窃案了,这背后恐怕牵扯着一条更深的利益链条。 今天这网算是捞着一条真正的大鱼了。 第283章 你什么学历? 镜湖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接任吴军的支队长熊政超坐在长条桌的最前端,手里捏着刚从平江县局传真过来的案卷材料。 他没说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谁能想到,这原本只是一起普通的工地盗窃案。 结果平江县一番调查下来,竟然扯出了一桩案中案。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工艺品字画,是真真正正有落款的名人字画。 熊政超的视线透过镜片,落在了斜对面的市中刑侦大队队长马文伟身上。 “小伟,这个叫韩文东的嫌疑人,户籍和落脚点都在你们市中区。” “平江那边把线索移交过来了,你们大队打算怎么消化?” 马文伟此时也正盯着手里的材料发愁。 听到支队长点名,马文伟搓了搓脸,硬着头皮迎上熊政超的目光:“熊支,材料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既然胡尧东和马自强都咬定,那些字画流到了韩文东手里,那这人身上的嫌疑就洗不掉。” “我的意见是走正常程序,先把这个韩文东传唤到队里,调查清楚再说。” 熊政超将手里的传真纸扔在桌面上,轻微的点了点头。 “传唤是必须的,案子推到这一步,不可能让他置身事外。” “但是小伟,你们市中大队下去拿人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 马文伟立刻拿出笔和纸,一副准备记录的样子。 “收赃这个罪名,是个非常考验办案人员火候的罪名。” “它不是杀人放火那种非黑即白的铁案,它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你们去查,第一要查清的,是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赃物。” “是明知赃物而故意收买,还是真的不知底细?” “这是罪与非罪的界限。” “第二是被动收赃还是主动收赃?” “是他坐在家里,胡尧东他们找上门来推销?” “还是他主动下订单,指使胡尧东他们去偷特定的东西?” 熊政超深吸一口烟,吐出一团浓雾:“一前一后,犯罪性质天差地别。” “前者,他顶多是个贪便宜的不知情人。” “后者他就是这起连环盗窃案的幕后主使,那得是十年起步的案子。” “这两条线怎么捋,证据怎么固,全看你们市中大队的调查和审讯。” “一点瑕疵都不能有,明白吗?” 马文伟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案子发生在自己的辖区,这是躲不开的责任田。 就算心里再不情愿接这种麻烦的软刀子,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 “明白,熊支。我亲自带队去办,先把人弄回来,底细摸清楚。” 马文伟合上笔记本,用力点点头。 事不宜迟,他没有多做停留,起身便离开了会议室。 …… 第二天下午,一份新鲜出炉的初审供词便摆在了熊政超的办公桌上。 这份供词是市中大队连夜突击出来的,从字面上看,挑不出什么毛病,逻辑链条非常自然。 韩文东在供述里交代,自己平时就喜欢舞文弄墨,是个业余的文物爱好者,闲暇时间最爱去市里的文庙古玩市场瞎逛,淘点旧书破画。 至于胡尧东和马自强送来的那批字画,他坚称自己完全是被动接受。 “那是马自强硬塞给我的。” 供词上记录着韩文东的原话,“他说老家急着用钱,家里传下来的几幅破画随便给点钱就当了。” “我看着画工还行,也就大发善心给了他们几百块钱。” “我哪知道那是他们从储运公司仓库里偷出来的?我要知道是赃物,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收啊!” 多么合理的解释。一个有点闲钱的市民,被两个看似老实巴交的农民工给骗了。 但在熊政超眼里,这份供词不但有问题,而且问题大得漏风。 这世上所有的天衣无缝,往往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脑中的疑点和江源所想的一样。 胡尧东这个人,最多也就是初中文化。 储运公司的仓库里堆积如山,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他怎么就那么火眼金睛,偏偏不偷容易出手的五金件,而是认准了那几幅有价值的名人字画?” 是啊,这完全不符合犯罪逻辑。 瞎子摸鱼,怎么可能只摸到最肥的那一条? 不懂字画的胡尧东,身后必定站着一个懂字画的人。 这两个条件一组合,巧合就不再是巧合。 就在熊政超在脑海中勾勒犯罪网络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马文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了进来,他一屁股坐在熊政超对面的沙发上,疲惫中透着狂躁。 “熊支,这案子没法弄了。” “这个韩文东简直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太难搞了。” 熊政超并没有因为下属的抱怨发火,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个难搞法?” “市中大队的铁嘴子也撬不开一个收赃的嘴?” “这小子不仅嘴硬,还嚣张。” 说到这里,马文伟气极反笑:“这小子身上挂着三块招牌,牛气冲天。” “一会儿说自己是科长,一会儿说自己是经理,证件一掏,还是个什么破工程师。” “他骨子里就觉得咱们警察都是一帮没读过几本书的大老粗,只会动粗不会动脑。” 熊政超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凝,但还是没说话,示意马文伟继续。 “从进审讯室的第一分钟起,这小子就盛气凌人,优越感全写在脸上了。” “问他话,时不时地抖搂他那点文物知识。” “更气人的是,我们大队负责主审的小刘,昨天熬了一宿眼睛都熬红了,问他画的来历。” “这姓韩的居然反问小刘:警官,你懂字画吗?” “你知道八大山人是什么朝代的吗?” “结果那姓韩的又问:那你们知道扬州八怪的画都有哪些特点吗?” “小刘被他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熊支,这不是审讯,这分明就是羞辱。” “底下弟兄们不懂文物,心里憋足了火气还没处发。” “现在审讯室里的节奏完全被他带着走,再审下去,我们要成笑话了。” “这哪里是审讯,这分明是在挑衅。”熊政超的声音逐渐变冷。 “他在测试你们的底线,在摸你们的深浅。” 马文伟无奈地点头:“是啊,所以我赶紧跑来向您汇报了。” “糊涂!” 熊政超猛地一拍桌子。 “办案最忌讳的是什么?是夹生饭!” 熊政超走到马文伟面前,批评道:“一场不成功的审讯,对于嫌疑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进行了一次成功的抗审! “他通过试探,发现你们拿他没辙,他的心理防线反而像浇了水的水泥一样,越结越硬!” “这对后续的破案相当不利!” 马文伟低着头,不敢回嘴。 “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 熊政超恨铁不成钢地说,“警方抓人,往往要在24小时之内展开雷霆审讯。” “为什么要快?就是要趁着嫌疑人刚被戴上手铐,脑子里还乱哄哄的时候,一举打垮他的心理防线。” “你们倒好,准备工作没做足就匆忙上马把人弄进审讯室。” 熊政超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他知道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他走到衣帽架前,摘下警帽戴在头上,然后整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摆。 “这就是你们市中大队的问题,这个教训你们自己回去好好总结。” 熊政超看了马文伟一眼,语气不容置疑,“这个韩文东你们先不要动了。” “把他晾在那里。” “去,把记录本准备好。” 我来审。” …… 韩文东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 他微微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 他自我感觉良好。 在他看来,警察的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只配干些体力活。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韩文东没有收敛姿态,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过去。 进来的是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 对方穿着笔挺的警服,虽然没戴帽子,但肩膀上的警衔明显比之前高出了不少。 韩文东虽然狂妄,但不傻。 他自然认得这警衔的级别不低。 看来这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但他并未将对方放在眼里。 官大又怎么样?年纪越大,越有可能肚子里没几滴墨水。 气势,是审讯中的制高点。 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谁就能掌握主动。 熊政超拉开椅子,不紧不慢地坐下。 他没有像普通警察那样一上来就拍桌子大吼。 出乎韩文东意料的是,这位高级别的警官一没有问字画,二没有问马自强,而是问了一个和案件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韩文东是吧?” 熊政超的声音很稳:“我看档案上,你是镜湖科技学校毕业的?” 韩文东愣了一下,随即心里那股傲气又升腾起来。 “没错。” 韩文东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慢,“八十年代末的正规中专。在那个年代,这含金量不用我多说吧?我学的是无线电专业。” “哦?无线电?” 熊政超听完,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可以说是真诚的高兴。 他往椅背上一靠,像是遇到了多年未见的故知。 “那你和我学的还真是一个专业。”熊政超语气轻松地说道。 韩文东闻言撇了撇嘴。 他在心里轻蔑地想,你一个老警察,估摸着以前上过两期不知道哪里的函授夜校。” “敢大言不惭地说跟我是同行?还想借着这层关系来跟我混腔势?” “门都没有。 既然你要装,那我就陪你装到底,看你怎么下台。 于是,韩文东故作客气地口吻问道: “哎哟,那可真是太巧了。” “既然都是同行,那敢问警官您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呀?” “我在西川电讯工程学院毕业。是1967年的本科生。” 这句话一出,韩文东开始变得有些慌乱了。 西川电讯工程学院。 只要是学过无线电的人,谁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可是共和国电子类院校里的巨擘,是国防科工委直属的重点,是后来国内大名鼎鼎的无线电王牌大学。 而且能在那个年代考入这种顶尖学府,那得是什么样的人中龙凤? 他引以为傲的镜湖科技学校在这个名字面前,就像是乡镇卫生院遇上了协和医院的主治医师。 这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他刚才还试图在智商上寻找优越感,现在他却不由自主将那条二郎腿放了下去。 第284章 理工科思维 熊政超坐在桌子后头,眼皮半耷拉着,视线却像锥子一样钉在对面的韩文东身上。 刚才还把右腿高高架在左腿上的韩文东,此刻两只脚老老实实地放在地上。 这在审讯中算是一种信号。 审讯室里,嫌疑人的肢体语言比嘴巴诚实一百倍。 单论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这个动作,说明对方潜意识里的心理防御机制出现了裂痕,自以为是的傲慢气势开始逆转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火候还差得远。 对付这种肚子里有几滴墨水的体面人,光让他害怕不行,得把他的脊梁骨抽走。 熊政超板起脸,用一种见惯了风浪的长者口吻开了口。 “韩文东,你现在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 “你必须搞清楚,你是个有问题的人。” “而且,是大问题。” 韩文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插话,但熊政超没给他留缝隙。 “抬头,看看你头顶上的国徽,再看看门外走廊上的牌子。” 熊政超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我们这里是市局刑侦支队,不是你们街道的派出所,也不是居委会。” “我们不受理一般的治安案件,谁家丢了自行车,谁跟邻居打架打破了头,轮不到我们管。” “我们管的是刑事案。” 韩文东眼神开始发飘。 “我们会随随便便把你一个国企的科长、合资公司的经理,大半夜的弄到这把椅子上坐着?” 熊政超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是科长,是经理,大小是个干部。 如果我们手里没有掌握你切实的违法犯罪问题,我们会对你这样有社会身份的人采取强制措施?” “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你觉得刑警办案是小孩子过家家,凭空捏造来诈你的吗?” 这几句话像几记重锤,砸在韩文东的胸口。 其实,早在十分钟前,这场心理战就已经打响了。当时熊政超刚接手审讯,没有直奔主题问案子,而是随口跟韩文东聊起了学历。 因为熊政超一开始的设计,就是为了打掉他那股酸臭的气势。 审讯的较量,外行看热闹,以为全是拍桌子大吼大叫你招不招。 但内行知道,真正的交锋,往往就是在这些似乎跟案情毫不相干的闲篇里。 争夺的是背后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谁在牵着谁的鼻子走。 此时此刻,控制权已经牢牢攥在了熊政超手里。 其实,熊政超刚才说的那番刑侦部门不办小案、不掌握证据不抓人的话,之前负责初审的民警也说过。 但那时候,韩文东只是把这些话当耳旁风。 可同样的几句话,从熊政超嘴巴里讲出来,效果却截然不同。 就像是一把榔头,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直上直下,每一下都敲在韩文东心理防线上最痛的节点上。 听得他心惊肉跳,后背的衬衫已经开始发粘。 原因无他,攻守之势已经彻底逆转。 熊政超在之前闲聊中已经建立起了心理高地,现在他说的每一个字在韩文东听来,都像是某种已经盖棺定论的审判。 熊政超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他看着韩文东那张微微泛白的脸,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走法。 他绝对不能直接问:“韩文东,你有没有教唆胡尧东和马自强去偷那几幅名家字画?” 这是审讯大忌。 面对这种尚未彻底崩溃的嫌疑人,直接把罪名甩过去,对方必然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作出否定回答。 这几乎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 而一旦他开口说了“没有”、“不是我”、“我不认识他们”,事情就麻烦了。 人都是有自尊的。 从心理上讲,人们下意识会抗拒推翻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人人都知道,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就是否定自己。 如果韩文东开了这个口,为了圆这个谎,他会本能地编造更多的谎言。 再想撬开他的嘴,那就要耗费十倍甚至百倍的精力。 所以老练的猎手永远不会从正面发起冲锋。 熊政超要避免提出可能被对方直接用“不”来回答的问题。他 要从侧面挖沟,把水引过去,让韩文东自己滑进去。 “韩文东。”熊政超放下茶缸。 韩文东抬起眼皮,眼神里满是防备。 “咱们先不扯别的。” 熊政超盯着他,语速放得很慢:“我就问你一件事。” “不管你家里收的那些字画,来路到底是怎么样的,是你买的也好,别人送的也罢,但有一个客观事实你改变不了。” “它们是非法所得。是赃物。” 熊政超身体往前倾了倾,压迫感骤然增加:“你把这些非法所得收进了你自己的家门,锁进了你自己的柜子。” “这个行为本身就相当于犯罪。” “在法律上,这叫‘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老百姓管这个叫‘收赃’。” “你是个聪明人,清楚吗?”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切入点。 熊政超避开了教唆盗窃这个重罪,选择了一个看似较轻且证据确凿的收赃来发难。 韩文东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他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台阶。比起主谋,不知情情况下的收赃罪名显然要轻得多。 他立刻顺着熊政超给的这根竿子往下滑,脸上挤出一副懊恼的神情,叹了口气说:“哎呀……熊警官,您说得对。” “我这人就是太痴迷书画了,见到好东西就走不动道,也没多想来路。” “我怎么会……怎么会一下子就滑到了犯罪的泥坑里了呢?我这也是糊涂啊。” 他以为自己很聪明,用一个滑字,把自己的主观恶意洗得干干净净。 但这正中熊政超的下怀。 “滑到了泥坑?” 熊政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马上死死接住了这个话茬,“韩经理,我记得档案上写着,你是理工科毕业的吧?” “咱们都是学理工科出身的,有些规律咱们一说就透。” 熊政超靠回椅背上:“用自然科学的术语来讲,一个物体本来好好的,突然开始向泥坑里滑,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这种现象,是不是叫加速度?” “你说对吗?” 韩文东又愣住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对啊……” 韩文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甚至还有点诧异。 倒是可以把它称作加速度。 这审讯官还真有点意思,说话一套一套的,办个偷窃案子还不忘拽两句自然科学的术语,听着倒是挺新鲜。 他甚至觉得,这个老警察比之前那个只会拍桌子吼叫的年轻警察有水平多了。 见韩文东点头赞同,彻底放松了警惕,熊政超眼底的寒意瞬间凝结。 陷阱已经挖好,猎物已经站在了网中央。 “既然你承认这是加速度,那你应该没把大学里的物理公式还给老师。” “任何加速度都不会凭空产生。” “它需要力的作用。而且,在它开始加速之前,总得先有它的初速度。” 熊政超的身体再次前倾,眼睛死死盯住韩文东的瞳孔,不给他任何闪躲的空间。 “你好好想想,韩文东。你自己走向犯罪的这个加速度,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把你推向那个泥坑的力,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 “你的初速度,又是什么?!” 一下子话题从虚无缥缈的自然科学,像一记回马枪,切回到了最核心的审讯主题上! 虽然出乎意料,但在逻辑上又严丝合缝,全在情理之中。 这一个大弯拐得太急,直接把韩文东那点沾沾自喜的小聪明甩出了车外。 韩文东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虽然一万个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这个严密的逻辑闭环面前,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避。 “不明白?” 熊政超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乘胜追击,把这套杀招走完,“那我用法律术语给你翻译一下。” “什么是初速度?初速度,就是你犯罪的内在因素,或者讲,是你心底最深处的潜在意识!” 熊政超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笃笃”的声音像是敲在韩文东的脑壳上。 “只有你主观上先存在想要把别人的宝贝据为己有的犯罪潜在意识,也就是有了这个初速度,再加上外界环境的影响,也就是那个力,两者结合,才可能产生最终的犯罪行为意识!” “没有你心里的鬼,谁能把你拉下水?!” 一串法律术语,加上无懈可击的逻辑推理,像是一张铁网兜头罩下。 自诩博学的韩文东到这个时候,只剩下洗耳恭听的份。 他彻底懵了。 原本他还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滑进泥坑说得巧妙,现在才明白那是在给自己挖坟。 对面这个其貌不扬的老警察,根本不是在跟他探讨什么狗屁物理学,而是在一步步引导他承认自己存在主观犯罪故意! 只要承认了主观上有动机,那这案子就不是简单的不知情收赃,而是彻头彻尾的预谋! 他的脸色灰败,额头上的冷汗开始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得不开始疯狂地权衡利弊,思想上开始了极其激烈的斗争。 如果不讲实话? 眼看对面这个老警察问话一步步连接得如此严密,环环相扣,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套,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而且看对方那副胸有成竹的架势,似乎对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早已经了然于胸。 再负隅顽抗下去,万一对方直接甩出致命的底牌,自己连个争取坦白从宽的宽大处理机会都没了。 可是,如果要讲实话? 一开始自己可是咬死了牙关,声泪俱下地说自己根本不知情,完全是出于对古代书画的纯粹爱好,被胡尧东他们蒙骗,才被动收下了那些赃物。 现在如果改口,承认是自己指使的…… 讲,死路一条;不讲,似乎也是死路一条。 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第285章 牛肉面 昏黄的光线打在韩文东的脸上,将他脸上的每一丝肌肉抽 动放大。 韩文东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者说无论怎么回答,都是在自己给自己挖坑。 屁股底下那张椅子仿佛长了倒刺,让他整个人坐立不安。 审讯就这样暂时搁浅了。 眼瞅着到了晚饭的点。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马文伟手里提着几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铝制饭盒。 “熊支,到点儿了。” 马文伟把一个饭盒放在熊政超面前的桌子上,说:“食堂今天煮了面,您将就对付一口。” “胃本来就不好,别硬扛着。” 熊政超收回盯着韩文东的视线,点了点头:“行,放这儿吧。” 马文伟正准备转身出去,熊政超突然指了指韩文东:“去,给他也弄一碗。” 马文伟刚准备转身离开,熊政超又补了一句:“等等,他是回族。” “咱们食堂的锅不清真,你去分局大门右拐那个路口,有家老马家拉面馆。” “去给他端一碗牛肉面来,要大碗的。” “记着,别让人家往里头乱放东西,清清爽爽的就行。” 马文伟愣了一下,随即响亮地应了一声:“哎,明白!”便快步走了出去。 不到二十分钟,马文伟端着一个用塑料袋套着的大粗瓷碗进来了。 一碗地道的牛肉面,清汤、白萝卜片、红辣子、绿香菜,加上几大片牛肉,放在了韩文东面前的审讯椅挡板上。 熊政超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绕过审讯桌,走到韩文东面前。 随着咔哒一声,手铐被打开了。 韩文东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他有些僵硬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面前这碗面,又看了看熊政超。 熊政超拉过一把折叠椅,就在韩文东面前一米远的地方坐下。 他打开自己的铝饭盒,拿起筷子搅和了一下里面的西红柿鸡蛋面,吸溜了一大口。 “吃吧。” 熊政超一边嚼着面,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面坨了就难吃了。” 韩文东看着熊政超大口吃面的样子,突然视线有些模糊。 都说学理工科的男人是理性的。 可理性往往在某些瞬间,会毫无防备地受到感性的支配。 当他看到眼前的警察不仅记住了他要吃饭,甚至还细心地顾及到了他的回族身份和饮食习惯。 并且还和他面对面一起吃面。 这碗面只有一种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平等。 韩文东的心理防线在一碗牛肉面前彻底崩盘了。 他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 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热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和得让人想掉眼泪。 一时间,他不再感到熊政超是那个坐在对立面交战的对手。 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熊政超变成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一碗面吃完,韩文东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再发紧,而是带着一种释然。 “熊警官,我说。我全说。” 韩文东的犯罪事实,并没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戏剧色彩。 和这个年代大多事业有成男人堕 落的轨迹一样,他犯罪的初速度,始于一段见不得光的男女关系。 千禧年刚过,社会上的诱 惑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韩文东原本有个安稳的家庭,有个别人眼里艳羡的铁饭碗。但他觉得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直到他遇到了那个满脑子都是西方浪漫主义色彩的女人。 他们在一起了。 女人不想在这个按部就班的环境里熬日子,她向往国外的生活。 她给韩文东描绘了一个在澳大利亚阳光海岸边的美好未来。 韩文东动心了。 他想抛弃原有的一切,和这个女人双双飞去那个所谓的自由国度。 但出国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办护照要准备一大笔资金。 这在当时,是一笔天文数字。 韩文东算了一笔账,单靠他那点死工资,就算不吃不喝攒上一辈子,也凑不齐这笔钱的零头。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他必须拓展财路。 命运的齿轮,在一个周末的文庙发生了转动。 那天韩文东为了排遣心里的烦闷,去文庙闲逛。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遇到了摆地摊的马自强。 马自强的摊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堆破画。 韩文东原本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但他的目光瞬间被一本字帖吸引住了。 那是明代名家的真迹字帖。 在懂行的人眼里,这东西虽然算不上国宝,但也绝对是难得的珍品。 韩文东强压着心头的狂跳,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价。 马自强当时正在摊位上抠着脚丫,他看了一眼韩文东,随口说道:“两块。” “你要是搭着旁边那本书一起拿,算你三块。” 两三块钱? 韩文东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在他韩文东的眼里,这马自强简直就是抱着金娃娃在街上讨饭! 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掏出三块钱买下字帖。 当他回家仔细鉴定一番过后,他确信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 但理科生的思维让他并没有为这点蝇头小利冲昏头脑。 他开始反思,一个字帖真伪都辨不出来的文盲,怎么可能手里有这种好东西? 他开始暗自观察马自强的摊位。 很快他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马自强卖的碑帖、印谱不但种类繁多,而且数量极大。 韩文东随便翻了翻,就在上面翻到了古籍书店的印记。 这下他断定此人手里的货源来路不正。 来路不正加上对方对字画一窍不通。 两个条件叠加在一起,对急需用钱的韩文东来说,简直就是老天爷赐给他的福音。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座金矿。 一座只需要稍加运作,就能源源产出黄金的金矿。 韩文东主动找到了马自强,他声称他需要一些定制的作品,如果能搞到,价钱好说。 马自强正愁手里这批货没人接盘,见来了一个大老板,自然是喜出望外。 一条利益链就此形成。 韩文东特意把交易地点放在了乡下的亲戚家里,每次碰头,他不仅照单全收胡尧东偷来的字画,还开始反向定制。 他不再满足,反而开出一份详细的名录,点名要张大千、徐悲鸿等近代名家的字画。 根据他的交代,粗略估计这批赃物累积案值在25万左右。 韩文东随后用自己的人脉,将这些赃物悄悄转手倒卖出去。 在这场无本万利的买卖中,他轻轻松松就赚了十几万。 那张通往澳洲的机票,似乎已经牢牢攥在了手中。 --- 审讯结果和相关线索再一次通过传真返回平江县局。 李建军在办公室看到这份传中,激动的在屋里来回踱步。 那张沟沟壑壑的脸,此刻笑的像一朵绽开的菊 花。 就连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喜气。 “好!好啊!”李建军激动的说道。 他大喜过望。 原本局里引进这套AFIS时,上面有不少反对的声音,说一个县局搞这么金贵的东西是面子工程。 李建军顶着巨大的压力,把这套系统当做了一块试金石,就指望着用这起陈年积案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没想到啊,这不光是试出来了,还他娘的来了一个一炮双响! 顺藤摸瓜,彻底打出了平江县局的风采。 李建军拿起桌上的红塔山,美美地给自己点上一根,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翻看卷宗的江源,大声说道:“江源,看见没?” “这下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了!” “咱们这次就是用事实证明,贵的东西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只要能破案,砸锅卖铁也值!” 江源没有跟着李建军一起激动,他平静地合上笔录。 他的目光有些深邃,脑子里回放着笔录里记录的审讯全过程。 “李队,比起这套系统,我更感兴趣的是熊支队的审讯手段。” 江源缓缓开口:“这个韩文东是个有文化的人。” “结果到了熊支手里,一碗面就让他彻底认输了。” “熊支队的审讯水平,真不是盖的。” 李建军吐出一口烟圈,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说?” “不就是请客吃个饭嘛,攻心计,咱们以前也常用啊。” “这不一样。” 江源摇了摇头:“这有点像下棋。” “初学下棋的人,眼睛只盯着棋子,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吃掉对手的子。” 李建军点点头,觉得有点意思。 “中等水平的人呢,明白吃子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将死对方。” “所以他们会设下陷阱,步步紧逼。” “但真正高水平的棋手,却把这一切都抛开了。” “他们既不直接去吃对手的子,也不会赤 裸裸地摆出将军的架势。” “那他们干嘛?”李建军好奇地问。 “他们在运子。” “通过各种看似不起眼的运子,在整个棋盘上形成一种势。” “当这种大势形成的时候,对方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这个时候,不需要去将死对方,因为势已经把人压垮了。” “最后只能迫使对方主动放弃抵抗,签订城下之盟。” 江源停顿了一下,总结道:“熊支那碗牛肉面,就是他在棋盘的运子。” “不仅打破了韩文东的逻辑防御,还利用感性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高,实在是高。” “啪啪啪。” 办公室的门没关,掌声从门口传来。 温言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走了进来。 他显然听到了江源刚才的那番言论,脸上满是赞许的神色。 “江源说得透彻啊。” 温言章走到办公桌旁接过了话头:“这道理就好比《孙子兵法》里说的。兵者,凶器也,必慎而用之。” “打仗是要死人的,所以古人说故不战而胜为上策,战而胜之为中策,战而不胜为下策。” “熊支的审讯就是有这么一种特点。” 温言章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继续分析:“他能通过打仗以外的手段,悄无声息地在对方心理上形成一种压倒性的势。” “他的审讯厉害就厉害在,当他真正开口问案子的时候,其实心理上的交锋就已经结束了。” “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建军听着两人在这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他是个粗线条的实干派,搞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兵法和棋局。 他叹了口气,把话题拉回了最骨感的现实里:“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大才子就别在这儿互相吹捧了。” “不管他是怎么交代的,咱们现在面临一个最头疼的问题。” “韩文东是交代了,赃物也确实存在。但你们想想,两三千件字画文物啊!” “经过了这么多手。” 李建军指了指桌子上的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就算现在知道了赃物去向的大概范围,想把这些宝贝一件不少地拿回来,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 “那些收文物的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随便给你掉包个高仿或者死不认账,咱们怎么办?” 李建军的话像一盆冷水,把刚才办公室里热烈的气氛浇灭了一半。 确实,破案抓人是一回事,追赃挽损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这种大面积的文物倒卖案,追赃的难度堪比登天。 温言章却没有露出丝毫担忧的神色。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笑着指了指坐在沙发上的江源。 “老李啊,你愁什么呢?” 温言章语气轻松:“面对那帮文物贩子和真真假假的破铜烂铁,确实头疼。” “但这不是还有江源嘛。” 第286章 开春 随着韩文东在审讯椅上彻底崩溃,胡马团伙盗窃字画的案子以及工地盗窃的案子,在定性上总算是彻底砸实了。 抓人、连夜突审、固定口供、闭合证据链。 从刑侦办案的标准化程序上来说,这件案子已经走到了尾声,卷宗整理整理就可以写结案报告,准备移交检 察院进入起诉阶段了。 但这仅仅是写在纸面上的结束。 对于刑警们而言,真正的折磨才刚刚拉开帷幕。 因为把贼连锅端了送进看守所,并且弄清了所有赃物的去向,充其量只能算完成了这案子的一半进度。 剩下那一半最熬人的工作,叫追赃。 在刑侦的圈子里,老刑警们常挂在嘴边一句不怎么中听的糙话:宁抓十个提刀的杀人犯,不追一件倒手的古董案。 追赃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精神折磨,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疲劳战。 警察拿着单子找上门,要求扣押赃物,其难度简直难如登天。 人家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东西,你凭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扣押决定书就想拿走? 没门。 抗拒的手段可谓是五花八门,精彩纷呈。 有的人装傻充愣,演技堪比电影明星。 有的人干脆撕破脸皮,直接撒泼打滚。 面对这些人,基层刑警是极其被动的。 你不能掏枪,不能动粗,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能太大。 只能耐着性子,忍受着防备的眼神,苦口婆心地进行普法教育。 唾沫星子说干了,兜里的烟抽了一包又一包,有时候还得硬着头皮挨两句难听的话。 这种工作,没有任何破获大案后的痛快 感和成就感,留给人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在重重阻力之下,一线刑警的工作可谓是举步维艰。 但在这片愁云惨淡的氛围中,唯独一个人过得异常滋润,甚至可以说是有条不紊。 那就是江源。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追赃拉锯战中,江源成了一个置身事外的异类。 追赃最核心的痛点在于需要确凿的证据。 那些买家咬死不认自己见过韩文东,一口咬定自己从没碰过那幅画,警方空口无凭,很难强制执行。 这时候该怎么办? 只能用证据说话。 镜湖市局市中大队在韩文东提供的交易记录、锦盒、包装袋上,提取了大量的指纹。 这些提取好的指纹胶带,被一批批地装在物证袋里,源源不断地送到平江县局,最终直接摆在了江源的办公桌上。 江源不需要去面对那些胡搅蛮缠的买家,也不需要去听那些律师咬文嚼字的废话。 他的世界相比之下纯粹了许多,一张办公桌,一杯茶足矣。 这种感觉就像是放了漫长的暑假,坐在房间里做暑假作业。 外面蝉鸣阵阵,烈日当空,同伴们在泥坑里摸爬滚打,弄得一身泥水。 而他只需要坐在书桌前翻开习题册,套用烂熟于心的公式,解出一道道有着标准答案的数学题。 有标准答案,有既定流程。 虽然忙碌,每天盯得眼睛发酸但毫无压力。 每当他按下打印机的按钮,吐出一份鉴定报告,就等于往前线的战友手里,输送了一发炮弹。 民警拿着江源出具的报告,原本因为熬夜而佝偻的腰杆瞬间就挺直了。 把报告往那些死不认账的买家桌上一拍,冷着脸说道:“在这幅画的画轴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纹,旁边还有韩文东的指纹。” “两枚指纹叠在一起,你现在还敢跟我说你没见过他?” “再不交代交易细节,现在就直接以隐瞒犯罪所得罪对你进行批捕!” 案子就这样,在一种前方外紧、后方内松的节奏中稳步推进。 从寒风刺骨的深冬,一直做到了草木抽芽的开春。 时间是最不讲道理的刻度尺,它不管你手里压着多少案卷,不管你有多么疲惫,照样自顾自地往前走。 平江县路边的迎春花悄无声息地开了,点缀着一抹亮眼的黄。 老柳树的枯枝上冒出了绿芽。 局里走廊上的煤球炉子早被后勤撤走了,地上只留下一圈黑色的煤灰印。 刑警们脱下大衣,换上春季作训服,整个县局大院里的人看起来都精神了不少。 做了三个多月,这起牵扯甚广的宏运仓库字画失窃案,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收尾。 案子做到了十之八九。 绝大部分被韩文东散出去的字画都被警方追了回来,重新封存在了物证室里。 但这百分之八九十的进度背后,是市县两级无数刑警跑断了的腿,流干了的汗换回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东西追回来了。 宏远储运公司算是实打实地逃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这批字画要是真丢了,公司不仅要面临巨额的赔偿,从上到下的领导班子估计都得被追责撤职。 为了表示感谢,宏远储运公司的孙经理特意挑了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孙经理这人是搞企业政工出身的,深谙人情世故,最懂怎么把场面做大。 他不知道从哪儿雇了一个腰鼓队,大妈们穿着红绸衣,腰里系着红腰鼓,一路敲敲打打来到了平江县局的大门口。 孙经理满面红光,亲自捧着一面天鹅绒锦旗,锦旗上用金线刺绣着八个大字:“神警雄 风,破案如神”。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员工,手里拎着成箱的水果、茶叶和各种土特产慰问品。 江源当时正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透气,一眼就看见了门口这副敲锣打鼓的架势。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迎来送往。 江源当机立断,脚底抹油。 他转身就往办公室走,步伐极快,正好迎面撞上刚从水房打完水走出来的李建军。 “李队,楼下宏远储运公司的孙经理来了。” “带着好大一面锦旗,还带着腰鼓队,这会正往咱们这边走呢。” 江源的语速极快,像是汇报紧急敌情:“你是咱们刑侦大队的队长,这露脸出风头的事非你莫属!” “我还有两份复杂指纹没归档,急着处理,我先撤了啊!” 江源根本不给李建军反应的事件,直接一个闪身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顺便反手锁上了门。 “哎!你个小兔崽子...”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指着江源办公室紧闭的房门,想骂又骂不出来。 楼下的锣鼓声已经逼近办公楼的门厅。 李建军无奈的摇了摇头,只能搓搓脸,然后迎着楼梯走下去。 办公室里,江源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拿起陶瓷茶缸,捏了一小撮茉莉花茶扔进去。 这个年代县局的办公经费比较紧张,平时也没什么好茶招待。 这花茶还是江源自己从家附近杂货铺买的,五块钱一大纸包。 虽然便宜,但胜在香味浓郁,热水一冲,茉莉清香能压一压屋里的烟草味。 江源端着茶缸走到窗边,感受着春意盎然的复苏,难得享受这片刻的清净。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觉得水温稍微有点降了,便转身准备去水房再打点热水。 顺便再看看李建军有没有把孙经理打发走。 江源推开门,他刚准备迈步,前倾的身体硬生生刹住了车。 门外走廊光影交界处站着一个人。 这人下巴满是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这副尊荣如果扔在长途汽车站的广场上,说他是等活儿的也有人信。 但在警局,这副形象代表着另外四个字——一线刑警。 江源有些没料到这个人的登门拜访。 来人正是固原县局刑侦大队队长,刘水庆。 “刘队?” 江源愣了两秒,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啊,您怎么大老远跑到平江来了?” 两人上一次打交道,还是在固原的故意伤害案,现在想想已经是好久之前了。 “进去坐?”江源侧开身子,让开门口的位置,出于礼貌客气了一句。 “哎,好嘞,那我就不客气了。” 刘水庆顺杆爬,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大步迈进办公室,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直接走到靠背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像是一头累极了的老牛,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草垛。 他装模作样的开腔道:“江源啊,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搞市里那批字画的案子,天天看指纹费眼睛,累坏了吧?” “我这次出差,顺便来平江县看看你。” “可千万别把眼睛熬坏了,毕竟你可是咱们东平省的宝贝疙瘩。” 一番话刘水庆说的情真意切,但江源却嗅出了一丝有所意图的味道。 干刑侦的天天和犯罪分子玩心眼,谁还不了解谁啊? 刘水庆这话里的机锋太明显了。 先是给你戴一顶高帽把你架上去,然后再给你套上磨盘。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送走了!可算是把这尊佛给送走了!” “敲敲打打的!我耳朵都他娘的快聋了。” 李建军大步流星穿过走廊,路过江源办公室时,他眼角余光习惯性朝里面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李建军就精准锁定了大刺刺坐在江源椅子上的刘水庆。 他原本放松的脸瞬间又绷了起来。 “刘水庆?” 李建军跨进门槛,手指毫不客气指着刘水庆的鼻子:“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这是平江县局,不是你固原县局。” “出去出去。” 李建军像轰苍蝇一样挥着手:“别想上这儿来打我们江源的主意。” “他刚忙完字画的案子,看了几个月指纹,现在需要休息。” 刘水庆坐在椅子上,任凭李建军怎么吼,他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他两条腿往前一伸,脚跟搭在水泥地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直接开始耍赖。 “李大队长,你这叫什么话?” 刘水庆厚着脸皮说道:“这公 安局的大门朝南开,是为人民服务的,难道还不许我来看看我的老战友了?” “我来看看江源不行吗?” 李建军看着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走上前伸手去拽刘水庆的胳膊,想强行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但刘水庆身大力不亏,底盘很稳。 他故意往下坠着身子,李建军用足力气拽了两下,愣是拽不动他。 “少跟我在这儿扯淡!” 李建军松开手,没好气的说道:“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你来看江源?” “你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哪次来平江不是带着麻烦来的?” 刘水庆知道李建军这头驴吃软不吃硬,于是眼珠子一转,开始来软的。 他掏出一个油乎乎的塑料袋,随后把袋子往江源办公桌上一扔。 袋子鼓鼓囊囊的,用红色的塑料绳死死扎着口。 “这是给你的,建军。” “你还记得不,咱们固原老街口那家百年老店的牛肉?” “你以前去固原不是最爱吃这一口吗?” “我特意给你切了三斤最好的腱子肉。” “过年那阵我这边几起入室盗窃案连发,天天跟着兄弟们熬夜蹲守,忙的脚不沾地,也没抽出空来平江看看你。” 刘水庆叹了口气,打起了屡试不爽的感情牌:“咱们平江和固原离得这么近,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单位。” “咱们俩也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我早该来看看你的。” “这不今天特意抽了个空,专程跑到平江来看看你。”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还提着你最爱吃的牛肉,打着看望老战友的名号。 李建军没好意思再轰刘水庆出去。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在刘水庆旁边一屁股坐下。 随后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扔给刘水庆,自己也点上一根。 “刘水庆,我说你这消息倒是真够灵通的。” 李建军斜眼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这字画案刚忙完,你后脚就找上门来了。” “你是不是在我们平江县局安了眼线?属狗鼻子的吧?” 刘水庆接过烟,凑到李建军的火机上点燃,享受般地眯起眼睛。 李建军也懒得再跟他绕圈子,大家时间都很宝贵,直截了当地问:“行了,肉我也收了,烟你也抽了。” “说吧,大白天工作日不在自己地盘盯着那一摊子烂事,跑到平江县局来到底有什么祸心?” 话说到这份上,刘水庆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李建军和江源的脸上扫过,没有放过他们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我想把省道上的那帮油耗子给打了。” 第287章 一回事 李建军当然明白刘水庆的意思,而且比谁都明白。 油耗子不是道上对那些专门偷盗大货车燃油的黑话。 这条横跨固原和平江两县的省道,就是这帮油耗子最猖獗的猎场。 一直以来都是个顽疾,是扎在平江和固原两地公 安系统心头的一根倒刺。 两县交界地势复杂,晚上的省道黑灯瞎火,连个路灯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监控探头了。 “老刘,这事儿咱们以前不是没联手打过。” 李建军的声音沉了下来,“前年冬天,去年秋天,咱们两家合兵一处,搞了多少次夜间突击?” “结果呢?抓了几个小虾米,判了几个月,放出来接着干。” 刘水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建军,你说得对。” “抓一个两个根本不影响大局。” “这也是我今天跑来找你的原因。” 油耗子就如同厨房阴暗角落里的蟑螂。 当你大白天在明面上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你千万别以为就只有这一只。 其实在你看不到的背地里,在那些下水道和缝隙里,早就已经繁殖出无数只了。 千禧年刚过,物流运输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井喷。 满载着货物的大卡车日夜不停地在各省的公路上奔波。 但伴随着经济发展的,是国际油价的不断攀升。 汽油和柴油在这个年代就是流动的黄金,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一辆重型半挂运输卡车油箱大得惊人,加满一次少说也是几百升。 这几百升柴油要是被抽出来,稍微便宜个一两毛钱,怎么卖都卖得掉,根本不愁销路。 这就催生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黑色产业链。 其实不光是平江和固原,全国范围的交通干线上都有这帮油耗子的身影。 有的地方还停留在拿个管子用嘴吸的原始单干阶段,有的地方却已经演变成了组织严密的犯罪团伙。 “建军,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帮人打不绝?”刘水庆无奈地说道。 李建军没说话,他当然想过。 那些跑长途的大车司机,其实是处于一个极其弱势的境地。 出来跑车,说到底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来去的时间都被货主掐得死死的。 他们本身就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 大半夜的人困马乏,把车停在服务区打个盹,这是生理极限的必然。 可等他们一觉醒来,一打火发现油表见底了,那种绝望和愤怒是常人难以体会的。 那是真金白银的损失,一箱油没了上千块钱,可能这一趟大半个月就白跑了。 油箱里的油被偷了,大车司机能怎么办? 除了站在空旷的公路上骂几句娘之外,最多也就是报警。 但现实的残酷在于,很多司机甚至连留在原地等警察上门都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他们耗不起。 大车拉货很多都是有时限要求的。 尤其是绿通生鲜,耽误几个小时一车货可能就烂了。 如果超过时限是绝对要赔钱的。 警察大半夜赶过来,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半个晚上就没了。 要是再跟着去趟派出所,第二天都别想走。 这样一算账的话,本来被偷油就已经损失很大了,如果为了等警察抓贼再耽误了交货时间,那这趟车不仅没赚头,还得倒贴钱。 老婆孩子还在老家等米下锅,谁敢这么折腾? 所以,绝大多数司机选择了忍气吞声。 他们不愿意多惹是非,只想着赶紧把货送到,离开这个伤心地。 这就在客观上造成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犯罪黑数。 警方接到的报警远远少于实际发生的案件。 “老刘,这帮油耗子猖獗,根子在犯罪成本太低。”李建军皱着眉头说道。 “你想想大半夜的一根管子插 进去,几分钟就能抽干一箱油。” “就算运气不好被睡得不沉的司机发现了,能怎么着?” “大车司机敢去追吗?几十吨的车,起步都费劲,拿什么追?” 刘水庆点点头,补充道:“再加上现在这帮油耗子学精了,根本不单干。” “他们本身就是团伙型作案。一辆车下来三四个人谁敢硬碰硬?” 偷油贼人数上本身就占着优势,而司机为了省成本,往往就是自己一个人。 到时候别说保油了,能保住命就算烧高香了。 这是一种畸形的生态。 偷油贼在暴力的加持下,变得肆无忌惮。 所以油耗子尝到了甜头之后,往往会在一趟趟的作案中,迅速形成规模更大的团伙。 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利益逻辑。 比如一个偷油贼刚开始胆子小,自己一个人提着塑料桶去偷。 但干了几次后,他很快就会有做大做强的需求。 一个人偷提心吊胆不说,速度还慢,容易被抓。 很可能就会从一个人单干,变成两、三个人配合。 偷油团伙人数增加,不仅可以让安全性提高,遇到司机反抗还可以直接武力镇压。 因为来往的大车实在太多了,省道上每天过境的卡车数以万计。 三个人配合,一晚上能抽十几辆车,分到手里的钱只多不少。 每当警方组织联合行动,他们收到消息根本不在本地待。 拿着卖油换来的黑钱,直接跑到别的城市去避避风头。 反正他们手里的钱,足够找个洗 浴中心舒舒服服地挥霍一阵子。 等这边的严打风头一过,他们再溜回来重操旧业。 这就是猫鼠游戏的无奈。 老鼠的洞太多,跑得太快,而猫的精力是有限的。 刘水庆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公文包。 他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递给对面的江源和李建军。 “看看吧,这是固原县局近三个月的报警记录和案情汇总。” 刘水庆指着那些文件,“这段时间来报警的太多了,国道、省道、甚至一些县道全都成了重灾区。” 他和两人抱怨道:“油耗子的威名现在闹得沸沸扬扬。” “我来之前,局领导专门找我谈了话。” “再不把这帮人打掉,估计市里开会的时候,就要点名批评咱们两家了。” 李建军听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刘水庆没有危言耸听。 “这确实不是你刘水庆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你们固原县局一家的责任。” 李建军把材料放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省道是咱们两家共有的,案子发生在这条线上,打掉这个团伙,也是咱们平江县这边的责任。” “这没得跑。” 得到李建军的答复,刘水庆眼神亮了一下,他紧紧盯着李建军:“所以建军,我的意思是这次要打,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 “要打,就要雷霆万钧打掉一大批!” “把他们连根拔起!” 刘水庆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听着的江源,“你觉得呢,江源?” “刘队,李队。” 江源实话实说道:“如果要搞大行动,我得泼盆冷水。” “如果作案地点全是在省道上,那从现场勘查的角度来说,取证不太容易。” “省道上车来车往,一辆重卡开过去带起的风和灰尘,瞬间就能把现场破坏得干干净净。” 江源总结道:“这种案子,常规由物到人的刑侦手段很难奏效。” “我感觉如果要彻底打掉这个团伙,需要投入极大的人力。” 刘水庆一把拉住李建军的胳膊。 刘水庆攥得李建军的夹克都皱了:“建军!江源说得对,确实比较困难。” “但再难,也一定要打掉的!” 刘水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想想,如果我们因为难就不打,任由他们在省道上吸血。” “老百姓怎么看我们?大车司机怎么看我们?” “人家会指着咱们的鼻子骂,说咱们警察不作为!”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伸向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烟。 这是一场硬仗,不仅耗费体力,更考验耐力。 李建军把烟叼在嘴里,划着火柴。 他深吸了一口,胸膛鼓起,然后将夹着烟的手垂在扶手边。 “老刘,你说的对啊。”李建军沉思片刻后出声道。 “这帮孙子,打肯定是要打的。” 他吐出一股青色的烟雾,继续说道:“咱们不仅要打,而且这次我们要打出效果。” “打的这帮油耗子三年不敢靠近平江和固原!” 听到李建军终于松口表态,刘水庆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笑容。 他用力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大声说道:“行!建军,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有你这句话,我这大老远带来的牛肉就没白送给你!” 李建军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表情一时之间有些错愕:“老刘,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不是说你是顺道来看看我,才送我的牛肉吗?” 刘水庆被当场揭穿了小心思,老脸也是微微一红。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哎呀,建军,你看你这话说的。” 他揽住李建军的肩膀,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看你和送牛肉,不都是一回事嘛!” 第288章 从指纹入手 永隆山派出所会议室里,刘水庆和李建军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所长罗明。 罗明伸出右手,将脑门上几根稀疏的头发往旁边艰难的捋了捋。 省道偷油早就成了罗明心头上的一块心病。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办起来却是一本怎么也算不明白的烂账。 永隆山派出所地处城郊结合部,同时管辖着二十多公里的省道。 这条道每天过去的大车数以千计。 但罗明手下的资源却实在有限。 整个派出所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号人,除去内勤和值班的,能撒出去巡逻的警力屈指可数。 所里的两辆警车每个月汽油指标还卡的死死的。 就凭这点家当去管二十多公里的省道,无异于杯水车薪。 况且油耗子的机动性实在是太强了。 这帮人开的车都是改装过的,后座全拆了,焊上一个巨大的铁皮油罐。 车里还配着大功率的抽油泵。 大半夜这群人把管子亡油箱里一插,几百升的汽油不到几分钟就能给你抽的干干净净。 资源跟不上,对手跑得快。 这两个死结,罗明一个都解不开。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局面,永隆山派出所每天接到的偷油报案多如牛毛,但结案率却是一个惨不忍睹的零。 罗明把目光从卷宗上挪开,看向坐在会议桌一侧的江源。 对于这些层出不穷的偷油案,罗明自己心里其实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就像是一个久治不愈的慢性病,既然治不好,大伙儿也就只能捏着鼻子忍着。 但他今天把卷宗都搬出来,主要是想看看被领导捧上天的省级专家到底能有什么高见。 罗明此刻的心态挺微妙的。 他就像是一个常年在考场上垫底的学渣,面对一道根本解不开的压轴大题,自己早就放弃挣扎了,但看到旁边坐着个名声在外的学霸,就总忍不住想伸长脖子偷看一眼。 他想知道这道题在学霸眼里是不是也一样无解。 如果学霸也解不出来,那他这个学渣心里多少能得到一点平衡。 江源他坐在靠背椅上,正翻看着面前的那些积案卷宗。 这些案卷做得都很粗糙。 因为案发在半夜的省道上,现场根本没有什么保护可言。 笔录的内容也千篇一律,全是大车司机描述自己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油没了的经过。 江源将最后一本卷宗合上,把它推回了桌子中央。 “这些都是积案,放在这里看没有任何意义。”江源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故作高深的姿态,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看着罗明解释道:“大车司机的卡车就是案发现场。” “这种现场是随时在移动的。” 罗明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江源说的这些他当然明白,基层警察不是不懂技术,而是现实条件根本不允许他们去扣那些细节。 “既然冷饭炒不热,罗所,咱们争取找几个现案做一下吧。” “只要车还没走,总能找出点东西来。” 罗明听到这话,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面上。 “你还别说,现案我手头上还真有一个。” 罗明用手指点着那张纸,“这是今天上午刚转过来的一张接警单。” “一个大货车司机报的警,说昨天晚上把车停在咱们辖区的服务区休息,今天一早起来打火,发现油表到底了,一整箱油被油耗子抽了个精 光。” 江源看了一眼接警单上的时间,立刻问道:“现在这个司机还在吗?” 罗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还在呢。不仅在,而且在这儿骂了一上午了。” 罗明指了指派出所前院的方向:“这司机发现油没了,车开不动,只能在服务区干耗着等油。” “咱们所里的民警过去做了个简单登记,这伙计的情绪很不稳定,逮着谁骂谁,话别提有多难听了。” 江源直接站起身,拎起放在脚边的勘察箱。 “那就去看看吧。” 永隆山服务区其实连个正经的名字都算不上。 那就是省道旁边拓宽出来的一大片水泥空地,旁边挨着个加油站,后面连着几排卖高价快餐和加水的小平房。 不远处,一辆红色半挂卡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车头沾满了灰白色的泥土,看着风尘仆仆。 卡车副驾驶的车门敞开着。 司机姜大勇正坐在位置上,一条腿耷拉在车门外。 他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烟头已经烧到了手指缝,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盯着眼前的地面生闷气。 江源提着勘察箱走下车,径直朝着大卡车走去。 罗明和李建军等人跟在后面。 江源走到副驾驶门外,看着车里的姜大勇,开口问道:“师傅,你的车昨天被偷了油?” 姜大勇正烦躁着,听到声音他眼皮微微一抬瞥了江源一眼。 又看了看江源身后跟着的那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废话!” “我在这儿耗了一上午,不是被偷了油难道是停在这里看风景吗?” 他指着不远处的省道,情绪瞬间激动起来:“这破省道上到底有多少个油耗子,你们穿制服的心里没数吗?” “我们开大车的交着过路费,被这帮贼像割韭菜一样偷,你们也不说管管!” 姜大勇越说越来气,他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你们倒是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你看看我们开大车的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一箱油大几千块钱,我这趟活儿算是白跑了,还得倒贴钱!” “你们跑这儿来问我油是不是被偷了,这不是存心给我添堵吗!” 这番话夹枪带棒,对于这些长途货车司机来说,车就是他们的命,油箱里的油就是他们的血。 血被抽干了,还得面对严苛的送货期限,情绪崩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面对姜大勇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江源并没有生气。 他站在车门外,甚至连反驳的意思都没有。 但江源不恼,一旁的罗明却听不下去了。 作为辖区派出所的所长,罗明平时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被一个外地司机当着省厅专家的面这么指着鼻子骂,他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 罗明大步走上前,直接指着姜大勇的鼻子,声音严厉地呵斥道:“你说话给我注意点!这是什么态度?” “你以为我们愿意大冷天的往这儿跑?我们这不是接到报警,专门来帮你解决问题的吗?” “你丢了东西心情不好我们理解,但你不能把气撒在公 安机关身上! 姜大勇根本不吃罗明这一套。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切。 “解决问题?你们要是能解决问题,这省道上的‘油耗子’早就绝种了!” 姜大勇把头偏向一边,不再看罗明:“行了行了,你们少在这儿跟我打官腔。” “要搞就搞快点!” “一会儿等油送过来,加满油我可就要走了,没时间陪你们在这儿耗着!” 罗明被噎得够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源抬手制止了。 和受害人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江源转身走向卡车驾驶室后方的油箱。 大货车的油箱体积庞大,容积通常在几百升甚至上千升。 因为车辆结构的限制,油箱基本都是完全暴露在外的。 这种设计在平时为了加油方便,但在夜晚就成了油耗子眼中最肥美的猎物。 油耗子们的作案工具非常简单粗暴。 一根大口径的塑料管,连着一个大功率的齿轮泵,管子一头插 进油箱,另一头连着他们车里的铁皮罐。、 只要泵一开,几分钟就能把一箱油抽得见底。 整个过程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主打的就是一个快。 为了防止被偷油,很多大车司机也是绞尽脑汁。 他们在油箱盖找电焊工焊上铁皮罩子,然后再挂上一把挂锁。 江源站在油箱前,目光落在了那个被破坏的锁扣上。 油箱盖外面的铁皮罩子已经严重变形,那把原本用来防盗的挂锁,锁环被硬生生地剪断,扭曲着挂在旁边。 油箱盖也被撬开扔在一边,油箱口周围的金属表面上,满是粗暴的刮擦和碰撞痕迹。 江源蹲下身,打开了手里的金属勘察箱。 偷油贼和普通的入室盗窃贼不一样。 入室盗窃的贼,很多都有开锁的手艺,讲究个技术开锁,尽量不留痕迹。但油耗子大概率是没有这种精细手艺的。 他们的作案时间极短,追求的是效率。 所以他们的开锁方式五花八门。 有用大号液压剪直接剪断锁环的,有用一米多长的撬棍硬生生别开的,甚至还有用自制工具暴力砸开的。 江源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手电筒的侧光打在刚刚刷过粉末的区域。 但不管他们怎么撬,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在利用杠杆原理或者蛮力去破坏锁具。 而在实施这种暴力破坏的时候,仅仅靠手腕的力量是不够的。 为了发力,作案人的身体必须有一个支撑点。 他们的一只手拿着工具破坏锁,另一只手就必然会死死地扒住油箱的边缘,以此来固定自己的身体重心。 只要他伸了手,手掌和手指的皮肤就会与金属表面产生摩擦和挤压。 在磁性粉末的吸附下,油箱口右侧的铝合金表面上,几枚指纹纹路一点一点地显现了出来。 罗明和李建军站在一旁,看着那几枚指纹眼睛都亮了。 “这样一来不管他们怎么撬,都是极大概率会留下指纹的。”江源语气平稳地做出了结论。 有了这些指纹,这起原本毫无头绪的偷油案,就等于有了最核心的突破口。 江源提着箱子站起身,一行人转身走回了停在不远处的面包车里。 车门刚拉上,江源就看到一辆轻型小皮卡晃晃悠悠地驶入了服务区。 小皮卡的车身满是泥污和锈迹,连车牌照都被一层厚厚的灰土遮挡得看不清楚。 这辆皮卡径直开到了姜大勇的那辆卡车旁边,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皮卡的后车斗上没有盖篷布,直接敞露着。 在车斗里,横七竖八地放着好几个硕 大的蓝色塑料大桶,那种桶通常是用来装化工原料的。 皮卡的驾驶室门推开,一个穿着脏兮兮夹克的男人跳了下来。 姜大勇看见这人,原本一直黑着的脸竟然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从卡车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到那个夹克男人面前。 两人并没有过多的寒暄。 姜大勇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钞票。 那钞票皱皱巴巴的,有五十的,也有一百的。 他低着头,手指快速地捻动着数出了一沓钱,然后塞进了那个夹克男人的手里。 夹克男人把钱揣进兜里,转身走到皮卡车后斗,拿出一根塑料软管,一头插 进蓝色塑料桶里,另一头递给姜大勇。 姜大勇接过管子,熟练地插 进自己的油箱里。 接着,夹克男人启动了皮卡上的一个小水泵。 伴随着一阵嗡嗡的电机声,蓝色桶里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注入姜大勇的卡车里。 江源坐在面包车里,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 “这油估计来路不正吧?”江源指着外面那辆皮卡,问道。 这荒郊野外的,正规加油站就在旁边五十米开外,姜大勇不去加油站加油,反而花钱买这种小皮卡拉来的散装油,里面的猫腻不言而喻。 坐在副驾驶的李建军眯起了眼睛,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穿着脏夹克的男人。 “那肯定的。”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江源,你没跟这些跑长途的打过交道,里面的门道你可能不清楚。” “偷油的把油偷走之后必须得变现。” “而最好的销赃客户,你猜是谁?” 李建军指了指外面的姜大勇:“就是这些被偷了大车司机。” 江源听了,眉头微微一挑。 李建军继续解释道:“大车司机跑长途,时间就是金钱。” “货主在那头卡着送货时间呢,晚到了要扣运费的。” “卡车一旦趴窝,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如果去正规加油站加满一箱油,那可是实打实的市场价,几千块钱出去了。” “这对他们来说是雪上加霜。” “这时候,这些卖私油的就出现了。” “他们卖的油,价格比加油站便宜一截。” “大车司机为了赶时间,也为了省点钱弥补损失,明知道这些油来路不正,也会捏着鼻子买。” “所以,他们赶着跑车,只要一发现油没了,就会联系这些人过来买油。” “况且他们卖得确实便宜。” 江源听完,理清了这其中的逻辑。 他看着窗外正在给卡车加油的姜大勇,觉得这一幕极度荒诞。 “那也就是说,大车司机花钱去买原本就装在自己油箱里的油?”江源说道。 罗明坐在后排无奈地点了点头。 “基本就是这样的。” 罗明叹了口气:“这在省道上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司机们也是吃哑巴亏。” 他看着外面那辆正在卸油的小皮卡,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喜:“不过,今天倒是真巧。” “没想到这次能被我们抓一个现行。” 这绝对是个意外收获。本来只是来提取指纹的,没想到正好撞上了来销赃的二道贩子。 刘水庆在一旁握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愤懑:“这帮油耗子现在是越来越猖狂了。” “可劲偷油也没人管,偷完了还大摇大摆地卖给失主。” 李建军的目光从那个夹克男人身上移开,落在了皮卡车后斗的那些蓝色大桶上。 “抓现行固然好,但这只是一条小鱼。” 李建军摸了摸下巴:“你们看他那辆小卡车上拉的油桶。一辆卡车才多大点地方,装不了多少油。” “他们干这行的,每天晚上抽那么多车的油,绝对不可能全放在这种小车上乱跑。” “他们应该有自己的油库。”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罗明和江源:“我的意见是,咱们先不要抓这个卖油的。” “咱们等他卖完油离开,咱们开车悄悄跟上去。” “跟踪一下,说不定能直接摸到他们的老巢,找出他们的仓库来。” “到时候人赃并获连锅端。” 这个提议听起来极具诱 惑力。 放长线钓大鱼是刑侦工作中最常用的手段。 但罗明却摇了摇头,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老李,没那么简单的。” “你说的跟踪找仓库,以前我们也试过。但根本行不通。” 罗明指着外面那个夹克男人解释道:“你看这小子,开个破皮卡到处卖油。” “他收的油是从油耗子手里买来的。” “他顶多也就是个底层的销赃人员。” “现在这帮偷油的团伙,早就不是以前那种几个人合伙的小作坊了。” “他们越做越大,组织严密得很。” “有人专门负责半夜开车去省道上偷油,偷完油之后他们会把油转移到隐蔽的地点。” “而像外面开皮卡的这种人,是另外一拨人,专门负责出去找客户销赃。” “你跟着他们打,打掉的只是一条尾巴,根本打不出效果来的。” “抓个二道贩子,明天立刻就会有新的二道贩子顶上来。”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不能直捣黄龙,抓几个外围的喽啰对于解决省道偷油的顽疾来说毫无意义。 众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坐在车门边的江源。 常规的跟踪手段行不通,那这案子似乎又陷入了死胡同。 大家都在等着这位技术专家能有什么破局的妙招。 片刻之后,江源看着车里的几位老刑警。 “那还是从指纹入手吧。” 第289章 卷王基因 罗明驾驶的面包车朝着平江方向一路开着,车身在坑洼不平的县道上颠簸,减震器早就形同虚设。 每一次碾过土坑,车厢都会发出一声摩擦音。 不过众人早就习惯了。 罗明手握着方向盘,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案子到了这一步,技术上的活已经被江源全面接手,剩下的套路无非就是最原始的套路。 蹲守。 这一点李建军和刘水庆同时想到了一块去。 “老刘,江源把东西带回去比对需要时间,我的意思是这段时间咱们不能干等,得动起来把咱们能做的都做了。” 李建军打破了沉默,将目光看向后排。 刘水庆点点头,颇为同意道:“对,地面上的活还得咱们来。” “没别的办法,咱们只能蹲守了。” 蹲守,是刑侦大队最传统的拿手好戏。 这活儿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可言,不需要你会看现场,也不需要你懂逻辑推理,纯粹就是靠堆积人力资源来解决问题。 虽然原始,但恰恰是最有效的。 因为蹲守是最容易抓现行的,一旦成功就是人赃并获,嫌疑人没有任何狡辩可言。 听到蹲守这两个字,罗明脖子缩了缩,嘴巴闭得紧紧的。 在这个话题上,他是绝对没有发言权的,更不敢有任何发言权。 他太清楚自己手里那几块料了。 城郊派出所辖区范围确实大得吓人,从县城边缘一直延伸到国道周边的几个荒村,全归他管。 但人手呢? 更要命的是,所里还有好几个快退休的老同志,平时连骑自行车下乡调解个邻里纠纷都嫌腰疼。 剩下的就是几个内勤大姐,天天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户籍。” “让这帮人去蹲守? 罗明脑海里立刻做出了闭嘴的决定。 跟踪蹲守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半夜你得缩在车里等着,等多久不知道,时间可能是一整个通宵,也可能是连续三四个通宵。 期间不能抽烟,不能大声说话,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看书,不能睡觉,到了后半夜,连站起来活动一下都是奢侈,因为你不知道嫌疑人会不会在下一秒从黑暗里钻出来。 久而久之人会变得极度疲惫,随之而来的就是烦躁。 这种苦活累活,只有刑侦大队能干。 毕竟刘水庆和李建军手里最充沛的资源恰恰就是人力资源了。 两位大队长愿意出人挑这个大梁,罗明心里简直要烧高香了。 至少他不用把所里那几个老弱病残推出去填坑。 “两位队长,我一会儿回到局里把指纹放进AFIS系统里跑一下。” “你们外围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按部就班地搞。” “一旦系统里出了比对结果,我立刻通知你们,咱们及时通气。”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瞬间活络了不少。 罗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既然自己不出人出力,那态度必须得端正。 他表情严肃且真诚:“江老师说得对。 我代表我们永隆山派出所表个态,对大队的行动,我们所一定积极配合!” 李建军透过后视镜瞥了罗明一眼,没拆穿他。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追究起来,罗明能配合什么? 城郊所经费紧张得连警车的汽油都得精打细算,既出不了钱,也出不了力。 但场面话总归是要说的。 很多时候态度比能力更重要。 你喊了口号领导和兄弟单位心里就舒坦,这就够了。 “行了老罗,有你这句话就行。” 刘水庆拍了拍座椅靠背,“专心开你的车吧。” 警车一路疾驰,直接开进了平江县局的大院。 李建军和刘水庆大步走向刑警大队的办公室,开始摇人。 “喂?二中队的,把手里那几个打架斗殴的案子先放放,人都给我拉出来。” “三队!别睡了!把面包车开上,带上家伙,五分钟后大院集合!” 不到半个小时,平江县局的大院里引擎声大作。 一辆接一辆的警车陆续驶出大门,方向直指永隆山派出所。 罗明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穿着夹克的刑警,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豪迈。 这绝对是永隆山派出所建所以来警力最充沛的一天。 与此同时,平江县局三楼尽头。 江源掏出钥匙拧开机房门锁,推门进去。 江源拉开椅子坐下,按下CRT显示器的开关。 他将指纹卡放在扫描仪上,随着一道强光扫过,指纹的图像被传输到了电脑屏幕上。 接下来是纯粹的水磨工夫。 这套系统还没有智能到可以完全自动提取特征点,必须由人工进行干预和标注。 处理完所有可用的指纹,并将它们编组后,江源按下了提交比对的按钮。 机房里的声音瞬间变了。 原本只是低沉运转的机柜突然发出了咆哮,排风扇的转速瞬间拉满,听起来就像是一台拖拉机正在奋力爬坡。 十万级的数据量在当前的算力下,是一项沉重的负担。 屏幕上的进度条像是患了关节炎的蜗牛,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江源把鼠标推到一边,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推开门决定下楼溜达溜达,透透气。 江源顺着楼梯走到县局办公楼的大门口,刚站定他就看到大院门口开进来一辆警车。 这车看着有些扎眼,是一辆崭新的捷达,比县局那些老破车强多了。 更重要的是它的车牌,蓝底白字,东A打头。 这是哈城的车。 车稳稳地停在办公楼前,一个年轻民警迈步下车。 江源看着这人的身形和脸部轮廓,觉得十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脑子里因为塞满了指纹的特征点,有些转不过弯来。 就在这时,温言章从办公楼里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哎哟,小贺,到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去大门口接你啊。”温言章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江源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温言章转头看到了江源,眼睛一亮,立刻招手道:“江源,快过来!正找你呢。” 江源走下台阶,看了看那个年轻民警,又看向温言章:“温局,这是什么情况?” 温言章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那个年轻人,解释道:“他们是哈城市局派来的人。” “过来……怎么说呢,相当于学习吧。” “学习?” 江源眉头微皱,“学什么?市局的技术设备比咱们先进得多吧。” 温言章叹了口气,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还能学什么?当然是跟在你屁股后面学指纹呗。你以为咱们县局当初凭什么能申请下来那套AFIS系统?” “引进系统的时候,他们就提出咱们不仅要出成绩,还得负责带人。” “哈城市局那边也想培养出第二个你。” “这段时间你不是一直跟着李建军他们跑那个偷油的案子嘛,忙得脚打后脑勺。” “我没来得及和你说。” 两人说话间,那个年轻民警已经大步走到了江源面前。 他站定,双脚一并干净利落地敬了个礼,然后双手伸了出来,紧紧握住江源的手。 “江老师,咱们又见面了!” 江源看着对方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脑海中的记忆瞬间回溯。 “贺州?”江源终于想起来了。 “是我,江老师!您还记得我。”贺州激动得脸颊微红。 这次来平江县局,贺州完全是抱着朝圣的态度来的。 从小到大,贺州就是那种绝对意义上的优等生。 他的骨子里刻着一种深深的好胜心。 用后来很多年的话来说,这叫卷王基因,但在2001年,同事们管他叫拼命三郎,领导管他叫好苗子。 上一次办完工地抢劫案后,贺州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是东平省痕检战力的天花板。 他发现自己那种靠着死记硬背建立起来的自信,在江源面前不堪一击。 这让他骨子里的好胜心再次蠢蠢欲动。 他这次来,不仅是为了学怎么操作AFIS机器,更是为了观察江源,研究江源,最后……试图超越江源。 为了更好地死磕,他连铺盖卷都带来了。 “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了。” 江源看着贺州背上背着的行军背囊,眼角不由自主的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辛苦!来向您学习,再远也值得!” 贺州立正站好,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源,仿佛江源是一本行走的绝版教科书。 “江老师,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有现场去吗?” “有检材要看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让温言章在旁边看的直咧嘴。 他心想哈城市局这是派了一个什么怪物下来,这工作热情也太吓人了。 江源无奈的笑了笑,他伸手指了指三楼的方向。 “现场倒是暂时没有,不过检材的话倒是管够。” “三楼机房电脑正咆哮着呢,你要是不嫌吵,可以跟我上去看进度条。” “是!保证完成任务!”贺州立刻提步,紧紧跟在江源身后,连背上的背囊都顾不上放。 仿佛生怕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绝世秘籍。 第290章 曾有过的心跳 贺州和江源一起上了楼,他走到机房门后的储物柜前,将肩膀上的背囊卸下。 他活动着肩膀,转头看向已经坐到电脑前的江源。 “江老师,咱们现在做什么案子?”初来乍到,贺州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不急,现在系统刚比对出了一批疑似指纹。” “我们先把这批库存清了再说。” 江源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贺州坐下。 “这样,我来切片比对,你在边上先看我 操作,咱们一边弄一边熟悉,效率可以高一点。” 贺州点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又从胸口的笔插里拔出一支圆珠笔。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认真地像天桥下贴膜的。 江源的视线已经完全投入到了屏幕中。 他一边飞快敲击着键盘调出待办列表,一边语气平淡地说:“我简单介绍一下案情,这是一起省道偷油的案子。” “指纹基本都是在被盗大货车油箱周边提取到的。” 江源左手在键盘的快捷键上搭好,屏幕中央立刻弹出一个放大的指纹图像。 贺州刚把“省道偷油案”几个字匆匆划拉到本子上。 他正打算抬起头好好端详一下屏幕上的指纹,看看屏幕上的指纹是斗形纹还是箕型纹?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屏幕上的指纹图像瞬间闪退,下一枚指纹毫无间断地顶了上来。 紧接着,屏幕上的指纹图像再次更迭。 江源切换的速度非常快,贺州只觉得眼前一片线条如同狂风过境般疯狂闪烁。 他的双手在鼠标和键盘之间配合的天衣无缝,每次敲击的间隔甚至不到一秒钟。 贺州手上的圆珠笔停在半空,他瞪大眼睛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江源那古井无波的侧脸。 他扭动着身子问道:“江...江老师。” “...这么快?您真的能看清吗?” 江源敲击键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屏幕上的指纹图像瞬间定格。 他转过头瞥了贺州一眼。 “贺州,咱们干痕检的,不是在博物馆里搞艺术鉴赏。”江源语重心长的指导着。 前世江源也带过不少徒弟,现在代入指导者这种身份代入的很快。 “在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数据库中里捞指纹,效率和速度是最重要的。” “你看这枚指纹...” 江源用鼠标指针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一枚典型的右旋斗形纹,中心的花纹闭合。” “而系统推给我的这几个疑似候选目标,全都是左箕或者双箕。” “这就像咱们去抓通缉犯,通缉令上写着是个光头大汉,你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留长发的老太太。” “这时候你还会走过去丈量一下老太太的脸型吗?” 贺州愣了一下,本能的摇了摇头。 “这不就结了。” 江源收回视线,手再次放在了键盘上。 “宏观的纹型分析如果明显不符,这枚指纹图像也就没必要再往下抠细节了。” “与其在一眼假的目标上浪费时间比对结合点,不如直接切掉看下一个。” 贺州站在原地,心中却惊起滔天巨浪。 道理他是懂得,江源说的也很明白,可越是简单的道理背后,越是隐藏着更高的门槛。 就好比学霸指着一道压轴题和你说这并不难,只要这么...然后....最后....不就解出来了? 理智上贺州完全听懂了江源的话,但他很难完全接受。 一秒钟! 仅仅一秒钟! 在短暂的视觉停留里,人眼不仅要看清指纹,而且还要瞬间进行比对,最后还得配合大脑快速做出判断。 这一套下来得看过多少枚指纹,才能把这种比对生生熬成本能的肌肉记忆? 贺州默默地看着江源,愈发觉得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堪比鸿沟。 虽然从小到大一路卷过来很多家长也拿他和自己家孩子比较,但贺州从来没有被人比下去过。 明明档案上江源和自己岁数差不多,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可为什么在这个人身上,总透着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半辈子的沧桑感? 那种从容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身上。 贺州将心中的苦涩和震惊咽下,他强迫自己保持着高度专注,将视线重新聚焦到屏幕上。 现在他不求能跟上江源的速度,只求能看懂江源操作的逻辑。 伴随着键盘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江源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看指纹,别把它当成一堆死板的线条。” 江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闪烁的荧光,“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人的人脸。” “你走在大街上,迎面走来几百号人,每个人的五官组合都是不同的。” “有的人鼻子塌,有的人眼距宽,有的人嘴角有颗痣。” “你不需要记住他们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只要你记住了最核心的五官特征,下次再把你扔进人堆里,你也能一眼把这个人揪出来。” 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组高度相似的指纹。 江源的手指停了下来,鼠标指针迅速在两枚指纹的几个特定区域点了几下,放大了局部细节。 “指纹也是一样的道理。” “你看指纹看得多了,你的大脑会自动过滤掉那些无用的干扰信息。” “油污、变形、重影,这些都是伪装。” 你要找的,是隐藏在这些伪装下的骨相。” “一个小小的起点,一个不起眼的分叉,一个偶尔出现的短棒纹。” “你看得足够多,这些特征就会变成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眼就能记住。” 江源敲下回车键,系统界面弹出一个“比对成功”的提示框。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基本功。” 江源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没别的东西,不靠天赋也不靠运气。” “无他,唯手熟尔。” 贺州赶紧低下头,把江源刚才说的每一个字,连同那句“无他,唯手熟尔”都写在了小本本上。 说话的这十几分钟里,江源已经将系统跑出的一批疑似数据全部人工筛查完毕。 “吱——嘎吱嘎吱——” 打印机开始工作,色带在打印纸上来回摩擦发出噪音。 没过多久,几页边缘带着打孔带的打印纸吐了出来。 上面印着几个嫌疑人的照片、基本身份信息以及系统库里的捺印指纹卡。 江源撕下打印纸,把打孔带随手扯掉扔进废纸篓,站起身拍了拍贺州的肩膀。 “走,去找李队。” 两人出了机房,沿着走廊往刑警大队的办公室走。 听到门响,李建军抬起头。一看是江源进来了,他的眉头瞬间松开了一半。 “哟,你们这么快就出关了?”李建军放下茶缸打趣道。 他对江源这种近乎变态的高效率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连问一句“比对出来没有?”的废话都省了,直接伸出手,美美当起了伸手党。 江源也没废话,走上前把那几张打印纸拍在李建军手里。 “出来了。目前比对出来的就这几个。” 江源拉开李建军对面的一把折叠椅坐下,指了指那几张纸,“不过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一下。” “这几个家伙,基本都是有前科的。” “有的人以前没进过局子,系统里没有他们的指纹底档,就算现场留下了痕迹,现在这套系统也筛不出来。” 李建军快速翻阅着资料,眼神越来越亮。 听到江源的话,他冷哼了一声:“有前科正常。” “好人谁半夜三更去高速路上撬人家油箱?” “没进去蹲过几天他们都没那个胆子。” 李建军把资料往桌子上一拍:“没关系,饭要一口一口吃,案子要一个一个抓。” “既然有指纹咬死了这几个货,那就先从这些有前科的入手。 “先把这几条鱼捞上来,其他人延展一下说不定就延展出来了。” 江源缓缓地点了点头,但眉头却微微皱起。他太清楚这帮常年在省道上混的“油老鼠”是什么德性了。 “李队,抓人不难。” “但他们多多少少都进去过。” “我担心的是,他们懂怎么对付警察。” “审讯的时候,他们有一套自己总结出的抵抗技巧。” 如果不靠口供,仅凭现场的一两枚指纹,很多时候很难把整个盗窃链条钉死。 嫌疑人一句“我路过的时候尿 急,扶了一下油箱盖”,就能在警察和检 察院那边扯皮很久。 “放心。” 李建军笑了笑,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手铐,别在腰带上:“我干了这么多年刑侦,什么茅坑里的石头没见过?”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江源一眼,语气森然道:“这块硬骨头就交给我们来啃吧!” 说罢,李建军扬长而去。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江源转过身,看向身后一直默默充当背景板的贺州。 “贺州。”江源叫了他的名字。 “到!”贺州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背。 “刚才那些指纹只能定几个人的罪,这还远远不够。” “我们需要更多的指纹,更多的证据。” 贺州面色凝重,一副已然做好准备的样子。 “省道上被偷的大车少说也有十几辆,你现在去找罗所长,去他们所辖区几个服务区。” “把被偷过油的大车仔仔细细采集一遍指纹。” 江源给贺州发布了第一个任务,这倒不是江源想把活推出去,而是一名痕检要想快速成长,采集指纹是最快的方式。 只有亲手去触碰那些血淋淋的指纹,才能感受到指纹背后那沉甸甸的重量。 贺州转身就要走,但江源不放心,又叫住了他,耐心嘱咐道:“油箱盖、油箱底部的托架、车门把手、甚至是嫌疑人可能攀爬过的轮胎钢圈都要过一遍。” “不要怕脏,不要怕冷。” “用铝粉、用磁性粉,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 “我们要的不仅仅是能抓到人的几枚指纹,我们要的是证据链。” 江源拍了拍贺州的肩膀:“回头你把提取到的残缺指纹整理一下,要尽可能全一些。” “等到李队撬开他们的嘴,我们要用这些指纹,把他们每一个作案现场都钉住!” “让他们连翻供的机会都没有!” 贺州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粗 重了几分。 他看着江源,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痕检。 痕检不是坐在电脑前敲敲键盘,而是用痕迹去构建一个坚不可摧的法网。 “明白!”贺州大声回答道。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那是他第一天穿这身制服时曾有过的心跳。 第291章 核动力驴 罗明叼着烟卷,驾驶着警车朝着服务区驶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副驾驶的贺州眼睛却瞪得像铜铃。 他才二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身体里像装了个反应堆,浑身都散发着年轻人的朝气。 相比之下,负责开车的罗明显得像是一截快要燃尽的枯木。 罗明今年五十六,所长干了八年,升迁无望,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平平安安混到退休。 他现在的穿着打扮,已经很难让人一眼看出是个警察了。 他下半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警裤,上半身却裹着一件灰色夹克衫,连个警号都没戴。 用他自己的话说:“下了基层,穿得太板正,老百姓跟你说话有距离感。” 但所里人都知道,老罗纯粹是懒得折腾,夹克衫耐脏,随便往椅子上一靠也不心疼。 “罗所,前面那个服务区,咱们再进去绕一圈?”贺州指着挡风玻璃外的一片亮光,声音里透着兴奋。 罗明叹了口气,脚底下的油门松了松,桑塔纳发出一声沉闷的抗 议。 “绕,绕。你小子是真不知道累啊。这都后半夜两点了。” “江老师交代了,一定要尽可能多的采集指纹。” “咱们多跑一圈,说不定就能多提两枚指纹。”贺州搓了搓手,眼睛发亮。 罗明叹了口气,默默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江源坐镇县局,制定的第一波进攻策略非常清晰:从有前科的人身上撕开一条口子。 在没有大数据联网的年代,侦查破案靠的就是摸排和痕迹。 现场留下的指纹再清晰,如果嫌疑人以前没进过公 安局的门,系统库里没有他的底档那也白搭。 所以第一波打击的目标,必须是那些系统里的熟面孔。 李建军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拿到名单后亲自带队,一晚上就拎回来了十多号人。 突击审讯从凌晨一直进行到现在。 李建军推开机房的门,把一沓新鲜出炉的笔录扔在江源的桌子上。 “基本全吐了。” 李建军拉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说道:“这帮孙子,骨头比我想象的还要软。” “分开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始互相咬。” 江源拿起笔录,快速地翻阅着。 “核心人物确定了,叫李春少。” 李建军看着江源:“平江县本地人,以前因为打架斗殴和盗窃摩托车进去过两次。” “这次是他攒的局,弄了两辆改装车,买的抽油泵。” “一开始就两三个人干,后来看着来钱快,这小子脑子一热又拉进来了不少人。” “这个李春少,胆子挺大,但脑子实在不怎么好使。”江源把笔录拍在桌子上,手指敲了敲纸面。 “怎么说?”李建军看着江源问道。 “太鲁莽了。他把犯罪当成做生意,但连最基本的团队管理都不懂。” 江源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但凡做生意破产过的人都知道,要想打造一支能干活的团队,步步为营是最稳妥的选择。” “队伍要精,嘴巴要严,利益分配要平衡。” 江源指着笔录:“可李春少扩张得太快,半个多月的时间,团伙从四个人膨胀到了十几个人。” “队伍大了,人心就散了。” “再一个就是分赃也很难均衡,人一多总有人会对分配而不满。” “这帮人本来就是为了钱来的,钱少了谁还服他?” 李建军点了点头,说道:“他们很多人确实已经有自己单干的打算。” “所以他们一进审讯室,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把李春少卖了个底朝天。” “我还以为得给他们上点手段,结果刚问了一句‘知道为什么抓你吗’,这帮小子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江源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个物证柜前,拿出一沓已经处理过的指纹拓印卡。 这些都是从被盗货车油箱盖周边提取的。 “不仅是管理上一塌糊涂,他在业务上也是个外行。” 江源把几张拓印卡一字排开,“这几组指纹,经过AFIS比对,全部属于李春少。”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作为团伙的核心人物,每次作案还要亲自去拧油箱盖。” 他太想把摊子铺大,招来的人却根本不顶用,最后只能事必躬亲。 “累死他算球。”李建军骂了一句。 “其实也能理解。” 江源看着那些复杂的指纹纹线,神色复杂的说道:“以犯罪为职业的人,向来能力和学历都是偏低的。” “这种人在社会上如果不想吃苦,又没有一技之长,很容易被社会淘汰。” “在没有其他解决方案的情况下,以他们的认知水平,他们只能选择这种低级的方式。” “稍微懂一点法的人都知道一个铁律,团伙盗窃千万不要当主犯。” “主犯定罪最重,一进去可能就是十年起步。” “但李春少拿回来的钱,却要和下面这十几个兄弟分。” “这风险和收益完全不对等。” 不过像李春少这种犯罪分子,却很难想到这一层。 他只看到每天晚上能弄回来几桶油,这些油又能换多少钱。 真到了法院判决那一天,他哭都找不到调。 夜色越来越深。 凌晨三点半,桑塔纳终于喘着粗气开进了平江县局的大院。 车刚停稳,贺州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一路小跑冲进大楼。 罗明慢吞吞地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站在夜风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刑警大队机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贺州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江老师!”贺州双眼放光,那股子精神头仿佛刚才去外面跑了半个晚上的不是他。 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掏出一沓透明的物证袋。 “今天采了好多个人的指纹!” “我们在国道边上的一个废弃修理站,还找到了一副丢弃的手套,我把手套内侧的汗液和皮屑也提取了,您看看能不能用上!” 江源接过物证袋,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了一眼。 指纹提取得很规范,碳粉打得很均匀,胶带粘取也没有气泡,可见贺州在现场干得非常用心。 “贺州,做的不错。”江源赞许地点了点头,把物证袋分门别类放好。 他对贺州这种效率非常满意。 基层公 安工作,尤其是刑侦技术这一块其实极其枯燥乏味。 很多时候要在零下几度的室外趴在地上用毛刷一点点扫粉。 这种活儿老油条不愿意干,只能指望贺州这种年轻人。 这就是为什么各个派出所的所长都为了抢几个警校刚毕业的新警而争得面红耳赤。 像贺州这种核动力驴,年轻、精力旺盛、没有家庭负担。 最关键的是,他们对警察这个职业还抱有一种神圣的滤镜。 哪怕是加班加到后半夜,只要你夸他一句“这案子没你不行”,他就能神采奕奕地继续干下去。 这样的民警,谁不喜欢? 江源正想着,门外传来了罗明拖沓的脚步声。 老罗夹着公文包,嘴里叼着白沙烟,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一屁股瘫坐在了靠墙的折叠沙发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队啊,李大队长。”罗明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李建军,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 “怎么了老罗?这趟出去不顺利?”李建军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顺利,你们刑警队的活儿是顺利了,我那派出所快瘫痪了。” 罗明接过水杯,暖了暖手,“李队,咱们打个商量,我这所里现在是真抽不出人手了。” “像今天这样一天到晚东跑西跑,去各个服务区采集指纹,这活儿我们真干不动了。” 李建军眉头一皱:“老罗,当初我们说要打掉这批油耗子,你不是挺积极的吗?” “怎么一个晚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所里一共就六个人啊!” 罗明急了,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开始算账:“我这个所长手下一共四个执勤警,一个管后勤的内勤大姐,两个社区民警,还有一个户籍警。” “今天为了配合你们的行动,我把社区民警都撒出去了。” “派出所和你们刑侦大队不一样。你们一年到头就盯着案子,案子破了就是功劳。” “我们呢?我们的业务那是包罗万象,杂七杂八。” 罗明拍着大腿:“东家两口子打架要我们管,西家丢了条狗要我们找,谁家下水道堵了跟楼下吵起来了,也得打110把我们叫去。” 他指了指站在一旁挠头的贺州:“就算是把户籍警都调到一线去干活,也不能维持常态化运转啊。” “你们想过没有,明天天一亮老百姓跑到派出所想盖个暂住证的章,结果一看,户籍窗口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老百姓管你是不是去抓杀人犯了,他们只会觉得这派出所的民警拿着国家的工资不干活。” “到时候老百姓是一样会骂娘的。” 警力严重不足是一个普遍现象。一个乡镇派出所几个人管着几万人口,警车可能就一辆破面包,连油钱有时候都得所长自己垫付。 既要打击犯罪,又要维持庞杂的社会治安管理,基层民警早就被压榨到了极限。 “行了老罗,发完牢骚就赶紧回去补个觉。” 李建军走过去拍了拍罗明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李春少的线索已经很明确了,接下来的抓捕和审讯,我们刑警队自己扛。” “明天不调你们所的人了。” 罗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费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可是你说的啊,李队。” 罗明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江源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台笨重的电脑显示器。 夜色深沉,平江县的大街小巷沉浸在寂静之中,偶尔有一两声犬吠打破夜的宁静。 这只是平江县局的一个普通夜晚。 没有英雄式的豪言壮语,只有琐碎的卷宗,和一群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反复拉扯的人。 第292章 一教一学 清晨六点,江源准时睁开了眼。 生物钟这东西,比任何闹钟都好使。 平时工作稍微闲一点的时候,他还能勉强自己多赖一会儿,睡到七点半就算是奢侈了。 但今天不行,手头上的活儿堆得跟小山似的,六点就得爬起来干活。 牛马是不分行业的。 外头人总以为公务员不用996,其实那是大错特错。 像警察这种部门,996真的就是福报,多少人想九点下班都排不上号。 江源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李美娟还没起床。 他轻手轻脚地把母亲卧室的门带上,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厨房里冷锅冷灶的,他也没心思折腾,从冰箱里摸了根玉米,又拿了两颗鸡蛋,扔进锅里煮上。 玉米和鸡蛋煮好之后,他用塑料袋一包,揣进兜里就出了门。 六点二十,江源蹬着自行车准时到了平江县局门口。 这个时间段算是很早了。 刑侦大队一般八点才交接班,这会儿门口冷冷清清的,连传达室的老王都还没把炉子生起来。 晨风带着早春的寒意,吹得人后脖颈发紧。 江源刚把自行车锁好,一抬头就看见贺州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办公楼门口了。 这小子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站得像根电线杆子。 “这么早啊。”江源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贺州听见声音,立刻挺了挺腰板,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江老师早!” “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咱们采集回来的那些指纹,翻来覆去一宿都没怎么睡好。” 江源听到贺州的回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有干劲的警察了。 这话倒不是贬义,干刑侦这行久了,见惯了生离死别和人性的恶,人很容易就变得麻木。 之前他遇到的大多数刑警,不管是县局的还是市局的,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一些被磨平性子的疲惫感。 像贺州这种眼睛里还冒着光的确实少见。 “行,那跟我一块上去吧。” 江源手里拎着还温热的早点,迈步上了楼梯。 打开机房门的瞬间,两人都感觉到了一丝凉意,恒温空调吹出来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 江源走进去,把早点放在自己门口的柜子上,然后打开了显示器的开关。 他把昨天深夜贺州采集回来的一叠叠指纹从物证袋里抽出来,然后一张一张平铺在桌面上。 这些指纹卡还带着刚从现场提取回来的痕迹,有些衬纸的边缘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柴油味。 贺州就站在江源后方,他的脖子伸的老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 江源这次放慢了动作。 平日里他自己干活,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鼠标点下去,键盘敲一敲,全是下意识的操作。 有时候快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点。 但今天就不一样了,旁边站着个眼珠子快瞪出来的贺州。 这样一来,江源就得把脑子里已经固化成直觉的东西,重新拆解肉揉碎,变成能说出口的话。 “你看这枚。”江源用镊子夹起一枚指纹,将其凑到扫面议的光源下。 屏幕上弹出了指纹图像,是一枚有些变形的箕型纹。 可以看出这枚指纹边缘部分因为受力不均匀,纹线被挤压得歪歪扭扭,像是被橡皮擦抹过一样。 “这种变形,一看就是手指在接触面滑动的时候留下的。” 江源的鼠标指针在指纹的左侧边缘画了个圈,“你看这里,纹线被拉长了,说明手指接触的时候有一个从左往右的拖拽动作。” 贺州赶紧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拔开圆珠笔帽,飞快地记着。 “再看这个特征点。” 江源把图像放大,指着指纹中心偏下的一个位置,“这是个分叉点。” “哪怕指纹变形了,只要不是彻底糊成一团,这种分叉点的基本形态是不会变的。” “一条线分成两条,分叉的角度、两条分支的粗细比例,这些东西就像人的骨相,皮肉再怎么拉扯,骨头不会变。” 贺州凑近了些,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江源继续往下翻,换了一枚指纹。 这枚是斗型纹,中心花纹倒是挺完整,但边缘有一块明显的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按出来。 “这种缺失不用慌。” 江源的手指在屏幕上虚点了一下,“你看它缺失的位置是在右上角,但中心花纹、左下角的三角区,还有这几个特征点都是完整的。” “咱们比对指纹,不要求每一枚都完美无缺。有十二个稳定的特征点就够了,少一两个边缘的细节不影响认定。” 贺州的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响。 江源就这么一枚一枚地讲,讲到第三枚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贺州。” “到!” “你放松点。” 江源转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站得比电线杆子还直,我看着都替你累。” “拉把椅子过来坐着看。” 贺州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转身搬了把折叠椅,规规矩矩地坐在江源旁边。 讲完第五枚指纹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机房的玻璃隔断照进来,落在操作台上。 江源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早饭,伸手把那个塑料袋拎过来,掏出已经凉透的玉米和鸡蛋。 他一边剥鸡蛋壳,一边用下巴指了指屏幕:“刚才那几枚,你自己在脑子里再过一遍。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问。” 贺州犹豫了一下,翻开小本子,指着其中一行字问道:“江老师,您刚才说那枚变形指纹的分叉点,我看它的分叉角度好像跟正常的不太一样,有点往外撇。” “这种算不算特征点的变形?” 江源咬了一口玉米,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开口:“算,也不算。” “分叉角度往外撇,说明手指在按压的时候有一个横向的扭动。” “但分叉点本身的结构没变,它还是那个分叉点。” “咱们做同一认定的核心逻辑是,特征点的位置和类型必须一致。” “至于它被扭成了什么样,那是现场条件造成的,不影响本质。” 贺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在本子上补了几笔。 等到江源把玉米和鸡蛋吃完,时间已经磨到了快十点。 他把最后一枚指纹扫描进系统,标注完特征点,按下回车键。 机柜里的风扇开始咆哮,进度条慢吞吞地往前爬。 这一批指纹的量不小,系统跑完整整用了将近四十分钟。 等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打印机开始吱吱嘎嘎地往外吐纸的时候,贺州已经把那些指纹卡分门别类整理好了,每一张都按照编号顺序码得整整齐齐。 他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感慨。 来平江县局之前,贺州在哈城市局待了小半年。 哈城是省会,设备比平江先进,案子也比平江多,按理说应该学得更多更快才对。 可他在那边待了半年,感觉就像是在雾里看花,每天跟着师父出现场、提取指纹、归档,一套流程走下来,脑子里却总是模模糊糊的。 但到平江跟着江源这才几天,很多东西他之前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的,江源三言两语一点,就像是有人在黑屋子里突然拉开了一扇窗帘,光一下子照进来,豁然开朗。 他隐隐觉得,这次主动请缨来平江,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打印机终于停了。 江源把那沓打印纸扯下来,撕掉两边的打孔带,随手翻了翻。 比对结果不算少,系统筛出了好几个高度疑似的目标,每个人的档案信息、捺印指纹卡,以及系统给出的特征点匹配度,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他把打印纸卷成一筒,站起身拍了拍贺州的肩膀:“走,去找李队。” 两人出了机房,顺着走廊往刑警大队的办公室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饭菜味混合着烟味扑面而来。 李建军和刘水庆正面对面坐在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前,一人捧着一个泡沫饭盒,里头是食堂打的盒饭,米饭上盖着一层土豆丝和几片肥肉。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着什么,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 李建军一看是江源,再一看他手里那卷打印纸,眼睛立刻就亮了。 他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伸出手:“来来来,我看看。” 江源把那卷纸拍在他手里,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李建军快速翻着那几张纸,越看眉头越舒展。 刘水庆也放下饭盒凑过来,两人脑袋挤在一块儿,像两个对答案的小学生。 “这一批质量不错啊。” 李建军把最后一张纸放下,看着江源,“需要抓多少人?我提前准备人手。” 江源指了指那沓纸:“这一批里头有两个是以前因为打架斗殴进去过的,脾气估计不怎么样。” “剩下的倒是没什么暴力前科,但人多,我建议多带点人,稳妥一些。” 李建军点了点头,把饭盒里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囫囵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茶,用手背抹了抹嘴。 他转头看向刘水庆:“老刘,吃完没?” 刘水庆低头看了看自己饭盒里还剩大半的米饭和菜,沉默了两秒。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不吃了。吃也吃不进去了。” 李建军站起身,从椅背上抓起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冲着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一中队!二中队!手头没事的都出来!来活了!” 走廊里立刻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椅子的挪动声。 走廊里,李建军的大嗓门还在回荡。 “都给我利索点!人多了容易乱,家伙都带齐了,别到时候抓人的比被抓的还慌!” 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窗外,几辆警车发动的声音传进来,引擎轰鸣了一阵,然后一辆接一辆地驶出了县局大院。 贺州站在江源身后,看着那些警车消失在院门口的拐角处,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江老师,咱们不去吗?” 江源摇了摇头。 “咱们的活儿在机房里。”他站起身,把那沓打印纸的复印件留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指纹比对完了,还有下一批等着呢。” 第293章 立功的机会 在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偷油案向来是排不上号的。 这倒不是说警察不管,而是相比于那些动辄见血封喉的大案,几个大半夜开着改装面包车抽柴油的油耗子,实在不够看。 很多时候,这种案子连刑侦大队的大门都进不来,直接在底下的派出所或者交警队就顺手消化了。 但办案子就像做菜,有时候食材看着不起眼,真要下了重料,那端出来的东西也够人喝一壶的。 这一次的偷油案,就是这么盘硬菜。 李建军和刘水庆这趟撒网抓回来的人,如果单拎出来看,涉案金额或许刚刚够上立案标准。 但在这个法制环境逐渐收紧的节骨眼上,这帮人只要进了平江县局的大门,再想全须全尾地出去,基本是做梦。 原因很简单,这帮人里头,几乎没有一个是初哥。 大家都是在公 安局挂过号的熟脸,有的因为打架斗殴进去过,甚至还有几个身上背着盗窃的前科,刚放出来没两年。 法律上对这种人有个专门的词,叫累犯。 李建军在前期摸排的时候就已经把案子做实了。 这伙人作案可不光是偷偷摸摸地抽油,遇到那些半夜醒过来的大货车司机,他们直接掏出砍刀进行威胁。这就把性质从单纯的“盗窃”直接拉高到了抢劫的层面。 只要材料做扎实了,递交上去,检 察院那边根本不需要怎么发力,稍微一过堂,这种带着暴力性质的团伙犯罪,又是累犯,三年以上的刑期那就是起步价。 平江县局的大院里就已经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李建军推开车门,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开始指挥底下的人往下押人。 “慢点!铐子抓紧了,别让他们瞎看!” 嫌疑人一批接着一批地从车里被拽出来。 这些人在夜色里被反剪着双手,挨个往办公楼里押。 没过多久,问题就来了。 平江县局的审讯室,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间。 平时办个杀人案、抢劫案,几间屋子轮换着使倒也绰绰有余。 可今天不行,这趟抓回来的人太多了,像下饺子一样,审讯室里很快就塞得满满当当,连走廊的暖气片上都铐着人,蹲成一长排。 刘水庆刚从最后一辆依维柯上下来,看着满楼道蹲着的人头抹了一把汗,转身冲着内勤喊:“别往楼上带了!” 内勤拿着个本子跑过来,一脸无奈:“刘队,审讯室实在转不开身了,这还有十来个没地儿放呢。” 刘水庆眉头一皱,大手一挥:“这还用问?直接走手续,把人拉到看守所去!” “直接送过去关着,等咱们这边审得差不多了,再去提审他们!” 底下的人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后面几辆车的人调头,直奔看守所。 罗明此刻正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水房门外,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上面漂浮的高沫。 作为全局最佳观战位,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正好能把大院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看着那一批又一批被摁着脑袋押进来的偷油分子,罗明觉得一口热茶下肚,心里那叫一个暗爽。 作为永隆山派出所的所长,罗明对这帮油耗子的痛恨一点都不比一线的大车司机少。 这帮家伙简直就像是夏天夜里钻进蚊帐里的蚊子。 你明明听见他们在你耳边嗡嗡作响,烦得你睡不着觉,可等你爬起来开灯去拍,他们早就钻进黑暗的角落里没影了。 你刚躺下,他们又跑出来叮你一口。 杀又杀不净,抓又抓不绝。 每次大货车司机来报案,罗明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现在看着这帮家伙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蹲在墙角,罗明觉得这是最让人身心舒畅的早晨了。 心情之畅快,自然不必多说。他甚至有闲心去观察这些嫌疑人的微表情。 刚从车上被拎下来的时候,这帮偷油贼其实都没太当回事。 在他们的认知里,抓偷油的顶多就是治安拘留,关个十五天,交点罚款也就出来了。 所以一个个脸上虽然带着几分晦气,但眼神里还透着满不在乎的劲儿,有几个甚至还斜着眼睛打量局里的干警,一副滚刀肉做派。 但这种心理优势并没有维持太久。 等到干警在走廊里挨个核对身份,顺带点出几个关键的时间点和作案地点时。 这帮人才终于意识到,警察这次不是在跟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治安游戏,而是准备了铁证要送他们上刑场。 没过两分钟,就有人忍不住开始抽泣,紧接着变成了痛哭流涕。 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贺州和江源站在窗户前看着这一幕,就当是紧张工作之余的放松时刻了。 他们这个位置比罗明更高,视野更广,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准备运往看守所的嫌疑人。 贺州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扭曲的脸,感慨道:“江老师,你看底下这帮人。” “之前在国道上靠偷油赚钱、花天酒地的时候,一个个开心得不得了。” “这一到要戴铐子坐牢了,哭得比被他们打的司机还委屈。” 江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楼下。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人的劣根性在面对法律制裁的那一刻,总是表现得惊人的一致。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江源淡淡地说道,“偷钱的时候只想着钱,真要用自由去换的时候,算盘就打不响了。” 贺州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想起刚才看到的一个卷宗,继续说道:“今天有个嫌疑人,我查了他的底子。” “这小子从初中就辍学了,不干正事跟着出来偷油。” “偷了几年顺风顺水,估计在他脑子里,觉得大半夜去别人油箱里抽油,就跟地里长了庄稼去收割一样,是理所当然的营生。” “可惜啊,他今年刚满十八岁。” “成年了,这顿牢饭他是躲不掉了。” 江源转身走向办公桌:“以前年纪小,法律给过他机会,不懂事就算了。” “但既然长大了成人了,还把犯罪当饭吃,这又能怨谁呢?社会不会一直惯着他,总有人会教他怎么做人。” “只不过法律教做人的代价,通常比较大。” 贺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对了,江老师。差点忘了正事。” “怎么了?”江源头也不抬地问。 “我刚才在物证室,把昨天从那几辆涉案大货车油箱盖上提取回来的指纹,重新跑了一遍咱们的系统。” 贺州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兴奋,“我带回来的那批指纹里,比中了一个人。” “谁?” “李春少。” 贺州吐出这个名字,“而且不是一枚,我在三辆不同货车的油箱内侧沿,还有他们用来装油的那个大塑料桶的把手上,都提取到了他的指纹特征点。” “对比结果完全吻合。” 江源翻报告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哦?李春少?” 江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李春少不仅是团伙里的核心人物,而且作案次数如此之多,参与度如此之深。 以至于不止一次在现场留下了证据。 “既然指纹坐实了,那就把比对报告先送到李队那里去吧。” 贺州领命而去。 李春少这人长得极具辨识度,脑袋剃得锃光瓦亮,下巴上留着一圈杂乱的络腮胡,眉骨突出,一双三角眼透着股阴狠的凶相。 哪怕现在被锁在审讯椅上,依然努力梗着脖子,试图维持一种我很不好惹的姿态。 但李建军干了半辈子刑警,李春少这种虚张声势,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李春少是吧?” 李建军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进过宫的人,规矩应该懂吧?” “姓名、年龄、籍贯,自己报。” “警官,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就是大半夜路过,顺手帮朋友搬个东西,我真不知道那是偷来的油啊。”李春少撇了撇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李建军突然压低声音吓唬道:“李春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咬死不认,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前几年进局子的时候,警察只靠口供办案?” 李建军伸手从旁边拿过材料,在手里扬了扬:“来,我给你看点好东西。” “你看看,这是什么?我们在大车油箱盖上又掌握了你一些指纹。” 听到指纹两个字,李春少强装镇定:“啥指纹?我不懂,可能是我之前不小心摸到的吧。” 李建军差点笑出声:“李春少,你知道累犯加上顶风作案是个什么罪名吗?” “按照你留下的这些作案痕迹,这叫多次团伙盗窃。” “你这次坐牢的时间,可就要久一点了。我不跟你开玩笑,整不好十年都是有可能的。” “十年?!” 李春少这下呆住了,原本梗着的脖子也软了下来。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建军:“不是,警官,你就别吓唬我了。” “我就算……就算真偷了几次油,加起来才值几个钱?怎么可能判这么重?” “这就重了?我还没给你算账呢!” 没等李春少反应过来,李建军翻开手里的材料,开始一字一顿地念上面的记录:“2000年9月15日,车牌号冀A-XXXXX的大货车。 9月18日,车牌号鲁P-XXXXX的油罐车。 9月22日……” 李建军一口气念出好几个车牌号:“这些大车的油箱全都有你的指纹。” 李建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你再听听这几个。苏C-XXXXX,皖M-XXXXX……” “这几辆车前几天晚上刚被抽了油,我们在现场提取的指纹也跟你对上了!” “你在偷油,是不是?!” 最后三个字,李建军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春少被张着嘴,半天没敢吭声。 他多少有点不太自信了。 以他之前的坐牢经验,看来警方这次真的掌握了他很多事情。 “李春少,我查过你的底子。” 李建军语气又恢复了平静,“你以前也被我们公 安机关处理过,在里头待过几年,里面的滋味不用我多描述吧。” “我们今天晚上抓的人太多了,外面走廊里还蹲着几十号人等着我审呢。” “我的时间很宝贵。”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继续施压:“你要是不想配合,觉得还能抗一抗,没关系。” “我这人最通情达理。 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和你耗,我们今天就先到这儿。” “等我把外面那些愿意立功减刑的人都审完了,回头我再来提你,咱们补个笔录直接零口供送检。” “好吧?” 说罢,李建军作势收拾桌上的材料。 在看守所混过的人都知道,在团伙案里,谁先开口谁就能抢占立功的先机。 等别人把该说的都说了,你连喝汤的机会都没有。 “别!别!李队!李哥!” 李春少彻底慌了:“我配合!我配合还不行吗!” 配合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努力。 剩下的努力,估计只有去监狱里踩缝纫机换取了。 听到这句话,李建军重新坐回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得意的说道:“早这样不就结了?” “那你交代几个同伙出来吧。 把你们作案手法什么的给我吐干净。” “这样我们也省点心,也算你有立功表现,在卷宗里给你记上一笔,怎么样?” 李春少抬起头,试探着反问道:“李队……那……交代几个,才能算立功?才能给我减刑?” 李建军听到这话,差点气笑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李春少的鼻子骂道:“李春少,你以为这里是菜市场,你在跟我讨价还价呢?!” “这得看你了!你交代的越多,自己坐牢的时间就越短!”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 李春少吐出越来越多的同伙以及销赃渠道。 团伙案的侦破往往就是这样,有时候处理起来如同行云流水。 它就像一座坚固的堤坝,只要在关键位置撬开一道裂缝,里面的洪水就会倾泻而出。 几个核心人物扛不住审讯一交代,牵扯出来的人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就好比眼前的李春少。他作为核心成员,多次参与大规模偷油,而且还背着盗窃前科。 按照量刑标准,法官判决时一般是要朝着十年刑期去的。 但现在,因为他供出了几名警方没有掌握的昔日同事,并且交代了一处重要的隐蔽销赃点。 这份立功材料一旦被法院采纳,说不定把刑期缩减到五六年也是有可能的。 第294章 火人 审讯室里的空气浑浊。 排风扇在墙角呼哧呼哧地转着,却怎么也抽不走这股闷气。 李建军坐在铁桌后面,他用力搓了搓发麻的脸颊,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 对面的审讯椅上,又换上了一张新面孔,一个留着长鬓角的年轻人,正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姓名?”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敲了敲桌子,声音嘶哑。 “张……张大龙。” “干什么去了?” “偷……偷油。” 李建军往椅背上一靠,吐出一口浓烟。 换了一波又一波,这已经是今天他审的第十六个了。 负责记录的小警察甩了甩手腕,哪怕是当年高考做模拟卷子,都没写过这么多字。 整个平江县局刑侦大队,这两天全变成了流水线上的计件工人。 不过李建军对这种阵仗早就见怪不怪了。干了小二十年刑侦,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远的不说,就说九十年代中期那几次严打,县局大院里蹲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上厕所都得排着长队由持枪武警看着。 有时候碰到县局搞这种针对某类犯罪的大规模收网行动,一次性抓回来上百号人,实在太正常了。 只不过,随着这两年社会治安逐渐平稳,这种批发式的抓捕确实少见了,往往几年才能轮到这么一次。 此时的平江县局,热闹得像个赶集的菜市场。 一批又一批嫌疑人被送进来,塞进各个留置室。 录完口供的,又一批一批地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送走。 迎来送往,平江县局好不热闹。 当然,作为这次偷油案的重灾区,永隆山派出所的繁忙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县局。 由于案件大多发生在永隆山辖区的高速服务区,很多犯罪嫌疑人在县局交代完,还得被押回永隆山派出所,然后再由派出所的民警带着去各个服务区去指认现场。 不仅如此,民警们还得根据嫌疑人交代的作案时间和车牌号,费尽心思地去联系那些被偷了柴油的大车司机。 这在2001年可不是件容易事,大车司机天南海北地跑,很多连个传呼机都没有,只能通过运输公司或者沿途的收费站层层传话,叫他们回来固定证据。 江源就是在这个时候,跟着罗明一起从县局赶回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院子里停着两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大货车,显然是叫回来配合调查司机的。 大厅里灯火通明,几个穿着破旧皮夹克的司机正坐在长椅上骂骂咧咧,心疼自己那一箱子大几百块钱的柴油。 江源跟着罗明往大门台阶上走,目光一扫,停在了门口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有一条长凳。 长凳上坐着个男人。 在这个所有人都步履匆匆的派出所里,这个男人安静得像个长在木头凳子上的蘑菇。 他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像一窝乱草。 最惹眼的是他的左腿,裤管被剪开了一大截,整条小腿到脚踝都被厚厚的石膏包裹着。 男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大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路过的民警和联防队员权当他是空气,连看都没人看他一眼。 江源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大半夜的,一个断了腿的人孤零零地守在派出所门口,这场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凄凉。 但他初来乍到,正事还忙不过来,也就没顾上仔细问。 就在罗明一只脚刚踏上台阶的时候,那个石膏男突然动了。 他双手撑着长凳的边缘,猛地站了起来,他拖着受伤的左腿,像个圆规一样一瘸一拐地往前蹦了两步,正好挡在了罗明面前。 “罗所。” “你们赔偿的事情,到底准备怎么解决?” 罗明停下脚步,原本因为熬夜就有些发黑的脸色,瞬间沉得像锅底。 “王刚,我早就和你说过一百八十遍了。” 罗明的语气冷硬:“三百块钱,那是出于人道主义。” “一分钱都不能再多了! “你隔三差五在派出所门口闹,有意思吗?” 被叫做王刚的男人听到这话,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大喊大叫。 他一言不发扭头转身离开。 他就这么一瘸一拐,孤零零地往无边的夜色里走去。 “罗所,这人怎么回事?” 走进大厅,江源随口问了一句,“腿断了来要赔偿?” 罗明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示意江源坐下。 “一点邻里纠纷扯出来的烂摊子。” 罗明掏出一包红 梅烟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刚才那个男的叫王刚,是所辖区镇上的。” “家里有几间破平房,靠收点租金过日子。” “前阵子他要给租客每个月涨一百块钱的房租。” “一百块?” 江源挑了挑眉。 平江县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五六百块钱,一个月涨一百,这房东的心够黑的。 “是啊,一个月涨一百,那个叫田诚的房客肯定不乐意啊。” “田诚是个外地来打工的乡下人,平时老实巴交的,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两边一开始是对骂,最后不知道谁先动的手,直接拳脚相加,在院子里滚作一团厮打了起来。” 罗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有人报了警,咱们所的民警就过去出警了。” “到了现场,这俩人还在那儿互殴呢,眼珠子都红了。” “民警上去就喝令双方停手。” “停了没?” “田诚倒是停了,但这个王刚不服气啊。” 罗明冷笑了一声:“他觉得刚才打架的时候,田诚身强力壮,他自己吃了亏。” “现在警察来了,他觉得有靠山了,非要冲上去再补两脚。” “咱们民警上去拦架,好家伙,这王刚疯拦都拦不住。” “拉扯的时候,把咱们民警领口上的扣子都给硬生生扯脱了!” 听到这里,江源的眼神变了。 为了一百块钱打架,顶天了也就是个治安案件,拘留几天或者罚点款就完事了。 但是在民警出警制止的时候,不仅不听从指令还公然拉扯民警,这性质就变了。 往小了说叫阻碍执行职务,往大了说那就是妨害公务。 “这王刚脑子进水了?” 江源皱起眉头,“警察是去执行公务的,不管谁对谁错,现场听从警察调度是常识,他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在这个王刚眼里,没有常识,只有他的歪理!” 罗明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这小子不仅不听指挥,反而还理直气壮。” “他觉得那个田诚是个外地来的乡下人,他是本地人。” “民警既然是平江县的警察,就理所应当帮着他这个本地人去揍那个外地人。” “结果民警不仅没帮他,反而拦着他,他就觉得民警偏心,指着咱们民警的鼻子大吵大闹,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江源听得一阵无语,嘴角抽搐了两下。 “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人,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罗明靠在椅子上,苦笑了一下:“江源,你来基层派出所干上一个月试试?” 我保证你见到的这种奇葩,比你在县局一辈子见到的都多。” “基层是什么?基层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病院,没病的人在这里待久了都能被折磨出病来。” 江源笑了笑,算是默认了这句吐槽。 但他很快又抓住了事情的重点:“那他刚才为什么来派出所要赔偿?那条断腿是怎么回事?” 罗明的脸色像吞了苍蝇一样:“说到这个我就来气。” “当时王刚大吵大闹,抓破了民警的衣服还拒不配合。” “民警肯定不能惯着他啊,当场就要把他传唤回派出所。” “可王刚死活不肯上警车,一口咬定民警肯定是得了田诚的好处,受了贿赂来整他的。” “当时所里警力紧张,出警的就两个人。” “民警看他撒泼打滚,没办法,就叫了附近村里的四名联防队员过来帮忙。” “警车坐不下,民警就找了一辆村里用来拉货的黄鱼车。” “四名联防队员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把这个王刚按到了黄鱼车的车斗里。” “一名民警开着警车在前面走,一名民警和联防队员骑着黄鱼车在后面跟着。” “本来这事儿到派出所做个笔录也就完了。” “谁知道就在走到一个下坡时,这个王刚脑子里那根弦又搭错了。” “他趁着旁边的人不注意,猛地一下从车斗里站起来,直接跳下了正在行驶的黄鱼车,想往旁边的玉米地里逃跑!” 江源倒吸了一口凉气。 黄鱼车下坡的时候速度可不慢,这不要命吗? “逃跑没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罗明冷哼一声,“他跳下去的时候没站稳,左脚正好卷进了黄鱼车后轮的辐条里。” “这下好了,人没带回派出所,直接拉去县医院了。 咱们民警自己垫的挂号费,医生一拍片子诊断是骨折,直接给绑上了石膏。 你看他现在那副德行,全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既然是他自己跳车摔断的,责任也不在咱们吧?”江源问道。 “话是这么说,但你想啊,他毕竟是在被我们强制传唤的途中受的伤。 咱们基层派出所,平时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愿意惹这种狗皮膏药一样的人?” “当时所里领导商量了一下,觉得他就是个法盲,而且确实受伤挺重,家里条件又差。” “我们把他教育了一番,没再追究他妨害公务的事,派车把他送回了家。” “那三百块钱,也是所里出于人道主义,给他拿的营养费。” 江源皱着眉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事儿处理得有点软了。” “对这种人,你越是退让,他越觉得是你心虚。” “说到底也就是一些民事纠纷引发的闹剧,那他现在死缠烂打,到底要派出所赔偿多少钱?” 罗明伸出两根手指在江源面前晃了晃,又加上了半个手掌:“两万五。” “多少?” 江源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两万五。” 罗明气极反笑:“这个王刚是个小学二年级辍学的文盲。” “他每天躺在床上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自己亏了。” “他觉得他打架吃了亏,被黄鱼车轮子压伤了脚更是吃了大亏,这所有的责任都在派出所。” “他跑到所里来闹,不仅要赔腿的钱,还说当时田诚打架的时候,在他腰上捶了一拳。” “他说那一拳把他的肾给打坏了,他现在尿 尿分叉,腰酸背痛,说他的肾出问题了,要去大医院换个新肾脏。” 这两万五,就是他自己算出来的换肾钱。” “去医院查了吗?”江源觉得荒唐透顶。 “怎么没查!咱们民警陪着他去的,全县最好的大夫给他做的B超和尿检! “大夫拿着单子跟他说,他的肾好得很,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连个肾结石都没有。” “可他不信啊!” “他一口咬定,大夫是警察买通的,联合起来骗他。” “反正就是要换肾,要两万五,少一分都不行。” 江源这下彻底明白了。 “任何事情都要有个度吧。” 江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为了那一百块钱房租和人打架,虽然违法,但也勉强算是正常人的思维逻辑。” “但他因为抗拒执法导致自己摔断腿,现在竟然开价两万多,还要换一个根本没坏的肾。” “这就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这是纯粹是无理取闹,甚至是敲诈勒索了。” 罗明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江队,咱们当警察的,什么不怕,就怕这种不要命又不要脸的浑人。 “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不公平。” “你跟他讲医学,他跟你讲大夫被买通了。” “这种人就像一团烂泥,你踩一脚,弄脏的是你自己的鞋。” “所以所里的态度就是,不搭理他,晾着他,等他闹够了,自己觉得没趣就不来了。” 两人正说着,大厅里突然传出一阵尖叫声! “救命啊——!!!王刚疯了!王刚疯了!!!” 这是户籍室女警的声音。 江源和罗明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人冲出办公室,眼前的景象让江源这个见惯了死尸的刑警都瞬间头皮发麻。 只见值班室的门口,猛地冲出来一名民警。 他跌跌撞撞地往大院里跑,一边跑一边发出惊恐的吼叫,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挥舞着。 而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全身燃烧的火人。 那火焰显得极其刺眼,呼啸的火舌舔 舐着那个人的头发、衣服和皮肤,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声。 因为身上的火势,火人发出了非人类的惨叫,但他并没有因为身上的火势放弃,而是拖着伤腿跌跌撞撞向前扑。 他企图抱住前面那个正在逃跑的民警。 江源定睛一看,那火人虽然烧的看不清脸,但那条石膏腿却怎么都觉得眼熟。 是王刚! 他根本就没有走! 他带着汽油回来了!! 罗明声嘶力竭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大的几乎要撕裂声带。 “不要让他靠近档案室!” 档案室里是几十年来全所的案件卷宗和证据材料。 一旦这个浑身是火的疯子冲进档案室,整个派出所的过去和现在都将化为灰烬。 吼完一嗓子,罗明一把抓起墙角用来洗拖把的水桶,连水带桶不顾一切朝着王刚冲去。 一嗓子下去,王刚下意识掉转了方向,但这一扭头让他那条石膏腿绊在凸 起的地砖上。 火人重重摔在地上,火势朝着四周蔓延。 “泼水!撒土!快快快!” 江源在短暂的愣神后也反应过来,他随手抄起铁锹,连着沙土一起拍在王刚身上。 周围被惊呆的民警和大车司机如梦初醒,纷纷找来脸盆和水桶,一窝蜂的冲了上来。 一时间以王刚为中心水花四溅,沙土飞扬。 大火很快在众人扑救下被压制、熄灭。 当白烟散去,地上只剩下一具缩成一团的身体。 王刚身上的旧外套已经被烧没了,他的皮肉黏在一起,变成了炭黑色。 他还在微微抽搐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罗明站在旁边,手里还死死抱着已经空了的水桶。 他嘴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脸色煞白,过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救护车...赶紧...赶紧把他俩送到医院去!快啊!” 院子里再次乱成一锅粥,有人打电话,有人抬担架。 江源默默退后了几步,站在值班室大门的台阶上。 他目光在地上扫视着,很快发现了一个可乐瓶。 这个年代大多数加油站管理不严,老百姓经常去打散装汽油,回家给摩托车加油。 江源戴好手套,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可乐瓶的边缘。 将其放在鼻子地下闻了闻。 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汽油味。 江源抬起头,看着救护车在夜空中远去。 这瓶原本只值几块钱的汽油,现在彻底烧毁了一个人,也可能烧毁了一个家庭。 为了那一百块钱每个月的房租,为了一刻不知所谓的自尊心。 王刚用两万五的荒唐索赔,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第295章 定性 清晨七点,平江县局局长温言章召开了紧急会议。 江源和罗明两人眼睛里都带着血丝,一样的脸色蜡黄,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样。 昨天那一场闹剧,把永隆山派出所搅的天翻地覆。 江源原本打算固定偷油证据的工作一点没干,全被王刚这一把火烧没了。 江源依旧坐在会议室的最末尾,他刚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门就又被推开了。 “各位领导抱歉来晚了一会儿,这两天太忙了。”李建军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松了松领口的扣子,一屁股坐在了江源旁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神情极度不满。 “这他妈一摊子事还没弄完,现在又给我惹出一堆烂事出来。” 李建军虽然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这话倒不是在抱怨谁,纯粹是累极了。 昨晚他审偷油案的嫌疑人审到了后半夜,刚准备眯一会儿,马上又接到电话说永隆山派出所出事了。 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 被烧伤的民警躺在抢救室里,王刚躺在另外一间,两个人都被包成了粽子。 一名民警告诉李建军,幸好火势扑灭的及时,两人都没有生命危险。 虽然两人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这事儿还远远没完。 温言章坐在会议桌的主位,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旁边坐着检 察院的同志,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此时正低头翻看着手中的材料。 “人都到齐了吧?那我们开始吧。” 温言章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让大家伙过来,目的就一个。” 温言章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王刚这个案子,必须马上定性。” “他这个案子到底是民事纠纷治安案件?还是故意放火杀人未遂,今天一定要拿出一个明确的说法。”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今天检 察院的同志也来了,这说明什么不必我多说。” 在座的各位都明白,检 察院介入,意味着这事已经不是派出所能兜住的局面了。 自 焚烧派出所,还企图抱住民警同归于尽。 这在平江县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恶性 事件。 但案子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又像一团乱麻。 起因是王刚为了一百块钱房租和房客田诚打架,民警出警制止。 但王刚偏偏不想息事宁人,反而觉得民警偏心,大吵大闹后又闹得不得不传唤他去派出所。 结果在传唤途中他又作妖,强行跳车导致自己骨折。 骨折之后又开始漫天要价,狮子大开口一下子要两万五。 最后发展到拎着汽油点火自 焚,还要拉着民警一起死。 这一连串的事情,每一环都透着荒诞。 但法律不讲荒诞,法律讲的是证据和定性。 检 察院的同志将材料合拢,缓缓开口道:“温局长,各位警察同志,我说两句。”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开口道:“王刚的行为在客观上已经构成了故意和放火。” “他拎着汽油冲进派出所点火自 焚,又企图抱住民警,这些事实是清楚的,证据也很确凿。” “但法律上定罪,最核心的一条就是主客观一致。” 他看着众人:“王刚的主观动机到底是什么?” “他是真的想烧死那个民警,还是只是一时冲动,想用自 焚的方式来威胁派出所。” “结果情绪失控,导致了更严重的后果?” “这些我们是必须要搞清楚的。”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直接决定了这案子是故意杀人未遂,还是过失伤害。” “也直接决定了最终的刑期。”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问题确实棘手。 王刚现在躺在医院里,浑身大面积烧伤,虽然没死,但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开口说话。 他不开口,谁知道他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负责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建平一直没说话,他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温局,检 察院的同志说得对。” “主观动机这一块,确实是定罪的关键。” “但咱们也不能光等着王刚开口。” 赵建平看了江源一眼,“我的意思是,咱们分两条腿走路。” “一方面,先把客观证据做扎实。” “王刚是从哪里买的汽油?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多少?谁卖给他的?” “这些外围证据要一样一样固定下来。” “今天检 察院的同志也在,咱们不把证据链做扎实,将来到了法庭上,程序上肯定是有瑕疵的。” 检 察院的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赵建平继续说:“另一方面,主观动机这一块,也不能完全放弃。” “王刚现在不能说话,但他的家人、邻居,还有那天被他抱住的那个民警,都可以提供一些侧面的线索。” “等王刚能开口了,第一时间进行讯问,争取拿到他的口供。” “两条线一起走,等证据和口供都齐了,检 察院那边的工作也好开展。” 温言章听完,沉吟了几秒。 赵建平这个思路确实稳妥。 “行,就按老赵说的办。” 温言章一锤定音,“建军,外围证据这一块,你带着人去做。” “王刚的家人那边,老罗你熟悉情况,你去接触。” “江源,现场的物证,你负责。”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起身。 散会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李建军和江源拖在人群的最后面。 走廊里,李建军又松了松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喘不过气。 “江源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李建军的声音里透露着疲惫:“偷油的案子刚有点眉目,现在又跑出来个自 焚的。” “这下好了,两件事摞在一块,谁也别想歇着。” 干刑侦的,最怕就是这种突发恶性 事件。 它还不像一般的刑事案件,可以按部就班的摸排走访。 这种案子一旦发生,时间紧任务重,社会影响还比较恶劣。 一边是上边盯着,一边是下面看着,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两人走到楼梯口时,罗明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脸上的疲惫看起来比江源和李建军加起来都要重。 昨天晚上那一幕,对他这个派出所所长冲击是最大的。 王刚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浇上汽油点着了火。 那个画面罗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 “走吧,老罗。” 江源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加油站。” 永隆山派出所辖区里就一个加油站。 说是加油站,其实就是省道边上的一间平房,前面立着两台老式的加油机。 加油机的外壳上刷着绿漆,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江源和罗明到的时候加油站刚开门。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警车停下来他还愣了一下,牙刷还塞在嘴里。 罗明推开车门,径直走了过去。 “老周,前天下午,有没有人来买过散装汽油?” 叫老周的男人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嘴,想了半天。 “罗所长,这我哪记得住啊。” “天天都有人来买散装汽油,骑摩托车的,开拖拉机的,还有拿着塑料桶来的,我总不能每个人都记着吧。” 江源从车里拿出那个装在物证袋里的可乐瓶,举到老周面前。 “那你看看这个瓶子,有没有印象?” 老周接过物证袋,隔着塑料膜仔细端详了半天。 “这瓶子......” 他挠了挠头,“好像有点印象。” “前天下午,是有个人拿着这种大瓶可乐来买汽油。” “我当时还纳闷呢,我说你这可乐瓶能装多少,还不如买个专门的油桶。” 江源心里一紧。 “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周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他走路好像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 “我当时还想呢,腿脚不好还跑来买汽油,也不怕摔了。” 罗明和江源对视了一眼。 一瘸一拐。 那就是王刚没跑了。 “他买了多少?”江源问。 “不多,就这一瓶。” 老周比划了一下,“几块钱的事儿。” “我当时还问他呢,够用吗?” “他说够了,就是给摩托车加点油。” 江源把物证袋收好,又让老周在一份证言笔录上签了字。 从加油站出来,罗明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证据算是固定了。” 他吐出一口烟,“王刚是提前准备了汽油,有预谋地去的派出所。” “这就不是临时起意了。” 江源点了点头。 预谋,这是定罪时的一个重要情节。 临时起意和蓄意为之,在法律上的分量天差地别。 “走吧,去医院。” 江源拉开车门,“看看那个民警怎么样了。” 县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被烧伤的民警叫陈东,今年二十六岁,刚分配到永隆山派出所不到两年。 他就是那天王刚和田诚打架时出警的民警。 江源和罗明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陈东正半靠在床上。 他的脸上和手上都缠着纱布,露出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看见罗明进来,陈东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 罗明赶紧按住他,“躺着说。” 陈东又靠了回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罗所,王刚......他怎么样了?” 罗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东开口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王刚。 “没死,也包着呢。” 罗明拉了把椅子坐下,“你管他干什么,他把你这辈子差点毁了。” 陈东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真没想到他会这样。” 陈东的声音很低,“我就是正常出警,正常制止他们打架。” “他非说我偏袒那个田诚。” “我一个小民警的,我偏袒谁啊?” 陈东的眼眶红了,“我就是按规矩办事,怎么了?” 江源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年轻的民警。 他才二十六岁。 差点被一个疯子抱着同归于尽。 “你好好养伤。” 江源说,“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从病房出来,罗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江源。” 罗明忽然开口。 “嗯?” “你说,王刚他到底图什么?” 江源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想了很久。 为了一百块钱的房租,和房客打架。 为了所谓的“本地人不能被外地人欺负”,和警察对着干。 为了逃避传唤,从行驶的黄鱼车上跳下来,摔断了自己的腿。 然后又为了这条自己摔断的腿,向派出所索赔两万五。 索赔不成,就拎着汽油冲进派出所,要拉着民警一起死。 这一连串的事情,每一环都让人匪夷所思。 但王刚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有理。 每一步,他都觉得是别人在害他。 “他不是图什么。” 江源终于开口,“他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吃亏。” “哪怕这个亏,是他自己找的。” 罗明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与此同时,平江县局审讯室里。 李建军坐在铁桌后面,面前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王刚的老母亲。 老太太头发花白,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警察同志,我儿子虽然浑,但他不是坏人。” 老太太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倔强,“你们把他抓起来,他的腿怎么办?谁来照顾他?”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老太太,你儿子现在不是被抓起来。” “他是在医院里抢救。” “他用汽油烧了自己,还差点烧死我们的民警。”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也是你们逼的!”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们警察打他,把他腿打断了,还不赔钱!”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走这条路!” 李建军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物证袋,举到老太太面前。 袋子里装着那个可乐瓶。 “这个瓶子,你认识吗?” 老太太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你儿子前天下午,去加油站买的汽油。” 李建军的声音不紧不慢,“他提前准备好了汽油,带着打火机专门跑到派出所来。” “这不是被逼的,这是有预谋的。” “老太太,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和你吵架。” 李建军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儿子的事不是我们警察害的。”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王建山推门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凑到李建军耳边。 “医院那边来电话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刚醒了,能说话了。” 李建军猛地转过身。 “走。” 第296章 主客观相一致 平江县人民医院四楼的病房里,王刚的病床被摇到了半人高。 他四仰八叉躺在病床上,那条被打了石膏的腿高高吊着,露在外面的皮肤因为之前的烧伤涂满了紫药水。 李建军站在病房一侧,双手插在夹克衫的口袋里。 这里没有审讯室那种强光灯,没有焊死在地上的铁椅子,也没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圧感。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病床床头,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次普通的探望。 如果病床上躺着的不是王刚,李建军的心情会松弛许多。 但王刚的嘴巴一刻都没停,全然没有审讯时泾渭分明的气氛。 “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完!” 王刚情绪激动的喊道:“你们派出所民警的心都是黑的!” “你们说!是不是得了那个乡下人的好处!” “要不然你们凭什么拉偏架?你们不帮我一个平江人,帮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啊?你们警察平时都是这么办事的?” 王刚声音越来越大,楼道里偶尔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病房里探头探脑。 李建军全程双手插兜冷眼旁观,没急着出声打断。 干了快二十年刑侦,他见过的罪犯形形色色,但像王刚这样的思维逻辑,依然让他觉得极其可笑。 在王刚那套狭隘的世界观里,警察如果不帮他这个本地人去揍乡下人,那就是收了黑钱。 仿佛整个公 检法系统都在针对他王刚。 这种单向的被迫害妄想,让王刚自动把所有穿警服的人都划到了他的对立面。 李建军心里很清楚,如果硬碰硬对方绝对会像个刺猬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 不把他从这种对立情绪里引开,今天的审讯就根本无法进行。 站在李建军身后的刑侦大队一中队队长王建山是个暴脾气。 他看着王刚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王建山往前跨了一步,那魁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大半个窗户的光线。 他着病床上的王刚,沉声喝道:“王刚,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站在你面前的这位是咱们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李建军!” “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 “还敢在这儿大呼小叫!” 王建山本是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法盲给镇住。 但他显然低估了王刚的轴。 王刚不仅没被这名头吓住,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在他看来,既然民警对他有不公,那必定所有警察对他都不好。 况且他现在是横下了心,连死都不怕了,自然不准备和任何警察合作。 “大队长?大队长怎么了!大队长就能随便欺负老百姓了?!” 王刚扯着嗓子嚎了起来,眼珠子瞪得凸出,“你们不用拿大官来压我!我知道你们是一伙的!” “你们今天就是来给我定罪的对吧?说我有罪啊!” 他一边疯狂地叫嚷着,一边猛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一把抓住了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 “只要你们敢说我有罪,我今天就死给你们看!我连命都不要了,我还怕你们什么大队长?!” “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 王建山被气得够呛,刚想上前按住他,却被李建军抬手拦住了。 李建军不仅没生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拉过病床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对派出所的民警有看法,有怀疑。” 李建军语气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居高临下,“我理解你的心情。” 这句话一出来,王刚正准备发力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睁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李建军,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在王刚思维逻辑里,穿警服的都是来整他的。 他已经做好了和全天下死磕到底的准备。 可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刑侦大队长,竟然没有拍桌子骂他,反而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我理解你的心情? 听李建军说出这句话,王刚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当官的肯听他讲话了,终于有一个人觉得他王刚是占理的了。 既然是个讲理的警察,那他王刚作为一条好汉,自然也肯给面子听对方讲两句。 “你……你真的理解?” 王刚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语气里的戾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大半,甚至带上了一些委屈。 “当然。” 李建军点点头,“如果不是想把事情弄清楚,我一个刑侦大队长,大老远跑到医院来干什么?” “咱们一件一件事地捋。” “你放心,今天我坐在这里,就是听你说的。”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咱们把话说透了,我才好替你做主,对不对?” 王刚连连点头道,表情乖巧的像是一个小学生:“对对对,我保证说实话!” 李建军眼神温和,他微微前倾了一些角度。 “放火那件事,是昨天发生的对吗?” 李建军问的并不多,像是在确认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王刚没有任何犹豫,很干脆的点了点头:“是,前天。” 李建军继续问:“火势起来的时候,也烧伤了被你抱住的民警,对吗?” 王刚依旧回答的很痛快:“对,谁让他当初非要拦着我!” 李建军语速放慢了一些:“如果不拉开,你觉得那个民警会死吗?” 王刚嗤笑一声,他看着李建军,语气充满了理所当然:“那肯定啊,火一上来神仙也难救。” 李建军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当时为啥要抱着民警一起死呢?” 这个问题抛出来,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刚看着李建军,仿佛自己刚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形象遭到了质疑。 “为什么?因为我要和他同归于尽啊!”王刚咬着后槽牙,充满了恨意。 李建军微微挑了挑眉毛,继续引导道:“你真的一定要和他同归于尽吗?” “王刚,狠话千万不要说,同归于尽这种事情,真敢这么做的人不多。” “你当时确定不是只想吓唬吓唬他,结果不小心玩砸了吗?” 李建军几个反问抛出来,仿佛一下子戳中了王刚脆弱的自尊心。 他对这个问题感到非常愤慨。 “你怀疑我只是用嘴巴讲?不敢真做?!” 王刚红着脸朝着李建军咆哮道:“我王刚是这种胆小鬼吗?” “我告诉你,我那天走出门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指着自己胸口,唾沫星子横飞:“我出门专门写了一封遗书给我妈,那封遗书就放在床头柜上!” 李建军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他没有插话,继续听着。 “那汽油是我专门跑去买的,买了两公升,装在一个可乐瓶子里。” 王刚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展示战利品一样继续加码。 “当时我抱着那个民警,他肯定挣扎不掉。” “之所以后来让他跑了,只是因为我当时腿上有石膏!” 一番话说完,王刚喘着粗气,他死死盯着李建军:“这三条证明摆出来,你还怀疑我王刚没种吗?!” “行,我信了。”李建军站起身,拍了拍裤脚,语气十分平淡。 “你确实有种。” “建山,你在这儿看着他。”李建军头也不回的吩咐道,随即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王刚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他终于得到了认可。 哪怕这个认可来自于一个警察。 李建军快步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他拨通了江源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立刻接起。 “江源,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李建军直接切入正题。 “李队,加油站的口供已经拿到了。” “那个可乐瓶的瓶身上也有他的指纹。” “干的漂亮!” 李建军看着楼梯间灰白的楼梯:“这小子刚才为了显摆自己不怕死,把老底全掀了。” “他还交代了一个情况。” 李建军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一些:“王刚家里有一封他写的遗书,放在他卧室的床头柜上。” “你们务必要赶到他家里拿到这封信,这是关键证据!” “明白!” 江源干脆利落的回答道:“我们这就出发!” 挂断电话,李建军站在楼梯间,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所有的客观证据和主观供述都已经齐活,这个案子基本可以做成铁案了。 此时此刻,李建军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王刚为什么非要烧死永隆山派出所的那个民警? 究竟是多大的利益冲突,能让一个人产生如此极端且疯狂的报复心理? 李建军转身走回病房。 一推开门,王刚正躺在床上,他眼睛盯着天花板,仿佛还在回味自己刚刚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讲。 看到李建军回来,他的眼神甚至亮了几分。 李建军走回病床前,重新拉过椅子坐下。 “王刚啊,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基本了解了。” 李建军开口道,“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你跟派出所闹到这个地步,最初的起因,不就是为了赔偿吗?” “你具体跟我说说,你对于赔偿的具体要求到底是什么?” 一提到赔偿,王刚又来了劲。 以前在派出所吵着和人说都没人搭理他,现在堂堂刑侦大队长竟然主动询问,这真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李大队,您算是问到点子上了!”王刚试图坐直身子,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开始详细说明自己为什么要赔偿。 “首先,那个乡下人田诚租我的房子,我涨房租怎么了?” “那是我的房子!他不给钱还跟我动手,这难道不是他先挑事?” “派出所的人来了,不仅不抓他,还拦着不让我还手!” 王刚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阳光里飞舞:“这还不算完!他们非要把我带回派出所。” “我为了维护我的尊严,我跳车有错吗?” “我这腿是在他们的车上摔断的!他们难道不该负全责?”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当时那个田诚打架的时候,在我的腰上狠狠捶了一拳!我现在的肾肯定被打坏了!” “我要求赔两万五,那是因为我要去大医院换个好肾!两万五,一分都不能少!” 他洋洋洒洒地讲着,讲得口干舌燥却又激情澎湃。 这套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逻辑,正好反映出这一系列足以毁掉几个家庭的恶性 事件,其起因完完全全就是他的无理取闹。 然而,病床上的王刚依然认识不到自己的问题。 他甚至还以为自己这是有种的体现,讲得滔滔不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毫无法律意识。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因为他知道,对于这样一个人,任何多余的话语都已是多余。 每一件事,他都是受害者。 每一件事,都有人故意害他。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一棵被风吹来吹去的草。 从来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等王刚终于说累了,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透的水,李建军才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王刚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李建军点了点头,“不过有一条,我得跟你说清楚。“ “那条腿是你自己跳车摔断的,医生也说了你的肾没有事。“ “这个,你不能赖在派出所头上。“ 王刚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李建军又补了一句。 “但其他的,我帮你问问。“ 王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李建军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王建山又跟了上来。 “李队,你真要帮他问?“ 李建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帮他问什么?“ “那您刚才......“ “我不这么说,他能让我走?“ 李建军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现在躺在病床上,浑身烧伤,腿也断了。“ “我跟他拍桌子瞪眼,万一他一激动拔了输液管,死在这儿,算谁的?“ 王建山不说话了。 李建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这种人,你跟他来硬的不行,来软的也不行。“ “只能顺着毛捋。“ “让他把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倒干净了,他自己就消停了。“ 王建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说的那些......“ “哪些?“ “就是......他觉得自己有理的那些。“ 李建军把烟塞回烟盒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透光的窗户。 “他觉得有理就有理吧。“ “法律不看他怎么想。“ 说完,他迈步往楼梯口走去。 走廊里只剩下王建山一个人,他站在病房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王刚断断续续的嘟囔声。 他在抱怨医院的饭太稀,馒头太硬,护士换药太疼。 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不幸,都商量好了专门来欺负他一个人。 第297章 黄金走私 通过李建军审讯出的主观动机,以及江源搜集到的客观证据。 王刚犯罪事实基本清楚,剩下的也就没什么好说了。 平江县局的动作很快。 毕竟这是2001年的司法环境,对于这种及其恶劣的故意纵火案,公 检法向来都是重拳出击。 案发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卷宗就已经被打包送往了县人民检察 院。 检察 院那边的复审同样干错利落。 事实清楚加上证据确凿,又是一个四时八小时,起诉书直接下达。 法院判决来的比想象中还要快。 宣判那天,李建军没有去旁听,这种案子对他来说,只是漫长职业生涯中的一道波纹罢了。 随着法槌落下的那一刻,王刚以故意纵火杀人(未遂)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要感谢当时跳车瘸掉的那条腿,如果不是因为这条腿打了石膏,他说不定会真的杀死民警。 到时候就不是十三年这么简单的事情了,基本死刑板上钉钉。 一个原本只是因为一点租金纠纷的普通房东,硬生生靠着偏执把自己送进了高墙之内。 案子破了,喧嚣也过了,日子还得继续。 李建军推开审讯室熟悉的铁门,又回到了他的位置上。 他翻开一本新的卷宗,一边在上面沙沙写着东西,一边开始了审讯。 “姓名?” “刘...刘奇。” 他对面坐着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双手被拷在铁椅子的挡板上。 李建军打量了刘奇一眼,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种怯畏。 他的怯畏是骗不了人的。 李建军将手里的钢笔放下,随口问道:“第一次来警局?” 刘奇机械的点点头,李建军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似乎连咽一口水都觉得艰难。 李建军向后靠在椅子上,神态也变得放松下来。 干了这么多年刑侦,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审,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对眼前这种刚入行的嫩雏儿,就得先让他放松下来才行。 不然他心里一直绷着根弦,三棍子打下去都打不出一个闷屁。 “行了,卷宗我看了,偷油的案子是吧?” 刘奇点点头,像个第一次做错事的孩子。 “跟着偷油分了点小钱对吧?说白了你就是个从犯,得利也不多。” 刘奇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眼前这位看起来不苟言笑的警官,语气里竟听不吃多少责备。 “法律是讲究主次分明的,你不是主犯,情节也不是特别严重。” 李建军语气就像是和邻居家误入歧途的小孩在谈心:“按照量刑标准,你这个情况进去好好改造,最多也就是三四年了。” “进去以后别和那些老油条学坏了,争取立个功减减刑,说不定一两年就出来了。” 李建军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对面刘奇稚嫩的脸庞,主动放缓了语调:“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还是二十二?” “在里面待上三四年,出来也就二十五六。” “人生还长着呢,你这么年轻只要肯回头,完全还有时间去重塑你的人生。” “出去以后找个正经厂子上班,学门手艺不照样过安生日子?” 他敲了敲桌面,回归了主题:“但前提是你得配合我,把你这点事说明白。” 一番感化教育下来,刘奇愣住了。 他来之前,脑子里幻想的都是电影里动私刑的恐怖画面。 所以他从被带到这里的那一刻起,神经就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但他万万没想到,眼前的警察竟然会心平气和的给他算账,甚至给他规划出狱后的人生。 这种反差击溃了刘奇心里并不坚固的防线。 他咬紧嘴唇,似乎正在进行着思想斗争。 “警察叔叔……”刘奇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叫警官,或者李队长。”李建军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李队长……”刘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要是……我要是举报,是不是就算立功?” 听到举报两个字,李建军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套说辞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十个进来的嫌疑人,有九个半在绝望时都会抛出举报这根救命稻草。 但现实往往很骨感,这帮小偷小摸的家伙能接触到什么核心机密? 李建军笑了笑,甚至没有拿起笔的打算。 “举报?可以啊。” 李建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要是能举报几个我们公 安机关目前还没有掌握的线索,那当然可以算立功。” “查实了根据案值和性质,法院在判决的时候会酌情给你减刑。” 他看着刘奇,语气变得有些促狭:“不过,你别以为随便抛出个阿猫阿狗打架的事就能换自由。” “想靠举报完全不坐牢那是不可能的。” “除非你说的东西足够重磅,重磅到能把我们局长的办公桌压塌。” “懂我的意思吗?” “别拿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来耽误我的时间。” 刘奇表情依然紧绷着,他的双手死死抠住椅子边缘。 “我举报我大舅。” 刘奇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走私黄金。这算不算重磅?” 走私黄金。 这四个字一出来,李建军交叉的双手瞬间收紧。 黄金是绝对的硬通货,国家对黄金的管控极其严格。 李建军的身体微微前倾,之前那种温和与漫不经心开始收敛。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死死地盯着刘奇的眼睛。 人在撒谎的时候,眼神是会飘移的,会有不自觉的微表情。 但刘奇迎着李建军的目光,虽然害怕却没有躲闪。 “刘奇。” 李建军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自己身上的问题,满打满算也就是个盗窃罪的从犯,判不了几年。” “但如果你是在为了脱罪而瞎编乱造,报假案、妨碍司法公正,罪加一等。” “可如果你交代的是真的,而且是我们警察之前没有掌握的线索,我倒是真的可以拿着这个去跟检察 院沟通,给你争取一个缓刑。” 李建军从桌上重新拿起钢笔,拔下笔帽。 “走私黄金向来是一项大买卖。” 李建军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奇的反应,“敢干这种事的人,不仅要有包天的大胆,还得有极其缜密的心思。” 这种活普通杀人犯就干不了,比如把自己弄断腿的王刚,那种人胆魄是有的,拎着汽油就敢上,但脑子绝对不过关。 走私黄金不仅要躲避海关,可能还会涉及到洗钱。 刘奇急切地接话,生怕李建军不相信,“他叫王树涛,平时在外面到处跟人发名片,号称是一家什么工业公司的副经理。” “但其实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个体户,根本不是什么正式职工。” 2001年,正是国有企业改制和下海经商热潮交汇的时期。 社会上充斥着大量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能人。 “他一个搞实业的个体户,怎么去碰黄金?”李建军追问。 “他哪是搞实业啊!” 刘奇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鄙夷的情绪,“他这种人,今天靠关系承包了这家公司的一个车间,明天转头又成了另外一家新注册公司的法人代表。 “他口袋里的名片超级多。” “那名片上印的头衔多得惊人,什么‘顾问’、‘总经理’、‘董事长’,只不过没有一个头衔是实的。” “全是拿来忽悠人的空壳子。” 利用虚假的头衔和空壳公司去套取信任,进行诈骗或者非法集资,这是当时经济犯罪的重灾区。 但走私黄金需要的不仅是空壳,还需要真金白银的流水。 “继续说。” 李建军敲了敲桌子,“他是怎么走私黄金的?走私是要有本钱的,他一个倒腾皮包公司的个体户,哪来的巨额资金?” 刘奇咽了口唾沫,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他经常往镜湖那边跑。他跟我吹嘘过,说镜湖那边他有硬门路,认识上面的人。” “他利用那个工业公司副经理的假头衔,打通了那家工业公司内部的财务关系。” 刘奇抬眼看了看李建军,发现对方正在认真记录,便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他通过拆借资金的方式,把那家工业公司账上的公 款私自划转出来。“” “钱一出来,他就立刻让人汇入南粤那边。” 南粤地处沿海,在当时是走私活动最为猖獗的地区之一。 从内陆的工业公司拆借公 款,异地汇款到南粤,这个资金流向在逻辑上是完全成立的。 “对,就是南粤。” 刘奇肯定地点头,“他在南粤那边有个接头的合伙人,叫付成龙。” “那些公 款汇过去之后,全部交由这个付成龙去操作,用来走私贩卖黄金。等黄金倒手卖掉,本金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回工业公司的账上。” “挪用公 款进行非法营利活动。” 李建军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条下划线。 这个案子的轮廓已经开始清晰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建军猛地抬起头,目光直刺刘奇,“这种掉脑袋的机密,他会随便跟你一个外甥说?” “他喝多了自己吹出来的!” 刘奇急得脸都红了,“上个月他在家里请客,喝了几杯茅台就开始显摆。” “他拍着胸脯跟我说,只是把公 款划过去借用了几天,什么体力活都不用干,他就分到了一万块钱!” 一万块钱。 在2001年的平江县,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普通工人忙一整个月也就不过几百块,而王树涛仅仅是通过资金拆借,就能分到一万块钱的利润。 这背后的黄金交易量,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刚开始听刘奇说要举报的时候,李建军心里其实是打着鼓的。 他甚至在想,万一这小子回头查出来有什么精神分 裂症怎么办? 万一这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怎么办? 但随着几个关键问题的提出,他开始重视起来。 从皮包公司到拆借公 款,一系列的细节都严丝合缝,构成了一条说得过去的犯罪链条。 一个偷油贼是不可能凭空捏造出这种谎言的。 因为这种谎言很符合资金流转逻辑,像刘奇这种人是很难做到的。 王树涛走私黄金的可能性,在李建军脑海中开始变得越来越高。 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逐渐逼近事实真相。 第298章 命运交响曲 从审讯室出来后,李建军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听筒。 毕竟刘奇交代出来的东西太重了。 走私黄金虽然是经济犯罪,但李建军清楚,这四个字是可以把牢底坐穿的重罪。 这根线从平江一起偷油案牵扯出来,七拐八拐拐到了镜湖市。 这已经超出刑侦大队能够独立消化的范畴。 经济犯罪,尤其是设计这种资金流转和走私的案子,应该是经侦部门的专业领域。 李建军没有丝毫护食的打算,他干了半辈子警察,甚至这行当吃独食容易噎死人的道理。 他直接拨通了镜湖市林越的电话。 “老林,我没打扰你吧?”李建军语气平淡。 电话那边林越的声音有些嘶哑,甚至可以听出翻阅纸张的背景音。 “李大队长有事直说吧,我这桌上的假发票堆的快比我人都高了,正愁没地方撒火呢。” “我给你送个下火的好东西。” 李建军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开始想象林越的表情:“我刚审出一个线索,觉得和你挺对口。” “你们镜湖市有人利用皮包公司拆借公 款,资金流入了南粤,搞黄金走私。” “这案子呢,有名有姓,甚至连中间资金运作的方式都有个大概得轮廓。” 电话那头的杂音渐渐消失了。 大概过了几秒,林越声音再次传过来,只是这一次嘶哑全无。 对于经侦来说,天天面对虚开增值税发票总是让人感到麻木。 走私黄金这种大案,一辈子都很难遇到几回。 这就好比在水沟里捞了半个月的泥鳅,突然有人告诉你前面池子困着一条巨鲸。 “老李,你是我亲...亲哥。” 电话那边林越的语速明显开始加快:“这线索太硬了,好哥哥,比他妈黄金都值钱。” “这案子你要是交给我,以后平江县局要是需要查什么跨省资金流转,你就找我林越,我绝对不带推辞的。” 李建军听着电话里林越的保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他太清楚林越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了。 “老林啊,你这话说的倒是漂亮。”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条件啊?” 电话那边传来两声干笑,林越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条件谈不上,就是那个...江源能不能借我使使?” 听到这个名字,李建军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林越正处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年纪。 在体制内,他这个岁数如果还没爬上去的话,基本也就定型了。 他之前带队伍求稳,查案子也都凭经验。 但现在经济犯罪手段呈现出日新月异的发展,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那些高智商罪犯所玩弄的金融杠杆,总是让他感到一阵阵无力。 因此他和很多中登一样,比较喜欢路径依赖。 遇到新问题,总是习惯性套用老办法。 上一次假酒案,江源的出现打破了他的认知。 那个年轻人看待现场和物证的视角,给林越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林越清楚自己已经是一台老旧发动机,齿轮已经磨损的那种。 但江源的出现,让他觉得江源是能让发动机重新爆发的润滑油。 这次的黄金走私案,水肯定深不可测,林越自然想拉着江源一起入局。 有江源在,他心里才踏实。 “借人倒是没问题,不过我们县局的案子也多。” 李建军拿捏着分寸,“老林你记住,你这回可是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是一定,这是一定!人情我记下了,回头我亲自去平江请你们喝酒!”林越在电话那头连连打包票。 挂断电话,林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走到办公区中央,拍了拍手,大声下达了指令。 “全都停一下手里的活!立刻对一个叫王树涛的人展开全面摸排!” “查他名下的所有关联公司,查他的户籍,查他的暂住记录!” 事实证明林越的直觉是对的。 王树涛确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经过前期紧张调查,经侦大队掌握了很多关于王树涛的资料。 看着这些资料,林越忍不住摇了摇头。 2001年是个特殊的历史节点,市场经济的浪潮泥沙俱下。 社会上涌现出一大批像王树涛这样的人。 这些人是林越眼中最为头疼的存在。 他们没有实体产业,也没有固定资产,甚至连个正经办公地点都没有。 但他们兜里永远装着一沓子名片。 名片上的名头听着唬人,但仔细一查就会发现全是空壳。 这些所谓的公司,要么是随意注册的皮包公司,要么就根本不存在。 但在这个年代,信息壁垒巨大,老百姓根本没有渠道去核实这些名头。 有时候一套西装加上满嘴跑火车的项目投资计划,足以让很多人深信不疑。 尤其是那些爱虚荣的女人。 王丽霞就是这样一个爱虚荣的女人。 她今年四十二岁,用世俗的眼光来看,正是徐娘半老的年纪。 虽然脸上不可避免有一些岁月的痕迹,但身段依旧保持着几分年轻时的风云。 在周围同龄女人还在为柴米油盐发愁时,王丽霞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看不起那些满嘴家长里短的家庭妇女,她始终觉得自己灵魂是高贵的,是脱俗的。 王丽霞最大的爱好就是读。 尤其是带着浓厚西方色彩的,比如《红与黑》。 除了看,王丽霞经常去舞厅,她经常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舞池里的人群。 她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她在等待,等待一个能配得上她灵魂的男人。 然后王树涛就出现了。 王树涛很懂女人,尤其是王丽霞这种自命不凡又很空虚的女人。 他没有轻浮的上前搭讪,而是迈着舞步绅士的向她伸出手。 一曲舒缓的华尔兹后,王树涛步伐沉稳有力,谈吐间不经意流露出从国外回来的信息。 王丽霞在旋转的灯光中看着这个男人,脑海中《红与黑》的情节疯狂啥按说。 她仿佛觉得书中的于连跨越了时空,活生生站在了她的面前。 而她自己理所当然成为了高贵优雅的市长夫人。 舞会结束,两人畅聊到了深夜。 仅仅一个晚上的事件,王丽霞就彻底沦陷了。 她甚至觉得前四十年的庸碌生活,全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 王树涛经常靠在沙发上,用一种看透世事的语气对王丽霞说:“丽霞,人生在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只会死干活。” “我们要会玩,更要会挣。” “钱是用来享受的,不是用来攒的。” 这种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言论,极大满足了王丽霞的虚荣心。 王树涛也确实在用物质财富将这句话演绎到了极致。 他深知如何用一些看似高科技的小玩意儿,来震撼王丽霞这种长期生活在内陆城市的女人。 每天早晨洗漱的时候,王树涛会从洗漱包里拿出一管包装全英文的牙膏。 “用这个。” 王树涛把牙膏挤在牙刷上,牙膏膏体呈现出一种双色条纹。 “你看,这是欧美最新一代的科学牙膏。” 王树涛一边刷牙,一边想王丽霞煞有其事的介绍道、 “这里面加了特殊的感光材料。” “你在国内根本买不到,这是我托朋友从法兰克福带回来的。” 王丽霞小心翼翼接过牙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真的过上了国外中产阶级生活。 甚至刷出来的泡沫都带着资本的奢华。 到了下午,王树涛喜欢在阳台泡茶。 他递给王丽霞一个普通的陶瓷茶杯。 “你看好了啊。”王树涛提起水壶,将开水缓缓倒入茶杯之中。 奇迹很快发生了。 随着水温的升高,原本纯黑色的茶杯竟然变换出一副牡丹图。 王丽霞惊讶的张开了嘴巴。 “这就叫热敏技术。” 王树涛笑着解释:“水温热的时候,花就开了。” “等水温下来,这图案又会慢慢消失,恢复到原来的颜色。” “在国外,这是上流社会专门用来品茶的器具。” 这些后世在义乌小商品市场论斤卖的变色杯和花哨牙膏,在王丽霞匮乏的认知里,就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她对王树涛的实力和背景深信不疑,心甘情愿地跟着这个男人,一步步走上了自我毁灭的道路。 然而,王树涛的野心绝不仅仅停留在这些小打小闹的骗 局上。 之前,他靠着自己编造的虚假身份,在几家公司之间牵线搭桥,促成了一笔资金拆借,从中抽了一万块钱的好处费。 一万块钱是一笔巨款,但对王树涛来说,这笔钱反而撑大了他的胃口。 他看到了那笔拆借资金背后的真正去向——走私黄金。 南粤那边的付成龙一直在找他,希望他能搞到大笔的资金入股。 黄金走私的利润是呈指数级爆炸的,但前提是你必须有庞大的前期垫资。 没有真金白银去拿货,一切都是空谈。 王树涛需要钱,需要一大笔能让他直接上牌桌的现金。 他在脑海里将自己认识的人脉筛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每天围着他转的王丽霞身上。 夜晚,王树涛靠在床头,眉头紧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丽霞立刻凑了上来,关切地问:“怎么了?是国外的生意出问题了?” 王树涛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王丽霞的再三追问下,他才勉为其难地吐露了实情。 “南粤那边有个极其赚钱的大项目,是进出口贸易,利润翻倍。” 王树涛说得十分神秘,“渠道我已经完全打通了,外商那边也确认了订单。” “但现在就卡在资金周转上。我的一大笔资金被海外的对冲基金套牢了,短期内拿不出来。” “如果错过这个窗口期,几百万的利润就打水漂了。” 王丽霞一听立刻急了。 她早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王树涛的内人,王树涛的损失就是她的损失。 “差多少钱?”王丽霞问。 “数目不小。” 王树涛看着她,“短时间内去银行贷款肯定来不及,只能找有实力的内部关系拆借一下,利息我愿意出双倍。” 王丽霞的脑子飞速转动。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我妹夫!”王丽霞一拍大腿,“我妹夫是陶瓷公司的总经理,他们账上肯定有钱!” 王树涛心里暗喜,表面上却装出为难的样子:“这不好吧,毕竟是你家里的亲戚,万一出了差错……” “能出什么差错?你不是说稳赚不赔吗?” 王丽霞已经被彻底洗 脑,“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去找他!” 王丽霞口中的妹夫,名叫曹成,是镜湖市陶瓷有限公司的总经理。 曹成的人生轨迹,是一部典型的底层奋斗史。 他从小出生在极其贫寒的家庭。 父亲死得早,甚至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留下。 他母亲是个性格极其刚烈的女人。 家里失去顶梁柱的年代,孤儿寡母日子有多难熬,外人根本无法体会。 亲戚们避之不及,生怕沾上被借钱。 但曹成的母亲愣是咬牙扛了下来。 她宁可自己只吃一顿棒 子面糊糊,也坚决不向任何人低头。 “穷死也不能要饭!”这是母亲从小灌输给曹成的铁律。 为了供曹成读书,他母亲几乎熬干了心血。 她用那双布满裂口的手,硬生生把曹成送 入了不错的大学,一直供他到大学毕业。 贫寒的家境加上一路走来的坎坷,犹如猝火般铸就了曹成极度自强的性格。 他的自尊心很强,任何施舍和同情都会被他视为人格上的侮辱。 从小学到大学,他一直是学习尖子。 他也没什么退路了,读书便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阶梯。 在学校他像一块海绵一样汲取知识,成绩常常名列前茅。 大学毕业后,市场经济大潮风起云涌。 曹成没有选择清贫却稳定的铁饭碗,而是毅然决然跑到沪城一家信托公司,当起了最底层的业务员。 在沪城的几年,曹成很快见识到了资本的狂热。 他在证券市场上摸爬滚打,学会了如何看懂财务报表,也学会了资金流转的隐秘法则。 两年后,镜湖市响应国家号召,组建了新的国营陶瓷公司,曹成作为引进的人才来到镜湖,担任副总经理。 他确实有才干,也懂得管理和市场。 上任后,曹成大刀阔斧进行了改革,他不断拓宽销路,仅仅一年时间,就把业务做大做强。 去年甚至因为业绩突出,曹成顺利升任了总经理。 他成为镜湖市企业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曹成与王家的缘分,还要追溯到他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曹成只是个穷学生,为了赚取生活费,他在外面接起了家教。 王丽霞的妹妹王丽珍,就是当时曹成的学生。 王丽珍的家庭也算是有点底子的家庭,条件比曹成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当时的英语成绩一塌糊涂。 曹成成为家教后,身上的那种沉稳和睿智,对王美珍产生了致命吸引力。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孩子,比起身边只知道玩乐的纨绔子弟,曹成就像一座安静却充满力量的火山。 曹成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用自己的才华和耐心很快博得了姑娘的芳心。 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最终修成正果。 这段婚姻在外界看来是珠联璧合。 但曹成心底深处,那股源于贫寒出身的极度自尊,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 他在王家面前,总是下意识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他不是靠着吃软饭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而现在,王丽霞正带着王树涛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一场足以将他打入深渊的灾难,正在悄然酝酿。 第299章 走私链条 镜湖市。 王树涛跟在王丽霞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曹成办公室内的装潢。 王丽霞今天特意烫了头发,她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殷勤摆弄着茶具。 那套茶具是曹成刚上任时别人送的。 “妹夫,这就是我跟你提的王树涛,王老板。” “人家在南粤可是做大生意的人,手里攥着的都是外汇单子。” 王丽霞一边倒茶,一边冲着曹成使眼色。 曹成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眼睛不动声色打量着对面的王树涛。 “曹总,久仰。” “镜湖陶瓷公司这几年在您的带领下那是起死回生,我们都有耳闻。” 王树涛微微欠身,掏出一张名片双手奉上。 曹成没起身,只是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单手接过名片。 名片是烫金的,“南粤远华进出口贸易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 抬头挺大,但曹成对名片这种东西早就免疫了。 “王老板客气了。” “大姐经常提起你,说你门路广。” 曹成随手把名片扔在桌上,弹了弹烟灰,“今天过来是有什么关照?” 王树涛笑了笑,没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掏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曹成。 曹成摆摆手,指了指手里的塔山:“抽惯了这个,劲儿大。” 王树涛从善如流地收起烟,自己也没点,开口道:“关照不敢当,就是手里有个稳赚不赔的项目。” “现在国家政策好,进出口贸易的口子越来越大。” “我在海外有些渠道,手里有一批对冲基金的额度,只要资金进去转一圈,利用汇率差和时间差,两三个月,利润翻番不是问题。” 王树涛说得十分专业,一些新鲜词汇一套一套地往外蹦,听得旁边的王丽霞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曹成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偶尔吸一口烟。 聪明人之间,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只听了五分钟,曹成心里就有了底。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门生意,能在两三个月内利润翻番,而且“稳赚不赔”,那这门生意一定写在《刑法》里。 曾有某位名人说过,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 王树涛嘴里描绘的宏伟蓝图,在曹成看来漏洞百出,连包装都显得十分敷衍。 这世上最挣钱的正经生意,也绝不可能有王树涛口中这么高的回报率。 这是常识,而王树涛这种老 江湖不可能不懂常识。 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有一个原因:他在测试自己。 曹成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啦声。 曹成突然转头看向王丽霞,语气平和道:“大姐,这事儿听着确实挺大。” “不过有些具体的财务数据,我得跟王老板单独核对一下。” “涉及到公司的账目不太方便。” 王丽霞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似的连连点头:“对对对,你们谈正事,涉及商业机密,我懂,我懂。” “那个你们聊着,我去百货大楼转转,刚好小妹说过两天过生日,我去给她挑个礼物。” 办公室的实木门再次关上,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一出其乐融融的家庭伦理剧,现在则是两只狐狸在荒野上的对峙。 曹成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盒未开封的中华,撕开纸抽出一根扔给王树涛,自己也叼上一根点燃。 “王老板。” 曹成吐出一口浓烟,目光透过烟雾直视对方,“你干的买卖不是什么正经买卖吧?”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曹成直接掀了桌子。 王树涛接住烟愣了半秒钟,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他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摸出打火机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原本那副谦卑客套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般的松弛。 “曹总,你还真聪明。” 王树涛隔着茶几看着曹成,“我就喜欢和聪明人合作。” “跟聪明人说话,省口水,也省心。” 曹成没接茬,他在等王树涛的下文。 “正经买卖来钱太慢了,曹总。” 王树涛指了指窗外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你在这个位置上,一年累死累活能拿多少?” “几万块的死工资,加上年底那点奖金?还得天天看上面领导的脸色,下面工人的抱怨。” “你甘心吗?” 曹成沉默了。 人到中年,大权在握。 在镜湖市曹成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走到哪里,别人都得尊称一声“曹总”。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种风光是虚的。 国营企业的体制像一个巨大的铁笼子,他不过是笼子里稍微强壮一点的困兽。 一个成功男人面前,通常有两大诱 惑:一为金钱,二为女色。 老话说,能挡住这两大诱 惑的人,才算真正登上了事业的顶峰,才能善终。 曹成自认为是个有才华的人,当年陶瓷厂面临破产,是他力挽狂澜,跑市场、改技术,硬生生把厂子救活了。但他终究是个凡人,他挡不住这两大诱 惑。 成为总经理后,他有了更多应酬和出国的机会。 90年代末到2000年初,正是出国考察热潮。 去年他去了一趟欧洲和澳洲,那一趟行程,彻底击碎了他前半生建立起来的价值观。 在悉尼的阳光海岸,在巴黎的香榭丽舍,他看到了另一种生活。 那里只有宽敞的别墅、绿油油的高尔夫球场、金发碧眼的侍者,以及他称之为开放自由的空气。 他太羡慕那种富裕的生活了。 回国后曹成再看家里身材走样的妻子,只觉得面目可憎。 他渴望那种“开放”的生活方式。 凭借着总经理的身份和手里的权力,他很快结识了一个年轻漂亮的未婚女孩。 女孩刚刚大学毕业,带着那种不谙世事的清纯,又对物质有着本能的向往。 曹成给她租了房子,在那个年轻肉体的温存中,曹成仿佛找回了失去的青春,他梦想着能带着她,彻底去享受那种毫无羁绊的生活。 为此,他开始秘密筹划自己的出国计划。 当时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两条。第一条是澳大利亚的自费留学。 这条路门槛低,花的钱也少一些。 但曹成仔细研究过,自费留学不一定能拿到永久移居的资格,而且出去了不能立刻享受,要为了生活费去唐人街刷盘子。 曹成在镜湖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他怎么可能愿意跑到国外去吃苦受罪当孙子? 他出国是为了去享福的。 所以他盯上了第二条路:加拿大的投资移民。 他通过中介打听得清清楚楚,加拿大的政策很直接,只要在当地投资一百万加元,就可以获得移居资格。 那是一步到位的神仙日子。 但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钱。 2001年,一百万加元折合人民币大概在五百多万。 虽然平时逢年过节下面的人也有孝敬,但那都是小打小闹,凑个几十万顶天了。 五百万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早就看穿了王树涛是骗子,却依然坐在这里听他废话的原因。 他太需要钱了,需要得快要发疯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曹成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试图掩饰内心的躁动。 其实王树涛认识王丽霞,根本不是偶然,而是他精心策划的局。 他早就盯上了镜湖陶瓷公司这块肥肉。 他故意结识了虚荣心极强的王丽霞,把自己包装成大老板,然后通过抛出高额利润的诱饵,让王丽霞心甘情愿地当了这块敲门砖。 “曹总,我刚才说了,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 王树涛把烟头扔进茶杯里:“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拉你入伙,是因为你手里有资源。” “我手里没那么多闲钱。”曹成冷冷地说。 “你没有,但陶瓷公司有啊。” 王树涛身子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你是总经理,公司上下一手遮天。” “几百万的资金调动对你来说,还不是签个字的事儿?” 曹成的瞳孔骤然收缩。 挪用公 款,这是要掉脑袋的罪名。 “王老板,你胆子太大了。” 曹成冷笑一声,“你这是让我拿脑袋和你合作。” “曹总,别说得这么难听。 “这叫借鸡生蛋。” 王树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放心,风险我来担。” “你问我拉你入伙想让你做什么? 我很痛快地告诉你: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你不用出面,不用担惊受怕。” 你只要用你们陶瓷公司的名义,给我划一笔钱过来就行。” 王树涛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两百万人民币。只要资金到位,我每个月固定给你一万美元的‘分红’。” “曹总,你也是做买卖的人,你好好想想,一个月一万美金,一年就是十二万美金。” 曹成当然明白这数字意味着什么,他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粗 重起来。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美金,曹成总是会浮现出温哥华带着花园的小洋楼。 浮现出年轻情 妇在席梦思上慵懒的身影。 那些原本遥不可及的画面,此刻似乎只要他点点头就能触手可及。 “你拿这笔钱,到底去干什么?”曹成强压心头的狂跳,反问道。 他不傻,不是那种会被高回报冲昏头脑的人,高回报意味着高风险,他必须知道钱去哪了? 王树涛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黄金。” 走私黄金。 “曹总,富贵险中求。”王树涛适时添了一把火。 那个下午,阳光渐渐褪去,办公室开始变得灰暗。 曹成并没有起身去开灯,他和王树涛在黑暗中聊了很久。 从资金的流转路径,到账目的掩护手段。 再到如果东窗事发后如何切割彼此? 当晚,曹成在市里最好的海鲜酒楼设宴款待了王树涛。 两人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仿佛彼此已是多年的生死之交。 次日一早,曹成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份早已拟好的购销合同。 合同的另一方,是珠城市顺丰商贸有限公司,这自然是王树涛提前准备好的皮包公司。 曹成看着落款处的空白,拿钢笔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但他一想到梦中的大洋彼岸,便龙飞凤舞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天下午,两百万巨款会入了珠城皮包公司的账户。 远在千里之外的珠城市。 一个叫陈世文的干瘪男人,在银行柜台前看着那一长串零,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陈世文是王树涛在南方的合作伙伴,专门负责具体操作。 拿到钱后陈世文没有片刻耽搁,他马上通过地下钱庄将这笔钱换成了港币。 做完这些后,他直奔拱北口岸,过关去了澳门。 在澳门陈世文可以轻车熟路找到金铺,将现金换成黄金首饰。 换好货后,陈世文并没有自己带货入关。 他和海关打过交道,像他这种内陆公民可是海关严查对象。 要想降低被发现的风险,澳门身份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在关闸附近的赌场外晃悠了半天,找到了阿强夫妇。 阿强两口子是澳门典型的底层烂仔,平时就靠倒卖点免税烟酒来度日。 只要给钱,什么活都敢接。 “这次货有点多,五万块辛苦费,包过关。” 陈世文在一家茶餐厅里,把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推到阿强面前。 阿强的老婆是个体型富态的女人,她二话没说,抓起几条粗大的金项链就往自己宽松的裤腰里塞。 那个年代,海关的X光机和金属探测仪还没有后世那么先进,针对人体夹藏的查验主要靠人工抽检和经验判断。 阿强的老婆利用自己肥胖的身材作为掩护,将金条用胶带死死缠在大腿内侧,阿强则是穿着一双特制的厚底皮鞋,鞋底被掏空,塞满了金块。 两人夹杂在熙熙攘攘的过关人 流中,面不改色心不跳,就这么硬生生地闯过了海关的查验区。 第一次顺利过关。 随后的一周内,陈世文如法炮制,雇佣这对澳门夫妇,采取蚂蚁搬家的方式先后五次将这批价值两百万的黄金化整为零,全部走私入境。 黄金入境后,并没有在珠城停留。 王树涛早就安排好了货车,将这批硬通货连夜拉回了镜湖市。 在镜湖市,王树涛联系了黑市的倒爷,以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迅速将这批走私黄金脱手洗白。 资金一回笼,利润惊人。 按照约定,第一个月月底,王树涛提着一个密码箱走进了曹成的办公室。 箱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万美元现钞,。 曹成摸着那些美钞,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明亮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加拿大之梦,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然而这世上从来没有天衣无缝的犯罪。 尤其是在经济领域,只要有资金流动,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镜湖市公 安局,经侦大队办公区。 林越此刻正站在一块白板前,白板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箭头。 如果仔细看,这俨然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资金流向网络。 但案子查到这个份上,最难的不是发现犯罪,而是如何收网。 这案子牵扯的范围太广了,横跨了镜湖、珠城、澳门三地。 最关键的是证据。 如果贸然抓捕曹成,他完全可以死咬着说是被王树涛骗了,是正常的商业投资失败。 如果没有珠城那边的口供和走私的实物证据,光凭一个购销合同顶多定他个渎职,根本伤不到这条走私网络的筋骨。 可是,如果要先动王树涛,稍有风吹草动曹成便成了惊弓之鸟,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销毁公司账目,甚至潜逃出境。 留给经侦大队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打响这第一枪? 打在哪里才能既不打草惊蛇,又能一击致命,把整条链条上的蚂蚱全都串起来? 第300章 珠城 林越盯着白板沉思了片刻,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他转头看向江源,希望从江源这里得到一些启迪。 江源正低头认真翻看着卷宗,他每接手一个案子都喜欢把卷宗仔仔细细看一遍。 有时候他觉得卷宗就像浏览一个人的一生。 从卷宗可以看出一个人是如何走向犯罪深渊。 这过程有时让人感到愤怒,有时则让人感到感慨。 但更多的是让人感到唏嘘。 江源手里那本厚厚的卷宗已经被他翻得边缘起了毛,但他依然看的很仔细。 他手指划过一行行的银行流水,像是一个极具耐心的手艺人在沙子里淘金。 “江源,你先别看那堆纸片子了。” 林越站起身走到江源旁边,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帮我出出主意行不?” “这案子现在卡在半空中,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这太难受了。” “昨天局长开会虽然没点名骂我林越吧,但我知道他那是心里给我记着账呢。” “你脑子活你说说,咱们这把牌现在从哪里开始打比较好?” 江源的目光从卷宗上挪开,他轻轻合上了文件夹,然后站起身慢腾腾挪到白板前。 他站在白班前看了一会儿,目光在三个名字之间来回游走。 过了一会儿江源伸出手指,在最边上一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林队,要不我们先从陈世文开始做吧?”江源转过身建议道。 林越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白板前,盯着陈世文的名字盯了半天。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遍线索,很快明白了江源的意思。 “你是想...从外围打起?”林越摸了摸下巴,眼神微微亮了起来。 “对,剪其羽翼,我们就从外围开始做。” 江源点点头,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了刚才看的卷宗。 “我刚才仔细复盘了一下所有资金流水。” “这个利益链条其实分工很明确。” “曹成是个出资方,他胆子小但心眼多,他提供的是现金。” 江源将卷宗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林越:“但走私黄金的具体操作,全都是这个陈世文来完成的。” “他常年混迹于南方边境城市口岸,怎么说呢,路子比较野。” “更重要的是,他是这个链条上唯一真正接触过赃物的人。” “我想我们可以直接去珠城,先把陈世文按住,然后反推曹成和王树涛。” “你的意思是,绕过曹成和王树涛,直接在南方动手?”林越顺着江源的思路往下捋。 “没错。” 江源肯定地说,“在珠城抓捕陈世文,打他个措手不及。然后连夜突审,只要拿到他的口供,把走私的链条砸实了,回过头来,曹成和王树涛就是瓮中之鳖。” “毕竟,那两百万是怎么变成黄金的,陈世文是唯一的见证人和执行者。” 林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从外围打起,确实是个规避正面强攻风险的好选择,一旦成功就能将这个团伙一网打尽。 但他脑子里那根弦马上又绷紧了。 “理是这么个理,但这儿有个大坑啊。” 林越皱起眉头,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江源,陈世文反侦察能力极强。” “要是咱们大老远跑去珠城把他抓了,突审的时候他不撂呢?” 林越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现在的嫌疑人都精着呢。 他要是干脆来个零口供,一言不发,咱们怎么办?” “在异地办案,咱们手里如果没有硬通货,拘留期一过当地警方也顶不住压力,只能放人。” “一旦陈世文被放出去,风声肯定传回咱们东平省。” “曹成和王树涛只要一听到动静,绝对会立刻跑路。” “到那时候咱们就被动了,这案子就算是彻底砸在手里了。” 江源看着林越焦躁的样子,反而微微挑了挑眉角。 “林队,你要这么想,人都有嘴,而嘴会撒谎,但证据不会。” 江源不紧不慢的说:“他到时候可以不承认,撇清自己的关系,甚至可以争取一下零口供,这都不要紧。” “但我可以找到让他无法抵赖的证据,从那批黄金入手绝对能把他钉死。” “从黄金入手?” 林越停下脚步,狐疑的看着他:“怎么入手?金子上又没写他的名字?” 江源继续说道:“金子上虽然没有他陈世文的名字,但能留下比他名字更管用的东西。” “他的指纹。” 看着林越有些发懵的表情,江源耐心解释道:“林队,黄金是一种典型的非渗透性光滑客体,它一不吸水,二表面密度极大。” “陈世文在验货收货的时候,必定会亲手触摸那些黄金。” “只要他的皮肤接触到黄金哪怕一秒钟,他手上的汗液就会像印章一样附着在黄金表面。” “只要我们在走私黄金上提取到了陈世文的指纹,并和他的十指捺印比中。” “非法走私贵重金属这个罪名他就背定了。” “物证确凿,零口供照样能定案,由不得他不认。” 听完江源这番专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分析,林越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幸好有你啊。” 林越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庆幸:“要是没你这脑子在这儿给我托底,我这会儿估计正琢磨着怎么去给局长写检讨呢。” “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先回去睡几个小时,我让内勤订机票,咱明天一早就去弄介绍信,直飞珠城!” ..... 林越和江源乘坐一架波音飞机,跨越数千公里,从干冷肃杀的北方,一头扎进了潮湿闷热的南方边陲。 珠城,这座紧挨着澳门的特区城市,此刻正处于经济狂飙突进的年代。 刚一走出航站楼,一股夹杂着海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越身上穿着的厚夹克瞬间变成了蒸笼,热的他出了一身透汗,赶紧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马路上到处都是呼啸而过的桑塔纳和夏利出租车。 路边的高楼大厦和脚手架交织在一起,展现着惊人的财富活力。 珠城市公 安局经侦支队。 支队长吕永涛是个典型的南方人。 他精瘦,个子不高,皮肤常年因为在外跑案子晒得黝黑。 “林队长,小江同志,大老远跑过来,辛苦辛苦。” 吕永涛在办公室热情的和两人握手。 他熟练的烫杯洗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小杯茶水。 这茶水颜色红亮,一看便是好茶。 “吕支,这茶讲究。” “不过咱们还是先聊聊案子吧。” 林越放下茶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们发函提到的那个陈世文,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吕永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叹了口气说道:“这个陈世文,我们珠城经侦一直都在关注他。” “这小子原来是倒腾海鲜水产的,后来搭上了澳门的线,开始搞这些灰色买卖。” “你们也知道,我们珠城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和澳门就隔着一道关口,一直都是走私黄金的重灾区。” “这个陈世文我们已经进行重点监控了。” “那他现在人就在珠城吗?”林越追问了一句,身体微微前倾。 吕永涛点点头:“在。” 听到这话,林越刚要松一口气,吕永涛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情况不是特别理想。” 吕永涛放下茶杯,拿出一根红双喜递给林越,自己也点上一根:“这个陈世文非常狡猾,反侦察意识很强。 他经常利用他的通行证往澳门跑。” “澳门那边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咱们的侦查手段过不了关口。只要他一过拱北口岸,我们的物理监控就只能被迫中断。” “这段时间我们的人在关口跟丢了他数次。” “我真怕他听到什么风声,直接在澳门不回来了。” 林越摆摆手,深吸了一口烟:“中断几次不要紧。 他干的是把黑钱变成实物再弄回内地的活儿,黄金不可能自己长翅膀飞过来,他必须得亲自在那头组织,在这头接货。” “只要他通过境内把钱洗白,他就一定会回来。我们只要确保能在他接货的那个节骨眼上,在境内把他控制住就可以了。” 吕永涛听了,沉思了一会儿。他转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拿出一张拱北口岸周边的地形图,摊在桌子上。 “林队,既然你们大老远来了,那我们就全力配合。” “其实陈世文手底下的那个走私渠道,我们大概已经摸清了。” 吕永涛用手指在地图上的口岸位置画了个圈,“他自己从来不带货过关。 “最近主要给他跑腿的是一对叫阿强的夫妇。这两人每天往返口岸好几次。” 吕永涛抬起头,看着林越和江源,提出了一个建议:“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既然知道是阿强夫妇在带货,要不我和海关缉私局那边打个招呼,等阿强夫妇下次过关的时候,直接在海关把他们拦截下来?” “人赃并获,然后再突审这对水客,让他们咬出陈世文。” 林越还没说话,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听着的江源突然开口了。 “吕支队,先不要在海关拦截。”江源的语气很坚决。 吕永涛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警察:“哦?江同志觉得这方案有什么不妥吗?” 江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口岸的位置说:“如果在海关拦截下阿强夫妇,从法律层面上讲,我们充其量只能处理这对水客,办一个普通的走私个案。” “这顶天就是个没收走私物品加上罚款或者几年有期徒刑的案子。” 江源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关键在于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阿强夫妇身上带的黄金和陈世文有关。” “更无法证明这批黄金就是曹成案子里的那两百万赃款变现来的。” “水客被抓是常有的事。” “一旦阿强夫妇在海关被扣下,风声肯定会在水客圈子里传开。” “陈世文这种老狐狸,一发现接头的人没按时出现,立刻就会掐断所有的联系方式。” “到时候他完全可以撇清关系,说自己根本不认识阿强,脱身得干干净净。” “在澳门那种地方,他明天就能轻松找到下一个阿强、阿珍来替他卖命。” “那我们所有的线索,就彻底断在这里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吕永涛听得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收起了刚才那一丝轻视,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江同志说得对,是我考虑欠妥了,光想着怎么尽快破案,忽略了你们主案的证据链条。” 吕永涛看着江源,有些虚心地问,“那你认为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等。”江源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极重。 “等?” “对,进行最严密的物理监控,但绝不能惊动他们。” 江源的手指从地图上的口岸:“我们死死盯住阿强夫妇过关后的落脚点。” “等他们把走私黄金递到陈世文手里的那一刻。” “我们再以雷霆之势动手,抓个现行。” “这时候抓人,不仅人赃并获,更重要的是走私黄金已经印上了陈世文的指纹。” “那可是铁证。面对带着他自己指纹的赃物,就算他陈世文长了一百张嘴,他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顺着这批带指纹的黄金,我们就能直接撬开他背后的曹成和王树涛。” 吕永涛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林越,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赞赏。 “林队长啊林队长,你们东平省真的是人才辈出啊!” 吕永涛指着江源,语气里满是惊叹,“这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竟然心思如此缜密!” “连抓捕时机的咬合都算计得这么精准,这简直比我们这些干了半辈子经侦的老家伙还要老辣!” 林越听后,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脸上写满了得意。 “吕支队,你这可是夸对人了。” 林越满脸自豪地说,“别看他年轻,他可是我们东平省最年轻的省级专家。” “有他在,这案子想办成夹生饭都难!” 第301章 一鱼两吃 破局的网已经撒下去了,但收网的绳子却卡在了半空。 珠城和镜湖的天气大不相同,衣服就像涂了胶水,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 珠城市公 安局的临时指挥部里,一众警察都有些坐立难安。 “二组,二组,目标现在什么情况?” 桌上的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麦声:“二组收到。” “老母鸡还在窝里,今天早上八点半下楼买了份《珠城晚报》,吃了一碗肠粉,然后回了出租屋,到现在门都没开过。完毕。” “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汇报。” 吕永涛按掉对讲机,神情有些烦躁,继而转头看向林越。 “林队,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吕永涛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扔给林越,自己也点上一根,“陈世文是不是属王八的?这么能憋?” 有了初步的作战思路后,珠城警局的行动不可谓不快。 吕永涛把手底下能动的侦查员全撒出去了,对陈世文和作为水客的阿强夫妇实行了最高级别的严密监控。 甚至通过上级协调,连澳门那边也安排了线人,全天候盯着阿强夫妇的动向。 但高强度的监控,是一把双刃剑。 “老吕,底下兄弟们快扛不住了吧?”林越接过烟同样愁眉苦脸。 “实话实说,撑死了还能再熬两天。” 吕永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咱们分局就这点家底。” 外勤盯梢不是电影里演的坐在车里喝咖啡。 “这鬼天气,车子不敢一直打火开空调,怕引起怀疑,兄弟们在面包车里闷得全身上下都是痱子。” “晚上喂蚊子,白天蒸桑拿。这还是其次……” 吕永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经费也是个大问题。” “每天在外面吃喝拉撒,租车换车,还有澳门那边线人的开销,局长昨天看报销单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林越盯着白板上陈世文的照片,没说话。 照片上的陈世文其貌不扬,丢在菜市场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南方中年男人。 可就是这么个男人,现在却成了整个案件最硬的一块骨头。 重中之重是必须在短时间内快速结束战斗。 越拖,侦查员的精神就越疲惫,暴露的风险呈几何倍数增加。 一旦惊了目标,前面所有的心血全部打水漂。 可邪门就邪门在,警方这边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嫌疑人那边却稳坐钓鱼台。 陈世文在珠城一连三四天,除了吃饭看报纸,没有任何作案的迹象,没见任何下线,也没去口岸附近踩点。 他那副安分守己的样子,简直可以评选珠城市十佳良民。 好几次,前线盯梢的侦查员都怀疑陈世文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故意在遛警方的腿。 至于在澳门的阿强夫妇,那日子过得就更滋润了。 根据对岸传来的消息,这对负责走私黄金带货的夫妻,这几天连关都没过,天天泡在百家乐台子上。 这两人像是不知疲倦一样,经常在场子里玩到通宵,第二天日上三竿才回出租屋睡觉。 “一个在珠城修身养性,一对在澳门纸醉金迷。”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林越皱着眉头在想:他们是不是交易延期了? 难道是察觉到风声紧,准备避避风头?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只是避风头,陈世文早就跑出珠城回老家了,他不可能还在这儿耗着。 阿强夫妇也不可能这么毫无节制的赌。 林越站起身走到白班前,他用马克笔在陈世文和阿强夫妇之间画了一个问号。 “这种反常的平静背后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在等。 “等谁?”吕永涛问。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能决定这批黄金的走向。”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林越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马上接听了电话:“喂,我是林越。” 电话那边是镜湖警方,随着对方的讲述,林越原本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 “好,情况我已经清楚了,家里情报来的太及时了。” 挂断电话,林越长出一口气,转身看向吕永涛和江源。 “林队,怎么说?”江源感觉有大事发生。 “转机来了。”林越走到白班前,将陈世文和阿强夫妇中间的问号全部擦掉。 “家里的情报,是关于王树涛的。” 江源一愣:“他怎么了?” “他嫌自己吃的少了。” 林越把笔扔在桌上:“家里摸到了重要情报,王树涛觉得每次走私黄金肥肉都被陈世文吃了。” “每次留给他啃的只有骨头。” 江源反应很快,马上接话道:“他是想甩开陈世文单干?” “没错。” 林越点点头:“众所周知,陈世文在这根链条上充当掮客,他手里握着通关的渠道。” “但王树涛认为货是他的,凭什么要被陈世文抽走那么一大笔过路费。” “以王树涛贪婪的性格,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住了。” 王树涛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决定甩掉陈世文,将这趟线的所有利润都抓在自己手里。 所以才会有他亲自下场操盘,直接把走私黄金自己卖出去。 吕永涛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胆子也太肥了,这等于是在陈世文饭碗里抢食啊!” “可他这一动,不是把咱们部署都打乱了嘛?” “如果王树涛重新找一套走私渠道,那我们盯着的陈世文和阿强夫妇还有什么意义?” “不是全成无用功了?” 确实,王树涛的这一步险棋,打乱了警方全部的安排和计划。 如果王树涛真的另起炉灶,警方在珠城和澳门布下的天罗地网就全成了摆设,所有的计划都得推倒重来,而在目前警力极其匮乏的情况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吕,别急。” 林越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搞经侦的最不怕就是嫌疑人贪,就怕他不贪。” “王树涛胆子确实大,但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都有个致命的弱点——路径依赖。” “路径依赖?” “对。王树涛只懂搞货,不懂怎么通关。 “重新找一批靠谱的水客,风险太大,时间成本也太高。” “他王树涛信不过生人。” 林越手指敲了敲白板上阿强夫妇的照片,“所以,他走了一步捷径。” “他直接联系了阿强夫妇?”江源眼睛一亮。 “镜湖方面确认了,王树涛亲自打了电话给在澳门的阿强。” 林越冷笑一声,“条件开得很诱人:只要他们甩掉陈世文跟着他王树涛干,以后的佣金比陈世文给的再高出两成。” 这对极度缺钱的阿强夫妇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事情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彻底闭合。 难怪阿强夫妇天天在赌场里醉生梦死,因为他们刚刚搭上了更有钱的新老板,根本不愁没钱花。 “这真是峰回路转啊!” 警方重新看到了希望。 原本濒临崩溃的监视网因为王树涛的贪婪,再次注入了强心剂。 珠城机场。 下午两点四十分,从镜湖飞往珠城的航班准点落地。 接机口外,三名伪装成出租车司机和接机家属的侦查员,眼睛死死盯着出口的闸机。 十几分钟后,一个腋下夹着个包的男人走进了视线。 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蛤蟆镜,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脚步略显匆忙却又故作镇定。 正是王树涛。 “各组注意,目标出现。” “他上了一辆车牌尾号084的红色夏利出租车,正往市区方向移动。” “一组跟上,注意保持车距,今天天气好,别贴太死。” 王树涛这一次来珠城的目的,就像和尚脑袋上的虱子,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 他专程来踩点。 走私黄金是掉脑袋的买卖,他王树涛虽然贪,但不傻。 他必须亲自跑一趟珠城,实地考察阿强夫妇的走私路线,亲眼确认安全后,才能制定出最终的黄金走私方案。 他自认为这一次单飞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从他踏出机场大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一个透明人。 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和一辆微型面包车交替掩护着,不紧不慢地吊在那辆夏利车后面。 王树涛很狡猾,他在市区里让出租车绕了几个大圈,甚至中途还在一家百货商场下了车,从前门进去,又迅速从后门溜出来,换了另一辆车。 这种反跟踪手段对付一般人或许有用,但在林越和吕永涛面前,就显得像小孩子过家家了。 来到珠城的第三天下午。 老城区茶餐厅。 这里临街,人 流量大,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确实是个接头的好地方。 王树涛坐在二楼靠窗的一个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冰镇丝袜奶茶。 不多时,一男一女走了上来。 阿强夫妇。 马路对面,一辆停在树荫下的电信工程车里。 江源戴着耳机,眼睛贴在高倍望远镜的目镜上。 车厢里闷热得像个蒸笼,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设备上,但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画面清晰。目标接触了。”江源对着耳麦汇报道。 望远镜的视野里,王树涛显得底气十足。 他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后,伸手拉开腋下的真皮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直接顺着桌面推到了阿强面前。 阿强眼睛一亮,本能地伸手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熟练地把信封塞进老婆的挎包里,然后端起茶杯,对着王树涛敬了敬。 “看清楚是什么了吗?”无线电里传来吕永涛的声音。 “看厚度和形状,目测至少一万块。 “这应该是王树涛给他们开的定金。” 指挥中心里,吕永涛听到这个数字,忍不住骂了一声娘。 “操!这帮搞走私的是真他妈有钱啊。” 吕永涛点了一根烟:“我一个月工资加津贴也才八九百块钱。 “他吃顿茶餐厅,随手一甩就是一万块的小费!抵我不吃不喝干一年的了。” “这钱赚得,难怪这帮人不要命。” 王树涛和阿强夫妇的会面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事情谈妥后,王树涛显然很满意,结了账先行离开了茶餐厅。 二十分钟后,阿强夫妇才慢悠悠地走出来。 在所有负责监控的警察看来,既然王树涛已经和阿强夫妇接上了头,并且付了定金,那陈世文的戏份就彻底杀青了。 陈世文已经被他的金主和手下联合踢出了局,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林队,陈世文那边的监控是不是可以撤了?” 吕永涛缓缓说道:“他现在就是个废棋,咱们把警力全部集中到王树涛和阿强夫妇身上,防止他们突然带货过关。” 林越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职业的直觉让他觉得哪里似乎还有点不对劲,但这丝不对劲又缺乏具体的支撑。 “先别动。” 林越沉思了片刻,“再盯最后二十四小时。” “陈世文这种老狐狸,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踢出局,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事实证明,林越的谨慎不仅救了这次行动,更揭开了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贪婪真相。 下午四点。 负责跟踪阿强夫妇的侦查员在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 “三组报告!阿强夫妇离开茶餐厅后,并没有回口岸过关,也没有回他们的出租屋。” 他们打了一辆车,现在……现在正在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城中村?那不是陈世文的落脚点吗?”吕永涛猛地站了起来。 “没错,目标下车了,进了陈世文所在的巷子!完毕!” 指挥中心里瞬间鸦雀无声。 阿强夫妇刚拿了王树涛的一万块“买断费”,答应甩了陈世文单干。 这前脚刚出茶餐厅,后脚就跑去找被他们背叛的前任老板? 这是什么操作?良心发现去负荆请罪? “呵……” 短暂的错愕之后,林越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好家伙,真他妈是好家伙。” “这俩人是疯了吗?还是他们被陈世文发现了?”吕永涛一头雾水。 “老吕,咱们都低估了这帮亡命徒的胃口了。” 林越眼神一点一点变冷:“他们是在玩火。” 林越快步走到白板前,用笔在王树涛、阿强夫妇、陈世文三者的照片之间画了一个闭环的圆圈。 “阿强夫妇根本没打算告诉陈世文,王树涛要单干的事。” “同样,他们也没打算放弃陈世文这边的生意。” “王树涛要走私黄金,他们接,陈世文如果有货要走,他们同样也接!” “一鱼两吃!”江源恍然大悟。 “对,一鱼两吃。” 林越扔下笔,“王树涛给的钱他们要赚,陈世文这边的抽成他们也不想丢。” “只要错开带货的时间,王树涛和陈世文互相不见面,他们就可以在这两方之间两头吃回扣,利润翻倍。” “这就是他们的算盘。” “简直是贪得无厌到了极点! 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不但不知道收敛,反而为了几张钞票敢走钢丝。 阿强夫妇这种底层水客的贪婪,刷新了在场所有警察的认知。 但也正是这种令人咋舌的贪婪,给警方送来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如果阿强夫妇真的彻底倒向了王树涛,那警方原本针对陈世文布下的局就真成了废棋,最后可能只能抓到王树涛一条线,陈世文这条地头蛇很可能会趁机溜走。 但现在,因为阿强夫妇的贪婪,硬生生地把王树涛和陈世文这两条本该断开的线,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吕永涛眼睛冒着光,“如果不贪婪,咱们还真没法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们想一鱼两吃,那我们也来个一鱼两吃!!” 林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珠城傍晚的闷热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散去的迹象。 “这样,我们外围监控不变。” “既然他们把戏台子搭得这么大,咱们也是时候该去收门票了。” 第302章 烈日当空 烈日当空,阳光打在珠城的柏油马路上,掀起一层热浪。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林越和珠城警方的推演轨道上进行。 王树涛这条过江龙在珠城地界上盘不住太久,他手里的黑钱烫手,急需换成黄金洗白,然后迅速抽身。 他考察一番走私线路后,马上通知阿强夫妇准备走私,他要把风险赶紧转嫁出去。 阿强夫妇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警方监控网里最显眼的存在。 在他们眼里,今天不过是能赚取高额报酬的工作日。 两人过了关口,脚步匆匆混入澳门街头的人群之中。 澳门街头比珠城逼仄不少,招牌一层压着一层,仿佛挡住了大半个天空。 阿强老婆手里攥着帆布包,里面是用来走私黄金的黑钱,她很小心,包带在手掌上缠了两圈,甚至勒出了红印。 两人直奔新马路附近的老字号金铺。 一进店阿强老婆把帆布包往柜台上一方,拉开拉链里面全是钞票。 “拿货,快点!”阿强老婆压低声音,下巴朝着柜台扬了扬。 伙计见到钱也不废话,低头一边按计算器,一边查验钞票拿货上称。 整个过程都很迅速。 拿到金条和金项链后,两人不敢在街头过多停留,转头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里有专门做水客生意的旅馆,开个钟点房门一反锁,两人就开始了武装。 一卷宽胶带,一包黄金。 阿强脱下上衣,露出干瘦的肋骨,他老婆熟练将金条贴在他的腰腹两侧,然后用宽胶带一圈一圈缠紧。 “紧一点,别掉下来!”阿强咬着牙,感受着冰凉金属逐渐被体温焐热,随后变成沉甸甸的下坠感。 金项链则被阿强老婆缝进了宽大孕妇装的夹层里。 她本就体态丰硕,这么一伪装反而很自然。 两人收拾妥当后快速离开了旅馆,当天下午就站在了口岸长队中。 队伍向前挪动的很缓慢。 时间一点点被拉长,阿强站在队伍中间,随着距离检查台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 腰间的黄金坠的他腰肌酸痛,他总觉得今天过关的气氛不对劲。 余光扫过四周,总觉得今天海关都在用一种似有似无的眼神打量他。 “老婆....”阿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搞掂呢单内地客之后,我谂住收山唔做啦。” 他用家乡话嘀咕着,总觉得迟早要把自己赔进去。 阿强老婆走在他右侧,听到这话狠狠剜了他一眼。 “不干?不干这个你去干什么?” 她每个字都咬的很重:“去脚手架上讨饭吃吗?” “就你这干瘦的身板,能端得起这碗饭吗?” 阿强被怼的哑口无言,只好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在心里疯狂向各路神仙起到,千万别在今天出岔子,千万不要让海关看出破绽。 很快轮到他们。 阿强深吸一口气,将通行证递了过去,玻璃窗的工作人员接过证件,抬头看了阿强一眼。 就这一眼,阿强觉得自己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甚至做好了对方按响警铃的准备。 工作人员很快把证件递了回来,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阿强机械接过证件,迈步走过白线。 直到走出大厅,阳光重新打在脸上,他才发现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两人顺利出了关,阿强老婆长出一口气,高兴地一巴掌拍在阿强肩膀上。 阿强被拍得往前一个踉跄,差点闪了腰。 “看!” 她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什么事都没有!自己吓自己!” “你一个男人窝囊死了,遇到点事就发抖,还不如我一个女人胆子大!” 阿强揉了揉肩膀,没反驳,只是催促:“赶紧走,把东西交了拿钱。” 他们不知道,广场二楼的玻璃窗后,林越放下了手里的高倍望远镜。 “目标出关,二组接替,跟上。”林越按下对讲机。 阿强夫妇在拱北附近找了一家门脸破败的家庭旅馆。 夫妻两人付了五十块的押进,拿钥匙直接上了楼。 一进门两人就迫不及待将衣服掀开,拿起剪刀开始剪身上的交代。 一根根金条和项链很快在桌上一字排开,阿强老婆看着金项链,下意识想伸手去碰。 “不要瞎搞,这是我们和王老板的第一笔生意,以后还要做。”阿强拍了一下老婆的手。 他老婆翻了个白眼:“这么多年你有没有送过我一根金项链,哪怕是最细的那种?” 阿强没有接话,说:“我去打电话,你把这些装好。” 他走到床头,用床头座机拨通了王树涛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我们东西拿到了,在哪给你?”阿强问。 “情侣中路,海滨泳场有个废弃的售票厅,我半个小时内到。”王树涛说完就挂了。 阿强夫妇不敢耽搁,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海边。 此时的珠城,警方监控网已经全面展开。 两辆地方牌照的捷达一前一后咬着出租车,为了防止暴露,前面的车在路口拐弯,后面的车补位。 旁边车道还有一辆骑着摩托车的便衣随时待命。 毕竟现在街头监控远不如后世密集。 这种纯靠人力的轮换跟踪,其实很考验指挥着的调度能力和彼此间的默契配合。 夏利车在海滨泳场停下,阿强夫妇下了车,他们走到废弃售票亭前,这里除了一地烟头什么都没有。 阿强皱起眉头,跑到马路对面的电话亭插卡拨号。 “人呢?我们到了。” “旁边不是有公交站牌吗?上车坐三站地,去柠溪口的那个旧报刊亭。”王树涛依旧说完就挂。 阿强强忍着怒火,挂断了电话。 两人跑过马路,迅速上了公交车。 接下来两个小时里,两人在王树涛指挥下开展珠城街头的大拉练。 从柠溪口的报刊亭,到吉大地下商场入口,再到香洲长途汽车站的公厕门口。 王树涛像遛狗一样,不断变换着交货地点。 阿强夫妇拎着十几斤重的黄金,在街头疯狂折返跑。 阿强老婆头发已经散乱,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阿强的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两人的体力槽逐渐见底,耐心也到达了临界点。 在他们身后,警方的跟踪队伍也经历了一次高强度拉锯战。 指挥车里,吕永涛烦躁地揉了一把脸,骂道:“这王八蛋反侦察意识太强了,他这就是在试探身后有没有尾巴。” “要不是咱们换了四拨人跟着,早被他察觉了。” 林越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手里的一张珠城市区地图,上面用红笔画出了阿强夫妇的移动轨迹。 “他在画圈。” 林越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他在测试阿强夫妇的反应时间,也在观察周围的车流。” “通知下去,外围车距再拉大五十米,人行跟踪不要超过一分钟。” 就这样,在连续换了四个地点后,王树涛终于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最后一次。前山立交桥旁边,那个还没盖完的写字楼,上天台。” 当阿强夫妇气喘吁吁地爬上那栋烂尾楼的天台时,太阳已经西斜。 天台上堆满了废弃的建筑材料和生锈的钢筋。 王树涛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正站在天台边缘抽烟。 看到王树涛的一瞬间,阿强老婆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她扭动着肥硕身子大步冲了过去,高声喊道:“你想遛死我们俩啊!”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王树涛的鼻子大声呵斥,“我们快把整个珠城跑了个遍!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寻开心?” 王树涛看着眼前这个泼妇般发飙的女人,一点没生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脸上立刻堆起笑眯眯的表情。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嫂子,消消气。这不是为了谨慎嘛。” “现在风声紧,小心驶得万年船。” 王树涛说着把信封往前送了送,“这里是一万块辛苦费,额外给两位的,当是买水喝。” 阿强老婆看到那个厚实的信封,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一把抓过来。 她大拇指搓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的票子,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 她把信封塞进包里,冷哼了一声:“算你还懂点规矩。” 一直没说话的阿强走了过来。他看着王树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一路被折腾得够呛,他忍不住开口带刺:“你兜这么大圈子,就不怕半道上我们俩直接带着黄金跑路嘛?那可是上百万的货。” 听到这话,王树涛看着阿强,眼神像毒蛇一样阴沉。 “那你们试试看,你们能不能回得去澳门嘛。”王树涛的声音低沉。 说话间,他右手十分自然地掀开了衣摆。 在他腰间皮带上,赫然插着一把手枪。 阿强原本想硬气两句,看到那截枪柄的瞬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王树涛冷笑了一声,手放下,衣摆重新遮住了枪柄。 “退后,站到天台边上去。等我查验完,你们就可以滚了。” 王树涛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两只烦人的苍蝇。 阿强夫妇乖乖地退到了几米开外的天台边缘,一声不吭。 王树涛蹲下身,解开塑料袋的死结。 他动作很专业,从兜里掏出一把小折叠刀,随便挑出两根金条,在边缘处用力刮了刮,观察里面的成色。 接着,他拿起金项链用手掂了掂重量,又仔细检查了接口处有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确认这批黄金中途没有被这对夫妇调包或者掺假,王树涛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把塑料袋重新扎紧,拎在手里。 “没问题了,你们走吧。”王树涛头也没抬地说道。 阿强夫妇如蒙大赦,转身就往楼道里跑,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放阿强夫妇离开后,王树涛并没有马上转身下楼。 他太谨慎了。 他走到天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写字楼的大门出口和附近的街道。 他在等,等阿强夫妇走出来,看看有没有人跟上他们,看看四周有没有突然冒出来的可疑车辆。 十分钟过去了。 阿强夫妇走出了大楼,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 街道上只有来往的下班人群和普通的社会车辆,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王树涛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拎起装满黄金的袋子,转身走向通往楼下的铁门。 此时,就在对面一条街外的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顶水塔后方。 林越手里的高倍望远镜始终锁死在王树涛的身上。 镜头里,王树涛转身走向楼道口的画面清晰可见。 林越放下望远镜,按下挂在胸前的对讲机通话键。 “二组,继续咬住阿强夫妇,先不要动他们。” “一组,目标已经进入楼道。” “注意,目标身上带有枪支,直接下死手摁住,别给他掏枪的机会。” “一组收到。” 王树涛顺着楼梯往下走。 烂尾楼里没有电梯,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个楼层安装了声控灯。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 一楼的出口是用木板临时封起来的,只留了一扇可以进出的小门。 旁边有一部早年安装的货运电梯。 王树涛刚走到电梯门前,准备从旁边的小门穿过去。 突然,电梯门发出金属摩擦声,竟然自己缓缓向两侧滑开了。 王树涛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倒竖。 他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右手立刻朝夹克里面的枪柄摸去。 可惜,他拔枪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早已经蓄势待发的猎人。 电梯门只开了一条缝的瞬间,五六个黑影从电梯厢里猛扑了出来。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最前面的两个人直接撞进了王树涛的怀里,将他整个人死死地掀翻在地。 “别动!” 几百斤的重量压在他的后背和四肢上,膝盖顶住了他的脊柱,把他死死地钉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紧接着,一只穿着皮鞋的脚狠狠地踩住了他的右肩,另一只手探进他的夹克,一把抽出了那把手枪。 手枪被远远地踢开,滑到了一楼大厅的墙根处。 吕永涛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树涛,我们是珠城警方。” 吕永涛声音如同铁器相击般冰冷,“你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乖乖配合我们,不要有任何别的想法。” 第303章 双双落网 从天台出来后,阿强将出租车门重重观赏,随后把自己砸进后排,他后背的衣服再一次被冷汗湿透。 阿强的老婆阿华挨着他紧紧坐着。 这个平时算账最精明的女人,此刻脸上还挂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那个扑街...是真敢开枪啊!”阿强压低了嗓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颤抖着手在口袋里摸烟,打火机却怎么都点不着。 火石响了几声,冒出一点微弱的火光就马上熄灭了。 阿华一把夺过打火机,连同烟一起塞回阿强的口袋,声音里带着颤音:“别抽了!” 她转过头看着阿强,眼神里全是后怕:“刚才在天台上的时候,我看见枪我以为咱俩肯定死定了。” 阿强搓了搓脸,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刚才在王树涛面前,他真真切切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这也让他意识到王树涛这种人不讲规矩,也不像是有底线的人。 王树涛这次放走了他俩,下次为了金条就能把夫妻俩从楼顶上扔下去。 “不行,这活儿不能干了。” 阿强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似的说道:“王先生给的钱虽然多一些,但那都是买命钱。” “咱们出来是来求财的,不是来卖命的。” “赚了这笔钱我们就和他断掉联系,以后在街上碰到也要当不认识。” 阿华连连点头:“对,这钱拿的都烫手,我们还得走老路子,去找陈先生。” “陈先生虽然抽水抽的狠,但至少跟着他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阿强也颇为认同,惊魂未定的他只觉胃里一阵翻涌,但他还是强压下去:“咱们给他干了这么多年,底细他清楚,也懂他的脾气。” 这时一阵电子铃声在车厢里响起。 阿强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捂住了装钱的口袋。 发现是手机响了,他这才掏出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上面的来电显示。 只看了一眼,他刚放下去的心就又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陈世文。 阿强和阿华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和惊讶。 “接。”阿华用嘴型比划了一下。 “来见我。” 电话那边陈世文没有半点啰嗦,说完这三个字,听筒里直接传来了忙音。 阿强愣着了,他举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怎么了?陈先生说什么了?”阿华紧张的凑过来。 “他说...去见他。” 阿强把手机塞回口袋,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切换成普通话说道:“师傅,前面路口掉头,不去口岸了,我们去长宁街。” …… 长宁街一家名为“聚春园”的茶楼里,二楼最里面的包厢灯火通明。 这家茶楼白天做正经生意,晚上大门一关只开后门,来的就都是三教九流。 陈世文坐在主位上,正慢条斯理洗着茶具。 他不是珠城本地人,老家在北辽省安山市。 安山这地方产煤产钢,硬核工业的背景下也造就了不少狠人。 陈世文来珠城也混过一段时间了,他身上没有那种东北人的粗犷,反而透着一股南方人的精明。 这次他换上了一身红色唐装,还特意配了一副金丝边眼镜。 如此大动干戈,主要还是为了今天而来的金主。 坐在他对面是个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人。 男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皮夹克,脖子上的金项链有小拇指粗。 这人叫王金财,是陈世文安山市的老乡,之前一直是梅老板。 这两天,王金财通过老家一个熟人的层层介绍,才搭上陈世文这条线。 “老陈啊,不瞒你说,这几年安山煤炭没以前那么好挖了。” 王金财吸溜了一口茶水,他砸吧砸吧嘴,似乎觉得还不如白开水来的痛快。 “你是不知道啊,上头查得严,三天两头来搞检查。” “底下那些小框柱也是个顶个的不安分,今天你挖断了我的矿道,明天我找人砸了你的绞车。” “黑的白的,是个庙就要烧香。” “老子一年辛辛苦苦刨出来的煤,大半都填了这些无底洞。” 陈世文听后笑笑没说话,他只是提起紫砂壶,又给王金财的茶杯里续上水。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地里刨食的买卖干不长久。” 王金财凑近了桌子,对着陈世文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你在南方这边路子野,手里面有港澳那边的渠道。” “现在那边的金价和内地差一大截,这要是能弄过来可是躺着赚钱的买卖。”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一把拉住了陈世文的胳膊。 “大家都是老乡,你可得帮哥哥一把。” 陈世文放下茶壶,不动声色的拿过一块白毛巾擦擦手,不紧不慢的说道:“王哥,港澳和内地的黄金差价,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傻子都知道能赚钱,但问题是怎么才能弄过来。”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海关、水警、边防,那都是一层层的铁网。” “你得有路子,有水客,还得有人接应。” “这些刨开不说,最起码得有资金吧。” 走私黄金一般都是大进大出,本钱越大赚的越多。 王金财听完一拍大腿:“钱不是问题!老子别的没有,这几年挖煤攒下的钱还是有点的。” 他这次来,主要也是想试试陈世文水深浅。 说着,王金财让身边人拎起一个旅行袋放在桌子上。 拉开旅行袋的拉链,里面露出一扎扎用白纸条捆好的钞票。 “这是一百万现金。” 王金财盯着陈世文的眼睛,试探道:“这是我交的底。” “你拿去探路,你要是能把黄金安全给我运到内地交接,以后我手里的钱源源不断往你这里砸。” “我只要净利润的三成,剩下都是你老陈的。” 陈世文看着那袋子钱,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这确实是个大单子。 陈世文手里有渠道,一直苦于没有大资金入局。 现在金主送上门了。 “王哥痛快。” 陈世文把旅行袋拉好,随手放在自己脚边,端起茶杯,“这事儿我接了。” “您在珠城好好玩几天,等我消息。” 王金财走后,陈世文在包厢里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手底下那些能用的人。 这笔买卖太大,普通的马仔他不放心。 必须找有经验而且能控制住的人。 很快他锁定了阿强夫妇。 这对夫妻干这行有几年了,虽然贪财但胆子不大,不敢私吞,而且一直在自己手里讨饭吃,比较知根知底。 陈世文看了一眼手表,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阿强的号码。 此时的陈世文,觉得自己运筹帷幄,即将做成一笔改写人生的大买卖。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对面的马路边上,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白色依维柯面包车。 车窗贴着死黑的防爆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而车厢里面,却是一个设备齐全的临时监听指挥所。 …… 依维柯车厢里,几个大男人几天没洗澡的馊味混合在一起,极具杀伤力。 林越戴着一副笨重的黑色监听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硬得像钢丝,身上的警服满是褶皱。 旁边的操作台上,几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正在缓缓转动,指示灯一闪一闪。 看到王金财拎着一个空包走出茶楼,钻进一辆出租车,吕永涛狠狠灌了一口苦茶,咧嘴笑了:“林队,肥羊下套了。” “那东北佬进去的时候拎着的袋子死沉死沉的,出来的时候包瘪了。” “我敢打赌,那里面装的绝对是现金,而且数额不小。” 林越摘下一侧耳机,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刚才技侦查出来,陈世文刚给阿强打完电话。” 吕永涛兴奋地一拍大腿:“我之前还担心这孙子被王树涛那边的事儿惊了。” “没想到财帛动人心,真是天赐良机!” 林越的表情却没有那么轻松。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里,没点火,只是咬着烟嘴过滤情绪。 “别高兴得太早。”林越沉声说道,“陈世文比王树涛难对付。王树涛是个疯狗,抓他就看谁动作快。” “陈世文是只狐狸,他走私不沾手,都是遥控指挥。” “如果我们只抓阿强夫妇,抓了也是两只替罪羊,陈世文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我们要的,是人赃并获,是连根拔起。” “明白,外围二组已经跟上那个东北煤老板王金财了。” 只要咱们这边一收网,那边立马按住。” “王树涛被抓的消息,暂时封锁得很死,阿强和陈世文现在应该还不知道。” 林越看了一眼手表,“各小组进入待命,盯死阿强夫妇和陈世文。” “他们这次接了这么大一笔钱,进货量肯定大。” “走私黄金的路线无非就那么几条,水路或者陆路口岸夹带。”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滋啦声,各点位纷纷汇报就位。 …… 三天后。 珠城市郊,一片即将拆迁的城中村。 这里的环境可以用脏乱差来形容。 狭窄的巷子里终年见不到阳光,头顶上私拉乱接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密布。 陈世文之所以把交易地点选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地形复杂,四通八达,生人进来一眼就能被认出来。 而且,这栋三层房的二楼,有一条隐蔽的逃生通道直接连着隔壁街。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大白天也开着一盏白炽灯。 陈世文坐在桌子后,看着站在面前喘着粗气的阿强夫妇。 阿强把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双肩包放在桌面上。 这一路,为了避开海关和沿途的卡点,他们两口子是从深山里的一条小路徒步绕过来的,鞋子上全是烂泥,衣服也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 “陈先生,你要的货齐了。” 阿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这次风声太紧了,你这批货又要得急,口岸那边缉私局的警车一直停着没走。” “我们是绕了远路才过来的。” 陈世文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相比于这些,他更在意的是黄金。 他戴上一副白手套,轻轻拉开双肩包的拉链,里面露出用宽胶带缠着的方块。 陈世文拿出一把刀,划开其中一个方块的胶带,在灯光下,黄灿灿的金属光泽瞬间露了出来。 陈世文拿出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他又拿出一个电子秤放上去看了一眼数字。 电子秤上的数字很精准。 这下陈世文终于满意的笑了,一百万的本钱换成黄金,在内地转手就能卖出高额利润。 “你们俩干的不错。” 陈世文摘下手套,从桌子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将信封推到两人面前:“这是你们的辛苦费,最近这段时间避避风头,没事不要到处乱跑。” 阿华眼睛一亮,刚想伸手去拿信封的一瞬间,忽然一声巨响! 砰! 屋门被一脚暴力踹开,力道之大甚至让门板直接从合页脱落,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都把手举起来!警察!”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直刺人眼。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房间内三人瞬间傻眼。 阿强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腿不听使唤般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阿华尖叫了一声,双手抱头蹲在了桌子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相比这两人,陈世文的反应就快很多,他只愣了一秒就转头朝窗户边跑去。 但他刚迈出一步,一个黑影已经向他扑了过来。 吕永涛一个精准的锁喉,脚下顺势一绊,将陈世文死死按在了地板上。 “跑?你还想往哪跑?以为自己是成龙啊!” 吕永涛膝盖顶在陈世文的腰间,他反手拧住胳膊,将手铐拷在对方的手腕上。 陈世文挣扎了几下,发现吕永涛力气大的可怕,只能像只泄气皮球一样瘫软在地上。 他的金丝眼镜在挣扎中掉在一旁,镜片已经碎成了蜘蛛网。 林越端着枪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黄金和现金,又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陈世文。 这下人赃俱获,是他最满意的结果。 “陈世文,北辽安山人,对吗?” 林越蹲下身子冷冷的看着陈世文:“不用急着编故事,你的底细我们一清二楚。” “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的买家王金财已经在安山落网。” “现在你们这条线全被端了。” 陈世文听到王金财就知道大势已去。 警方连远在北辽的买家都摸清楚了,说明盯上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 半个小时后,现场被彻底封锁。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痕检技术员正拎着勘查箱走进来。 “老吕,这现场被你们踹得够乱的啊。” 江源提着勘查箱嘱咐道:“桌上这几个茶杯别动啊,我先打点磁性粉把指纹提了。” “这可是关键物证,证明他们在这碰过头的。” 破了案吕永涛也不再绷着,他嘿嘿一笑,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小江麻烦你辛苦点。” “这帮家伙滑头得很,回头在审讯室肯定会死扛,物证这块你可要给我做扎实了。” 楼下,阿强夫妇和陈世文被戴着黑头套押上警车。 林越站在楼道口,手指尖的香烟明灭不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香烟,青蓝色的烟雾在走廊灯光下缭绕。 这仗打的确实痛快,但是还没到庆祝的时刻。 从发现王树涛线索,到顺藤摸瓜摸到陈世文和王金财,想要抓的人一个都没漏。 但这只是第一步。 吕永涛走过来和林越借了个火,他眼神闪烁,对林越说道:“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林越弹了弹烟灰:目光望向警车开走的方向:“先回局里,开工呗。” “人抓到了只是开始,接下来还要撬开这帮人的嘴。” “说不定有咱们不知道的人还隐藏在水下。” 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多监控可以全天候追踪,所有口供和证据链必须在审讯室里掌握。 这才是刑警的基本功。 “走吧。” 林越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捻灭。 “珠城的兄弟们辛苦了,晚饭我请。” 第304章 把人当人看 珠城公 安局,经侦支队。 江源站在走廊尽头,怀里抱着两摞厚厚的卷宗。 这是他第一次主审,以往他都躲在后面做技术支持,但案子走到了这个地步,核心圈满打满算就他和林越、吕永涛三人。 毕竟这案子水太深,牵扯的面太广,从镜湖市一路追踪到特区珠城。 外围的民警也只是掌握其中的一部分,真正掌握全盘线索的只有他们三。 抓回来的人不少,但需要从嘴里撬出核心机密的,正好是三个关键人物:陈世文、王树涛、阿强。 三个人,主犯,三间审讯室。 林越老辣一些,他挑走了陈世文。 吕永涛手比较黑,拎走了王树涛。 剩下的阿强,由江源审讯自然再合适不过。 江源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五十五分。 审讯近在眼前,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怯场。 干刑侦这一行,甭管你是现勘还是刑科,审讯都是基本功。 你坐在那把椅子上,要是心虚气势上就输了三分。 嫌疑人都是人精,尤其是这种走私客,他们比谁都会察言观色。 你一个眼神闪躲,他就能把水搅浑。 但江源也有他的底气,他怀里的卷宗都是警方掌握的铁证。 阿强并不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但他是一把关键的钥匙。 没有阿强的口供,走私过程就缺少细节,陈世文和王树涛就能在法庭上钻空子。 况且阿强是澳门居民,他的身份比较特殊。 按照现行的程序规定,留给警方的窗口时间很短。 必须在他建立心理防线之前以快打慢,直捣黄龙。 江源推开审讯室的门,屋里没有窗户,阿强就孤零零的坐在那里。 听见门响他也没有抬头。 江源走到审讯桌前,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按下了录音机的录音键。 “姓名。”江源拧开手中的钢笔笔帽,公事公办开口道。 阿强依然垂着脑袋,眼睛死死盯着脚上那双皮鞋。 他选择了沉默。 江源也不急着催他。 “林志强。”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阿强才从嘴里挤出三个字。 “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吗?”江源目光落在阿强脸上。 阿强盯着江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口音:“阿SIR,我知道,犯了罪的人就不再是人了。” 江源听到这话微微一顿,他看着阿强却并没有打断他。 “我老豆(父亲)当年也是干这行的。” 阿强像是在自言自语,“七八十年代他弄条小舢板,从澳门往大陆带货。” “那时候不带金子,带的录音机和手表,什么能换钱就带什么。” “后来夜里过海碰上水警,被抓了。” 阿强脸色难看:“为了套我老豆的口供,让他把上家供出来,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电话簿垫在胸口上,拿大铁锤往下砸。” “外面看不出一点伤,里面的五脏六腑都快震碎了。” 阿强的声音开始发颤,“还有灌辣椒水、吊飞机……我老豆进去之前是个壮汉,放出来的时候,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丝。” “没熬过两年就走了。”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人一旦落到你们警察手里,就只是一块肉。” “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所以阿SIR,你也别费劲了。” 阿强闭上眼睛,“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我认命了。” 江源静静地听完。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急着反驳。 “你说完了?”江源反问道。 阿强睁开眼,有些防备地看着他。 “说完了,我给你纠正两个常识。” “第一,这里是珠城,不是七八十年代的澳门。” “我们办案靠的是桌上的这些东西,不是铁锤和电话簿。” 江源指了指面前那两摞卷宗,“你老豆挨打,是因为那时候的警察除了打,找不到别的办法定他罪。” “但在我这儿不需要这些手段。” “第二。” 江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觉得我们没有口供就拿你没办法了?” 阿强冷笑一声:“难道不是吗?你们内地警察那一套我都懂。” “官官相护嘛!” 他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手铐在挡板上砸的哗啦作响:“王树涛有钱,陈世文也有钱!” “他们能花钱买命!能托关系找人!” “你们抓了我,不就是想让我当替死鬼嘛!” 阿强红着眼睛吼道:“反正我在这里被你们打个半死,在供词上签了字,那些讲不清楚的烂账全都可以推在我身上!” “对不对!” 江源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突然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阿强愣住了,吼声戛然而止。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江源,不知道这个年轻警察在笑什么? “你笑什么?”阿强咬着牙问。 “我笑你不仅把自己当成一块肉,还太把自己当盘菜。” “阿强,你是不是港台黑 帮片看多了?” “你觉得陈世文和王树涛能在我们这里一手遮天?” 江源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卷宗,抽出一张张照片,推到了阿强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 阿强低下头,照片上是他在海滨废弃售票亭打电话的画面。 虽然是远距离拍摄, 但依然能看清他的脸部轮廓。 没等阿强反应过来,江源又退出第二张照片。 这是他在天台上和王树涛接头的瞬间。 王树涛手里正拿着一万块钱的牛皮纸信封。 紧接着是第三张。 陈世文被吕永涛按在地板上,旁边桌上散落着黄金金条。 “你觉得他们能花钱买命?”江源声音逐渐变冷。 “我告诉你,陈世文和王树涛就在隔壁,他们和你一样,正在接受我们的审讯。” “同时我还可以告诉你,他们的资产已经被全线冻结, 涉案银行账户被我们查了个底朝天。” 江源看着阿强,反问道:“你担心我们把烂账推到你头上?”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你一个月赚几个辛苦钱?” “你那点家当,够得上这百万黄金的零头吗?” “就算我把这锅甩给你,检 察院和法院能相信你一个跑腿水客是幕后主谋?” “阿强,办案是要讲证据的。” 江源点着桌子,“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足够送王树涛和陈世文进去吃半辈子牢饭。” “我今天坐在这里提审你,不是为了让你替他们顶罪,而是要弄清楚这批黄金从澳门过关的每一个细节。” “因为只有细节对上了,证据链才算完整。” “我们是来查清事实的,不是来搞栽赃陷害的。” 事实永远比恐吓更有力量。 阿强看着桌子上的那几张照片,整个人像是一个被针戳破了的皮球。 警察连他们在天台上的接头都拍下来了,这说明他们早就被盯上了。 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演了几天戏。 但他心里还有最后一根防线,也是他最软的软肋。 “阿SIR……”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知道我走私是死罪。我认。” “可是我老婆阿华,她只是跟着我跑跑腿……我们要是都进去了,我儿子怎么办?” 阿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和哀求。 “我儿子今年才八岁啊!” “我们要是回不去了,他在澳门无依无靠的,谁管他?房东会把他赶到街上去的!” 阿强越说越激动,甚至想挣扎着站起来,手铐把木挡板砸得砰砰作响。 “澳门那地方,黑 社会多如牛毛。” “一个没爹没妈的半大孩子流落街头,不是被饿死,就是被黑 社会收去和我们一样当烂仔,这辈子就毁了啊!” “阿SIR我求求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把我枪毙了都行,你放阿华回去吧!” “让她回去照顾孩子啊!” 江源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在这个时候去谈什么法律无情,也没有去指责阿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对于一个陷入极度恐慌的父亲来说,那些都是废话。 江源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暖瓶旁,倒了一杯热水。 他走回审讯椅前,把冒着热气的茶缸放在阿强面前的木挡板上。 “先喝口水,把气喘匀。”江源的语气放缓了下来。 阿强愣愣地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没有动。 “你老婆阿华参与了走私,而且是主要带货人。” “这是既定事实谁也放不了她,法律不是菜市场,不能讨价还价。”江源看着阿强的眼睛,实话实说。 阿强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头深深地埋在了胸前。 “但是。”江源话锋一转。 阿强又猛地抬起头。 “你儿子的事情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既然你们夫妻俩在内地被捕,你们在澳门的未成年子女属于无人监护状态。” “我可以向上级打报告,向澳门司法警察局发一份正式的协查通报。” 江源顿了顿,确保阿强能听懂每一个字。 “澳门那边收到通报后,会联合澳门社会工作局介入。” “他们会立刻派专人去你们的住处找到你儿子,将他妥善安置在政府设立的儿童福利机构里。” “有饭吃,有书读,绝对不会让他流落街头,更不会让他去接触黑 社会。” 江源看着阿强,眼神真挚:“我江源既然穿着这身衣服坐在你面前,我说出去的话就一定算数。” “我会亲自去盯这个流程,直到澳门那边传回你儿子被安全安置的确切消息。” 阿强呆呆地听着。 他嘴唇微微张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警察。 在阿强的江湖逻辑里,警察和贼是天敌。 警察的任务就是把他送进大牢,谁会去管一个贼的儿子是死是活? 可是江源没有。 江源没有把安排他儿子当作一种交换口供的筹码,而是把它当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凡此种种,江源在这个审讯室里硬生生地凸出了一个情字。 阿强看着江源,视线逐渐模糊。 他突然想起了王树涛和陈世文。 那两个老板,平时穿得人模狗样,出入高档酒楼。 可是,当在烂尾楼的天台上,王树涛掀开衣服露出枪柄的那一刻,阿强才真正看清了自己在他们眼里的价值。 在王树涛和陈世文眼里,他和阿华根本就不是人。 他们只是一个用来运送黄金的工具,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消耗品。 只要从他们身上榨不出油水,随时都可以一枪崩了他们,从天台上扔下去。 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警察,不仅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还要帮他去联系澳门的政府,去安置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 这个警察,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人来看待。 一个有家庭、有软肋、活生生的人。 事实证明,犯人也是人。 你把他当畜生一样吆五喝六,任意侮辱他的人格,他心底最后的那点人性就会彻底泯灭,变成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 但如果你真的把他当人对待,给他保留最后的一丝尊严,他那颗被罪恶蒙蔽的心,就有可能被撬开一条缝。 阿强颤抖着双手,端起面前那杯热水送到嘴边。 水有些烫,但他一口气喝了半杯。 热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暖和了他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他放下茶缸,用戴着手铐的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 “阿SIR。” 阿强抬起头,眼神变得清明和坚定,“你是个好人。” “你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说。 陈世文怎么联系的我,我们从哪个口岸过的关,金条藏在什么地方,我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你。” 江源微微点了点头,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 阿强就像是一个倒豆子的竹筒,把这起黄金走私案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 “陈世文是在关闸那边的茶餐厅找到我们的。他给了五万块定金。” 阿强的语速很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抗拒,“金条是用宽胶带绑在我的腰上和肚子上的。” “我老婆胖,她穿着孕妇装,金项链缝在衣服的夹层里。” “我们每天过关两次,分了五天才把那批货全部带过来……” 江源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这些至关重要的细节一一记录在案。 有了这些口供,这起跨越三地的走私大案,证据链终于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王树涛和陈世文在法庭上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夜已经深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江源停下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把写满口供的笔录推到阿强面前,又递过去一盒红色的印泥。 “你看一下,如果记录的和你说的没出入,就在上面签字按手印。” 阿强没有识字的障碍,他仔细看了一遍笔录,拿起笔在每一页的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手印。 签完字,阿强并没有马上把笔放下。 他看着江源,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江警官,我……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你说。”江源把印泥收好。 “我想……我想写一封信。” 阿强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写一封悔 过书给我儿子。” “我知道我罪不可恕,但我真的想重新做人。” 江源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从卷宗下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推到阿强面前。 阿强握着笔,想了很久,才开始在纸上慢慢地写。 他的文化水平不高,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一样。 但他写得极度认真。 十分钟后,阿强放下了笔,双手将那张纸递给江源。 江源接过来,目光在信纸上扫过。 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 “我叫林志强,我为了贪钱,犯了走私的国家大罪。” 我对不起国家,也对不起我老婆和孩子。” “我以前以为警察都是坏的,都不把我们当人看。但今天在审讯室里,江警官对我很好。” “江警官对我非常‘征程’,他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我完全愿意配合警方,我认罪,我忏悔。如果有机会重新做人,我一定好好做个好人。” 江源的目光在那个“征程”上停顿了一秒。 他知道,阿强是想写“真诚”。 但他没有指出来,也没有笑。 在这个错别字里,他看到在泥沼中挣扎,想要见光的灵魂。 “写得很好。”江源把这封忏悔信折好夹进卷宗里。 他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材料。 “你儿子的事情,我明天一早就会去办手续。有了消息,我会让管教通知你。” 阿强坐在铁椅子上,深深地埋下了头:“谢谢……谢谢江警官。” 走廊里的空气比审讯室里要清冷许多。 林越正靠在走廊的窗台边抽烟,看见江源出来,他挑了挑眉毛。 “怎么样?拿下了?”林越问。 江源拍了拍怀里的卷宗,嘴角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拿下了,交代得干干净净。” 林越吸了一口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第一次主审就这么利索,可以啊小江。” 林越半开玩笑地说,“没看出来,你还有当政委的潜质,思想工作做得很到位嘛。” 江源笑了笑,那股冷幽默的劲儿又上来了。 “林队,我可没做什么思想工作。” 江源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是给他倒了杯热水,顺便客串了一下街道办大妈,帮他解决了点家庭安置问题。” “事实证明,只要你把他当人看,他就会说人话。” 江源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你要是把他当畜生,他吐出来的除了粪便,就只剩下獠牙了。” 林越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江源的肩膀。 “走吧,街道办的江大妈。” 林越把烟头掐灭,“咱们去吃口夜宵,这案子,算是彻底结了。” 江源抱着卷宗走在走廊里,却觉得胸口有一股暖意。 他知道,这身警服穿在身上,不仅仅是为了把人送进冰冷的铁窗,更是为了留住那么一点点的人味儿。 第305章 人生价值镜 江源把笔录整理好,放进牛皮纸袋。 这几张纸的分量,足以将王树涛和陈世文砸得翻不了身。 隔壁审讯室。 当江源把阿强的供述挑了几段念出来后,王树涛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所有的狡辩在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世文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两个小时不到,两人相继交代了走私黄金的犯罪事实。 至此,珠城这边的战役大获全胜。 整个案子的主干已经被彻底挖出,剩下只有镜湖市的一个尾巴。 陶瓷总公司总经理,曹成。 在王树涛的口供里,走私黄金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是曹成提供的。 从法律界定上,这叫走私案的共犯,逃不掉刑事责任。 上午十点。 一架波音737客机冲上云霄,从珠城飞往镜湖。 “两百万。” 江源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两百万能在镜湖市中心买半条街。” “曹成一个国企老总,胆子够肥的。” 林越看着窗外翻滚的云层,没接话。 他脑子里正在勾勒曹成这个人的轮廓。 与此同时,镜湖市公 安局留置室。 曹成坐在木制长椅上,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扶手上,他6衬衫的袖口挽起了一截。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指针指向十一点。 被市局的人从办公室“请”过来,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 留置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曹成的视线落在对面的铁门上,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出身贫寒。 往上数三代,家里连个识字的都没有。 他能坐到今天镜湖陶瓷总公司总经理的位置,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曾为了拿下一个外贸订单,在别人公司的会客室里硬生生坐了三天板凳。 十多年的心血,一点一点垒起了他现在的人生阶梯。 他现在是市里的座上宾,人生正处在事业发展的绝对顺风期。 这道阶梯不能塌。 曹成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警察既然能直接把他从办公室带走,肯定是掌握了什么。 但他更清楚,一进公 安局绝对不能马上交代。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这句在看守所里流传的顺口溜,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嫌疑人的博弈心理。 如果他现在把提供两百万资金的事情全盘托出,等待他的百分之百是监狱。 他的西装会被扒下来,换上统一的囚服。 反之如果他咬死不认,只要警方手里没有他直接参与走私的物证,也许还能相安无事。 一进一出,天壤之别。 他实在是不甘心。 十多年的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谁会愿意拱手让人? 那些日日夜夜的付出,此刻宛如一道粗壮的铁链,死死封住了他的嘴。 他决定硬着头皮顶。 只要不见棺材,绝不落泪。 下午两点半,飞机落地。 林越和江源没有休息,直接坐警车一路回了警局。 “林队,人还在留置室。”值班民警迎上来汇报。 “提审室准备。”林越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办公桌上,端起搪瓷茶缸灌了半缸凉水。 江源拿着记录本跟在后面:“直接上王树涛的口供吗?” “不。” 林越放下茶缸,看着江源,“曹成不是王树涛那种街头混出来的莽汉。” “他是知识分子,是企业家。” “我们手里确实有他给钱的证据,但审他,不仅仅是为了拿一份口供。” 江源停下笔:“那您打算怎么审?” “攻心。” 林越拿起桌上的案卷,“他是个有才干的人,把陶瓷公司从濒临破产带到现在的规模,不容易。” “我要他交代问题,同时也是给他一个坦白的机会。” “审讯不光是治人,有时候也是救人。” 把他脑子里的脓包挤出来,总比在里面烂掉好。” 曹成很快被带进了审讯室。 他走进来的时候脊背很直,仍试图在维持作为总经理的体面。 门推开,江源和林越随后走了进来。 江源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磁带随之开始转动。 “姓名,年龄,还有你的职务。”例行公事的开场。 曹成配合的回答了基本信息,他微微扬起下巴:“林警官是吧?我公司那边还有两个重要的会。” “如果是为了协助调查,我一定配合,但希望你们能抓紧时间。” 林越没看他,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卷宗。 “曹总挺忙的哈。”林越终于抬起头,看着曹成。 “不过接下里的日子,你可能就不需要主持会议了。” 曹成脸色微变,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林警官,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王树涛在珠城落网了。”林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一件与彼此无关的小事。 曹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王树涛?那个做边贸生意的老板? “哦哦,我认识他,之前我们有过业务往来。” 曹成点点头:“他落网了?犯了什么事?” “走私黄金,而且数量巨大。”林越盯着他的眼睛。 曹成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我跟他只有一次商业接触,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没想到他背地里干这种违法勾当。” 林越冷笑一声,继续追问道:“曹总,正常商业接触,需要你一下子动用公司账上的两百万?” 曹成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他脑海里快速调动之前准备好的说辞。 “当时王树涛说他有一笔紧急生意需要周转,许诺给我高额利息。” “作为陶瓷公司的总经理,我也想利用闲置资金为公司创收。” “这最多算是违规操作,林警官,这个走私扯不上关系吧?” 曹成自以为他的说辞很严密。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他知道这笔钱是买走私黄金的,他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被蒙蔽的投资失败。 林越点燃一根烟,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他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盯着曹成。 这种沉默比厉声呵斥更让人感到压迫。 曹成被看得很不自在,他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体。 “林警官。” 曹成忍不住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质问:“你这样盯着我不放,到底图什么?” “我说了,那只是一笔借款。” “我是陶瓷公司的总经理,你把我扣在这里对镜湖的经济建设有什么好处?” 林越弹了弹烟灰:“图什么?曹总,你这个问题问的很有水平。” 他站起身走到审讯桌前,身体向后靠在桌沿上。 “我图的不是破案率,也不是年底的绩效奖金。” “我要说盯着你图什么,我图的是我的人生价值。” 林越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又指了指身后的审讯桌:“这三寸审讯台,就是我的人生价值镜。” “我坐在这里,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进来,看着他们撒谎、狡辩、崩溃、忏悔。” “这面人生价值镜可以照出任何人的黑白,也照的出底线。” 林越直视着曹成的眼睛:“我承认,你有地位有金钱,但你想没想过你的人生价值镜是什么?” “我们来聊聊你吧。” 林越转身走回座位,把案卷合上,“你老家在盘龙县下面的一个穷山沟。” 曹成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目光开始游移。 “你母亲一路含辛茹苦把你供养到今天,你去过沪城,见识过资本,也知道每一分钱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你去过的国家比这座城市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多。” “你这个年纪能坐上陶瓷公司的总经理,未来前途我都不敢想象。” 林越看着曹成:“你的前半段人生走得很扎实,很硬气。” “你配得上你现在的西装和地位。” 曹成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挡板上的双手。 那些被尘封的苦日子,突然被人在这样一种环境下掀开,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他坚硬的外壳。 “但是,转折点出现了。” 林越的语调突然降了下来,变得低沉且锐利,“98年你带队出国考察。那是你第一次去发达国家,对吧?” 曹成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林越像是在做外科手术一样,精准地剖析着他的心理,“你觉得你付出了常人不能忍受的心血,回报却远远不够。” “从你出国回来要钱开始,你就开始栽跟头了。” 曹成脸色苍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接触到了王树涛,看到了走私带来的暴利。” “那两百万不是什么投资失误,那是你用来填补内心落差的赌注。” “你拿公家的钱,去赌你个人的贪欲。” 林越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曹成,你算过一笔账吗?” “你蒙混过关的几率有多大?” “王树涛已经交代了,你们的资金往来记录全在我们手里。” “我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聊这些,不是因为我找不到证据定你的罪。” “我是看着你这份履历觉得可惜。” 林越的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 “你前半生这么努力,吃了那么多苦才走到今天。” “为什么现在在这个地方,不为你自己再努力一下呢?” “承认错误坦白交代,这是你现在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 “别让你那十多年的心血,最后变成勒死你的绳索。” 江源握着笔,手心已经出汗。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插话,他知道现在是心理博弈的最关键时刻。 防线并不是一瞬间崩塌的,而是从内部开始瓦解。 林越的话句句踩在曹成的痛点上。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发现自己的贪婪和恐惧早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硬扛下去的后果,林越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证据链在那摆着,王树涛不可能替他隐瞒。 如果等警方把证据一份份甩在脸上,他连最后一点主动权都会丧失。 “林队长……” 曹成原本挺直的背脊垮塌下来,那套得体的西装此刻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是啊,你说的对。” 曹成苦笑了一下,林越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有些发红。 “我啊,从小吃苦,小时候只有我妈来照顾我,她每天拖着单薄的身躯,累死累活去挣满0.13个工分来养活我。” “现在想想,那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贫穷的艰难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 “你永远想象不到,缺少金钱对一个现实的人来说是多么严重的威胁。” “我需要金钱,因为我穷怕了。” 他抬起手,轻轻拭了拭自己的眼角。 “王树涛找上我的时候,和我说了走私黄金的利润。” “我承认我知道他做的不是什么合法生意,但我需要钱,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他。” “那两百万全是是我私自动用的公 款,我以公司采购原料的名义,把钱洗到了他的账上。” 曹成闭上眼睛,深深的叹了口气。 卸下伪装后,他整个人反而显得轻松一些。 “是我太贪了。” 林越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放下防备的男人,把一份空白的笔录纸推到他的面前。 “你慢慢说,从你门第一次接触,到资金的转移途径,一件件说清楚。”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曹成不再有隐瞒,他将如何动用公 款的细节一五一十交代出来。 至此这起震惊数地的黄金走私案,最后一根链条终于被彻底斩断。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林越伸了个懒腰,打了一场大胜仗,留下的并非只有喜悦,还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终于结了。” 江源抱着厚厚的卷宗,长舒一口气。 “林队,你刚才那套‘人生价值镜’的说法绝了。” “我当时看着曹成的表情,就差当场给你鞠躬了。” 林越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江源肩膀。 “对付这种文化人,你跟他讲法律条文,他能跟你绕上一天。” “你得找到他心里最在乎的东西,把那层壳敲碎。” 两人并肩朝着办公室走去,案子虽然破了,但后面还有无数个案子等着两人。 这就是警察的日常,整个人生就像是一部永远没有结尾的刑侦。 这座城市里,还有多少人在金钱和欲 望的镜子前迷失了自己,谁也说不清。 第306章 吃驴肉 案子结了。 林越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是堆积如山的卷宗,还有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交代材料。 走廊里传来一阵极具辨识度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皮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带着点领导巡视的节奏感。 门被推开了。 梁永坡探进半个身子。 他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越挂着黑眼圈的脸上。 “完事了?”梁永坡问。 林越抬头,把手里的牛皮纸袋绕上白线,“刚签完字。” “曹成全吐了,剩下的就是跟检 察院那边对接,还有涉案黄金的清点入库。” “好。” 梁永坡走到办公桌前,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一份清单,“这半个月,全队上下弦都绷断了。” “我这个当副局长的,在楼上办公室也是坐立难安啊。” “尤其是这黄金走私牵扯面广,上面盯得紧。” “现在口子撕开了,算是给市里有了交代。” “林越,别弄了。” 梁永坡站在林越办公桌前:“剩下的活儿让内勤去弄吧。” “看你这眼睛红的,再熬下去回头你老婆该上局里来了。” “不弄不行。” 林越捏了捏眉心,“涉案金额太大,物证这边不能过夜,我得把交接手续理清楚,不然明天一早检 察院那边来要材料,我们拿不出个章程。” 梁永坡啧了一声,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江源。 “江源啊,这次真得好好谢谢你。” 梁永坡热络的说道:“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之前你帮过我不少忙,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这次黄金走私案,上上下下压力都大,我也一直没敢去叨扰你。” “没想到你被林越这小子直接拽过来当苦力了。” “如今案子结了,我总算可以来见你了。” 江源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笑了笑:“梁局客气了。” “案子能破是林队和大家熬出来的,我也就帮着梳理了一下线索。” “你这就太谦虚了。” 梁永坡摆摆手,“林越这小子我了解,他就是个干活的命,眼里只有案子没有生活。” “他把你叫过来,那是真没把你当外人。” “但我作为领导不能不懂规矩。今天这顿饭,必须我来安排。” 说着梁永坡转头看向林越,语气不容置疑:“听见没?一起去吃个便饭。 “就咱们三个,不搞大场面。” 林越看着桌上还没处理完的涉案物品登记表,有些迟疑:“梁局,我这手头……” “手头什么手头?” 梁永坡瞪起眼睛,拿出了一点领导的架子,“曹成在看守所里跑不了,黄金在库房里化不了。” “剩下的工作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江源好不容易来咱们镜湖一趟,天天跟着你啃面包,这是咱镜湖的待客之道吗?” “叫过来干活,连顿像样的饭都不给吃,传出去我梁永坡的脸往哪放?” 林越看了看梁永坡,又看了看江源。 真要是一根筋拒绝到底,反而显得自己不懂事。 “行。” 林越把手里的笔往笔筒里一扔,站起身,“既然梁局都这么说了,那就听您的。” “您是局长,您指哪我打哪。” 梁永坡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又聚了起来,连忙摆手:“副的,副的。” “私下里咱们不讲这个,今天就是放松放松。” 出了市局大院,林越和江源上了梁永坡的私家车。 “咱们去哪?” 林越坐在副驾驶上,拉过安全带扣上。 “到了你就知道了,保证你们没吃过。”、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周围的景色越来越暗。 最后车子在一条黑灯瞎火的死胡同前停了下来。 两人跟着梁永坡下车。巷子口挂着一个木头招牌,由于年久失修,招牌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老王驴肉馆”几个字。 招牌下挂着一盏白炽灯,门脸极小,就是一间普通的临街平房改造的。 “就这儿。” 梁永坡指了指那个不起眼的门面,反手锁上车门。 江源四下打量了一番。 如果在平时路过,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家饭馆。 推开那扇包着军绿色棉门帘的木门,里面的景象和外面的破败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店面确实不大,拢共也就摆了五六张方桌,但每一张桌子都擦得不见一丝油腻。 墙上没有贴什么乱七八糟的明星海报或者啤酒广告,只挂着一块黑板。 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品:卤驴肉、驴板肠、驴肉火烧、驴杂汤。 没别的了。 “别看这馆子小,老板来头可不小。” 梁永坡一边拉开椅子示意两人坐下,一边压低声音对江源介绍,“这老板姓王,原来是咱们镜湖市国营第一饭店的大厨,那可是掌过大勺的人物。” “前几年饭店改制,他直接辞职不干了。” “出来自己盘了这么个小店,别的什么都不做,就专做驴肉。” 江源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坐下,目光扫过黑板上的那几个字,微微点了点头。 后世社交媒体发达的时候,无数美食博主最喜欢做的攻略,就是寻找这种本地人私藏的小馆子。 那些几十年只做一道菜的苍蝇馆子,往往会被推上神坛。 道理其实很简单。在这个物质逐渐丰富的年代,什么菜系都有人做,什么花样都有人玩。 但当一个厨师把半辈子的心血都砸在同一种食材上,甚至一看见这道菜就想吐的时候,那这道菜在食客的嘴里就成了一种欲罢不能的绝味。 “这家店我老来。” 梁永坡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一边倒水一边继续说,“老王这人怪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 “局里有时候想在外面定个工作餐,我让他送几斤肉过去,他还不乐意,非说肉出了这个门,凉了就不是那个滋味了。” “但他这手艺确实没得说,在全镜湖市,他这驴肉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因为他只做这个,精益求精,硬是把一道下水菜做成了特色菜。” 正说着,通往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微微发福的老头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厨师服,腰里系着围裙,虽然是在这种小店里,但依然戴着一顶干干净净的厨师帽。 这人就是梁永坡口中的王老板。 老王手里端着一个长方形的白瓷盘,笑眯眯地走到桌前。 “梁局,有些日子没来了。”老王的语气不卑不亢,把盘子稳稳地放在桌子正中间。 盘子里是切得薄厚均匀的卤驴肉。 肉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酱红色,纹理清晰可见,肉块之间夹杂着半透明的肉筋。 “前阵子瞎忙,哪有功夫来你这儿解馋。” 梁永坡指了指林越和江源,“这不今天不忙了,我们赶紧来你这儿开开荤。” “你赶紧的,给我拿瓶将军大曲来,今天得喝点。” “好嘞。” 老王点点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盘肉,“梁局,这盘肉算我的,送你了。” 梁永坡一听,立刻摆手:“那怎么行!老王,你这买卖也不容易,我这带着人来吃饭,哪有让你白送的道理。” “一码归一码,该多少钱算多少钱。” 老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显得十分慈祥:“梁局,您就别跟我争了。” “您是老食客,我这规矩您又不是不知道。” “平时您来,我都收钱。但这盘肉不一样,这是今天头锅肉切到最后剩下的一点边角料,看着不成形,但滋味是最足的。 “我这店现在一天就杀一头驴,卖完就拉倒。 “今天这头驴出肉多,多出来的这几块,送给老食客正好。” “您要是硬给钱,那就是打我的脸了。” 林越在一旁听得有些惊讶:“一天一头驴?” “王师傅,你这出货量够大的啊。” “现在这世道一天能消耗一头驴的馆子可不多见。” “是啊。” 老王拉过一张空椅子坐下,似乎也想跟这几个熟客聊上两句,“咱们这地方偏,来的都是回头客。 “一天一头驴,保证每天的肉都是现杀的。” “从屠宰场拉过来,肉还是温的就直接下锅。” “你要是买那种冻了十天半个月的肉,那口感吃到嘴里全变成了渣子,我这招牌也就砸了。” “所以一天一头驴,想不新鲜都难。” 梁永坡拿过将军大曲,给林越和江源倒酒。 老王看着三人,话匣子也打开了。 “其实吧,这驴肉做好了,吃进嘴里的口感比牛肉还要好。” 老王指着盘子里的肉:“牛肉纤维粗,吃多了塞牙。” “驴肉细嫩,有嚼劲还不柴。” “但是做驴肉,最大的麻烦就是它自带一种杂质。” “这种杂质如果不处理干净,吃进去容易倒胃口,很多人不喜欢吃驴肉,其实是因为这种味道。” 林越用筷子夹起一片驴肉端详了一下,肉片边缘整齐利落,可见刀工了得。 “外面很多店做出来的驴肉,吃着确实发柴,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土腥味。” “王师傅,你这肉看着就干净,是用什么秘方压住的?” 老王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道:“哪有什么秘方。” “其实外面那些做驴肉的同行也和你想的一样。” “他们总觉得我是不是往里面加了什么调料。” “前几年的时候,还有人想花钱买我的配方。” 老王身体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其实我告诉你们,狗屁的秘方。” “就是两个字,勤快!” 说着,老王伸出了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浸泡而粗糙发白。 “生肉拿回来,外面的人懒,随便过两遍水,看着表面没血了就直接扔进大锅煮。” “有的人动点小聪明,以为多放点八角桂皮就能把这股味道压住。” “其实那都是自欺欺人。” 他语气严肃了几分,继续说道:“我这肉下锅之前,得先在冷水池子里泡。” “泡完了揉,揉完了洗,得一遍一遍的换水” “冬天水冷,手伸进去和针扎一样也得洗。” “就这么一直洗,洗到什么程度呢?” “洗到盆里的水和从自来水管里接出来的一样,看不到一点血丝,这就叫‘水清’。” “到了这一步,肉里面那些破坏口感的杂志就全都被逼出来了。” “这个时候再下锅煮,出来的肉什么调料都不用放,吃的就是肉本身的味道。” 老王叹了口气:“这活儿其实没有一点技术含量,纯粹就是耗时间的笨功夫。” “外面的人懒得这么弄,觉得这样麻烦。” “他们指望用调料去掩盖,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可以糊弄眼睛,但糊弄不了舌头。” “所以说哪有什么秘方啊,不过是勤快一点罢了。” 江源静静听着老王的一番话。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驴肉放进嘴里。 肉块一接触舌 尖,就能感受到那种极致的纯粹。 没有过多的香料刺激,只有肉质纤维在齿颊间释放出的鲜美。 那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口感,没有一丝杂质。 江源咽下肉,认真地点了点头。 “确实好吃。” 江源看着老王,“看样子,这手上的功夫是一点都没省。” 江源看着杯子里清澈透明的酒液,缓缓说道:“王师傅这番话,听着是做菜的道理,其实放之四海皆准。” “很多事情逻辑其实很简单。” “想要做好,无非就是把最基础的步骤一遍一遍重复,直到水清为止。” 他转头看向林越:“就像咱们办案子。怎么破案? 哪有那么多神探,哪有那么多一眼看穿真相的直觉。” “一遍遍地走访、摸排、比对指纹,把所有错误的选项都洗掉,最后剩下的那个‘水清’的结果,就是真相。” 江源自嘲地笑了笑:“但偏偏最简单的事情,也是最难的事情。” “因为坚持做笨功夫太反人性了。” 林越听完,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杯,跟江源和梁永坡碰了一下:“江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梁永坡抿了一口酒,辣得嘶了一声,连连夹了几筷子驴肉压酒。 “行了行了,你们俩这怎么吃个饭还开上总结表彰大会了。” 梁永坡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今天是来放松的,大道理留着回局里开会的时候再说。” “老王,肉确实好,这将军大曲也对味!” 老王见状,十分有眼力见地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几位领导吃得满意就行。” “那话怎么说来着,大道至简,咱们这小老百姓就知道把这头驴伺候好。”” 老王笑着后退了两步,“你们继续吃,热腾腾的驴杂汤马上出锅。” “你们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叫我。” 说完老王掀开门帘,重新回到后厨。 第307章 得加钱 一顿驴肉吃完,江源放下筷子,拿过餐纸擦了擦嘴。 老王家的火候一如既往的稳,肉质的纤维在牙齿间断裂的感觉十分扎实,带筋的地方更是嚼劲十足。 梁永坡看大家吃的都差不多了,便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结账。 林越自然是不能让梁永坡掏钱的,毕竟大小也是领导,两人撕吧了一阵才好不容易分出胜负。 老王擦了擦手,把零钱找给他,笑着摆了摆手算作道别。 江源推开饭馆的玻璃门,算算时间也该回平江了。 平江县火车站的广场上,永远是那副略显混乱却又生机勃勃的景象。 火车刚刚到站,出站口涌出大批的人 流。 人们大多手里提着那种红白蓝相间的蛇皮编织袋。 不远处的报刊亭前,几个人正凑在一起翻看着当天的晚报。 江源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顺着人 流往外走。 目光随意地在人群中扫过,作为一名痕检,观察环境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邱美霞。 在满是灰暗色调的广场上,她显得有几分特别。 邱美霞穿着一件深色风衣,头发用一个黑色的发圈简单地扎在脑后,正弯腰拖拽着一个行李箱。 两人的偶遇让江源有些意外。 平江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能在火车站这种人海茫茫的地方精准碰见熟人,概率实在不算高。 江源快步走了过去,直接伸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 手里猛地一沉,江源暗暗吃了一惊。 这重量,简直就像是里面装满了实心砖头。 “你也出门了?”江源指了指沉重的行李箱,看着邱美霞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邱美霞松开手,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看到是江源,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点点头,抬手将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前段时间去京城参加了一个部里的技术培训,刚刚下车。” 江源点点头,顺手拉着行李箱,示意她一起往广场外的出租车站台走去。 江源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 重生这一年多来,江源自己经历了一个个大案要案的洗礼。 而与此同时,邱美霞在法医领域的成长速度同样令人咋舌。 去年,邱美霞就因为在一卷陈年旧案的复核中表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得到了部委特聘专家陈老的赏识。 那位陈老在法医界是泰山北斗般的人物,脾气古怪,眼光极高,寻常的法医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但他偏偏看中了邱美霞。 “陈老身体还硬朗吧?”江源随口问道。 “还是老样子,一进解剖室就忘了时间,谁劝都没用。” 陈老私评价邱美霞,说她是带过的所有学生里,最耐得住性子的一个。 耐得住性子。 这几个字在法医这个行当里,比什么天才的直觉都要来得珍贵。 法医面对的是纷繁复杂的碎骨和微乎其微的痕迹。 有时候,为了寻找一个致命伤的微小角度偏差,需要在解剖台前连续站立十几个小时,盯着显微镜直到眼睛布满血丝。 没有耐心根本熬不下来。 正因为这份沉稳,陈老现在一遇到疑难杂案,就会特意把邱美霞叫去京城跟案学习。 好法医往往都是尸体喂出来的。 平江县一年到头能有几起命案? 就算加上周边几个县,样本量也少得可怜。 但在京城这样一座接近千万人口的超级大城市,尸体向来是不缺的。 在那里待上一个月,见识到的死法和尸体形态,比在平江干十年都要多。” 这一点江源深以为然。 刑侦也是一样,没有足够数量的案件积累,所有的理论都是纸上谈兵。 邱美霞转过头看着江源,眼神认真:“江源,京城那边现在的技术发展很快。” “部里正在推进全国指纹数据库的联网工作,也就是AFIS系统的进一步扩容。” “他们那边提取现场潜在指纹的试剂和光源设备,比咱们先进了一大截。” “有空你也要去京城看看。” “那边的刑侦理念,已经开始发生质变了。” 江源握着拉杆的手紧了紧,他笑了笑说道:“有机会一定。” 两人顺着站前大街一路走着,就这么边走边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平江县局的大门外。 江源刚一迈进大门,视线立刻被停在办公楼前空地上的那辆车吸引住了。 那是一辆捷达警车。 车身布满了灰白色的泥浆干涸后的斑驳痕迹,四个轮胎的边缘满是泥土,但江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哈城的牌照。 在这个时间点,一辆哈城的警车这副惨状出现在平江县局的大院里,不用猜江源也知道,肯定是哈城又出事了。 “看来,咱们县局又成某些人的临时指挥所了。”江源盯着那辆车调侃道。 邱美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微微摇了摇头:“这车身的泥垢分布,至少是连夜开了几百公里赶过来的。” 果不其然,两人刚走进办公楼的大厅,江源就见到了赵同伟。 听到脚步声,赵同伟同样转过头。 在看清来人是江源的那一瞬间,他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见江源,心已经放下去了一半。 “江源,你小子可算出现了。”赵同伟快步走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江源的胳膊,仿佛生怕江源跑了似的。 还没等赵同伟继续诉苦,李建军从二楼走下来。 看到大厅里的三人,李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哟,这人都凑齐了。” 李建军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了一眼江源,又看了看赵同伟,“正好,江源也回来了。 “赵局,人我可是给你等到了,你给他们介绍一下案子吧。” 赵同伟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江源,这次……我真遇到了棘手的案子。” “实在是没辙了,才连夜赶过来找你。” 李建军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冷不丁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调侃:“老赵,你这话说的。” “你哪次过来不是遇到了棘手的案子?” “不棘手的案子,就你们哈城市局那家大业大的配置还能解决不了?” “好啃的骨头也用不着往平江县这种小庙跑啊。” 赵同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苦笑了一声。 几个人没有去会议室,就在办公大楼一层楼梯口旁边的长椅区域坐了下来。 赵同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一圈一圈地绕开封口的白线。 “稍微给你们介绍一下案情。” “这是一起在哈城市区现发的命案。”赵同伟指着第一张照片,“死者叫张蓉,女性,二十八岁。” “昨天早上被发现死在自己家中的床上。” 照片上,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性平躺在双人床上,面容扭曲。 “问题出在现场的环境上。”赵同伟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照片边缘,“这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密室杀人案。” 江源的目光立刻聚焦在照片上,身体微微前倾。 赵同伟拿出一份法医的初步勘查报告:“死者被发现时,经过我们法初步判断,疑似一氧化碳中毒。” 密室,一氧化碳中毒。 这两个元素组合在一起,任何一个警察几乎都会定性为自杀。 “既然现场完全封闭,为什么来找我?”江源抬起头,直视着赵同伟。 赵同伟眉头紧锁,夹着香烟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因为我怎么看,都觉得她不想自杀。现场的痕迹不对劲。” 他迅速翻出一张尸体局部的特写照片:“当时我们破门进入现场的时候,发现张蓉有极其剧烈的挣扎痕迹。” “你看她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床单。” “她的双腿也有蹬踹的动作,床尾的被子被踢到了地上。” 赵同伟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一个人下定决心烧炭自杀,一氧化碳中毒的过程会让人逐渐陷入昏迷,绝大多数情况是安详地死去,或者只有轻微的痉挛。 “但张蓉的挣扎太过惨烈,像是一种强烈的求生本能。” “这说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不想死。” “所以这不太像是自杀。” 意识到案子陷入死胡同的赵同伟,在陷入僵局后的几个小时内,驱车一路狂飙跑到了平江县。 江源一听这种案情,确实有点像经典的密室杀人案,他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亮光,兴趣完全被勾了起来。 对于基层刑警来说,大部分的命案都是激情杀人或者熟人作案,手段粗糙,破绽百出。 像这种精心布置的密室少之又少。 警方是向来不相信所谓的密室杀人案的。 在普通人眼里,密室杀人案就好比完美犯罪,充满着神秘色彩。 但在警察眼里,完美犯罪是不存在的,至少目前不存在。 所有的密室,本质上都只是一种利用时间差或者是心理盲区制造出来的假象。 只要有人进入过现场,只要有动作发生,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就拿南大碎尸案来说吧,那个案子到现在都没破,很多人把它传得神乎其神。 但那真的是完美犯罪吗? 凶手一直没有找到,主要还是因为当时的侦破手段极其有限。 没有无死角的天网,没有普及的微量物证提取,更没有完善的信息库比对。 那不是凶手做到了完美,只是当时的科技水平恰好给了他一个盲区。 而并非是完美犯罪。 李建军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江源,他太了解江源了,这小子就是个见猎心喜的性格。 “江源,你先别急着下定论。” 李建军放下茶缸,看着江源的眼睛,“哈城市局的现场勘查水平不低,他们既然看不出破绽,说明凶手的手法极其隐蔽。” “要是觉得为难也不要勉强。” 江源没有片刻的迟疑,干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可以一试。” 听到江源答应下来,赵同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愁云惨雾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听案情的邱美霞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邱美霞,心里立刻打起了小算盘。 “这位就是邱法医吧?” 赵同伟站起身,搓了搓手,“这个案子的一氧化碳中毒死因确实存疑,有很多病理方面的细节,要不……一起?” 听到赵同伟的邀请,李建军咧开嘴笑了。 “赵局长,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二楼都听见响了。” 李建军笑眯眯地看着赵同伟,语气不紧不慢,“邱美霞同志可是我们法医中心的主任。” 李建军往前走了一步,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要是你想把江源借走,那是咱们两局之间的兄弟情义,我老李不拦着。” “但你要是想把我们邱主任也一起带上……” 他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那可就不是之前的条件了。” 换而言之,就是想加人你得加钱。 第308章 蹊跷 有了案子,江源顺便叫上了贺州,毕竟密室杀人案可不常见,再加上贺州本来就是哈城借调到平江锻炼的。 回哈城的路江源太熟了。 一辆标准的轿车,四个人塞在里面,肩膀与肩膀之间还留着点空隙,不至于挤得难受,但转弯时偶尔的碰撞也在所难免。 江源把视线从后视镜里收回来,眼皮耷拉着,有些提不起精神。 他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进省城了。 自打借调和专案的活儿多起来,哈城的大街小巷他快比平江县的菜市场还熟了。 但熟归熟,对于这次突如其来的案子,他心里还是分了一丝期待出来。 哈城毕竟是省会。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看,省会城市的常住人口结构决定了这里的犯罪分子在作案时,往往会比下边县城的同行们多转几个心眼。 眼下这个所谓的密室案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在平江县,命案大多透着糙劲儿。 那里的凶手往往缺乏统筹规划的概念,杀人多半是激情犯罪。 酒桌上几句口角,顺手拎起啤酒瓶子就容易造成健康权的侵害。 处理平江的案子,很多时候根本轮不到江源去展现他那套技术。 往往是凶手刚把人弄死都没来得及跑出去,就被闻讯赶来的联防队按在地里了。 这种案子对于刑侦技术人员来说,流程走得像是在生产线上拧螺丝,除了繁琐的固定证据环节,几乎没有任何挑战性。 更何况,自从AFIS正式在平江县局落地,硬生生把平江县的治安环境拔高了一个档次。 几次之后,整个平江的地下生态圈都消停了。 江源闲得只能每天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陈年旧案的指纹卡重新扫描建档。 所以赵同伟说要去哈城看个密室现场时,江源没拒绝。 贺州坐在后排,大腿不安分地小幅度抖动着。 他试图压抑自己的情绪,但眼神里的兴奋就像是刚分到枪的新警。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跟着江源回来的。 贺州这算是借着江源的东风,以一种强者的姿态重新杀回老东家。 这种安全感和即将爆棚的成就感,让他兴奋不已。 赵同伟熟练地切着挡位,在一路绿灯的眷顾下,车子直接拐进了哈城市局的大门。 市局办公大楼前的那片水泥空地上,一辆警用依维柯旁边,早就站着个来回踱步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春秋常服警服,他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赵同伟推门下车。 那中年男人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老黎。” 赵同伟随手把车门摔上,下巴冲着江源扬了扬,“人我可是给你请出来了。” “这下你可别再打电话跟我哭丧,说什么案子难搞了。” 黎格,市中刑侦大队队长。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源面前,一双手已经伸了出去。 “江老师是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黎格的姿态放得很低:“我是市中刑侦大队的黎格。这案子情况确实太诡异了,下面的人完全摸不到头绪。" "这是现场勘查的初步卷宗,我先给您大致通报一下案情……” 黎格说着,急切地去解那个牛皮纸袋上的白线。 江源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牛皮纸袋上,挡住了黎格的动作。 “黎大,您太客气了。什么老师不老师的,叫我小江就行。”江 源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那种恃才傲物的尖锐:“既然是刚发的现案,现场还没被彻底破坏,我们就先不看卷宗了。” 黎格解线的手一顿,愣在原地。 按照规矩,上级或者外援来指导,第一步永远是在会议室里听汇报、看卷宗、看现场照片。 江源松开手,把衣领立起来挡了挡风:“卷宗是人写的。” “只要是人写的,就不可避免地会带上主观的推断和视角的盲区。 “我如果先看了你们的报告,我的脑子就会下意识地顺着你们走过的死胡同再走一遍。” “这样没意义。” “先去现场瞧瞧,现场比人嘴里说出来的干净。” 黎格定定地看了江源两秒。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就凭江源这句话,黎格就知道这人绝对是实战派。 “好。” 黎格顺手把文件袋重新夹回腋下,姿态显得有些乖巧,“听你的。咱们不耽误功夫,我这就准备车,直接去现场。” 两分钟后,四个人换乘了一辆涂装稍微新一点的捷达警车。 车子刚驶出市局大院,一直没说话的邱美霞突然身子前倾,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黎队长,现场的法医检验报告,能先给我看一下吗?” 黎格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带着细边眼镜的年轻女人。 市局和下边县城的法医他基本都眼熟,但这女人看着面生。 不过黎格是老 江湖,江源这种级别的人出来办大案,带在身边的绝对不可能是个小卡拉。 他很配合地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刚才那个牛皮纸袋递到了后面。 “报告在里面,照片也在,都是洗出来的原片。” 邱美霞接过纸袋,绕开那些文字描述的报告单,直接抽出了那一沓现场勘查照片。 2001年的勘查照片还是胶卷相机拍出来的,色彩饱和度很高,闪光灯打在狭小的室内,让照片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角。 邱美霞的手指在几张死者的特写照片上快速划过。 她在一张死者面部和手臂的特写前停顿了两秒。 “还真是一氧化碳中毒。”邱美霞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定理。 坐在她左边的贺州正伸着脖子想看,听到这话忍不住咋舌:“邱姐,这也能一眼看出来?” “你们法医不是都要抽血化验,测那个什么……碳氧血红蛋白浓度才能确诊吗?” 邱美霞连头都没抬,手指尖点在照片上死者的面颊处:“机器检验是法庭证据的需要,但肉眼判断是现场定性的基础。” “一氧化碳中毒的尸体,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尸斑和粘膜会呈现出一种非常不自然的淡红色。” 她说着,把照片稍微往贺州那边偏了偏,方便他看清。 “这种现象是因为一氧化碳和血液里的血红蛋白结合,形成碳氧血红蛋白。 “这种化合物本身的颜色就是鲜红的。” “在京城培训的时候,一到冬天,胡同里那些烧煤球炉子不通风的,推门进去尸体基本都是这种颜色,跟活人喝醉了酒差不多。” 贺州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性死者。死者仰躺在床上,虽然面容因为死亡而显得僵硬,但露在外面的皮肤确实透着淡红色。 “还真是……”贺州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驾驶位上的黎格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对后排这位年轻女法医的敬佩程度瞬间上升了几个台阶。 基层很多法医到了现场,面对尸体只能机械地等化验结果。 这种能凭肉眼就能一眼定性的,水平放在省厅也是排得上号的。 “邱法医好眼力。” 黎格忍不住夸了一句,“我们队里的法医当时也是看了尸斑,加上密闭环境,初步定的一氧化碳。” 但邱美霞没有顺着台阶接下这句夸奖,她的下一句话直接让车里的温度降了下去。 “先别急着下定论。” 邱美霞把照片塞回档案袋,“有一氧化碳中毒的体征,不代表死因就绝对是一氧化碳。” 黎格透过后视镜看向邱美霞:“什么意思?尸斑还能作假?” “不仅能作假,而且手段有很多。” 邱美霞推了推眼镜,“在法医学上,我们管这叫‘模拟一氧化碳中毒’。” 有些凶手心思缜密,为了误导警方将他杀定性为自杀或意外,会先用其他手段致死,然后再把尸体转移到一个密闭环境里。” “人为制造出一氧化碳泄漏的假象。”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在京城,这种为了掩盖谋杀的复杂作案手法,我们在培训案例里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要凶手的反侦察意识足够强,模拟出一个完美的密室并不难。” “只不过……” 邱美霞收回目光,“哈城犯罪分子有没有进化到这种程度,还得打个问号。” 毕竟这不是写,现实里懂这种化学和法医知识的凶手并不多。” 江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主副驾驶之间的扶手箱上,问出了问题的核心:“黎大,既然你们初步判定是一氧化碳中毒,那源头查清楚了吗?” “现场到底是煤气管道泄漏,还是发现了烧炭的痕迹?” 提到这个,黎格的脸上瞬间爬满了苦涩,他叹了口气。 “这就是案子最蹊跷的地方,也是我们睡不着觉的原因。” 黎格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你们能想到的,我们都查了。” “煤气管道我们请了市燃气公司的技术骨干,带着专门的仪器去做了两次加压测试,阀门、管道完好无损,没有一丝一毫的泄漏。” “烧炭呢?”江源追问。 “没有。别说烧炭了,我们在那个屋子里连个炭渣都没扫出来。” 黎格摇着头,语气变得急躁起来:“死者就躺在床上,可是毒气的来源呢?” “总不能是一氧化碳凭空从墙缝里渗进来的吧?”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江源重新靠回椅背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没有毒气来源的案子,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凶杀案的范畴。 他现在开始相信哈城确实比平江县的那些莽夫有意思得多。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体力劳动,这是一场智力的博弈。 “这活儿接得不亏。” 江源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那股因为长途坐车而产生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一种嗅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说话间,捷达警车已经拐进了一条有些年头的街道。 两侧是八十年代建起的红砖家属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水泥和红砖。 纵横交错的黑色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楼栋之间拉扯着,楼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黎格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三号楼的楼下。 楼道口已经拉起了一条黄白相间的警戒线,两名穿着制服的片警正在驱散围观的居民。 “到了。”黎格拔下车钥匙,“这就是张蓉家楼下。三楼左手边那户。” 第309章 挣扎 “受害人张蓉的社会关系,摸底摸得怎么样了?”江源一边往楼上迈步一边问。 跟在后面的梁格正伸手扯着衣领透气,他快走两步跟上江源的节奏。“昨天连夜撒出去的人,基本把能查的都筛了一遍。” “这个张蓉,是在开发区那边一家外贸企业上班,做跟单的。” 江源脚步顿了一下。“外贸?这两年外贸行情好,收入应该不低吧。” 零一年加入世贸组织的消息早就满天飞,干外贸的算是吃到了时代的红利,哪怕是个普通的职员,手里漏点油水也比普通工人强得多。 “是不错。” 梁格点头,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我们去他们公司调了工资单,算上提成和乱七八糟的奖金补贴,一个月能拿三四千。” “在咱们哈城,这绝对算高薪了。” “不过这女人命一般,前几年和老公离了婚。” “原因查了吗?” “查了,是因为张蓉和他上司的关系有点不清不楚。” “她前夫是个中学老师,受不了这一点就离了。” “财产分割得挺清楚,他们原来按揭的商品房归了男方,男方补了张蓉一笔折价款。” “孩子也判给了父亲。” 说话间众人已经到了张蓉家的门前。 梁格戴上手套,掏出钥匙捅进锁眼,屋里的光线比楼道里好不了多少。 窗帘拉着一半。江源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用目光将整个玄关和客厅扫视了一遍。 这屋子的陈设简单到了苛刻的地步。 一套有些年头的木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套。 茶几是玻璃面的,下面压着几张旧报纸。 电视柜上摆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大肚子彩电,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家电。 墙角甚至还堆着两个没拆封的纸箱子,像是刚搬进来没多久,又像是随时准备搬走。 江源转过头,看着梁格:“你刚才说,张蓉一个月能挣三四千,离婚的时候还拿了一笔房子的折价款。” 梁格点头:“对,银行流水我们看了,那笔钱一直存在卡里没动过。” “那案子的第一个疑点就出来了。” 江源伸手捏了捏下巴,指着这简陋的客厅,“一个手里有存款的单身独居女性,为什么会住在这种老破小区里?” 梁格苦笑了一声,顺手关上门。“还是您眼睛毒。” “这套房子确实不对劲,因为它根本就不在张蓉名下。” “查过房产局了?” “查了。” 梁格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户主叫卢思明。这房子以前是卢思明他父母住的单位福利房。” “前两年他父母相继去世,房子就空下来了。卢思明就把这套房子给张蓉住。” “卢思明是谁?” “张蓉的上司,外贸公司的副总。” 江源挑了挑眉毛。 上下级关系,单身离异女性,免费的住房。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自动生成好几种不同版本的剧本。 “这个卢思明,你们有没有去调查?”江源问。 “案发第一时间就想找他。” 梁格摇摇头,语气有些无奈,“结果扑了个空。卢思明前几天就坐飞机去国外出差了。” 江源眼神一凛:“出国了?这么巧?” “我们当时也觉得这时间点卡得太准了,赶紧去民航局那边拉了他的出入境记录。” 梁格解释道:“案发的时候卢思明人在德国。” “从哈城飞京城,再转机去法兰克福,中间连轴转。” “我们甚至联系了那边对接的德国公司,确认他这几天都在那边开会。” “按理来说他没有作案的时间,人在国外,这不在场证明已经很充分了。” 江源走到那套旧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垫上的压痕。 这个年代的跨国航班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现在的便捷交通,飞一趟欧洲要扒层皮。 如果卢思明真的是凶手,那这局布得未免太深了。 “不管出入境记录怎么写,也不管证明多硬,这个人都要先当成重点目标,彻头彻尾地调查一番。” 江源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完美的巧合,往往就是最粗劣的伪装。” “说的是。” 梁格点头,“卢思明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了,买的是明天晚上回哈城的飞机。” “我明天带人去机场直接找他。” 江源点点头,认可了这个安排。 他走到客厅中央,视线重新梳理着现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现在的思路还是偏向熟人作案。 “你看这现场,太干净了。”江源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杯,又指了指电视柜。 “如果是随机作案,人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动作是变形的。 “翻找财物会把抽屉扯出来,搏斗会打翻椅子,逃跑时会留下杂乱的鞋印。” “总之来说,一般留下的现场都比较混乱。” “但这里没有。” “你看这屋子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呆在它应该呆的位置上。” “凶手不仅杀了人,还在杀人后有条不紊地清理了现场,伪造了现场。” “这种从容不迫的心态,绝对不是随机作案能有的。” “他不仅认识张蓉,而且一定蓄谋已久。” 梁格听得后背有些发紧。他合上笔记本:“那除了感情线,财务方面呢?” 江源顺势问:“这个张蓉平时有没有债务关系?比如她欠了别人的钱,或者别人欠她钱?” 梁格皱了皱眉,回答:“查了。我们走访了她老家的亲戚。” “张蓉心肠软,这两年陆陆续续借给乡下的亲戚一些钱。” “不过数额都不大,这家一千,那家五百的。” “为了这点钱杀人,逻辑上比较牵强。” "这个可能还需要派人去她老家深入调查一下。” 江源沉吟片刻,点头道:“案子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十八小时。 你们能查出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梁格看着现场,这客厅里实在没什么能看出花来的东西,以为江源也没什么头绪,于是试探着问道:“那……我们就顺着社会关系先查下去?" "从她的同事、前夫,还有那个卢思明入手?” 江源点点头,说:“就先这么查下去吧。你是本地的警察,情况熟,调查起来方便一些。” 安排完梁格的工作,江源提着他那个勘查箱,走向了厨房。 对于江源来说,社会关系是别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有真有假。 但这案子他刚刚接手,很多东西只有用亲眼看了才知道怎么回事。 做痕检的,最信任的就是自己的眼睛。 物证不开口,但物证从不说谎。 厨房的面积很小。江源走到煤气灶前。 之前梁格已经请人调查过,排除了管道泄漏导致死亡的可能。 但江源还是怕有所疏漏,只有自己亲自查一遍才能放下心来。 江源蹲下身,打开勘查箱,他的动作很稳。 打开手电筒,调节到一个倾斜的角度,让光束贴着煤气阀门和管道接口的表面扫过。 侧光照明能让微小的凸 起和油脂印记变得清晰。没有肉眼可见的立体指纹。 他用毛刷蘸取了一点磁性粉,轻轻地在煤气阀门的旋钮上扫动。 粉末在磁力的作用下附着在表面,但他反复扫了几次,阀门上依然是一片均匀的灰色,没有任何纹路显现出来。 他不死心,又换了铝粉,在连接软管的金属卡箍上操作了一遍。 依然干干净净。现在省厅正在大力推进AFIS的建设,底下办案的人都知道指纹的杀伤力。 这凶手显然是个懂行的。 江源站起身,把工具收回箱子。 看样子,凶手并没有通过煤气来制造一氧化碳死亡,这极有可能只是一个为了拖延时间或者转移视线的幌子。 带着这个推断,江源直接移步到了张蓉的房间。 推开卧室门的瞬间,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撞进了视线。 床单的下半部分,有一大滩黄褐色的污渍,半干涸的状态,边缘浸透了床褥,一直蔓延到床沿。 地板上也滴落了一些。这是极度失 禁造成的痕迹。 人在遭受剧烈痛苦或者濒临死亡的瞬间,括约肌会彻底失去控制。 这种场景即便是在凶杀案现场,也属于相当惨烈的级别。 站在江源身后的梁格立刻皱紧了眉头。 他虽然是老刑警,但面对这种直观的现场,胃里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口罩,贴心地递给江源。 “江老师,不好意思。” “这案子太新鲜了,人昨天才拉走,现场还没来得及彻底清理。” “等干了就没味道了。” 梁格带着几分歉意说道:“您先戴上挡挡。” 江源看着递过来的口罩,摆了摆手没有接。 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过地板上的污渍,站到了床边。 梁格举着手里的口罩叹了口气,装作心疼的样子说道:“唉,江老师,您都做到省级专家了,结果大老远跑我们这儿,还是要遭这个罪。” “这种现场,您在外面看着就行了。” 江源没回头,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床上。 他声音平淡,没有半点架子,又纠正了一遍:“叫我小江就好了。” “如果我连第一现场的原始状态都不敢看,要我也没用了不是?” 对于江源来说,他不觉得这是什么辛苦或者折磨。 这是他的工作。 他的视线从那一滩污渍上移开,落在了张蓉的床铺上半部。 那里的床单被抓出了深深的褶皱,枕头被推到了床头板的缝隙里,被子的边缘呈现出一种麻花状的扭曲。 枕套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连带着里面的棉絮都被扯出了一点。 这些不是睡觉时翻身能弄出来的动静,这是一种绝望下的挣扎痕迹。 很多人认为死亡时是平静的,像睡着了一样闭上眼睛就过去了。 但江源这样经常出命案的痕检知道,真正平静的死亡是很难得的。 生命在流逝的最后一刻,身体的本能会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 缺氧导致的肌肉痉挛,剧烈痛苦引发的疯狂挣扎,指甲抠挠木板,手脚胡乱蹬踹。 这张床单上的每一道扭曲的褶皱,都诉说着张蓉当时濒死时的挣扎。 第310章 我不想死 站在张蓉的卧室中,江源陷入了沉思。 可以看出张蓉的卧室不大,是标准的单位集资房格局。 十二三个平房,摆下双人床和一组大衣柜后,剩下的过道只够两个人侧着身子站着。 江源此刻就站在床和衣柜的过道里。 到目前为止,现场实质性的进展几乎为零。 张蓉卧室窗户关的很紧,江源半个小时前亲自戴着手套,把窗户的插销和滑轨统统摸了一遍。 滑轨里有一层陈年的灰垢,没有任何金属攻击摩擦留下的新鲜划痕。 插销上的包浆均匀完整,没有任何外力撬动的痕迹。 门锁就更干净了。 标准的十字铜锁芯,江源用强光手电打着侧光,贴着锁眼足足看了五分钟。 毫无破绽。 现场呈现出的状态,就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封印成的铁桶。 所有物理勘查结果最终都指向了密室杀人案的方向。 江源眉头紧锁,他不信邪。 干痕检这一行,最怕的就是被现场牵着鼻子走。 物证不会说话,但物证组成的逻辑链条一旦出现违和感,就说明有人在撒谎。 或者是人,或者是现场本身。 如果凭现在的勘查结果回去写报告,结论只能是一个:死者处于封闭空间内,因未知原因导致一氧化碳中毒死亡。 排除他杀可能。 但这份报告交上去,江源的脸就别想要了。 堂堂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痕检核心,堂堂的省级指纹专家,跑到一个案发现场转悠半天,得出一个密室自杀或意外的结论。 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肯定有某种机制,或者某种手法,把这个原本漏洞百出的凶杀现场,伪装成现在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江源需要换个脑子,脱离惯性思路。 邱美霞手里拿着本子,眼睛扫过现场,最终停在江源紧绷的后背上。 “怎么了?进死胡同了?”邱美霞开口轻声问道。 江源没回头,只是换了个站姿,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 “这屋子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无从下口。” 邱美霞走到窗边,语气平静地抛出专业见解:“抛开你那些推断不谈,但从一氧化碳中毒的病理学角度来看,这事儿背身就有违常理。” “正常的一氧化碳中毒致死,在法医学角度粗略分为三类。” 江源转过身,目光落在邱美霞的脸上。 有时候从法医的角度出发,能为痕检提供最直接的逆向推导。 “第一种,业内俗称闪电式。” 邱美霞竖起一根手指:“这种情况这两年特别多。” “老百姓家里喜欢装那种直排式燃气热水器,卫生间又小又不通风。” “人在里面洗澡,水汽一蒸燃烧不充分,一氧化碳浓度会在短时间内飙升到一个恐怖的数值。” “洗着洗着,人连个求救信号都发不出,直接一头栽倒,几分钟内死亡。” “这就叫闪电式,快,狠,受害者几乎没有反应时间。” “剩下的,就是慢性中毒。” 邱美霞放下手指,继续说道,“不管是老旧管道的微量泄漏,还是那种烧炭自杀,都属于这个范畴。” “慢性中毒的核心特点是‘熬’。” “浓度没那么高,需要几个小时的持续燃烧和积聚。” “人在这个过程中先是头晕恶心,然后渐渐陷入昏迷,最后在无意识状态下多脏器衰竭而死。” 邱美霞顿了顿,指着床上的痕迹:“你看看张蓉。” “慢性中毒的死者,通常死态相对安详,因为后期他们已经没有了意识。” “但张蓉不一样。你看这床单被抓的。” 江源的视线跟着邱美霞的手指移动。 床单上那几道深深的褶皱,死者的腿部位置有明显的蹬踏痕迹。 “张蓉绝对不可能是慢性中毒死亡。” 江源顺着邱美霞的思路,将逻辑线往下推,“这挣扎的幅度太剧烈了。” “她当时极度痛苦,肺部在拼命索取氧气。” “她不想死,她甚至试图爬起来。” “但她失败了。” 邱美霞接话:“因为毒素剥夺了她的运动能力。” 黎格清了清嗓子插 进来,作为哈城本地的刑警,他对这一片的了解比两人要深一些。 “两位专家,我补充个本地情况。” 黎格双手插在夹克兜里,眉头皱着,“咱们哈城燃气公司从九八年开始,就往市政管网里添加了臭味剂。那玩意儿叫硫醇,味道冲得很,比臭鸡蛋还难闻。” “那玩意儿一旦泄漏,会对人的感官产生极其强烈的刺激。别说漏几个小时,就是漏个三五分钟,人也能马上闻出来。” 黎格看了一眼江源,继续说道:“张蓉要是碰上普通的煤气泄漏,感官受到刺激后 她第一反应绝对是开窗或者往外跑,不可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硬抗。” 除非她自己想死。但刚才你们也说了,她不想死。” 江源的眼睛亮了一下:“行了,拼图对上了一块。” 江源双手抱胸,语速开始加快,“没有漫长的积聚过程,不存在逐渐昏迷。” “现在可以板上钉钉地确定,张蓉死于闪电式一氧化碳中毒。” 毒气的释放速度极快,在极短的时间内填 满了这间卧室。” “张蓉受到了致命的剂量冲击,等她产生挣扎动作的时候,高浓度的一氧化碳已经麻痹了她的神经肌肉系统。” “她很痛苦,想跑,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能在床上绝望地挣扎,直到咽气。” 邱美霞点头赞同这个推论,但她的专业严谨性立刻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逻辑上成立,符合现场痕迹。” “但这引出了一个巨大的硬件矛盾。” 邱美霞看着江源,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如果是闪电式中毒,要想达到让成年人瞬间丧失行动能力的程度,要求一氧化碳的浓度必须尽可能的高,而且释放的量要足够大。” “这间卧室虽然不大,但也有十几立方米的体积。” “靠什么东西能瞬间制造这么高浓度的毒气?” 江源没说话,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在放松,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一个习惯。 当线索陷入死结时,他会把自我意识剥离出去,把自己强行塞进凶手的躯壳里,用凶手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个空间。 黑暗中,江源开始在大脑里搭建犯罪现场的模型。 我是凶手。 我今晚的目标是张蓉。 我必须弄死她,而且要弄得干净利落,不能引起邻居的注意,最好能伪装成意外。 我不能用刀,那会弄得到处都是血,走在街上容易暴露。 我不能用绳子,勒痕是法医一眼就能看穿的铁证。 我选择了一氧化碳,这是最隐蔽的杀手。 但是,怎么用? 如果在她睡着后,我只是悄悄拧开厨房的煤气灶。 不行,黎格说了,燃气里有警报添加剂。 张蓉感官受到刺激醒过来,发现煤气漏了,她会关阀门,会开窗户。 那我的计划就全完了。 所以,我不能用民用煤气。 我也不能用慢性释放的手段。 如果要一击毙命,我必须保证一氧化碳的浓度足够纯,浓度足够高。我需要一个能瞬间释放大量纯净一氧化碳的容器。 我必须在她熟睡时,把这个容器带进她的卧室,然后打开阀门。 高压气体瞬间喷涌,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把卧室变成一个高浓度的毒气室。 江源猛地睁开眼睛。 “要想一击毙命,必须要保证一氧化碳的极高浓度和纯度。” 江源盯着黎格和邱美霞,一字一顿地吐出结论,“凶手没有使用现场的燃气设备。” “他自带了作案工具。” 但这又绕回了那个最让人头疼的问题。 这么高浓度的一氧化碳,来源在哪里? 作案工具怎么带进来的? 江源转过身大步走出卧室,穿过狭窄的客厅,直接来到了张蓉家的入户防盗门前。 黎格和邱美霞紧随其后。 江源站在门内,手搭在门把手上。 “这扇门外面没有撬压痕迹,锁芯完好。”江源手指在铁皮门上敲了敲。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凶手要想进来只有两种方法。” “第一,他有张蓉家的钥匙。第二,他是在张蓉清醒的时候,跟着张蓉一起走进这扇门的。” 黎格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接话道:“能大半夜跟着回家的,这熟人作案的可能性直线上升啊。” “不仅是熟人,而且还得是能让张蓉放下防备的人。”江源纠正道。 他松开门把手,开始按照自己脑海中设定的凶手路线,一步步往屋里走。 他模拟着当时的场景:张蓉开门凶手跟在后面,门关上。 两人可能在客厅里说了几句话,或者凶手直接找借口留宿。 张蓉进卧室换衣服上床。 凶手在外面等待,或者凶手就在卧室里。 江源再次跨进卧室的门槛。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的视线锁定在了靠墙的那组大衣柜上。 那是千禧年代初非常流行的一种款式。 水曲柳的面板,刷着暗红色的清漆。 衣柜门不是一整块平滑的木板,为了防潮透气设计成了百叶窗式的格栅。 一条条倾斜的木条之间留有缝隙。 江源停在衣柜前。 “如果我是凶手。” 江源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发闷,“我带着一个装满高压一氧化碳的钢瓶。那玩意儿体积再小,也有个暖水瓶那么大。” “我不能把它大摇大摆地放在地板上。 他指着衣柜的格栅门:“我得把它藏起来。” “藏在一个既看不见,又不影响气体释放的地方。” 这个衣柜,简直是为凶手量身定做的完美隐蔽点。 把钢瓶塞进衣柜最底层,用衣服或者被子稍微遮挡一下,然后拧开阀门。 那些格栅缝隙成了绝佳的扩散通道。 毒气会迅速地透过格栅,无声无息地填 满整个房间。 一切逻辑都严丝合缝。 江源的手搭在了衣柜门那黄铜色的半月形拉手上。 手心隐隐有些出汗。 干痕检的,最享受的就是推理与物证即将咬合的瞬间。 只要拉开这扇门,这案子就破了局。 “咔哒。” 江源手腕一用力,两扇衣柜门向外弹开。 柜子里挂着几件张蓉常穿的呢子大衣,下面堆放着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过冬棉被。 没有钢瓶,一无所获。 凶手把钢瓶带走了。 江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衣柜的格栅设计,确实很适合隐藏钢瓶。” 江源说:“毒气可以从缝隙里释放出来,不影响扩散效果。” “张蓉躺在床上,就算睁着眼也不一定能发现衣柜里藏了东西。” “但我们现在找不到钢瓶。”邱美霞说。 “找不到是正常的。” 江源把柜门关上,“凶手既然能想到伪造密室,就一定会把作案工具带走。” “他不会给我们留下这么直接的证据。” 黎格叹了口气,多少有些不甘心。 “那......这案子怎么往下查?” “物证没有,毒气来源没有,门锁也没有撬动痕迹,我是真没招了。” 江源看着那张床,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完美的密室。” 江源像是给他人解释,又像是给自己说:“所有的密室,都只是利用时间差或者心理盲区制造出来的假象。” “凶手觉得他把一切痕迹都抹掉了,但他抹不掉一个最基本的东西。” “什么?”黎格追问。 “动机。” 江源说,“他为什么要杀张蓉?为什么选择这种复杂的手法? “为什么要伪造密室?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原因。” “我们找不到物证,就从人证开始找。” 他走到客厅,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张蓉的社会关系重新梳理一遍。” “前夫,上司卢思明,同事,老家的亲戚,所有跟她有过经济往来或者感情纠葛的人,一个一个筛。” 黎格点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人去查。” 江源看了一眼手表。 从进这个门到现在,将近两个小时。 他没有找到那个一锤定音的物证,但他搞清楚了一件事,凶手不是随机作案。 这个人蓄谋已久,而且对张蓉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这样的人,不可能在张蓉的社会关系网里毫无痕迹。 邱美霞走过来,把法医报告放进包里:“我先回市局,等张蓉的血检结果出来,我再看一下碳氧血红蛋白的具体浓度。“” “那个数值可以反推毒气的释放速度。” “辛苦了。”江源说。 邱美霞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黎格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黎格忽然回过头:“你说凶手把钢瓶带走了,那他会不会已经把钢瓶处理掉了?” “会。” “但他处理钢瓶的方式,也会留下痕迹。” “扔进河里河底会有。” “扔进垃圾场,总有人看见。 “这种专业级的钢瓶不是易拉罐,不是说扔就能扔得无影无踪。” 黎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江源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脑子里还在转。 凶手做得干净利落,但张蓉在床上挣扎的痕迹是凶手抹不掉的。 那是她留在世上最后的证词,她在告诉每一个走进这个房间的人:我不想死。 第311章 疑点 哈城太平国际机场。 千禧年刚过,机场候机楼还透着一股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粗糙感。 穹顶的钢架结构暴露在外,表面刷着的防锈漆有些斑驳。 航站楼的地面铺着大块的灰白色水磨石,无数滚轮经年累月地摩擦,表面泛起一层包浆。 大屏航班信息显示板还是翻页机械牌,每跳动一次就发出一阵密集的“哗啦啦”声,像是一群鸽子同时扑棱翅膀。 出口通道外围着一圈不锈钢栏杆。 接机的人群挤得密不透风,大部分人穿着军大衣,探着脖子往里张望。 人群的最边缘,站着三个男人。 他们没穿制服。 三个人站位很有讲究,一个顶在最前面,另外两人分列左右后方,形成一个三角包围圈。 他们的视线完全不跟周围那些焦躁的旅客接触,眼睛像雷达一样,专盯通道深处走出来的人。 头顶的机械牌发出一阵翻页声,从大连飞往哈城的航班状态终于从“延误”跳成了“到达”。 人群开始骚动。 通道深处陆陆续续涌出带着疲态的旅客。 卢思明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在一群旅客中间,他就像黑白胶片里塞进来的彩色人像。 他没托运行李,手里只提着一个公文包。 一身剪裁极为贴合的深灰色西服套装,外面套着一件质地挺括的黑色羊绒大衣。 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散落。 老赵眼角的肌肉抽 动了一下,回头看了身后两名民警一眼。 这是行动信号。 身后两个年轻干警立刻收拢站位,身体肌肉瞬间绷紧。 没等老赵迈开步子主动拦截,刚走出通道口两步的卢思明突然停下了。 没有片刻的慌乱,卢思明主动改变了行进路线,径直朝着老赵走了过来。 距离缩短到一米。 “不好意思,几位。”卢思明率先开口。 他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几分温润的歉意。 他的声音完全听不出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天气原因,飞机在大连那边压了跑道,晚点了快四十分钟。让你们久等了。” 风度翩翩,滴水不漏。 “市局刑侦的。” 老赵面无表情,声音控制在两人能听清的范围内,“卢思明,对吧?” “是我。” 卢思明看清证件再次点头,脸上的歉意没有丝毫消退,“劳师动众了。” “走吧。”老赵手腕一翻,证件滑回口袋。 两个年轻干警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卡住了卢思明转身后退的角度。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哈城市公 安局市中分局的大院。 老赵带着人径直穿过一楼大厅,拐进走廊尽头的询问室。 长条形的办公桌后,黎格坐得笔直。 老赵指了指中间那把椅子:“坐。” 卢思明顺从地坐了下去,他习惯性地想把一直提在手里的公文包放在面前。 老赵从旁边伸出手,一把按住公文包的提手。 “包给我。” 卢思明手指松开,任由老赵把包拿走。 黎格翻开面前厚重的案卷文件夹。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距离自己不到两米的卢思明。 “哈城市公 安局市中分局,刑侦大队队长黎格。” 黎格的声音带着一种压迫感:“现在我们依法对你进行询问。” “根据法律规定,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不得隐瞒、伪造事实。听清楚了吗?” 卢思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大腿上,连连点头。 “听清楚了,黎警官。”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迫切,“你们有什么要问的,随时问。我一定全力配合。”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张蓉她,她会出这样的事情。” 他的声线在句尾出现了颤抖,伴随着轻微的哽咽。 黎格靠在椅背上面沉如水。 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审讯椅上坐过形形色色的人。 流眼泪的见太多了,有真悲痛的,有吓得大小 便失 禁的,也有为了掩饰内心慌乱强行挤眼泪的。 黎格没有接他的感情牌。 他伸手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磁带齿轮开始转动,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姓名。” “卢思明。” “年龄。” “四十二。” “籍贯,工作单位及职务。” “祖籍奉天。现在在哈城经营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叫思海达国际贸易。” 一套例行公事的身份核实走完,黎格拿起钢笔。 笔尖悬停在白纸上方。 “说说吧。”黎格抬起眼皮,“你和死者张蓉,是什么关系?” 卢思明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他看着黎格,开始讲述。 “张蓉是我的下属。 我们公司主要做进出口贸易,她是业务骨干。” “怎么说呢……” 卢思明眉头微蹙,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张蓉是个拼命三郎,工作能力特别强。 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公司还能拿下几个大单子,一大半都是她带人冲在一线谈下来的。” “她为公司创造了极大的利润。作为老板我是真的很看重她这个人才。” 他再次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惋惜。 “但是搞业务的您也知道,满世界飞是常态。” “她天天在公司连轴转,出差一走就是半个多月。” ‘这样一来,家庭那边自然就顾不上了。” “她当时的丈夫骨子里比较传统,对她这种疯狂的工作状态非常不满。” “两个人因为这事经常吵架,分歧越来越大。” “最后实在过不到一块去,婚姻就彻底破裂了。” 黎格静静地听完这番长篇大论,他看了一眼卢思明,眼神中的耐性正在一点点消失。 “卢总。” 黎格的声音不再有任何迂回,“注意听我的问题。” “我问的不是她和她前夫为什么离婚,也不是她对你的公司做出了多大贡献。” “我问的是你们俩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卢思明搓了搓双手,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避开了黎格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黎警官。到底是干你们这行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卢思明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软,换上了交底的口吻,“行吧,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张蓉离婚之后,那段时间精神状态非常差。” “她是我的得力干将,我作为领导于情于理都得多关心关心她。”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只要旁边有人稍微给点支撑,就容易产生依赖感。” “再加上……我们俩在公司业务上接触确实比别人多。 “一来二去的……” “就产生了一些情愫吧。大家都是成年人。” “我也离异好几年了,一直单身。” “男未婚女未嫁的,也没什么不合适。” “只不过这种上下级谈恋爱的关系,如果直接放在台面上,在公司里影响太恶劣。” “底下的人会怎么看?不仅难以服众,对她以后开展业务也是个巨大的阻碍。” “所以我们达成了一致,一直保持着地下恋情。没跟身边的任何人公开过。” “地下恋情。”黎格重复了一遍这个定语。 “对,平时在公司还是正常的上下级相处,只有私底下才会见面。”卢思明补充道。 黎格拉开手边的抽屉。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一本暗红色的房产证复印件。 “案发现场的那套房子。户籍科和房产局的档案我们都核对过了。” 黎格用钢笔的尾端敲了敲物证袋,“产权人是你卢思明,她自己为什么会住到你名下的房子里去?” “是这样的。您误会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个塑料袋,“这套房子是我父母当年的单位福利分房。 “前几年我父母相继过世之后,那房子就一直空了出来。 “我想着留个念想,也不差这套老房子的租金,就没想过往外出租或者倒卖。”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 “这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没人住反而坏得快,我就跟她说,让她收拾收拾先搬进去住着。” “毕竟出去租房子,现在哈城稍微好点的小区,押一付三的还需要交一大笔租金不是?” “我作为她男朋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连个住处都没有吧?” “就是暂时落个脚,真不是什么包 养之类的复杂关系。” 黎格盯着他的眼睛沉吟片刻,继续问道:“你和张蓉之间有没有什么资金往来?” “注意听清我的前提。我说的是私人资金往来。” “别拿公司的工资流水糊弄我。” 卢思明听到这个问题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 “警官。我和张蓉既然是这种地下恋人的关系,是吧……” 卢思明一边斟酌字句一边说道,“我们不可能一点经济往来都没有,这不符合常理。” “但如果您指的是大额的借贷,或者银行账户之间的转账,那是真没有。” “一般出去消费或者买什么贵重物品,全都是我来出钱。” 他稍微坐直了身体,开始详细列举。 “就拿去年下半年来说吧。大概是十月份前后,我去法国出差,考察那边的渠道。” “走之前她提过一句,想要个好点的包。我到了巴黎之后,就专门去商场给她买了一些香水,还有两个名牌包。香水是香奈儿的,包是路易威登的。 “那会儿国内根本买不到这些东西。” “光是这几样奢侈品,折算成人民币就花了将近小十万块钱。” 黎格眼角跳动了一下,钢笔尖在纸面上停顿,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除了这些奢侈品呢?” “平时出去吃个饭、看场电影、买几件过季衣服什么的,也都是我掏钱。” 卢思明苦笑了一下,“毕竟一个男人带着女人出去消费,总不能到了结账的时候让女人掏钱包对吧?” “所以只要我们俩在一起的开销全算我的。” “也就是说,除了你单方面购买的实物赠予,你们之间没有任何交叉的账目?”黎格再次确认。 “绝对没有。” 卢思明语气斩钉截铁,“张蓉这个人骨子里非常傲,自尊心极强。” “甚至可以说有点轴吧,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 “公司业绩上的提成奖金,她该拿多少拿多少,一分钱都不会让步。” “但私底下除了我硬塞给她的礼物,她绝口不提管我要钱的事。” “她觉得那样性质就变了。” 几分钟后,黎格完成了笔录的最后一行。 他将写满字迹的三页询问笔录纸整理整齐,拔出夹在中间的复写纸,将原件顺着桌面推到了卢思明面前。 “从头到尾仔细看一遍。核对无误后,在每一页的最下面签上你的名字。” “最后一行手写‘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一样’。” 卢思明拿起笔录,逐字逐句地看得很仔细。 确认没有任何出入后,他拿起钢笔在每一页底端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几天,保持通讯工具二十四小时畅通。” 黎格收起笔录,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案子还在侦查阶段。” “最近一段时间你不要离开哈城。如果有极其特殊的情况必须出市,提前一天向我们刑侦队报备。” “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绝对没问题。”卢思明站起身,习惯性地将西服下摆拉平。 “黎警官,张蓉跟了我这么多年,不管是从老板的角度,还是从恋人的角度,这事儿对我的打击都太大了。”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死在家里,请你们一定要查出她死亡的真相。” “拜托了。” 黎格面无表情看着他,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的职责。” 把卢思明送出市局大院后,黎格拿着笔录回到了办公室。 他走到桌边把卢思明的询问笔录扔在桌面上,随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江源拿起那份刚做好的询问笔录,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 他的目光在第二页的某一段文字上突然停住,停留了很久。久到黎格已经抽完了大半根烟。 “看出什么名堂了?”黎格吐出一个烟圈,弹了弹烟灰。 江源盯着那页纸,眉毛渐渐锁紧。 他抬起头直视着黎格。 “黎大。” “这个卢思明在笔录里明确说,去年十月份他在法国买过路易威登的包,还有香奈儿的香水送给张蓉。” “而且,他自己强调了价值不菲,总价将近十万块钱。” “对。他原话就是这么讲的。” “十万块绝对算得上是巨额财产了。”黎格点头确认。 “这就见鬼了。” 江源身体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那个房子里我查得清清楚楚。” 黎格夹着烟的手指停顿在半空中。 “你的意思是现场没有这些东西?” “绝对没有。” 江源的语气斩钉截铁,只要他扫过一眼的现场,哪怕过去一个月也能在脑子里复刻出来。 黎格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死结。 江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梳理着这看似矛盾的逻辑链条。 “出现这种情况,目前只能推导出两个思路。” 江源竖起右手第一根手指。 “第一,卢思明没撒谎。” “这些昂贵的包和香水确实存在过。 那么现场找不到,就意味着这些东西很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 “如果案发现场确实丢失了价值十万元的财物,那这起案子的定性就得全盘推翻。” “凶手潜入室内杀死张蓉,其根本动机就是为了求财。” 黎格眯起眼睛,抢劫杀人在当下的哈城并不罕见。 但这起案子的作案手法太过隐蔽、技术含量太高。 如果是单纯的流窜抢劫犯,通常会选择更直接暴力的手段,绝不会费尽心机地去伪造一个近乎完美的意外现场。 这在犯罪心理学上讲不通。 江源的声音变得低沉,“另外一种可能是,张蓉在生前自行将这些香水和包变卖了套现。” 黎格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询问:她一个没有家庭负担的单身女人,住着老板提供的免费房子,平时的吃喝拉撒都有人买单。” “她的开销能有多大?为什么要去变卖男朋友送的奢侈品?” “这恰恰就是最核心的问题所在。” 江源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如果她真的把东西变卖了,那这笔巨款去哪了? 她的所有银行账户流水都查过了,最近半年内根本没有任何大额的资金存入记录。” “那这就意味着她极度缺现金,而且这笔现金绝对不能走正规的银行账户。” 江源盯着黎格。 “她在背着卢思明,给什么人塞钱?或者是,她有什么致命的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正在被人敲诈勒索?” 黎格感觉到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假设,将案件引向了两个方向。 一个是随机的暴力侵财,另一个则是隐藏在光鲜亮丽背后的社会关系矛盾。 “当然。” 江源放下手,补充了最后一句,“还有第三种可能,卢思明在撒谎。” “他从头到尾就没买过这些东西。” “他是故意在笔录里抛出这个烟雾弹。” “想用这十万块钱的财物丢失,引导我们的办案视线往图财害命的方向查,从而掩盖他自己或者其他人的真正杀人动机。” “你分析得对。” 黎格拉开椅子,神色严峻说道:“绝对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 “我马上让人去联系卢思明。” “十几万的奢侈品带回国,海关那边肯定会有扣税的凭证。” “就算退一万步说这些单据都弄丢了,实物照片他总该留存过一张吧!” “让他把所有单据和照片全给我拿出来。要是拿不出来……” 黎格冷哼了一声:“他身上的嫌疑就得重新立案评估了。” 江源也跟着站起身。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套在身上。 “查单据查照片,这是一方面。”江源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黎大,现在证物跟口供出现了断层,看来我们有必要对案发现场进行二次复勘了。” 第312章 重建指纹 警戒带在楼道里无力地垂着,江源弯下腰,掀起警戒带钻了过去。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窗帘在初次勘查被拉上后就没有再打开过。 江源借着漏进来的光套上鞋套,戴上乳胶手套。 乳胶紧贴皮肤的触感让他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这是二次复勘。 刑侦工作从来不是一遍过筛子就能捞出所有针的。 初查的时候,重点全在尸体、血迹和明显的凶器上,没人会去特意清点死者的奢侈品存量。 现在逻辑链条卡住了,这些东西如果在现场,案子的性质是一回事。 如果不在,那案子的性质和凶手作案后的心理轨迹就得推翻重来。 江源提着勘查箱径直走向卧室。 卧室保留着张蓉遇害时的原貌。 抽屉被一个个拉开。 江源甚至整个人趴在冰凉的地板上,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床底。 光晕尽头,除了几团毛絮和一根皮筋外空空如也。 梳妆台、床头柜、甚至是床垫底下,江源都仔仔细细扫了一遍。 没有。 根本没有包的影子,也没看见香水。 江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目光投向卧室门外。 “看来不仅命没了,东西也确实让人顺走了。”江源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转身走出卧室,一步步挪到了客厅。 张蓉家的客厅靠墙位置,就矗立着一面顶天立地的组合柜。 中间是放置二十九寸大彩电的空当,两侧是玻璃展示门,而下面是一整排的矮柜。 江源的视线落在了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独立区域。 下面是一个玻璃门的酒柜。 透过玻璃,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瓶红酒。 女人,独居,红酒。 这很符合张蓉的人设。 江源蹲下身,从勘查箱里取出了一整套提取指纹的工具。 他轻轻拉开酒柜的玻璃门。 这活儿是个精细的体力活。圆柱形的玻璃瓶表面光滑,是提取指纹的绝佳载体。 如果凶手在杀人前后有过逗留和翻找,这里极有可能留下痕迹。 江源拿起最外面的一瓶红酒,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托住瓶底和瓶口,右手拿起磁性刷蘸取磁性粉。 几枚清晰的指纹轮廓浮现出来。 江源眯起眼睛,凑近观察。 指纹的纹线很细,箕型纹,中心有一个微小的断点。 这是张蓉的指纹。 江源的脑子里装了一个活体的AFIS,死者的十指指纹特征早就被他刻在了记忆里。 他放下这瓶,换下一瓶。 第二瓶法文标签的红酒。磁性粉扫过,瓶颈处出现了大面积的指纹和掌纹。 纹线较粗,斗型纹,按压的力度很大导致边缘有些模糊。 卢思明的。 这家伙倒酒的时候显然习惯一把攥住瓶颈。 江源机械地重复着这个过程。 取瓶、刷粉、观察、放下。 十几瓶红酒,耗费了他将近半个小时。 结果有些令人失望。 十几瓶酒上的指纹,除了张蓉的,就是卢思明的。 偶尔有几个残缺不全的指点,经过比对,也是属于他们两人的变形指纹。 没有第三人的痕迹。 酒柜被排查得干干净净。 凶手显然对这些红酒没有丝毫兴趣,或者根本没有触碰过这里。 江源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顺着酒柜往上移。 酒柜的上方,是一排对开门的木质吊柜。 位置稍高,大概与江源的视线平齐。 按照一般家庭的收纳习惯,下面的酒柜既然塞满了,上面的柜子通常也会用来存放一些酒具,或者干脆塞满不常用的杂物。 一般来说,没人会让家里的储物空间闲置。 江源习惯性地伸出手,握住木柜的金属把手,轻轻向外一拉。 柜门应声而开。 江源愣了一下。 上面的柜子,空空如也。 木质的层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物品堆放的痕迹。 这种“空”在一套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房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不太符合常规。 江源微微皱起眉头。后退了半步,从口袋里掏出相机,对着空荡荡的柜子内部拍了一张照片。 随后他重新靠近,上半身微微前倾,视线与柜子的层板保持平行的角度。 柜子的木板是深色的免漆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这层灰尘的厚度,说明这个柜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被彻底清理过了。 江源盯着那层灰尘看了一会儿,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不对劲。 灰尘的分布不是均匀的。 他迅速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强光手电筒。 他将手电筒平贴在柜板的边缘,让光束贴着木板的表面,以一个极小的角度平行扫射过去。 侧光观察。 这是痕迹检验中最基础,也最见功底的手法。 在强光手电筒的侧打光下,平整表面上任何微小的起伏和纹理差异都会被无限放大。 江源清晰地看到,在柜板的正中央位置,灰尘明显比四周要稀薄得多,甚至形成了一个边缘相对清晰的长方形轮廓。 而在长方形轮廓的旁边,还有几个不规则的圆形空白区域。 那是“减层痕迹”。 当一个物体长期放置在一个表面上,灰尘会在其周围堆积。 当这个物体被拿走时,它原本占据的位置就会留下一个灰尘较少的空白印记。 长方形的轮廓,尺寸大约在三十乘二十公分。 那几个小圆形的空白,直径大概在三四公分左右。 这尺寸,正好完美契合一个手提包的底座和几瓶香水的瓶底。 卢思明没有撒谎。 他确实送了包和香水。 张蓉把这些放在了这个高度适中但平时又会关上门的柜子里。 而现在这些东西虽然不见了,但留下来的灰尘印记成了最诚实的目击证人。 有人拿走了包和香水。 江源站在原地,脑海中迅速模拟着案发时的场景。 凶手进入房间,杀害了张蓉。 凶手应该是对张蓉住的房子很熟悉,他一上来就打开了柜门,拿走了柜子里的名贵奢侈品。 不管动机是什么,这包绝对是凶手拿走的。 这意味着,打开这扇柜门的人很大可能就是凶手。 江源的视线钉在了柜门把手上。 那是一个黄铜质感的弧形把手。 表面光滑。 江源屏住呼吸,动作比刚才处理酒瓶时更加小心。 他换了一把最柔软的驼毛刷,蘸取了最细腻的金粉。 黄铜把手的背景色较深,用金粉显影能获得最大的反差和最高的清晰度。 刷毛如羽毛般轻轻掠过把手表面。 金色的粉末开始在金属表面附着。 一秒,两秒。 渐渐地,一片复杂的金色纹路在把手上显现出来。 江源的眼睛瞬间亮了,但紧接着,他的眉头又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但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噩梦。 把手上的指纹,重叠了。 而且重叠得非常厉害。 这倒也符合逻辑。 张蓉平时放包拿包,肯定会反复接触这个把手。 卢思明来的时候,也许也打开过。 最后,是那个拿走包的凶手。 多人在不同时间握住同一个把手,留下的皮脂和汗液相互覆盖。 金粉显影后,呈现出来的是一团乱麻。 指纹的纹线一层压着一层,有的地方甚至形成了三层以上的重叠。 箕型纹的中心被斗型纹的边缘切断,弓型纹的线条又横穿过两者的交界。 一般的痕检看到这重叠指纹,第一反应绝对是摇头叹气,然后拍几张照片存档,写上一句“因重叠严重,无比对价值”,寄希望于省厅里那台效率低下的指纹分离设备。 指纹自动化分离技术在2001年还处于相当原始的阶段,很多时候机器处理出来的结果还不如人眼辨认得准确。 不过这可难不倒江源。 上一世他处理过比这复杂十倍的现场。 分离指纹,对他来说不过是稍微费点时间。 江源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将这团乱麻从把手上粘取下来,贴在一张黑色的底卡上。 他将底卡装入物证袋,迅速收拾好勘查箱,转身锁门下楼。 回到刑警大队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江源提着箱子,径直走进了黎格的办公室。 黎格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桌上堆着厚厚的走访记录。 看到江源进来,他立刻放下茶缸,眼神里透着焦急。 “江子,怎么样?包找着没?” 江源把勘查箱往地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有黑色底卡的物证袋,轻轻扔在黎格面前的办公桌上。 “包没找着。” “但拿包的人,把指纹留下了。” 黎格愣了一下,他一把抓起物证袋,凑到眼前盯了一会儿。 “这是……指纹?” 黎格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在现场提取到的?” “装包那个柜子的门把手上提取的。” 江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现场的灰尘痕迹证实,包原本就在柜子里。” “凶手杀人后拿走了包,自然也摸了把手。” “太好了!” 黎格激动得一拍桌子,他绕过办公桌拍着江源的肩膀,“你小子行啊!这可是个大发现!只要有了这玩意儿,这案子就相当于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终于不用再像没头苍蝇一样满大街乱撞了!” 黎格的力气很大,拍得江源肩膀生疼。 他微微侧了侧身子,躲开黎格的下一记重击。 “黎大,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江源指了指那张底卡,“你仔细看看那上面是什么情况。” 黎格闻言,赶紧把物证袋又凑近了几分。 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激动神色渐渐凝固了。 “这……这怎么乱七八糟的?“” “纹线全粘在一块儿了?”黎格虽然不是专职痕检,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这种糊成一团的指纹,没法直接丢进比对库里。 “重叠指纹。” “至少有三个人在那个把手上留下了痕迹。” 江源解释道:“三层指纹叠罗汉一样压在一起了。” “那这怎么办?” 黎格急了:“送市局?这得多久才能出结果?” “送市局他们也得抓瞎,最后还是得人工分离。” 江源站起身,“黎大,给我腾一间办公室。” “要安静一些,不能有人打扰。” 黎格立刻明白了江源的意思,他瞪大着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你自己来?你还会这个?” “分离个指纹而已,费点时间罢了。”江源的语气依然平淡,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行!隔壁会议室空着,隔音好,我这就让人给你收拾出来!”黎格二话不说,立刻着手去办。 十分钟后,江源走进了隔壁的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被擦得干干净净。 “还需要什么?”黎格站在门口问。 “一盏台灯,光线越亮越好。一叠空白的A4纸。几支削尖的铅笔。一块好用的橡皮。” “还有一个高倍数的放大镜。”江源一口气报出所需的工具。 很快东西全部备齐。 江源拉上会议室的窗帘,关掉顶灯。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黑暗,只剩下台灯发出刺眼的冷白光。 为了营造极端的专注环境,江源需要切断一切干扰。 他在桌前坐下,将那张黑色底卡放在台灯的正下方。 光线打在金粉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纹线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交织纠缠。 江源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已经准备好的卡片。 那是张蓉和卢思明的十指指纹捺印卡。这是已知条件。 分离重叠指纹,就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代数题。 已知A和B,面对A+B+C的混合图形,你需要将A和B的部分精准地剔除,剩下的那个未知图形,就是C。 江源拿起一支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十字坐标轴。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睛贴近高倍放大镜。 目镜下的视野瞬间被放大了数倍,那些金色的线条变成了一道道沟壑与山脊。 由于按压时的力度不同、角度不同,线条的粗细都有着极其微小的差异。 江源的目光首先锁定了混合指纹中最粗的一根线条。 他对照了一下张蓉的捺印卡。 张蓉是女性,手指纤细,且生前并没有从事重体力劳动,她的指纹纹线相对较细,边缘平滑。 而这根最粗的线条,显然不属于她。 再看卢思明。 卢思明是个养尊处优的老板,指纹也是细软型的,但因为按压酒瓶时的习惯,他的指纹在边缘处容易出现变形的拖尾。 江源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个三维立体的解剖图。 他将那团重叠的指纹在脑中放大。 “这块区域是下层。”江源盯着一处纹线的交汇点,在心里默念。 两条线交叉,总有一条在上面,一条在下面。 后按上去的指纹,往往会在交叉点处产生微小的边缘挤压变形。 江源开始动笔了。 他没有在底卡上做任何标记,全靠大脑的记忆将那一团乱麻等比例放大画了出来。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图像复刻能力。 第一步,剥离张蓉的指纹。 江源找到了张蓉指纹的中心点,他顺着这个断点用铅笔在自己画出的图形上,将属于张蓉的线条逐一抹去。 在江源的眼里,这枚叠在一起的指纹已经不再是平面的图形。 它变成了具有厚度的三维模型。 半个小时过去了,白纸上的线条少了大约三分之一。 第二步,剥离卢思明的指纹。 卢思明的指纹特征是右侧有一个明显的三角区。 江源很快在图形的边缘找到了这个三角区。 他顺藤摸瓜,将卢思明的指纹纹理也从乱麻中抽离出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江源沉重的呼吸声。 江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高强度的用眼和极度的脑力消耗,让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 但他握着铅笔的手依然稳如泰山。 剩下的线条就是凶手本人了! 这些线条断断续续,被之前的两层指纹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是最艰难的一步:重构。 江源需要根据那些残存的线段,推断出它们原本的走向。 这需要极度丰富的经验。指纹的纹线不是随意生长的,它们遵循着生物学规律。 一条弧线在中断后,会在哪里重新出现,它的曲率是多少,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 江源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大脑正在进行疯狂的运算。 那些断裂的线条在他的脑海中延伸。 他拿起一支铅笔,开始在白纸上补全那些空隙。 这一画,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终于,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江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扔下铅笔,后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那张白纸。 白纸上赫然是一枚完整的指纹。 这枚指纹纹线粗犷,斗型纹的中心有一个极其罕见的双重漩涡,而且在指纹的左下角,有一道明显的直线型空白,那是一道陈旧的伤疤留下的特征。 这绝对不是张蓉的,也不是卢思明的。 这是那个真凶不可磨灭的印记。 江源看着这枚指纹,紧绷了几个小时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笑意。 三个小时。 他硬生生地用脑子和铅笔,将这案子硬生生地给撬开了! 第313章 出警记录 江源和黎格拿到指纹片刻没耽误,直接去了哈城市局。 值班的技术员看见江源进来,立刻站起来让出了操作台。 江源和黎格并排坐在电脑屏幕前。 屏幕上,AFIS系统正在运行。 蓝色的进度条像是一只患了关节炎的蜗牛,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2001年的这套系统,在整个东平省都算是个稀罕物。 它代表着当时刑侦技术的最高水平。 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灰色的对话框,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比对完成,未发现匹配目标。 黎格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他把手里的烟扔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对话框足足半分钟。 “没底档。” 黎格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干,“真是草了。” AFIS系统不怕对手凶,就怕对手白。 如果是一个惯犯,只要他在公 安机关留过案底,这套系统就能把他从茫茫人海里捞出来。 但如果对方是第一次作案,在此之前是个清清白白的老百姓,那AFIS系统就没什么用了。 一条原本以为是高速公路的捷径,走到底却发现是死胡同。 江源坐在旁边,面色如常。 他伸手点了一下鼠标,关闭了那个对话框,把指纹的电子档案保存进了本地数据库。 “走吧,黎大。” 江源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机器查不出来,就得靠人去跑了。” 黎格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市局大楼。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哈城的晚风刮过脸颊,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 黎格拉开那辆捷达警车的车门,一头钻进驾驶室,他降下一点车窗,由着风灌进来。 “本以为能一鼓作气把人按下。” 黎格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路灯下的飞虫,“这案子一氧化碳的局布得挺细,我还当是个老手。” “结果是个没前科的。线索卡在这儿不好办了。” 江源抬起手,在黎格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黎大,换个角度想,没有前科也意味着他没有反侦察的经验。” 江源的语气很稳,“他偷了张蓉的包和香水。那些东西不能当饭吃。他作案图财,东西肯定要变现。” “你是说销赃?” “对。先把人撒到市里的典当行去。” 江源看着前方的路面,“奢侈品包不是偷两辆自行车,随便找个修车铺就能脱手。” “他要变现,典当行和二手寄卖行是绕不开的口子。” “印几百张那些包的同款照片,让兄弟们一家一家去问。” “看看最近有没有生面孔拿着这些东西去变现。” 黎格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事到如今,技术手段走不通,只能回归最传统的排查。 “也只能这么做了。” 黎格拧动钥匙,警车发出一阵抖动,引擎运转起来,“我这就安排中队的人明天一早去跑街。”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除了典当行,人际关系网还得重新筛。” 江源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继续说道,“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凶手对张蓉的住所非常熟悉。” “他能顺利进入房间,而且准确知道客厅柜子里藏着值钱的东西。” “熟人作案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江源分析道,“他第一次杀人,心理压力极大。” ”光是构思那个一氧化碳的杀人手法,可能就已经燃烧完了他全部的脑细胞。” “所以杀人之后,他的注意力全在如何带走财物上,反而忽略了最基础的东西,在柜门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纹。” 黎格点了点头。 这种顾头不顾尾的情况,在初次犯罪的嫌疑人身上十分常见。 他们往往会在某个自认为精妙的设计上耗费大量精力,却在最简单的细节上栽跟头。 回到市中刑侦大队,办公区里还亮着灯。几个值班的刑警正在整理当天的笔录。 江源没有去休息,他走到属于那张临时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堆着张蓉案的全部卷宗。 从现场勘查记录到110接警中心的报警记录,厚厚一摞。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重新从第一页开始看。 有些案子,线索就藏在那些看似合理的文字描述里。 江源看得很慢。 他的目光在时间线和人物关系之间来回穿梭。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110报警记录那一页。 江源盯着这几行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把这页纸抽出来,放到一边,又翻出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 尸检报告上,张蓉的推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江源的视线在两个时间点上反复横跳。 凌晨两点死亡,清晨六点报案。中间间隔仅仅四个小时。 这不符合常理。 江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通常情况下一个人独自居住如果死在家里,外界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察觉的。 一个人如果失去了联系,最先察觉的往往是单位的同事,或者是经常联系的亲属。 但即便是同事亲属打不通电话,通常也不会这么快,一般要十二个小时到二十四个小时才会选择上门查看或者报警。 如果死者是个孤家寡人,那发现的时间就会被无限拉长。 尸体在封闭的房间里逐渐发生变化,夏天可能只需要几天,冬天可能需要几周。 直到尸体高度腐 败引起邻居的注意,邻居察觉到这些异常现象,自然而然就会拨打报警电话。 这是大多数独居死亡案件被发现的固定模式。 但张蓉的案子打破了这个模式。 她死亡仅仅几个小时,尸体甚至还没完全僵硬,就被人发现了。 报警人是怎么发现她的尸体的? 江源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走到黎格的办公桌前,黎格正拿着笔在一张纸上列典当行的排查计划,看着江源走过来,停下了手里的笔。 “怎么了?”黎格问。 “黎大,当天最先出警的民警是谁?”江源直截了当地问。 黎格想了想,“南华路派出所。” “当时是120先到现场,发现人没了才报的警。” “出警的是南华路派出所的民警。” “我想见见当天的那两个急救人员。”江源说。 黎格直接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 电话接通他说了几句,挂断后对江源说:“人找到了。” “当晚出车的是一个司机和一个急救员,我让他们明早过来。”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两名急救人员准时到了市中刑侦大队。 司机叫赵大志,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脸上带着常年熬夜留下的蜡黄。 急救员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来岁,看着有些紧张。 黎格把他们带进询问室。江源已经等在里面了。 赵大志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局促。 他显然不愿意跟命案扯上关系,一进门就开始解释:“警察同志,我们就是正常出车,到了现场发现人没了,马上就报警了。‘’” “其他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就问几个问题,问完你们就可以走了。”江源的语气很平和。 赵大志点了点头,但肩膀还是绷着,一副提防的样子。 “当天是谁打的120?” “我们接到的是调度台的指派,具体报警人是谁,调度台那边应该有录音。” 赵大志说,“我们到现场的时候有个女人在楼下等我们。” “她说她是报警人,带我们上了楼。” “这个女人长什么样?” 赵大志回想了一下:“记不太清了。” “当时就想着救人,没太注意。” “大概三十来岁吧,短头发,穿得挺精神的。” “她带你们进了房间?” “对。她开了门,我们就直接进去了。” 赵大志说,“结果一进去就发现不对劲了。” “床上躺着个人脸色发白,嘴唇发红。”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急救,一看就知道人不行了。”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赵大志想了想:“她说她来找张蓉,敲门没人应,电话也打不通,怕出事了,就去物业找来备用钥匙开门。” “结果一开门就看到人躺在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江源扭头看了看黎格,问:“物业怎么会有张蓉家的钥匙?” 黎格想了想说:“这个当时我们问过物业了,这房子之前不是卢思明父母住的嘛,他父母当时身体不好,他忙着搞外贸,也顾不上过来。” “当时他不放心,就给物业留了一把备用钥匙,万一要是出点什么事情物业能第一时间过去。” 江源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逻辑上没有漏洞。 但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赵师傅,你再回忆一下。” 江源的声音放缓了,“你们到了现场之后,除了你们两个人、报警的那个女人,还有没有其他人进过那间屋子?” “没有。” 赵大志摇了摇头,“我们进去看了一下,确认人已经没了,就赶紧报警退出来了。” “后来警察来了,我们也一直在旁边等着,做完笔录才走的。” “那报警之后呢?报警之前呢?” 赵大志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报警之前......”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江源:“报警之前,那个报警的女人做了一件事。” 江源的身体微微前倾:“什么事?” “她打开了衣柜。” 赵大志说,“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从衣柜里拿了什么?” “拿了一条毛毯。” 赵大志说,“她把毛毯盖在死者身上,说好歹走得体面一点。我当时觉得这女人挺心细的,也没多想。” 江源和黎格对视了一眼。 “赵师傅,这件事你在做笔录的时候,怎么没有提到?” 赵大志有些不解:“这个也需要说吗?她就是拿了条毯子,又不是拿了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以为......” “没事,你现在说清楚了就行。” 江源站起身,“谢谢你们跑这一趟。你们可以走了。” 赵大志赶紧和急救员赶紧站起身,一分钟都不愿意多待就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 询问室里安静了几秒。黎格缓缓转过身,看着江源。 “黎大,毛毯这事......” “之前的笔录里怎么没有?” 黎格的表情有些尴尬。 急救人员笔录是南华路派出所做的,当时的主要询问对象是报警人本身,急救人员因为跟案件没有直接关系,只是简单问了几句就放走了。 这种细节,基层派出所在做笔录的时候漏掉,也不算大错。 但不管怎么说,这属于关键证据缺失。 如果这案子是市中刑侦大队自己搞的,倒也没什么。 家丑不外扬,回头补一份补充笔录就完事了。 但现在是被江源这个外人挖出来多少有些不好看。 江源全当没看见黎格的表情。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警记录,重新看了一遍报警人的名字。 “黎大,你说,她为什么要从衣柜里拿毛毯?” 黎格收了收情绪,想了想:“好意?给死者盖个毯子,让她走得体面一点?” “那为什么偏偏是那个衣柜?” 江源把报警记录放下,“她打开的就是我们之前勘查的那个衣柜。” 黎格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报警人和凶手进入过同一个空间。” 黎格缓缓站起身。“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报警人就是凶手。” 江源看着黎格,“她返回现场不是为了给死者盖毯子。她是为了拿走衣柜里的东西。” “一氧化碳钢瓶。”黎格脱口而出。 “对。” 江源说,“凶手的作案工具是自带的一氧化碳钢瓶。” 黎格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凶手撤离的时候太紧张,没有检查衣柜。” “他回家之后才发现钢瓶没带出来。那可是铁证,落在警察手里一定能查到来源。” “所以他必须回去。”江源接话,“用报警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回去。” “在急救人员的眼皮子底下,从衣柜里拿出钢瓶。” “但那玩意儿怎么藏?” “一个钢瓶,体积不小,她总不能当着急救员的面把钢瓶拿出来吧?” “用毛毯。” 江源说,“她把钢瓶用毛毯裹住再拿出来,往包里一藏谁也看不见。” “急救人员的注意力全在尸体上,根本不会去想她手里抱着的毛毯里还藏着东西。” 黎格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着江源,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从我们进这个案子第一天起,报警人就已经在现场走了一圈了。” “她带走了最关键的那个物证。” 江源点了点头。 黎格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对走廊里喊了一声:“小王!把张蓉案的报警人记录调出来,马上!” 几分钟后,一份报警记录复印件放在了黎格的办公桌上。 第314章 准备干活 “查到了。” 黎格抬起头看向江源,“张蓉案子里的那个报警人,身份查到了。” 江源放下手中的钢笔,他身体微微前倾:“怎么样?” 黎格把复印件推到江源面前,“报警人名叫辛慧,女,三十一岁。” “是哈城本地人。” 江源拿起复印件,目光快速掠过上面的基础信息。 从这张纸面上看,辛慧的履历非常干净,没有任何违法犯罪的前科记录。 但在命案侦破的逻辑里,清白的履历在反常行为面前没有任何说服力。 一个能在案发后几个小时重返现场,并且在急救人员的眼皮子底下用毛毯卷走物证的人,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黎大,现在人是找出来了,但动机呢?” 江源把复印件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一个普通女人,为什么要不惜布置一个密室去杀张蓉?” 黎格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这就要说到咱们刑侦工作里最土但的一条铁律了。” 黎格笑了笑,神情放松了一些:“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你总结出规律没有?”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高智商的连环杀手,或者是大街上随机挑选目标的变态?” “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命案都出在熟人圈子里。” 黎格伸出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个圈,“女的死了,第一反应先查她老公或者男朋友。” “男的死了,先把老婆控制起来问话。” “如果涉及图财害命,那就去查死者的账本,看看谁欠了死者的钱,或者死者欠了谁的钱。” “这就是人性,很少有人会平白无故去杀一个毫无交集的人。” “大部分的杀意都是在日积月累的交往中,因为利益或者感情发酵出来的。” “所以,这个辛慧和张蓉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我们还没有掌握的深层社会关系。” 江源说道,“我们要想查清楚这层关系,就必须找一个对张蓉的私生活极其了解的人来问问。” “前夫那边我们之前已经摸过底了,两人离婚后基本切断了联系,前夫对张蓉现在的交际圈一无所知。”黎格顺着思路往下捋。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江源抬起眼皮看向黎格。 黎格心领神会,立刻抓起桌上的座机电话。 作为张蓉的老板兼地下情人,卢思明虽然在案发时间上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他绝对是目前最了解张蓉生活现状的活字典。 半个小时后,卢思明那辆黑色轿车再次停在了大院里。 当卢思明推开刑侦大队办公室的门时,他的步伐明显比上一次来的时候要迟疑一些。 任谁在短时间内被公 安局连续传唤两次心里都会打鼓。 更何况他本身就和死者有着一层见不得光的关系。 卢思明走进屋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西服的下摆,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黎警官,这么晚又把我叫过来,是案子有什么新进展了吗?” 黎格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板着脸坐在审讯桌后面。 案子初发时因为卢思明和张蓉的情人关系,加上张蓉住的房子又是卢思明名下的,在警方眼里卢思明就是头号嫌疑人。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卢思明的不在场证明,现场的种种痕迹和报警人辛慧,已经将他的嫌疑等级直线拉低。 现在卢思明在定位里,已经从一个潜在的犯罪嫌疑人,平稳降级成极其重要的关键证人。 对待证人,自然要有对待证人的态度。 黎格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走到卢思明面前递了过去。 “卢总,别紧张,坐。” 黎格的语气温和了许多,甚至拉过一把椅子和卢思明面对面坐:“案子确实有了一些线索,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让你帮我们认个人。” 卢思明双手接过纸杯捧在手心里。 他感受到了纸杯传递过来的温度,以及黎格态度上的转变。 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总算是踏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警察态度的软化,意味着他自身已经安全了。 “黎警官您太客气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您尽管说,只要是我知道的,绝对知无不言。” 黎格从夹页里抽出一张辛慧户籍的复印件,推到茶几上。 “卢总,看看这张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卢思明放下纸杯,探身凑近那张复印件。 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点了点头。 “认识。” 卢思明坐直身子,语气极其肯定,“她叫辛慧。” “她和张蓉是什么关系?”黎格紧追着问。 “算是……闺蜜吧。” 卢思明斟酌了一下用词,“她们俩认识很多年了,在张蓉来我们公司上班之前,她们就是很好的朋友。” “据我所知,张蓉在这个城市里交心的朋友不多,这个辛慧算是走得最近的一个。” “她平时干什么工作?”黎格继续挖掘着辛慧的背景。 “做服装生意的。” 卢思明回忆着,“早几年,哈城这边的服装批发市场刚兴起的时候,辛慧就在里面盘了个档口。” “主要是去南方进点货,或者从俄罗斯那边倒腾点皮草过来卖。” 江源停下了手里转动的钢笔。 黎格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不动声色地和江源交换了一个眼神。 “卢总。” 黎格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直视着卢思明,“既然是闺蜜,那她们平时走动肯定很频繁。” “我想问问,张蓉和这个辛慧之间,有没有什么比较大额的金钱往来?” 图财害命,这是亘古不变的犯罪动机。 既然现场丢失了价值十万的奢侈品,那经济纠纷绝对是首要排查的方向。 听到“金钱往来”四个字,卢思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 “黎警官,您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卢思明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这几年大环境变了。以前在批发市场随便摆个摊就能赚钱的日子过去了。” “现在的服装生意竞争太激烈,压货压得非常严重。” “辛慧的那个档口,这两年生意做得非常艰难。” “资金链经常出问题。” 卢思明回忆着,“大概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辛慧就陆续跟张蓉借过两次钱。” “一次是三万,一次是两万。都是说是为了进货周转。” “那这笔钱,辛慧还了吗?”黎格追问。 “没有。” 卢思明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做生意要是到了靠跟朋友借钱来填窟窿的地步,那基本就是个无底洞了。” “这两笔钱借出去之后,辛慧就一直拖着不还。” “每次张蓉提起来,她就哭穷,说货压在手里卖不出去,让张蓉再宽限几天。” “张蓉虽然心软,但她也不是傻子。” “后来辛慧第三次又开口想借钱的时候,张蓉就坚决拒绝了。” 卢思明说到这里,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似乎在平复情绪。 “因为这事儿,她们俩私底下闹得挺不愉快的。” “张蓉跟我抱怨过好几次,说早知道这钱借出去就是打水漂,当初真不该开这个口。” “现在弄得连朋友都没法做了。” 杀人的动机,在这一刻水落石出。 一个深陷债务泥潭的女人。 欠了闺蜜五万块钱巨款,被闺蜜逼债。 而与此同时,她又眼睁睁地看着张蓉衣柜里随便拎出一个包价值就高达十万。 这些负面情绪在辛慧的心底发酵,最终催生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杀了张蓉,不仅五万块钱的债务一笔勾销。 而且还可以顺手拿走那些价值连城的奢侈品去变现,彻底解决自己的资金危机。 江源坐在办公桌后目光冷冽。 如果是这样,那辛慧这起密室杀人案的构思,可以说是极其恶毒且周密。 她利用了张蓉对她的信任,带着装有高浓度一氧化碳的钢瓶进入她家。 趁着张蓉毫无防备的时候,释放了高浓度的一氧化碳。 看着闺蜜在毒气中挣扎死去,她不仅没有停手反而拿走了柜子里的包和香水。 最令人发指的是,她甚至在作案后,还能冷静地拨打120报警。 利用报警人的身份重返现场,在急救人员的眼皮子底下,用毛毯卷走了作案工具。 这需要怎样强大的心理素质和多么冷血的神经? “卢总。” 黎格的声音打断了江源的思绪。黎格看着卢思明,继续深入挖掘,“除了找张蓉借钱,这个辛慧还有没有别的反常举动?” 卢思明放下纸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努力回忆。 “她被张蓉拒绝之后……” 卢思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其实私下来找过我。” “找你?”黎格眼神一凝。 “对。” 卢思明苦笑了一下,“她跑到我公司来,说她知道我和张蓉的关系。” “她说她现在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只要有一笔启动资金,绝对能赚大钱。” “她开口就想跟我借十万。” “我一个做生意的,这种空手套白狼的话我听得太多了。” “我跟她非亲非故的,就凭她知道我和张蓉的事,我就得掏十万块钱给她?” “我当时就非常客气但坚决地拒绝了她。” 卢思明摇了摇头,“我当时还警告她,不要想着用这种事来要挟我,我不吃这一套。” 走投无路。 这是辛慧当时真实的处境。 闺蜜拒绝了她,闺蜜的大款情人也拒绝了她。 所有的正当或者非正当的借款渠道都被彻底堵死。 “那她跟你说没说,她那个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具体是干什么的?”江源突然开口问道。 卢思明转头看向江源,思索了片刻。 “具体干什么她没细说,神神秘秘的。” 卢思明回忆着,“但我听张蓉偶尔提过一嘴。” “说辛慧最近这大半年,服装生意基本处于停滞状态,但她人却经常往香江那边跑。” 香江。 听到这个地名,黎格和江源的神经同时紧绷了起来。 香江回归不久,两地之间的交流虽然日益频繁,但对于普通内地居民来说,去一趟香江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个在哈城做服装批发生意失败、连几万块钱都要到处借的女人,为什么会频繁地往返于香江? 去旅游散心?不可能。 去进货?香江的消费水平极高,对于一个做低端服装批发的人来说,去那里进货根本收不回成本。 辛慧在香江到底沾染了什么,现在还不得而知。 但这无疑为她的作案加上了一块砝码。 她需要钱,而且是急需一笔大钱。 这种急迫感,让她彻底丧失了理智,将黑手伸向了自己多年的闺蜜。 所有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动机、作案工具的运送、物证的遗失、重返现场的伪装。 一切都说得通了。 黎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复印件收进文件袋里。 他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微笑。 他向卢思明伸出了右手。 “卢总,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 “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对我们破案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卢思明赶紧站起来,双手握住黎格的手。 “黎警官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能帮上忙就好。” 卢思明看着黎格,试探性地问道,“那黎警官,接下来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了。” 黎格拍了拍卢思明的胳膊,“不过还是那句话,案子没结之前,手机保持畅通。” “一定,一定。” 卢思明连连点头。 他是个懂规矩的人,既然警察说可以走了,他绝对不会多问一句案件的细节,也不会去打听辛慧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知道得越少,麻烦就越少。 卢思明拿起公文包,客客气气地跟黎格和江源道了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黎格一把扯下挂在衣架上的警服外套。 “动机有了,手段合上了,嫌疑人彻底锁死了。” 黎格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响。 “准备干活!” “一中队!二中队!全体集合!” “把家伙都带上,跟我去抓人!” 第315章 开始调查 在刑侦这一行里,凶手对凶器的选择就像是一面镜子,能将作案人最真实的心理底色暴露出来。 黎格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这位市中刑侦大队的队长干了半辈子警察,手里经过的命案不在少数。 在他的经验里,绝大多数的凶杀案都透着一股子粗糙。 厨房案板上随手抄起的剔骨刀,路边摊顺手捞起的啤酒瓶,或者是建筑工地上捡来的半截钢管。 这些工具有着明显的激情犯罪标签。 凶手往往是在极度的情绪失控下,脑子一热就下了死手。 但张蓉的案子,完全不属于这个范畴。 用一氧化碳来杀人和拿刀子捅人有着本质区别的。 如果辛慧当时是揣着一把水果刀,推开张蓉家的门给了她一刀,哪怕是捅在致命的要害上,在定性时多少还能往一时冲动的方向去靠一靠。 但是,带着一个装满高浓度一氧化碳的钢瓶上门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很早之前,她脑子里就在盘算一件事,让张蓉死。 换个角度想,作为一个自然人,你哪怕是兜里揣着一把弹簧刀去别人家,也不意味着你进门就一定要弄死对方。 你可能只是想壮壮胆或者想吓唬吓唬人,最后场面失控才见了血。 可谁会没事抱着一瓶一氧化碳去闺蜜家? 从这个角度想,这就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是处心积虑的策划谋杀。 这种作案手段的预谋深度,在这几年的案子里都排得上号。 这就像是投毒一样,只要毒药被带到了现场,主观上的故意杀人意图就彻底暴露了。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高浓度的一氧化碳钢瓶可不是里论斤卖的大白菜。 要是现在让黎格立刻去弄一瓶高纯度的一氧化碳,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往哪个门冲。 辛慧一个女人,她是从哪条渠道搞到这种工业级管制品? 这说明辛慧谋划这起命案的时间跨度,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长,她做了极其充分的物质准备。 既然她已经谋划到了这个程度,警察也就不用跟她废话了。 黎格伸手按下了车载电台的通话键:“各小组注意,目标辛慧的住处已经锁定。” “所有人子弹上膛,到达位置后直接破门控制,千万别给她留任何反应的时间!” 半小时后,几辆民用牌照的面包车在楼前停了下来。 夜色深沉,黎格打着手势,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刑警顺着楼梯迅速摸到了四楼。 没有敲门,没有多余的询问。 “警察!别动!” “趴下!双手抱头!” 辛慧当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机屏幕的荧光在她的脸上不断闪烁。 面对冲进来的警察,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试图逃跑的动作。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些枪口,身体僵硬在原地。 黎格大步走进客厅,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辛慧。 这个女人脸色惨白,头发有些凌乱,但她的眼神里并没有普通人面对警察时那种崩溃的恐惧。 “辛慧,知道我们为什么大半夜来找你吗?”黎格冷冷地问。 辛慧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茶几上,她咬着牙一言不发。 “带走,直接拉回大队。”黎格挥了挥手,两名刑警架起辛慧,迅速将她押下了楼。 看着辛慧消失的背影,黎格并没有让队伍撤离。 辛慧敢在案发后重返现场卷走物证,就说明她的心理素质极强。 如果没有一击致命的铁证,单靠审讯室里的口舌之争,很难在短时间撕开她的心理防线。 “留下一组人,把这屋子给我彻底翻一遍!” 黎格站在客厅中央下达了死命令:“哪怕是把地板砖掀了也得把那个一氧化碳钢瓶给我找出来!” 搜查工作立刻展开。 刑警们戴上手套,开始进行地毯式的排查。 一个多小时的高强度搜查,屋内一片狼藉,但结果却让人极其沮丧。 “黎大,没有。” 一名刑警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汇报,“屋里能藏东西的地方全找遍了。” 黎格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指着楼下的黑暗区域:“她作案后心理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最本能的反应是把东西带回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区域。” “她既然回了家,那东西肯定就在这附近。” 黎格的目光锁定在垃圾桶上:“把小区的垃圾桶也给我翻一遍!” 哈城的初春,夜晚的温度依然在零度以下。 几个刑警忍着刺骨的严寒,一头扎进了小区垃圾桶里。 黑色的塑料袋被一个个撕开,冻得硬邦邦的白菜帮子、炉灰渣子和各种生活废弃物散落一地。 几道手电光在这些杂乱的垃圾堆里来回穿梭。 一名在最深处翻找的刑警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感觉手里那个黑色的垃圾袋异常沉重。 “黎大!这里有情况!” 几道强光瞬间汇聚过去。 那名刑警小心翼翼地撕开垃圾袋的表层,一个被旧毛衣层层包裹的圆柱形物体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高约四十厘米的工业用灰色小钢瓶。 “找到了!”黎格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回到市中刑侦大队后,江源直接带着底卡钻进了技术室。 在强光下,两枚指纹的线条被放大了数十倍。 中心花纹,三角点,分叉,断点…… 江源的视线在两个目镜之间来回切换,大脑飞速进行着特征点的重合比对。 五分钟后,江源直起腰离开显微镜,拿起那份比对报告走向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光惨白而刺眼。 辛慧坐在铁椅子上,她的双手被固定在前面的木挡板里。 她低着头,整个人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膏像。 铁门发出摩擦声,黎格大步走了进来。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江源安静地坐在了旁边的记录席上。 黎格没有急着开口,他从兜里摸出烟盒,同时划着火柴。 火苗跳动着,照亮了他那张布满红血丝但却充满攻击性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直冲着天花板飘去。 “辛慧,咱们这地方不是茶馆,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清白无辜的。” 黎格将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现在这么多证据都在,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解释?” 辛慧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抬起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辛慧的声音很小:“张蓉是我的好朋友,我发现她出事了,我就报了警。” “我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 黎格又吸了一口烟:“你当这是写呢?” “你这心理素质倒是不错。” “你的说辞前后矛盾,时间线上全是漏洞,你真以为自己能把一个人活生生地抹掉,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辛慧别过头,干脆闭上了眼睛。 她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最顽固的对抗方式,那就是沉默。 她很清楚,多说多错,不说不错这个道理。 她就像是一个把自己缩进龟壳里的乌龟,任凭外面狂风暴雨,她就是不露头。 黎格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也并不觉得意外。 “你以为你不说话,这案子就成了悬案了?” 黎格身体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即将扑食的猛兽,“辛慧,时代变了。” “你那套死扛到底的把戏,在证据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黎格转头看了一眼江源,江源心领神会,将那张带着比对结果的报告单从桌面上平推了过去,一直推到辛慧低垂的视线范围内。 “看看这是什么。” 黎格手指敲击着桌面:“这是在一氧化碳钢瓶上提取下来的指纹。” “经过技术专家的比对,这上面的指纹和你的特征点完全吻合。” “这叫同一认定。” “你还要继续装哑巴吗?” 黎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带着钢瓶去了张蓉家,释放毒气杀了她。” “然后你假装发现尸体报警,趁着急救人员不注意,用毛毯裹着钢瓶把它偷了出来,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辛慧,你的每一步我们都查得清清楚楚。” “你留下的指纹,就是你自己签下的认罪书!” 黎格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我明确地告诉你,有了这份物证就算你今天在这里把嘴巴缝上,我照样可以走零口供的程序,把你零口供移送检 察院起诉!” “你要是打算把这沉默的骨气带进棺材里,那你就继续挺着!” 说完这句话,黎格直接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审讯室里要清冷得多。 黎格靠在墙上,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一直跟在外面充当透明人的贺州凑了过来。 他看了看紧闭的审讯室大门,又看了看黎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黎大,这女人也太犟了吧?” 贺州有些不解:“咱们连指纹这种铁证都拍她脸上了,她还硬 挺着不说,这是图什么?” “准备等死吗?” 黎格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这个新警。 “你以为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黎格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她以前是干什么的?批发市场里卖服装的。” “服装批发那行当,讲究的是什么?” “是极限拉扯。” “那里的水深得很,一件进价十块的衣服,她敢挂个一百块的牌子卖。” “哪怕是被顾客当场揭穿了底价,她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跟你胡搅蛮缠。” “她那种人,常年在市场里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被揭穿谎言的次数多了去了。” “在她的逻辑里,哪怕是被抓了现行,只要自己不松口别人就拿她没办法。” “顾客不能把她怎么样,她觉得警察也一样。” 黎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了碾:“她这是把批发市场的那套无赖心理,直接搬到了审讯室。” 江源听完黎格的分析,将手里拿着的卷宗稍微整理了一下,把话题拉回了案件的正轨。 “黎大,她的心理素质再好,在证据面前也只是时间问题。” 江源的目光冷静,“但现在咱们有两个核心问题没有解决。” “一方面,她一个卖衣服的女人,是通过什么渠道把一氧化碳钢瓶这东西弄到手的?” “另一方面,根据卢思明的口供,辛慧在服装生意失败后,曾经频繁地前往香江。” “她去香江到底干什么?这跟她谋杀张蓉,以及这起复杂的密室布局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黎格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用双手用力搓了搓有些发木的脸颊。 “急也急不来。” 黎格站直了身体,“她不配合,那咱们就只能用最原始的笨办法了。” “先把一氧化碳的来源查清楚。” 事到如今,既然嫌疑人选择了死扛,那警方能做的就是用外围调查去填补口供的空白,直到将她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 第316章 你不也没结婚吗? 这起谋杀案把所有的伪装剥后,最核心的物证其实就是一氧化碳。 一氧化碳这东西,在平头老百姓的生活里随处可见。 哈城的冬天冷,很多老旧小区或者平房区还没通上集中供暖,家里生个煤球炉子取暖是常有的事。 哪怕是不生炉子,关紧门窗在屋里烧上一盆木炭,照样能制造出致命的一氧化碳。 从物质的稀缺性上说,这玩意儿根本不值一提。 甚至连日常的空气中都游离着微量的一氧化碳。 但张蓉的死亡方式并非是温水煮青蛙。 她的死亡是极其惨烈且迅速的。也 就是邱美霞之前口中的闪电式中毒。 江源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黎格和贺州。 要想达到这种闪电式的一氧化碳中毒死亡,需要的条件极其苛刻。 首先,一氧化碳的浓度必须要足够高,高到足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切断人体血液与氧气的结合。 其次,毒气的释放速度必须非常快,要在受害者做出有效反应之前,迅速填 满卧室的呼吸空间。 如果靠烧炭,那是一个缓慢的挥发和积聚过程。 在这个过程里,张蓉吸入低浓度的一氧化碳,身体会本能地产生不适。 只要她醒了,意识到不对劲,她完全有时间下床,去推开那扇卧室的门跑出来。 但现场的痕迹告诉警方,张蓉虽然经历了挣扎,但她连那张床都没能爬下去。 这说明毒气袭来的时候,浓度已经达到了瞬间摧毁她的临界点。 江源目光直视着黎格。 “普通人在日常环境下,是绝对不可能轻易制造出这种浓度的一氧化碳。” “”就算买几百斤木炭同时烧,释放速度也达不到这种爆破式的效果。” 这必然是在辛慧的严密计算和考虑当中的。 如果是浓度不够的一氧化碳,等张蓉开门跑出来,那她这精心布置的密室杀人局是干不成的。 江源把视线转向站在旁边的贺州。 “贺州。” “到。”贺州立刻挺直了腰板。 “这个辛慧,之前是做服装批发生意的。” 江源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物证室的方向,“只要是做生意,就一定会有账本。” “进货、出货、资金流水,这些东西不可能全凭她一个人的脑子来记。” “你去物证室,找物证那边把辛慧案的物证调出来。” “仔细翻翻看,有没有带回来类似账本之类的东西。” 江源看着贺州,叮嘱道:“把她这半年来的账本全都找出来,一笔一笔地对账。” “重点查她的资金走向,看看有没有什么对不上账的地方。” “比如突然有一笔几千块钱的现金支出,没有进货记录的这种。” “高浓度的一氧化碳钢瓶,绝对需要花一笔不小的钱。” “只要她动了钱,账面上就一定会留下窟窿。” 贺州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下终于有了他能发挥用武之地的地方。 他暗自在心里发狠,要把以前在做数学大题的功夫全用在账本上。 哪怕是几毛钱的误差,他也要把它抠得清清楚楚。 “江老师放心,我这就去物证室,哪怕是对到天亮,我也把她的资金流水底 裤给扒出来!”贺州说完,转身便朝着物证室走去。 打发走了贺州,江源又将目光投向了黎格。 “黎大,单靠查账还不够。” “账本只能证明她花了钱,但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她把钱给了谁。” 江源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插回夹克口袋:“关于辛慧的社会关系,咱们还得再往外扩一扩,碰碰运气。” 黎格深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意思是,她弄到这瓶毒气是通过她身边的关系网?” “对。” 江源肯定地点头,“一个外行女人,如果直接跑去化工厂或者工业气体灌装站买高纯度一氧化碳,不仅买不到,还会立刻引起别人的怀疑。” “这种东西是不对个人零售的。” “她必然是通过一个在这个行业内或者能接触到这类物资的熟人,暗中搞到了这批货。” 江源的思路非常清晰:“把辛慧的社会关系网重新筛一遍。” “不要只盯她的亲戚和服装市场的同行。” “只要是跟工业气体沾边的人,全数列为重点排查对象。” 黎格点点头,当即答应下来。 干刑侦的就是这样,线索断了就得重新铺网,哪怕是撒下漫天大网只为了捞一条小鱼,那也得毫不犹豫地撒下去。 “行,我这就去安排人员。” 黎格有了思路:“我让队里的兄弟兵分几路。” “一路去电信局拉她这半年的通话清单,只要是频繁联系的陌生号码,一个个打电话过去核实身份。” “另一路再去趟她老家和她那个服装档口,把那些跟她平时走得近的人再重新问一遍,重点问她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行业的人。” 虽然大方向已经明朗,辛慧的指纹也成了铁证,但要想把这起密室杀人案办成毫无瑕疵的铁案,就必须把整个证据链条彻底闭合。 缺了作案工具的来源,这案子在检察 院和法院那边就容易扯皮。 黎格雷厉风行,开始大声招呼着手底下的侦查员们分配任务。 凌晨两点。 黎格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 “走,带你们吃点东西去。” 黎格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下大衣披在身上。 “都凌晨两点了。” 黎格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扔,“这会儿回家老婆孩子早睡熟了,回去开门关门的还得挨顿骂。” “走,我带你们吃顿砂锅去。放松放松,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熬。” 哈城夜生活虽然比不上南方那些不夜城,但总有几家砂锅店,是专门为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以及像黎格这种苦逼值夜班的刑警开着的。 江源跟着黎格一行人走出了市局大门。 几人快步钻进了一家距离市局不远的老字号砂锅店。 推开厚重的防风棉门帘,店里的热气混合着水蒸气扑面而来。 几张桌子旁已经坐了几个出租车司机,正低头呼哧呼哧地吃着。 “老板,来个大号的酸菜砂锅!多加排骨,多下点粉丝和冻豆腐!” 黎格熟门熟路地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冲着后厨大喊了一声。 “好嘞!您几位稍等,马上就来!”后厨传来老板爽朗的回应声。 没过多久,满满一大锅热乎乎的酸菜砂锅被端上了桌。 黑色的粗陶砂锅被火烧得滚烫,里面的汤汁还在剧烈地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大大的气泡。 东北酸菜沉在锅底,上面铺着一层厚实的五花肉片,几块带着脆骨的排骨在滚烫的汤汁里若隐若现。 在这寒冷的深夜,这样一锅砂锅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 里面不管是炖什么都变得极其诱人。 黎格很大方,除了排骨,又让老板切了两大盘子干豆腐丝和一盘酱牛肉。 大家各自往碗里盛着酸菜和排骨,就着大碗的白米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碗米饭下肚,江源觉得四肢百骸的寒气都被驱散了,整个人舒畅了不少。 那酸菜砂锅里的汤汁滚烫,带着东北酸菜特有的醇厚酸味,一口喝下去,积攒的疲惫瞬间消除大半。 有肉有菜,热汤下肚,这才是深夜最踏实的享受。 “呼——”黎格放下手里的空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刚准备摸出香烟,放在桌角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黎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接起电话贴在耳边:“喂,我是黎格,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但黎格听得很专注。 只见黎格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确定吗?查实了没有?”黎格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好!太好了!你们把人给我盯死了,千万别惊动他。明天一早,我亲自带队过去提人!” 挂断电话,黎格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看着桌上的几个兄弟,最后将目光停在江源脸上,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一氧化碳的来源,找到了。” 几个正在埋头吃面的刑警齐刷刷地抬起头,连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黎大,在哪找到的?”一名刑警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辛慧的一个情人。” 黎格端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声音里透着痛快,“咱们外围摸排的兄弟,顺着辛慧这两年的通讯记录一点一点往下捋。” “查到了一个叫侯程程的男人。” “这个侯程程,在庆城石油化工机器有限公司上班,职务是个销售员。” “侯程程作为销售员,手里经常会经手一些客户退回来的气瓶。” “前段时间,有一家客户因为项目变更,退回了几瓶一氧化碳钢瓶。” “按照公司规定,这些退货的钢瓶应该如数入库,登记造册。” “但这几瓶退回来的高纯度一氧化碳,侯程程并没有把它们报到公司去入库,而是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截留了下来。” 黎格冷笑了一声:“他原本是想把这几瓶气体私下倒卖给一些小作坊,挣点外快。” “结果恰好被急需一氧化碳的辛慧知道了。” “辛慧连哄带骗,从他手里弄走了一瓶。” “那钢瓶的型号、批次,甚至瓶身上的防伪钢印,库房那边全都有底根记录。” “现在只要明天一早去把侯程程按住,两边的口供一核对就好了!”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这个闭环一形成,就算辛慧再怎么装聋作哑,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江源,差不多了。” 黎格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穿上,动作麻利地扣着扣子。 他看着江源,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连轴转到现在,体力也该透支了。” “你现在就回招待所洗个热水澡,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黎格摆了摆手:“剩下的那些外围走访和抓人的粗活,就交给我来办。” “反正我是回不去家了,这个点回去,我老婆估计得骂死我。” “我索性就在队里的折叠床上眯一会儿,明天一早直接去庆城化工厂堵那个侯程程。” “明天早上你们睡醒了,来局里看结果就行。” 江源也没有推辞。 接下来的抓捕工作,确实不需要他这个痕检再去冲锋陷阵了。 几人走出砂锅店。 贺州站在江源旁边,双手插在兜里抵御着寒风。 他看着黎格远去的方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结了婚的男人都这么可怕吗?” “大半夜的宁可在折叠床上凑合,也不敢回家面对老婆?” 江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幽幽地回了一句:“你没结过婚,你不懂。” 这语气沧桑得仿佛他是个经历过婚姻毒打的过来人。 贺州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向江源。 他上下打量着江源那张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脸庞,脑子里仔细回想了一下江源在平江县局的人事档案。 贺州一脸真诚且疑惑地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不也没结婚吗?”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江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直接转身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只留下贺州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PS: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317章 噩梦终醒 回到招待所,江源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长觉。 悬在头顶的石头落了地,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这一觉睡得极沉,甚至都没有做梦。 次日清晨。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江源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 案子基本接近尾声。 警察该掌握的核心物证已经全部固定,剩下的突审和流程,哈城市局的刑警们闭着眼睛都能干完。 洗漱完毕,江源推开 房门。 走廊里,贺州已经站在门外。 这小子眼底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红血丝,但整个人却显得异常亢奋。 “江老师,早!”贺州挺直了腰板打招呼。 “早。走吧,去市中大队看看收尾情况。”江源将拉链拉到顶端,挡住楼道里乱窜的穿堂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招待所。 哈城的早晨,气温依旧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街道两旁的树枝光秃秃的,行人们大多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厚重的棉服口袋里,步履匆匆。 两人本来打算去食堂吃早点的,但没走多远,街角一处早点摊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卖蛋堡的推车摊位。 两人也好久都没吃蛋堡了。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双手戴着手套正站在一个圆形铁鏊子前忙活。 铁鏊子上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圆形的模具坑。 江源和贺州凑了过去。 只见老奶奶动作极其娴熟。 她左手握着长柄铁勺,舀起一勺白面糊,手腕一倾面糊就均匀地铺满模具底部,白色的水汽瞬间腾空而起。 紧接着,她右手抓起一枚鸡蛋,单手在铁缘上一磕,顺势将蛋液打入面糊中央。 透明的蛋清在高温的炙烤下迅速收缩,边缘结出了一圈微焦的脆壳,金黄的蛋黄在中央微微颤动。 有些模具里,她还抓了一小撮剁得细碎的肉馅撒在鸡蛋上。 待到底部定型,老奶奶抄起一把铁铲沿着边缘一挑,将半熟的蛋堡整个翻了个面。 随后又补上一勺面糊,将另一面也封实。 几番翻烙之下,面糊和鸡蛋彻底融为一体,表皮被烤得金黄微焦,看上去极其诱人。 最后老奶奶拿起小刷子,里蘸满红艳艳的蒜蓉辣酱,手腕翻飞在刚出锅的蛋堡表皮上刷过两道,原本金黄的表面立刻披上了一层浓郁的亮红色。 “奶奶,来四个蛋堡,再来两杯热豆浆。”江源掏出零钱递了过去。 接过油纸袋装好的蛋堡,滚烫的温度隔着纸袋直往手心里钻。 两人一人分了两个,端着塑料杯装的豆浆,就这么边走边吃。 一口咬下去,外层的面皮酥脆,里面的鸡蛋软嫩,夹杂着肉馅的汁水和浓郁的辣酱,滚烫的温度烫得口腔微微发麻,却又让人舍不得吐出来。 “呼……这玩意儿真烫,不过偶尔吃一次真香。”贺州一边吸溜着冷风降温,一边大口咀嚼着。 江源喝了一口豆浆,看着前方提着塑料袋的老人。 那塑料袋里装的是几根油条和一盒豆腐脑。 “这种加了辣酱和肉馅的蛋堡,也就是咱们这些年轻人愿意站在街边啃。” 江源咬了一口手里的食物,目光平静,“你看看那些上了年纪的,谁会对这玩意儿感兴趣?” “只有油条配豆腐脑,才是他们眼中该吃的东西。。” 食物的偏好,往往就是一个人所处年龄段和生活状态最直观的投射。 年轻人追求这种口味浓烈的速食,而老一辈则固守着需要坐下来慢慢品味的传统。 吃饱喝足,胃里的暖意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两人加快步伐,一路步行来到了哈城市中刑侦大队。 推开大办公室的门,眼前的景象简直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阻击战的阵地。 烟灰缸里堆满了扭曲变形的烟蒂,甚至溢出到了桌面上。 几个民警东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连警服外套都没脱,就那么仰着头闭目养神。 听到推门声,坐在最里面办公桌后的黎格抬起了头。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是江源和贺州,连忙站了起来。 “早啊,小江。”黎格端起手边的浓茶灌了一口。 “早,黎大。” 江源拉过一把折叠椅在黎格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面上那高高摞起的笔录材料,“看这场面,昨天晚上是一场硬仗啊。案子进展怎么样了?” 黎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的说道:“差不多了。” 黎格的手指在最上面的一份笔录上重重地点了两下,“昨天半夜,辛慧全招了。” 江源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在铁证如山面前,任何狡辩都只是徒劳的垂死挣扎。 “她去香江的动机,核实了吗?”江源直切核心。 “核实了。” 黎格拿起笔录,翻到中间的一页,“她去香江是去销赃了。” “销赃?” 贺州站在一旁,忍不住插了一嘴,“卖那些从张蓉家里拿走的奢侈品包?” “对。”黎格点了点头。 “我们昨天连夜突审,把掌握的新线索又给她展示了一遍。” “她知道抵赖不过去,只能交代。” 黎格的目光落在笔录的字里行间,语气沉重。 “她杀了张蓉之后,之所以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卷走那些名牌包和香水,就是为了变现。” “但这玩意儿在国内根本没有成熟的变现渠道。” “香江那边的二手奢侈品流转市场非常成熟,收货的当铺多如牛毛,而且只要东西是真的,根本不问出处。” “那些奢侈品在香江的回收价格,甚至比在国内还要高出一些。” “她急需一笔巨款来填补自己服装生意上的大窟窿,所以她选择了这种极端的方式。” “先杀人越货,再越境销赃。” 江源安静地听着。 这个动机在逻辑上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一切看似不可思议的疯狂举动,背后都有着经济账在支撑。 贺州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黎大,这我就想不明白了。” 贺州指了指案卷,“辛慧既然图财,张蓉被毒死之后,她一个人在屋子里有大把的时间,为什么不翻箱倒柜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带走?” “为什么只拿了那个柜子里的包和香水?” 黎格抬起头,看了贺州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你是她,杀了人之后你会把房子翻得底朝天吗?” 贺州愣了一下。 黎格弹了弹指尖的烟灰,“辛慧虽然是个恶毒的女人,但她脑子很清醒。” “她费了那么大的劲,搞来高压钢瓶,精心布置了一个密室杀人的假象,目的是什么?” “目的就是为了把这起谋杀伪装成一场意外。” “如果她为了多拿点钱在屋子里乱翻乱找,把抽屉拉开,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那现场会变成什么样?” “警察一进门,看到那副翻箱倒柜的乱象,傻子都知道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 “那她那个精心布置的密室还有什么意义?” 黎格冷笑了一声,“她只拿走柜子里的包,是因为她知道那些包放在哪里,她只需要拉开柜门,拿走东西,再把门关上。” “整个现场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假象。” “她是个极其克制且贪婪的贼。” 人性中的恶意,往往不是来自那些陌生人,而是来自于你身边最熟悉的面孔。 “有时候,对你抱以最大恶意的,恰恰是那些对你知根知底的人。” 江源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空灵。 黎格听到这话,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他将手里的笔录扔回桌面上。 “你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黎格揉了揉太阳穴,“昨天审讯的时候,辛慧交代了她是怎么进的张蓉家。” “听完之后,连我们几个负责主审的老家伙都觉得后背发凉。” “她是怎么做到的?”贺州急切地追问。 这正是整个密室杀人案最关键的一环。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带着一个巨大的钢瓶,毫无破绽地潜入受害者的卧室? 黎格端起茶缸,借着喝水的动作平复了一下情绪。 “借宿。” 黎格吐出两个字。 “案发当天晚上,辛慧敲开了张蓉的门。” “她跟张蓉哭诉,说自己最近手头很紧,房租没交不敢再回家了,怕碰到房东催她交房租。” “她求张蓉,能不能让她暂住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她就去找房子。” 黎格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张蓉这个人虽然在感情上有些糊涂,但对朋友其实是真不错。” “只要辛慧不和她借钱,只是借宿一晚倒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她没有拒绝。” 贺州的眼睛瞪得老大:“那个钢瓶……就藏在她带来的旅行包里?” “没错。” “进屋之后,张蓉给她倒了水,两人甚至还坐在床边聊了一会儿天。” “等张蓉渐渐有了睡意,辛慧借口说自己跑了一天出了一身汗,想去洗个澡。” “但在关上门之前,她悄悄地把钢瓶拿了出来,借着掩护将钢瓶塞进了张蓉卧室的衣柜底部。” “她知道张蓉很快就会产生反应,但她没有出来,也没有停止。 她就在黑暗中等着,等着外面的挣扎声渐渐平息,等着对她毫无防备的闺蜜彻底变成一具尸体。” 江源看着桌上的卷宗。 “这女人在案子整体的策划上,确实有一套缜密的逻辑。” “从挑选作案工具到利用同情心潜入现场,再到利用密室掩盖抢劫的真相。” “她差一点就给我们制造了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绝对完美的杀人现场。” 江源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只要是人干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太自负了,自负到以为只要没有破坏门窗,就没有人能看穿她的伪装。” “但她忘记了,那扇亲自拉开的柜门上,已经刻下了无法抵赖的罪证。” 黎格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 “是啊。” 黎格苦笑了一声,“其实这起惨剧,本来是有机会避免的。” “辛慧在供述里说,张蓉之前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提起过那些名牌包和香水。” “张蓉跟她抱怨卢思明陪她的时间太少,只能用这些从法国带回来的昂贵礼物来补偿她。” “张蓉当时可能只是单纯地想在闺蜜面前展示一下自己虽然做着地下情人,但依然被男人宠爱。” “但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在当时负债累累的辛慧眼里,她那些炫耀不仅刺痛了辛慧可怜的自尊心,更是在向一个绝望的赌徒展示一座唾手可得的金库。” “那几件法国奢侈品,最终变成了贴在张蓉后背上的催命符。” 贺州听完,只觉得浑身发冷。他看着黎格,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黎大,那辛慧这案子最后会怎么判?” “怎么判?” 黎格抓了抓头发,判断道:“她这属于蓄谋已久,且手段极其残忍,主观恶意深不见底。” “她这叫蓄意谋杀,而且还伴随着抢劫巨额财物的恶劣情节。” “虽然她现在在审讯室里哭得死去活来,说愿意赔偿受害者家属,甚至妄想通过出具谅解书来保住一条命。” “但那都是痴人说梦。” 黎格站起身,将双手重重地撑在办公桌上。 “第一,她根本拿不出一分钱来赔偿,现在她的账户比脸还干净。” “第二,就算她能拿出座金山来,张蓉的家属也不可能签那份谅解书。” “人家要的,是杀人偿命的公道。” “这种极度恶劣的命案,法院在量刑的时候是绝不会手软的。” 黎格转过头,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放晴的天空。 “一颗从后脑勺打进去的子弹,就是她最后的归宿。” “神仙来了,也留不住她的命。” 阳光穿透玻璃,将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那些蛰伏在人心最深处的阴暗与贪婪,最终还是被死死地钉在了法律的耻辱柱上。 第318章 失踪了 对于哈城市中刑侦大队来说,这几天就像是在离心机里甩了无数圈。 从一开始面对密室杀人案的毫无头绪,到后来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真凶,大悲大喜之间的转换快得让人心率失常。 案子结了,卷宗整理完毕,剩下的就是移交检 察院走司法程序。 大队长黎格紧绷了几天几夜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子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材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果这次没有江源半路杀出来,这案子搞不好真就成了一桩悬在头顶的无头案。 辛慧那种心机深沉的女人,只要警方在初期现场勘查中漏掉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她就能顺理成章地躲在受害者闺蜜和报警人的面具下,安安稳稳地逃脱制裁。 黎格摸了摸下巴上硬生生的胡茬,直接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这天傍晚,黎格脱下警服,换上便装之后,死活拉着江源出了市局的大门。 “今天谁也别跟我抢,这顿饭我必须安排。”黎格走在前面,语气坚决得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 他没带两人去什么富丽堂皇的大酒楼,而是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哈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 七拐八拐之后,停在了一家门脸不大的老字号饭店门前。 饭店里的装潢保留着八十年代末的风格,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大厅里人声鼎沸,食客们大多是操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街坊四邻。 “江源,你别看这地方不起眼,这家的锅包肉和溜肉段,在咱们哈城绝对排得上号。” 黎格拉开一把木椅子,用袖子随意扫了扫桌面,“那些大酒楼里的厨子手艺太程式化,反倒做不出这种地道的市井火候。” 江源和贺州依次坐下。 菜上得很快。挂着晶莹糖醋汁的锅包肉,表面炸得金黄酥脆的溜肉段,还有一大盘色泽浓郁的地三鲜。 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了一桌子,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油亮。 黎格拿起桌上的起子,“砰”的一声开了一瓶啤酒,先给江源面前的玻璃杯倒满,又给贺州满上,最后才轮到自己。 “来,小江,小贺。” 黎格端起酒杯,神色变得十分郑重,“这杯酒我代表市中刑侦大队,敬你们俩。” 他看着江源,感慨道:“说实话,这次要是没有你这双眼睛,我黎格这张老脸算是丢在哈城了。” “密室杀人听着玄乎,其实全靠细节定生死。” “你那一手从柜门把手上分离重叠指纹的绝活,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江源端起酒杯,轻轻和黎格碰了一下。 “黎大言重了。” 江源的表情依旧平静,语气不疾不徐,“案子能破,是咱们大家伙儿一起熬出来的。” “我也就是在现场找找痕迹,真正敲开辛慧嘴巴的,还是你们后期的突审。” “咱们干刑侦的,本来就是各司其职。”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贺州赶紧端起杯子跟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食道流下去,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黎格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你这小子就是太谦虚。” “我跟赵同伟也是老伙计了,以前听他吹嘘平江有个指纹专家,我还当他是喝多了说大话。” “现在看来他那是收敛着说的。” “不过话说回来,” 黎格看着江源,“你这手艺,待在平江县确实有些屈才了。有没有想过往市里,或者省厅调一调?” 江源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将菜放进碗里。 “在哪干都一样。” 江源笑了笑,“平江县现在也上了AFIS系统,能做的事很多。” 黎格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强求。 这顿饭吃得极其热烈。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气氛彻底活络开了。 黎格也不再端着大队长的架子,开始跟两人讲起早些年在哈城街头追捕逃犯的惊险经历。 贺州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插几句嘴,一顿饭吃到了晚上九点多。 酒足饭饱之后,黎格亲自开车将江源和贺州送回了招待所。 两人这次在哈城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明天一早就得坐火车赶回平江。 推开招待所房间的门,贺州立刻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他把床头柜上散落的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卷成圆筒状一件一件地塞进旅行包里。 贺州一边将拉链拉上,一边转过头看着江源,脸上满是感慨。 “江老师,你说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贺州把旅行包放在地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怎么说?”江源收回视线。 “我就是觉得黎大队长这人,脾气也太好了吧。” 贺州回忆着今晚饭局上的场景,忍不住咋舌,“堂堂一个刑侦大队长,亲自给咱们端茶倒水,还非要开车给咱们送回招待所。” “对咱们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和煦。” 贺州缩了缩脖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您是不知道我以前在局里实习的时候,我们那个大队长,整天板着个脸。” “别说亲自开车送我去车站了,平时在走廊里碰见,能对我点个头笑一下,我都能高兴好几天。” “那老头脾气火爆得很,案子要是一天没进展,他在办公室里拍桌子骂人,我们在外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动不动就拿脚踹人屁股。” “你们那个大队长叫什么名字?”江源随口问道。 贺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叫孙长鸣,脾气特臭。” “江老师,您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 江源看着贺州:“我就是想着下次如果有机会,咱们干脆把你们孙大队长的疑难案子接过来办了。” “到时候,我让他亲自端着茶杯,给咱们小贺同志倒茶认错。” 贺州听完,脑补了一下那个平时凶神恶煞的孙大队长端茶倒水的画面,顿时吓得连连摆手。 “别别别,江老师,您可饶了我吧。” 贺州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老头要是知道我在外面这么编排他,回去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咱们躲远点好。” 江源轻笑了一声,没再继续逗他。 他走过去拎起自己的勘察箱检查了一遍锁扣。 “行了,别贫了。” “早点睡,明天一早的火车。” 次日清晨。 哈城火车站的广场上,依旧是那副千禧年初特有的忙碌景象。 各种颜色的红白蓝胶织袋堆积如山,几乎成为了这个时代迁徙人群的标志。 黎格的警车稳稳地停在进站口外侧的空地上。 车门推开,黎格率先走下车,他快步绕到后备箱,帮着把旅行包拎了下来。 “黎大,您就送到这儿吧,我们自己进去就行。”江源提起勘察箱,对黎格说道。 黎格站在寒风中,看着江源,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舍。 他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小江啊,说实话,我是真舍不得让你走。” “你不知道,这几天有你在现场盯着,我这心里是有多踏实。” “现在你这一走,我总觉得办案子心里没底了。” 就好比在游戏中用过外挂的人就再也戒不掉了,每当被对方击杀嘲讽时,总会想起开外挂时意气风发的那个瞬间。 江源笑了笑,“黎大,科技在发展。你们市局现在的设备条件比我们好得多。” 江源语气平稳地回应,“只要把队伍里的技术力量培养起来,以后这种案子,你们自己也能轻车熟路。” “希望如此吧。” 黎格点点头,“行了,我也不耽误你们时间了。一路顺风,回了平江替我向赵同伟他们问好。有空多来哈城转转。” “一定。黎大保重。” 江源和贺州冲着黎格摆了摆手,转身朝着进站口的铁栅栏方向走去。 广场上的人 流很密,两人护着手里的行李,一点点往队伍前面挤。 就在他们刚刚走出去不到三十米,快要接近检票闸机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这声音来自于黎格。 黎格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队里内勤打来的。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发紧,似乎带着一丝慌乱。 黎格原本放松的表情,在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头两句话时瞬间僵硬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拿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什么?怎么会不见了?!”黎格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旅客纷纷侧目。 电话那头的人又快速解释了几句。 黎格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去他家里看过没有?” 黎格语速极快地追问,“公司呢?联系出入境管理处,马上查他这两天的出入境记录!” 他烦躁地在原地转了半圈,猛地抬起头,目光在汹涌的人潮中搜寻着江源和贺州的背影。 两人此时已经快要走到检票口了。 “江源!等一下!” 黎格深吸了一口气,放开嗓门,冲着人 流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江源回过头,越过攒动的人头,他看到了站在警车旁脸色铁青的黎格。 黎格大步流星地拨开人群,朝着他们跑了过来。 江源眉头微皱,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黎格跑到江源面前,连气都来不及喘匀。 他看着江源,眼神里满是凝重和惊疑。 “江源,先别上车。” 黎格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咬着牙说话。 “卢思明失踪了。” 第319章 裂缝 辛慧案原本已经进入收尾阶段,证据链的闭环只差最后几块拼图。 整个刑侦支队这两天绷紧的神经刚有了一丝松懈,卢思明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凭空消失了。 这个消失的时间点卡得太过精准,精准到让人无法相信这仅仅是个巧合。 “回去吧。” 江源冲贺州抬了抬下巴,“这儿也走不了了。” 贺州点点头,帮江源拉开车门,随即自己也坐进车里。 江源拽过安全带扣好,转头看向黎格:“黎大,具体怎么回事?” “前天卢思明有个商务应酬。” 黎格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应酬完人就没影了。” 江源眉头微皱,没有打断他。 “一开始,公司的人都以为他有什么私事,毕竟是大老板,行程不固定也正常。” 黎格踩下离合,挂上一档,警车缓缓驶入车道,“但这都过去两天了,公司那边有几份急需签字的合同压着,底下人急了,打他手机一直提示关机。” “他秘书坐不住了,直接跑去他家里找。” 黎格继续说道,“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 “秘书找物业核实,发现卢思明这两天根本没回过家,最关键的是,他的车也不见了。” “秘书觉得事情不对劲,就直接跑来局里报了警。” 江源听完视线转向窗外。 “麻烦了。”江源低声说了一句。 搞刑侦的,尤其是痕检和法医,最怕碰到的就是失踪案。 命案必破,那是悬在头顶的死命令,但命案往往有现场。 有现场就有可能留下痕迹。 嫌疑人只要进出现场,哪怕再小心,也必定会发生物质交换。 鞋印、指纹、毛发、微量物证,只要有这些,江源就能显现,从而找到突破口。 但失踪案不同。 失踪案最大的难点,在于警方根本不知道第一现场在哪里。 没有现场,所有的刑事科学技术手段都成了摆设。 江源纵有一身本事,面对一个连发生地都未知的案件,一时之间也没有太好的方法。 这让前期的侦查工作极度缺乏证据支撑。 另一方面来说,卢思明现在生死未卜,拖得时间越长就越有生命危险,所以警方还要在缺少线索支撑的条件下加快脚步。 “确实麻烦。” 黎格打了一把方向盘,警车拐进了一条主干道,“现在连他是死是活、是自己躲起来了还是被人绑了,都完全没底。” “先去卢思明家看看吧。” 江源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方的路况上,“秘书说他没回家,但咱们得自己确认一遍。万一在家里能找出点他离开前的反常线索呢。” 黎格点了点头,脚下油门踩深了几分。 卢思明住的小区叫滨江瑞景,在哈城算是比较高档的小区了。。 大多数市民还住在单位分配的红砖楼,每天为了抢占楼道里几平米的公共空间而精打细算时,这里的业主已经住进了带电梯的小高层。 小区的大门是那种厚重的欧式铁艺门,两侧立着高大的石柱。 警车在距离大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就被减速带逼停。 这里的物业服务在当年算得上十分超前。 保安不是那种在门卫室里看报纸打瞌睡的大爷,而是清一色的年轻小伙子,夜间也保持着24小时巡逻的强度。 这种安保级别,在某种程度上确实给警方的调查提供了不少便利。 至少外来人员和车辆的进出,很难逃过他们的眼睛。 黎格推门下车,江源紧随其后。两人走到门卫室前。 门卫室里走出一个穿着笔挺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个头不高,但身材结实,走起路来有一种雷厉风行的板正感。 黎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单手翻开,在男人面前亮了一下:“哈城市局刑警队。找你们了解点情况。” 中年男人立刻挺直了腰板,态度十分配合:“两位警官好,我是保安队队长,方廉。” 方廉说话中气十足,吐字清晰。 “方队长,这小区的安保工作一直是你在抓?”黎格收起警官证,目光在方廉的制服上扫了一眼。 “是。” 方廉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不瞒两位警官,我本人当了八年兵,退伍后干了这行。” “底下这批保安,都是我按照部队的规矩一手带出来的。” “这小区的巡逻24小时不间断,边边角角都查得严严实实。” 江源站在黎格身侧,观察着方廉的微表情和肢体动作。 这人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确实符合退伍老兵的特征,没有那种市侩的油滑。 黎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递到方廉面前。 “这两天,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车牌号的车进出小区?”黎格问得直接。 本子上写着一串车牌号,正是卢思明那辆奔驰轿车的车牌。 方廉凑近看了一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摇了摇头。 “没见过。” 方廉回答得很肯定,“警官,咱们这小区说句实在话,非富即贵。” “业主开的大多是奔驰、宝马、奥迪A6这些好车。” “我们做安保的认车是基本功。” 方廉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这车牌号是卢总的车吧?” “你认识卢思明?”黎格顺势问道。 “认识,这小区的业主我们基本都脸熟。” 方廉笑了笑,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卢总这人挺随和的,没有那种大老板的架子。” “进出小区,有时候还会降下车窗跟我们点个头。” “今年过年的时候,他还特意让人给咱们保安队送了几箱道外的红肠,人真是不错。” 说到这里,方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眼神中透出几分疑惑和探究:“两位警官,卢总这是怎么了?” 黎格面无表情地将本子收回口袋,并没有回答方廉的问题。 干刑侦的规矩,案情在没有明朗之前,绝对不能向无关人员透露半个字。 “不该问的别问。” 黎格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点了点头,“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去忙了。” 方廉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人,在部队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自然知道规矩。 他立刻收起了好奇心,往后退了一步。 “明白,规矩我懂。” 方廉点点头,“两位警官,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查的随时招呼我。” 看着方廉转身走回门卫室,江源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黎格。 江源低声说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发沉,“黎大,这么说的话,卢思明应酬结束之后,他连小区的门都没进过。” “他根本没回过家。” 黎格的声音有些含糊:“他没回家,说明变故发生在他从应酬地点到家里的这段路上。” 在2001年,天网监控系统还只是个概念。 街道上的摄像头少得可怜,想要在哈城市区追踪一辆汽车,其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如果是绑架。” 黎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绑匪的作案手法通常有两套。” “要么是事先踩点,在卢思明必经的路段设伏。” “要么就是一路尾随,找个没有路灯的地方逼停他的车,直接把人劫走。” “绑匪如果在半路动手,绝对不会选择主干道。” 江源补充道,“动作太大,容易引起过路车辆和行人的注意。” “他们一定会选在那些人 流稀少的小道上。” 黎格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黎格当机立断,“明天一早,我把卢思明那天应酬完回家的可能路线,全部跑一遍。” “一定要把这段路摸透。” “重点排查那些适合车辆隐蔽和埋伏的岔路口。” “看看哪里最适合下手。”黎格将手里的烟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江源赞同这个方案。 在缺乏直接监控证据的年代,重走嫌疑人的作案路线,还原犯罪现场可能发生的环境,是最有效也是最笨的办法。 “路线摸排是第一步。” 江源双手插在口袋里,迎着冷风说道,“时间点和路段卡死了,下一步咱们得弄清楚绑架卢思明的动机。 刑侦破案,讲究三个核心要素:时间、空间、动机。 现在时间和空间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最关键的拼图就落在了动机上。 “他一个生意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绑,无非就两种可能。” 江源条分缕析地说道,“第一,图财。卢思明身家不菲,开着奔驰,很容易成为那些亡命徒眼中的肥羊。” “但如果只是单纯的求财绑架,绑匪早就该联系家属或者公司要赎金了。” “但到现在为止,不管是公司还是他家里,都没有接到任何勒索电话或者信件。” “这不符合常理。” 绑架案的黄金救援时间是72小时。 在这个时间段内,绑匪为了拿到钱,必定会有所动作。 一旦时间拖得越久,撕票的可能性就越大。 而像卢思明这样,人凭空消失绑匪却毫无动静,更像是一种针对性的谋杀或者非法拘禁。 “第二种可能。” 江源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仇杀,或者说是为了阻止他做某件事。” 黎格看了江源一眼,两人的默契在这一刻无需多言。 辛慧案。 卢思明作为辛慧案中一个极其关键的节点人物,他的存在本身就牵扯着多方的利益和秘密。 他的失踪,是不是与这起即将结案的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源转过身,面对着黎格,“黎大,明天排查路线的同时,顺便安排人深挖一下卢思明的社会关系。” “张蓉的案子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江源的声音冷了下来,“熟人作案的隐蔽性太强了。” 黎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黎格分析道,“对方极有可能经过了周密的策划,甚至卢思明在案发前,根本没有对这些人产生防备。” “很难让人不怀疑是熟人所为。”黎格做出了最终的判断。 熟人,或者说是卢思明认识、且不会立刻引起他警觉的人。 在这个范围内排查难度虽然大,但方向却更加明确。 夜风愈发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黎格笑了笑,这算是他在高压下的一种冷幽默:“原本以为辛慧的案子可以直接打包送检 察院了,现在倒好,又给咱们出了个续集。” 江源没笑。 他抬头看了一眼滨江瑞景小区里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 在这片繁华与安宁的表象之下,不知道隐藏着多少阴暗的算计。 “走吧,回局里。” 江源拉开捷达车的车门,“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黎格没有多说,转身坐进驾驶室。 引擎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随后渐渐远去,融入了哈城深邃的夜色之中。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在没有痕迹物证的被动局面下,他们只能依靠严密的逻辑推理和海量的摸排走访,从这张网中撕开一条裂缝。 而卢思明的生死,就悬在这条裂缝的边缘。 第320章 从汽车入手 次日清晨。 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连轴转了一天一夜的刑警,横七竖八地靠在椅子上。 有人仰着头,把警服外套盖在脸上挡光。 有人趴在会议桌上,随着沉重的呼吸,肩膀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原本在拿下辛慧那个心思缜密的女人之后,市中大队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觉得这起离奇的密室杀人案总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甚至有人开始盘算着回家补个昏天黑地的长觉。 谁能料到,卢思明的突然失踪就像是一记回马枪,把这群已经走到家门口的刑警又给拽回了这里。 大家又要像辛勤的小蜜蜂在这间会议室里并肩作战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用脚踢开。 黎格顶着黑眼圈,大步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同样眼底布满血丝的年轻小伙子。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纸箱子。 “都醒醒!别睡了!” 黎格冲着身后的小伙子们挥了挥手,“把东西发下去。” 几个年轻人立刻把纸箱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撕开胶带。里面全是桶装的方便面面,还配着几袋榨菜和卤蛋。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要打一场硬仗,后勤工作是重中之重。 黎格拉开主位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顺手捞起一桶泡面,撕开包装盖,“我知道大伙儿心里都憋着火。” “本以为案子结了能松口气,结果又整出这么一出幺蛾子。” “但干咱们这行的,只要案子没落地,就别想着能安生。” “赶紧的,我给大家准备了红烧牛肉....” “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都趁热把面吃了,吃完咱们好打硬仗。” 黎格拿起叉子,挑起一筷子面条胡乱塞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昨天晚上,我带着人把卢思明应酬的地方,到他家小区可能经过的路线,全都开车跑了三遍。” 黎格放下叉子,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跑完之后,这心就直往下沉。” 江源身体微微前倾:“路线有问题?” “问题大了。” 黎格没有点烟,只是把烟头咬在嘴里干过瘾,“哈城这两年搞扩建,卢思明回家的那条主干道有一段正在半封闭施工。” “他要是想回家,就得绕开主干道,走城北那条老路。” 黎格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蜿蜒的线,“那条老路大概有七八公里长,两边全是待拆迁的平房和废弃的厂区。” “大半夜的,那地方的路灯比鬼都少,一路开过去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昨天晚上实地测了一下,那条路上至少有三个极度隐蔽的盲区。 不仅没有路灯,而且道路狭窄,两边都是半人高的杂草和建筑垃圾。” 黎格抬起头,看着江源和旁边正端着面条吸溜的贺州,语气笃定:“如果我是绑匪,我绝对会选在那三个地方下手。” “卢思明的车只要一停,两边草丛里冲出几个人,几秒钟就能把人连车带走。” 贺州咽下嘴里的面条,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黎大,这么说卢思明被绑架的可能性非常大了?” 黎格说道:“车和人同时消失,又是在那么偏僻的路段,除了被专业团伙劫持,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江源点了点头:“既然作案手法基本有了轮廓,那关键就在于动机了。” 江源把泡面桶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黎大,社会关系这块你们排查得怎么样了?” 熟人作案,或者是仇杀。这是昨天他们定下的侦查方向。 黎格长长地叹了口气。 “查了。昨天晚上我让二中队的人连夜把卢思明的底子翻了个底朝天。” 黎格从手边的卷宗里抽出一份材料,递给江源,“结果有点出乎意料。” “这个卢思明的社会关系,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黎格靠在椅背上开始汇报,“卢思明上面有一个亲哥哥,下面有一个亲妹妹。” “他哥哥在哈城一家垄断国企上班,属于中层干部,手里有实权,这几年发展得相当不错,日子过得比卢思明只强不差。” “他妹妹呢,今年过年的时候刚结的婚。” “妹夫是省政府里的一个公务员,小两口刚在市中心买了新房。” 黎格摊了摊手:“我们走访了他们身边的亲戚朋友。” “这兄妹三人的关系非常融洽,平时走动也很频繁。”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经济上的纠纷。” “相反,卢思明当年做生意的时候,他哥哥和妹妹还凑了不少钱支持他。” “这种家庭环境,没有积怨,没有矛盾,基本上可以直接排除了。” 江源一边翻看材料,一边微微颔首。 内部家庭矛盾排除,那视线就只能往外移。 “张蓉的前夫呢?” 江源抬起头,问出了另一个关键人物,“卢思明毕竟和张蓉有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张蓉的前夫会不会因为心怀怨恨,雇人报复?” 提到张蓉的前夫,黎格的表情带着一丝苦笑。 “张蓉的前夫,我们在查辛慧那个案子的时候就已经查了个底儿掉。” 黎格摇了摇头,“这人的嫌疑也可以彻底洗清了。” 贺州在一旁好奇地问:“为什么?夺妻之恨啊,这动机还不充分?” “夺妻之恨那也得看人。” 黎格敲了敲桌子,“张蓉的前夫人挺老实的,他这人性格软弱,离婚后也没怎么闹,拿了折价款就带着孩子搬走了。” “最主要的是,人家现在过得可比以前滋润多了。” 黎格翻开另一页笔录,“这老师离婚不到一年,经人介绍又结了婚。” “新媳妇是做建材批发生意的,家里底子厚得很。” “人家现在住着一百多平的大跃层,每天下班就是辅导孩子写作业,周末陪着老丈人钓鱼。” “我们去核实他不在场证明的时候,他昨天晚上正陪着老丈人在家里打麻将,一直打到凌晨两点,邻居和牌友都能作证。” 黎格冷笑了一声:“你觉得一个过上好日子的人,会为了一个早就不联系的前妻,去冒着吃枪子的风险,雇凶绑架卢思明吗?” “这在犯罪心理上完全讲不通。”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社会关系的排查,目前来看似乎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家庭和睦,情敌也有了完美的生活和不在场证明。 卢思明的失踪,似乎被剥离了所有的情感动机。 江源的目光在桌上的几份卷宗上来回移动。 没有情感纠葛,没有家庭内耗。 那就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利益了。 江源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卷宗的某一页上。那是卢思明车辆信息的登记表。 “黎大。” 江源突然开口,打破了会议室的平静,“既然社会关系这块暂时没有突破口,那咱们就只能从那辆消失的奔驰车上做文章了。” 江源抬起头,看着黎格:“这个卢思明大小也是个外贸公司的老板,平时应酬肯定少不了。” “他就没有个专职司机什么的?” 按照常理,在这个年代能开得起奔驰的老板,大多会配一个司机。 一来是为了应酬喝酒后有人开车,二来也是身份的象征。 如果有司机,那司机去哪儿了? 黎格听到这个问题,立刻翻开了手边的一本走访记录。 “这个我们查过。卢思明还真没有司机。” 黎格解释道,“这人有个毛病,酒精过敏。” “一沾酒,全身上下就起红疹子,严重了还得去医院抢救。” “所以他平时在外面应酬,不管是多大的客户都滴酒不沾。” “他不喝酒,自然也就不需要别人代驾。” “而且这人骨子里是个车迷,就喜欢自己握方向盘的感觉。” 黎格指了指车辆信息表,“除了这辆用来充门面的黑色奔驰轿车,他家里车库还停着一辆日 本进口的越野车,那是他周末出去玩的时候专门开的。” 江源看着桌面发呆,不断思索着可能存在的线索。 “卢思明失踪,连人带车一起不见了。” 江源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奔驰轿车的目标太大,如果只是单纯的绑架,绑匪完全可以在半路把车丢弃,换乘自己的车辆转移人质,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切断警方的追踪线索。” “但是现在,车也没有找到。” 江源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这就说明,绑匪不仅要人,他们还要这辆车。” 黎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一辆奔驰轿车折算成现金,也绝对是一笔令人眼红的巨款。 “江源说得对。” 黎格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踱了两步,“一辆大奔,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 不管他们是想把车拆了卖零件,还是整车销赃,都得找地方落脚。” “我这就安排人手布下监控网,只要车还在哈城,挖地三尺我也得把它刨出来!” “黎大,等等。” 江源突然出声,叫住了正准备下达命令的黎格。 黎格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江源。 江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向会议室前方。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东平省全省交通图。 江源站在地图前,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视,最后,他手指落在了哈城市外的一个红点上。 “如果车不在哈城呢?” 江源转过头,看着黎格和满屋子的刑警,手指在那个红点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这辆车极有可能已经到了这里。” 众人的目光顺着江源的手指看去。 地图上,那个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字:平城。 黎格的脸色变了变,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东平省,甚至在整个北方地区的公 安系统,平城这两个字代表着一个极其特殊的地下产业。 平城,并不是一个经济发达的大城市,它只是一个地理位置相对偏僻的城市。 但它却拥有一个让所有车主闻风丧胆的称号,黑车集散地。 江源看着地图,开始分析这其中的必然联系。 “一辆高端的奔驰轿车,如果留在哈城本地销赃,风险太大了。” 江源的语气极其冷静,“哈城是省会,警力部署密集,这种扎眼的目标,开在大街上都容易被交警拦下来盘查。” “绑匪只要脑子正常,就不会把车留在哈城。” “他们必然会选择异地销赃。” 江源转身面对众人,“而平城就是他们最好的去处。” 贺州作为一个年轻警察,对这些地下江湖的门道还不太了解,他有些疑惑地问道:“平城离哈城好几百公里,他们把车开过去,路上不怕被收费站或者交警查到吗?” 黎格在一旁苦笑了一声,替江源回答了这个问题。 “小贺,你还是太年轻了。” 黎格拉过椅子重新坐下,“这帮搞盗抢车辆的团伙,早就形成了一条极其严密的黑色产业链。” “他们要是没点通天的本事,平城怎么可能成为黑车集散地?” 黎格指着地图上的路线,给贺州科普起来。 “这帮人作案,从来不走正规的高速公路和收费站。” “他们熟悉各地的省道、县道,甚至是那些连地图上都没标出来的土路。” “遇到有交警查车的地方,他们有专门的探路车在前面几公里开道。” “一旦发现情况,后面的赃车立刻拐进小路藏起来。” “如果没有提前的精准布控,想在半路上截住他们,简直比登天还难。” 江源接着黎格的话继续说道:“路上的风险只是第一步。” “真正让平城成为黑车天堂的,是他们那套令人发指的洗车流水线。” “一辆车只要进了平城的那些地下作坊,那就等于是进了魔术箱。” 江源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有极其专业的技工团队,从车开进厂房的那一刻起,流水线作业就开始了。” “三个小时。只需要三个小时。” 江源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一辆原本黑色的奔驰,就能被他们重新打磨、喷漆,变成一辆崭新的银色轿车。”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们手里有专业的打磨工具和钢印模具。” “车辆最核心的发动机号和车架号,会被他们用砂轮机强行磨平,然后再重新刻上一套完全伪造的号码。” “等这套工序做完,再配上一套从偏远地区车管所搞来的行驶证。” 江源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这辆车就彻底完成了洗白。” “这一套下来,就算卢思明本人站在那辆车面前,他也绝对认不出那是他自己的车。” 贺州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一辆车能在三个小时内被彻底改头换面,那警方追踪的难度将呈几何倍数增加。 “江源说得一点都没错。” 黎格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哈城市局和平城警方,这两年没少联合搞打击行动。” “但那帮人就像割不完的韭菜,打掉一批没过多久又冒出一批。” “利润太大了,一辆奔驰在黑市上转手,少说也是几十万的纯利润。” “人有时候为了钱,什么事干不出来?” 黎格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如果卢思明的车真的到了平城,那我们的时间就非常紧迫了。” “一旦车子被重新喷漆、改了发动机号,再想通过车辆这条线索倒查绑匪,就彻底成了死局。” 江源看着黎格,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在哈城大海捞针。” 江源的眼神极其坚定,“而是要把视线直接投向平城。” “车是他们图财的最终目的,只要找到车,就能摸到销赃的人。” “摸到销赃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绑匪。” “只要抓到绑匪,卢思明的下落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黎格没有任何犹豫,他转头看向会议室里的一众刑警:“二中队,三中队,所有人立刻收拾装备。” “去提两辆性能好点的车。” 黎格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气:“咱们直接去平城!” 刑警们纷纷起身,整理装备。 江源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代表平城的红点。 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战役。 平城的地下车市水深王八多,当地的势力盘根错节。 但他别无选择。 卢思明的命,极有可能就悬在那辆正在被疯狂洗白的奔驰车上。 “江源,准备走。” 黎格走到江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趟平城之行,还得靠你那双眼睛在那些车架号上找破绽。” 江源拎起一直放在脚边的勘察箱。 “走吧。” 两辆民用牌照汽车驶出了哈城市中分局的大门,朝着几百公里外的平城疾驰而去。 第323章 我有一计 两辆车在国道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终于驶入了平城市的地界。 平城,一座在东平省版图上并不算起眼的城市,却在整个北方的地下车市里声名显赫。 这里早就形成了一套极其严密的地下生态。 车子拐进平城市公 安局马关分局的大院。 院子不大,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警车和被查扣的社会车辆,显得有些拥挤。 捷达车刚一停稳,办公楼的台阶上就走下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件没带领花的警服外套,敞着怀,脚下踩着一双沾着泥土的皮鞋。 三十大几的年纪,头发剃得极短,透着一股子精明强干的劲头。 这正是马关分局刑侦大队队长,李牧宇。 黎格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两人算是老相识了。此前哈城市局为了打击跨区域的贩车团伙,和平城警方联合搞过好几次专项行动,黎格和李牧宇在几次大案里没少打配合。 “黎大,一路辛苦。”李牧宇大步迎上前,伸出双手握住黎格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老李,又来给你添麻烦了。”黎格松开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李牧宇接住烟,凑到黎格打着的火柴上点燃,吸了一口:“自家人说这种两家话干什么。” “电话里说得急,具体什么情况?” 黎格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哈城出了个失踪案,连人带车一块丢了,你也清楚,这失踪案搞不好到最后就是命案。” 说着,黎格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递给李牧宇:“这是那辆奔驰车的车牌号。” “我们这次来,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把这辆车找出来。” 李牧宇只扫了一眼车牌号码,嘴角就露出了苦笑。 他看着黎格叹了口气。 “黎大,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平城这边的规矩,您还不了解吗?” 李牧宇指了指院子里那些被查扣的车辆:“这帮贩车团伙拿到赃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牌照摘了。” “您现在拿着这个车牌号让我在平城找车,跟刻舟求剑没什么区别。” 站在黎格身后的贺州听到这话,忍不住往前跨了半步,急切地补充道:“李队长,这辆车特征很明显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 “这种高档车在平城应该不多见吧?” 李牧宇转过头,看着这个一脸急切的年轻警察,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黑色的奔驰?” 李牧宇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小兄弟,他们拿到赃车的第二件事就是把车推进喷漆房。” “这车在哈城是黑色的,到了平城它就能变成银灰色、白色,甚至是红色的。” “不管它以前是什么颜色,喷漆枪一过,车主来了都认不出。” 贺州愣住了。 “也就是说……”贺州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明显的沮丧,“如果这辆奔驰车真的到了平城,就如同泥牛入海,我们基本不可能再找到这辆车了?”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警车的轮胎边打着转。 黎格用力抽了一口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李牧宇说的是大实话,在平城这种黑车集散地找一辆被洗过的车,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站在队伍最后方的江源,忽然开了口。 “或许可以用指纹试试。” 唰——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越过黎格,汇聚到了这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身上。 黎格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发出一声脆响。 “哎哟!你看我这脑子!” 黎格赶紧转过身,一把将江源拉到李牧宇面前,“老李,我这一路风风火火的,光顾着着急案子都忘了给你介绍了。” “这位是平江县局的江源。” 李牧宇听到“江源”这两个字,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两步走到江源面前,再次伸出双手。 “原来这么年轻啊!” 李牧宇紧紧握住江源的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惊讶,“我们平城这边很多兄弟,早就听说过您的事情了。” “平江钢铁厂那个案子,还有后来那几次跨市的协查,您的手段我们可是如雷贯耳。” 江源不卑不亢地笑了笑,轻轻把手抽了回来:“李队长过奖了,都是大伙儿的功劳,我就是个干技术活的。” 李牧宇显然不想放过这个结识技术大拿的机会。 他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印着警徽的名片,双手递到江源面前。 “江专家,初次见面。” “来,咱们交换一下名片。” “以后马关分局要是有什么疑难杂症,还得厚着脸皮向您请教。”李牧宇的姿态放得很低。 在2001年,交换名片是也最有效的社交方式。 江源看着递到面前的名片,并没有伸手去接。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啊,李队长。我没有名片。” 李牧宇举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在成人世界的社交法则里,如果对方说“没有名片”,往往意味着一种委婉的拒绝。 没有交换名片这个动作,后续以此为基础的所有延伸乃至人情往来,基本也就没戏了。 这是一种社交上的闭门羹。 李牧宇干笑了一声,正准备不动声色地把名片收回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江源接着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留下一个电话号码。” 这句话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让李牧宇那颗跌落谷底的心又弹了回来。 李牧宇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对于他来说,能拿到省厅挂号专家的私人电话比一沓名片都要管用。 “哎!好!好!” 李牧宇连声答应,迅速伸手去摸上衣口袋,拔出了一支圆珠笔。 他左摸右摸,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却怎么也找不到一张能写字的纸。 眼看着气氛有些尴尬,李牧宇索性把心一横,直接撸起左手的袖子,将小臂伸到江源面前。 “江专家,实在是不好意思,没带本子。” 李牧宇指着自己的胳膊,咧嘴一笑,“写我手上吧。” “我一会儿回办公室,直接抄在电话本上,绝对丢不了。” 江源看着那条肌肉结实的手臂,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接过圆珠笔,拔下笔帽,在李牧宇的小臂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笔尖划过皮肤,留下深蓝色的墨迹。 李牧宇小心翼翼地放下袖子,生怕把那串数字蹭花了。 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雷厉风行的工作状态。 “走,黎大,江专家。咱们去办案区说。” 几个人跟着李牧宇穿过大院,走进了马关分局的刑侦大队办公区。 这里的环境和大多数基层刑警队一样。 桌面上堆着凌乱的卷宗和快餐盒,墙上挂着辖区地图。 李牧宇径直走到办公区最里面的一张大办公桌前,用力敲了敲桌面。 “老陈,先别写材料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察从一堆卷宗后面抬起头。 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是熬了几个大夜的样子。 李牧宇转头向黎格和江源介绍:“这是一中队的队长,陈刚。” “现在一中队基本就是专门盯车辆盗抢产业链的。” “平城地面上那些倒腾黑车的团伙,他摸得比我都熟。” 陈刚站起身,拉过几把折叠椅让众人坐下。 听完黎格关于那辆黑色奔驰的简要描述后,陈刚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身在自己那凌乱的办公桌上翻找起来。 他翻出几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哗啦哗啦地翻着页。 “黎大,您说的这个时间段,我们这边确实收到过风声。” 陈刚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的一页上,抬头看着众人,“我们在几个大型的地下改车厂都放了特情。” “这几天,那几条线上都有动静。” “确切地说,有三四辆来路不明的奔驰轿车,都是从哈城方向连夜开到平城来的。” “这些车一进平城,连夜就被开进了那几个修理厂。” “厂子大门紧闭,里面的喷漆枪响了一整宿。” 黎格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刑侦工作,不怕线索杂,就怕没线索。 既然有车进来,那就有了排查的目标。 “老陈,能不能把这几辆车带回来?” 黎格看向李牧宇和陈刚,“我们把车扣回来,验一下指纹。” “只要车里有指纹,江源就能看出来。” 陈刚听完,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放松,反而透出几分迟疑。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江源。 “江专家,有个事我得先跟您交个底。” 陈刚的语气很严肃也很现实。 “平城的贩车团伙不是偷自行车的毛贼,他们是流水线作业。” “车子一开进他们的厂房,第一步就是先将车清洗一遍,里里外外都清洗一遍。” “第二步就是拆卸,能拆的内饰全拆下来。” “第三步就是大面积的给车喷漆加打磨车架号。” 陈刚指着手里的笔记本:“江专家,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用指纹来确认这条路是不是要更慎重一些。” “指纹我不懂,您是专家,这种级别的清洗和改装,车里还能留下指纹吗?” 陈刚提出的这个问题很贴合现实。 如果车子被彻底清理,而警方兴师动众去查抄几个改车厂,最后的结果肯定是什么物证都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江源身上。 江源坐在折叠椅上,双腿很自然的放平,一副松弛的状态。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看着陈刚。 “陈队长,清洗和改装,确实会破坏大量的表面痕迹。” 江源的声音在喧闹的办公区里显得很沉稳,“他们会擦方向盘,会擦门把手,会把外观喷上新漆。” “这些是显而易见的接触点。” “但是,他们终究只是为了销赃赚钱的罪犯,不是穿着防护服的法医物证鉴定专家。” 江源抬起手,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汽车的轮廓。 “只要人坐在车里,只要车辆在行驶,就必然会发生深度接触。” “他们喷漆,只能喷外壳。他们擦拭,只能擦视线所及的平滑表面。” “但一辆车内部,有太多他们忽略的盲区。” 江源的语速开始加快,思维的条理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比如,后视镜背面的调节缝隙。嫌疑人在调整后视镜角度时,手指往往会抠进缝隙深处。” “比如,座椅下方的金属滑轨调节杆。” “那个位置光线暗,清洗的时候极容易被漏掉。” “再比如,遮阳板内侧的化妆镜边缘,或者是后备箱备胎槽底部的固定螺栓。” 江源看着陈刚,眼神里透着绝对的自信。 “他们洗不了这么干净的,只要留下过指纹,我肯定能找出来。”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没有空洞的理论,全是实打实的操作细节。 陈刚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 他转头看向李牧宇。 “好!有江专家这句话,这活儿咱们干了!” 李牧宇看着黎格,“黎大,这几个改车点,我们分局一中队其实早就盯上很久了。” “证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本来就打算这几天收网拔了这几颗钉子。” “既然现在你们哈城的案子撞上了,咱们就顺水推舟,今晚直接把网收了!” 李牧宇转身走向办公桌,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陈刚,你现在就去安排人手。” “今晚十二点,准时动手。” 李牧宇回过头,看着黎格和江源,“黎大,江专家,你们这一路赶过来也累了。” “先喝口水歇一歇。” “剩下的交给我们。” “今晚,我们把车一辆不少地给你们开回院子里!” 第321章 顺手的事 夜深了,黎格靠在折叠椅上,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抵着衣领。 连日来的奔波让体力几乎透支到了极限,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脑袋随着困意一点一点地往下点。 几次他眼看就要睡死过去又猛地惊醒,次次强撑着睁开双眼,往窗外大院里看上一眼。 江源和贺州坐在他对面的长椅上。 江源靠着墙,双目微闭,呼吸平稳,像是在闭目养神。 贺州则显得焦躁许多,时不时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张望,然后又有些颓然地坐回原位。 凌晨两点十五分。 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引擎声。 这声音在夜里被无限放大,迅速逼近。 黎格猛地睁开眼,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 “来了。”江源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拎起了放在脚边的勘察箱。 三人快步走到窗前。只见四五辆轿车鱼贯驶入分局大院,在空地上依次停稳。 借着大院里昏暗的路灯,可以看清那是清一色的奔驰轿车。 只不过这些车现在的卖相实在不敢恭维。有的车身布满了泥浆,有的车牌已经被暴力拆除,只留下两个空荡荡的螺丝孔。 最夸张的一辆,车门上的黑色车漆已经被砂轮机打磨掉了一大半,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底漆,看着就像是得了白癜风。 “走,下去看看。”黎格一挥手,带头朝楼下走去。 刚走到院子里,第一辆奔驰车的驾驶座车门被人一把推开。 陈刚从车上跳了下来。他那件夹克衫上蹭了不少灰,但整个人却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看到黎格等人迎出来,陈刚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引擎盖:“黎大,江专家!连窝端了! ”这几天从你们哈城那边开过来的奔驰车,一辆不少,全给你们弄回来了。” 黎格走上前,伸手在被砂轮机打磨过的那辆车门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粉末。 “你们这平城的地下修车厂,效率是真够可以的。” 黎格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们要是指望按正常程序走协查通报,等公函发到你们这儿,这黑色的奔驰估计早就变成白色的婚车,在别人家的接亲队伍里拉活儿了。” 陈刚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手:“黎大说笑了,这帮人干的就是和时间赛跑的买卖,手里没点快功夫,在这行当里也混不下去。” “不过不管他们手多快,今天算是栽在咱们手里了。” 江源没有参与他们的寒暄。 他提着勘察箱走到车队的最前方,目光在这些车辆的外观上快速扫视了一遍。 这些车的外表都经过了不同程度的物理破坏和清洗,想在车门把手或者车窗玻璃上找到有价值的指纹,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他打开勘察箱,拿出一盒崭新的乳胶手套,自己抽出一双戴上,然后将整个盒子直接扔给了站在一旁的贺州。 “戴上,准备开始干活了。” 贺州手忙脚乱地接住盒子,快速抽出一双手套 套在手上,快步走到江源身边待命。 这两个人的目的非常明确。 如果这几辆车里,有一辆真的是卢思明失踪前驾驶的那辆,那么不管这些贩车团伙在外面怎么清洗打磨,车厢内部一定会留下卢思明的指纹。 只要找到那枚指纹,就能确定车辆的归属,进而沿着这条销赃的线索逆推,找到卢思明的下落。 “从第一辆开始。”江源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拉开了第一辆奔驰车的车门。 由于车辆已经被断电,车厢内一片漆黑。 江源打开强光手电,将光束压低。 他没有去管方向盘、挡把这些显眼的位置,这些地方是销赃者清理的重中之重。 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驾驶座的脚垫上,手电筒的光柱笔直地打进座椅下方的金属滑轨深处。 “贺州,磁性粉,小号羊毛刷。”江源一边观察,一边向后伸出手。 贺州立刻将工具递到他手里。 江源将半个身子探进车底,动作极其轻柔地用毛刷在滑轨内侧的缝隙中扫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狭窄车厢内进行这种精细作业,不仅是纯粹的技术活,更是一场严酷的体力消耗战。 “第一辆,副驾驶座椅下调节扣,提取到两枚。” 江源退出身子,将粘有指纹的透明胶带贴在底卡上递给贺州,“编号,装袋。” 他们两人就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流水线,从第一辆车一直做到了最后一辆。 车厢底部的滑轨、后视镜背面的塑料接缝、后备箱备胎槽边缘的固定螺栓,甚至是遮阳板内侧化妆镜的卡扣边缘。 江源几乎把所有反人类视角的盲区都过滤了一遍。 当江源从第五辆奔驰车的后座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摘下乳胶手套,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高强度的对焦让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长时间的弯腰和扭曲姿势让他的脊椎发出抗 议般的酸痛。 初春的清晨温度极低,但他和贺州两人的警服后背,都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提取物证,在很多外行人看来只是拿着刷子扫一扫的轻松活计。 但真正在一线干过现勘的人都知道,这其实是一项不是体力活却胜似体力活的苦差事。 它在疯狂压榨你体力的同时,还在极限考验着你的精神专注度。 贺州靠在车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觉得自己的腰已经快要断了,但他还是咬着牙,将手里一沓指纹提取卡仔细整理好,小心翼翼地装进物证袋里。 李牧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他看着这两个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五辆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奔驰车。 “江专家,辛苦了。”李牧宇走上前语气里充满敬佩。 江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李牧宇:“李队长,能不能借用一下你们分局的指纹比对仪和强光台灯?” 李牧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江源和贺州那疲惫不堪的状态。 “借用设备当然可以,随时都能用。” 李牧宇有些迟疑地说道,“只是……你们俩不用先去招待所歇会儿吗?” “我看你们这熬了一宿连轴转,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啊。” “指纹比对可是个熬眼睛的活儿。” “我还好。” 江源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这种节奏已经习惯了。” 说完,江源转头看向靠在车门上直喘气的贺州。 贺州对上江源的视线,把想要脱口而出的“累死了”给咽了回去。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咬着牙大声说道:“我也没问题!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李牧宇看着这两个仿佛不知道疲倦为何物的警察,无奈地笑了笑,竖起了大拇指。 “行,你们年轻人是真拼。” “跟我来吧,我把二楼的痕检办公室腾给你们。” “你们要用的放大镜、强光灯和底片扫描设备,里面应该都有。” “感谢李队了。”江源点头致意。 “这有啥谢的,都是为了办案子,走吧。”李牧宇摆摆手,带头朝办公楼走去。 二楼的痕检办公室不大,布置得很紧凑。 两张宽大的操作台并排放在窗前,桌面上放着几台老式的显微镜和高倍放大镜。 江源里面那一沓指纹提取卡拿出来,在桌面上均匀地一分为二。 他将其中一叠推到贺州面前。 “咱们俩分头行动,这样速度快一点。” 江源一边调整着台灯的角度,一边说道,“卢思明的十指捺印特征你之前已经看过了。” “这批现场提取的指纹很杂,有很大一部分是那些偷车贼留下的。” “你的任务是做初步筛查,把那些纹型明显不符、或者特征点完全对不上的直接剔除。” 江源拿起手边的铅笔,“遇到你吃不准的,觉得有疑似特征的指纹,不要自己瞎琢磨,直接拿过来给我看。” 贺州看着面前一叠指纹卡,感觉原本已经枯竭的体力又神奇地恢复过来。 这可是第一次! 这是他来到基层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江源这种级别的专家并肩坐在操作台前,共同处理核心物证。 这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让他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他拉过椅子,郑重其事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源,用力地点了点头。 “江老师您放心,我会尽全力的!绝对不漏掉一个疑点!” 江源看着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活吧。” 两人一左一右,眼睛死死地贴在放大镜的目镜上。 从日出东方,一直到窗外的阳光变得刺眼,再到光线逐渐偏斜。 几个小时的时间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贺州看得极其仔细,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遇到稍微有些模糊的边缘,他都要反复对比卢思明的样本好几遍,确认无误后才敢放到一边。 偶尔有几张他实在拿捏不准的变形指纹,他会小心翼翼地递给江源。 而江源那边的速度则快得惊人。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人肉扫描仪,每一张指纹卡在他的放大镜下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十秒钟。 只需一眼扫过中心花纹和外围的三角区,他就能迅速做出判断。 直到时针指向了中午十二点。 江源放下手里的放大镜,将最后一张指纹卡推到了左边的废弃堆里。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腰背发出几声弹响。 贺州也停下了动作,他揉着已经酸胀流泪的眼睛,转头看向江源。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走出痕检办公室,一楼的大厅里,黎格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黎格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黎格的目光在江源和贺州脸上来回扫视,语气急切。 江源站在楼梯台阶上,看着满眼期待的黎格,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几辆车里提取到的指纹,我们全部筛了一遍。” 江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没有一枚指纹属于卢思明。” “这五辆车,都不是他的。” 黎格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不是他的车?” 黎格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眼神里满是不甘,“怎么会不是呢?时间点对得上,车型也对得上。”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江源,有没有这种可能?” “那帮贩车团伙极其狡猾,他们把车开到平城之后,把车厢内部包括盲区的所有指纹,全部彻底给洗掉了?” 江源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黎格面前,再次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江源否定了这个假设。 “如果他们真的把车厢内部清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那我们提取出来的应该是一片空白。” “但事实是,我们在车厢的死角和缝隙里,提取到了大量的指纹。” 江源解释道,“这就说明,他们清洗车辆的时候,依然有很多地方他们根本注意不到。” “我们提取后进行了比对,这些指纹属于很多人,但就是没有卢思明的。”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卢思明从始至终就没有接触过这几辆车。” 黎格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无力地垮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正从外面走进来的李牧宇和陈刚。 “老李,老陈。” 黎格的语气有些沉重,带着明显的不甘心,“你们平城这边,最近几天还有没有其他从哈城开过来的奔驰车?” “或者说,有没有什么隐藏得更深的小作坊,是我们没排查到的?” 陈刚站了出来,他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很肯定,“奔驰轿车和桑塔纳不一样。” “桑塔纳那种大众车,随便找个路边的汽修铺,几个人搭个棚子就能喷漆改码。” “但奔驰是高档车,它的车漆工艺小作坊根本动不了手脚,弄坏了他们赔不起。” “这种高档轿车的改装和喷漆,整个平城市只有那几个大型的地下改车厂有设备能做。” “我们这次收网,把那几个厂子全给抄了。” “这五辆车,基本就是这几天进平城的全部奔驰了,绝对没有漏网之鱼。” 黎格听完陈刚的话,知道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闪烁,他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 “看来车确实没在平城。” 黎格吐出烟雾,声音有些发涩,“我们这趟算是扑空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源和贺州,“走吧,留在这儿也没意义了。” “收拾收拾,咱们先回哈城再说。这案子得换个思路重新捋了。” 江源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李牧宇,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二楼办公室。 “李队长,有个事儿跟您交接一下。”江源说道。 “我们在那几辆车内部提取指纹的时候,固定好了几十枚十分清晰的指纹样本。” “既然这些指纹在我们的案子里用不到,正好可以留给你们。” 江源语气随意,仿佛只是留下了一堆废纸,“这些指纹大多是那些偷车贼或者改装工留下的。” “你们日后在走司法程序的时候,拿这些指纹去比对他们的身份,或许可以用到。” 李牧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们端了改车厂,抓了人,最头疼的就是怎么用确凿的物证把这帮人钉死在那些赃车上。 现在江源直接把现成的指纹证据摆在了他们面前。 “江专家,这……这太感谢了!” 李牧宇激动地握住江源的手,连连道谢,“您这可是帮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忙啊!这证据太关键了!” 江源淡淡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将手抽了回来。 “顺手的事,大家都是同行,能帮上忙就好。” 说完江源提起勘察箱,跟在黎格身后向大门外走去。 一行人坐上那辆风尘仆仆的捷达警车。 引擎发动,警车在马关分局的大院里调了个头,再次驶出了平城市,朝着哈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22章 新的思路 在返回哈城的路上,警车车窗外的景色单调且荒凉,北方初春的原野上还见不到什么绿色,大片大片灰黄色的土地向着地平线延伸。 江源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静静地注视着前方不断延伸的柏油路。 这一趟平城之行,虽然不能说是满盘皆输,但确实给专案组浇了一盆凉水。 他们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提取了数不清的指纹,却唯独没有找到属于卢思明的那一枚。 排除一个错误选项,在刑侦逻辑上当然算是一种进展,但这并不能缓解此刻车厢里压抑的氛围。 坐在驾驶位上的黎格双手把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跨市追查的无功而返,让他的耐心已经逼近了临界点。 后座的贺州早就扛不住了,脑袋歪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江源没有睡意。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无法关机的服务器,还在飞速运转着。 平城被排除了。 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一辆汽车不是一根针,不是随便找个草垛子就能藏起来的。 它体积庞大,目标明显,只要在路上开,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绑匪如果图财,平城是他们最好的销赃渠道。 既然车没去平城,那绑匪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他们大费周章地把卢思明连人带车绑走,根本就不是为了钱? 如果不为了把车变现,那这辆车现在会藏在哪里? 江源的视线在路两边的景物上漫无目的地游走。 国道两旁,时不时会闪过一些破败的厂房和废弃的院落。 突然,江源的目光在前方的建筑上停住了。 那是一片用铁皮围起来的院子。 院子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依稀能认出“废旧金属物资回收”几个字。 在院墙的上方,高高地探出一个黄色起重机的机械臂。 “黎大,等一下。” 江源突然开口,黎格赶紧一脚踩在刹车上。 后座的贺州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车晃得一头撞在前排座椅上,瞬间惊醒了过来,茫然地揉着脑袋四下张望。 “怎么了?”黎格转过头看着江源。 江源抬起手,指了指窗外不远处那个废弃汽车回收厂的大门。 “倒回去,去那个厂子看看。”江源的语气很平静。 黎格顺着江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挂上倒挡,捷达车顺着路边倒退了几十米,随后方向盘一打,车头对准铁皮大门缓缓驶了进去。 车子刚一开进院子,一股强烈的视觉冲击就迎面扑来。 这地方简直就是一个钢铁坟场。 院子地面完全没有硬化,常年机油的浸润使泥土呈现出一种油亮黑色。 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上,废弃的汽车像积木一样被随意地堆叠在一起。 有的两层,有的三层,摇摇欲坠地耸立着。 有的没了车门,有的车顶被完全压瘪,挡风玻璃碎成了一片片蜘蛛网。 院子中央,一台巨大的金属粉碎机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是钢铁被撕裂时发出的惨叫。 起重机的机械爪正吊起一辆只剩下空壳的夏利轿车,缓缓移动到粉碎机的上方,然后松开爪子。 汽车外壳重重地砸进机器里,伴随着一阵金属扭曲声,汽车被挤压成了铁块。 一个年轻工人正蹲在一辆轿车底盘前,手里举着一把燃气割炬。 耀眼的蓝色火苗从割炬前端喷 射而出,切割着坚硬的钢板,火花四处飞溅,犹如节日里的烟火。 江源迈开步子,踩着满是油污的泥地,径直朝那个年轻工人走去。 黎格和贺州紧随其后。 走到近前,机器的轰鸣声加上割炬的喷 射声,几乎让人无法交流。 江源伸出手,在那个年轻工人的肩膀上拍了拍。 年轻工人感觉到了肩膀上的触碰,手里的割炬停了一下。 他关掉阀门,蓝色的火苗瞬间熄灭。 他慢慢站起身,伸手将脸上戴着的护目镜推到额头。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三个穿着便装的不速之客,眼神里透着被打扰的不悦。 “你们是干嘛的?”年轻工人扯着嗓子大声问道。 江源没有废话,直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警官证,单手翻开,在年轻工人眼前晃了一下。 “警察,找你们了解点情况。” 年轻人怔了一下,一抬头发现江源正在打量他。 “你脸上怎么回事,怎么看起来有点肿呢?”江源问道。 年轻人捂着脸,支支吾吾的说道:“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儿就我一个人,你们要了解什么情况?” “这里就你一个人?”江源反问了一句,目光在四周工棚扫过。 “不是,我师傅也在。他在那边修液压机呢。”年轻工人赶紧改口,伸手指了指院子深处的棚子。 “把你师傅叫过来。”黎格在旁边沉声说道。 年轻工人不敢怠慢,转过身朝着那个棚子的方向一边走一边喊:“师傅!有警察找!” 过了一会儿,棚子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的打扮和徒弟如出一辙,一身满是油污的蓝色劳保服。 他一边走,一边用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手。 走到近前,中年男人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手顺势伸了出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几位领导,来我们这地方有什么指示?” 江源平静地看着他。 “你是这儿的负责人?” “对,我叫陈宝山,这摊子就是我承包的。” 陈宝山自然地把手收了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陈老板。” 江源开门见山:“我们来就是了解一点常规情况,不用紧张。” “你们这回收厂,平时主要收些什么车?” 陈宝山用那条脏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动作显得很放松。 “嗨,还能收什么车,都是些破铜烂铁呗。” 陈宝山指着周围那些堆叠的汽车外壳,“主力就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中期的那些老车。” “也就是咱们常说的老三样,老款的桑塔纳、捷达,还有富康,” “这些车开到年限了,报废下来,我们按吨收回来,拆点能用的零件,剩下的就压成铁块当废钢卖。” 江源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一步,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们这儿有没有收过奔驰车?”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站在江源身后的黎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死死地盯在陈宝山的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陈宝山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立刻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夸张,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警察同志,您可真会开玩笑。” 陈宝山摆着手,连连摇头,“奔驰?那可是大老板开的车。” “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小作坊,哪有资格收那种豪车?” “就算真有奔驰报废了,人家也是走正规的大渠道,怎么可能拉到我们这里来?” “您看看我们这院子里的货色,除了桑塔纳就是大卡车,连辆像样的本田都少见,更别提奔驰了。” 江源看着陈宝山,深邃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行。”江源微微颔首,“陈老板,这厂子里平时就你们俩?” “对,就我们爷俩。” 陈宝山侧过身,指了指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年轻工人,“这是我徒弟,也是我同乡。” “我俩在这儿搭个伴,勉强混口饭吃。” “白天干活,晚上就在那边那个平房里凑合对付一宿。” 江源顺着陈宝山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院子角落里的一排红砖平房。 平房的外墙没有粉刷,红砖直接裸露在外面,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灰,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平房的门前是一片泥地,门口摆着一个木制鞋架,看上去应该是自己打的。 江源视线在鞋架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极其自然地收了回来。 “了解了。” 江源转过身,看着陈宝山,“不用担心,我们就是例行排查,打扰你们工作了。”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陈宝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们接着忙。” 三人回到车上。 黎格坐进驾驶室,熟练地拧动钥匙打火。 “不对劲。”江源的声音低沉。 黎格踩在离合器上的脚微微松开,转过头盯着江源:“什么不对劲?” “陈宝山撒谎了。” 江源的视线从外面收回来,转头看向黎格。 “刚才陈宝山亲口说,这个厂子里只有他和徒弟两个人生活,晚上就住在角落的那排平房里。” “但你们刚才注意到他们平房门口的那个鞋架了吗?” “鞋架怎么了?”黎格皱起眉头。 “那个鞋架上最下层,还放着一双皮鞋。” “皮鞋?” 后座的贺州探出脑袋,一脸的茫然,“江老师,一双皮鞋能说明什么问题?” “普通人买双皮鞋穿,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黎格没有像贺州那样想当然。 在老警察的眼里,任何脱离特定环境的物品都是危险信号。 他顺着江源的思路,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在普通人看来,一双皮鞋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在警察眼里,这双皮鞋出现在这个环境就显得很刺眼。” 这周围的环境。到处都是废铁和灰尘。 陈宝山和他的徒弟,每天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重体力活。 在这种环境下,皮鞋不仅毫无用处,甚至是个累赘。 皮鞋踩进这泥地里,一天就得报废。 就算退一万步说。 陈宝山或者他徒弟偶尔需要进城办事,置办了一双皮鞋用来充门面。 但是,对于他们这种在底层讨生活的人来说,一双皮鞋算得上是贵重物品了。 如果不穿的时候,正常的逻辑是什么? 是把它擦得干干净净,收进柜子深处, 绝对不可能是像现在这样,随意地扔在门口那个鞋架上,任由满院子的粉尘覆盖。 贺州听得目瞪口呆,后背的汗毛不自觉地立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江源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面对屏幕看指纹的速度,更是在于这种对现场细节的捕捉和推理。 一枚指纹,一双皮鞋。 黎格的脸色变得铁青,他伸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鼻腔里喷涌而出。 “操!” “大意了。” 黎格咬着牙说道,“我马上安排人过来布控。” 江源点了点头,嘱咐道:“盯住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收集证据。” 江源说道,“交代下去,一定要想办法把他们平房里的生活垃圾收集起来。” “只要那间屋子里藏着第三个人,不管他是谁,只要他吃饭喝水,就一定会留下生活痕迹。” “烟头、矿泉水瓶、快餐盒……只要拿到这些,我们就能提取到指纹。” 黎格点了点头。 他将手里的半截烟在车载烟灰缸里按灭:“江源,咱们之前的思路确实走偏了。” 黎格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一直以为奔驰车这种高档货,肯定会重新流入黑市变现。” “我们之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平城,放在了那些地下改车厂上。” “但我们忽略了一个最极端的可能。” 黎格转过头看向江源:“谁会想到一辆价值高昂的奔驰车,竟然会被开进一家废弃汽车回收厂。” “开什么玩笑,当废铁买连个零头都收不回来,这完全不符合逻辑啊。” “想不到也正常。” 江源靠回座椅椅背,他轻轻捏着眉心,梳理着思路:“因为我们一开始把这起案子当成了图财害命的抢劫绑架案。” “但如果凶手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钱呢?” 江源的声音带着一股寒意。 “如果那辆奔驰车对于凶手来说,不是一笔可以变现的财富,而是一件必须抹除的作案工具呢?” “在粉碎机面前,无论是夏利还是奔驰,都会变成一块毫无特征的铁疙瘩。” “为了隐藏更大的秘密,牺牲一辆奔驰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黎格听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第324章 新衣服 两天前,市郊废弃汽车回收厂。 厚重的云层压在金属残骸上,厂子附近安静的出奇。 陈宝山弯腰站在台阶旁,他面前放着一个红色塑料盆,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泥尘。 他将双手伸进水里,捧起一把水拍在自己脸上。 回收厂门口忽然传来一身引擎轰鸣声。 听到门口声音,陈宝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将毛巾搭在肩膀,下意识眯起眼睛看向外面的土路。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从门口驶入厂内。 车子在院子中央稳稳停住,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陈宝山的徒弟陈宗伟从车上跳了下来。 陈宝山打量了徒弟陈宗伟一眼,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 陈宗伟并没有穿他平时干活穿的工装。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衬衫的领口挺括,脚下还踩着一双黑色皮鞋。 陈宗伟关上车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兴头,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他大步走到陈宝山面前,甚至还伸手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 “咋样,师父?” 陈宗伟咧着嘴,笑眯眯地在师父面前转了半个圈。 他拍了拍身上的白衬衫:“这衣服还不赖吧?” “您别说,这有钱人穿的衣服就是不一样,你摸这料子,滑溜溜的。” 他又指了指脚上的皮鞋,语气很得意:“这鞋和我一模一样的码数,穿在脚上严丝合缝,连脚后跟都不磨。” 陈宝山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陈宗伟,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下一秒,陈宝山扬起右手,他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了陈宗伟的脸上。 这一下势大力沉,陈宗伟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踉跄了三四步,险些一头栽倒在旁边的废铁堆上。 陈宗伟只觉得耳膜鼓胀,眼冒金星。 他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左脸,有些发懵地转过头,眼神里全是错愕。 “师……师父……”陈宗伟结结巴巴地开口,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陈宝山几步逼上前,双眼圆睁,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进陈宗伟的眼睛里。 “我让你去干什么?!” 陈宝山令人胆寒的凶狠:“我他妈是不是让你把人处理干净,然后立刻把车开回来?”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怎么用了这么久?!” 他一把揪住陈宗伟的衬衫领子,用力往自己面前一拽,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还有!谁他妈让你穿他的衣服的!”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是什么东西?这是死人的衣服!” “是证物!你穿在身上四处招摇,是怕警察认不出你?!” 陈宗伟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他拼命地往后仰着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师父……你先别生气,你听我说……” “他说他老家地下埋着黄金!他说只要我不杀他,那些钱全给我!” 听到黄金,陈宝山揪着衬衫的手微微松了松。 他盯着陈宗伟因为惊恐而变形的脸,大脑快速运转。 黄金是绝对的硬通货,是没有任何编号和记号的财富。 “他现在在哪?”陈宝山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里多了一丝盘算。 陈宗伟见师父的怒火被压住了,赶紧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那辆黑色的奔驰车。 “在后备箱呢。”陈宗伟捂着脸,含糊不清地说道。 陈宝山一把甩开陈宗伟,大步流星地走到奔驰车尾部。 他伸手按下后备箱的开启按钮,液压撑杆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后备箱盖缓缓升起。 光线照进黑暗的车厢内,卢思明蜷缩在里面,像是一只被剥了壳的虾米。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双脚脚踝也被死死捆住,嘴里塞着一团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外面还缠了两道灰色的封箱胶带。 卢思明的头发凌乱不堪,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他却连眨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看到后备箱打开,刺眼的光线让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当他看清站在车外的陈宝山时,他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宝山看了卢思明一眼,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他并没有急着去审问后备箱里的卢思明,而是猛转过头,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在陈宗伟的脸上。 “我再问你一遍。” 陈宝山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恐惧,“你开着这辆车还去哪里了?” “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你今天要是敢藏着掖着,敢不说实话,老子现在就把你满嘴的牙一颗一颗全敲下来!” 陈宗伟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双手捂着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就是带着我对象慧慧...转了一圈。”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陈宝山感觉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听觉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是说...你开着这辆奔驰....” 陈宝山指着奔驰轿车的后备箱:“后备箱里还装着一个大活人。” “带着你对象大摇大摆兜了一圈?” 陈宗伟低着头,不敢看陈宝山的眼睛,有些心虚的点了点头。 “我...我就是想让她看看我开奔驰车的样子...” 陈宝山气极反笑,他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他猛地抡起胳膊,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还要重一些,陈宗伟被扇的直接趴在地上! “你他妈脑子被车门挤了吗?!” 陈宝山指着陈宗伟咆哮道:“你以为你是电影里的男主角吗!” “你开着一辆随时会被通缉的车,后备箱塞着一个随时能把你送上刑场的人,你他妈居然去谈情说爱!” 陈宗伟趴在地上,感觉嘴角有些潮湿,应该是渗出了血。 他捂着脸,身体剧烈抽搐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师父...我错了!我真的不敢了!!” 陈宗伟哭丧着哀求:“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这次吧!” 陈宝山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 “赶紧滚起来!” 陈宝山怒喝一声:“把这身死人衣服赶紧给我脱下来!穿在你身上看着就他妈让人恶心!” 陈宗伟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连声应答,一边后退一边擦着脸上的泪水。 陈宝山转过身,不再理会陈宗伟。 他从一个铁皮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气炬。拿着气炬走到奔驰车的后备箱前,低头看着还在挣扎的卢思明。 陈宝山没有废话,他拧开气瓶的阀门,按下点火开关。 “呼——”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瞬间从喷嘴处喷 射而出,火焰的核心温度极高,周围的空气在高温下产生了明显的扭曲和折射。 热浪直逼卢思明的面孔。 陈宝山面无表情地将那团蓝色的火焰往前递了递,直接顶在了距离卢思明太阳穴不到两公分的地方。 高温炙烤着卢思明的皮肤,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鬓角的头发在高温下开始卷曲,发出劈啪声。 “我问什么,你说什么。” “这里是市郊的废车场,方圆两公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你敢乱喊乱叫,手腕一抖,这火就能直接把你的脑壳烧穿,我马上弄死你!” 卢思明拼命地往后缩着脖子,惊恐万分地点了点头。 陈宝山伸出手一把撕下了卢思明嘴上的胶带,连带着拔出了那团破布。 胶带撕裂皮肤的痛楚让卢思明闷哼了一声,但他根本顾不上疼痛,立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足足喘了几十秒钟,卢思明才勉强稳住呼吸。 “黄金在哪!”陈宝山盯着他,直奔主题。 卢思明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嘶哑地说道:“在……在我老家……” “我老家的院子里,地下埋着黄金,还有很多袁大头……都是好东西……” 卢思明的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那团火焰烧穿他的头皮,“那全是祖上留下来的,从来没人动过,只要你放了我,那些全是你的!” 陈宝山眯着眼睛,目光在卢思明的脸上来回扫视。 陈宝山从未打算过放过卢思明。 从动手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单行道。 但如果在解决掉这个麻烦之前,还能在他身上榨出最后一笔油水,那绝对算得上是完美的意外之喜。 陈宝山冷哼一声,关掉了气炬,随后将破布再次塞进卢思明嘴里。 不远处的平房前。 陈宗伟捂着高高肿起的左脸,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那双锃亮的皮鞋,又转头看向那辆奔驰轿车。 刚才开车穿着这身衣服,带着女人在街道上飞驰的时光,是他人生里最梦幻的时刻。 路人的侧目,女孩崇拜的眼神,那种假装有钱人的感觉,真的让他深深地着迷。 但这场梦实在太短了,短得转瞬即逝。 师父的两个巴掌,彻底把他打回了原形。 陈宗伟叹了口气,他弯下腰伸手解开皮鞋的鞋带。 他将皮鞋脱下,一同将最美好的幻想丢在了鞋架的最底层。 两分钟后,陈宗伟走了出来。 他已经脱下了那件白衬衫,换上了自己平时干活穿的衣服。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底层的学徒。 陈宗伟走到院子中央,陈宝山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宝山的手里,正握着一条皮带。 “换好了?”陈宝山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陈宗伟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换好了,师父。” “跪下。”陈宝山指了指面前的泥地。 陈宗伟没有丝毫反抗,他双膝一弯乖乖地跪在了泥地里。 陈宝山没有废话,他扬起手里的皮带,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破空声。 “啪!” 皮带狠狠地抽在陈宗伟的后背上,陈宗伟身体猛地往前一倾,但他死死地咬紧牙关,硬生生地抗下了这一击,一声不吭。 “啪!” “啪!” 陈宝山的手臂机械而有力地起落,皮带一次又一次地抽打在同一个位置。 十下。 二十下。 三十下。 陈宗伟的后背已经被抽得渗出了血迹,他的额头上冷汗如雨下,双拳死死地攥紧。 但他依然跪得笔直,没有发出一声求饶,甚至连一声痛哼都没有。 抽了三四十下,陈宝山的呼吸开始变得粗 重。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徒弟。 他将手里的皮带随手扔在地上,帆布带落在泥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明天一早,把那辆车给我全拆了。” 陈宝山喘着粗气:“所有内饰、座椅,全部烧掉!不要留下一点能认出这辆车的痕迹!” 陈宗伟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干完这些活……” “带上家伙跟我去找黄金。” 第325章 人性如此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中的村道,一辆面包车正在颠簸前行。 陈宝山坐在副驾驶上,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师父,前面就是卢思明说的地方了。”陈宗伟踩了一脚刹车,指着不远处的院落说道。 “把车藏好,别让人看见。”陈宝山睁开双眼,声音低沉。 陈宗伟点点头,熟练的将车绕到院子后面停稳,两人拿出准备好的铁锹走进院子。 按照卢思明的交代,两人径直走到正房侧面的一棵树下。 陈宝山用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感受着泥土的硬度。 “就在这儿了,动手。”陈宝山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抡起铁锹就铲了下去。 两人埋头苦干,一时间泥土纷飞,地上挖出来的坑越来越深,两人额头上也渐渐渗出汗水。 “咣当!” 一声金属碰撞声从坑底传来,陈宗伟手中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宝山。 他的眼神中瞬间爆发出狂喜。 “师父,有动静!”陈宗伟扔下铁铲,直接趴在坑边用手扒拉着碎土。 陈宝山也扔下了铁锹,蹲下和陈宗伟一起扒拉着碎土。 随着泥土被两人一点一点的清理干净,一个有些年头的铁盒出现在两人面前。 铁盒不大,但在手里沉甸甸的,感觉很有分量。 陈宝山拿着铁锹,对准铁盒上的挂锁猛地一砸,伸手掀开了铁盒的盖子。 盒子里码放着几根金条和金币,里面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有几十枚袁大头。 陈宗伟看着这一盒子的真金白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就连呼吸都变得粗 重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真金白银。 陈宝山并没有徒弟那样失态。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从铁盒里捏起一枚金币。 先是用大拇指指腹在金币表面用力擦了擦,然后将金币送到嘴边,用牙齿咬了咬。 松开嘴,金币边缘赫然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这是真金。 “看来他没骗咱们,是真货。”陈宝山将金币扔回盒子里。 “师父...咱们...咱们发财了!”陈宗伟声音都在发飘,他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似乎想摸一摸那些金条,但又有些不敢。 “别废话,赶紧把这些值钱货收起来,都装进包里去,不要让别人看见,也不要任何人提起!” 陈宝山站起身,警惕地环视了一周,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他催促道:“动作快点,这地方不宜久留!” 陈宗伟连连点头,他手忙脚乱掏出一个布包,将铁盒里的金条和银元一股脑往包里装。 装好东西,陈宗伟把帆布包死死抱在怀里,他抬起头看着陈宝山,试探性的问道:“师父,东西拿到了,但厂子绑着的人咱们怎么办?” 陈宝山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眼神从狂热转变为冰冷。 “回去就做掉他。”陈宝山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他盯着陈宗伟的眼睛,交代道:“要做的干净一些,不要留下什么痕迹。” 陈宗伟咽了口唾沫:“明白了,师父,你放心,我保证让他走的悄无声息。” 两人快步离开老宅,沿着来时的土路一路疾驰,返回了废弃汽车回收厂。 陈宝山推开那间隐蔽平房的铁门,屋内光线昏暗。 卢思明依然保持着昨晚被捆绑的姿势,像一只被抽去脊梁的虾米一样蜷缩在水泥地上。 他的头发凌乱不堪,嘴上依然缠着厚厚的封箱胶带。 看到陈宝山进来,卢思明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祈求。 陈宝山走到桌边,随手拧开一瓶矿泉水,走到卢思明面前蹲下。 他一把撕下卢思明嘴上的胶带,不顾对方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直接将瓶口塞进他的嘴里。 “喝。” 水流有些急,卢思明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领,但他还是拼命地吞咽着。 陈宝山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垃圾桶。 他是个反侦察意识极强的人,常年游走在犯罪边缘,让他对周围环境的任何细微变化都保持着变态般的敏感。 他清楚地记得,这间屋子的垃圾桶是紧贴着墙根放置的。 而现在垃圾桶距离墙根有约莫两指宽的缝隙。 有人动过这个垃圾桶。 陈宝山慢慢转过头,视线在卢思明和垃圾桶之间来回切换。 卢思明被反绑着双手和双脚,他唯一能活动的,就是身体的蠕动。 陈宝山走过去一把抓起垃圾桶,他根本不嫌脏,直接将垃圾桶倒扣在水泥地上。 垃圾散落一地,陈宝山蹲下身子,用手在这些垃圾里仔细翻找。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两团废报纸的下面,压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巾。 这张纸巾看起来像是被揉 搓过很多次。 陈宝山捏起那张纸巾,将其缓缓地展开。 在展开的那一刻,陈宝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色的纸巾上,用暗红色的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数字:110。 陈宝山猛地转过头,几步走到卢思明面前,一把抓起他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 卢思明的右手食指指尖上,皮肉外翻,一片血肉模糊。 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固,上面还沾染着水泥地面的灰色粉尘。 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卢思明趁着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将自己的手指在水泥地面上磨破,用流出的鲜血,在垃圾桶的纸巾上写下了求生数字。 他是在赌。赌万一有人发现这张纸巾,他就能搏得一线生机。 陈宝山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脸颊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抽搐。 “以为在拍电影吗?咬破手指写血书?” 陈宝山将纸巾砸在卢思明的脸上:“你他妈还敢跟我玩这种花样!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没有任何犹豫,陈宝山抬起脚对着卢思明的腹部就是狠狠一脚。 这一脚势大力沉,卢思明整个人在地上平移了半米,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瞬间弓成了一个虾米,痛苦地干呕起来。 陈宝山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对着地上的卢思明疯狂地踢踹。 卢思明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嘴角不断溢出混着血丝的唾液。 “咋了?师父!咋了?” 陈宗伟听到房间里的动静,慌慌张张提着一根钢管冲了寄哪里。 他一进门就看到陈宝山正对着卢思明疯狂输出,卢思明已经被打得进气多出气少,整个人看上去处于半昏迷的状态。 “师父,先别打了!再打就直接打死了!”陈宗伟赶紧上前抱住师父的胳膊。 陈宝山喘着粗气,这一顿打让他心中的怒火发泄了不少。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看着处于濒死状态的卢思明,他甩开陈宗伟的手,指着地上带血的纸巾,恶狠狠的说道:“这王八蛋不老实。” “他还想着报警!” “今天就做掉他,不能再留着了!” “留着这个杂碎就是个祸害!” 陈宗伟顺着师父手指的方向看去,当他看到那张血纸时,他也吓了一身冷汗。 这要是真被警察发现了,他们两个今天谁也别想跑。 “我明白了,师父。交给我。” 陈宗伟咬了咬牙,弯下腰一把薅住卢思明,拖着他往平房外面走。 卢思明被拖拽着,摩擦和骨头断裂般的疼痛让他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醒。 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再不说话,就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等……等一下!” 卢思明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嘶哑着嗓子吼道,“我还有黄金!我还有黄金!!!”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句拥有魔力的咒语,瞬间让正在拖拽的陈宗伟停下了脚步。 陈宝山也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卢思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我……我还有黄金……” 卢思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你们……你们要是杀了我……你们就永远拿不到那些黄金了……” 黄金的诱 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在哪?”陈宝山蹲下身子,一把揪住卢思明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在……在我情人的家里……” 卢思明断断续续地说道,“张蓉……黄金就藏在她家...” 陈宝山盯着卢思明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人在濒死状态下,眼神是很难骗人的。 卢思明此刻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求生欲。 陈宝山松开手,站起身,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先不要动他。” 陈宝山转头对陈宗伟说道,“把他重新绑结实了。” “先陪我去拿黄金。” 陈宗伟点点头,重新找来更粗的麻绳,将卢思明死死地捆成了一个粽子,确认他绝对无法动弹后,才跟着陈宝山走出了平房。 两人再次驱车前往市区,直奔张蓉家的小区。 按照卢思明提供的地址,两人很快摸到了楼下。 每上一层楼,陈宝山都会警惕地探出头观察一下走廊里的动静。 当他们爬到张蓉所在的楼层,准备向目标房间靠近时。 走廊前方的景象,让两人的心脏瞬间像被死死攥住。 张蓉家的防盗门紧闭着。 但在防盗门的门框上,赫然拉着两道警戒带。 更要命的是,在防盗门两侧站着两名民警。 陈宗伟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一软,险些从楼梯上滚下去。 “师父……” 陈宗伟压低了声音,牙齿都在打颤,“警察……他骗咱俩!他这是故意让咱们往警察的枪口上撞啊!” 两名警察看到两人,马上询问道:“干什么的?” 陈宝山很快反应过来:“咦,这不是我婶子家嘛,怎么还来了警察?” 警察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找错了,赶紧走。” “好好,我这就走!” 陈宝山赶紧拉着陈宗伟退出楼道。 直到完全脱离了那层楼的视线范围,两人才敢加快脚步,做贼一样飞奔出小区。 回到废弃车厂的平房里,陈宝山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竟然被一个半死不活的肉票给耍了! “砰!” 陈宝山一脚踹开平房的铁门,直接抄起墙角的一把大号铁扳手,带着一身杀气冲向地上的卢思明。 “你他妈敢阴老子!” 陈宝山怒不可遏:“老子今天非砸碎了你的脑袋不可!” 卢思明看着那把高高举起的铁扳手,吓得魂飞魄散。 他拼命地往后缩,声音凄厉地喊道:“别杀我!我没骗你!我真的没骗你!” “还敢嘴硬!”陈宝山根本不听解释,扳手带着风声就要砸下。 “那些警察在那儿是因为张蓉死了!” “她被人杀在家里了!所以我才说黄金还在那里!” “警察是在查凶杀案,他们根本不知道黄金的事!” 他死死地盯着卢思明,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说什么?张蓉死了?” 卢思明连连点头:“真的!我没撒谎!” “她被谋杀了,所以警察才封锁了现场!” “但我情人案子现在调查的差不多了,这种现场勘察很快就会结束的!” “你们只需要等两天,等警察勘查完现场,你们就可以进去把黄金拿走!” 陈宝山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扳手,他只觉得自己脑子嗡嗡作响。 这转折来的太他妈离谱了。 他绑架了卢思明,结果这个人的情 妇在家里被谋杀了。 陈宝山烦躁的抓了抓脸:“你他妈身上怎么这么多事儿?” 眼下的局面变得越来越不可控,本来只是单纯的绑架,现在莫名其妙卷入了一起谋杀案。 站在一旁的陈宗伟擦了擦冷汗,小心翼翼凑到师父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师父...” 陈宗伟把声音压得很低:“要不...咱们算了吧。” “咱们直接把他做掉,远走高飞怎么样?” “那地方现在全是警察,万一咱们去了被当成杀人犯抓起来,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陈宗伟是真的有些怕了。 陈宝山看着陈宗伟,眼神中也闪过一丝犹豫。 但他很快面色一变,呵斥道:“你他妈懂个屁!” 他压低声音说道:“你记住,干这一票咱俩是要吃一辈子的!” “可是...” 陈宗伟看着地上的卢思明:“那他怎么办?真要等警察撤走了?” “师父,夜长梦多啊,要不咱们早就在这做了他永绝后患吧。” 陈宝山的目光在卢思明和陈宗伟之间来回游移。 做掉他,一了百了,但那笔隐藏的黄金可能就永远拿不到了。 留下他,风险极大,随时可能爆雷。 他在心里不断计算着风险与收益的比例。 最终,贪婪战胜了理智。 “再留他一个晚上。” 陈宝山咬了咬牙,下达了最终的决定。 他指着陈宗伟:“今天晚上你和他睡在一个屋里。“” “你给我死死地看好他。如果他有半点想要逃跑的迹象,直接敲断他的两条腿!” 第326章 过往 黎格推开了会议室的窗户,好让屋子里的烟味往外散一散。 这里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两间办公室打通了,中间那道承重墙拆不掉,留了两个水泥垛子,每次有人端着茶杯经过都得侧一下身。 每名参会人员的面前都放着一份资料,资料的照片上,陈宝山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扣子扣的严严实实。 拍照的时候他显然很紧张,两个肩膀端的很高,脖子往前探着,看上去姿势很不自然。 江源盯着照片,照片上的陈宝山眼神木讷,有点像是刚从地里收上来的土豆,沾着泥也不怎么起眼。 放在人堆里你绝对不会多看这种人一眼。 贺州拿起档案袋,将里面的资料倒出来,发现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张薄薄的纸。 户籍信息,暂住证登记,务工记录。 没了。 “陈宝山,男,四十二岁,北河省人,今年是来哈城的第六年。” “他之前没有前科也没有案底。” 贺州拿着资料念了一遍,把资料往桌上一扔:“太干净了,和一张白纸似的。” 黎格靠在椅子上:“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让人看走眼。” “咱们之前查的那些,哪个看着像是犯罪的人。” “辛慧看着像个杀人犯吗?” 警察们查到的资料很单薄,但陈宝山进城这些年里藏下的故事,比这些纸片要厚重得多。 几年前,陈宝山背着一个蛇皮袋来到了哈城。 那时候哈城火车站广场上到处都是像他这样的人。 他们从各地的农村涌进城市,站在广场上东张西望,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迷茫。 陈宝山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北河省的农民,家里有几亩薄田种玉米,一年到头也刨不出几个钱。 村里稍微有点力气的年轻人早就跑光了,有的去了南方的电子厂,有的去了省城的建筑工地。 陈宝山是走得最晚的一批,因为家里有老人要伺候,一直拖到老人过世,他才把地租给堂兄,揣着几百块钱来了哈城。 在他的思维逻辑里,世上的事情很简单:出把子力气,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在老家的时候,谁家盖房子缺人手,他去了,干一天活,主家管顿饭,临走塞几包烟或者几十块钱,不拖不欠。 他觉得城里也一样,只不过城里的房子更大,工钱更多。 只要肯卖力气,总能挣出一条活路。 但他高估了城市的规矩,也低估了人心的复杂。 城里的水,比乡下的井深得多。 陈宝山到哈城的头一个星期,就蹲在城北一个自发形成的劳务市场上等活儿。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蹲在马路牙子上,和几十号跟他一样的人挤在一起。 有车停下来的时候,所有人一拥而上,陈宝山挤不过别人,常常蹲一整天也接不到一个活。 后来有个工头看中了他。 那工头姓崔,人称崔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崔胖子把车停在劳务市场门口,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要大工!会不会砌墙?” 陈宝山挤上去,操着浓重的北河口音说会。 崔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膀大腰圆,手掌上全是老茧,点了点头:“上车。” 陈宝山就这么上了崔胖子的车。 车上还坐着另外三个工人,都是崔胖子从市场上捡来的。 崔胖子开着车,一路给他们散烟,嘴上说着“跟着我干不愁没活儿。” “我这人最讲义气,从不亏待兄弟。” 陈宝山坐在后排,握着那根烟没舍得抽,心想这回碰上好老板了。 工地是一个正在盖的商品房小区。 陈宝山分到的活儿是砌墙。 大工算是技术工种,按照当时哈城的市场行情,大工一天的工钱在五十块上下。 手艺好的老师傅能要到六十甚至七十,刚入行的也能拿个四十五。 陈宝山的手艺是自学的,不算精,但砌出来的墙横平竖直,灰缝均匀,绝对对得起五十这个数。 干了三天,陈宝山没提工资的事。 他觉得老板刚开始用他,总得看看他的手艺,这是规矩。 干了一周,崔胖子来工地转了一圈,站在陈宝山砌的墙前面看了两分钟,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陈宝山心想,老板点头了,说明认可他的手艺,工钱应该快结了。 又干了几天,陈宝山忍不住了。 他找到崔胖子,站在面包车旁边搓着手,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崔老板,这工钱的事......” 崔胖子正靠在车门上抽烟,听了这话,把烟头往地上一弹,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工钱?不是跟你说了吗,先试试你的手艺。” “这才干了几天?一两天又看不出个深浅,等再干一阵子再说。” 陈宝山愣了一下。 他记得刚来的时候说的是三天,现在都快半个月了,崔胖子怎么还在说试工? 但他嘴笨,心里虽然觉得这有点不对劲,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个“好”。 崔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笑眯眯的:“你放心,我崔胖子在这一片干了这么多年你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兄弟们?” “你就好好干,干好了我还要给你涨工钱呢。” 这一次,陈宝山又信了。 他回去继续砌墙,甚至比以前更卖力了。 别人一天砌两百块砖,他能砌两百五块。 有时候中午也不歇,吃完饭抹抹嘴就上了脚手架。 同屋的工友老孙头有些看不过去,他趁崔胖子不在,压低声音跟陈宝山说:“你别那么实在,崔胖子嘴上说得漂亮,背后可没少坑人。” “上个月有个瓦匠给他干了二十天,最后一分钱没拿到,崔胖子硬说他干的活不好。” 听到老孙头的话,陈宝山心里咯噔一下:“那咋不去告他?” 老孙头苦笑了一声:“告?能去哪儿告?” “你一个外地来的,你跟他又没签合同,空口白牙的,你拿什么证明他赖你工钱?” 陈宝山听完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始留心观察崔胖子是怎么对付那些讨薪工人的。 他很快发现老孙头说得一点没错。 崔胖子在这工地上的权力大得吓人,他说你行你就行,他说你不行你就是不行。 你有意见? 门口那两个光头马仔就是专门处理意见的。 终于到了月底。陈宝山决定再去要一次工钱。 他在心里算了笔账,按五十一天,他干了至少二十天出头的活,刨去中间下雨停工的两天,怎么也该有一千块钱出头。 他打算好了,只要崔胖子能给八百,他就认了。 那天傍晚,工人们都在工棚里吃饭。 陈宝山端着饭盒走到崔胖子的办公室门口,眼神不安的朝里望了望。 崔胖子的办公室里亮着灯,他正和两个马仔在喝酒。 陈宝山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了门。 他走进去站在崔胖子面前,低头攥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崔老板,那个工钱......” 崔胖子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身子往后一靠,两条腿翘到桌子上。 “又来了。” 崔胖子冷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很不高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好说话?” 陈宝山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干了二十一天了,按说好的五十一天......” “谁他妈跟你说好的五十?” 崔胖子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都被震倒了,“你他妈一个北河来的乡巴佬,砌的墙歪歪扭扭,甲方前几天还说要扣我钱,我没扣你的就算仁义了。” 你还敢来跟我谈价钱?” 陈宝山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那墙不歪,都是拿水平仪量过的。” “还嘴硬?” 崔胖子吼了一声:“把他弄出去!” 两个马仔一人一边架住陈宝山的胳膊就往外拖。 陈宝山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其中一人直接一脚踹在他腰眼上。 陈宝山整个人摔在泥地里。 崔胖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泥地里的陈宝山。 “听好了,你要是不服气就尽管去告。” 说完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摔得很响。 陈宝山在泥地里趴了很久,腰上的剧痛让他走路都直不起身子。 他一个人蹲在工棚后面的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不是那种被人打了左脸还能把右脸转过去的人。 他骨子里有一种认死理的倔。 在他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里,欠债还钱,欠命偿命,这是天经地义。 崔胖子不仅欠了他的工钱,还让人踹了他。 这是羞辱。 他没有去闹,也没有去派出所报警。他知道崔胖子说得对,他一个连身份都证明不了的外乡人,去了派出所也是自取其辱。 他把那口恶气吞进肚子里,压在最深处。 表面上看他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陈宝山,但内心里很多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陈宝山换了一个地方,他没有继续在工地。 城郊有一家废弃汽车回收厂,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和陈宝山算是老乡,腿虽然有点瘸,人倒是不错。 陈宝山进去应聘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周老板看在都是北河人的份上收下了他。 毕竟回收厂的活也不好干,一台报废车运进来,先是拆掉还能用的零件,剩下的空壳被丢进粉碎机。 粉碎的铁屑被传送带送进打包机,压缩成一个方块后堆在角落,等着回炉重炼。 陈宝山就从最基础的杂工做起,他要搬铁块,清理废料,工人下班后他还要给机器上油。 每天最苦最累的活都是他干的。 但陈宝山恰恰最不怕的就是苦累,周老板虽然给他的工钱不高,但从不克扣,说多少就是多少。 每个月的第一天必定给他发工资,从不拖欠。 偶尔还会给他买烟抽,就冲这些,陈宝山认准了这个老板。 他在回收厂里一干就是两年。 这两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杂工,慢慢摸清了每一台机器的运转规律。 后来周老板看他对机械有悟性,又教了他一些技术活。 比如怎么操作电弧炉,怎么控制炉内的温度,怎么把钢铁粉碎成碎屑。 陈宝山学的快,有时候周老板还会让他上手操作一下。 电弧炉一启动,炉膛里的温度能瞬间蹿到上千度,人站在五十米开外都能感到热浪翻涌。 废铁料进去被电弧一打,瞬间就能融化呈通红的钢水。 陈宝山以为他这一生会这么平淡的过去,直到有一天厂子里出了事故。 一个工人在操作大型金属粉碎机的时候走了神,戴着手套的手被卷进了机器的齿轮。 就这么一下,安全手套被齿轮咬住了。 手套连着半条胳膊,瞬间被钢铁齿轮搅得粉碎。 巨大的疼痛让那个工人发出了不像是人能叫出来的惨嚎。 旁边的人赶紧按下急停按钮,机器吭哧了几声停了下来,但那半条胳膊已经没有了。 齿轮下面,血顺着传送带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工人们手忙脚乱地把人从机器旁边拖出来,找了一块布按住伤口,几个人抬着就往医院跑。 现场乱成一锅粥,有人吓得腿软蹲在墙角吐,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骂骂咧咧地说这破机器早该换了。 陈宝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盯着粉碎机吐出来的那些废料。 被嚼碎的钢铁残片里,混着暗红色的软组织和碎布片,还有一些白惨惨的骨渣。 周老板瘸着腿走过来,让陈宝山带人把现场清理一下。 陈宝山叫上另外两个工人,先把地上的血迹用沙土盖了,然后把粉碎机吐出来的那堆废料铲进一辆手推车里。 按照正常流程,这些废料是要送进打包机压缩,然后堆在库房等回炉的。 但那天打包机正好坏了,周老板就让工人们直接把废料送进电弧熔炼炉。 陈宝山推着手推车走到电弧炉旁边。 炉门打开,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他把推车里的废料一股脑倒进炉膛,然后退后几步,看着操作工按下启动按钮。 电弧炉里电弧打下来的瞬间,炉膛里就只剩下了翻滚的钢水。 人的皮肉和骨头全都消失了,连点渣子都剩不下,全融进了红彤彤的钢水里。 陈宝山站在原地,他盯着刚出炉的钢水,眼睛一眨不眨。, 旁边的工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为他是被吓傻了,递给他一根烟,让他下去别呆在这儿了。 陈宝山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这里。 从那天起,他的脑子里就打开了一扇门。 那个工人被送去了医院,胳膊肯定是没了,但好在命还在。 周老板赔了一大笔钱,后来又把粉碎机大修了一遍。 这事儿后来也没人再提,工人们又恢复了往日的生产秩序,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大家好像都刻意去遗忘了这件事,但陈宝山记住了那道白光。 他记得很清楚,当电弧炉的电弧打下来时,一切痕迹都被抹平了。 没有什么痕迹能在一千多度的高温里存活。 别说是血肉,就算是最坚硬的骨头也会在瞬间碳化并分解。 陈宝山开始在心里盘算,他可没有忘记崔胖子的仇恨。 崔胖子现在还好好的,每天都在工地上喝酒打牌,他甚至都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对陈宝山做了什么。 因为在那里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 但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让崔胖子也从工地上消失呢? 就像那团血肉一样,推进电弧炉里,只要白光一闪,就什么都剩不下了呢? 只要做的足够隐蔽,没有人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个念头在陈宝山的脑子里转了很久,他一连几个月都在操作粉碎机,每天脑子里都在演练同一个场景。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回收厂的流水线是完美的处理方案。 汽车外壳都能嚼碎的粉碎机,还嚼不动几根骨头? 上千度的电弧炉,铁都能化成水,几块软组织算得了什么? 而且废料入库出库全是自己经手,没有人会检查那堆铁屑里都混了什么。 他不需要帮手,但他有陈宗伟。 陈宗伟是周老板后来招的工人,跟陈宝山一样是北河人,比陈宝山小了将近二十岁。 这小子脑子不太灵光,没念过几年书,但胜在听话。 陈宝山觉得陈宗伟是自己人。 他跟这个徒弟讲过工地上的事,讲过崔胖子是怎么赖账的。 陈宗伟听完气得拍桌子,说这种人打死都不冤。 陈宝山没接话,但他心里有了底。 他开始暗中摸崔胖子的行踪。 崔胖子的生活很规律,每天在工地上待到傍晚,然后开车去市里一家歌厅。 他在那家歌厅有固定的包厢,每次去都点同一个陪酒小姐。 从歌厅出来通常已经是后半夜,崔胖子醉醺醺地开着面包车回住处。 陈宝山摸清了这条路线。他发现在崔胖子从停车场走到单元门的这段路上会经过一条死胡同。 胡同很窄,两边是围墙,没有窗户,也没有路灯。 如果有人站在暗处,崔胖子根本看不见。 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陈宝山带着陈宗伟蹲在那条死胡同的阴影里。 崔胖子比平时回来得更晚。 他从歌厅出来整个人摇摇晃晃,扶着墙走了几步才稳住。 走到死胡同口的时候,巷子里的阴影突然动了一下。 陈宝山没反应过来,嘴里还嘟囔着“谁啊”,一扳手就直接砸在他后脑勺上。 钝器击中头骨的声音很闷。 崔胖子连第二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一头栽倒了。 陈宝山没停,他又补了几下。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铁扳手上沾满了暗红色的东西。 陈宝山喘着粗气把地上的铁扳手捡起来,拎着手柄在崔胖子的外套上擦了两下。 他低头看着地上这团曾经不可一世的肉体,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早就想好了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到了厂里,陈宝山没有把尸体当成尸体。 在他眼里,这就只是一堆需要处理的工业废料。 他戴着橡胶手套和围裙,在车间里有条不紊地开始肢解。 这过程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他在工地上分解那些报废的汽车。 车也是先拆成零件,再分类处理,人也是一样。 那些软组织送进粉碎机,钢铁的齿轮不断咬合将那些组织被切成碎片。 传送带把这些碎片送进打包机,压缩成一个方块。 骨头的处理更简单了。 直接混在其他废料中,用叉车倒进电弧炉。 几千度的电弧轰一声砸下来,炉膛里亮如白昼。 陈宝山站在炉前,隔着防护面罩看着那道白光。 他的脸被热浪映得忽明忽暗。 炉膛里,一切归于虚无。 电弧炉工作的时候,厂子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只有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比平时浓一点,但城郊到处都是工厂,谁会盯着烟囱看? 铲车把通红的钢水倒进模具。 钢水冷却,凝固成一块块灰色的钢锭。 崔胖子就这么被铸进了钢锭里,和无数报废汽车融在一起,变成了最普通不过的工业产品。 厂里没人知道今晚多开了一次炉。 在回收厂的日常运转中,这只是工人们忙碌中的又一个夜晚。 废料入库,出库。 铁块进去,钢锭出来。 这世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有尸体,没有现场,没有血迹,没有凶器。 崔胖子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他的面包车被遗弃在城市另一头的停车场,陈宝山故意把车锁弄坏,没几天就被人偷走了。 警察就算查到那辆车,也只能查到是辆被盗的赃车,跟崔胖子的失踪八竿子打不着。 崔胖子家里人去派出所报了失踪。 民警来了解情况,问了一圈也没问出什么。 他的社会关系太复杂,欠了一屁股赌债,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女人,得罪过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这种人的失踪,在警察面前简直处处都是疑点,但没一条能指向陈宝山。 因为陈宝山根本不在崔胖子的社会关系网上。 他只是一个被崔胖子轰走过的临时工。 在崔胖子眼里,这种人跟路边被碾死的蚂蚁没有区别。 谁能想到蚂蚁会咬死人? 从那天起,陈宝山看人的眼光就彻底变了。 人不是人,只是流水线上的物料。只要处理得当,任何痕迹都可以被高温抹平。 他以前觉得城市里的人比自己金贵,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泥腿子。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在粉碎机和电弧炉面前,所有人都扛不住上千度的高温。 他从一个被人欺负的农民工,变成了一个看谁都像待处理废料的冷血机器。 他很快带着陈宗伟开了自己的回收厂。 他想得很好,如果陈宗伟一直听话,他就把厂子传给他。 如果陈宗伟不听话,他这个当师父的总有办法处理。 第327章 新生 自从得知了陈宝山废弃汽车回收背景后,江源的办公桌上就再也没干净过。 他从市图书馆找来了很多资料,其中就包括废旧金属冶炼的专业书籍。 这些书籍把桌面占得满满当当,他和贺州一起埋头苦读中。 这起案子的侦破方向,就因为废旧汽车而发生偏移。 贺州坐在江源对面,他手里捧着一本《工业冶炼基础》。 这年轻人学东西确实快。 警校第一名练出来的弟子,加上那近乎偏执的内卷精神,让他看书学习的速度远超常人。 忽然,贺州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书页上的一段文字,目光快速闪烁了几下。 “江老师。”贺州抬起头,面色有些凝重。 江源此刻正看着现场平面图,头也不抬的说道:“说。” 贺州咽了口唾沫,把那本厚重的书推过桌面,指着上面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一段。 “您看看这个。” “废旧汽车钢铁熔炼的环节里,提到了一种设备,叫电弧炉。” 江源放下手里的平面图,目光落在书页上。 贺州用铅笔指着念出了内容:“这上面写着,电弧炉在工作的时候,通过石墨电极向炉料放电,电弧产生的温度瞬间可以达到上千度,甚至几千度。” “这种温度,哪怕是废钢废铁也就是几分钟的事,直接就化成铁水了。” 贺州抬起头,,把心里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猜测说了出来:“江老师,如果……如果陈宝山他们不仅处理废车,还用这台电弧炉来处理别的东西呢?” “如果是用来毁尸灭迹的话……”贺州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知道江源一定听懂了。 江源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普通杀人案,凶手最头疼的问题就是怎么处理尸体。 埋在土里吧,怕被狗刨出来。 沉进江里呢,又怕泡涨了浮上来。 就算是分尸,骨头和牙齿也是极难销毁的硬通货。 但如果凶手手里有一台温度高达几千度的电弧炉,那一切就变得简单了。 血肉之躯在这种极端高温下,连一秒钟都撑不住。 水分瞬间蒸发,软组织直接气化,就连最坚硬的骨骼和牙齿,也会在电弧的闪击下发生碳化分解,最后和那些废旧钢铁融为一体。 什么法医病理,什么微量物证,什么DNA提取,在几千度的高温面前,全都是个笑话。 这就是最绝对的物理消除。 “没有尸体,就没有命案。” 就在两人对着这台工业巨兽陷入沉思之际,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黎格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有情况。”黎格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说道。 “外围监控组的兄弟刚才传回来的消息,陈宗伟出门了。” 江源坐直了身体:“去哪了?” “药店。” “他买了什么?”贺州在一旁急切地问。 黎格转头看了他一眼:“全是治外伤的药。纱布、医用胶布、消炎药,还有大瓶的碘伏。” “量还不小。” 江源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黎大,这几天监控组一直盯着那家回收厂对吧?” “对,二十四小时没断过眼。” 黎格肯定地回答,“陈宝山和陈宗伟这几天就窝在厂子里,一步都没离开过那个院子。” “这就对了。” 江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两个这几天根本没有外出,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激烈的冲突或者意外事故。” “两个好端端的大老爷们,平白无故买这么多治外伤的药干什么?” 贺州反应很快,脱口而出:“这药不是给他们自己用的!” “是给卢思明用的。”江源直接给出了结论。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买外伤药,说明卢思明受了极其严重的伤,甚至可能已经危及生命。 但这同时也传递出了另一个更为关键的信息。 “他还活着。” 江源站起身,看着黎格,“陈宝山没有直接杀他,反而让陈宗伟去买药,说明卢思明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药,是用来给他吊命的。” “但是……” 江源的语气变得无比冷酷,“只要陈宝山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卢思明的命也就走到头了。” 江源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地说道:“黎大,看来拖不得了。” “再等下去,我们就只能等到卢思明的尸体了。” “必须马上行动!” 黎格点了点头,干刑侦最怕的就是在等待中错失良机。 现在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们再进行什么长线布控和钓鱼了。 “我马上组织人手!”黎格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转身就往门外走。 .... 城郊,废旧汽车回收厂。 角落的那排红砖平房里,光线昏暗到了极点。 卢思明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双脚也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 这还不够,为了防止他挣扎,那根麻绳从脚踝处一直向上延伸,绕过他的脖颈,最后和反绑的双手死死系在一起。 这种捆绑方式有个极其折磨人的名字,叫五花大绑。 这种绑法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紧,而在于它彻底剥夺了人的生理机能。 被绑的人就像一条蛆虫,身体只能保持着一种弓形。 时间一长,血液循环被彻底截断,肌肉会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产生剧烈的痉挛。 这种痉挛所带来的痛苦,往往比刀子割肉还要让人绝望。 时间长了,就算人不死也会落下残疾。 卢思明现在就处于这种生不如死的状态。 此刻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了皮。 四肢早就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钢针在骨头缝里游走的剧痛。 他睁着眼睛,目光呆滞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自己恐怕是命不久矣,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他马上就要死在这个屋子里了。 就在卢思明绝望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叫喊声。 “警察!都不许动!” “趴下,我让你趴下!!手抱头!” 声音穿透了平房的铁门,传到了卢思明的耳朵里。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警察? 他原本濒临溃散的意识在这一刻重新拉了回来。 求生的本能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拼命地扭动身体。 哪怕是绳索死死勒着他的皮肉,哪怕是每挪动一下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了,他像是一条离水的鱼,艰难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动。 他只想活着! “救...救命....” 外面的叫喊声很快平息了下去。 卢思明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声音给他带来了生的希望,让他感到亢奋。 砰! 平房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名刑警端着枪立刻冲了进来。 “这里有人!” 警察手里端着微型冲锋想,枪口迅速扫视一圈确认安全后,便快步走到卢思明面前。 手电筒的光打在了卢思明的脸上,一如他出生时手术灯照在脸上的感觉。 这意味着新生。 “快!刀子!” 一名警察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小心翼翼地切断了绳索。 束缚解除的那一瞬间,被截断的血液重新涌入干瘪的血管,那种如同万蚁噬骨般的酸麻感让卢思明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两名警察合力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让他靠在墙边。 卢思明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两个穿着制服的陌生人。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他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颊疯狂地流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哭。 …… 院子外。 警灯的红蓝光芒在昏暗的天空下交替闪烁,将整个废旧车场照得光怪陆离。 江源和贺州刚刚从警车上下来。 他们就看到两名刑警用担架抬着一个人,从厂房深处快步走了出来。 担架上的人虽然满脸污渍,衣衫褴褛,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正是失踪多日的卢思明。 看到卢思明被活生生地抬出来,无论是江源还是贺州,都不约而同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在来时的路上,整个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 在面对陈宝山这种犯罪分子时,受害者存活的概率微乎其微。 在警方的推演中,卢思明变成一具尸体的概率,远远大于他活着的概率。 如果不是监控组及时发现了陈宗伟购买大量外伤药的异常举动,从而推断出他们需要留着活口逼问什么东西。 警方今天来这儿,估计就只能对着那台电弧炉发呆了。 人救出来了,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此时已经被完全控制,陈宝山被死死地压在泥地上。 压在他身上的那个警察叫杜勇,算是市中大队的一线尖刀。 这小子当年在警校的时候就是全省的散打冠军。 今天黎格特意把杜勇安排在冲锋的第一梯队,要的就是这种武力压制,不给陈宝山任何负隅顽抗的机会。 杜勇的单膝死死地顶在陈宝山的两块肩胛骨中间,双手反剪着他的胳膊。 即便已经被完全制服,陈宝山却出奇的安静。 没有大呼小叫的喊冤,没有歇斯底里的挣扎。 江源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宝山。 这张脸和档案照片上那张木讷的脸完全重合,但此刻这张脸上却没有农民工该有的惊恐。 他的侧脸贴在冰冷油腻的泥地上,眼神平静得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那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死局。 黎格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放大的照片,蹲下身子,把照片和地上的这张脸比对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黎格盯着他,按程序问了一句。 陈宝山眼皮都没抬,嗤笑道:“陈宝山。” “嗯。”黎格点了点头,站起身,冲着杜勇挥了挥手。 “拷起来,带回去。” 陈宝山被两名警察从地上拽了起来,押向了停在路边的警车。 贺州站在一旁,看着陈宝山被押走,依然沉浸在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感中。 他看着满院子荷枪实弹的警察,看着被制服的罪犯,甚至觉得这比电影里演的还要带劲。 就在他盯着警车发呆的时候,肩膀突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贺州浑身一激灵,转过头。 江源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那个银白色的金属勘察箱。 “愣着干什么?”江源提醒他。 “该我们干活了。” 这句话瞬间把贺州从看热闹的亢奋心态中浇醒。 他原本游离的思绪立刻被拉回了现实。 是啊,抓捕只是结束了暴力的部分。 但对于他们这些痕检技术人员来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这种现场,可以说是案情侦破中最核心的一环。 嫌疑人落网只是第一步,日后的起诉庭审,甚至是在法庭上面对那些吹毛求疵的辩护律师,免不了要对现场的每一个物证进行检验。 以陈宝山目前犯下的这些事,一颗子弹送他上路是大概率的事情。 而在司法体系中,涉及到死刑的案子,证据链的闭环要求高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凡有一点瑕疵,有一份物证提取的程序不合规,都有可能成为对方在法庭上翻供的把柄。 因此物证的提取和固定,必须做得近乎完美,不留任何死角。 “明白!江老师!” 贺州立刻收敛了心神,从口袋里掏出乳胶手套。 第328章 收尾 赵同伟撂下电话后,哼着歌给窗台的花浇了浇水,这是他心情不错的习惯性动作。 卢思明没死,这比什么都强。 失踪案这东西最操蛋的地方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推开门看见的是个大活人,还是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有时候案子办得滴水不漏,该摸排的摸排了,该布控的布控了,最后人还是没了。 这次运气站在了警察这边。 赵同伟站在窗台前,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黎格开车带江源走那条路,纯粹是回哈城的路线。 谁能想到路过一个废弃汽车回收厂的时候,江源多看了两眼,就这两眼,把案子看活了。 干了二十多年刑警,赵同伟越来越信一个理儿:破案这东西,七分靠熬,三分靠命。 你再有本事,线索不往你眼前凑,你也只能干瞪眼。 黎格这次算是撞了大运,或者说是江源的眼睛太毒了。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了黎格的号码。 “喂,老黎,人没事吧?” 电话那边的黎格语气轻松了许多:“赵局,没事,卢思明就是身上有些皮外伤,但命保住了。” “救护车已经拉走了,医生说得住几天院观察观察,问题不大。” “那就好。” 赵同伟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这个陈宝山,他手里到底有多少条人命,你们必须给我审清楚了。” “我现在就派市局审讯专家过去。” 黎格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赵局,跟您透个底,这陈宝山真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这人心理素质特别硬,估计不会老老实实交代之前的事。” “不好对付也得对付。” 赵同伟的语气不容商量,“审出来多少算多少,多确认一具尸体,就相当于破了一桩积案。” “命案按人头算,多少人命就是多少个案子,年底报告上这笔账得给我写清楚。” 黎格应了一声,说市中大队一定竭尽全力。 挂了电话,赵同伟又坐了一会儿。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个陈宝山到底背了多少条人命。 电弧炉几千度的高温,这他妈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毁尸灭迹流水线。 要不是江源,这案子怕是真要成无头公案了。 江源在回收厂的平房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和贺州把能提取的物证全都固定了一遍。 每一件东西都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物证袋,贴上标签,编号归档。 这活儿干完,江源直起腰,感觉后背的肌肉都在抗 议。 先不说张蓉的案子,就说卢思明失踪以后,他先是在平城那几辆奔驰车上趴了大半夜。 又连夜赶回哈城,为废弃汽车回收厂连轴转。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他把手里的物证袋递给贺州,自己摘下手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黎大,这些东西都在这儿了。” 江源把一沓物证登记表递到黎格手上,“现场的物证基本固定完了,剩下的就是你们审讯的活儿了。” 黎格接过登记表翻了翻,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他看着江源那张明显透着疲惫的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江源,这次真是把你们累坏了。尤其是你,从平城到哈城,连着轴转。” “光是看指纹还好。”江源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关键是我和贺州啃了好几本专业书。” “那玩意儿我以前哪接触过,全是硬啃下来的。” “学习这事儿吧,什么时候都让人头大,尤其是从没碰过的领域。” 黎格听完忍不住笑了:“你们俩这是现学现卖啊。不过说真的,这次要是没有你们,这案子真就悬了。” 江源没再多说什么。 作为客场作战的外援,他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 剩下的审讯、深挖余罪、固定口供,那是黎格的事,跟他关系不大了。 “黎大,要是没有新的物证需要我们处理,我就先回去歇歇了。” 江源说,“这段时间确实有点累了。” 黎格连忙点头:“回回回,我马上让人开车送你们。” “不用了。” 江源拒绝得很干脆,“你这边忙得手忙脚乱的,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黎格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江源的表情,知道再客套就多余了。 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江源的手。 “江源,客气的话我不多说了。以后有用得着我们市中大队的地方,你开口就是。” 江源笑了笑,说了句“行”,便拎着勘察箱,带着贺州走出了回收厂的大门。 两人回到招待所,江源把勘察箱往墙角一放,脱了外套就倒在床上。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中间连个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 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线。 江源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坐起来。旁边的床上,贺州还睡得跟死猪一样,被子蹬掉了一半。 江源走过去,在他床沿上踢了一脚:“起来了,收拾东西,回平江。” 贺州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两人洗漱完,把东西收拾好。 江源想了想,还是给黎格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黎大,我们准备走了。临走前想问你一句,卢思明那边怎么样了?” 黎格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 “身体上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皮外伤加上长时间捆绑,四肢有点血液循环不畅,医生说养一阵子就能恢复。” “不过心理上嘛......” 黎格顿了顿,“估计够呛。毕竟被绑了这么多天,时刻都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换谁都得落下阴影。” “他哥哥和妹妹现在在医院陪着他,有家人在旁边,多少能好一些。” 江源沉默了几秒。 卢思明这人说起来也算倒霉。 刚死了情人,自己又被绑架,差点被推进电弧炉里化成钢水。 “他这遭遇确实是飞来横祸。”江源说。 “谁说不是呢。” 黎格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说这个陈宝山,从小在农村长大,进城打工被人坑了工钱,确实可怜。” “但这能成为他杀人的理由吗?杀人犯总喜欢拿遭遇不公来当遮羞布,好像自己受了委屈,全世界都欠他的。” 江源没接话,等着黎格继续往下说。 “审讯结果出来了。”黎格的声音沉了下去,“陈宝山交代了。你知道他为啥突然对卢思明下手吗?” 江源没猜,直接问:“为什么?” “说来也他妈巧。” “陈宝山那天晚上和他徒弟陈宗伟在处理一具尸体,就是之前和他们有纠纷的一个同行。” “两人刚把人打死,正往回运呢,张蓉死了,卢思明那段时间心情不怎么好,他那天晚上应酬喝了点酒,开车回家正好半路上尿 急,停下车找个偏僻地方解手。” 江源听到这里,已经大致猜到了后面的剧情。 “卢思明解手的地方,正好是陈宝山和陈宗伟杀人地点附近。” “三个人六目相对,陈宝山手里还拎着带血的锤子。” “你说这他妈上哪儿说理去?”黎格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荒诞,“卢思明当时估计也是喝懵了,反应慢了半拍。陈宝山和陈宗伟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按住绑了。” “后来发现卢思明开的奔驰,本来想连人带车一起处理掉,又听说他有钱,才动了勒索黄金的念头。” 江源听完,很长时间没说话。 卢思明原本不用遭这趟罪的。 张蓉死了,他心情不好,喝了点酒,开车回家,路上尿 急,下车解了个手。 就这么几个动作,差点把命搭进去。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荒诞。 你规规矩矩过日子,灾难却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砸过来。 “这案子另外还给人的一个警示,”江源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冷幽默,“可能就是喝酒千万别开车吧。” “叫个代驾,或者干脆打车回去,屁事没有。” 黎格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角度倒是清奇。不过说得也对,他要是不酒驾,也不会下车。” “行了黎大,不多说了,我们赶火车。” 江源把话题拉回来,“陈宝山的案子,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这人身上背的命案不止一两桩,我们得一条一条挖出来。” “虽然审他费劲,但铁证如山他扛不住的。” 挂了电话。 贺州已经背好包站在门口等着了。他看着江源,问了句:“江老师,黎大那边怎么说?” 江源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勘察箱:“卢思明没大事,养养就好了。陈宝山交代了,杀了好几个人,审完了估计够枪毙好几回的。” 贺州咂了咂嘴,没再追问细节。跟了江源这么久,他也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案子,知道个结果就行了,没必要把每一个血腥的细节都弄清楚。 两人下楼,在街边的早点摊买了几个包子和两杯豆浆,边吃边往火车站走。 哈城的早晨,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上班的,上学的... 各走各的路,各忙各的事。 江源咬了一口包子,看着街对面一个老头牵着孙子的手过马路。 阳光照在爷孙俩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这世界每天都在死人。 有的是被杀的,有的是自然死的,有的是自己作死的。 警察的活儿,就是在死人堆里刨出真相,然后把那些不该死的人拉回来,把那些该死的人送进去。 卢思明算是被拉回来的。 虽然过程惨了点,但至少还活着。 贺州在旁边一边吸溜豆浆,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江老师,你说这个陈宝山,要是当年崔胖子没赖他的工钱,他会不会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江源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不知道。但一个人变成杀人犯,从来不是因为一件事。” “冤屈、愤怒、无力感,这些东西在心里攒久了,总得找一个出口。” “有的人出口是豁达,有的人出口是犯罪。” “陈宝山选择了后一种。他把人当成废铁,推进电弧炉,觉得只要温度够高,一切罪证都能抹掉。” “但他忘了,这世上总有人在查,总有人在追。” “有些人永远做错了事,只能交给阎王爷去判断了。” 江源把空豆浆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和贺州一起拐进了火车站的进站口。 第329章 平静的日子 江源和贺州回到平江县局后,日子宛如滑入一条平缓轨道。 从哈城那种高压的神经紧绷状态中抽离出来,小城的生活节奏慢得让人甚至有些不太适应。 街道上没有那么多穿梭的车辆,只有早晚高 峰时成群结队的自行车大军。 江源重新骑上了他那辆二八大杠。 每天早上踩着点跨进县局的大门,把车往车棚里一塞,顺着楼梯上到三楼的AFIS机房。 那间机房现在成了江源和贺州的固定阵地。 没有了外勤的奔波,没有了随时可能响起的午夜凶铃,他们现在的工作就是面对着屏幕上那些指纹线条。 贺州一开始对这种不用风吹日晒的室内工作还抱有极大的热情,但连续在电脑前坐了几天后,这年轻人的肩膀也开始发僵。 盯着屏幕寻找特征点是一件极其消耗精力的事情,哪怕有计算机的初步筛查,人工复核的步骤依然枯燥。 但江源却显得游刃有余。 他坐在操作台前,鼠标点击频率一如既往的稳定。 两人一连半个月的生活都是在跑指纹中度过。 到了下午五点半,走廊里的下班铃声一响,江源准时掐断电源。 关机,锁门,下楼。 不用熬夜蹲守,不用在泥地里摸爬滚打,按时上下班,周末还能结结实实地睡个懒觉。 这生活简直是所有基层警员梦寐以求的公务员终极形态。 日子就这么像流水账似的翻了半个多月。 直到这天上午,平江县局的大院里驶入了两辆挂着哈城牌照的黑色奥迪。 这年头,奥迪轿车在平江县这地方绝对算得上是稀罕物。 车子刚在院子中央停稳,就引起了办公楼里不少人的注意。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考究的人从车上走了下来,手里还捧着一面卷着的大红锦旗。 李建军正好从后勤处领完办公用品出来,一眼就认出了走在中间的那个男人。 是卢思明。 李建军立刻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干警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火急火燎推开了机房的门。。 “江源!别点鼠标了,赶紧下楼!” 李建军的大嗓门在机房里回荡,“哈城有人找上门来了,带着一家子人,还有锦旗!” “应该是来找你的!” 江源松开鼠标,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他站起身,扯了扯警服下摆,带着贺州走下楼去。 刚走到一楼大厅,江源就看到了卢思明。 比起半个月前在废弃车场被解救出来时的那副狼狈模样,卢思明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但有些东西,是昂贵衣服掩盖不住的。 他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合身的西装领口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他站在大厅里,眼神不再是那种外贸公司老板惯有的精明和从容,而是透着一种神经质的警觉。 他的目光在四周游移,甚至对外面大门被风吹动的哐当声,都会下意识地瑟缩一下肩膀。 走在卢思明旁边扶着他的是个年轻女人,眼圈红肿,看着面容与卢思明有几分相似。 一看到穿着警服走下楼的江源,那女人的眼眶瞬间决堤。 “江警官,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女人快步走上前,双手一把抓住了江源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哥哥,眼泪掉得更凶了。 “您是不知道,我哥回来这半个月,人整个脱了相。” “饭吃不下去,一闭上眼就惊醒,整宿整宿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个陈宝山……那个畜生,真要把我哥折磨疯了。” 江源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家属,心里默默做出了判断。 创伤后应激障碍。 在这个年代,人们还不太熟悉这个专业的心理学名词。大家只觉得这是吓破了胆。 但江源清楚,一个曾经养尊处优的老板,突然被塞进后备箱,被粗麻绳死死捆绑,又被高温气炬顶着脑袋威胁。 这种逼近死亡且毫无反抗之力的体验,足以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精神防线。 那不是睡几觉、吃几顿好饭就能轻易抹平的创伤。 江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面巾纸,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事情都过去了,人能安全回来比什么都强。”江源语气平缓的安慰道。 他看了一眼卢思明眼底那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指了指二楼的方向。 “卢总要是实在觉得精神绷得紧,一会儿上我办公室那张折叠床上眯一会儿。” 江源看着卢思明,声音沉稳,“这里是公 安局,楼上楼下全是警察,院子里还有值班的干警。” “在这儿没人能动你一根指头,踏踏实实睡一觉。” 一直站在另一侧的一个中年男人听到这话,连连点头。 这位是卢思明的大哥。 他几步跨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江源的手,上下摇晃。 “江警官,这大恩大德我们卢家没齿难忘。” “思明在医院抢救的时候,我们就想当面道谢。” 大哥的声音十分诚恳,“后来去哈城市中分局那边打听了半天,才知道您是平江县局借调过去的专家。” “我们这次专程从哈城赶过来,必须当面把这面锦旗交到您手里!” 江源笑了笑,手腕轻轻往回抽了抽。 “老大哥客气了。” “穿了这身衣服,这就是我们分内的事。” “再说了,案子是哈城警方主导的,我就是帮着看了看现场,主次咱们得拎清。” 正推辞着,办公楼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传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温言章领着县局的政委和几个副局长,浩浩荡荡地迎了下来。 这种露脸的长脸时刻,温局长向来是不会缺席的。 哈城的企业家专程跑到平江县来送锦旗,这说明什么? 说明平江县局的技术力量过硬,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寒暄过后,自然是常规的合影留念环节。 卢家人把那面镶着金边穗子的锦旗展开,上书“神警雄 风,破案如神”八个烫金大字。 江源被卢家人硬拉着站在最中间,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办案子是为了找线索抓人,对这种面对镜头的仪式感向来缺乏热情。 眼角余光瞥见温言章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江源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冲着几位领导招了招手。 “温局,赵局,这锦旗是给咱们县局的,您几位领导不在中间站着,我这底气不足啊。” 温言章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他假意推辞了两下:“这怎么行,你是一线功臣嘛。” 但在江源和李建军的坚持下,温言章还是站到了锦旗正中央。 县里报社的摄影记者找好角度,照相机的闪光灯咔嚓亮起,将这一幕定格。 合完影,流程走完,江源兑现了刚才的话。 他把卢思明领到了二楼自己的办公室,指了指靠墙的那张帆布折叠床。 或许是这大院里来来往往的制服真的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又或许是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到达了极限,卢思明刚沾上那张折叠床,竟然真的沉沉地睡了过去。 走廊里。 卢思明的大哥和妹妹站在江源办公室门口,两人透过木门上的一小块玻璃,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卢思明。 看他安稳的睡着,两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这占着警察办公室睡觉,多少让他们觉得有些局促。 “温局长,真是太给你们添麻烦了。”大哥转过身,脸上满是歉意。 温言章背着手,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屋里,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的说道:“麻烦什么,不麻烦。” “人民群众能在咱们警局里睡得这么踏实,说明我们治安工作做得很到位啊。” 这句话带这些调侃,卢家人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放松一些的笑容。 温言章还要去开党组会,打了个招呼就先离开了。 江源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他看着卢思明的大哥,随口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看他这个状态,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什么的?” 卢思明大哥叹了口气,随即说道:“心理医生我们也看了,短时间想要疗愈不太可能,只有靠时间了。” 他目光看向窗外县城灰蒙蒙的天空。 “我打算先把手头上的工作放一放。” 他声音低沉,似乎做出了很大的决心:“都说长兄如父,我们三兄妹的爹妈已经不在了,我得承担起兄长的责任。” “到了我这个年纪,钱不钱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比较看重亲情。”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废了就什么都没了。” 江源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大哥转过头,他看着江源:“我准备带他出去走走,去南方转转,看看山水。” “我们不碰生意,不见外人。” “不管怎么样,先把精气神给养回来再说。” 江源想了想,随即说道:“这或许是最好的决定,他能有你这个大哥,是他的幸运。”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阵阵风声。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办公室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门被拉开,卢思明走了出来。 他虽然眼底依然有疲态,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比刚来时松弛了不少,那种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紧绷感消退了大半。 “江警官。” 卢思明走到江源面前,没有任何铺垫,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深。 这一礼江源没有躲,他平静的受了这一鞠躬。 因为他知道,这一躬不仅是为了自己从废弃汽车回收厂捡回的一条命,也是为了张蓉的真相大白。 如果没有江源看破那个伪造的密室,张蓉的死可能永远都是一场意外。 送行的时候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两辆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平江县局的大门。 轮胎碾过路面,最终融入了街道稀疏的车流之中。 江源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他双手插 进裤子的口袋,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片刻,他转身走上楼梯,重新回到了机房,继续过那平静如水的日子。 第330章 吃饺子 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没有西北风拍打窗棂,也没有那种阴沉沉压在头顶的阴霾。 更难得的是,江源今天结结实实地睡了一个懒觉。 对于一名常年在一线连轴转的刑警来说,生物钟往往到了早上六点左右,大脑就会强行清醒。 今天或许是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舒缓,江源睁开眼睛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份闲暇。 随后,他才掀开带着棉被,翻身下床。 江源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李美娟正背对着他,在案板上飞快地剁着韭菜。 “妈,今天包饺子啊?”江源靠在门框上,随口问了一句。 李美娟头也没回,手里的菜刀依然保持着稳定的频率:“起来了?看今天天气好,寻思着给你包顿饺子。” “赶紧去洗手,过来帮我把这块面揉了。”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长河里,饮食文化经历了无数次翻天覆地的演变,但饺子这东西,始终在老百姓的餐桌上占据着一个位置。 只要面皮一擀,天南海北的食材都能被包进这小小的半月形面团里。 有的人吃饺子讲究个无肉不欢,不管是猪肉大葱还是牛肉大葱,非得咬下去满嘴流油才觉得痛快。 但江源的口味却有些偏离大众,他最偏爱的始终是这种最简单的韭菜鸡蛋馅。 没有油脂的厚重,只有韭菜天然的脆爽和鸡蛋的软嫩交织在一起的口感。 江源洗干净双手,走到案板前,将袖子高高挽起。案板的一角放着一团已经醒发好的面团。 江源双手按在面团上,利用身体的重量开始反复揉 搓,直到面团的内部结构变得更加紧实筋道。 在揉面的间隙,江源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前世的一段记忆。 那是一次去南方海滨城市出差的经历,当地的同行在一家街边小馆子里招待了他一顿鲅鱼饺子。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海鲜也能做成饺子馅。 新鲜的鲅鱼肉被刮下来,剔除鱼刺,顺着一个方向疯狂搅打上劲,最后混合着少许的韭菜碎包进面皮里。 煮熟后咬上一口,鱼肉的鲜美和面皮的柔韧简直是绝配。 从那以后,韭菜鲅鱼馅就毫无争议地成为了他心目中排名第二的饺子馅。 可惜,现在的平江县地处内陆腹地。 冷链物流还是一个极其陌生的概念,想要在平江县的市场里买到新鲜的海鱼,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些偶尔出现在农贸市场冰柜里的海产品,大多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口感早就破坏殆尽了。 想要再次尝到那种鲅鱼饺子,恐怕只能等以后去海滨城市办案的时候才有机会了。 江源收回思绪,手里的面团已经被揉成了一个长条。 他拿起刀,手腕一转,将面条切成了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小剂子。 随后他拿起擀面杖,一手捏着剂子的边缘不断旋转,一手快速滚动擀面杖。 “唰、唰、唰”。 几秒钟的功夫,一张完美饺子皮就在他手中成型。 李美娟把剁好的韭菜和炒熟的鸡蛋碎混合在一起,加入调料搅拌均匀。 她拉过一把小圆凳坐下,一手托着江源递过来的面皮,另一只手拿着木板铲挑起一大团馅料放在面皮中央,大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沿着边缘一捏一挤,一个肚子圆滚滚的饺子就稳稳地立在盖帘上。 “江源啊。”李美娟一边低头捏着饺子褶,一边打破了沉默。 “嗯?”江源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今年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成家立业的事儿了?” 李美娟的语气很平缓,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跟你同岁的那几个街坊邻居的孩子,人家现在连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你这天天除了局里就是家里,连个女同志的影子都看不见。” 江源听见这话,手里的擀面杖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中国式家庭永远绕不开的终极话题。 没等江源开口,李美娟继续说道:“我这几年平时自己省吃俭用,加上你爸那会儿留下的那点底子,我在银行里给你攒了一笔钱。” “现在的政策和以前不一样了,县城里新盖了好几个商品房小区,看着比咱们这强多了。” “我想着,过两天你去售楼处转转,看中哪套咱们就定下来。” “有了新楼房,以后你找对象相亲,人家女方也能高看一眼。” “你总不能结了婚,还带着媳妇跟我这个老太太挤在这两居室里住吧?” 江源笑嘻嘻地用沾着白面的手指了指李美娟:“妈,你可一点都不老。” “咱们这小区虽然旧了点,但街坊邻居都熟悉,住着多踏实。” 他把一张面皮递过去,半开玩笑地说道:“再说了,我要是真搬到新小区去住了,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剩你一个人,那得多孤独啊?” 李美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把夺过面皮:“你少在这儿跟我贫嘴!你不在家,我不知道多清净!” “我每天去找隔壁王婶聊聊天,日子不知道过得多舒坦。” “你这天天半夜三更地回来,还得让我提心吊胆地给你留着门,我巴不得你早点搬出去让我省省心!” 江源看着母亲那副故作嫌弃的模样,嘴角虽然挂着笑,但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他太清楚李美娟那套言不由衷的伪装了。 自从父亲江建伟因公殉职之后,这个家就塌了一大半。 这几年,李美娟虽然表面上看着坚强,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但那种深植于骨子里的精神空虚,是任何物质条件都无法填补的。 物欲的满足在这个年代其实并不算困难,添置一件新家电、买两件新衣服,都能带来短暂的愉悦。 但精神层面的空洞,却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只有依靠至亲之人的陪伴才能勉强将其填 满。 所以,江源在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不管这房子有多旧,他一时半会儿是绝对不会有搬出去的打算的。 至于成家立业,江源更是觉得完全没必要着急。 2001年,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在平江县确实已经被列入了“大龄未婚青年”的范畴。 但江源的灵魂来自二十年后。 在后世那个快节奏的社会里,三十多岁结婚简直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三十岁之前还在为了事业和房贷焦头烂额的年轻人比比皆是。 以他现在的心理年龄和认知维度,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得很,根本没必要为了世俗的眼光去急急忙忙地把自己套进婚姻的框架里。 “妈,结婚这事儿得看缘分,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 “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您比我懂。缘分到了,不用您催,我自然就把人领回来了。” “现在我的心思全在局里的案子上,哪有闲工夫去考虑这些。”江源一边继续擀皮,一边宽慰着母亲。 李美娟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嘴里全是一套一套的大道理,我说不过你。” “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真等成了老光棍,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地方。” 她站起身,端起那盖帘满满当当的饺子,转身走向炉灶。 “水已经烧开了,我去下饺子。” 锅里的沸水剧烈地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李美娟把饺子顺着锅边一个个推入水中,然后用大漏勺贴着锅底轻轻推动,防止饺子粘连。 热气瞬间升腾起来,将厨房的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随着三次冷水的加入和水面的再次沸腾,原本沉在锅底的饺子一个个变得肚子圆滚滚的,全部漂浮在了水面上。 李美娟拿起漏勺,将煮熟的饺子迅速捞出,沥干水分,盛进几个大盘子里。 她看着案板上还剩下的一小团面和多出来的小半盆馅料,又看了看旁边已经装满的两个盘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今天这手有点没收住,面和馅都弄多了。” “这一盖帘的饺子,咱们娘俩肯定是吃不完的。” 李美娟一边擦手一边对江源说道,“这样吧,我去找两个大饭盒,一会儿你上班的时候把这些带去局里。” “你们局里那些小伙子平时吃饭也是对付。你把这带过去给你们同事分一分,大家一起吃。” 江源点了点头,应承下来:“行,正好我一会儿去局里看看。” 其实这段时间,平江县局的整体氛围相对比较清闲。 县里并没有发生什么骇人听闻的恶性命案。李建军在日常的工作分配上,人为地给江源设置了一道防火墙。 像那些街头打架斗殴导致轻伤的、小偷小摸入室盗窃数额不大的,这些常规的刑事案件,李建军统统让刑侦大队的其他中队自己消化了。 在李建军的眼里,江源现在就是平江县局的战略级武器,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不能在那些琐碎的治安纠纷中磨损了锐气。 江源坐在餐桌前,夹起一个热气腾腾的饺子送进嘴里。 面皮薄而有韧劲,里面的韭菜鸡蛋馅鲜嫩多汁,高温完全锁住了食材本身的鲜度。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功夫,一大盘饺子就见底了。 吃饱喝足后,江源从柜子里找出两个饭盒,把剩下的饺子装得满满当当。 他换上警服,将两个铝饭盒装进帆布包里挂在车把上,蹬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出了小区。 一路骑行,吹着风感受着阳光,这样慢下来的生活其实也很好。 推开大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七八个刑警。 有人在翻看卷宗,有人在整理询问笔录。 看到江源进来,大伙儿纷纷抬起头打招呼。 “江源来了啊!” “江老师,今天怎么有空上我们这屋溜达了?” 江源把帆布包里的两个铝制饭盒拿出来,笑了笑说道:“我妈今天早上包的韭菜鸡蛋饺子,不小心包多了,让我带过来给大伙儿加个餐。” 江源揭开饭盒盖子,满满两盒白白胖胖的饺子呈现在众人面前。 虽然一路上耽搁了些时间,饺子已经没有刚出锅时那么滚烫,但余温犹在。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就活跃了起来。 “哟!这感情好啊!刚才还在愁中午去食堂吃那老三样呢,这下有口福了!”一个年轻刑警立刻放下手里的圆珠笔,几步跨了过来。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大家甚至连客套的话都省了,直接去水房洗了手,拿过自己的筷子就开吃。 在这个千禧年初的年代,同事之间分享食物是一件极其纯粹且自然的事情。 这种铝饭盒装的家常饭菜,往往比高级饭店的宴请都更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没有人在意这饺子是不是凉了一点,也没有人觉得不好意思。 大家站在一起,筷子在饭盒里起起落落,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着李美娟的手艺。 “江源,替我们好好谢谢阿姨啊,这饺子皮擀得是真地道,筋道!” 江源看着这帮饿狼扑食般的同事,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这种纯粹的同事关系,在二十年后是极其罕见的。 二十年后谁会差这一口饺子,就是想送都不大好意思送出去了。 但现在,大家在一起端着饭碗吃饭,是一种情义的体现。 今天你吃了我的饺子,明天在抓捕现场,我把后背交给你的时候,心里就觉得无比踏实。 等大伙儿把两个饭盒扫荡得干干净净,江源拿起空饭盒去水池边冲洗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办公室。 推开门,办公桌的左上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这些信封的尺寸比普通的信件要大上一圈,信封的边缘处还盖着各种不同地市公 安机关的红色邮政戳印。 江源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信封。 信封的寄件人一栏,写着“安城市公 安局刑侦支队”。 他将信封拆开,里面掉出几张复印的现场勘查报告,以及几张夹在中间的指纹提取卡。 自从平江县局引进了那套AFIS系统后,各地市的兄弟单位在遇到疑难指纹时,第一反应不再是把案子挂起来, 而是直接将指纹卡片打包,通过邮政系统寄到平江县局,指名道姓地请江源帮忙掌掌眼。 对于这种额外增加的工作量,江源从来没有表现出过任何的不耐烦。 只要是寄到他桌子上的指纹,他都会抽出时间一一进行细致的人工剥离和特征点标注。 其实这并不是因为江源是一个工作狂,刑侦工作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虽然大家分属不同的地级市、不同的县区,平时看似井水不犯河水,但一旦发生流窜作案,或者需要跨区域抓捕嫌疑人时,这种异地办案的难度往往大得惊人。 没有当地警方的全力配合,你可能连嫌疑人藏在哪个城中村都摸不清楚。 今天他帮安城市局比对出一枚关键指纹,明天如果平江的案子线索指向了安城,他只需要打个电话过去,对方绝对会不遗余力地帮忙。 江源看着桌面上那厚厚的一摞信封,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这工作量确实不小,光靠他一个人虽然也能看完,但耗费的时间太长,有些案子拖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冲着走廊外面喊了一声。 “贺州!过来一下!” 不到半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州整个人像一杆标枪一样出现在江源办公室门口。 “江老师,您找我?”贺州站定,语气里透着一股朝气。 江源转身回到桌前,伸手将那一摞牛皮纸信封一分为二。 他把其中较厚的一半直接推到了桌子边缘,下巴扬了扬。 “把这些拿过去,回你的位子上看。” 江源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波澜,“这些都是外地兄弟单位寄过来求助的疑难指纹。” “你先做初步的特征点标注和排查,遇到拿不准的,先挑出来放在一边,做完第一轮筛查后再拿过来我统一复核。” “江老师……这么多全看啊?”贺州有些迟疑地问道,“这都不是咱们辖区的案子,咱们有必要在这些事上耗费这么大精力吗?” 在贺州那套讲究性价比的思维逻辑里,干这种不计入自己单位年终考核指标的活儿,纯粹是吃力不讨好。 江源抬起眼皮,看了贺州一眼。 “贺州,干警察这行,不能只盯着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江源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你今天觉得这些是外地的案子跟咱们无关,但如果明天咱们平江的逃犯跑到了别人的地界上,你还指望人家能像亲兄弟一样帮你堵截吗?” “天下刑侦是一家,这句话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是靠这种你帮我、我帮你的实事一点一点垒起来的。” “我们现在帮他们解决技术难题,就是在给咱们以后的跨区办案铺路。这笔账你得算长远一点。” 贺州听完这番话,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江老师!” 贺州快步上前,一把抱起那摞沉甸甸的信封,“我这就去干,保证一张都不看漏!” 江源指了指贺州手里的信封:“回去找个放大镜,把那些断点和分叉找准了。” “要是看成了斗鸡眼,我可不给你报销看病的钱。” 贺州被逗得嘿嘿一笑,赶紧抱着信封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331章 夏日 清闲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一晃眼,平江县褪去了初春的料峭,一头扎进了盛夏的怀抱。 2001年的夏天,热得十分纯粹,也十分霸道。 日头悬在上空,将马路上的柏油烤得发软,远远望去,贴着地面的空气都在高温下扭曲变形。 街道两旁那些老槐树上,知了没完没了地嘶鸣。 卖冰棍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泡沫箱,盖子上盖着一层厚棉被,偶尔有放学的学生凑过去,掏出几毛硬币,换来一根冰棍。 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区里。 头顶上那台不知道服役了多少年的老式吊扇,正以一种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姿态“吱呀吱呀”地旋转着。 它搅动着的并不是凉风,而是一团团热浪。 贺州靠在办公椅上,警服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手里抓着一本《刑事侦查学基础》,正把它当成大蒲扇,对着自己的领口呼哧呼哧扇着风。 “这天儿也太热了。” 贺州转头看向坐在对面办公桌前的江源,“这还没进三伏天呢,屋里就跟个蒸笼似的。” 江源此刻正翻看着一份前两年的入室盗窃旧案卷宗。 他虽然也觉得热,但常年沉浸在指纹比对中的专注力,让他表面上看起来远比贺州要平静得多。 听到贺州的抱怨,江源放下手里的卷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心静自然凉。”江源面无表情地吐出五个字,这句极具年代感的宽慰话,在此刻听起来多少带着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贺州苦笑了一声:“江老师,您就别拿这话挤兑我了。” “您那是高人境界,我这凡夫俗子是真抗不住。” 贺州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提议道,“要不,我去买两根冰棍回来降降温?我请客!” 江源的视线重新落回卷宗上,脑子里盘算了一下。 说实话,他也热得有些难受。 这几天的平江县风平浪静,连个像样的打架斗殴警情都少见,更别提什么大案要案了。 人在这种高温环境下,确实容易产生一种疲惫感。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一会儿去AFIS机房里去避避暑。 “行。” 江源合上卷宗,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纸币。 他将纸币顺着桌面推到贺州面前:“你去跑腿买两根吧,麻烦你了。” “钱拿着,我请你吃一根。” 贺州一看江源递钱,连连摆手:“哎哟,江老师,这怎么能行?” 贺州一脸的受宠若惊,甚至站直了身子,“我跑个腿也就是几毛钱的事儿,哪能花您的钱呢?” “这要是让大队的兄弟们看见了,还以为我这新警不懂规矩呢。 “我请,必须我请!” “一码归一码。” “你跑腿顶着大太阳出去,本来就是出力了。” “再让你个新警往里倒贴钱,这算什么规矩?” 贺州见江源态度坚决,知道他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矫情了。 他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拿起桌上的两块钱。 “那行,江老师,那我就厚着脸皮占您一次便宜了。” “您稍等,我去去就回!” 贺州下楼没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江源一抬头便看到温言章走了进来。 “江源啊,忙着呢?” 温言章拉过椅子,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 “温局。”江源坐直了身体,微微点头致意。 这位局长无事不登三宝殿,顶着大中午的太阳跑到这儿来,肯定是有事要交代。 果然,温言章没有绕圈子,他伸手推了推眼镜,直接切入了正题。 “你准备一下。” “最近市里面的领导,要下来咱们平江做一次视察。” “我估计重点可能就是要来你这边。” “这次视察,你得给他们现场好好展示一下咱们局的AFIS系统,要让他们看到这套设备的实战威力。” 在这个年代,科技强警还处于起步阶段。 AFIS系统对于很多市局领导来说,也是个只听过没见过的黑科技。 温言章需要江源用一场演示,来为明年的经费预算打下基础。 江源笑眯眯地看着温言章:“温局,展示系统操作当然没问题。” “可咱们平江县最近的治安环境,您也是知道的。” “最近县里可谓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这大半个月来,咱们刑侦大队接到的警情,全都是些街头打架斗殴的小案子。” “总不能市领导来了,我演示咱们是怎么抓获一个偷自行车的小毛贼吧?” 杀鸡用牛刀固然能显示出刀的锋利,但用几百万的系统去破一个治安案件,不仅不能彰显威风,反而会让人产生资源浪费的质疑。 温言章被江源这番话噎了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江源的意思。 温言章皱起眉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温言章沉思了片刻,“现发的案子没有合适的,那你咱们县局找找积案呢?” “那些早些年遗留下来的积案,有没有什么能拿出来做文章的?” 江源靠回椅背上,摊了摊手:“自从这套系统上线以来,能做的积案这两年都让我给倒腾出来做完了。” “我自己做不出来的积案,领导来了,我对着屏幕也变不出一朵花来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是硬道理。 温言章听完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 走了几个来回后,温言章停下脚步,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先准备着,至于现场演示的案子……” “实在不行,我跟周边的几个县局协调一下。” “搞两个有分量的无头案子过来,到时候专门留着给你做现场演示。” “那我就等温局您的消息了。”江源点了点头,对温言章的安排表示服从。 “你先忙吧,这事儿我来想办法。” 温言章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时,贺州手里正举着两根冰棍,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 他刚一转过拐角,就和正准备出门的温言章撞了个正着。 “温局好!” 贺州吓了一跳,赶紧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连拿冰棍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温言章停下脚步,他看着贺州手里正好是两根冰棍,还以为为这其中一根是买给自己的。 “小贺啊,跑这么快干什么。” 温言章接过了其中一根冰棍。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喜欢吃这些冰冰凉凉的东西。” “不过听我一句劝,这大夏天的少吃点冰棍。” “外头热里头凉,冷热一激,吃多了对脾胃不好。” 说罢,温言章拿着那根冰棍扬长而去。 走廊里只剩下贺州一个人站在原地。 贺州看看手里仅剩的那一根冰棍,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那根冰棍……明明是江老师出钱买的啊!” “他就是个跑腿的,这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被局长给截胡了? 贺州带着一种近乎无助的表情,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办公室里的江源。 看着贺州欲哭无泪,江源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没事,你吃吧。” 江源靠在椅背上,笑着冲贺州摆了摆手,打破了这份尴尬,“温局平时在上面开会开多了,习惯了发号施令。” “他估计是误会了,以为你那根是专门给他的。” 这下贺州手里拿着仅剩的那根冰棍,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是自己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这冰棍是江源出钱买的,现在只剩下一根了,他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独吞? 贺州赶紧快走两步,来到江源的办公桌前,双手将那根冒着白气的冰棍递了过去。 “江老师,还是您吃吧!” 贺州一脸诚恳地说道,“我再去楼下小卖部买一根去!” 说着,贺州作势转身就要往外跑。 “不用了,别折腾了。” 江源抬手制止了他:“我不吃了。” “本来也就是看你热得难受才让你去买的。” “你把那根吃了吧。” 江源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白开水。 “我喝点水就行。” 江源看着贺州,提议道:“你一会儿把冰棍吃了,咱俩直接去三楼的AFIS机房里待会儿。” “咱们去吹会儿空调,顺便整理一下之前的数据。” 贺州听到这话,心里这才踏实了一些。 “江老师,您真不吃了?”贺州再次确认了一句。 “不吃了。你吃你的。”江源摆摆手,态度坚决。 贺州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先去后勤拿AFIS机房的钥匙。” 贺州将手里的冰棍放在办公桌上,“我上去把机房的门先打开,咱俩一会儿直接进去就行。” “去吧。”江源点了点头。 贺州转身再次步履匆匆地跑了出去。 江源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刚才温言章提到的事情。 他并不排斥这种表演,因为每一次证明技术的价值,都能让这套系统在基层的根扎得更深一些。 就在江源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的时候。 门又被人从外面风风火火地推开了。 江源不用回头,光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谁来了。 能有这种自带气势的人,除了李建军再找不出第二个。 “江源!今天晚上给你妈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说你不回家吃饭了!” 江源听后转过身,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您今天这是准备大出血,请我下馆子?”江源笑着打趣道。 李建军拉过一把椅子,故作悬念的说道:“当然了,今天这顿饭规格可不低。” “你听说市领导最近要下来考察的消息了吧?” 江源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刚听说,温局刚才特意过来找我,说让我准备准备。” “争取给领导们做个现场演示。” “嗯,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这次下来,局里研究过了,你说要是去咱们这儿饭店吧,太扎眼。” “搞得铺张浪费了,容易显得咱们局作风浮夸。” “但要是接待的规格太低了,吃点家常便饭,又显得咱们平江太抠门,不懂得待客之道。” “所以搞点农家菜来接待还挺合适的。” “农家菜?”江源有点意外。 “对,就是农家菜!” 李建军眼睛一亮,说道:“你想想,市里领导什么馆子没吃过?” “其实他们早就吃腻了。” “咱们就给他们整点乡下的特色,什么小鸡炖蘑菇,野生杂鱼之类的。” “再弄上点农家种的绿色蔬菜,这既有地方特色,又能让人吃个新鲜。” “最关键的是...“ 李建军冲江源挤了挤眼睛:“这玩意儿花不了几个钱!” “账面上看着好看,又不至于超标,既有面子也有里子。” “这又跟我晚上不回家吃饭有什么关系?”江源问道。 “我跟你说关系大了!” 李建军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你想想,领导去吃能是随便吃的吗?” “万一要是他们觉得菜品不合口味,那咱们这接待做的不砸锅了吗?” “所以,今晚咱俩肩负着重任,咱去试试菜,摸摸这些农家菜的家底。” “看看他们哪几道菜能上桌,哪几道菜坚决不能上。” 说到这里,李建军嘿嘿一笑:“这趟试菜可是领导特批的,正好可以走大队的公 款报销。” “一般人我这好事还不告诉他呢,也就是你了。” 江源一听点点头:“行啊,说实话,我都好久没闻过农家柴火的味道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下班来叫你。” 李建军站起身,正好余光看到了贺州办公桌上的冰棍。 “哟,你们这儿还有存货呢?” 李建军将那根冰棍拿了起来,“这冰棍就这么放在桌上没人吃?” “江源,你也不看着点,这天气,一会儿不就化成水了吗?” 江源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这是贺州买回来放在那里的。 但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李建军已经撕开了包装纸。 “行了,这冰棍我拿走了,正好去去火。” 李建军一边嚼着冰块,一边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里。 第332章 焚烧 夕阳贴着远处的山脊线缓缓下沉。 李建军双手把着方向盘,时不时地猛打一把方向,避开那些足以让轮胎报废的深坑。 “这路修了没两年,又给大货车压成这副德行。”李建军抱怨了一句,顺手降下车窗,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江源坐在副驾驶上,身体跟着左右摇摆。 他看着窗外绿油油的农田,远处的山坡上错落有致地建着不少农家院落。 “李队,长青村这几年的变化确实大。”江源看着外面的光景,随口说道。 “能不大吗?” 李建军换了个挡,脚下踩着油门,“这几年城里人生活条件好了,兜里有两个闲钱,一到周末就喜欢往乡下跑。” “长青村就是看准了这个苗头,在县里的扶持下搞起了绿色生态村。 李建军指了指车窗外大片的菜地:“现在长青村的农民都不出去打工了,自家地里种的菜,直接供给农家乐,自产自销根本不愁销路。” 车子拐过一个弯,长青村的村口牌坊出现在视线里。 牌坊底下,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头顶微秃,体态发福,正是长青村的村长马广伟。 另一个则是官窑镇派出所的所长,熊家政。 看到桑塔纳开过来,马广伟立刻迎了上来,熊家政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直了身子。 李建军把车停稳,推门下车。 “李大队长,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马广伟握住李建军的手,客气的说道。 “马村长,客气了。” 李建军抽回手,转头看向熊家政,“老熊,你这基层大所长今天怎么也有空在这儿杵着?” 熊家政走过来,在李建军肩膀上捶了一拳:“你这话说的,县局领导下基层指导工作,我这敢不来列队欢迎吗?” “少扯淡。”李建军笑骂了一句,转身指了指刚下车的江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刑侦大队的江源。” 马广伟和熊家政的目光立刻落在江源身上。 “江警官,久仰久仰。”马广伟赶紧伸出手。 江源礼貌地跟两人握了握手。 “行了,别在这村口站着喝西北风了。” 马广伟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今天市领导要来考察,县里把试菜的任务交给了李大队长。” “咱们去我那院子,饭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走进了一家农家大院。 这院子看上去是花了功夫的,里面打扫的干干净净,葡萄架下面摆着石桌石凳,二十年后肯定是网红打卡点。 一条大黄狗趴在角落,看见生人进来也不激动,连叫都懒得叫。 马广伟招呼着众人走进正房。 北方的农村,屋里最显眼的就是土炕。 这个天不用烧炕,炕上铺着印花炕席,中间摆着一张低矮的炕桌。 “来来来,大家就当自己家一样啊!”马广伟招呼着。 众人纷纷脱鞋上炕,盘腿在炕桌边坐下。 马广伟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翠花,上西瓜!” 一个年轻媳妇端着个大瓷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是切好的西瓜。 这西瓜看上去红瓤黑籽,瓜皮很薄,切面上渗出的汁水让人看着就解渴。 “县里的领导,咱们走了这么远,先吃块瓜解解渴!” “一路过来辛苦了!”马广伟把盘子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江源也确实有些渴了,他拿起一块西瓜尝了尝。 这瓜肉吃起来甜度极高,丝毫不亚于后世培育出来的麒麟,而且没有那种沙瓤的绵软感。 “这瓜不错啊,马村长。”江源点点头,给出了评价。 听到夸奖,马广伟脸上乐开了花。 “您这嘴是内行!” 马广伟语气里满是自豪:“不瞒两位领导说,这几年咱们长青村搞绿色生态,那可不是光嘴上喊喊口号的!” “针对来玩的游客,我们在瓜果蔬菜上下了功夫的。” 他指着盘子里的西瓜:“外面市面上的瓜,你们看个头是大,但其实是打了催熟药水的。” “那种瓜长得快,但吃到嘴里没有这种脆劲儿。” “咱们长青村的瓜,从不打催熟药,周期长是长了点,但吃着就是这个味。” 江源把西瓜皮放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随口说道:“这种品质的瓜,在县城里确实不好买。” “马村长,一会儿走的时候我买几个带回去。” “买什么买!” 马广伟一瞪眼,大手一挥,“江警官您这话就是打我的脸了!到长青村来了,还能让您掏钱买瓜?” “不用您操心,刚才进院子的时候,我已经让人挑了几个,放你们后备箱里了!” 李建军直接伸手摸向后裤兜,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五十块钱的钞票。 “老马,少跟我来这套。” “公事公办,吃你这顿饭我们得按标准付钱,你这车后备箱里的瓜,我也必须掏腰包。” 熊家政他笑着把桌上的钱推回到李建军面前:“老李啊老李,你这人就是太死板了。” “老马这也是一片心意,自家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不值几个钱。” “一码归一码。” 李建军没有接钱,反而把钱推向马广伟的方向,“老熊,咱们县局的纪律你又不是不知道。” “拿群众一针一线都是违纪,更别提一后备箱的西瓜了。” 他转头看了看江源:“再说了,今天我还带着咱们县局的年轻骨干出来。” “我这个当大队长的要是带头拿东西,以后这队伍我还怎么带?” “行行行,你李大队长觉悟高,你说了算。” 熊家政冲着马广伟使了个眼色,“老马你就把钱收着吧,不然老李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马广伟只好苦笑着把钱收进兜里,连连点头:“那我就收下了。” “上菜!马上上菜!” 话音刚落,外面就开始陆续上菜了。 小鸡炖榛蘑、铁锅炖大鹅、油炸干河虾、凉拌野菜…… 一道道农家菜摆满了炕桌,分量大得惊人。 熊家政看着满桌的菜,随口提了一句: “老李,你看这菜都上齐了。” “这可是老马自家酿的粮食酒,度数不高,咱们今天喝点?” 李建军伸手盖住了自己面前的杯子。 “老熊,酒就免了。”李建军摆摆手。 “这怎么行?” 熊家政不乐意了,“好不容易来一趟,这菜不配点酒,那不是白瞎了吗?” 李建军指了指外面的桑塔纳:“我得开车,咱们这是执行公务。” “试菜算什么公务?” 熊家政笑着反驳,“又不是让你去抓杀人犯。” “就喝一小杯,润润嗓子。” 李建军依然坚决地按着杯子,目光清明:“老熊,等改天的吧,我放假专程过来陪你老熊喝个痛快。” “今天就算了。” 熊家政点点头,知道县里和他这乡镇派出所规矩是不同的:“行吧,那咱们今天就以茶代酒。” 几个人拿起筷子,开始品尝桌上的农家菜。 李建军一边吃,一边对菜品的成色、火候进行点评,马广伟在旁边拿着个小本子认真记录,准备根据反馈进行微调。 四个人正边吃边聊着长青村接下来的旅游规划。 正房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中年妇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 她双手扒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马……马村长!不好了!” 马广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天塌下来了?” 马广伟斥责了一句,“没看见这儿有县里的领导在吗?” 中年妇女根本顾不上马广伟的训斥,她指着门外的方向,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后……后山那边,又有人烧东西了!” “那烟窜得老高!你快去看看吧!” 听到这句话,马广伟连鞋都没顾上穿好,直接趿拉着布鞋从炕上跳了下来。 “他妈的!”马广伟破口大骂。 “到底是谁总在后山烧东西!这是想砸了我们长青村的饭碗吗!” 长青村这几年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绿色经济上。 山上的植被、村里的环境,那就是吸引游客的招牌。 对于马广伟来说,这种私自 焚烧就是在刨长青村的祖坟。 “老熊,走!跟我去抓人!” 马广伟一边往外冲,一边回头喊道,“这次要是让我逮住,我非得狠狠罚他个倾家荡产不可!” 一出院门,只见在村子边缘的山坡上,一道黑色烟柱正冲天而起。 这道在天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上车!快!”李建军没有任何犹豫,拉开桑塔纳的驾驶室车门。 江源、熊家政和马广伟迅速钻进车里。 到了现场,众人顺着浓烟看去,这才发现火源位于一处土坑里。 坑里烧着的应该是杂物,看上去乱七八糟的。 “人呢?”马广伟四下张望,试图寻找罪魁祸首,却发现周围空无一人。 “跑了!” 熊家政看着地上的脚印,“应该是听见咱们车子的动静,提前溜了。” “别管人了,先灭火!” 李建军大喊一声,四处寻找灭火工具。 但众人走得急,况且这荒山野岭的根本没有水源。 “用土盖!快!”李建军脱下外套,用力扑打着火苗,同时用脚将周围的松土踢向火堆。 马广伟和熊家政也反应过来,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用手刨着地上的泥土,拼命往火堆上扬。 江源找来一根树枝,将燃烧的杂物拨散开,这样可以减少燃烧面积,配合着他们用泥土覆盖。 经过十几分钟的奋力扑救,明火终于被泥土压灭,只剩下一堆残骸还冒着缕缕青烟。 四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满身泥土。 马广伟双手撑着膝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这帮混蛋,烧的到底是什么破烂玩意儿!” 江源站在灰烬前,他忽然注意到灰烬中有一块没有被烧毁的布料。 那是一件外套的残片,边缘已经被烧得碳化。 江源微微蹲下身子,反复端详着那块布料。。 在布料尚未被火焰吞噬的部分,露出了暗褐色的斑块。 这斑块的边缘极不规则,且已经因为高温而变得干硬发黑。 这种状态,这种色泽。 江源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正在拍打身上泥土的李建军身边。 江源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李建军的衣袖。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江源。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用眼神示意了那堆灰烬。 他将声音压到最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李队。” 江源的语气极其平缓,“那堆烧剩下的东西里,有衣服。” 李建军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这还不足以让他产生警觉。 紧接着,江源说出了后半句话。 “那衣服上……有血。” 李建军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在荒山野岭,偷偷摸摸地焚烧带有血迹的衣物。 这种行为模式在刑侦逻辑里,就是在销毁证据! 他大步跨到那堆灰烬前,目光顺着江源刚才注视的方向看去。 只看了一眼,李建军就直起了腰。 “都不许动!” “所有人立刻后退,离开这堆东西三米远!” “保护现场!” 马广伟被李建军这阵势吓了一跳,有些茫然无措地后退了两步。 熊家政则是瞬间反应了过来。 作为派出所所长,他太清楚李建军这种状态意味着什么了。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违规焚烧垃圾。 这是出大案子了。 熊家政脸色变得铁青,他立刻转头对马广伟吼道:“老马!赶紧退后!别破坏了周围的脚印!” 说完,熊家政迅速从腰间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按下号码。 “喂!所里吗?” 熊家政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极其急促。 “马上把所有值班的人都给我拉出来!” “带上警戒带,立刻赶到长青村后山!” “马上封锁现场!快!” 第333章 先定性 官窑镇派出所距离焚烧地点最近,所以他们来的是最快的。 几名民警在熊家政指挥下提着警戒带,脚步匆匆的跑上山坡。 他们围绕着火堆拉起一圈封锁线,将现场与外界隔绝开来。 山风刮过,吹得警戒带哗哗作响。 这堆火虽然已经被土压灭,但底下的灰烬仍然呈现出一种焦黑色,偶尔还有点点火星在深处闪烁。 熊家政站在警戒带边缘,他双手叉腰,眉头死死锁在了一起。 他看着地上那片狼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李建军。 熊家政往前凑了半步,叹了口气说道:“老李,这情况恐怕不简单啊。” 李建军没接话,只是一直盯着那块布料。 他指了指地上的残骸,“说的是啊,谁没事干会跑到这荒山野岭来烧衣服?” “你看那布片上的颜色,暗红发黑,这很明显就是血衣。” 荒郊野外、偷偷焚烧带血的衣物,这几个元素组合在一起,基本就等同于命案。 但这恰恰是让李建军感到最头疼、也最棘手的地方。 一般的命案好歹有个尸体,有尸体就能确认身份,能顺着死者的社会关系去摸排走访。 哪怕没有尸体,至少得有个第一案发现场,屋里能提取到痕迹。 可现在呢? 摆在李建军面前的,只有一堆燃烧不充分的残骸。 没有尸体的信息,没有凶手的信息,没有现场的信息。 这种三无开局,就像是让人蒙着眼睛在黑屋子里找一根针,连从哪里下脚都不知道。 “这案子要是真立了,那就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李建军的表情有些惆怅。 警戒线内,江源已经打开了勘察箱,他蹲在火堆边缘,对于痕检来说,这种破坏严重的现场,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毁掉仅存的线索。 他拿出一把长柄镊子,将镊子的尖端伸进灰烬之中,小心意义夹起了布料碎片。 这些布料经过高温,边缘已经有些脆硬,就像枯叶一样,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江源只能不断稳着手腕,争取将布片完整平移到物证袋中。 李建军看着江源手中的动作,忍不住开口问道:“江源,这些烧剩下的布料,在你这里还能找出点什么嘛?” “比如指纹什么的,能提取出来吗?” 江源放下物证袋,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 “李队,火烤是抹除痕迹最彻底的手段。” 江源没有给出盲目的乐观:“这布料不仅被火烧过,表面还覆盖了泥土。” “悲观一点的想,可能布料纤维的结构已经被破坏掉了。” 李建军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 如果连江源都说提取不出指纹,那这条路就算是彻底堵死了。 江源站起身,将物证袋放回勘察箱。 “不过就算提取不出指纹,也不代表这东西没用。” 江源看着李建军,提出了一些看法:“这布料带回局里好好处理一下,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给案子定性。” “这衣服布料上的暗红色斑块确实很像血液凝固后的特征。” “但李队,咱们办案得靠科学,不能只靠眼看。” “我觉得先让邱法医把上面血迹做一个筛查,确认一下到底是人血还是动物学比较好。” “万一这是村里哪户人家杀完猪后,不小心把血溅到了衣服上,嫌脏懒得洗呢。” 李建军点点头,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大,但确实不能因为概率就忽视掉。 “咱们要是按照命案的标准立案侦查,回头化验结果一出来,发现咱们刑侦大队为了半扇猪肉忙活半天。” “那到年底咱们就真成笑话了。” 基层办案,乌龙事件不是没有过。 但如果定性错了,浪费警力是小事,沦为笑柄才是最让刑警抬不起头的。 “你说的对,还是你想的周到。” 李建军叹了口气:“咱们得先稳住,不能一拍脑门就作出决定。” “咱们的第一步,就是先把这血的户口给查清楚!” 说话间,山下传来了一阵密集的引擎轰鸣声。 两辆白色的依维柯警车沿着土路开了上来,在警戒线外稳稳停住。 车门拉开,刑侦大队副队长王建山带着一众勘查人员和外勤刑警,提着大大小小的设备箱快步走了过来。 原本只有几个人的荒山坡,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贺州背着他那个沉重的勘查包,一溜小跑来到江源身边。 “江老师,我们到了。”贺州站得笔直。 “现场情况比较糟,脚印已经被咱们刚才救火的时候踩乱了一部分。” 江源指了指火堆外围的一片泥泞区域,“但这几天刚下过雨,泥土松软。你带人去外围扩线搜索,重点找找有没有没被破坏的、离开火堆方向的足迹。” “只要有清晰的立体鞋印,立刻用石膏进行灌模提取。” “动作要快,趁着泥土还没彻底风干变形。” “明白!”贺州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招呼两名技术员,拿着石膏粉和量尺开始在周边进行地毯式的排查。 另一边,熊家政也没有闲着。 他指挥着派出所的民警,将马广伟以及跑来报信的中年妇女叫到了警车旁,按程序进行询问笔录。 “你仔细想想,当时看到烟的时候,是几点?”熊家政拿着圆珠笔,看着那个还惊魂未定的妇女。 “就……就是刚才啊,俺正准备去地里摘两把葱,一抬头就看见后山冒黑烟了。”妇女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你看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下山?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没……俺当时离得远,光顾着看烟了,啥也没看见,就赶紧跑去找马村长了。” 马广伟在一旁苦着脸,双手一摊:“熊所长,我这也是一头雾水啊。” “这后山平时根本没人来,谁知道今天会出这档子事。” 熊家政点点头,将笔录递给两人签字画押。 在野外环境中,指望第一目击者提供嫌疑人的具体体貌特征,基本上是不切实际的。 凶手既然敢大白天来烧东西,必然是规划好了退路,打了个时间差。 现场的勘查和走访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两个小时后,江源将所有提取到的物证分门别类地装箱固定。 “李队,现场能提的东西基本就这些了。”江源走到李建军身边汇报。 李建军看着那一堆装在透明袋子里的物证,挥了挥手:“收队,回局里!” 平江县公 安局,局长办公室。 温言章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翻看着一份关于近期治安整治行动的阶段性报告。 “砰砰砰。” 三声短促有力的敲门声响起。 “进。”温言章头也没抬。 李建军夹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温局,刚从长青村现场回来,有紧急情况汇报。” 温言章放下手里的钢笔,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坐下说。长青村那边出什么事了?” 李建军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将现场情况复述了一遍。 “我们在长青村后山的土坑里,发现了一堆焚烧不充分的衣物残骸。” 李建军表情严肃,他看着温言章,缓缓说道:“衣物上有大量疑似人血的暗红色斑块。” “结合现场焚烧的痕迹来看,我认为人为销毁证据的意图非常明显。” “我们刑侦大队高度怀疑,这可能是一起恶性命案。” 温言章听到命案,眉头也是瞬间聚拢在一起。 如果是平时,哪怕是普通命案他也会按部就班的去部署。 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实在是太敏感了。 他刚接到市局办公室的通知,市里的领导在近期就要下到平江县视察。 这可是一次向上展示平江县局战斗力的机会。 为了这次视察,温言章这几天可谓是操碎了心。 结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荒山野岭忽然冒出一件疑似命案的血衣。 这种案子一旦定性,如果在短时间内不能破获,就会变成压在头上的一团乌云。 市领导如果问起这起案件的进展,要是回答不上来,拿什么科技强警和先进典型都会大打折扣。 想到这里就不免让人有些发愁。 温言章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说道:“这火,烧的可真不是时候啊。” 他将眼睛重新戴上:“但既然事情已经出了,我们也没有什么退路。” 命案必破,是公 安系统一条不可逾越的铁律。 不管有没有领导视察,不管压力有多大,都不能有丝毫的怠慢和拖延。 “建军。” 温言章坐直身体,语气中带着决断:“如果真的是一起命案,我们必须要高度重视。” “今年咱们平江县的恶性案件发案率控制的不错,这起案子绝对不能成为砸掉招牌的败笔。” “我们要尽最大的可能,把所有资源都倾斜上去。” 他看着李建军,当场拍了板:“我马上让局党委召开紧急会议,把程序走一遍,马上成立血衣案专案组。” “你李建军来当这个组长。” “嗯...人员调配,车辆使用,全大队乃至全局的资源,都让你优先调动。” “遇到什么阻力你不用层层请示,直接推开我的门,当面向我汇报!” 李建军听完心理微微有了底:“是!温局!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温言章看着李建军凝重的脸色,知道他肩膀上的担子有多重。 这种没有尸体、没有现场的案子,换了谁当组长都会头疼。 温言章放缓了语气,宽慰道:“你也别有太大的思想包袱。咱们局里现在兵强马壮。” “特别是技术方面,有江源在,你这心里还有什么不踏实的?” “江源的本事你比我清楚,只要现场有蛛丝马迹,他总能想办法给你找出一条路来。” 提到江源,李建军确实松弛了几分。 “温局,江源的技术我当然信得过。” 李建军叹了口气,如实说出了自己目前的困境,“但现在这案子,它是一个卡住的状态。” “那布片烧得太厉害,目前最大的指望,就是先把那衣服上的血迹弄清楚。” “当务之急,是要先确认这衣服上的血,到底是不是人血。” “只有确认是人血,这案子才能正式往命案的方向靠拢。” 温言章点了点头,非常认同这个谨慎的侦查逻辑。 “好,稳扎稳打着来。” 温言章站起身,走到李建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科学定性是第一步。” “我相信你的指挥能力,去办吧。” “我等你的好消息。” 李建军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会儿,直接迈步前往了法医室。 李建军推开门的时候,邱美霞正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站在实验台前。 江源已经提前一步把从长青村带回来的物证交给了她。 “邱法医,怎么样了?” 李建军走到操作台旁,看着那些装着暗红色液体的试管,语气有些焦急。 邱美霞没有抬头,正在往试管里滴加某种无色透明的试剂。 “李队,正在做。” “江源送过来的那几块布片,血液已经完全干涸凝固了,而且布料被高温烘烤过,红细胞的结构破坏得非常严重。” 她将滴管放下,拿起一根玻璃棒,在试管里轻轻搅拌着。 “我刚才先用了生理盐水对布片上的血痕进行了浸泡和提取,现在正在做血清沉淀试验。” 李建军不懂这些复杂的医学名词,他只关心结果。 “这玩意儿大概多久能出结果?” “还需要一点时间。” 邱美霞将装有提取液的试管放入离心机的孔洞中,盖上盖子,按下启动按钮。 离心机的转速逐渐加快,发出更加急促的嗡嗡声。 “我要通过抗人血清与提取液进行反应。” 邱美霞转过身,看着李建军解释道,“如果这些血迹是人类的血液,那么提取液中的人血清白蛋白就会和抗人血清发生特异性的抗原抗体反应。” “试管里就会出现白色沉淀环。” “相反,如果这是猪血、羊血等动物血液,试管里就不会产生任何沉淀变化。”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了指离心机。 “等离心结束,反应出结果,大概还需要四十分钟左右。” 四十分钟。 在平时这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 但此时此刻在李建军眼里,这四十分钟显得无比漫长。 整个案件的走向都悬在那些试管之中。 李建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实验台,静静地等待着那最终的宣判。 第334章 花粉 邱美霞面无表情地按下开门键,离心机的顶盖缓缓弹起。 她将里面的玻璃试管夹了出来,试管底部的液体在无影灯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色泽。 李建军凑近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邱美霞拿起一根滴管,从旁边的一个深色试剂瓶里吸取了少许抗人血清。 “看好了。”邱美霞的目光紧盯着试管。 一滴透明的试剂悬在管口,随后落入底部的提取液中。 两秒钟后。 在两种液体的交界面,迅速凝结出了一圈白色沉淀环。 邱美霞将试管放回试管架,摘下护目镜。 “结果出来了。” 邱美霞看着李建军,“白色沉淀反应非常明显。衣服上的暗红色斑块,确认是人血。”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结论真正落地的时候,李建军的腮帮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咬紧了。 李建军没有废话,一把抄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警帽,扣在脑袋上。 “辛苦了,邱法医。”李建军伸手拉开法医室的门。 “没事。” 邱美霞转过身,继续整理操作台上的试剂瓶,“这是我该做的。” 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李建军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就连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建平都过来旁听。 几十号干警坐在两侧,没人说话。 半空悬浮着一层薄雾,那是十几根香烟同时燃烧制造出的。 李建军走到黑板前,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我刚从邱法医那里过来,长青村后山提取到的布料残片,上面的血迹是人血。” “也就是说,那件衣服是血衣。” 赵建平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扫过全场:“既然定性了,那就按命案的规格办。” “建军,你说说现在的难点。” 李建军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身体前倾。 “难点很直观。” 李建军盯着在座的每一个中队长,“我们现在有血衣,有焚烧现场。” “但是,我们没有尸体。” “谁的血?人死在哪了?” “凶手作案后,把尸体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些问题,现在全是个零。” 李建军直起身子,留出了一个开放性的问题,“集思广益,大伙都说说,凶手处理尸体的逻辑是什么?” 坐在后排的贺州举起了手。 “李队,有没有可能就地埋尸了?” 贺州站起身,分析道,“长青村后山那边是荒郊野岭,平时根本没人去。” “山上的土质也算松软。凶手完全可以随便找块洼地,挖个坑把尸体埋了。” 李建军反问,“贺州,如果他有时间挖坑,他为什么不顺手把那件血衣一块埋掉?” “他非要大白天点一把火去烧那件衣服?生怕别人看不见那冲天的黑烟吗?” 贺州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有些尴尬地坐回椅子上。 坐在贺州旁边的江源一直看着桌上的现场照片,此刻缓缓开了口。 “凶手选择烧衣服,可能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火是毁灭证据最干净的方式。” “但他缺乏基本的生活常识。” “那件衣服的材质大部分是化纤材料。” 江源用手指点着照片上那些焦黑的结块,“化纤材料一旦接触明火,不会像纯棉布料那样迅速化为灰烬。” “化纤燃烧时会产生极大的黑烟,凶手点燃了衣服,火势起来后,他看到了那道直冲云霄的烟柱。” 江源抬起头,环视会议室,“他慌了。他害怕这烟会引来村民。” “所以他根本没等衣服烧完,就匆忙逃离了现场。” 赵建平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江源的心理侧写有道理。” “但这只能解释衣服,我们现在关注的是尸体。” 李建军接上话头:“赵局说得对。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尸体。” “不管是埋了还是藏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建军双手按在桌面上,下达了第一道指令:“一中队,二中队,等会儿散会后,带上铁锹。” “以那个火堆为圆心,半径一公里内,给我进行地毯式排查。” “重点看那些新翻过的土层,看有没有被踩踏出的小路。” 这时,一直坐在左侧的刑侦大队副队长王建山开了口。 “李大,还有一种可能。” 王建山的声音粗粝,“分尸。”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停滞了半秒。 “一具成年人的尸体,重量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王建山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一个人想要把一百多斤的死重搬来搬去,不仅极其消耗体力,而且目标太大。” “随便碰见个过路的村民,根本解释不清。” “但如果把尸体分成若干个尸块,那转移的难度就减小不少。” 李建军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老王这个思路也没问题。” 李建军转头看向负责外勤的几个中队长,“排查的同志们,把眼睛都给我擦亮了。” “遇到任何可疑的蛇皮袋或行李箱,不管里面装的像什么,都必须立刻上报。” “同时,三中队负责对长青村以及周边几个乡镇进行摸排走访。” “查查最近有没有失踪人口。” 李建军站直身体,目光凌厉。 “各位同志,我们现在手里的线索少得可怜,证据可以说基本等于没有。” “但干刑侦的,越是这种三无开局,越是要迎难而上。” “散会!干活!” 随着李建军的一声令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几十号干警迅速涌出会议室,领装备的领装备,集合的集合,整个刑侦大队瞬间像一台加足了马力的机器,轰鸣着运转起来。 江源没有跟着大部队出外勤。 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那几个装着烧焦布料的物证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江源在桌前坐下,打开强光台灯。 白色的冷光直射在那些焦黑的碎布片上,映出表面坑洼不平的碳化层。 贺州跟着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江老师,这布片还能提出指纹来吗?”贺州盯着那些布片,语气里透着怀疑。 “试试才知道。”江源戴上手套,拿出一把细柄的镊子。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相对平整的布片。 这块布片有一半被烧成了硬块,另一半还保留着原本的织物纹理,但上面沾满了泥土。 江源拿起一把极其柔软的驼毛刷,利用刷毛尖端在表面拂过,试图清理掉那些附着的灰尘。 动作必须轻到极限,哪怕多用一分的力气,这块碳化的布片就会在镊子中间碎掉。 清理完灰尘,江源拿出一瓶磁性粉。 他没有直接刷,而是将粉末轻轻抖落在布片上方,让黑色的磁性粉依靠重力自然飘落。 然后,他用磁力笔在布片背面慢慢移动,利用磁场吸附正面的粉末。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强光下,布片上除了吸附成一团的黑色粉末,没有任何规则的乳突线纹理显现。 “不行。”江源放下磁力笔,把布片放回托盘里。 “布料表面的纤维结构已经在高温下发生了不可逆的收缩。” 他不死心,又换了荧光粉和另一种化学显现剂。 连续操作了三次,换了三块不同的布片。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提取不出来。”江源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失望的情绪,这在预期之内。 贺州叹了口气:“那这物证算是彻底废了?” “没有指纹,这几块破布能证明什么?”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些焦黑的布片上。 物证检验从来不只有指纹一条路。 指纹走不通,就必须寻找其他的物质交换痕迹。 江源的视线越过桌面,落在了办公室角落里的一个台子上。 那是一台偏振光显微镜。 这台仪器在县局的利用率极低。 它大部分时间都在角落里积灰。 但江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贺州。” “在。” “去把那台偏振光显微镜搬过来。”江源指了指角落。 贺州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台显微镜,又看了看焦布。 贺州虽然满心疑惑,但动作没停,他两手抱住显微镜,硬是给端到了江源的办公桌上。 “插上电。”江源吩咐道。 贺州把电源线接好,按下开关。 显微镜的下光源亮起一道白光。 江源重新戴上一副干净的手套。 他用镊子从布片边缘刮下了一点颗粒。 这些颗粒比沙子还要细小,用肉眼看,就是一小撮灰土。 江源将这些颗粒放置在一块干净的载玻片上,滴入了一滴用来作为封固剂的透明折射液,然后盖上盖玻片。 他将载玻片卡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缓缓旋动粗准焦螺旋,将物镜降下。 视野中的图像从模糊的色块,一点点变得清晰锐利。 在明场观察下,那些颗粒呈现出不规则的团块状,夹杂着一些透明的石英砂粒。 江源的手指移到显微镜侧面的偏振片调节环上。 他缓缓转动起偏光镜。 随着偏振角度的变化,视野中的背景光逐渐变暗,最终变成了深邃的黑色。 而就在这黑色的背景中,几颗原本不起眼的微小颗粒,突然爆发出了明亮的双折射光芒。 在显微镜的正交偏光下,它们呈现出了一种特殊形态。 江源盯着那几个会发光的颗粒,足足看了有三分钟。 他不断盯着那些颗粒,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江源直起腰,将位置让了出来。 “贺州,你也来看看,能看出这是什么吗?” 贺州带着满肚子的好奇,将眼睛凑了过去。 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视野中心那些发光的微小物体。 “这形状... 这些颗粒呈现出球体或椭圆形,外壁看上去比较坚硬。 贺州看了大概半分钟左右,他抬起头,眼神中有些难以置信。 “江老师...我以前在警校的时候,选修过一门冷门课,叫法医植物学。” 贺州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兴奋:“这东西的细胞壁结构和萌发沟形态太典型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这好像是花粉吧。” 第335章 花粉种属 贺州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揉了揉眼眶:“江老师,这花粉能说明什么问题?” 江源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作为一名痕检,他对植物学并不精通,但基本的逻辑推理能力是相通的。 花粉不像指纹,它不会直接告诉你凶手是谁,但它能告诉你,这件血衣曾经去过哪里。 植物的分布是有地域性的。 不同种类的花粉,意味着不同的植被环境。 如果能把布料上提取到的花粉种类全部鉴定出来,就有可能反推出这件衣服曾经在什么地方停留过。 但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不确定性。 花粉鉴定不是痕检的主业,隔行如隔山。 他能在显微镜底下认出那是花粉,已经是沾了贺州那门选修课的光。 再往下细分种类,就必须请专业的人来干专业的事。 “走。”江源拿起桌上的物证袋,朝门口走去。 贺州愣了一下:“去哪儿?” “找李队。” 李建军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 看到江源推门进来,他抬起眼睛:“指纹怎么样?提出来了?” “没有。” 江源拉过椅子坐下,“布料烧得太厉害,纤维结构全毁了,指纹这条路走不通。” 李建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又伸手去摸烟盒。 这个动作他今天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焦虑的时候就想点一根,哪怕上一根才刚掐灭。 “不过我们有了新的发现。” “那布料上附着了不少花粉颗粒。” “花粉?” 李建军捏着烟盒的手停住了:“什么玩意儿?” 贺州在旁边补充道:“就是植物开花的那个花粉,特别小,肉眼看不见,得用显微镜才能瞅着。” “我知道花粉是什么。” 李建军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我问的是这东西能有什么用?” 江源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李队,植物的分布是有规律的。” “有些植物只长在山上,有些只长在水边。” “如果能把布料上的花粉种类全部鉴定出来,理论上可以反推出这件血衣曾经在什么地方待过。” 李建军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试图消化这段逻辑。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他习惯的是指纹、脚印、血迹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花粉? 这东西太细了,细得让人心里没底。 “能锁定到具体 位置吗?”李建军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不一定。” 江源实话实说,“这得看花粉的种类和分布情况。” “如果运气好,碰上那种分布特别窄的植物,说不定能把范围缩到一片山头。” “如果运气不好,全是些到处都有的杂草花粉,那就没什么参考价值。” 李建军又沉默了。 他盯着桌上那个物证袋,袋子里的焦黑布片看起来毫不起眼,谁能想到上面还藏着这么多名堂。 “这事儿谁能干?”李建军终于开口。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江源坦率地承认,“花粉鉴定需要植物学背景,得请专门搞这个的人来弄。” 李建军点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要找谁了。 “需要多长时间?” “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比我们蹲在办公室里瞎猜要强。” 李建军把烟盒扔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 在刑侦这一行,最怕的不是案子难,而是没有任何方向。 江源提出的这个思路虽然还停留在设想阶段,但至少凿出了一条缝。 “行。” 李建军一拍桌子,“这事儿你负责对接。人我来找,找到之后你跟他沟通技术细节。” “需要什么就列个单子给我,我找温局批经费。” 江源点了点头。 有了李建军这句话,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还有一个问题。”贺州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就算查出来花粉的种类,知道了大概的地方,咱们怎么确定那就是案发现场?万一凶手只是路过呢?” 江源转头看了贺州一眼:“花粉不是沾上去就完事的东西。” “不同种类的花粉附着在布料上,会形成一种组合。” “如果只是路过,花粉的组合和数量不会有明显的特征。” “但如果这件衣服在某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过,那里的花粉就会大量附着在布料纤维里,形成一种主导性的组合。” 他指了指显微镜的方向:“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不是单个花粉,而是一个花粉组合。” “只要这个组合足够有特征,就能帮我们锁定第一现场的大致范围。” 贺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发现江源看问题的角度跟他完全不一样。 他还在纠结单个花粉的时候,江源已经构建了完整的物证分析框架。 李建军站起身,把警帽扣在头上:“我这就去打电话联系大学那边。” “江源,你说的这些我全力支持。” “只要能破案,别说请植物学家,就是天文学家我也得想办法把人弄来。” 江源笑了笑,站起身拎起那个物证袋。 他知道李建军这话不是在开玩笑。 干了这么多年刑侦的刑警队长,为了案子什么样的人都求过。 次日清晨,江源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按时到了县局。 三楼走廊里,李建军的大嗓门隔老远就能听见。 江源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不止李建军一个人。 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和李建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江源,来来来。” 李建军站起身,指了指沙发上的男人,“这位是镜湖大学农学院的叶志权教授,专门搞植物研究的。” “老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江。” 叶志权伸出手,江源赶紧快走两步,把手递过去。 “江专家,久仰。” 叶志权上下打量了江源一眼,脸上带着笑意,“来的路上听说了不少你办的案子,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老刑侦。” 江源笑了笑:“叶教授客气了,我就是个看指纹的,没什么大本事。” “年纪轻轻,说话倒是老成。” 叶志权点点头,目光里带着点欣赏,“刚才李队跟我大致说了一下情况。” “花粉鉴定这条路在刑事侦查里确实不常见,但理论上完全可行。” 江源说道:“接下来恐怕要麻烦叶教授了。” “我们这边对植物学一窍不通,显微镜底下看到的东西跟天书差不多。” 叶志权摆摆手,语气很实在:“谈不上麻烦。” “学术研究本来就是要服务于社会的,何况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他顿了顿,看了看办公室的四周,“咱们直接开始吧。实验室在哪里?” 江源有些不好意思:“叶教授,我们县局条件有限,没有专门的实验室。” “那显微镜在哪里?” “在法医室。昨天我就是用那边那台偏振光显微镜看的。” 叶志权点点头,没有任何挑剔的意思。 法医室里,那台偏振光显微镜调好了光路。 叶志权在显微镜前坐下,动作熟练地调整了一下目镜间距。 江源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个物证袋,小心翼翼地把布片上的颗粒样本递过去。 “标本是混在一起的,不太方便直接观察。” 叶志权盯着显微镜看了一会儿,直起腰,“我先把花粉分离出来。” 他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几个小号的培养皿和一排细针。 分离花粉是个慢工细活,需要在体视显微镜下,用针尖一粒一粒把花粉从灰尘颗粒里挑出来,放到旁边的玻片上。 整个过程单调得像是在沙子堆里捡芝麻。 “花粉这东西,大小差别特别大。” 叶志权一边操作,一边随口说道,“最小的只有五微米左右,最大的直径能到一百七八十微米。” 江源发现叶志权手指移动得极慢,但每一次挪动都很精准。 这种专注的状态,让江源想起自己在AFIS系统前比对指纹的时候。 大概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叶志权才把所有可辨认的花粉颗粒分拣完毕。 他在载玻片上滴了一滴封固剂,盖上盖玻片,将玻片卡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有意思。”叶志权盯着目镜,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感叹。 江源往前走了半步:“叶教授,有什么发现?” 叶志权抬起头,把位置让给江源:“这些花粉不是同一个种类的。” “我刚才初步看了一下,至少能辨认出四到五种植物的花粉。它们的形态差异非常明显。” 江源凑到目镜前。 视野里,那些花粉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形态。 有的呈球形,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刺。有的是椭圆形,三条萌发沟清晰可见。 还有几个颗粒特别大,形状像个压扁的橄榄。 “这个表面带刺的,应该是菊科植物的花粉。” 叶志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菊科花粉特点是表面有刺状纹饰,特别容易辨认。” 有的花粉则是椭圆形,三条萌发沟在显微镜下清晰可见。 还有几粒花粉颗粒特别大,透过显微镜看就像是压扁的橄榄。 “这个表面带刺的,应该是菊科植物的花粉。” 叶志权一边看着显微镜一边给出了判断。 “像是菊科花粉,特点很明显,有些表面带着刺状纹饰,特别容易辨认。” “但你看这几个是椭圆形的,三条沟很典型,应该是禾本科。” 贺州在一旁飞快记着笔记,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几个大的...哎呦,还真不好说。” 叶志权停顿了一下,不敢妄下判断:“这些形状很特殊,我得回去查一查资料才能确定。” “不过从形态来看,这像是农作物的花粉。” 叶志权直起腰,他缓缓摘下了手套:“江专家,实不相瞒,这里面的花粉种属比较多。” “有些我凭经验可以初步判断,但有些必须要回去查资料,甚至可能需要请教其他学者才能给出确切答案。” 江源沉思了一会儿,继而问道:“叶教授,大概需要多久呢?” “给我两天时间吧。”叶教授保守了一些。 他又补充道:“这么大的案子,实在是马虎不得,我得确保每个判断都有文献支撑。” “咱们都是搞技术的,不能光凭感觉说话,对吧?” 江源也是搞技术的,这一点他很容易理解。 叶志权收拾好工具,他将装着花粉的培养皿小心翼翼放回包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着江源。 “说实话,能从一块烧焦的布片上发现花粉这条线索,我挺意外的。” 叶志权的语气带着赞叹:“这已经不是常规破案手段了。” “你才二十岁出头,能有这种观察力和联想,确实不容易。” 江源笑了笑,对叶志权说道:“叶教授过奖了,我只能看到花粉这一步,再往下深挖,恐怕还得靠您这样的专家。” 叶志权摆摆手,和江源等人告别后转身出了门。 江源站在窗前,他看着叶志权背影消失在县局门口,心中思绪万千。 两天后,这些微不可查的花粉,说不定能给这起无头案指一条明路。 第336章 用水量异常 江源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 花粉鉴定需要两天,两天不算长,但也不算短。 对于一桩三无命案来说,每一分钟的拖延都可能让线索在时间里蒸发。 李建军显然也坐不住。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不知道第几根烟,叼在嘴里点上,深吸一口。 “江源,花粉那条线先挂着。” 李建军吐出一口烟雾,“这两天咱们也不能干坐着等。” “既然血衣上验出了人血,那就有个活生生的人被放倒了。” “人没了,总得有人发现吧?” 江源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点了点头:“从失踪人口入手。” 不管凶手是谁,他杀的是个大活人。 人活在世上就有社会关系,有家人有朋友有邻居。人不见了,总会有人觉得不对劲,总会有人报警。 李建军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叠表格:“我这就让内勤把长青村及周边几个乡镇近期的失踪人口报案全部调出来。” “范围先圈定在半个月内,如果查不到再往前推。” 江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跟贺州一起筛。” “有时候关键信息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多一双眼睛多一份保险。” 几个小时后,从官窑镇派出所及周边几个乡镇派出所汇总过来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刑侦大队的会议桌上。 “筛。” 李建军言简意赅,“重点看时间、地点、人物关系。” “有疑点的单独挑出来。” 命令发出,一众人埋头翻看着报案记录。 其实大部分记录都千篇一律,很多派出所民警为了方便干脆套了模版。 像什么谁家老人有老年痴呆症走丢了,谁家的孩子放学没回家,甚至还有谁家女儿跑出去和人私奔来报案的。 贺州翻这些记录翻得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眼眶,嘟囔着说道:“怎么这么多私奔的?” 李建军头也不抬的说道:“都千禧年了,年轻人追求自由恋爱嘛。” 江源并没有接话,他目光停留在一份报案记录中,这份记录来自于平华镇一个中年妇女,报案的是他弟弟失踪了。 失踪的时间就在六年前,笔录里写着失踪者平时在镇木材厂上班,那天晚上下班后人就不见了。 第二天也没去上班,工友去他出租屋里敲门也没有人应。 报案人说他弟弟平时虽然爱喝酒,但从没耽误过干活,不可能无缘无故旷工。 李建军接过这份报案记录看了一眼,他先是眉头皱了皱,然后将其放在了“待查”那一摞里。 这样的记录其实还有好几份,每一份都需要后续的核查,但总归来说,是给这起三无案提供了可以追踪的方向。 一直翻到了下午,新调来的一批报警记录里,除了失踪人口登记,还附带了一些派出所掌握的其他异常情况。 平华镇派出所的所长是个细心人,他在提交材料的时候,额外附了一份用水量统计表。 “用水量?”贺州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江源接过那份表格,目光在那一行行数字上扫过。普通农村家庭的月用水量,正常情况下在六到八吨左右。 夏天可能稍微多一点,但也不会超过十吨。 可在这张表上,有一户人家的用水量划出了一道曲线:两个月前还是每月七吨,上个月直接蹿到了十五吨。 而这个月更是离谱,不到一个整月就已经用掉了将近三十吨。 “三十吨。” 江源把那张表格放到李建军面前,“李队,这个数字不对劲。” 李建军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分尸案不是没办过。 分尸需要大量的水来冲洗血迹,凶手越是想把现场弄干净,用水量就越是压不住。 “这户人家姓什么?”李建军问。 江源翻到前面的户籍登记表:“姓孙。登记的常住人口只有两个人,一个老太太和她女儿。” “就两个人?” 李建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两个人用掉三十吨水,在家开澡堂子吗?” 他把那份用水量统计表往桌上一拍,对旁边的内勤喊道:“马上把这户人家的户籍档案调出来,越详细越好!” 没过多久,户籍档案就送到了李建军手上。 这户孙姓人家住在平华镇镇北的一处自建平房里。 户主是一位七十二岁的老太太,和她同住的是女儿孙小梅,今年三十八岁,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 老太太的老伴几年前因病去世,原本还有一个儿子叫孙大正,但户籍档案上孙大正的名字后面,还盖着一个红色印章:在逃。 贺州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李队,这个孙大正......之前在县里因为打架斗殴把人打成重伤,后来就跑了。” 李建军没有立刻表态,把户籍档案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孙大正的通缉令是三年前发出来的,案由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被打的是孙大正的邻居,两家因为宅基地纠纷积怨已久,孙大正酒后动了手,一砖头拍在对方后脑勺上,人当场就没了意识。 孙大正一看出了大事,连夜跑了,到现在也没归案。 有前科、在逃状态、家里用水量异常。 这三条线索叠加在一起,指向性已经相当明确了。 “先把这户人家监控起来。” 李建军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对讲机,“通知三中队,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盯死孙家,所有人进出都要登记在案。”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惊动他们。” 三中队是刑侦大队的便衣中队,接到命令后,三中队队长老钱立刻点了几个精干的队员,换上便装,开着两辆地方牌照的面包车,分散部署在孙家周围的巷口和对面的茶馆里。 老钱在电话里问了一句:“李大,要不要试着进去摸摸情况?” “就说查水表或者修水管,借机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李建军沉吟了一下,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可以试试。” “你们伪装成自来水公司的维修工,就说他们家这个月走水太多,怀疑是管道破裂,要上门检查一下。” 老钱领了任务,带着一个年轻队员换上自来水公司的蓝色工装,走到孙家大门口。 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谁啊?” 老钱清了清嗓子:“大娘,我们是自来水公司的。你们家这个月用水量不太正常,比上个月高出一大截,站里让我们过来看看是不是水管破了。” “这水白白流走,浪费了多可惜啊。”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半张脸。 她上下打量着老钱,目光在那两件蓝色工装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老钱手里的工具箱,却没有把门打开的意思。 “我们家水管好着呢,不漏水。” 老太太的声音干巴巴的,“你们回去吧。” 老钱还想再说什么,老太太又补了一句:“家里就我和我闺女两个女人,不方便让外人进来。” “你们要查水管,等我儿子回来再说。” 说完,门就从里面关上了。 回到车上,老钱拿起对讲机,把情况向李建军做了汇报。 说完他补了一句自己的判断:“李大,这老太太戒备心太强了。” “我干便衣这么多年,正常老百姓遇到自来水公司上门免费检查,高兴还来不及,哪有这么往外推的?” 李建军放下对讲机,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江源。 “你听到了?” 江源点了点头。老钱的判断和他想的一样。 一个独居老太太带着女儿,家里用水量突然飙到三十吨,对上门检查的自来水公司维修工态度强硬,这些行为模式叠加在一起,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 江源看着李建军,“那这套房子里的秘密,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多。” 李建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警帽。 “我去找赵局。” 李建军推开赵建平办公室的门时,赵建平正端着保温杯看一份文件。 看到李建军进来,赵建平把保温杯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他太了解李建军了,这个人走路带风的姿态只有一种情况:案子有了眉目,而且是让他坐不住的眉目。 “说吧。” 赵建平靠在椅背上,“长青村那个血衣案子,有新线索了?” 李建军把孙家的汇报材料,一件件摆在赵建平的办公桌上。 他没有急着说结论,而是让赵建平自己看。 赵建平一页一页翻完,抬起头的时候,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在逃人员、用水量异常、拒绝入户检查。” 他把那几张纸推到桌子中央,“建军,你是怀疑孙大正就藏在这套房子里?” “不只是藏人。” 李建军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赵局,三十吨水是什么概念?” 如果孙大正先是将人杀害,然后再将其分尸,冲洗,一遍又一遍。” “只有这种解释,才配得上那个数字。” 赵建平沉默了。 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盘算。 搜查令不是随便就能开的,尤其是针对一处常住居民的住宅。 程序上必须合法合规,否则到了法庭上,辩方律师随便挑个程序瑕疵就能把整个证据链掀翻。 但眼下的情况,孙家的嫌疑已经大到不能再拖了。 多耗一天,孙大正就可能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搜查令我来批。” 赵建平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程序上的事你不用操心,出了问题我担着。” 他在申请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笔往桌上一搁,抬头看着李建军:“建军,我只说一点。” “进去之后先把人控制住,孙大正身上背着故意伤害的通缉令,这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带的人够不够?” “我已经让三中队把周围巷子全封了。” 李建军接过搜查令,折好放进上衣内兜里,“前后两个出口,房顶也安排了人。” “只要他在里面,插翅难飞。” 李建军从赵建平的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经站了一排等着出发的人。 三中队的人换上了防刺背心,腰间的枪套扣得严严实实。 江源拎着勘察箱站在人群边缘,贺州站在他旁边,脸色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 “江老师。”贺州压低声音,“万一真找到尸体怎么办?” 江源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痕检,找到什么就提什么。” “尸体也好血迹也好,反正都是物证。” “物证又不咬人,你把心放肚子里。” 贺州咽了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是怕尸体,他是害怕自己漏掉关键的痕迹,在江源面前丢脸。 李建军走到众人面前,拍了两下巴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都听好了,这次行动的目标很明确,控制孙家,搜查证据。” “这个孙大正身上有通缉,定性就是暴力犯罪。 “进去的时候谁都不许掉以轻心,每组三个人,前后照应。” “遇到反抗,第一时间制服,不要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出发。” 第337章 心理问题 面包车在平华镇镇北的一条土路上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建军推开车门,站在路边朝孙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是一片自建平房,灰砖墙,红瓦顶,院墙大概两米出头,墙头上密密麻麻插着碎玻璃。 在这个小镇上,这样的院子再普通不过,普通到从它门口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老钱从后面那辆面包车上下来,走到李建军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就是那户,亮着灯的那间。” 老钱指了指院墙里透出来的灯光,“下午我让人把前后两条巷子都摸了一遍。” “这院子没有后门,进出全靠前面那扇铁门。” 李建军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太太这会儿应该在里面。” 至于孙大正……” 老钱顿了顿,“一直没见着人影,但我们的人蹲了大半天,看见二楼那间屋的窗帘动过两次。” “人在里面。”李建军说。 “我也觉得。” 老钱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问题是,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这个问题让李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钱见他不说话,把自己的想法摊开了:“我的意见是晚上动手。” “人到了后半夜,神经最松懈。” “我们凌晨两点摸进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晚上不行。”李建军终于开口了。 “为啥?” “孙老太太有心脏病。” 老钱愣了一下。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他,“老太太今年七十二,有冠心病,常年吃药。” “你大半夜踹开她家的门,一群人冲进去,她心脏受得了?” “那怎么办?”老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等她不在家的时候动手?” “老钱,你在平华镇这边蹲点的时候,有没有摸清老太太的生活规律?”李建军问道。 老钱眯着眼睛想了想:“别的倒没什么,就听邻居说,她每天早上起得很早,天不亮就醒了。” “醒了之后呢?” “好像是去赶集。镇上有早市,卖菜的、卖肉的都有。” “老太太觉少,每天五点多就出门了,挎个篮子去早市转一圈,买点菜再回来。” 李建军眼睛亮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老钱点了点头,“茶馆老板说的,老太太每天六点来钟准从他门口路过。” “那就行了,咱们不动夜袭,动早捕。” “早捕?” “老太太五点出门赶集。等她出了这个巷子,咱们再动手。” “那时候天已经亮了,也不用打手电筒,进去之后把孙大正按住,动静小一点,老太太回来之前全部搞定。” 老钱在脑子里把这个方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靠谱。 天亮之后动手,不用担心老太太被吓出好歹,也不用打手电筒暴露位置。 更关键的是,孙大正睡了一晚上,刚醒来的那几分钟是意识最模糊的时候,反应速度比平时慢半拍。 “还是你脑子好使。” 老钱重新把烟叼回嘴里,掏出打火机点上,“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五点准时动手。” 老钱转身朝面包车走的时候,李建军又喊住了他。 “等一下。” 老钱回过头。 “明天进去的时候,如果孙大正在,尽量多上去几个人,第一时间按住他,不要给他挣扎的机会。” “这个人三年前能把邻居拍成重伤,下手是有狠劲的。弟兄们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老钱笑的意味深长:“放心吧,我带了几个身手利索的,一个比一个下手黑。” 李建军没再说什么。 干刑侦的,每一次抓捕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你永远不知道门后面等着你的是什么,永远不知道那个被你按住的人下一秒会掏出什么东西。 夜渐渐深了。 三中队的人分批缩回面包车里。 这种蹲守的夜晚,是刑警们最熟悉也最讨厌的日常。 车里不能开灯,不能打火抽烟,甚至连说话都得压着嗓子。 困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盯着车窗外那条黑洞洞的巷子发呆。 江源和贺州坐在第二辆面包车的后排。 贺州抱着他的勘查包,脑袋歪在车窗上一点一点往下滑。 每次快要滑下去的时候,他就猛地惊醒,调整一下姿势,然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下滑。 江源倒是没怎么睡。他把这段时间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反复排列了好几遍。 长青村后山的血衣,布料上的花粉,平华镇的用水量异常,孙大正的通缉令…… 这些看起来不相关的信息,被他一条条串联起来,在脑海里形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脉络。 如果孙大正真的是凶手,那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他已经在逃三年,躲藏期间最怕的就是暴露自己。 什么样的矛盾能让他冒着彻底暴露的风险去杀人? 这个问题,江源暂时还没有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贺州终于放弃了跟困意斗争的企图,彻底歪在座椅上睡着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江源伸手把他勘查包往旁边挪了挪,免得他翻身的时候被包硌醒。 五点零三分,对讲机里传来老钱压低的声音。 “老太太出门了,拎着菜篮子往东边走了。” 李建军立刻坐直了身子。 “等她走远点再动手。等她出了巷口,拐上大路再动。” 五点零八分。 “拐上大路了,看不见人了。” “动手。” 李建军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稳住,按计划来。” 面包车的车门轻轻拉开,老钱带着四个队员鱼贯而出。 他们都换了便装,但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手铐和甩棍的轮廓。 孙家的铁门紧闭着。老钱伸手推了一下,里面反锁得严严实实。 “翻墙。”老钱冲着身后一个队员努了努下巴。 那队员退后几步,一个助跑,左脚踩着墙面的砖缝一蹬,双手扒住了墙头。 他动作极轻,整个人翻上墙头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几秒钟后,铁门内侧传来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铁门推开一条缝,老钱侧身挤了进去,后面的队员一个接一个跟上。 院子里很安静。 平房二楼的窗户还拉着窗帘,底下的厨房门虚掩着。 老钱打了个手势,两个队员贴着墙根摸到楼梯口。 就在这时候,一楼东边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你们要干什么!谁让你们进来的!” 这声音是孙小梅。 她穿着一件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从房间里冲出来,指着老钱他们的鼻子大声呵斥:“你们是谁!凭什么进我家!” 老钱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翻开亮在她面前:“公 安局的,依法搜查。” 孙小梅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架势:“搜查?搜查什么?我们家犯什么法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出去老远。 老钱皱了皱眉,正想说点什么,孙小梅忽然转头朝二楼的方向喊了一声。 “哥!” 就这一个字。 老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跟旁边的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冲向了楼梯。 二楼那间拉着窗帘的房间,门从里面反锁了。 老钱也不废话,后退半步,一脚踹在门锁上。 门板轰然弹开。 床上,一个男人正手忙脚乱地从被子里往外爬。 他光着膀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脸庞和通缉令照片上的孙大正一模一样。 大概是被楼下孙小梅的喊声惊醒的,他至今还是一脸茫然,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老钱一个箭步冲上去,右手抓住孙大正的胳膊往后一拧,左手按住他的后脑,整个人压了上去。 后面跟进来的队员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孙大正的双手手腕,将他面朝下摁在床上。 “别动!警察!” 孙大正的脸被压在被褥里,挣扎了几下,但摁着他的警察一个比一个沉,他挣不动,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你们……你们干什么……” 老钱从腰间摸出手铐,熟练地扣在孙大正的手腕上。 李建军和江源是随后进入院子的。 孙小梅还在院子里大声吵嚷,说警察私闯民宅,说要告他们。 老钱把搜查令和传唤证亮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声音才慢慢低了下去。 “你哥是逃犯,你知不知道?”老钱盯着她的眼睛。 孙小梅张了张嘴,没有再辩驳。 她当然知道。 三年前孙大正把邻居拍成重伤之后连夜跑路,这个月他才跑回家。 回家以后孙大正白天藏在二楼,晚上才敢到院子里透口气。 所有需要出门的事,全是孙小梅和她母亲去办。 孙大正被反剪着双手从楼梯上押下来的时候,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李建军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最近犯什么事了?”李建军开口问了一句。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孙大正茫然地抬起头,摇了摇头。 老钱本来就憋了一晚上的火。 看到孙大正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他二话没说,一巴掌就抡了过去。 这一下扇得不轻,孙大正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眼眶里已经泛了红。 “老钱!” 李建军赶紧伸手拦住他,“先别打,先别打。” 李建军咬着牙说:“你赶紧说实话吧。” “他这人脾气暴,一会儿可拦不住了。” 孙大捂着脸:“我……我真没犯事啊。”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你家里这个月的用水量是怎么回事?” “你家才几个人,用掉了将近三十吨水。” “你在家里开澡堂子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沉默了很久。 老钱不耐烦了,上去又要动手,被李建军再次拦住。 孙大正终于开口了。 “我有病。” 李建军愣了一下:“什么病?” “不是那种病。” 孙大正赶紧解释,声音闷闷的,“就是……就是我在外面跑了三年,天天提心吊胆,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 “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偷偷跑回家。我妈说让我躲在家里别出去。” “这些年逃亡的日子不好过。” “白天不敢出门,晚上睡不着觉。” 老钱在旁边听着,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了,换上了一丝困惑。 “那你开那么多水干什么?” 孙大正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一天晚上,我在屋里实在待不住了,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拧开了。” “哗啦啦的水声,听着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他 抬起头看着李建军,“只有听到水声的时候,心里才不那么难受,感觉心里会安静许多。” 李建军听完这个回答,跟老钱面面相觑。 老钱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这他妈叫什么事?” 孙大正被押上停在巷口的面包车之后,江源才不紧不慢地收拾好勘查箱,开始对孙家的房子进行基本勘察。 贺州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江源的勘察工作非常细致。 他从一楼的厨房开始,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烧焦布片这种关键物证没有出现在孙家任何角落,这多少让他有些意外。 如果孙大正真的是焚衣灭迹的人,家里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但更关键的证据,是血迹。 鲁米诺反应。 鲁米诺试剂对血液中的铁离子极其敏感,哪怕血迹被擦拭过几百遍,表面已经肉眼看不见任何痕迹,只要喷上鲁米诺,在暗光环境下就会发出蓝绿色的荧光。 江源把一楼的厨房、卫生间、墙角都测试了一遍。 没有任何反应。 他转上二楼,挨个房间测试。 所有可能溅上血迹的角落,他都没有放过。 依然是空白。 半个小时后,江源提着他的勘查箱走出孙家的院子,回到了停在巷口的第二辆面包车上。 李建军靠在座椅上,手里夹着烟,但一直没吸,任凭烟灰自己往下掉。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失望,更多的是困惑。 “怎么样?”看到江源上车,李建军把烟在随身带着的烟灰缸里掐灭。 江源把勘查箱放在脚边,坐回位置上。 “鲁米诺撒下去,没有一点反应。” “整个房子上下两层,没有一个地方出现过血迹。” “这套房子里没有发生过流血事件。那件血衣上的血迹,不是在这里沾上的。”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好一阵子没有出声。 老钱从前面的面包车下来,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李大,孙大正怎么处理?先带回局里关着?” “带回去吧。” 李建军的声音透着疲乏,“故意伤害的通缉令还没销,人必须归案。” 老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江源:“咱们这一步棋,算是走空了。” “也不算完全走空。” 江源靠在座椅上,把勘查手套从手上摘下来,一脸平静,“至少排除了一种可能。” 李建军又点了一根烟。这一回,他真的吸了一口。 “等叶志权的报告吧。”他吐出一口烟雾,“这两天我都快把烟抽成烟囱了。” 江源侧头看了他一眼。 “李队,你嘴唇都起皮了。回去的路上喝点水吧。” 李建军摆了摆手:“别和我提水,提水这个字我心里闹挺。” 江源看着车窗外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心里却还是悬着。 长青村后山那件被焚烧的血衣,到底是谁留下的? 那些花粉,又能把他们引向什么地方? 第338章 蒲黄 李建军和老钱把孙正大带回了平江县局,他亲自审讯了两天,把这小子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孙正大也确实配合,审讯室里问什么说什么,说的比李建军想听的还要多。 他交代了自己三年前是怎么跑的路,他去过哪些地方,在路上遇见了什么人,住过什么样的地方。 但血衣的事情,他咬死了都不认。 “李队,我真不知道什么血衣啊。” 孙正大坐在审讯室,一脸无辜,看上去无辜不像是装的。 “我回家家就是躲着,白天连二楼都不敢下,我哪有闲心去杀人。” 李建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破绽。 孙正大的供述和邻居的口供能对上,时间地点也严丝合缝。 这下再审下去,就纯粹是浪费时间了。 “行,你的事先到这儿。”李建军合上笔录,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故意伤害的案子还得接着走程序,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孙大正被带了出去。 走廊里,他戴着手铐的背影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如释重负的味道。 在逃三年东躲西 藏,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现在进了看守所反倒踏实了。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 跑了一圈下来,孙大正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 那件血衣跟他没关系,孙家的用水量异常也找到了解释,一个逃亡三年的逃犯,心理压力大到要靠听水声才能入睡,这说出去都让人觉得心酸。 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建平从楼上下来,看见李建军靠在走廊墙边发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孙大正那边没戏?” “没戏。” 李建军摇了摇头,“跟血衣八竿子打不着。” 赵建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干刑侦的,走弯路是家常便饭,一条线断了就换一条,没什么好纠结的。 “失踪人口那边呢?有进展吗?” 这也是李建军正在发愁的事。 之前撒下去摸排失踪人口的几个中队,这两天陆续交了底。 长青村及周边几个乡镇的失踪报案记录翻了个遍,能查的都查了,结果让人哭笑不得。 有个妇女来报案说弟弟失踪了,查到最后发现那小子喝多了酒,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被过路的好心人送进了医院,家里人一直没联系上。 还有个家长来报案说孩子放学没回家,结果是跑到隔壁村看人家办丧事,看得太入迷忘了时间。 总之,能排除的基本都排除了,剩下的几份待查记录,跟血衣案的时间地点都对不上号。 “专案组那边先挂着。” 赵建平摆了摆手,“不是还有花粉那条线吗?等等看。” 李建军点点头,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叶志权那边了。 叶志权果然如他承诺的那样,两日后准时出现在了平江县局的大院里。 这次他没空手来,手里提着个黑色的文件包,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的应该就是这几天的成果。 李建军早就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看见叶志权下车,快走两步迎了上去。 “叶教授,辛苦了辛苦了,来来来,里面请。” 会议室里,专案组的成员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李建军坐在主位,江源和贺州坐在靠窗的位置,几个中队长分列两侧。 赵建平也过来了,他坐在角落,一副不打算插话只是旁听的样子。 李建军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叶志权身上。 “叶教授,这几天辛苦了,麻烦您给我们介绍一下情况。” 叶志权从文件包里抽出一沓打印好的材料,分发给在座的每个人。 材料上印着各种花粉的显微照片,旁边标注着种类名称和特征说明。 “各位,先说一下结论。” 叶志权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那块布片上提取到的花粉,经过这几天的鉴定和分析,来源非常复杂。 但其中有几种花粉,对我们确定案发地点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盯着叶志权。 “第一种花粉,是玉米花粉。” 叶志权在白板上写下了“玉米”两个字,“这种花粉在农村非常常见,眼下这个季节,长青村及周边几个乡镇都有大片玉米种植。” “玉米花粉的产量大、颗粒重,不容易随风远距离传播。” “布片上出现大量玉米花粉,说明这件衣服在玉米地附近停留过相当长的时间。” 李建军点了点头,这个结论在预料之中。 长青村后山附近确实有大片的玉米地,专案组前期走访的时候已经发现了。 “第二种花粉,就很有意思了。” 叶志权停顿了一下,在白板上写下了“香蒲”两个字,“我还发现了香蒲花粉。” 贺州坐直了身子,这个名词他倒是有点印象。 “香蒲是不是就是蒲黄?就是河边长的那种,顶上有个褐色的腊肠,一碰就冒黄粉?” “对,就是那个。” 叶志权指了指贺州,“香蒲是水生植物,一般生长在池塘边、河沟边、沼泽地这些常年有水的环境里。” “它的花粉产量同样很大,而且因为表面有特殊的纹饰结构,非常容易附着在衣物纤维上。” 李建军的眼神亮了一下。 玉米花粉到处都是,范围太大,没法作为排查依据。 但香蒲就不一样了,香蒲的生长环境有明确的限定,有池塘、有河沟、有沼泽,这些特征在地图上一目了然。 叶志权又翻了一页材料,指着上面的显微照片继续说道:“除了这两种,布片上还鉴定出了少量的艾蒿花粉和葎草花粉。” “这两种植物分布范围极广,山坡上到处都是,参考价值有限。” “但香蒲花粉我认为是个很重要的信号。” 李建军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长青村及周边区域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手指落在了长青村后山的位置。 “以长青村为圆心,方圆多少公里范围内有池塘或者河沟?” 王建山翻开手里的笔记本:“长青村往北大概三公里,有个水库,叫跃进水库。” “水库下面有条河沟,一直往南流,经过好几个村子。” “河沟两岸有不少洼地,香蒲这东西在那一片很常见。” “有玉米地吗?”李建军追问。 “有。” 王建山肯定的点了点头,“跃进水库周边好几个村子都种玉米,而且是连片种植,面积很大。” 李建军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众人。 “各位,现在范围缩小了。以长青村后山为起点,向北延伸到跃进水库,沿河沟两岸,有池塘、有玉米地的区域,全部列入重点排查范围。” 他看着王建山,补充道:“建山,你带一中队负责跃进水库周边的那几个村子。” “二中队负责河沟沿线,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过,别漏了。” “人手够不够?”赵建平在角落开腔了。 李建军想了想:“要是光靠咱们刑侦大队这几个人,确实有点紧。 跃进水库周边村子不少,河沟沿线就更长了,挨个摸排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搞不完。” 赵建平放下保温杯,掏出手机。 “我给下面几个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配合。” “自己的辖区,情况比较熟悉,摸排起来比你们快。” 李建军点了点头,这就是系统作战的优势。 会议结束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江源和贺州还坐在原位,没有跟着大部队出去的意思。 李建军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们俩怎么不去?” 江源转过椅子,面朝李建军。“李队,我跟贺州商量了一下,我们不打算跟着跑外勤。” 李建军眉头一挑:“怎么?嫌累?” “不是嫌累。” 江源笑了笑,“我是觉得,外勤摸排有各中队和派出所就够了,我跟贺州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们留在局里,把长青村后山那个火堆周边的现场再筛一遍。” “上次我们去的时候,光顾着提取布料了,周边区域只是初步扫了一圈,没仔细看。” 李建军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无道理。 江源毕竟是痕检,他擅长的就是在现场找痕迹,你让他跟着去村子里挨家挨户走访,仔细一想确实是浪费了。 而贺州跟着他本来就是学东西的。 “行,你们俩留在局里。” 李建军站起身,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现场那边要是有什么发现,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江源和贺州到长青村后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太阳挂在头顶,阳光打在山坡上,晒得人后背发烫。 警戒带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只是有几处被风吹得松了。 贺州从勘查包里掏出几个塑料扎带,将警戒带重新固定了一遍。 江源他站在警戒带外面,把整个火堆周边的地形地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火堆位于一处缓坡的中段,周围是半人高的杂草和零星的灌木丛。 往北走,地势逐渐升高,翻过那道山脊就是跃进水库的方向。 往南走,地势下降,能看到长青村的屋顶和农田。 “贺州,你觉得凶手为什么选在这里烧衣服?”江源随口问了一句。 贺州正蹲在地上固定警戒带,听到这个问题,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想了想。 “也许是隐蔽?” “这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不容易被发现。” “但他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江源指了指火堆的方向,“那烟柱冲起来那么高,长青村的村民隔着老远就看见了。” “他要真想隐蔽,找个山沟沟里烧不好吗?” “非得选在半山坡上?” 贺州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仔细再一琢磨觉得江源说的也有道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试探性的问道:“那您觉得凶手是故意的?” “不不,不是故意的,我认为他应该是没什么经验才弄成这样子。” 江源弯腰钻过警戒带,他走到火堆旁蹲下:“他只是以为火能把衣服烧干净,烧干净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但他忽略了两个问题。” “一方面衣服都是化纤材料,燃烧会产生大量黑烟,飘起来根本藏不住。” “另一方面,他选的位置也不对,你看咱这个位置,就在半山坡,视野很开阔,只要烟一飘起来,隔着很远都能看见。” 贺州看着那堆灰烬,他们上次在现场提取了不少物证,火堆本身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了。 再想从这里找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能性其实不大。 江源抬起头,目光看向北边的山坡。 山坡上的植被很茂密,看着就不是很好走。 但他注意到,在火堆东北方向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有一片杂草似乎有被踩到的痕迹。 这些痕迹很轻微,很难直接发现。 江源站在这片杂草附近,仔细看了一会儿,从痕迹上看,这很像是有人从哪个方向走过来过。 他站起身,沿着那个方向走去。 贺州赶紧跟了过去,手里拿着相机随时都准备拍照。 那片被踩倒的杂草面积不大,但从倒伏的方向上看,应该是从山坡下方上来的。 江源蹲下身子用手扒开草叶,仔细看了看泥土表面的痕迹。 前几天刚下过雨,地面有些潮湿,但脚印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凹陷,看不出具体的鞋底花纹。 “贺州,这边拍几张。” 江源让开位置,贺州举起相机,对着那几处凹陷按了几下快门。 江源继续顺着被踩倒的杂草往上走,走了大概十几米,杂草丛中出现了几株被折断的灌木。 他观察到断口很新鲜,木质纤维还有些发白,应该是最近几天被弄断的。 “这应该是凶手下来的路线。” 江源指了指那几株折断的灌木,“从上面下来,经过这里,到火堆那边。” “但他上去的时候走的可能不是同一条路,这边的植被没有被大面积踩踏的痕迹。” 贺州举着相机又拍了几张:“这凶手倒是挺会挑路走的,这地方要不是专门来搜,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江源没接话,继续往上走。山坡越来越陡,植被也越来越密。 走了大概五十米左右,前面的灌木丛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像是有人从这里硬挤过去了一样。 江源拨开两边的树枝,钻了过去。 缺口外面,是一条早已废弃的土路。 路面长满了杂草,只有中间还能隐约看出一点被人踩过的痕迹。 江源站在土路上,视线顺着路的方向往前延伸。这条路以前应该是连接长青村和跃进水库的便道,后来修了新路,老路就没人走了。 “江老师,这有条路。”贺州从后面挤过来,看着眼前这条杂草丛生的土路,有些惊讶。 “凶手应该就是从这里下来的。”江源蹲下身,在路面上仔细看了看。 土路的路面比山坡上要硬实一些,但也留不下什么清晰的脚印,只能隐约看出是鞋印的边缘。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转头看着贺州。 “这案子啊,恐怕没那么简单。” 贺州举着相机拍了几张土路的照片,跟着江源从原路返回。 下坡比上坡快,不到二十分钟,两人就回到了火堆旁边。 江源又绕着火堆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后,才招呼贺州收拾东西下山。 “回去吧。” 江源把勘查箱提起来,“今天也不是没收获,至少知道了凶手进出的路线。” “回头让李队安排人把那条土路从村子入口到火堆这一段的植被再清理一遍,说不定还能找到点东西。” 贺州点点头,他将相机收进包里,跟着江源一路往下走。 山下的长青村炊烟袅袅,此时也正好到了晚饭时间。 江源和贺州都感受到了一些饥饿感,他这才想起来,从下午到现在,两人两口水都没喝。 “走吧,这案子也不是一下就能看出来的,咱们回去吃口饭。”江源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贺州跟在后面,小跑几步跟了上来:“江老师,您说李队那边能摸出来东西吗?” “不知道啊。” 江源实话实说:“但不管怎么说,总共得去试试,破案子这种事,有时候靠运气,但更多时候都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运气这东西,你不去磨,它也不会自己找上门。” 贺州听完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发现江源说话有时候特别直接,从来不会绕弯子。 而且道理都在点子上。 两人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建军打过来电话,说跃进水库周边的摸排已经开始了,配合派出所明天一早就能拉出一份初步名单。 江源也简单汇报了一下在现场的发现,李建军说回头安排人过去清理一下植被,让江源早点回去休息。 挂断电话后,贺州已经站在面包车前等着他了,江源看到了贺州脸上的疲惫。 他轻轻拍了拍贺州的肩膀:“辛苦了,咱俩跑了一下午。” 贺州又精神起来:“不辛苦!跟着江老师学了很多东西,很值得!” 江源笑了笑,这恐怕就是少年心气吧,总是肆意妄为的燃烧着。 他一边上车,一边思考着这个案子接下来的走向。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人呢? 这些问题,江源暂时还没有答案,但只要沿着这条线追下去,总会有人开口说话。 第339章 揣测 刑侦大队的民警们很有执行力,将附近几个村用双脚仔仔细细丈量了一遍。 好在这次可供李建军调配的人手充足,加上下面派出所的动员,愣是没把进度给耽误掉。 后面几天民警们也习惯了,把班排好,作息一点一点规律起来。 一连几天,民警们走了大大小小无数个村落,找到了很多违章建筑,但就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有的地方有池塘,但进去一看没有香蒲这种东西。 还有的地方,虽然有香蒲也种了玉米,但进去转一圈,根本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贺州跟着跑了几天,回来的时候把鞋脱了往办公室地上一扔,两只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江老师,我这脚算是废了。”他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哼哼。 江源看了他一眼:“那你下午别去了,在机房把前两天那批指纹归档。” “那不行。” 贺州又把鞋穿上,龇牙咧嘴地系鞋带,“李队说了,现在是全员上阵,谁也别想偷懒。” 随着时间的延长,众人的信心都不免有些削弱。 大家心里都清楚,时间拖得越久,证据就越少。 先不说本案最重要的尸体很可能被嫌疑人进一步处理了,就是众人作为目标的植物,可能也被处理了。 这天下半晌,李建军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层灰。 他把警帽往桌上一扣,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王建山跟在他后面进来,也是灰头土脸的,往椅子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第五个村了。” 王建山掰着手指头数,“跃进水库周边能走的地方全走了,河沟沿线也快走完了。” “符合条件的池塘和玉米地倒是不少,但就是没有符合咱们心里那条线的。” 李建军把茶杯放下,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尸体找不到,第一现场找不到,连个目击证人都没有。” 他搓了搓脸,“这案子要是再拖下去,我怕是要烂在手里。” 王建山看着他:“要不,再扩一扩范围?” “扩?往哪扩?” 李建军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咱们现在划得范围都还没排查完。” 王建山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建军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两根,一根叼在嘴里,另一根往耳朵上一夹。 “我去找叶教授聊聊。”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拿起地图就往外走。 江源正在办公室整理指纹归档,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一看,李建军带着叶志权走了进来。 叶志权这几天一直住在县局的招待所里,随时等着专案组的新发现。 “江源,你也听听。”李建军拉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让叶志权也坐。 叶志权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 “这几天我跟李队去了好几个村子,那些有香蒲有玉米的地方基本都走了一遍。” 他停顿了一下,“说实话,情况不太乐观。” 李建军接过话头:“我找叶教授来,就是想说这个事。咱们现在所有的排查方向,都是建立在凶手没有处理掉植物这个前提下。” “但如果他处理了呢?” 他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虑。 “江源,你说,如果凶手杀了人,他知道自己可能在现场留下了痕迹,他会不会把玉米和香蒲都处理掉?” “这东西他又不心疼,一把火烧了就完事。” “到时候咱们拿着花粉的鉴定报告,到现场一看,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那不就成了刻舟求剑了?” 这个问题,江源和叶志权此前也想过。 香蒲是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系扎在泥里,想彻底清理干净不是一铲子就能解决的事。 但凶手如果真的花了力气去清,现场必然会留下被翻动过的痕迹,反而会给警方提供新的线索。 但江源没有急着说这个,因为这并不能缓解李建军现在的焦虑。 他思考了一下,安慰道:“凶手应该还想不到这一层。” “他不会想到我们正在通过植物来找他。、” 李建军听完,稍微放心了一点。但他心中的顾虑还未打消,因为这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万一他比咱们想的精明呢?”李建军问。 江源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看着上面用红笔标注的排查范围,看了好一会儿。 “要不,我们再扩大一些范围?” 李建军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地图。 “现在的范围我们都还没排查完。” 李建军的声音有些发涩,“再往外扩,跃进水库以北全是山,河沟以南就是长青村,再往南就是镇区了。” “那范围可就大了去了。” “那就接着等消息吧。”江源说。 他盯着地图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头看着李建军。 “李队,之前咱们去长青村吃农家乐的时候,我记得马村长说过,来他们这儿吃饭的很多都是外地人?” 李建军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对。” 李建军点了点头,“长青村的农家乐搞了两年多了,在周边几个县市都有点名气,周末经常有外地人开车过来。” 李建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脑子转得很快:“你是觉得,失踪人口不一定非要从长青村附近找?” 他是搞刑侦出身的,这种思路一转过来,立刻就明白了江源的意思。 如果被害人是外面来的人,那么警察之前针对长青村及附近的失踪人口排查自然是无效的。 “只是一个思路。”江源说,“毕竟我们现在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从耳朵上把那根烟取下来,叼在嘴里,没点,“咱们之前的排查范围确实有局限性。光盯着长青村周边那几个村子,万一被害人根本就不是本地人,那咱们忙活半天也是白忙活。” 他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叠好夹在腋下,看了看手表。 “正好到了饭点,咱们一起吃点东西吧。” 他转头看着叶志权,“叶教授,这几天辛苦你了,今天食堂加了菜,我让他们给您单独留了份。” 叶志权摆了摆手。 “李队,我这边花粉的工作已经做完了,鉴定报告也出了,该提供的线索我都提供了。” 他站起身,把笔记本塞回口袋里,“我明天学校里还有课,今天得赶回去。” “吃了饭再走?”李建军挽留道。 “不吃了。” 叶志权笑了笑,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公文包,“你们忙你们的,案子的事有进展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建军点点头,只好让王建山派车把叶志权送回镜湖,自己则站在走廊里,把夹在腋下的地图重新展开,就着走廊里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江源从机房里出来,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李队,还不去吃饭?” “等会儿。”李建军盯着地图,手指在跃进水库以北的那片山区上点了点,“江源,你说这片山区里,有没有那种常年没人去的废弃房屋?” 江源想了想:“应该有。这种山区以前有小煤窑或者采石场,后来关停了,留下些破房子也没人管。” 他转过身,拍了拍江源的肩膀:“你这脑子转得快。这个思路我明天在会上提一下。” 两人一起往楼下走。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几个中队的民警端着饭盒边吃边聊,说的都是这几天走访的情况。 李建军打了饭坐下来,扒了两口,又放下了筷子。 “江源,你说这案子到最后,会不会就是一桩悬案?” 江源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会。”江源说。 “这么肯定?” “因为那件血衣还在。”江源把汤碗放下,“凶手把它烧了,但它没烧干净。” “这就说明老天爷不想让这事儿就这么过去。”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的,跟算命先生似的。” 江源也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江源把前几天的现场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贺州趴在旁边的桌上,手里拿着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来画去,画的都是花粉的形态。 “贺州,你对这花粉还挺感兴趣?” 贺州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这东西挺神奇的。” “要不是您发现了这些花粉,这案子现在连个方向都没有。” 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方向是有,但这条路能不能走到头,谁也不知道。”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李建军从办公室里出来,路过江源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还不走?” “这就走。”江源把桌上的照片收好,关掉台灯。 李建军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江源,今天你说的那个思路,我想了想,觉得可行。” “从明天开始,我让王建山带人往山区那边走一趟。” “至于外地人这边,我联系一下周边几个县市的刑侦大队,让他们帮忙查查最近有没有类似的失踪报案。” 江源把门锁好,跟着李建军一起下楼。 “李队,如果这案子最后查出来是被害人是外地的,那咱们可就帮别人破了案子了。” 李建军一边下楼一边说:“帮别人破案也是破案。干咱们这行的,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走到楼下,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来。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这几天没下雨,算是老天爷给面子。要是再下一场,那点痕迹就真没了。” 江源也抬起头。 天上没什么星星,云层压得很低,但确实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李队,你说这人要是知道自己杀个人能引出这么多事,他还会动手吗?”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 “杀人那会儿脑子都是热的,谁还想以后的事?”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要是人人都能想到以后,我们这行早就失业了。” 第340章 新的失踪人口 翌日上午,天刚亮透李建军就开车带着江源和贺州出了门。 今天的目标是跃进水库以北的那片山区。 根据叶志权的花粉报告,香蒲和玉米的组合已经把范围缩得很小了,但山区这片还没怎么走过。李建军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这几个村子,挨着水库的,离河沟不远的,今天全走一遍。” 贺州坐在后排,抱着勘查包,探头看了一眼地图。 “李队,这得有七八个村吧?” “七八个?” 李建军把地图折起来,扔到仪表盘上,“十来个。今天走不完明天接着走。” 桑塔纳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黄土。 第一个村子叫靠山屯,名字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几十户人家挤在山沟里。 李建军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三个人下车步行。 派出所的片警已经在等着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警察,姓周,在靠山屯这一片干了十几年,家家户户的情况都装在脑子里。 “李队,这村子我熟。” 周警官一边走一边介绍,“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平时连个串门的都没有。” “有没有那种常年没人住的房子?”李建军问。 周警官想了想:“村东头有座老房子,以前是个小煤窑的工棚,后来煤窑关了,房子就空下来了。” “不过那地方我去看过,除了老鼠屎,什么都没有。” “带我们去看看。” 老房子确实没什么可看的。 墙壁裂了缝,屋顶塌了一大半,地上全是碎瓦片和干枯的苔藓。 江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却并没有进去的意思。 “这种地方藏不住东西。”江源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他转头对李建军说,“这里实在太破了,谁要是想往这儿搬东西,地上肯定有痕迹。” 李建军点点头,也不再纠结,转身往外走。 第二个村子叫柳树沟,名字听着挺美,实际上跟靠山屯差不多。 这个村子倒是有一片玉米地,地边还有个小池塘,池塘里长着几丛香蒲。 “这个有点意思。” 李建军蹲在池塘边,指了指那几丛香蒲,“花粉里头有这东西。” 江源看了看池塘,又看了看周边的环境。池塘不大,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淤泥。 池塘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 “李队,这地方太开阔了。”江源说,“要是有人在这儿动刀,隔着二里地都能看见。” 李建军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接着走。” 一上午跑了四个村子,一无所获。 李建军把车停在路边,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这他妈的,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事到如今,多多少少李建军有些焦躁。 就好比小学生写数学题,第一道数学题做不出来,第二道第三道还不会的话他就不太想写了 贺州坐在后排,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记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他翻了翻,又合上了。 “李队,咱们这么找,是不是有点太散了?” “那你说怎么找?”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贺州想了想:“要不,先查查最近有没有外地人在这一片失踪?” “这个我已经给周围县市发出协查通报了,但没这么快,应该要等几天。” 江源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 远处是一片玉米地,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李队,前面那户人家,咱们还没去。”江源指了指远处的一个院子。 李建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是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四周没有邻居。 这户人家地里种着玉米,地又挨着水沟,所以也被警方列入了排查清单。 院墙不高,能看到里面有一排平房,房顶上竖着一根电视天线。 “那户什么情况?”李建军问。 “刚才周警官说的,户主叫刘保国,两口子住,没有孩子。” 李建军把烟头扔出窗外,重新发动了车。 “那就去看看。反正也不差这一户了。”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李建军下车,走到铁门前,抬手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铁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的脸。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干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找谁?”男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建军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公 安局的,了解一下情况。”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院子里很干净,水泥地面扫得一根草都没有。墙角堆着几把农具,锄头、铁锹,都用得发亮。 正房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扣着几个碗。 “你是刘保国?”李建军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对。”男人跟在他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和我老婆。” “你老婆呢?” “在屋里。”刘保国指了指正房旁边的侧屋,门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李建军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登记信息。 刘保国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问题。 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江源注意到,刘保国的眼神不太对。 他眼神中藏着对警察的警惕性。 就像你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你肩膀,你转过头去看他的那种眼神。 不是害怕,是防备。 江源没有声张,他带着贺州在院子里随便走了走。 院子不大,前后走了几步就到头了。 江源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 正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八仙桌和条凳。侧屋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迈步往房后走。 刚走了没两步,身后就传来刘保国的声音。 “你们去哪儿?” “随便溜达溜达。”江源笑了笑。 刘保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烟叼在嘴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 “我老婆在屋里洗澡呢,你别瞎溜达。” 江源点点头:“行。” 他转身走回来,正好李建军也登记完了信息。 “走吧。” 李建军把本子塞回口袋,冲江源招了招手。 三个人出了院子,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哐当一声。 回到车上,李建军发动车子,却没有急着挂挡。 “这户人家有点不对劲。”他转过头看着江源。 江源点了点头:“你也感觉到了?” “那刘保国看咱们的眼神,像是防贼似的。” 李建军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皱着眉头想了想,“正常老百姓遇到警察上门,顶多就是有点紧张,不会像他那样,全程绷着。” 贺州在后排插了一句:“会不会是他有什么前科?” 李建军摇摇头,“我问过了,他们一家底子很干净,连个治安处罚都没有。” 江源靠在椅背上,把刚才在院子里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跟我说他老婆在洗澡。” 江源说,“可我刚才在他房后走了一圈,没听见水声。” “那个侧屋离正房也就几步路,要是真在洗澡,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而且,他家灶台是冷的。”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他。 “我路过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灶台干干净净,连锅都没放。” “要是真烧了水,灶台不可能一点温度都没有。” 贺州愣了一下:“那他为什么说老婆在洗澡?” “因为不想让我们去房后。” 江源说,“房后有什么东西,他不想让我们看见。” 李建军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老钱。”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在呢。”对讲机里传来老钱的声音。 “你找两个身手好的,今天晚上去刘保国那院子摸一圈。” “别进去,就翻墙看看房后有什么。” “明白,几点动手?” “天黑透了再去。别打手电,别弄出动静。” “知道了。” 李建军放下对讲机,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土路。 “走吧,先吃饭。”他说,“这都十二点多了,饿得胃疼。” 贺州在后排小声嘀咕了一句:“李队,您不是一直说办案子不能拖吗?” “办案子不能拖,但吃饭也不能拖。”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要是饿晕了,我还得叫救护车,更耽误时间。” 贺州不吭声了。 车子开到镇上的时候,李建军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三个人下车,推门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李建军看都没看,直接说:“三碗牛肉面,多放辣子。” “好嘞。”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 李建军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咽下去了。 “江源,你说刘保国家房后头到底藏着什么?”他一边吹着面一边问。 “不好说。” 江源夹了一筷子面,嚼了两口,“但肯定不是他老婆在洗澡。” 李建军哼了一声:“扯什么淡。大中午的洗什么澡?” 正吃着面,李建军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值班室的号码。 “喂?” “李队,局里来了个人。” 电话的值班民警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是个女的带着她儿子,说要找她老公。” “她说她老公就是在平江县失踪的。” 李建军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在当前的时间背景下,失踪人口四个字足以挑动李建军的敏感神经。 “你让她等着,我马上回去。” 第341章 联系起来 李建军撂下电话的时候,面还没吃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截面条,犹豫了半秒,还是把筷子放下了。 “走,回去。” 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拍在桌上,“这案子还没查出头绪,又来了个找老公的。” “赶一块儿了。” 贺州赶紧把最后一口面吸溜进去,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一边嚼一边跟着往外走。 江源倒是没怎么急,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才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 “江老师,您不着急啊?”贺州含混不清地问。 “急什么。人都在局里等着了,又跑不了。” 江源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再说,急也没用。面凉了就不好吃了,事急也办不好。” 三个人上了车,李建军一脚油门踩下去,桑塔纳在省道上跑得飞快。 路两边是连片的玉米地,秆子比人还高。 江源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迅速后退的农田,脑子却没闲着。 失踪人口这条线,之前排查了那么久,全是本地人,一个对得上的都没有。 现在突然冒出来个固原县的,时间点卡得这么巧,要是最后查出来跟血衣没关系,那他真得请自己吃顿好的安慰一下自己了。 车子拐进平江县局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李建军把车停好,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值班民警正站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上来,赶紧迎了过去。 “李队,人在一楼询问室等着呢。” 民警压低声音,“女的带着个小孩,来了快一个小时了,哭哭啼啼的,我们劝了半天也没用。” 李建军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江源:“你跟我一块儿进去听听。” 他叫住了一名女警:“小刘,你出来一下,小孩你帮忙照看一下,别让孩子到处乱跑。” 小刘点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李建军推开询问室的门。屋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过,但已经有些乱糟糟的了。 她面前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动,正用纸巾擦眼泪。 李建军拉开椅子坐下,江源坐他旁边。 李建军把桌上的水杯往那女人面前推了推:“郑女士,你先别哭。把情况跟我们详细说说。” 女人叫郑秀文,她吸了吸鼻子,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然后开始说。 这一说,就有点刹不住车了。 她说她老公叫丁字且,是个厨子,在固原县城开了家饭店。 这几年生意还不错,家里换了房子,也买了车。 但她话锋一转,就开始倒苦水。 说她平时不上班,就在家拉扯孩子,你们是不知道现在拉扯一个孩子有多累,夏天怕热着,冬天怕冻着,上个幼儿园还得天天接送。 又说她老公什么都好,就是平时喜欢到处跑,还经常喜欢勾搭人家小姑娘。 说她为这事儿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回,但男人嘛,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李建军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等她说到“上个月我还在他手机里看到一条短信”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轻轻咳嗽了一声。 “郑女士。”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一些,“咱们有点跑题了。” “你先说说你丈夫的事,他是怎么失踪的?” 郑秀文愣了一下,用手里的纸巾擦了擦鼻子,这才把话题拉回来。 她说丁字且是几天前从固原出发的,说要来平江县考察一下这边的餐饮市场,想在平江开一家分店,多赚点钱。 走的时候开着他的车,说是当天去当天回,结果当天晚上没回来。 她打电话,手机关机。 第二天又打,还是关机。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关机。 她这才慌了,跑到固原县局去报案,固原那边查了一下,说丁字且如果是去了平江县,让她到平江来报。 “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李建军问。 郑秀文点点头:“他那人,买了个车恨不得买包烟都要开车去。” “我平时总劝他,说汽油现在多贵啊,你这哪是开车,你这是烧钱。” “他不听,说男人嘛,就得开车,出门办事方便。”说着说着,又扯远了。 李建军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又问了一句:“他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 “或者有没有跟你提过,来平江具体是跟谁见面?” 郑秀文想了想,摇了摇头:“他那人,生意上的事从来不跟我说。” “我问多了他嫌烦,说你们女人不懂。” 说完又抽泣起来,说这要是人真出了事,家里的饭店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她一个女人又不会经营,这日子还怎么过。 江源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观察着郑秀文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哭是真的哭,急也是真的急,但那种絮絮叨叨的性格也是真的改不了。 李建军又问了几句,把丁字且的身份证号、车牌号、手机号都记了下来。 郑秀文一边说一边哭,中间还穿插了一段关于她婆婆如何偏心的家事,李建军费了好大劲才把话题拉回来。 等询问结束,李建军站起身,说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你先回去等消息,有什么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郑秀文又哭了一阵,才被小刘扶着出了门。 走廊里,她还在跟小刘说,说这孩子晚上睡觉不老实,老踢被子,她一个人带着实在是累。 李建军站在询问室门口,看着郑秀文和小刘下了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江源,嘴角扯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 “这丁字且……” 李建军顿了一下,“说实话,我有点同情他。” 江源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在询问室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你提醒她的次数,一只手都不够数的。” “七次。” 李建军竖起手指头,“我数着呢。我问他老公跟谁见面,她跟我讲汽油贵。” “我问他老公最近有什么反常,她跟我讲婆婆偏心。” “这要是审案子,我非得被她带沟里去。” 江源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老公要是没出事,估计也是个能忍的人。” 李建军没接这个话茬,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丁字且的车牌号。 他把纸条递给旁边的民警:“拿去给交警队,让他们查查这辆车最近有没有在咱们县境内出现过。” “还有收费站的记录,能查的全查一遍。” 民警接过纸条,转身走了。李建军站在走廊里,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你说,这丁字且要是真出了事,他那个饭店怎么办?” 李建军含糊不清地说,“听她那意思,她老公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 江源想了想:“饭店经营不下去了,最多就是把店盘出去。” “这也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 深夜,老钱终于打回来了电话。 “喂?”李建军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李队,你让我摸的那户人家,有发现。” 李建军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说。” “刘保国家房后头,我让人翻墙进去看了一眼。” 老钱顿了顿,“院子里停着一辆车。” “桑塔纳,黑色,固原牌照。” “你看清楚牌照了?”李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清楚了。” 老钱将车牌号一个字一个字地报出来,和刘保国的车牌一模一样。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感觉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从郑秀文报案,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失踪报案,按照程序登记、查车、发协查通报,然后等着慢慢出结果。 谁能想到,线索还没开始查,答案就已经摆在了面前。 而那辆车的发现地点,恰恰是下午他和江源都觉得不对劲的那户人家。 “刘保国呢?”李建军问。 “在家呢。我们撤回来的时候,他院子里还亮着灯。” 老钱的语速也快了起来,“李队,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把人扣了?”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步,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老钱,你听我说。” 李建军停下脚步,声音沉稳下来,“你现在带着人,把刘保国那院子给我围死了。” “前后出口全封住,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但不要动手,等我过去。” “明白。那手续……” “手续的事你不用操心。” 李建军打断了他,“我这就去办,你把人盯住了就行。我到了再动手。” 挂了电话,李建军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源。 “江源,叫上贺州,带上勘察箱跟我走。”他的语气急迫。 江源看了李建军一眼。李建军的表情告诉他,出大事了。 “怎么了?”江源问。 “刘保国家院子里那辆车。” 李建军把手机揣进兜里,“固原牌照,黑色桑塔纳,和丁字且的车牌号一模一样。” 江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转身朝机房走去,边走边喊:“贺州,别弄了,拿上东西,跟我走。” 贺州正在电脑前归档指纹,听到喊声赶紧关掉程序,从桌底下抽出勘查箱,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李建军已经下了楼,正在院子里发动车。 江源和贺州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还没坐稳,车子就已经窜出了大院。 “李队,刘保国那边,老钱他们在盯着?”江源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围死了,等我过去动手。” 李建军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手续的事,我让人去办了。” 贺州坐在后排,紧紧抱着勘查箱,脸色有些发白。 他不是害怕,是紧张。 下午去刘保国家的时候,他就觉得那户人家不对劲,现在真出事了,反而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感觉。 桑塔纳在省道上跑得飞快,路两边黑黢黢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 李建军把油门踩得很深,车速指针不断往上跳。 “李队。”江源忽然开口。 “嗯?” “下午咱们去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把那辆车藏好?” 李建军想了想:“可能觉得咱们不会这么快查到他头上。” “固原县的人,固原的牌照,他以为咱们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但他下午的表现太反常了。” 江源说,“警惕性那么高,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他要是下午大大方方让我们进院子,我还不一定起疑心。” “越是遮遮掩掩,越说明心里有鬼。” 车子拐下省道,上了通往山区的土路。 李建军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 他知道,今晚这一趟,可能就是这起血衣案的关键转折点。 如果如果刘保国嘴里能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那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走访摸排,全都有了着落。 但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如果刘保国咬死了不开口,如果那辆车跟丁字且的失踪根本没关系…… 李建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干刑侦的,不能老想坏的结果。想的多了,手脚就慢了。 车子在距离刘保国家院子还有半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建军熄了火,关了车灯,整个车厢陷入一片黑暗。 他推开车门,轻声下了车。 远处,刘保国家的院子黑黢黢的,只有正房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院墙外面,老钱带着人已经埋伏好了,几辆面包车停在更远的地方,连发动机都没熄,随时准备冲过来。 李建军转头看着江源,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你跟贺州在后面等着。等里面控制住了,你们再进去。” 李建军猫着腰,沿着土路朝刘保国家的院子摸过去。 走了没几步,黑暗中有个人影站了起来,是老钱。 “人在里面?”李建军压低声音问。 “在。”老钱的声音几乎只有气声,“正房的灯还亮着,应该在屋里。院墙后面安排了两个人,跑不了。” 李建军点了点头,把手从枪套上拿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后面挥了一下手。 “动手。” 第342章 这事过去不了 夜风顺着山沟灌过来,把院墙外那几棵杨树吹得哗哗响。 李建军推开刘保国家院门的时候,里面那盏灯还亮着。 他没走正门,带着老钱从院墙侧面翻进去,落脚的地方正好是下午江源想往后走被拦住的位置。 正房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个什么电视剧,女主角哭哭啼啼地说着什么。 “分两边。”李建军压低声音,朝老钱比了个手势。 老钱点了下头,带着两个人摸向侧屋,李建军自己带着剩下的直奔正房。 门没锁。 他一把推开门的时候,刘保国正坐在八仙桌旁边看电视。 电视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抹眼泪,刘保国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送到嘴边还没喝,看到门被推开,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他老婆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看到涌进来的警察,她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你们干什么!”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老钱从侧屋绕过来,冲李建军摇了摇头。 那间屋子空着,就连床铺都很整洁,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李建军没理刘保国老婆的喊叫,把证件亮了一下:“公 安局的,依法传唤。” 刘保国把茶杯放下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木木地看着李建军。 他老婆可没这么消停,整个人往地上一瘫,两条腿蹬着水泥地面,哭嚎起来:“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犯什么法了!” 李建军皱了皱眉,冲身后的女警使了个眼色。 女警上前弯腰去扶,刘保国老婆顺势抓住女警的胳膊,哭得更凶了,边哭边喊:“我男人老实巴交一辈子,你们凭什么抓他!” 刘保国终于开口了:“行了。” 他老婆愣了一下,哭声小了小,变成抽抽噎噎的。 李建军看着刘保国:“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刘保国垂下眼皮,盯着桌上那杯茶:“不知道。” “不知道就回去慢慢想。” 李建军冲旁边的人挥了下手,“带走。” 两个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把刘保国从椅子上架起来。 他也没挣扎,顺从地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老婆。 他老婆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哭了,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刘保国身上扑,被女警拦住了。 她又开始骂,骂警察欺负老百姓,骂当官的不是东西,骂得颠三倒四。 中间还夹着几句对刘保国的埋怨:“你个死鬼,我说什么来着,早就让你——” “行了!”刘保国猛地转过头,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很大,连院子外面的老钱都听见了。 刘保国别过头,被民警架着出了门。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刘保国被押上停在巷口的面包车,转头对老钱说:“把他俩分车装,别搁一块儿。” 老钱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安排。 江源和贺州一直等在院门外。 等里面的动静小了,江源才拎着勘察箱走进去。 “江老师,从哪儿开始?”贺州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箱子。 “卧室。” 刘保国家的卧室在正房西侧,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半间。 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上面各铺着一条枕巾。 江源戴上手套,没急着翻东西,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床头柜移到衣柜,又从衣柜移到床底。卧室里的陈设很简单,能藏东西的地方并不多。 他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上面那层放着几本旧杂志,下面那层塞着几双没拆封的袜子。 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然后他转向衣柜。衣柜是那种老式的对开门,水曲柳面板,漆面有些斑驳。 江源握住把手轻轻拉开,里面挂着几件外套和衬衫,男女分开,一边是深色的男装,一边是颜色稍亮的女装。 下面是叠好的毛衣和裤子,码得整整齐齐。 贺州举着手电在旁边照着。 江源把挂着的衣服一件件拨开,检查每一件衣服的口袋。 大多数口袋里都是空的,只有一件灰夹克的内兜里摸出一团揉皱的纸巾和几毛钱零钱。 拨到最里面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塞在衣柜最深处。 江源把棉袄拿出来拉开拉链,棉袄的内兜里鼓鼓囊囊的。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皮质的物件。 是个钱包。 江源把钱包放在床上,没有急着打开,先对着灯光看了看外观。 钱包正面没有任何标识,背面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翻开钱包。最外面的卡槽里插着几张银行卡和一张身份证。 手电光打在身份证上,江源盯着那行姓名看了两秒。 丁字且。 他直起腰,把钱包递给贺州:“拿着,别碰里面。” 贺州接过去,小心地装进物证袋。 李建军正站在院门口抽烟。 看到江源走出来,他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有东西?” 江源把物证袋递过去。 李建军接住,凑到路灯下一看,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对着那张身份证看了又看,然后把证物袋攥在手里,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面包车。 刘保国被关在第一辆面包车的后排,两边各坐着一个民警。 车门拉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李建军上了车,把车门带上。 他坐在刘保国对面,中间隔着一排座椅。 “刘保国。” 李建军把物证袋举起来,让刘保国看清里面的东西,“这个钱包,你见过没有?” 刘保国的视线在物证袋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他没说话,留给李建军的只有沉默。 “丁字且的身份证,在你的衣柜里。” 李建军把物证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他的车也在你后院停着。” “你跟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刘保国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李建军看着他这副不说话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他又追问道:“人现在是死是活?” 沉默。 李建军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你是觉得你不开口,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李建军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邻居聊天,“我跟你说,这事儿过去不了。” 刘保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闷:“都是我干的。” 李建军叼着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都是你干的?” “跟我老婆没关系。” 李建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 “我说你能不能别话只说一半啊,你一个人干了什么?” “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你干成什么了?” 刘保国低着头,又不说话了。 李建军等了等,眼看突审不成,只好站起身道:“行,不想说就先自个儿想想,到了局里咱们再慢慢聊。” 他推开车门跳下了车,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但就是压不住他胸口的憋闷。 老钱从后面那辆面包车走了过来,他压低声音和李建军说道:“他老婆那边也问过了,什么都不说,就是一直在哭。” “分开带回去吧,老钱。” 李建军看着夜空:“到局里慢慢审吧。” 几辆车陆续发动,沿着村里的土路朝外驶去。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村民,男人们披着外套,站在路边的阴影里,女人抱着胳膊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刘保国被警察带走这件事,已经是村里的大新闻了,基本垄断未来一周村BD的热搜话题。 看着不断围拢看热闹的村民,李建军让司机停下车,他自己推门下去。 他打着手电环顾了一圈村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我说这大晚上的,大家伙儿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他这话说完,也没人动,村民们站在原地,不断打量着李建军和他身后的面包车。 那几辆车里关着他们朝夕相处的邻居,突然警察上门抓走了他们。 这个事实让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既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茫然的表情。 这时候人群中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褂子,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走到李建国面前,目光在李建军身上停留了一下,问道:“同志,这是怎么了?” 李建军打量着他:“你是?” “我是这个村的村长,我姓赵。” 男人指了指身后的那片院落:“刘保国他这人平时就是喜欢认死理,别的没啥毛病。” “他犯什么事儿了??” 李建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正在调查。” 赵村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很配合的转身面对村民,对人群挥了挥手:“大家伙儿都回去吧,别在这儿戳着了。” “该睡觉睡觉,明天还得下地呢。” 人群慢慢往后退了退。 有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赵村长看着人群退开,又转回来看着李建军:“同志,我能问一句,保国那两口子——” 李建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心里正好多了一个问题:“赵村长,这刘保国平时在村里怎么样?” 赵村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人群,又转回来。 “还行吧。两口子就是过日子的人呗。” “就是刘保国这个人,脾气有点轴,认死理。他老婆也是个火爆脾气,但也没别的,就是过日子的人。” 李建军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看还围在路边的人群。 “赵村长,让你的人往后让让,别耽误我们办案。” 赵村长应了一声“行”,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路边,把几个还在探头探脑的村民往后赶了赶。 车子缓缓启动,沿着土路往村外开。 李建军上了车,发动引擎。 汽车从人群中间慢慢开过去,车灯照亮了路两边那些模糊的面孔。 刘保国坐在后座,低着头,从车窗外看出去,只能看见那些人的脚和腿。 都是他认识的人,有的住隔壁,有的住巷尾,平时见面还打招呼。 他一直低着头,不愿和窗外的人产生任何眼神接触。 刘保国老婆坐在后面那辆车上,靠着车窗,脸朝着另一边。 不知道是在看窗外,还是在躲着什么。 两辆车从人群中间穿过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赵村长站在路边,看着那两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站了好一会儿。 旁边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村长,保国这是咋了?犯啥事了?” 赵村长摇摇头。“不知道。” 又有人凑过来:“那车是咋回事啊?” 村长回头看他一眼:“你这么好奇你去警察局问问呗?” 路边的人群慢慢散了。 村子里恢复了安静。 贺州坐在后排,抱着勘查箱,看着窗外那些渐渐变小的身影,小声说了一句:“他们好像挺意外的。” 李建军没接话,意外不意外的,跟他没关系。 车子继续往前开,远处的平江县城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灯火。 这一夜还长,审讯室的灯恐怕要点到天亮了。 第343章 指认现场 回到平江县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几个值班民警从楼里迎出来,帮着把人往里头带。 刘保国被两个民警架着走在前面。 他老婆跟在后面,已经不喊了,低着头,头发散下来挡住半边脸,也看不清表情。 两个人被分开押进了一楼的两间审讯室。 李建军没急着进去,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才推开了刘保国那间屋的门。 刘保国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搁在前面的挡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李建军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搁,拧开钢笔帽,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刘保国,刚才在路上想清楚了没有?” 刘保国没吭声。 “你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应该知道我们警察不会无缘无故找你。” 李建军把钢笔帽拧上又拧开,来回转了两圈,“你要是不想说,咱们就这么耗着。” “但你自己心里清楚,就你家里发现的那些东西,你和你老婆都有重大嫌疑。” 刘保国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李建军也不急,把钢笔搁在桌上,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管用了有些年头了,两头都发黑,亮起来的时候一闪一闪的。 “丁字且现在是死是活?”李建军忽然问了一句。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保国终于抬起头,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死了。” 李建军把手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刘保国,等着他往下说。 “你把人弄死了,然后呢?埋了?还是扔哪了?” 刘保国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挡板上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李建军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埋了。” 刘保国的声音闷闷的,“在我家地里。” 李建军点了点头,又把钢笔拿起来,在笔录本上写了几笔。“怎么死的?用的什么?” 刘保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过了几秒,他才开口:“锄头。” “拿锄头刨的?”李建军抬起眼皮看着他。 “嗯。” “刨了几下?” “……一下。” 李建军停下笔,盯着刘保国看了两秒。 “一下就把人刨死了?” 刘保国不说话了,把头别向一边,盯着墙角那根露出来的水管。 李建军把钢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刘保国,你听我说,你现在坐在这儿,就说明事情已经到这个份上了。” “你想跑跑不掉,你想瞒也瞒不住。现在能把事实说出来,对你对你老婆都有好处。” “你是男人,咱像个男人一样痛快点行不行?” “你让我说,我从头说?”他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从头说。怎么起的意,怎么动的手,后来怎么处理的尸体,一件一件说清楚。” 刘保国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攒力气。 “那天,就是几天前的事。” 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说得还算顺,“我家地在跃进水库下面那一片,种的玉米。” “那几天玉米刚熟,我每天下午都去地里看看。” 他顿了顿,手在挡板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那天下午我去了,远远看见有辆车停在地头。” “那辆车我在村里没见过,不是本地牌照。” “我走过去一看,有个人蹲在地里头正在掰玉米。” “掰下来的玉米棒 子扔了一地,他蹲在那儿往蛇皮袋里装。” 李建军手里的笔没停,在纸上刷刷地写。 “我走过去跟他说,这玉米是我种的。” 我说你要是一个两个拿回去尝尝,那没问题,谁吃不是吃?” “但你这一掰装了大半袋子,这你总得给钱吧?” 刘保国说到这里,呼吸急促了一些。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那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里的玉米,问我这是你种的?” “我说对,我种的。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我不管你是谁,你拿了我的东西就得给钱。” “然后呢?”李建军问。 “然后他就骂人。” 刘保国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他骂我是农逼猴子,说我这种人就该在地里刨食,一辈子没见过钱。” “还说他的车轱辘都比我这条命值钱。” 刘保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当时手里正好拿着锄头,走的时候就顺手拎着。” “他骂完我转过身要走,我脑子一热……”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给了他一锄头。” “从后面刨的?”李建军问。 “嗯。” “刨在哪儿了?” “脑袋上。” “他当时就倒了?” 刘保国点了点头。“倒下去就没动静了。” 李建军在笔录上写了几笔,停下来看着他。“然后呢?你怎么处理的?” 刘保国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我当时也懵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人是我杀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地边上有个水渠,浇地用的。我就先把渠里的水引过来,把地上的血冲了冲。” “冲了?用水冲的?” “嗯。冲了几遍,看着没什么痕迹了,才停。” 李建军点了点头,没打断他。 “冲完血,我又把那人拖到地中间。” 刘保国继续说,“我在地里挖了个坑,把他埋了。” “埋了?用的什么挖的?” “就那把锄头。” “锄头呢?” 刘保国沉默了一下。“跟尸体一块儿埋了。” 李建军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把钢笔放下,看着刘保国。“你把凶器也埋了?” “嗯。不敢留,怕被人看见。”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盯着刘保国看了好一会儿。“刘保国,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够你判多少年?” 刘保国没说话,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 李建军把笔录本往前推了推。“你说的是实话?” 刘保国抬起头,眼睛通红。“都这样了,我还能骗你吗?”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钢笔帽拧开,在笔录本上又写了几笔。“行,你先签字。” “签完字回头你带我们去指认现场。” 他把笔录本转了个方向,推到刘保国面前。 刘保国拿起笔,手有点抖,在每一页的底下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李建军站起身,把笔录本合上,夹在腋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刘保国一眼。 “刘保国,你说你活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人家骂你几句,你就拿锄头刨人家。你是解气了,现在呢?你老婆怎么办?你家那几亩地谁种?” 刘保国没说话,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李建军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江源靠在墙上等着。贺州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见李建军出来,赶紧站直了身子。 李建军把笔录本递给江源:“你看看,这是他交代的。” 江源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看完以后,他把笔录本合上,还给李建军。 “李队,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江源问。 李建军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你觉得呢?” 江源想了想。“杀人的过程他说得挺清楚的,动机也说得通,但有一点很模糊,他似乎在刻意隐瞒。” “我有点怀疑他老婆是不是也参与了?” 李建军叼着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杀人可能就是他一个人动的手,但处理尸体呢?” 江源把思路摊开来说,“丁字且是个成年男人,一百多斤的份量。” “刘保国一个人要把尸体从地头拖到地中间再挖坑埋了,这活儿吧,不是干不了,但干起来很费劲。” “而且在地里埋尸体,得有人帮忙看着吧?” 李建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是说他老婆帮着埋的?” “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江源说,“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当务之急是把凶器和尸体找到。” “找到了,其他的事就好办了。” 李建军嗯了一声:“你说得对。先把东西刨出来,别的以后再说。” 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源。 “江源,你跟贺州也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让人带刘保国去指认现场。你们俩跟着去。” 江源点了点头。 李建军把烟抽完,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转身走了。 贺州站在江源旁边,看着李建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小声问了一句:“江老师,刘保国说的那些……您信吗?” 江源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信不信的不重要。” “东西挖出来,对上号了,他说的是不是实话自然就清楚了。” 贺州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江源拍了拍贺州的肩膀。“走吧,回去早点睡。” “明天还得下地干活呢。” 贺州愣了一下:“下地干活?” “指认现场不得挖啊?” 江源边走边说,“你以为是用手刨?明天带上铁锹。” 贺州咽了口唾沫,跟了上去。 第344章 尸体和凶器 天刚蒙蒙亮,几辆警车就从局里出发了。 跃进水库在县城北边,开车要四十多分钟。 头车里坐着刘保国,两边各坐一个民警,李建军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刘保国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他从上车就没往外看过一眼,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掠而过,他始终低着头。 到了地方,李建军在路边站定,先点了一根烟。 水坝下面的河沟沿着山脚蜿蜒出去,两岸是大片的玉米地。 这个时节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去沙沙地响,像是有谁在地里走动。 江源从后面那辆车下来,拎着勘察箱走到李建军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哪块地?” 李建军没回答,转头看向正被民警带出来的刘保国。 刘保国站在路边,眯着眼睛往玉米地方向看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 “那边,靠水渠的那块。” 李建军顺着方向看过去,转身对身后的民警挥了挥手:“走。”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里走。 田埂上的泥踩上去又软又滑,贺州走在江源后面,勘查包在背上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滑倒。 他伸手扶了一把旁边的玉米秆子,站稳了才敢迈步。 刘保国走在最前面,两个民警一左一右跟着。 他走得每一步都很稳,不像是在带路,倒像是每天下地干活走惯了这条路。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刘保国停下来,指了指面前的一片玉米地。“就这儿。” 李建军看了看四周,这块地在河沟边上,地势比周围稍微低一些,地边就是那条浇地用的水渠。 “哪块位置?”李建军问。 刘保国又往前走几步,在地中间站定,抬起脚用鞋尖点了点地面。“这儿。” 李建军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 这块地的表面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泥土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踩上去也硬一些,像是被人翻动过又压实了。 “挖。”李建军退后两步,对身后的民警说。 几个民警拿着铁锹上前,找准位置开始挖。 泥土被一锹一锹翻起来,堆在旁边的塑料布上,民警们挖的很有章法,每挖一层就有人拿着手电筒照一照坑底。 挖了大概半米深,一名民警的铁锹碰到了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李建军。“李大,有东西。” 江源蹲到坑边,用手拨开表面的泥土,土层下面露出一截木头,是锄头把。 他朝贺州伸出手:“镊子。” 贺州赶紧把镊子递过去。 江源用镊子小心地拨开锄头周围的泥土,一点一点清理出来。 锄头是那种农村常见的板锄,但锄刃上沾着暗褐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 江源把锄头从土里取出来,放在旁边铺好的塑料布上。 他没有急着去碰锄刃上的痕迹,先用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凶器找到了。” 李建军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把锄头,找出凶器总归是让人高兴的,但李建军的目标是找出尸体。 他转头看向刘保国,刘保国被两个民警带着站在几米外,看见锄头被挖出来,把脸别向一边,不再看了。 江源拍完照,从勘查箱里拿出指纹提取的工具。 他先用软毛刷轻轻扫掉锄头表面的浮土,动作很轻,像在清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锄头柄是木质的,表面不算光滑,但木头的纹理之间,能隐约看到几处按压的痕迹。 他用磁性粉在锄头柄上扫了一遍,粉末吸附在汗液残留的纹路上,几枚指纹显现出来。 指纹不算完整,有的只有半个指腹,但纹线还算清晰,中心花纹和特征点都能辨认。 “贺州,胶带。”江源头也没抬。 贺州撕下一截透明胶带递过去,江源把胶带贴在显现出指纹的位置,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按压,排出气泡,然后马上揭起来。 指纹被转移到胶带上,纹路清清楚楚。 他重复了几次,从锄头柄的不同位置提取了几枚指纹,分别贴在白色的衬纸上,标注好提取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转头看向刘保国。 “刘保国,这把锄头平时是你用,还是你家里其他人也用?” 刘保国叹了口气:“就我用。这几亩地平时都是我在弄,她不来。” 江源点了点头,把贴好指纹的衬纸收进物证袋。“行,回头取你的指纹比一下。” 民警继续往下挖。锄头挖出来之后,下面的土层松软了许多,挖起来也快了些。 又往下挖了大概半米,一名民警的铁锹又碰到了东西,这次不是硬物,而是一种沉闷的触感。 “有了。”那个民警放下铁锹,蹲下身用手拨开泥土。 土层下面露出布料,灰蓝色的,看着像是一件夹克衫。 民警继续用手往下扒,衣服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是穿在人身上的。 李建军走到坑边,低头看着那具逐渐显露出来的尸体。 尸体埋在约一米多深的土层里,侧身蜷缩着,姿势很不自然,尸体身上的衣服都被扒掉了,浑身上下都是赤 裸着的。 江源看着赤 裸的尸体,说道:“衣服估计是被拿到长青村那里烧掉了。” 李建军点点头,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释。 由于埋得不深,尸体还没有出现严重的腐 败,但皮肤已经开始发暗。 头发黏在一起,脸上糊着泥,看不清五官。 邱美霞蹲在坑边看了几眼,拿出体温计和几样工具:“我先测一下地温,回去好推算死亡时间。” 江源让开位置,让她先处理。 他退到旁边,看着民警们一点一点把尸体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 尸体完全露出来之后,邱美霞让几个民警帮忙,用一块白布垫在尸体下面,小心翼翼地把人从坑里抬出来,平放在旁边的塑料布上。 她蹲下来,从头部开始检查。 后脑勺有一处明显的凹陷,颅骨碎了,头皮没有破,但摸上去能感觉到骨头碎成了几块。 邱美霞用手指沿着凹陷的边缘摸了一遍,然后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检查了四肢和躯干。 “死因是重度颅脑损伤。” 邱美霞站起身,摘下手套,“从伤口形态看,应该是钝器击打所致,和那把锄头的打击面能对上。” 李建军点了点头,这下就全都对上了,他让民警把尸体抬上担架,先送回县局。 邱美霞跟着担架走了,走之前跟江源说了一句:“等我出报告。” 江源应了一声,把目光重新投向坑边的锄头。 锄头已经被装进物证袋,放在勘察箱旁边。 他看着那把锄头,脑子里在过刚才刘保国说的话。 锄头是他一个人用的,妻子不碰,这是刘保国自己说的。 如果真的只有他一个人用,那锄头柄上的指纹应该只有他一个人的。 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重要的从来不是锄头上的指纹。 他又看了看坑里那个被挖开的土洞。 洞壁上的泥土颜色分层明显,越往下颜色越深,说明挖坑的人挖了好一会儿。 一个成年男人,一百多斤的份量,从地头拖到地中间,再挖一个一米多深的坑把人埋了,还要把地表的土拍实,不让别人看出痕迹。 这活儿干下来,一个人不是干不了,但得费不少劲。 江源把目光从坑里收回来,走到刘保国面前。 刘保国站在原地,由两个民警带着。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往坑那边看,只是低着头。 “刘保国,你挖坑的铁锹去哪了?”江源问。 刘保国抬起头看了江源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江源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又问了一遍:“埋尸用的铁锹,你放哪儿了?” 李建军从旁边走过来,在刘保国肩膀上拍了拍。 “刘保国,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好藏的?” 李建军的语气不急不慢,甚至带着点无奈,“锄头挖出来了,人也挖出来了,现在就差一把铁锹。” “你觉得这把铁锹找不找得到,对你这案子还有什么影响?” 刘保国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他知道警方要那把铁锹是为了什么。 指纹,泥土,只要拿到铁锹,就能知道这把锹是谁用的,就能知道他老婆到底有没有帮着挖坑。 他咬住嘴唇,把脸别向一边。 李建军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不说是吧?行,我们也不逼你。” “铁锹这东西又不是针头线脑,随便往哪个犄角旮旯一塞就找不到了。” “我们就去你家里搜呗。” 李建军退后一步,转头看向江源。“走吧,去他家里看看。” 一行人从玉米地撤出来,沿着来时的田埂往外走。 刘保国家的院子还是昨天那个样子。 后院不大,是一块长条形的水泥地,靠墙堆着几把农具。 有锄头,有铁锹,还有一把镐头,都在墙角搁着,锄刃和锹头上沾着干透的泥土。 旁边还放着一个破旧的木架子,上面摆着几双穿过的胶鞋。 江源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几把铁锹。 一共三把,两把方头锹,一把尖头锹。锹柄是木质的,表面被手汗浸得发黑。 锹刃上的泥土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黄,看不出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他先把三把铁锹的位置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开始提取指纹。 这次他没有用磁性粉,而是用铝粉。 铝粉的颗粒比磁性粉细,更适合在这种表面不太光滑的木质材料上显现指纹。 他用软毛刷蘸了铝粉,在锹柄上轻轻扫过,粉末附着的痕迹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三把铁锹的锹柄上都提取到了指纹。有的是完整的指印,有的只有半个,但纹线还算清晰。 他把每一枚指纹都粘取下来,贴在白色的衬纸上,标注好是哪把锹的哪个位置。 “江老师,能看出来哪把是埋尸用的吗?”贺州一边看一边记。 江源把最后一把锹的指纹提取完:“光看是看不出来的。” “锹刃上的泥土是干的,颜色也差不多,分不清是哪块地里的。” “得送到省厅去,让技术室做土壤分析。” 贺州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问:“土壤分析能看出来什么?” “能看出来这把锹在哪块地里挖过土。” 江源把物证袋收好,装进勘察箱,“省厅那边今年建了土壤分析实验室,专门做这个。” “你把锹刃上的泥土和现场坑里的泥土一比对,是不是同一把锹挖的,结果清清楚楚。” 贺州听得有些愣神,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李建军从旁边走过来,看了看墙角那几把铁锹,又看了看江源手里的物证袋。“怎么样?够不够?” “指纹提出来了,土壤样本也取了。” 江源拍了拍勘察箱,“回去把材料整理一下,送到省厅那边做分析。” “结果出来之前,先把这几把锹当物证保管好。” 李建军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民警说:“这几把锹全搬上车,小心点,别弄脏了。回去以后登记入库,谁都不许乱动。” 民警应了一声,找了几块塑料布把铁锹包好,一把一把搬出去。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把手插在裤兜里,四下看了看。 刘保国刚抓回来的时候情绪最不稳,这时候审容易,但也容易漏掉细节。 不如先晾一晾,等他把自己在脑子里编好的那套说辞忘了再审。 江源在意的不止是锄头。 还有一件事在他脑子里挂着。 丁字且的那辆黑色桑塔纳。 昨天他们在刘保国家后院发现了那辆车,固原牌照,和郑秀文报案时提供的车牌号一模一样。 如果车最后是刘保国开回来的,那他打开车门的时候,一定会在车门把手上留下指纹。 江源翻出物证清单,找到了昨天从桑塔纳上提取的指纹。 那些指纹是在车门把手内侧提取的,位置很刁钻,是手指扣进把手内侧的时候留下的。 他把这些指纹和刘保国的指纹样本放在放大镜下比对。 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 车门把手内侧的指纹,和刘保国的指纹样本完全吻合。 江源在比对报告上签了字,把报告装进卷宗里。 这份报告是要作为证据提交的,证明刘保国不仅杀了人,还把那辆车开了回来。 虽然他开回来的原因还没交代,但证据已经先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堆物证袋和指纹卡,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案子的证据链。 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江源这才直起身,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 找出了凶器和尸体,李建军这一趟可谓是满载而归。 有了这两样物证,案件的框架基本就搭建起来了,后面只需要一点一点填充细节即可。 平江县局食堂。 贺州已经等在食堂门口了,手里拿着两个饭盒,看见江源和李建军过来,赶紧迎上去。 “李队,江老师,我帮你们打了。” 李建军接过饭盒,看了一眼,红烧肉,土豆丝,米饭。 “行,今天伙食不错。” 三个人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李建军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江源。“对了,丁字且那辆车的行驶轨迹,交警队那边下午应该能出结果。” “到时候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 江源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他那辆车是从固原开过来的,就算这期间去过别的地方,也跑不远。” “一个外地人,来平江是来考察餐饮市场的,活动范围应该不会太大。” “嗯。”李建军应了一声,又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刘保国家那几把铁锹,你明天就送到省厅去。” “早送早出结果,别拖。”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江源说。 贺州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李队,刘保国要是就咬死了不承认他老婆参与,咱们能不能定她的罪?” 李建军放下筷子,想了想。“定她罪不难,刘保国的口供只是一方面。” “但要是她真的没参与,咱们也不能冤枉她,对吧?” 三个人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干净,李建军第一个站起来,把饭盒往水池里一扔,擦了擦嘴。 “我去审刘保国,你们俩收拾一下,下午该干嘛干嘛。” 江源和贺州两人上了楼,办公室桌上的指纹卡还没收完,江源坐下来,继续整理那些物证。 贺州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 远处有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江源头也没抬,忽然说了一句:“别发呆了,把这几份指纹卡归档,编号写清楚。” 贺州赶紧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指纹卡,一张一张地翻看。 案子做到这个份上,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 指纹比对,土壤分析,行驶轨迹,每一项都要时间,每一项都不能省。 但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查清的迟早会查清。 第345章 证据链补全 李建军回到平江县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把警帽往桌上一扣,倒了杯凉茶灌下去,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办公室的民警探头进来问了一句:“李大,刘保国那边还审不审?” “审。”李建军站起身,把茶杯放下,“送审讯室吧。” 刘保国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 低着头,双手搁在挡板上,不说话。 李建军拉开椅子坐下,把录音机打开,磁带开始转动。 “刘保国,上次你说的那些,咱们都记下来了。” 李建军拧开钢笔帽,看了他一眼,“今天找你,就是再补充几个问题。” “你配合点,大家都省事。” 刘保国点了点头,没吭声。 “长青村后山那件血衣,是你烧的?” “是。” 李建军在纸上写了几笔,又抬起头。 “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想明白。你把人埋在地里,为什么还要单独把衣服拿出来烧?” “一起埋了不就完事了?” 刘保国沉默了一会儿,手在挡板上搓了两下。 “一开始是想分尸的。” 他说得很慢,“衣服脱下来以后,我又后悔了。” “下不去那个手。就把衣服拿着,找了个地方烧了。” “为什么选长青村后山?” “那地方偏,平时没人去。” “我以为烧完就没事了。” 李建军没接话。 他想起那天在长青村吃农家菜,刘保国在后山烧衣服被村民看见报了警。 要是换一天,没人看见那股黑烟,这件血衣可能就真的悄无声息地化成灰了。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确实说不清楚。 “行,你接着说。”李建军把话题拉回来。 “后来警察来村里排查,你慌不慌?”李建军问。 刘保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慌。但也没办法。” “跑也跑不掉,家里还有地,还有老婆。” 李建军把笔录整理好,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刘保国拿起笔,手还是有点抖,签完名字按了手印。 李建军站起身,把笔录收好,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 “行,今天就到这儿。” 刘保国被带出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李建军。 “李队,我老婆——” “你老婆的事,我们还在查。” 李建军没让他把话说完,“你先回去,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别的不要多想。” 刘保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低着头被带走了。 李建军站在审讯室门口,把手里的笔录翻了两页。 刘保国说的这些,和现场物证能对上,时间地点也吻合。 烧血衣这件事,算是彻底砸实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拐进江源的办公室,把笔录往桌上一搁。 “补充完了。长青村那件血衣是他烧的,承认了。” 江源正在整理指纹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动机呢?” “说是一开始想分尸,下不去手,就把衣服脱了拿出去烧。” 江源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手里的指纹卡放下,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几份材料。 “铁锹上的指纹我全提了。” “另外一把上面有他老婆的指纹,而且位置在锹柄中段,不是随便碰一下那种。” 李建军凑过来看了看。 “光凭指纹确实说明不了什么。” 江源靠在椅背上,“只能证明她碰过这把锹,但没法证明这把锹就是埋尸用的那把。” “我打个电话问问。” 李建军点点头,看着江源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满处长,我是平江江源。”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挺热络:“哎,小江啊,好久没联系了。” “你们那个血衣案怎么样了?我听说有进展了?” “有进展了。今天找您,就是想请省厅帮个忙。” “我们这边有几把铁锹,怀疑是埋尸的工具。” “锹刃上的泥土样本已经取好了,想送到技术处做一下土壤比对。” “行啊,你寄过来,我安排人做。” “满处长,这案子时间紧,能不能加个急?” 满星海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你放心,你的案子我不加急谁加急?” “昨天晚上我还专门去问了,交代他们先给你们平江做。” “快的话今天就能出,慢的话明天。” “你等着,结果出来我直接给你传真过去,号码我知道。” “那就麻烦满处长了。” “麻烦什么?之前多少个案子麻烦你,咱们之间还说这个?” 江源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李建军靠在桌边,心想现在江源说话可能还好说,面子果实这东西可不是说说的。 “怎么样?” “说快了。可能今天,可能明天。” 李建军点了点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等吧。” 江源没说话,继续整理桌上的指纹卡。 贺州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问了一句:“江老师,省厅那个满处长,跟您很熟啊?” “以前帮他们做过几次指纹比对。” 江源头也没抬,“一来二去就熟了。” 贺州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工作上的人情往来倒是很正常,但前提是你得有这个本事让人家愿意跟你往来。 贺州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材料,把几份指纹卡按编号排好,夹进文件夹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 办公室里日光灯亮着,照得桌面一片惨白。 李建军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烟抽了好几根。 传真机就摆在走廊尽头的桌子上,黑色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李队,您别来回走了。” 贺州从门里探出头来,“您走一圈我就紧张一圈。” 李建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 “您一紧张就抽烟,一抽烟走廊里就全是烟味。” 值班室的小刘刚才还问我,是不是哪儿着火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把烟掐了。 “你这小子,嘴倒是挺贫。” 贺州缩回头,继续整理材料。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走廊里的传真机忽然响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傍晚,听得格外清楚。 李建军第一个冲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传真机吐出一页纸,紧接着又一页。 李建军站在旁边,手伸过去又缩回来,看着江源。 “你拿。” 江源把第一页纸拿起来,扫了一眼标题。 “省厅技术处的鉴定报告。” 他把几页纸都拿齐了,站在走廊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李建军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纸上。 “怎么样?” “土壤比对结果出来了。” 江源翻到最后一页,“埋尸坑里的土样,和其中一把铁锹刃上的土样,成分高度一致。” “哪把?” “那把尖头锹。锹柄上有刘保国老婆的指纹。” 李建军没说话,站在走廊里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老钱的号码。 “老钱,刘保国他老婆那边,你再审一次。” “有结果了?” “省厅的鉴定出来了。埋尸用的铁锹,上面有她的指纹。” 电话那头老钱应了一声:“明白。我现在就去提人。” 李建军挂了电话,把听筒放下,转过身看着江源。 “这下跑不掉了。” 江源把鉴定报告整理好,装进卷宗里。 “她要是只是帮着处理了尸体,罪名应该是毁灭证据,比杀人罪轻多了。” “缓刑都有可能。”李建军接了一句。 “但刘保国不一样。” 江源把卷宗合上,“杀人,而且有分尸的念头,虽然没动手,但这个念头本身就很重了。” “死刑?”李建军问。 “不好说。” 江源靠在椅背上,“但无期是跑不掉的。死刑的可能性也不小。” 李建军没接话,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 烟雾在走廊里飘散开,被晚风从窗户吹出去。 “说到底,都是因为几个玉米。”李建军忽然开口。 李建军把烟灰弹了弹,“你说这事儿,最多打一架就完了,非得整出人命来,说到底就是法律意识不到位。” “回头我得跟温局反映一下,多给下面的乡镇组织活动普普法。” 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这种事情,说到底还是没把法律当回事。” “觉得自己的东西被拿了,就得用拳头讨回来。” “讨不回来就用锄头。等出了人命,才知道拳头和锄头都不好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钱带着刘保国老婆往审讯室走。 女人低着头,没哭也没闹,走得很慢,像是不太愿意走到那个房间去。 老钱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进去把事情说清楚,早点完事。” 女人低着头,只好跟着进了审讯室。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李建军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县城零星的灯火。 “总算有个结果了。” 贺州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李队,这案子算结了吗?” “算。” 李建军转过身,“该抓的抓了,该找的找了,证据也全了。” “剩下就是走程序了。” 江源把桌上的物证袋和指纹卡整理好,装进卷宗袋里,绕上白线。 “李队,明天我把这些材料送检 察院。” “行。”李建军点了点头,“早送早利索。”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两个人。 “走吧,吃饭去。” “今天食堂有炖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贺州第一个站起来,把笔记本往兜里一揣:“走走走,我中午就没吃饱。” 第346章 领导们 那天日头挺毒,平江县高速收费站的柏油路面晒得发软。 温言章站在路肩上,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站了不到一刻钟,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汗迹。 旁边几个副局长也好不到哪去,脖子里的汗顺着领带往下淌。 谁也不敢在这种场合掏出扇子,更不敢解开领口,就那么硬扛着。 李建军站在人群后排,倒是比前面几位自在些。 他没穿外套,长袖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虽然也热,但至少不用像温言章那样端着。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来了来了”,众人的目光齐齐朝高速出口的方向投去。 几辆黑色轿车从匝道上缓缓驶下来,打头的是辆奥迪,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看样子是跑了不少路。 车队在收费站外侧的空地上停稳,车门推开,镜湖市局局长杜长亮第一个下了车。 温言章赶紧迎上去,伸出双手。 杜长亮跟他握了手,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笑着说:“小温啊,我在路上就听说你们那个血衣案了,不错,办得漂亮。” 温言章笑了笑,客气的说道:“杜局过奖了,都是同志们熬出来的。” 他顿了顿,提议道:“杜局,这都快到饭点了,我们在长青村那边准备了点农家菜,也不超标,要不咱们先过去用餐?” 杜长亮摆摆手,一副不太着急的样子:“不急不急,来之前垫了点东西,现在还不饿。” 他侧了侧身,指了指身后正从车里下来的一个人,介绍道:“来,我先给你介绍个领导。” 那人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看着就是个常年坐办公室的。 杜长亮介绍说:这位是京城南城分局的局长霍齐强,这次是专门要来你们平江县考察的。” 温言章赶紧上前几步,伸出手道:“霍局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霍齐强跟他握了手,上下打量了一下温言章,笑了笑:“温局长客气了,我在京城就听说了你们平江县的好些案子,没想到这小地方也有大作为啊。” 他顿了顿,又说:“尤其是你们那个江源,我看内部通报的时候还以为在看港台电影,就他破过的那些案子来说,还是很让人感到兴奋的。” 温言章一听这话,心里就全明白了。 什么考察,什么小地方大作为,全是客套话,这趟来的真正目的恐怕就是冲着江源。 他脸上不动声色,笑眯眯道:“江源现在就在局里,等着给各位领导汇报工作呢。” 杜长亮点点头:“那行,先去局里看看。” 一行人重新上了车,车队从高速路口拐上通往县城的主干道,没多久就进了平江县局的大院。 杜长亮下了车,站在办公楼前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栋楼是八十年代初建的,灰扑扑的外墙,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钢窗,漆皮剥落了不少,有些窗框上还贴着去年的封条。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身上的漆也晒得发白。 杜长亮转过头看着温言章,随口说道:“小温,你们这个办公楼有好些年了吧。” 温言章点点头:“确实有好些年了,八二年建的,快二十年了。” 杜长亮指着办公楼说道:“回头报个预算给市局,我尽量给你批了,把楼翻新一下。” 温言章愣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杜长亮这个人对下面的县局向来是能省则省,报上去的预算十个有八个要砍一半,剩下的还要拖到年底才给。 否则他也不至于经常跑到哈城去化缘。 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顺着竿子往上爬,试探道:“杜局,除了办公楼,我们看守所那边这几年容量也快跟不上了,现在关押条件确实比较紧张。” “还有运囚车,我听说外地有些地方已经配了专门的车辆,我们现在一辆都没有,每次提审犯人都得用警车凑合。” 杜长亮摆摆手,大方的说道:“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时代在进步,我们公 安的物质条件也要进步,回头你把需要的东西一起报上来,我尽量给你解决。” 温言章心里大喜,嘴上连声道谢,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杜长亮说完这些话,脚步却没停,往办公楼里走了几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温言章一眼,语气随意道:“对了,霍局长他们那边有几个积案,想请江源帮着看看。” 温言章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这才明白原来命运的馈赠在暗中早已标好了价格。 他随即又恢复如常,马上对齐了脑电波:“那当然,霍局长看得起我们平江,那是我们的荣幸。” 霍齐强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客气了不少:“温局长,我们南城分局那边有几个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就是卡在指纹这一块。” “听说江源同志能力很强,就连部委大案都参与过,就想着请他帮着掌掌眼。” 当然,该走的程序我们走,你们这边有什么困难,我们南城分局也尽量分担,你看行不行? 温言章笑着说:“霍局长这话就见外了,天下公 安是一家,哪有什么白用不白用的。” “您把材料发过来,我们这边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但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南城分局是京城的分局,人家要是真开口要人,他能说不给吗? 给了,江源就得出差,一出差就是十天半个月,平江县局的案子就得往后推。 不给,那是驳了京城同行的面子,以后平江的案子要是牵扯到京城,人家凭什么帮你? 两头都不好办。 但温言章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面上一点都不露怯,客客气气地把霍齐强和杜长亮一行人往里请。 霍齐强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温局长,你是不知道,我们那边这几年发案率倒是没怎么涨,但积案越压越多。” “有些案子现场条件不好,指纹提取了也比对不上,就那么挂着。” “群众不满意,上面也批评,我们是两头受气。” “这次听说你们这边搞了AFIS系统,而且用得不错,我就想着过来看看,顺便取取经。” 温言章把人领到会议室坐下,让内勤倒了水,又让人去叫江源。 江源正在机房整理指纹归档,听到有人来叫,说领导要见他,也没怎么紧张。 他把手里的活交代给贺州,整了整警服领口,就跟着往会议室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温言章坐在杜长亮旁边,正在跟霍齐强说着什么。看到江源进来,温言章朝他招招手:“江源,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江源走过去,温言章先指了指杜长亮,说这位是市局的杜局长,你应该见过。 江源点了点头,叫了声杜局。 杜长亮笑着点了点头:“小江,又见面了。” 温言章又指了指霍齐强,说这位是京城南城分局的霍局长,专门从京城过来的。 江源微微欠了欠身,说霍局长好。” 霍齐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早就听说江源同志年轻,今天一见,比我想象的还年轻。” 霍齐强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江源同志,这次来平江,一是想看看你们这边的AFIS系统是怎么运行的,二来也是想请你帮个忙。” “我们那边有几个积案,现场指纹一直比对不上,想请你帮着看看。” 江源看了温言章一眼。温言章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可以答应。 江源收回目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霍齐强喝了口茶水,不动声色道:“我们在京城那边也经常遇到一些疑难杂症,以后要是有机会,也欢迎你来我们那边交流交流。” 杜长亮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咱们今天先把饭吃好。” 他转头看着温言章:“你那个农家菜安排在哪儿?再不去我可真饿了。” 温言章笑着走向门口:“就在长青村,开车也就二十分钟,咱们这就过去。” 一行人起身往外走,李建军跟在最后面,走到江源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看见没,领导来一趟,咱们局里就多了一笔装修钱。”。 杜长亮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看着李建军说:“建军,你刚才在后面嘀咕什么呢?” 李建军赶紧:“没有,杜局,我就是跟江源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行人出了办公楼,上了车。 车队从县局大院驶出去,拐上通往长青村的公路。 窗外的农田一片连着一片,李建军坐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低声道:“京城那边的案子,水可比咱们这边深多了。” 江源转过头看着他:“这怎么讲?” 李建军睁开眼:“你想啊,那边是什么地方?什么案子都有,什么人都有。你在那边办案子,面对的可不是一般的犯罪分子。” 江源想了想:“这倒也是。” 李建军又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大老远跑过来请你,说明你这手艺确实值钱了。” 车子在公路上跑了一阵,拐上一条土路,颠簸了几分钟,在一处农家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院门口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长青村的村长马广伟,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看到车队停下来,马广伟赶紧迎上来,笑眯眯的迎接道:“各位领导辛苦了,欢迎来到我们长青村,我们长青村的菜都是绿色蔬菜,一定不让各位领导失望,里面请,里面请。” 温言章下了车,跟马广伟握了握手:“马村长,今天麻烦你了。” 马广伟摆了摆手:“温局长您这话就见外了,领导们能来我们长青村,那是我们的荣幸。” 他说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众人往里走。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葡萄架下面摆着几张桌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碗筷已经摆好了。 杜长亮在葡萄架下面坐下,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好,这个比在饭店吃强多了。” 霍齐强坐在他旁边,环顾了一下院子:“你们这边环境确实不错,空气也好。” 温言章在旁边张罗着让大家坐下,又让马广伟去催菜。 杜长亮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转头看着温言章:“你们那个血衣案的材料我看了,办得确实漂亮。” “从发现血衣到找到嫌疑人,前后没几天,这个效率值得在全市推广。” 温言章笑了笑:“主要还是江源那边的技术支撑跟得上,要是光靠我们走访摸排,这会儿估计还在排查。” 杜长亮点了点头:“技术强警这个方向是对的,你们平江走在了前面。” 说话间菜开始陆续上来了。小鸡炖蘑菇、铁锅炖大鹅、油炸小河虾、凉拌野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马广伟亲自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鱼走过来,放在桌子中央:“请各位领导尝尝我们长青村的特色,野生杂鱼,刚从跃进水库打的。” 杜长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尝了一口,点点头当即夸赞道:“不错,这个鱼新鲜。” 霍齐强也夹了一块,吃完之后说了一句:“你们这地方的鱼,比我们那边菜市场买的强多了。” 温言章笑着说道:“霍局长要是喜欢,一会儿走的时候带几条回去。” 霍齐强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一说。” 李建军坐在桌子另一头,闷头吃菜,不怎么说话。 江源坐在他旁边,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慢地嚼。 杜长亮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着温言章:“我跟你说个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市局那边今年的经费确实紧,但你报上来的预算我会尽量帮你争取。不过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温言章放下筷子:“杜局您说。” 杜长亮直截了当的说道:“你们那个AFIS系统,不能只给自己用。周边几个县局要是遇到疑难指纹,你得帮他们看。” 温言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杜局您放心,这个不用您说,我们一直就是这么干的。” 杜长亮点点头:“那就行。”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条,京城那边的案子,你们也得接着。全国公 安一盘棋,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温言章笑着应和道:“那是当然,霍局长亲自来了,这面子肯定得给。” 霍齐强在旁边道:“温局长太客气了,不是给面子,是互相帮助。” “我们那边也有你们可以借鉴的地方,比如社区警务这一块,我们做得还算可以,回头你们要是有需要,随时跟我联系。 温言章说那感情好,我们这边正好在搞社区警务改革,正缺经验。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热络起来,大家边吃边聊,从案子聊到装备,从装备聊到队伍建设,又从哪里聊到基层民警的待遇。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才结束。 马广伟站在院门口,挨个跟领导们握手道别,嘴里不断念叨着:“各位领导,欢迎下次再来啊,一定要多来!” 第347章 最理想的外援 酒足饭饱,一行人从长青村回到县局。 温言章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杜局,霍局,这就是我们的AFIS机房。” 杜长亮迈步走了进去,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机房不大,几组服务器机柜靠着墙根排开,绿色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 恒温恒湿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把室内的温度压得很低。 杜长亮把手背在身后,走到机柜前看了看那些闪烁的指示灯,转过身问温言章:“这套系统花了多少钱?” 温言章报了个数字,杜长亮听完就不吭声了。 温言章冲站在门口的江源招招手:“江源,你来给领导们演示一下。” “几位领导,这套系统的核心功能是指纹比对。” 江源一边说,一边移动鼠标点开一个子菜单,“把现场提取的指纹扫描进系统,标注特征点,然后系统会在数据库里自动检索,把匹配度最高的候选指纹列出来。” 杜长亮靠在操作台边缘,双手抱胸:“这套流程我听技术处的人说过,但实际操作起来没那么简单吧?” “是不简单。” 江源承认,“最花功夫的环节是指征标注。特征点标得准不准,直接决定了检索结果的准确性。” 霍齐强站在江源身后,想亲眼看看江源在指纹鉴定上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你今天打算用哪个案子演示?”温言章在旁边问了一句。 这几天他一直在催江源准备,就怕领导来了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江源从操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白线,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他把那几张纸放在桌面上,转过身看着几位领导。 “这个案子是镜湖市几年前的积案。” 江源的语气很平缓,“一名出租车司机在跑夜班的时候被抢劫杀害,当时的技术员在现场的车窗玻璃上提取到了一枚血指纹。” 他把那几张纸往前推了推,让杜长亮和霍齐强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这个案子我前几天一直在关注,觉得难度适中,适合今天拿出来做一下。” 杜长亮拿起那几张纸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不太懂指纹鉴定的技术细节,但案子的基本情况一看就明白。 积案,尤其是这种好几年没破的积案,往往都是因为颇高的难度才挂在那的。 “你确定今天能做出来?”杜长亮看着江源,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江源点了点头:“我有把握。” 霍齐强站在旁边,把那几张纸上的现场照片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住了,那是一枚血指纹的特写,拍得不算清晰,指纹的边缘有些模糊,中间还有几处重叠的纹线。 这种质量的指纹,就算放在他们分局那边,估计也没人敢拍胸脯说今天就能比出来。 江源转过身对着电脑,把那张指纹卡片放在扫描仪上。 指纹的图像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杜长亮往前凑了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指纹怎么糊成这样?” 江源移动鼠标,把图像局部放大。 屏幕上的纹线确实不清晰,有些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纹路断断续续的,还有几处明显的重叠。 “当年提取的条件不好。” 江源一边调整图像的对比度,一边解释,“车窗玻璃是曲面,手印按上去的时候受力不均匀,边缘自然就变形了。” “再加上血迹本身附着性不如汗液,显现的时候细节会有损失。” 江源移动鼠标,开始在屏幕上标注特征点。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准,鼠标光标在指纹的中心花纹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纹线的走向拉出一条弧线,标注出第一个特征点。 “指纹比对的基础是特征点。” 江源一边标注一边解释:“一枚指纹上至少有十几个稳定的特征点,中心点、三角点、分叉点、终点、小眼、短棒,这些特征点的位置和相互关系,构成了指纹的唯一性。” “看这个地方。” 江源用鼠标在指纹的左侧边缘画了个小圈,“这是一个分叉点,一条纹线分成两条。” “分叉的角度、两条分支的走向,都是特征。” 他又在指纹的中心区域点了一下:“这是中心花纹,箕型纹,箕型纹的开口方向是重要的特征点。” “这个特征点选得有讲究。” 江源继续标注,语速不快不慢,“不是随便找个纹线的交叉点就能当特征点的,必须是稳定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用鼠标在指纹的右下角点了一下:“比如这个位置,虽然纹线有些模糊,但这里有一个明显的短棒纹,这是独立于周围纹线的特征,很有辨识度。” 杜长亮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这个标注要标多少个点?” “一般十二个以上就够了。” 江源回答,“但为了检索的准确率,我会标十五到十六个。” “特征点越多,系统检索出来的候选目标就越少,人工复核的工作量就越小。” 江源标注完第十六个特征点,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图像缩小到原始尺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按下检索按钮。 机柜里的风扇声突然大了起来,显示器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 杜长亮盯着那个进度条,他是急性子,平时开会听人汇报都嫌人家说得慢,这进度条在他眼里简直是在爬。 “这要多久?”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十来分钟吧,系统要遍历数据库里的所有指纹,需要一点时间。” 霍齐强从屏幕前退后一步,在机房里走了两步。 他看了看那些服务器机柜,又看了看操作台上的设备,最后把目光落回江源身上。 “你平时就用这套系统办案子?”他问。 “对。” 江源点点头,“平江这边的积案,能做的我基本都做了。” “有时候周边县市的兄弟单位也会寄指纹过来,让我帮着看看。” “效率怎么样?”霍齐强又问。 “比人工快得多。” 江源实话实说,“以前一枚指纹比对可能要半天甚至一天,现在十几分钟就能出候选结果。” “虽然最终认定还是要靠人工复核,但范围缩小了,工作量就降下来了。” 霍齐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们京城那边的AFIS系统装了好几年,但用起来的频率远不如平江这边。 进度条走到头的时候,屏幕一闪,右侧弹出了一个候选列表。 系统根据特征点的匹配度,列出了十几个候选指纹。 江源直起身子,移动鼠标,从列表里点开了排在第一位的候选指纹。 屏幕左右分屏,左边是现场的血指纹,右边是数据库里的捺印样本。 他的目光在左右两屏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中心花纹对上了,三角点对上了,分叉点的位置和角度也对上了。他又逐一核对了那几个短棒纹和小眼的位置,确认无误之后,在报告上签了字。 “比中了。” 杜长亮愣了一下,随即马上掏出了手机:“我是杜长亮,你们那边有个积案,出租车司机被杀的那个,嫌疑人的身份查到了...” 挂断电话之后,杜长亮把听筒放下,转过身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当了这么多年局长,见过不少能干的刑警,但像江源这样,坐在机房里十几分钟就破了一起积案的,确实是头一回。 “这个案子,镜湖那边挂了好几年了。” 杜长亮靠在操作台边缘,双手抱胸,“你今天就把它破了?” 江源笑了笑,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运气好,嫌疑人的指纹在库里。” 霍齐强看着江源,心里已经开始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京城人才济济,技术高手不少,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一枚模糊的血指纹做出同一认定的,他见过的不多。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高手,大多头发花白,脾气古怪,请他们出手得费好大的功夫。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简直就是最理想的外援。 霍齐强想了想,开口道:“我们那边有几个积案,现场指纹一直比对不上,想请江源同志过去帮着看看。” “如果方便的话,时间可以由你们定,我们那边全力配合。 温言章没有说不的理由,他笑着道:“霍局长您太客气了,这是好事,能帮上忙我们当然乐意。” 霍齐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伸手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年轻人,这次我真是长见识了,好好干吧!” 第348章 准备出发 霍齐强这次来平江县,带过来的材料不少。 两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密封条。 他坐在会议室里,把档案袋推到温言章面前的时候,语气倒是很客气:“温局长,这些都是我们那边积压的案子,时间长的有五六年,短的也有两三个月。” “有些现场指纹当时就提取了,但一直比对不上。” 温言章转手递给了坐在旁边的江源。 江源把档案袋接过来,解开白线,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霍齐强这次来平江,其实是有点碰运气的想法。 京城那边积案太多,这次把材料带过来,能破一个算一个,哪怕只破一个也算不虚此行。 江源看得很慢,当他翻到第三份卷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卷宗的封面上写着被害人张黎,南城区和平村。 他翻开封面,里面夹着几张现场照片。 照片拍的是城中村的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堆着几袋垃圾,一个人侧躺在垃圾堆旁边,穿深色夹克,脚上的鞋掉了一只。 拍照的人显然没什么构图意识,但胜在清晰,该拍的都拍到了。 江源把照片抽出来,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又翻到后面的勘查记录。 记录写得很详细,现场情况、尸检结果、走访排查,该有的都有,但就是没有结论。 他把这份卷宗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翻剩下的材料。 后面几份卷宗他翻得快了些,基本上是扫一眼现场照片,再看看勘查记录的关键部分,觉得没什么戏就放下了。 温言章注意到他的动作,侧过头问了一句:“这份有问题?” 江源摇了摇头:“不是有问题,是觉得可以试一试。” 这个案子是两三个月前发生的,刚过完年那阵子。 京城那时候返京的人多,流动人口大,排查难度本来就高。 南城分局上个月重启了积案清查,又重新查了一遍,还是没有线索。 温言章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不太懂指纹鉴定的技术细节,但案子的基本情况一看就明白。 死者不住在案发地,没有目击证人,现场指纹残缺,社会关系排查也没有结果。 这种案子,放在任何一个警察眼里都是难啃的骨头。 “你有思路吗?”温言章问了一句。 江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现在说思路还早。” “得去现场看看,光看材料不行。” “材料是人写的,写材料的人有自己的视角,有些东西他觉得不重要就没写进去,但恰恰是那些细节,可能才是关键。” 霍齐强听到这话,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积案这东西,放在柜子里就是一堆废纸,有人愿意接手,那就还有希望。 他立刻接口道:“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那边好安排。” 江源想了想,说:“越早越好吧。” 霍齐强点了点头,语气很干脆:“完全没问题,我马上让人订机票。” 他说完就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拨号。 温言章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看了江源一眼,说:“你这刚忙完一个案子,又要往外跑,也不歇歇。” 江源把张黎案的卷宗单独抽出来,其他的推回桌子中间:“歇不歇的倒是无所谓,在这儿也是对着电脑看指纹。” “换个地方看,也没什么区别。” 温言章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江源的脾气,在平江县局没有大案的时候,他就窝在机房里翻积案,一枚指纹一枚指纹地过。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连水都忘了喝。 李建军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听到江源说要出差,他抬起头看了江源一眼,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句:“到了那边注意安全。” 江源点了点头。 霍齐强打完电话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江源说:“机票订好了,订的是明天上午的,我们到时候一起走,出差补助我们按部委专家的标准走。” 京城这个地方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预算向来都是拉满的。 他顿了顿,又说:“张黎这个案子,我们那边上个月刚重启过一次,但还是没什么进展。” “你要是能找出点名堂来,那就太好了。” 江源把卷宗合上,放在手边:“到了再说吧。现在说这些还早。” 温言章把茶杯放下,看着霍齐强,笑着说:“霍局长,人我是借给你了,你可得好生招待。” “江源是我们平江的宝,要是磕了碰了,我可不答应。” 霍齐强也笑了:“温局长放心,到了京城吃住行都有人安排,亏待不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气氛轻松了不少。 霍齐强这次来平江,本来就带着任务,现在任务有了着落,整个人也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跟温言章聊起了别的。 江源没参与他们的聊天,一直低着头翻张黎案的卷宗,把现场勘查记录和尸检报告又过了一遍。 这个案子发生在和平村,和平村是南城区的一个城中村。 被害人张黎,男,三十二岁,南城区亲亲家园小区住户。 职业栏写着个体,具体做什么的没写。卷宗里附了一张他的照片,证件照,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着挺精神的一个人。 死亡原因是颈部窒息,法医鉴定结论是被人扼住咽喉导致窒息死亡。 这一点出警的民警也可以证实,因为发现张黎尸体的时候,他的脖子上正套着一个锁自行车的链锁。 江源盯着那张链锁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卷宗里附的指纹提取记录显示,当时从链锁上提取到的指纹质量都不好,有的是残缺的,有的变形严重,有的被重叠的纹线覆盖,基本没有一枚是完整的。 南城分局的技术员把这些指纹在系统里跑了一遍,没有比对出结果。 这倒不一定是技术员的问题。 链锁这种东西,表面是圆柱形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受力不均匀,指纹本来就容易变形。 再加上链锁的链环之间有缝隙,按压的时候手指会陷进去,纹线就会扭曲。 在这种载体上提取指纹本身就靠一定的运气。 江源把卷宗合上,放在手边。 他开始对这个案子的兴趣越来越大。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邱美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有生人,脚步顿了一下。 温言章朝她招招手:“进来吧,正好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京城南城分局的霍局长。” 邱美霞走进来,跟霍齐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把文件夹放在温言章面前,说:“温局,这是血衣案的尸检补充报告,刚出来的,您签个字。” 温言章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拿起笔签了字,把文件夹递还给她。 邱美霞接过去,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江源,问了一句:“你那个案子,我能不能也去看看?” 江源抬起头看着她:“哪个案子?” “就你要去京城看的那个。” 邱美霞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顺路带个东西,“正好我也好久没去京城看看我的老师了。” “算我一个吧。” 江源看了温言章一眼。温言章不紧不慢地说:“你们看着办,反正我是没什么意见。” 江源想了想,觉得带上邱美霞也不是坏事。 这种积案,现场勘察和尸检报告是关键,有个法医在旁边,有些问题能当面问清楚,省得来回传话。他点了点头:“行,那明天一起走。” 邱美霞应了一声,拿着文件夹走了。 温言章站起身,把茶杯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肩膀,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霍局长,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霍齐强摆了摆手:“温局长客气了,我回去安排一下明天去机场的车,等下次,下次你来京城,我们一定好好坐一下。”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霍齐强拿起那两个档案袋,跟江源握了握手就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李建军从角落里站起来,把凉透的茶倒进旁边的盆栽里,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看着江源说:“你明天走,今天早点回去收拾东西。” 江源应了一声,把张黎案的卷宗装进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 李建军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到了那边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 “知道了。”江源郑重的点点头。 第349章 京城 次日清晨,天还没怎么亮透,江源就在招待所门口等着了。 邱美霞拉着行李箱从楼里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走到江源旁边站定,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桑塔纳,里头已经坐着霍齐强了。 “霍局长起得够早的。”邱美霞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霍齐强推开车门下来:“干我们这行的,什么时候起得晚过?” “上车吧,咱们先去哈城机场。” 霍齐强坐在车里,他有点好奇的看了邱美霞一眼,随意问道:“邱法医,你那个老师是在京城哪个单位?” “是在部委下面的法医鉴定中心。” 邱美霞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认识这么久,一直都没去京城看望一下。” 霍齐强点了点头:“那地方不简单,你们俩都大有可为啊!” 车子到了哈城机场,霍齐强把车停好,三个人拖着行李进了候机楼。 换登机牌的时候,邱美霞接过那张头等舱的机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着霍齐强,语气有点不太确定:“霍局长,这个……是不是搞错了?” 霍齐强正在把身份证往钱包里塞,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机票,说:“没搞错,就是头等舱。” “我们出差从来都是火车硬座,条件好点的时候能坐个硬卧。” 邱美霞把机票举起来晃了晃,“这个太破费了。” 霍齐强摆了摆手,语气很随意:“没事,我是按部委专家的标准报上去的。” “部委专家出差,一般就是头等舱的待遇。” 邱美霞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江源。 江源侧过头看着她笑了笑:“又不是你花钱,你替谁省钱呢?” “他们京城这边条件还是有所保证的,尤其是各方面的开支,是相当充裕的。” 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登机牌,叹了口气,把票收进包里:“行吧,既然霍局长都安排好了,我就享一回福。” 登机之后,三个人找到各自的座位。 邱美霞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头等舱的椅子比经济舱宽了一大截,坐着确实舒服。 飞机起飞后没多久,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邱美霞看着菜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菜名,又看了看霍齐强。霍齐强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说了句:“想吃什么随便点,都算在差旅费里。” 邱美霞最后还是选了个最简单的套餐。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正好是中午。 霍齐强走在前面,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出了到达大厅,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着夹克,看见霍齐强出来赶紧下车接过行李。 “直接去吃饭。”霍齐强拉开后座车门,让江源和邱美霞先上车。 邱美霞坐进车里,看着车窗外宽阔的长安街和高大的建筑物,忍不住说了一句:“京城就是京城,这路比我们那边的国道都宽。” 车子拐了几条街,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来。 门面不算大,但看着挺讲究,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招牌上的字是烫金的。 霍齐强领着他们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霍齐强看都没看,直接说:“烤鸭先来一只,其他的你看着配几个招牌菜。” 京城烤鸭这道菜,在全国都排得上号。 甭管京城有多少种菜系,烤鸭的传播力绝对是顶尖的。 外地的亲戚朋友来了京城,第一顿请吃烤鸭,基本不会出错。 至于烤鸭师父的水平就更不用多说了,单单一份鸭子,光是烤出的味道就足以让人垂涎欲滴。 鸭子端上来的时候,片鸭师傅推着小车站在桌边,刀起刀落,鸭皮被片成薄薄的片,码在盘子里。 鸭皮烤得枣红透亮,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动筷子。 邱美霞夹起一片鸭皮,蘸了点白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一下子亮了。 “好吃。”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片。 霍齐强坐在对面,看她吃得满意,脸上有了点笑意,转头对服务员说:“再来一只。” 江源夹了一片鸭肉,卷在薄饼里,加了点黄瓜丝和甜面酱,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这烤鸭确实地道,鸭皮脆而不腻,鸭肉嫩而不柴,酱料的味道也正,不像有些地方做得太咸或者太甜。 他想起在平江县的时候,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更别说坐下来慢慢品尝什么美食了。 现在能坐在京城的饭店里,安安静静地吃一顿烤鸭,竟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邱美霞吃了好几块鸭皮蘸白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这都吃了快半只了,你们也吃啊。” 霍齐强笑了笑,夹了一卷薄饼,慢条斯理地嚼着。 吃到一半,霍齐强放下筷子,看着江源:“小江,你准备怎么开始?” “我让手下的人先准备着。” 江源把饼卷好,咬了一口,嚼完了才开口:“今天下午先去和平村看看,然后再去张黎住的小区看看。” 霍齐强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行,我这就让人安排车子。” 他正要拨号,饭店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风风火火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步伐很快,目光在饭店里扫了一圈,径直朝他们这桌走过来。 江源抬起头看了那男人一眼。 这人虽然没穿警服,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警察。 那种气质是藏不住的,无论是走路的姿态还是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警察才有的味道。 男人走到桌前,看着霍齐强,语气带着点歉意:“霍局,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了。” 霍齐强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指了指江源和邱美霞,介绍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平江县的江源同志,这位是邱美霞同志,法医。” “都是我给你请来的精兵强将。” 他又指了指那个男人,对江源说:“这是我们南城分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韩怀猛。” “张黎那个案子,一直是他主办的。” 江源站起身,伸出手。 韩怀猛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江源从韩怀猛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很微妙的东西。 大概是他没想到霍齐强千里迢迢从外地请来的精兵强将会是这么年轻一个人。 韩怀猛很快调整过来,握着江源的手晃了晃,语气很客气:“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 江源笑了笑,说:“不辛苦。这个案子之前一直是韩大经手的,情况想必也最了解,以后免不了要向韩大请教。” 韩怀猛松开手,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请教谈不上,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邱美霞也跟韩怀猛握了握手,算是打过招呼。 霍齐强让服务员添了一副碗筷,又加了两个菜。 韩怀猛显然也是饿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三口两口咽下去,才开口说:“张黎这个案子,我跟了快三个月了。” 他放下筷子,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说实话,能走的路径基本都走过了。” “现场勘查、走访摸排、社会关系排查,该做的都做了,可就是没有突破。” 江源把手里那卷薄饼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才开口问:“韩大,张黎这个人,你们查下来是什么情况?” 韩怀猛把本子合上,想了想,说:“这个张黎是个个体户,自己在南城这边做点小生意,他的户口就是京城的,是我们本地人。” “他一直也没结婚,在亲亲家园小区有套房子,不算大,但一个人住也够了。” “社会关系呢?”江源又问。 “比较复杂。” 韩怀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平时接触的人比较多,有生意上的,有朋友之间的,还有一些我们也查不清楚的。” “我们把人名单拉出来,一个一个过,过到最后也没发现谁有重大嫌疑。” 江源点了点头。 这种案子最难办的就是这一点,被害人社会关系复杂,排查起来像是大海捞针。 不是警察不努力,是人太多了,线索太散了,你根本不知道哪一条是真的,哪一条是假的。 韩怀猛又说:“现场指纹我们也提了,但质量都不好,在系统里跑了几遍,没有比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他心里清楚,指纹比对这种事情,有时候真的看运气。 现场条件好,提取的指纹清晰,系统里一跑就出结果。 现场条件不好,提取的指纹糊成一团,你就是跑一百遍也跑不出东西来。 霍齐强等韩怀猛说完,他才开口:“下午你带小江他们去和平村看看多看多了解,总没坏处。” 韩怀猛应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了起来。 第二只烤鸭端上来的时候,江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邱美霞倒是又夹了几块,一边吃一边说:“这烤鸭确实地道,在平江那边吃不到这个味儿。” 霍齐强听了,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说:“喜欢就多吃点,来京城一趟不容易。” 吃完饭,几个人出了饭店。 太阳正当头,晒得人有点发蔫。 韩怀猛打了两个电话,过了十来分钟,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开过来,停在路边。 “上车吧。”韩怀猛拉开侧门,让江源和邱美霞先上。 车子从饭店门口拐上主路,汇入车流。 韩怀猛坐在副驾驶,回过头看着江源:“和平村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那个地方现在是城中村,环境比较复杂。” 江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京城的街道比平江宽得多,路两边的建筑也高得多,但那种老城区的味道还在。 车子越往南走,路两边的建筑就越矮,也越来越旧。高楼大厦渐渐被红砖灰瓦的平房取代,路面上也多了一些坑坑洼洼的补丁。 韩怀猛指着一片低矮的平房区说:“那就是和平村。” 江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一片房子挤得很密,路很窄,勉强能过一辆车。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拉来拉去,有些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着,看着随时会倒。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 韩怀猛指着巷子深处说:“张黎的尸体就是在那边发现的。 第350章 走访 江源站在垃圾堆前,盯着一袋袋发黑的塑料袋看了好一会儿。 这地方说是垃圾堆,其实就是巷子尽头的一块空地。 几袋垃圾堆在墙角,旁边还有两个倒扣的垃圾桶,桶身上沾着干了不知多久的污渍。 巷子很窄,头顶电线拉得乱七八糟,几件衣服挂在上面,也不知道是谁晾的。 韩怀猛站在旁边,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个空易拉罐,说:“张黎就是在这儿被发现的。” “凌晨四点多,有个捡破烂的老头路过看见了,吓得够呛,跑了好远才找到电话亭报警。” 江源蹲下来,目光扫过垃圾堆周围的墙面和地面。 案发已经好几个月了,现场早就不成样子。 地上的痕迹被来往的行人踩没了,墙上的痕迹被风吹雨打也看不清了,只剩下那几袋垃圾还堆在墙角,跟新的垃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案发时就有的,哪些是后来扔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着韩怀猛说:“他死在这个和平村,确实是个比较麻烦的地方。” 韩怀猛点点头,叹了口气:“就是啊,这和平村流动人口太多了。很多来京城打工的人都在这里住,便宜,离市区也不算远。” “但问题是这边的房东根本不会登记信息,上个月是张三住,下个月可能就换成李四了,你问他上个月住的是谁,他自己都记不清。” 江源在巷子里走了几步,两边都是出租屋,门挨着门,窗对着窗。 这种地方,住的人来来去去,彼此之间也不怎么打招呼,谁也不会注意谁。 江源站在巷子中间,转过头看着韩怀猛:“这个张黎也不在和平村居住,他来这里干什么?” 韩怀猛很了解情况:“这城中村有家盲人按摩,开了好几年了。” “张黎这人吧,颈椎小时候有点问题,一直没好利索,不舒服了就过来按一按。” 他思索了一下,又补充道:“除了按摩,这城中村还开了很多麻将馆。” “这地方治安比较复杂,管理上也混乱,很多麻将馆存在赌博的行为。” “张黎平时就喜欢在这儿推推麻将,但我们调查过他玩的也不大,就是按摩完顺便消遣几把,输赢也就是几十块钱的事。” 江源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垃圾堆的位置。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垃圾堆前面站定,低头看着地面。 这地方是巷子的尽头,三面是墙,一面是来路。 “嫌疑人大概率就是在垃圾堆这儿动的手。” 江源抬起头,看着韩怀猛,“这和平村鱼龙混杂,凶手要想来这里抛尸比较难。” “把尸体运过来风险太大了,路上随时可能被人看见。” “但如果人就是在这里杀的,那就说得通了。” “从头到尾他都不需要搬运尸体。” 韩怀猛嗯了一声,点头说道:“我们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现场没有发现凶器,也没有发现什么能直接指向嫌疑人的物证。” “唯一有价值的就是指纹,还是在链锁上提取的,质量还不好。” 邱美霞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会儿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了看垃圾堆旁边的那块地面。” “她直起身,转头看着韩怀猛:“我看过卷宗里的照片,张黎手里还抓握着垃圾袋,位置就在这儿。你们当时注意到了吧?” 韩怀猛点了点头:“注意到了。我们当时分析,他应该是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挣扎的时候手乱抓,抓住了旁边的垃圾袋。等尸僵产生以后,手就抓得更紧了。” 邱美霞想了想说:“这应该就是尸僵产生后抓握的,而且会越抓越紧。” “等尸僵消失后,尸体重新松弛下来,手里自然就会有垃圾袋。” 韩怀猛叹了口气:“我们当时也分析到这一层了,只不过这垃圾堆吧,那时候味儿特别大。” “很多住在和平村的居民也不愿意凑到这儿来,所以案发后我们摸排走访也没有找到目击证人。” “要是能找到目击证人,说不定会有一些线索。” 江源站在巷子里,把周围的环境又看了一遍。 这地方确实偏僻,平时不会有人往这儿走。 垃圾堆在巷子尽头,谁也不愿意多走那几步路。 “走吧,去亲亲家园看看。”江源转身往巷口走。 从和平村出来,韩怀猛坐在副驾驶,回过头说:“去亲亲家园不堵车的话,半个小时就到。” 他亮出手表看了看时间,又补了一句:“现在这个点应该不会堵。” 车子从城中村开出来,拐上主路,路况比想象的好。 韩怀猛说得没错,不到半个小时,车子就进了亲亲家园小区。 这个小区比和平村井井有条多了。 几栋六层楼房排得整整齐齐,楼与楼之间种着冬青和月季,虽然是老小区,但看着还算干净。 韩怀猛领着江源和邱美霞往小区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说:“张黎平时住在一楼,家里就他自己。” “我们当时进来的时候,门锁是好的,窗户也关着,没有撬动的痕迹。屋里也不乱,没有翻动过的迹象。” “所以我们判断,他应该是出门以后遇害的,家里不是第一现场。” 几个人在一栋楼前面停下来。 韩怀猛指了指一楼那户人家,防盗门关着,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了色。 江源站在门口,上下看了看。 这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孔周围有一圈磨损的痕迹,但看着像是用久了自然形成的,不是被撬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门框,也没有新鲜的划痕。 “社会关系这块我就不多问了。” 江源站起身,“南城警方肯定早就把张黎的社会关系排查了一遍又一遍,如果凶手真的藏匿在张黎的社会关系里,这案子也不至于成为积案。” 韩怀猛苦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你说得对。他那个社会关系,我们反反复复查了好几遍。” “能查的全查了,可就是找不出谁有重大嫌疑。” 江源站在张黎家门口,把周围的楼道看了一遍。一楼的楼道采光不好,大白天也暗得很。 楼梯口堆着几辆自行车,车胎都瘪了,看样子很久没人骑了。 江源正看着,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老太太提着板凳从楼上下来,步子不快,但走得挺稳。 她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脚底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墙,才没摔倒。 老太太站稳了,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块香蕉皮。 她顿时火冒三丈,把手里的板凳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骂开了:“丫操的,这又是哪个把垃圾扔在这楼梯口了,真没素质!” 老太太骂完还不解气,用脚尖把香蕉皮往旁边拨了拨,抬起头正好看见站在楼道里的韩怀猛几个人。 她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韩怀猛脸上停了一下,说:“你们是警察吧?上次来过的那几个?” 韩怀猛点了点头:“大娘,您还记着呢。” 老太太哼了一声,拎起板凳往外走,边走边说:“怎么不记得,你们来了好几趟,把我们家门口那点地方踩得乱七八糟的。” “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出个名堂来,也不知道你们天天忙活什么。” 韩怀猛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也不好说什么。 邱美霞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等老太太走远了,她才小声说了一句:“这老太太嘴挺厉害。” 韩怀猛把烟掐了,苦笑着说:“你就知足吧,她今天心情好,没骂我。” “上次我来的时候,她骂了我整整五分钟。” 话茬,他站在张黎家门口,把刚才老太太踩到香蕉皮的位置看了看。 那个位置在楼梯拐角,光线不好,不注意确实容易踩到。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水泥地面,扫得还算干净,就是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了。 他站起身,转过头看着韩怀猛:“张黎平时跟邻居来往多吗?” 韩怀猛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多。他一个人住,早出晚归的,跟楼上楼下的邻居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关系。” “我们走访的时候问过,邻居对他的印象都挺模糊的,就知道有这么个人住在一楼,具体干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都说不上来。” 江源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身出了楼门。 韩怀猛跟在他后面,邱美霞走在最后面。 出了楼门,外面的阳光比楼道里亮多了。 江源眯了眯眼睛,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把整栋楼看了一遍。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韩怀猛:“今天先到这儿吧。我回去把卷宗再翻一遍,有什么想法再跟你沟通。” 韩怀猛点了点头:“行,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江源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自己回去就行。你忙你的。” 韩怀猛也没坚持,站在楼门口看着江源和邱美霞往外走。 走了几步,江源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韩大,那个盲人按摩店,你们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老板,张黎每次去按摩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还是有人陪着?” 韩怀猛想了想,说:“问过。老板说他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按完就走了,没见有人跟着。” 江源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邱美霞跟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怀疑有人跟着他去的和平村?” 江源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先回去再说吧。” 两个人出了小区,站在路边等车。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打在脸上不那么晒了。 邱美霞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看着车来车往的马路,忽然说了一句:“这案子,你觉得有戏吗?” 江源想了想,说:“现在不好说,回去再把材料再过一遍吧,这案子本来就是积案,没有现场来给咱俩发挥,只能根据材料推了。” “不过我今天跑一天现场下来,倒是有了点思路,我总是觉得凶手对和平村那个巷子很熟悉。” “他选在那个地方动手,不是偶然的。” 邱美霞转头看着他:“你是说凶手也住在和平村?” 江源摇了摇头:“不一定,韩大他们肯定也对和平村筛了不止一遍,如果要是真有线索,这案子不至于拖到现在。” “但至少说明他对和平村的环境很了解,知道那个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 “这种了解,不是去一两次就能有的。” 远处来了一辆出租车,江源伸手拦了一下,车子靠边停下来。 两个人上了车,邱美霞报了酒店的名字,车子汇入车流。 江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在和平村看到的那个巷子。 车开了一段,邱美霞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你说张黎每次去按摩完还打几把麻将,他那个颈椎到底有多不舒服?” 江源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她一眼:“这我哪知道,你是法医你应该更了解啊。” “回头你问问韩大,不行把尸体解刨看看他颈椎到底怎么了?” 邱美霞笑了笑:“哪有那么简单,尸体肯定早就被他们解刨过了,我就是好奇,他要是颈椎真不舒服,打麻将一坐就是半天,那不是更难受吗?” 江源想了想,说:“有些人不就是这样,明知道对身体不好,就是管不住自己,要我说抽烟还有害健康呢,不照样大街上一堆烟民?” 邱美霞随口闲聊道:“你甭说大街了,你看咱们单位就有多少老烟枪。”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 京城的傍晚,车流比白天还密,走走停停,堵了好一会儿才到酒店。 江源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伸了个懒腰,转头对邱美霞说:“晚上我把卷宗再过一遍,你好好休息,明天可能还得跑。” 邱美霞摘下墨镜,看了他一眼:“你也别太晚了,明天还得早起呢。” 江源应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店。 第351章 看看吧 江源的到来,让南城分局重新重视起了张黎的案子。 倒不是说之前不重视,积案也有人在盯,但盯和盯不一样。 平时就是隔几个月把卷宗翻出来看看,有没有新线索,有没有新的人证物证冒出来,没有就接着挂在那儿。 现在不一样了,局长霍齐强亲自从平江请来的外援,说明领导是真想把这个案子破掉。 韩怀猛是个明白人,领导把姿态做出来了,底下就得跟上。 他让内勤把当时经手此案的民警重新抽调出来,又补了几个年轻人,凑了一个专班。 会议室从三楼拐角那间小的换到了二楼东头那间大的,一副准备大动干戈的模样。 江源昨天在酒店看了一晚上的材料。 卷宗他其实在平江的时候就翻过一遍了,但那时候是粗看,了解一下案件的基本轮廓。 昨天拿到南城分局补充的材料,他把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走访笔录重新过了一遍,有些地方来回看了好几遍。 早晨来南城分局的时候,江源还是一副没太睡醒的模样。 只觉得自己这一早眼皮有点沉,走路也不快。 韩怀猛在办公楼门口等着,看见他进来,迎上去打量了他一眼。 “小江,怎么了?酒店睡得不太舒服?” 韩怀猛的语气带着关切,“要是床不行我让人给你换一间。” 江源摆摆手,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不是床的事,单纯就是看材料看太晚了。” 韩怀猛听到这话不由得多了几分感动。 人家江源可是从外地跑到这里帮你们破案的。 换而言之,就算破了案子他的奖金绩效也不会多一分。 但人家江源反而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大晚上的不睡觉在那翻卷宗。 再看看自己手底下那帮人,通知八点开会,七点五十了还没来几个。 韩怀猛领着江源往会议室走,推开门的瞬间,脸上温和的表情就收起来了。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民警,趁着会还没开始,正坐在座位上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会议室的窗帘拉着,吊扇慢悠悠的晃,大家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 韩怀猛阴着脸没说话,他走到主位坐下,把手里那摞材料往桌上一搁,目光扫了一圈。 就在这时,门口一个民警揉着眼睛走了进来。 这民警叫孙大伟,是当时主办张黎案的侦查员之一。 他昨晚正好值班,早上交完班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往会议室赶。 他进门的时候还在打哈欠,一只手揉着眼睛,一副没怎么睡好的样子。 他揉眼睛的时候没看清路,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慌乱之中他扶住门框才站稳,一抬头看见韩怀猛那双恶狠狠的眼睛。 韩怀猛盯着他:“孙大伟,你自己看看表这都几点了?” “不知道早点来?” 孙大伟愣了一下,随即马上立正,声音响亮地回答:“是!”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心里多少有点嘀咕:不是说好了八点集合吗? 我这还提前了十分钟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七点五十。 但他没敢说什么,韩怀猛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这时候多嘴就是找不痛快,谁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过孙大伟很快就心理平衡了。 因为后面又来了两个民警,一个比一个晚。 第一个迟到了两分钟,韩怀猛没说话,就一直盯着那人看,看得那人后背发毛,想起了高三迟到时被班主任盯着的样子。 赶紧一路小跑到座位上坐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二个迟到了五分钟,韩怀猛直接开腔了:“你是不是以为今天开会是八点半?” “要不要我再给你发个书面通知?” 那民警低着头走到座位坐下,一个字都没敢回。 等人都到齐了,韩怀猛面色还是不太好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缓缓开口道。 “在今天的会议开始之前,我觉得我们大队的警风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今天是张黎案正式重启的第一天,我理应看到的是大家重新燃起的斗志。” “可大家伙呢?一个个踩着点来,有的还迟到。”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把身上的警服当成一份工作,不如趁早去户籍科,没必要在刑侦大队占着茅坑不拉屎。” 孙大伟这时心里那点委屈早就没了,剩下的全是心虚。 虽然他是踩着点来的没迟到,但韩怀猛说的那种状态,他确实有。 这案子挂了几个月了,该查的都查了,该跑的也跑了,可就是没有进展。 这时间一长,人也就有了一种惰性,觉得反正也破不了,急也没用。 韩怀猛这番话说完,底下的民警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但不管表情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韩怀猛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积案这东西,对刑警来说总归是有些丢人的。 案子挂在那儿,就像一块伤疤,你平时穿着长袖看不见,但一到夏天袖子撸起来,谁都看得见。 韩怀猛看着底下人一副默不作声的样子,这才消了火。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放缓了一些:“行了,多余的话我不说了。”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为了开批评会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江源,又转回来看着众人:“咱们请来了平江县局的江源同志,协助我们重新梳理张黎案的线索。” “江源同志呢,虽然年轻,但在痕检方面可是省厅挂号的专家。”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好,现在我们正式进入案情分析研讨会。” “先有请平江县局的江源同志作报告。”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江源。 江源站起身,走到前面的演讲台后面。 “各位,昨天晚上我大致把材料又过了几遍。” “这案子难不难?当然难。” “凶手给我们留下的线索不多,现场条件也不好,能提取到的物证有限,社会关系排查也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他翻开材料的第一页,那是链锁上提取的指纹照片。 “但我昨天还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发力的地方,就是这条链锁上的指纹。” 江源把那页材料举起来,让众人看清上面的照片。 其实大部分人已经看过这张照片无数遍了,但江源举起来了,大家还是都抬着头看。 “我呢,平时在平江县主要也是以指纹为主。” “下一步,我将对这些指纹进行重新提取和分析,通过指纹来进行突破。” 江源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江源。 孙大伟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停下了。 他心里有想法,但没说出口。 不是他不想说,是韩怀猛刚才那通火把他烧得不敢随便开口了。 但不说归不说,想法还是有的。 这案子他跟了好几个月,链锁上的指纹他比谁都清楚。 京城不是没有牛人的,恰恰相反,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牛人。 在江源之前,这指纹也不是没给所谓的专家看过。 那这枚指纹的质量差到什么程度呢? 很多经验丰富的痕检看了都直摇头,说这玩意儿就算你送到部里也够呛。 后来南城分局的领导一咬牙,还真就送到部里了,部委专家一看,说的也很委婉:有条件可以做,但不保证结果。 现在江源又说要从指纹入手,孙大伟和很多民警的反应一样:前面那么多人都说没戏,你就能看出花来? 但孙大伟没说,大部分警员也只是心里想想。 坐在孙大伟对面的老魏可不惯着江源,做刑警本来就很容易怀疑一切,就算你是神探又怎么样? 某位杭城神探还是神探呢,最后还不是冤假错案? 老魏直接开口,语气倒是很客气:“江专家,我不是说我要泼冷水啊。” “这个锁链上的指纹,我们当时也请了好几个人看,都说质量不太好。” “您说的这个重新提取,是指重新做显现处理吗?” “那检材我们倒是一直保存着,您随时都可以用。” 江源看了老魏一眼,点了点头说道:“检材我肯定要重新看了一遍。” “不过我说的重新提取,不光是重新做显现。” 他把材料翻到链锁照片那页:“你们看,链锁表面是圆柱形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手里不均匀,指纹本来就容易变形。” “再加上锁环之间有间隙,按压的时候手指会陷进去,纹线就会扭曲。”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难度肯定是有的。” 江源将材料放下,将台下每个人狐疑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枚指纹没有价值。” “从我的角度来讲,变形的指纹,特征点的相对位置会发生变化,但特征点的类型和拓扑关系是不变的。” “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去追求一枚教科书式的指纹。” “而是在变形的纹线中,找出那些稳定的特征点。” 韩怀猛坐在主位上一直都没说话。 他看着江源,又看了看底下民警的表情。 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他太清楚手下这帮人的心思了。 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说要重新搞指纹,你让大家怎么信? 但韩怀猛也没说什么。 霍局既然跑大老远把人给请了过来,他就要配合到底。 信不信的,只能干起来再说了。 江源把材料合上,放在了演讲台上,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个指纹之前也被很多专家看过,结果也不是很理想。” “这很正常,每个人的方法不同,经验不同,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 “我只是说,从我的经验来看,这枚指纹还有再做一次的价值。” 他看了韩怀猛一眼,继而说道:“这指纹最终能不能做出来,我不敢打包票。” “但不试一下,这案子也就只能挂着。” “至少试了,我们还有机会,难道不是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韩怀猛放下茶杯开口道:“行了,江源同志的思路很明确。” “从指纹入手,重新做一遍,我觉得这个思路就很不错,技术那边要全力配合,需要什么就提供什么。” 他看了看手表,看时间差不多了:“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 “散了之后,各自把手头的工作理一理,该移交的移交,该接手的接手。” “张黎案从现在开始,优先级提到最高。” 民警们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椅子挪动的声音响了一阵。 孙大伟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兜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刻意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源一眼。 江源正低着头整理演讲台上的材料,没注意到他。 孙大伟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廊里,老魏追上来,跟他并肩走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觉得有戏吗?” 孙大伟没回答,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看看吧。” 第352章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江源中间只起身去了两趟洗手间,午饭是老孟送来的两个包子,他三口两口吃完,擦了擦手又坐回操作台前。 老孟全名孟广田,算是南城分局的老痕检了,年纪看上去五十出头,属于快到了要退休的年纪。 仔细数一数,干这行也有快三十年了。 早晨看见江源刚处理指纹的时候,老孟还想着搭把手,毕竟人家是从外地跑过来帮忙的,你总不能干看着,未免有些没有眼力价。 但老孟观察了一会儿后发现根本插不上手,只好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 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最后只能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去了。 傍晚,夕阳逐渐消失在地平线。 “小江,歇会儿吧。” 老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这是食堂晚上做的炸酱面,我给你弄了一碗上来,你多少吃点,不能为了干活不吃饭啊。” 老孟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像是江源这种为了工作能一天饭也顾不上吃的劲头,早在二十年前就消失殆尽了。 况且他现在的胃也不允许他这样做,早中晚只要落下一顿饭,胃马上开始返酸水抗 议。 江源从操作台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谢谢啊老孟,先放那儿吧,我把这组粉末显完再说。” 老孟把碗放在桌角,拉过椅子坐下。 他看着操作台上那把链锁,又看了看旁边那堆试剂瓶和粉末罐,摇了摇头。 “我说句实话,这指纹我在你之前就弄过,弄了好几天愣是没弄出来。” “后来送到市局,市局的人弄了一阵子也说够呛。” “再后来韩大不死心,又托人送到部里,部里的专家看了,说有条件可以做,但不保证结果。” 老孟顿了顿,“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吧?” 江源拿着毛刷的手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有条件可以做,但不保证结果” 在痕检这行里,这句话基本就等于“别折腾了”。 说好听点是委婉,说难听点就是告诉你这指纹没戏。 但江源没接这个话茬。 他换了一支更细的毛刷,蘸了点磁性粉,在锁头的边缘又扫了一遍。 粉末在磁力的作用下慢慢吸附,几个模糊的纹路轮廓浮现出来,但很快又被重叠的线条盖住。 老孟看了一会儿,也不再说话了。 他在这个行当干了快三十年,见过不少高手,但像江源这样对着同一枚指纹一坐就是一整天的,确实不多见。 江源把毛刷放下,直起身看了看那枚刚刚显现出来的纹线,又对照着旁边的放大照片比对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把链锁重新固定好,换了一个角度,又开始重新刷粉。 老孟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源的背影,叹了口气,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韩怀猛正从楼上下来。 他换了一身便装夹着手包,看样子是要出门。 看见老孟从痕检办公室出来,他停下脚步。 “老孟,江源那边怎么样了?” 老孟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一天都在里面泡着呢。” “我也不敢进去打扰,就在门口待着。” “这指纹确实很难,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是弄出来了,那就跟拿针在沙子里挑芝麻似的,能挑着算运气,挑不着也属实正常。” 韩怀猛挑了挑眉毛:“这指纹就这么难?” “确实难。”老孟实话实说,“我在南城干了快三十年,经手的指纹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像这种质量的,做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行,先等等看吧。老孟,我先去忙了,今晚那边有个抓捕,我得盯着。” “韩大一路平安。”韩怀猛摆摆手,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痕检办公室里的灯一直亮着。 江源把链锁从支架上取下来,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固定。 这种链锁的锁头是铜质的,表面光滑,按理说是指纹提取的理想载体,但问题出在锁头的形状上,它不是平整的,而是带有弧度的圆柱形。 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受力不均匀,指纹就会变形。 再加上锁头和链环之间的缝隙,按压的时候手指会陷进去,纹线就会扭曲。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把一枚原本可能很清晰的指纹变成了一团乱麻。 江源把强光台灯的角度又调了一下,让光束以更低的入射角打在锁头表面。 然后他拿起一支极细的毛刷,蘸了一点荧光粉,在锁头边缘的一个小凹槽里轻轻扫过。 荧光粉在紫外灯的照射下发出微弱的绿光。 江源凑近了看,在凹槽的内侧,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但纹路还是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他没有放弃,换了一种粉末,又试了一遍。 这一次,在粉末吸附的瞬间,几根纹线的轮廓终于清晰了一些。 关键时刻,江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用胶带把那一小块区域粘取下来,将其贴在衬纸上,放到显微镜下观察。 视野里的纹线依然不完整,但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一天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江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终于放松了一些。 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短暂的歇息后,他从旁边的本子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一点一点把这两个特征点的形态画了下来。画好之后他还用铅笔在旁边标注好了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又凑到显微镜前,重复之前的操作,继续寻找下一个特征点。 夜一点一点深了。 老孟从食堂端着一碗馄饨进来的时候,江源正趴在显微镜前,肩膀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小江,歇会儿吧,吃点夜宵,我在楼下食堂已经吃过了,你多少吃点补充补充能量。” 老孟在这痕检办公室能做的不多,也就只剩下投喂一项技能了。 江源仍旧一动不动,现在他终于看到了一些希望,哪还有心思去吃夜宵呢。 老孟把面碗放在桌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江源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在南城分局就没见过你这么拼的警察。” 老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有些不理解的说道:“你说这南城分局也不是没有积案,多挂一起少挂一起,其实都一样。” “这有的案子他就是没办法,你能怎么办呢?” 江源又找到一个特征点,他缓缓从显微镜前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了笑说:“还是有点可能性的,哪怕只有这百分之一也得试试啊。” “这可是一条人命呢。” 老孟端起桌上的碗,递到江源面前:“先吃馄饨,黏了就不好吃了。” 看着老孟那热心的眼神,江源不忍在拒绝,接过碗低头扒拉了两口。 老孟看着他吃馄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是一种更朴素的执拗。 老孟干了这么多年,其实这行干久了,人很容易就变得麻木。 比如你尸体看多了,再看到尸体就没什么恐惧了。 你在警局形形色色的罪恶见多了,慢慢也就见不出愤怒了。 这种麻木其实就是一种职业倦怠,各行各业都存在这种麻木。 刚拿起粉笔的老师,也许会为了一个坏学生的浪子回头做出一些自我感动的事情来,但二十年后就不会这么做了。 刚穿上白大褂的医生会为了逝世的病人而感到痛苦,但二十年后绝对不会对病人有任何感情。 但江源不一样,他还在为一枚指纹较劲,为一个挂了几个月的案子不吃不喝地坐在操作台前。 老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我家的电话,你有什么事儿就招呼我一声,我住得离单位不远,骑自行车也就十分钟。” 江源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楼梯口那盏还亮着。老孟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江源又把那枚刚刚确认的特征点重新核对了一遍。 他从不同角度拍了照片,在纸上画了草图,标注了特征点的位置和形态,然后把链锁重新放回支架,继续寻找下一个特征点。 与此同时,京城某家医院的走廊里。 四楼内科病房,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老太太半靠在枕头上,身上盖着薄被子。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老太太床前,看了看床头卡,又看了看老太太。 “大娘,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组织了一下语言,看着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看着医生,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医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等老太太把目光对焦到自己身上,才继续开口道:“您儿子呢?” “不知道啊。”老太太摇了摇头,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孩童般的茫然。 “警察说我儿子出差了,可能得秋天才能回来。” 医生皱了皱眉,对这个回答显然有些为难。 他看了看手里的检查报告,又看了看老太太,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犹豫了一下。 “那我跟您说呢,还是跟您儿子说?” 老太太想了想,说:“跟我儿子说吧。” 医生点了点头,把报告折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封面上写下几个字。 “行,您儿子叫什么名?” “回头他来医院了我留意着点。” “叫张黎。” 老太太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怕医生记不住,又补充道:“黎是黎明的黎。” 医生在小本子上记下了这个名字,说:“行大娘,我记住了,您什么也不要想,好好休息就成啊。” “回头您儿子来了,我让护士通知我一声。” 他把本子合上,转身要走。 “医生,等一下”老太太忽然叫住了他。 医生停下脚步,转过身。 老太太看着他,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道:“您要不还是跟我说吧。” 医生走回床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份检查报告。 他把报告拿在手里,看着老太太,等着她做决定。 看着医生的表情,老太太又犹豫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您还是跟我儿子说吧。” 医生把报告重新放回文件夹,点了点头。“行,那我还是跟您儿子说吧。”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已经重新躺平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医生走到护士站,把文件夹放在台面上,对值班的护士说:“四楼那个老太太,张黎她妈,回头你留意着点,她儿子要是来了,马上通知我。” 护士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问了一句:“情况不太好?” 医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抓紧联系家属吧,不是很乐观,估计也没几天了。” 护士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贴了一张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加急两个字。 护士站对面的病房里,老太太还醒着。 她躺在这张白色的床上,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第353章 养养神 韩怀猛押着嫌犯往里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被他押着的那小子不老实的很,一边走一边扭着身体,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喊:“明明是丫先动手的,凭什么抓我一个人?” 韩怀猛手上加了点力气,把人往下按了按:“你都拿砖头给人开瓢了还在这儿嘴硬?” “消停会儿吧你。” 孙大伟等人看嫌犯不老实,很有眼力价的上前帮着把人接过去,韩怀猛这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江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看上去江源的脸色不算太精神,和韩怀猛身旁蹲守了一夜的民警一样,这种状态他一眼就能看的出来。 “小江?” 韩怀猛愣了一下,“你这是……昨晚就在这儿睡的?” 江源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苦笑了一下:“韩大,我正好想找你呢,他们说你去抓人了,没想到刚一出来就碰到你了,那啥,我没睡。” 韩怀猛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一宿没睡?” “嗯,指纹做出来了。”江源说得轻描淡写,没有任何波澜。 但韩怀猛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干刑侦这么多年,见过能熬的,但没见过这么能熬的。 关键是人家还不是在这儿干耗着,是真把东西做出来了。 韩怀猛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嫌犯,对旁边的老魏交代道:“老魏,你这样,你带进去先让他反省反省,一会儿我再过去。” 等嫌犯被押走了,他才转过头看着江源,语气里带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你是说……你把链锁上那个指纹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江源点了点头。 “不是说这枚指纹很难,没什么可能了吗?” 江源笑了笑,纠正道:“韩大,也不是完全没一点可能,只能说是可能性很小。” “很小和没有,是两回事。” 韩怀猛把烟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每当他心里有事的时候,手里总爱转那根烟,转着转着就能想出辙来。 “好好好,”他连着说了三个好字,把烟往耳朵上一夹。 “这样,我先通知他们开会,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你在会议室好好讲一下。” “材料什么的我都准备好了。”江源说。 韩怀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往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源:“那啥,你先去洗把脸,会议室那边的茶水我让人给你泡上。” 江源应了一声,转身往洗手间走。 走廊里,韩怀猛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孙大伟!老魏!都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江源走到卫生间的水池前,后面的保洁大妈正在拖地,拄着拖把看了江源一眼,询问道:“你上不上厕所,不上我可进去拖地了。” 江源擦了擦脸上的水,摆了摆手说道:“不了大妈,您进去就行。” 会议室里,韩怀猛提前坐在了主位上,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看了看手表。 七点二十。 他让内勤通知的是七点半开会。 这点时间够用了,底下的人从各自办公室赶过来,加上抽烟上厕所的时间其实也差不多。 但今天不太一样。 七点二十五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 没有一个迟到的,甚至连踩点的都没有。 韩怀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心里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之前发的那通火还是管用的,不管心里服不服,至少人到了。 但他也知道,这些人来得这么齐,不光是怕挨骂。 江源昨天晚上在痕检办公室泡了一整宿,这事儿已经传开了。 人就是这种心理,你光嘴上说这案子有多重要,底下人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但你要是真能做出点东西来,不用你说他们自己就会凑过来看。 韩怀猛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源走了进来。他洗过脸了,看着比刚才精神了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到演讲台后面,把袋子放在台上,解开白线。 韩怀猛冲他点了点头:“开始吧。” 江源没有急着说话,先把档案袋里的材料抽出来,在演讲台上码好。 然后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投影仪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幕布亮了。 第一张图,是链锁上那枚指纹的原始照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各位,这枚指纹就是昨晚我重新做出来的。”江源指了指幕布上的图像。 孙大伟把手里的笔放下了,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幕布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老魏。 老魏也在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这就是链锁上那个指纹?” 孙大伟很难以置信的说道:“不是说……很难吗?” 江源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样:“是挺难的,但不是不能做。” 孙大伟靠在椅背上,盯着幕布上那枚指纹,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是最早经手这个案子的侦查员之一,链锁上的指纹他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这枚指纹就清清楚楚地摆在幕布上。 孙大伟心里有点复杂。 按理说有这种本事的人,应该在京城才对,而不是在平江县一个他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但人家就是从那个犄角旮旯来的,而且一来就把这枚挂了几个月的指纹给做出来了。 韩怀猛坐在主位上,身子往后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从敲击扶手的频率能看出来,他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同志们,最难的一步,江源同志已经帮我们迈过去了!”韩怀猛踌躇满志的说道。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幕布上那枚指纹上。 “这次我们不能再浪费机会了。一定要把凶手缉拿归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 之前开会大家坐在这里,嘴上不说,心里想的都是“这案子怕是悬了”。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大家想的是有戏。 这就是物证的力量。 你再会做思想工作,再能鼓动士气,都不如一枚实实在在的指纹管用。 江源等掌声停下来,才继续开口:“我刚才已经把指纹丢进AFIS系统里了,应该再过一会儿就能跑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AFIS系统跑不出来,我们就只能用传统的人工采集了,到时候可能要麻烦诸位。” 韩怀猛摆了摆手。 “只要技术性的难题得以突破,资源人力,我统统都不在乎。”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南城分局一年的预算有八九个亿,一个分局的体量其实比你们市局还要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江源,意思是:你放心,钱不是问题,人也不是问题。 散会后,孙大伟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兜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幕布上那枚指纹。 老魏跟在他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 两人和上次一样,在走廊里并肩走着,老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下有戏了?” 孙大伟这次比上次多了很多信心,但他也知道,做指纹虽然是最难的一步,但也只是第一步:“指纹是做出来了,但光有指纹不够,还得看系统里有没有这个人。” 老魏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如果凶手以前没在公 安机关留过底,那这套系统就是个摆设。 “那要是没有呢?”老魏问。 孙大伟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没有就人工采呗。” “韩大不是说了嘛,资源人力不在乎。” 老魏啧了一声:“那得采到什么时候?” 孙大伟夹着烟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白他一眼:“你这不是先吃萝卜淡操心吗,干好你的活就完了呗,哪来这么多问题。” 会议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韩怀猛还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幕布上那枚指纹发愣。 江源正在演讲台后面收拾材料,把那些照片和报告一张一张装回档案袋里。 “小江。”韩怀猛忽然开口。 江源抬起头看着他。 “你那个指纹,做了一宿?” “嗯。” “中间没睡?” “没睡。” 韩怀猛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行。你先回去歇着。等系统跑完了,我让人通知你。” 江源把档案袋绕上白线,夹在腋下:“不用通知我,我就在机房等着。” “机房钥匙我回头让内勤给你配一把,你随时想去都可以。” “好,麻烦韩大了。”江源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不送你了。”韩怀猛说完,转身下了楼。 他今晚还有审讯要盯着,刚才押回来的那个用砖头给人开瓢的小子还在留置室里等着他。 江源一个人往机房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推开机房的门,在操作台前坐下。 显示器上,AFIS系统的进度条还在缓慢地向前移动,距离走完还有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进度条,忽然觉得有点困了。 不是那种突然袭来的困意,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疲惫,像水一样,一点一点把他整个人泡软了。 他揉了揉眼睛,强行坐直了身子,拿过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早就凉透了,喝起来苦得很但好在提神。 他把茶杯放下,又盯着那个进度条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档案袋里抽出那枚指纹的照片,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 这些照片他昨晚已经看了无数遍了,每一条纹线的走向、每一个特征点的位置,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但他还是反复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机柜里的风扇嗡嗡地转着,恒温空调吹出来的风干得很,吹得人嘴唇发干。 江源把照片收好,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是要睡觉,只是想养养神。 毕竟走到这一步耗费了他太多的心力。 第354章 盼头和方向 噔噔噔 韩怀猛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敲。 他正低头看着江源做出来的那枚指纹,那枚指纹被处理后特征点标得明明白白,跟前几个月那团糊成一团的乱麻完全是两样东西。 “进来。”韩怀猛头也没抬,以为是哪个中队长来汇报工作。 门推开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见霍齐强站在门口。 韩怀猛赶紧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上去:“霍局你看你,你来就来还敲什么门啊。” “没什么事情,就是过来坐坐。”霍齐强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扶手上,往靠背上一仰。 他看了看韩怀猛桌上的茶杯,又看了看韩怀猛:“你那个茶呢?给我也倒一杯。” 韩怀猛赶紧去拿了个干净杯子,从抽屉里翻出那罐上次出差杭城拿回来的龙井,捏了一撮放进杯子里,提起暖瓶倒水。 热水冲进去,茶叶在杯子里翻了几圈,慢慢舒展开。 霍齐强接过杯子,吹了吹浮沫,他看着韩怀猛,语气随意道:“平江来的那个江源,还算支持你们工作吧?” 韩怀猛赶紧说道:“太支持了。霍局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员悍将?” “这不,他刚把指纹做出来。”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张指纹照片递过去,“你看看,这指纹原来的情况你也知道,糊成一团,我们都不大抱希望了。” “结果没想到被他弄了一宿,硬是给做出来了。” 霍齐强接过照片看了看,他虽然不是搞技术的,但干了这么多年公 安,指纹的好坏还是能看出来的。 照片上的指纹纹路清晰,特征点标的也很规范,跟卷宗里那张原始照片比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个东西。 他把照片还给韩怀猛,点了点头说:“嗯,这么一对比,做的确实比较好。” “现在靶子已经给你们画出来了,你们下一步是怎么打算的?” 韩怀猛把照片放回桌上,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南城区地图前,手指在亲亲家园的位置上点了点,说:“我打算在亲亲家园先把指纹筛一下。” 霍齐强很快明白了韩怀猛的思路,于是便问道:“你怀疑是这小区的人动的手?” 韩怀猛双手撑在桌面上:“对,霍局您想啊,当时我们接手这案子的时候,把整个和平村里三层外三层翻了个遍,该走访的走访了,该排查的排查了,可就是没有找到嫌疑人。 “所以我就琢磨,是不是我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我们当时下意识以为和平村流动人口多,环境复杂,凶手肯定是从那儿来的。” “但万一不是呢?万一凶手根本不住在和平村呢?”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路:“张黎死在和平村,但他平时住在亲亲家园。万一他是在亲亲家园跟人结了仇,被人尾随到和平村才动的手呢?” “这个可能性我们不能排除。” 霍齐强端起茶杯品了一口龙井,倒也不急着表态。 他在脑子里把韩怀猛这个思路过了一遍,觉得在逻辑上说得通。 积案嘛,有时候就是一开始的方向定错了,后面再怎么使劲都是白费。 换个思路也许会有新的发现。 “你这个思路倒也说得通。” 霍齐强放下茶杯,看着韩怀猛,“但是采集指纹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搞?亲亲家园几百户人家,你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说我要取你的指纹吧?” “那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我们在查案子吗?” 韩怀猛笑了笑,没想到霍齐强这么懂他:“霍局,这个我之前也想过。” “我琢磨着咱们能不能以别的名义去采。” “比如说什么慢性病普查,或者什么健康体检之类的,让兄弟们穿上白大褂搞得像模像样的,老百姓也就不起疑心了。” 霍齐强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他当了这么多年局长,这种以其他名义搞排查的手段之前也不是没干过,关键是能不能把戏做足做真。 万一要是露馅要是让人看出了破绽,不但打草惊蛇,传出去对公 安机关的形象也不好。 “你这个想法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 “不要打草惊蛇。万一凶手真在那个小区住,你这边动静一大,他听见风声跑了,咱们前面花的那些功夫全白搭。” 韩怀猛连连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把霍齐强说的话记了下来。 他记东西有个习惯,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是领导交代的,先用笔记下来再说。 记完了把本子合上,看着霍齐强还不忘拍一句马屁:“还是霍局想的周到啊。” 霍齐强站起身笑骂道:“少拍马屁啊。” “我就是过来坐坐,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说完拎起公文包:“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韩怀猛应了一声,站起来想要送他到门口,霍齐强摆摆手,意思是别送了。 韩怀猛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霍齐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回去。 他把门带上,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指纹做出来了,靶子画好了,现在就看怎么打了。 他正想着,办公室的门又被人敲响了。 这次敲得比刚才急,听声音就知道是孙大伟 孙大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点急切。 他走到韩怀猛办公桌前,没等韩怀猛问就直接开了口:“韩大,江源刚才把指纹在AFIS系统里跑了一遍,结果出来了。” 韩怀猛抬起头看着他:“怎么样?” “没有发现合适的指纹。” 孙大伟把笔记本翻开,上面记着江源跟他说的那些话,“库里比对了一圈,没有找到匹配的。” 韩怀猛对这个结果倒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凶手以前没在公 安机关留过底,那指纹库里当然不会有他的记录。 “行了,我知道了。” 韩怀猛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跟霍齐强商量的事情又过了一遍,觉得那个思路现在看来越来越靠谱了。 他坐直身子看着孙大伟,语气变得正式起来:“大伟,你让一中队二中队的兄弟们搞点白大褂,找几件像样点的,别拿那种脏兮兮的糊弄人。” “然后让痕检那边给他们培训一下,怎么取指纹,怎么跟老百姓说话都练练,别到时候一开口就露馅。” 孙大伟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写到一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疑惑:“韩大,白大褂?搞什么名堂?” “咱们以慢性病普查的名义,采集亲亲家园小区居民的指纹。” 韩怀猛弹了弹烟灰后继续说道:“回头再把附近几个社区也采一采,样子做得真一点,别让人看出来咱们是冲着什么去的。” 孙大伟抬起头看着韩怀猛,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韩大,您是怕打草惊蛇?” 韩怀猛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万一凶手真住在那一片,你直接上门说取指纹,人家心里能没鬼?” “就算最后查出来不是他,他把消息往外一传整个小区都知道了,真凶听见风声跑了,咱们找谁去?” 孙大伟嗯了一声,把韩怀猛说的这几条都记了下来。 韩怀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回头你去工会那儿弄点鸡蛋什么的,米面油也行,采完指纹给他们发一点。” “老百姓嘛,你空手上门人家不乐意配合,你带点东西去,态度就好多了。” “咱们搞普查嘛,总得有点普查的样子。” “行,韩大,我这就去通知兄弟们。”孙大伟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韩怀猛叫住他。 孙大伟转回来。 “跟兄弟们说清楚,这不是去抓人,是去搞普查。” “态度要好一点,跟人老百姓说话要客气点,别跟审犯人似的。” “咱们是去取指纹的,不是去惹事的。” “谁要是把老百姓惹毛了,我拿谁是问。” 孙大伟连连点头,说:“明白明白,孙大你放心,这些我都记下来了,我一会儿通知的时候重点强调一下。” 韩怀猛深深吸了一口香烟,不知不觉间这支香烟已经快燃烧到了烟屁股的部分。 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事情。 亲亲家园几百户人家,每户人家按三口人算,那就是上千人。 上千人的指纹,一个一个采,一个一个比,这工作量不小。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有了方向。 有方向就比没方向强。 他又想起几个月前刚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那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现场勘查做了,走访摸排做了,社会关系排查也做了,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可就是找不到凶手,甚至忙活半天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时候这案子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一个大队长带着一群无头苍蝇在这案子里横飞直撞,就是撞不出一点线索来。 现在回想起来,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满桌子的材料发愣,心里想的就一件事:这案子怕是真要挂在这儿了。 现在不一样了。 指纹最起码做出来了,顺着指纹思路也有了,虽然还不能说一定能破,但至少有了盼头和方向。 第355章 睡不着了 冯程旭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在亲亲家园这套一居室里住了好些年了,之前可从来没有人这么早敲过他的门。 迷迷糊糊中,他摸过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一眼,这才七点二十。 敲门的人很有耐心,敲几下停一停,再敲几下。 一开始冯程旭还不想搭理,想着敲一会儿不开门应该敲门的人就走了。 可没想到这敲门声一直没停,断断续续的,哪怕再想睡也睡不好了。 冯程旭在部队里待过几年,这声音一听就知道不是查水表的,查水表的根本不会这么早来,要来也是敲两下就走了。 顶着绵延不断的敲门声,冯程旭终于忍无可忍的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是居委会的刘大妈,冯程旭认识这个人。 上次社区搞卫生检查,刘大妈就带着几个人上门发蟑螂药,絮絮叨叨说了快半个小时。 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容易急躁的人,但最终还是强忍着不快听刘大妈唠叨了半个多小时。 他把门打开靠在门框上,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刘大妈一看见他就笑眯眯地开口了。 “小冯啊,还睡着呢?今天不用上班吗?” 冯程旭不耐烦的揉了揉眼睛:“我今儿休息,怎么了?” “我跟你说个事儿,社区今天要搞一个健康档案普查,就在咱们小区的小花园,挨家挨户都通知了,你可别忘了去。” 冯程旭眯着眼睛看着对方:“刘大妈,你们这居委会又搞什么啊,我这好不容易休息睡个懒觉。” 刘大妈摆了摆手,丝毫没有注意到冯程旭的不快:“我估计就是统计一下,我这也是刚接到上面的通知。” 冯程旭叹了口气,抱怨道:“这休息也不让人消停。” 刘大妈看了一眼冯程旭,说道:“行了,你也别生我的气,我这也是为了工作,下次要再有这种事情我晚点来找你。” “对了,你把手洗干净点,一会儿小花园那边还得采指纹呢。” 冯程旭握着门把手的手忽然紧了紧。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有些发紧,立刻反问道:“采集指纹?采集指纹做什么?” 刘大妈被他这么猛地一问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怕档案混淆呗,留个指纹也好分辨啊。” “你说咱们社区这么多户人家,同名同姓的都有,万一搞混了多麻烦。” 冯程旭靠在门框上,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周围几个社区也采指纹了?” 刘大妈被他这么一问,反倒乐了:“对啊,附近的小区也都接到通知了。”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呀,下去统计一下很快就完事了。” “再者说了,人家还发米面鸡蛋呢。” “咱们小区你像那孙大妈、王姨她们,人家听见可积极了,一大早就下去排队了。” 冯程旭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行,我一会儿就下去。” 刘大妈得了准信,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行,我还得通知下一家。” “你赶紧的啊,这次不去下次还得跑一趟医院,多麻烦啊。” 冯程旭站在门口,等刘大妈把隔壁的门敲开了,他才把自家的门关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冯程旭在门后面站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的光线还是暗的,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从茶几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随即用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半杯隔夜的凉茶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电视机的黑屏幕上。 他轻轻的吐出了一口烟,烟雾在屋子里慢慢散开,被角落里的风扇吹得到处都是。 冯程旭抽烟很快,一根烟抽了不到三分钟就掐灭了。 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看。 小区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几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往大门口走,一切都很正常,和每天早上的景象没什么两样。 他在阳台上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进了卫生间。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手,用毛巾擦干,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倒是比刚醒的时候清醒多了。 从六楼走到一楼,他经过每一层的楼道口都往外看了一眼。 一楼的门厅里没有人,他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并没有直奔小花园而去,而是先在小区里逛了一圈。 这不是他平时走路的路线,平时他出小区都是走最近的路到大门口。 今天他绕了个远,从最东边那栋楼绕到最西边,可以说是将整个小区都绕了一个遍。 他走得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前面,余光却一直在向周围扫去。 小区里没有警车,没有穿制服的人,这多少让他放心了一些。 放下心来的冯程旭把手插 进裤兜里,慢慢往小花园的方向走。 小花园在小区中央,夏天有人在这儿乘凉,冬天就没什么人了。 但今天这里却不同以往,热闹得很。 小花园中央的空地上,几张折叠桌一字排开,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印泥盒和登记表。 桌前面围着一大群老太太,争先恐后的争抢着鸡蛋和米面,一个个似乎都很没有耐心的样子。 桌子旁边堆着几箱鸡蛋和几袋米面,还有一个暖瓶和几摞一次性纸杯。 几个老太太围在最前面,争先恐后地把手指往印泥盒里按。 排在后面的一个阿姨踮着脚尖往前看,嘴里念叨着:“你们别挤了,一会儿鸡蛋发完了怎么办。” 旁边一个大爷不紧不慢地扒拉了她一下:“AUV,您这急什么,咱们居委会搞的活动还能少了你的?” 冯程旭看着这一幕,并没有急着凑过去。 他站在小花园外面,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些白大褂给居民采指纹。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了一下。 最左边那个白大褂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教一个老太太怎么按手印。 中间那个是个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正在低头往登记表上写字。 最右边那个年纪大一些,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像是负责发东西的。 冯程旭看了大概有五六分钟,直到把每个白大褂的人脸都记在心里,才从树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小花园的方向走。 他走到人群边缘站定,没有往里面挤,就那么站在最外面,像是在排队又像是在看热闹。 孙大伟正在给一个大姐发鸡蛋,他从纸箱里拿出两盒鸡蛋递过去,嘴里喊着:“大妈您别挤了,您看前面这阿姨都快让你挤倒了。” “咱人人都有,一会儿就给您。” 他一抬头,目光正好落在冯程旭身上。 冯程旭站在人群最外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人都在往桌前挤,只有他站在远处,既不走也不看,像是在等什么。 孙大伟把手里的鸡蛋递给旁边的人,直起身朝冯程旭招了招手:“那位同志,您先去那边采指纹,然后再来这边领鸡蛋。” “只要您按手印就有鸡蛋拿。” 冯程旭看了他一眼,张口说道:“我不是这小区的,就是过来凑个热闹。”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低着。 走出小花园之后他没有往单元楼的方向走,而是绕了一个弯,从小区侧门出去了。 孙大伟站在折叠桌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侧门外。 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怪怪的,有必要汇报一下。 于是他赶紧把手里的登记表放下,转身走到桌子另一头,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车窗玻璃上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进去什么也看不见,但从里面看外面却一清二楚。 韩怀猛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正透过车窗观察着小花园的方向。 面包车后座坐着老魏和另一个年轻民警,老魏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一台相机,镜头一直对着小花园的方向。 韩怀猛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转头看了老魏一眼。 “把刚才那人记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他在小区里绕了一圈,有好几个侦查员反馈了。” “不像是在遛弯,倒像是在探路。” 老魏点点头,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对着冯程旭离开的方向按了一下快门。 小花园那边,几个便衣已经跟着冯程旭上了楼。 带队的是一中队的副中队长赵亮,这人以前在派出所干过几年,跟踪盯梢的活儿干得很利索。 他手里还拎着一袋鸡蛋,看起来就像是刚做完普查回家的居民。 他跟在冯程旭后面进了单元楼,看着冯程旭走进楼梯间之后,他在一楼等了一会儿才上去。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传来关门声,是从六楼的方向。 赵亮没有继续往上走,他在四楼的楼道里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下了楼。 十几分钟后,韩怀猛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嗯了一声就挂了。 “人住在六楼。” 他转头看着老魏,“六楼左手边那户。” 老魏在小本子上又添了一笔。 韩怀猛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手指间,又看了看小花园的方向。 老太太们还在排队领鸡蛋,登记表已经写满了厚厚一摞。 “今天不来采指纹的,明天咱们一家一家上门。” 韩怀猛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挨家挨户走一遍,谁也跑不了。” 老魏把本子收好,看了一眼车窗外面渐渐散去的人群:“那小子要是真有问题,今天这一出他晚上估计是睡不着了。” 韩怀猛划了一根火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烟往外散。 “睡不着最好。” “睡不着就会犯错。” 第356章 嫌疑人 清晨六点四十,冯程旭又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指望敲门的人没人应就会走。 但那敲门声敲几下停一停,再敲几下,像是笃定屋里有人。 冯程旭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终于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坐在床沿,赤着脚踩在地上,听了一会儿敲门声还在继续,就连节奏都没变。 他只好强压着火,穿上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里站着两个人,这两人他见都没见过,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提着一桶油。 冯程旭把门拉开一条缝,用不善的眼光打量着对方。 “找谁?” 韩怀猛把手里那桶油往前举了举,微笑着说道:“同志,我们是社区卫生普查的,就剩你们家还没采了。” “这不,特意上门来给您采一下。” 冯程旭皱了皱眉:“我不需要,以后我家别来了!” 韩怀猛语气不急不慢的说道:“同志,你消消气,咱这不是上面要求必须全覆盖嘛,漏一户都不行。” “您看我们这都上门了,您就配合一下,很快的,按个手印就行。” “要不您回头还得自己去趟医院,多麻烦啊。” 冯程旭脸上的表情从刚睡醒的迷糊逐渐变成了一种不耐烦。 “行了别废话,赶紧走。” 他把门关上了。 韩怀猛站在门口,看着面前那扇防盗门,把手里的油放在脚边。 他转过头看了孙大伟一眼。 孙大伟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这时楼下有人往上走,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他们俩中间挤过去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站这儿干嘛呢,挡着道了。” 韩怀猛侧身让了让,等老太太上了楼,他才弯腰把那桶油拎起来转身往下走。 孙大伟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阳光比楼道里亮多了。 韩怀猛眯了眯眼睛,把那桶油递给孙大伟,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韩大,这冯程旭这么抵触采集指纹,我觉得八成有鬼。”孙大伟接过油桶,换了个手拎着。 韩怀猛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往六楼看了一眼。 六楼左手边那户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看不出什么动静。 “回去以后找人把这个冯程旭先监控起来。” 韩怀猛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烟灰,“别跟太紧,远远盯着就行,这小子有点反侦察意识。” “他只要出门就记下来,轨迹什么的我们都要掌握清楚,我也觉得这小子不对劲。” “另外想办法弄点他的生活垃圾,看看上面有没有指纹。” “实在不行,门把手一类的也行。” 孙大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把韩怀猛说的这几条记了下来。 写完后他把本子塞回口袋,又问了一句:“那要是弄不着呢?” 韩怀猛看了他一眼:“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他总要出门倒垃圾吧?总要摸门把手吧?” “你是老刑警了,这还用我教你?” 两个人沿着小区里的路往外走。 回到南城分局的时候,霍齐强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杯盖搁在旁边,看样子来了有一会儿了。 韩怀猛推门进去,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 孙大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坐在靠窗的位置。 霍齐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韩怀猛:“怎么样?” “人见着了。” “我们去敲门,他态度很强硬,说什么也不采,后来直接把门关上了。” “抵触情绪很强?”霍齐强问。 韩怀猛点了点头:“很强,昨天居委会的人去通知,他就不愿意。今天我们上门,连门都没让进。” 霍齐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这个冯程旭,之前跟被害人张黎有什么社会关系吗?” “两个人有没有经济往来之类的?” 韩怀猛摇了摇头:“没有。这个冯程旭和张黎只是同住一栋楼,一个住一楼,一个住六楼。” “我们几个月前对张黎的社会关系做了全面调查,从头到尾没有发现冯程旭这个人。” “那就是说,两个人没有任何交集?”霍齐强面露疑问。 “没有任何交集。”韩怀猛说得斩钉截铁。 “难道是这个冯程旭身上还有别的事?”霍齐强继而问道。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江源这时候开了口。 “不管怎么样,拿到他的指纹就可以了。” “这个冯程旭既然不太愿意被我们采集指纹,那他总会有地方留下指纹的。” “回来比对一下,什么结果都清楚了。” 霍齐强转过头看了江源一眼,又看了看韩怀猛。 韩怀猛把刚才在车上跟孙大伟说的那套方案又重复了一遍:“我已经让孙大伟安排人把他监控起来了,另外再想办法弄点他接触过的东西。” “只要拿到指纹,送到江源那儿一比对,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霍齐强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他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一旦发现指纹比对成功,我马上通知检 察院的同志签发逮捕令。” “这案子已经拖了几个月,不能再拖下去了。” 霍齐强看着韩怀猛:“人手够不够?不够我从其他大队给你调。” “暂时够。” 韩怀猛也站了起来,“先盯着,等指纹结果出来再说。” 霍齐强点了点头,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韩怀猛又坐回椅子上,他掏出烟盒,抽出两根后递给了孙大伟一支:“大伟,盯人的事你亲自去安排。” 韩怀猛不太放心,嘱咐道:“别交给下面那些毛头小子,毛手毛脚的跟个贼似的,一眼就让人看出来。” 孙大伟应了一声:“明白。我让赵亮带人盯着。” “行。” 韩怀猛把烟掐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有消息随时打我电话。” 韩怀猛走了以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孙大伟和江源。 孙大伟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兜里,看着江源笑了笑:“江专家,你说这个冯程旭要真是咱们要找的人,那这案子可就破了。” “没想到您这一来破案这么轻松啊。” 江源笑了笑说道:“现在还得等指纹结果,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孙大伟出了会议室,拨了赵亮的号码。 “亮子,你带两个人,去亲亲家园盯个人。” 电话那头赵亮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摸进去?” “先不用。” 孙大伟推开一楼的门,走到院子里,“韩大的意思是先盯着,别打草惊蛇。另外你想办法弄点他的指纹,门把手、生活垃圾,什么都行,弄到了马上送回来。” “行,知道了。”赵亮挂了电话。 亲亲家园小区里,一切如常。 老太太们提着菜篮子进进出出,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 没有人注意到,小区门口多了一辆面包车。 赵亮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六楼左手边那扇窗户。 副驾驶上坐着个年轻民警,叫刘志远,去年刚从警校毕业,分到南城分局还不到一年。 “亮哥,这小子今天也不出门,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不干等着还能怎么办?” 赵亮看了他一眼,“你上去敲门?问他你是不是杀了人?” “志远,你说这人要是真杀了人,他还能在家里睡得着?”赵亮感慨的说道。 刘志远想了想,说:“睡不着吧。杀了人还能睡着,那得是什么心理素质?” “那可不一定。” 赵亮看着六楼的窗户:“有些人杀了人,反而睡得踏实。” “因为他觉得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看警察能不能找到他。” “找不到,他就白捡一条命。” 刘志远转过头看着赵亮:“亮哥,你这是吓唬我呢?” 赵亮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冯程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他想起昨天在小花园看到的那些白大褂。 采指纹,发鸡蛋,米面油。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社区卫生普查,用得着采指纹吗?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听说过哪个社区搞普查要采指纹的。 他把烟掐了,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小区里一切正常,老太太们在树荫下聊天,孩子们在空地上玩,几个老头在下棋。他的目光在小区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小区门口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上。 面包车停在那儿有一阵了。车窗玻璃上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进去什么也看不见。 七点多,单元门开了,冯程旭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走到楼下的垃圾桶前把垃圾袋扔了进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没有在楼下逗留,也没有往小区门口看。 赵亮等冯程旭进了单元门,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到垃圾桶前,弯腰把那个黑色垃圾袋捡了出来。 垃圾袋里大多是些废纸和厨房垃圾。 赵亮把那团纸巾捡出来,装进随身带的物证袋里,把剩下的垃圾重新扔回垃圾桶。 南城分局的痕检办公室里,江源正在看一份材料。赵亮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江专家,这是从冯程旭扔的垃圾里找到的。” 赵亮把物证袋放在桌上,“纸巾,他擦了手的,上面应该有指纹。” 江源拿起物证袋看了看,点了点头:“行,我处理一下。结果出来了我通知韩大。” 赵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江源戴上手套,把那张纸巾从物证袋里取出来,放在操作台上。 纸巾已经干了,上面有几处手指按压的痕迹,肉眼隐约能看出纹路的走向。 他用镊子把纸巾固定好,开始做显现处理。 半个多小时后,几枚清晰的指纹在纸巾上显现出来。 江源用胶带把指纹粘取下来,贴在白色的衬纸上,放到显微镜下仔细观察。 纹线清晰,特征点明确,是枚质量很好的指纹。 片刻之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韩怀猛的号码。 “韩大,指纹比中了。” 江源说,“冯程旭的指纹和锁链上的指纹是同一个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韩怀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听起来倒是很平静:“确定?” “确定。”江源说,“十二个特征点全部吻合。” “好。”韩怀猛说,“我知道了。” 韩怀猛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但他却觉得这漆黑的夜色透着一丝光亮。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霍齐强的号码。 “霍局,指纹比中了。指纹确定是同一个人。” 霍齐强那边安静了一瞬,声音强有力的说道:“我现在就去走程序,签发逮捕令。” “你带人先把他控制住,别让他跑了。” 第357章 气糊涂了 有了直接的线索和目标,韩怀猛甚至等不到第二天。 晚上十一点他就带着人摸进了亲亲家园。 “冯程旭,我们是公 安局的。” 韩怀猛走进来,把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看清楚了啊,现在依法传唤你,配合调查。” “我告诉你,不要乱动,也别喊,配合我们的工作啊。” 冯程旭趴在墙上,嘴里开始骂骂咧咧:“你们凭什么抓人?我又没犯法!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赵亮把他从墙上拉起来,反剪双手铐住了。 冯程旭还在骂,说这几天觉都睡不好,好不容易闭会儿眼你们又来了,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带走。”韩怀猛转身往外走。 冯程旭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的。走到三楼的时候,一户人家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 韩怀猛冲他摆了摆手:“没事儿,大爷您睡吧”,吓得老头赶紧把门关上了。 冯程旭被带进南城分局的时候还在骂。 韩怀猛没理他,让赵亮把他固定在审讯椅上,自己出去倒了杯水。 等水倒好了端进来,冯程旭已经骂累了,靠在椅背上喘气。 韩怀猛看着冯程旭:“冯程旭,你看看我,认出我了吗?” 冯程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像是不服气似的又转回去。 过了几秒,他猛地又转回来,盯着韩怀猛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你是那个……” 韩怀猛点了点头:“对,给你送油的。” “昨天在小花园发鸡蛋的,还有前天在你楼下搞普查的。” “都是我们。” “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韩怀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说吧,张黎的事。” 冯程旭的眼皮跳了一下。 人一旦被带进这个地方,往往能选的路就不多了。 你大可以在路上骂,在车上骂,在审讯室里骂。 但骂完了,该说的还是得说。 在警察局,特别是审讯室这个地方,耗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他先惹我的。” “那天我下楼,踩到个饮料瓶子。” “瓶子里的饮料没喝完,呲了我一鞋。” 冯程旭的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鞋我刚买的,花了我好几百。” “我去找他,问他是不是你扔的,他说不是,让我别诬赖好人。” “我跟他说这层不就是你家住吗,我也不是第一次注意到你了,你这往楼道里扔垃圾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是你扔的还能是谁?” “丫不服气,就跟我吵。” “后来呢?”韩怀猛问。 “后来丫把我推出来了。” 冯程旭说,“我在门口站了半天越想越气,我就想着跟踪他吓唬吓唬他。” 韩怀猛靠在椅背上看着冯程旭。 这个人的长相丢在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可他做起事来有一种认死理的固执。 “跟了他多久?” “好几天。” 冯程旭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挡板上的手,“他经常去和平村,我跟他好几次,也差不多摸清楚了哪里的地形。” “也就是说,你主观上很想杀死张黎,对吗?”韩怀猛引导道。 冯程旭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想揍他一顿,弄死他也纯粹是意外。” 韩怀猛把笔录推到他面前:“你看看,没问题签个字。” 冯程旭拿起笔很听话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完把笔放下、看着韩怀猛:“我会判多久?”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法院说了算。” 早上江源和邱美霞到南城分局的时候,霍齐强已经在办公室了。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看见江源进来招了招手。 “小江,坐。” 霍齐强指了指沙发,“冯程旭昨天交代了。” 韩怀猛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把材料放在霍齐强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江源问了一句:“他为什么杀张黎?” 霍齐强把材料推到江源面前:“你自己看。” 江源翻开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起因就是那个没喝完的饮料瓶子。 张黎有个坏习惯,就是喜欢把家里垃圾往楼道里扔,往楼道里扔垃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其实冯程旭之前就对这种行为有所不满,但毕竟没影响到他,直到他踩到了那个饮料瓶。 两人第一次的争吵其实只是一个爆发点,冯程旭早就对张黎心有不满了,只是接着这个机会爆发了出来。 “就为这个?”邱美霞在旁边问了一句。 “就为这个。” 霍齐强说,“两家之前没有任何往来,更没有经济纠纷。” 江源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这个冯程旭藏得够深的。他跟张黎没有什么社会交集,排查社会关系的时候根本查不到他。” 霍齐强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 “我们之前社会关系排查做了好几遍,谁也没想到杀人的是楼上的邻居。” “要不是你把指纹做出来了,这个人我们真发现不了。” “你要是按常规思路查,查到什么时候也查不到他头上。” 霍齐强说着,看了一眼邱美霞,“邱法医这次也辛苦了,跟着跑了几天。” 邱美霞笑了笑:“我就是个辅助。现场看了两眼,也没什么用得上的。” “辅助也是出力。” 韩怀猛在旁边插了一句,“这次能破案,多亏了你们两位。” 霍齐强站起身:“小江,这案子要是没有你,真就悬了。” “我看你指纹处理得很好,咱们这边以后有需要,还得麻烦你。” 江源笑了笑:“霍局客气了。能帮上忙就行。” 韩怀猛这时候站起来,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坐着了。中午我请你们吃饭,把肚子空一空。” 邱美霞看了江源一眼,江源又看了看韩怀猛:“韩大,你请客我当然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 韩怀猛把材料从桌上拿起来,夹在腋下,“我先把这份东西送上去,中午我来找你们。”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江源:“那个冯程旭,昨晚审到后半夜,什么都说了。” “你知道吗,他杀人以后还去和平村那个巷子看过好几次,就是去看尸体有没有被发现。” “后来尸体被警察弄走了,他就没再去。” 江源说:“他怕死。” “不是怕死,是怕没死透。” 韩怀猛说,“怕那个人又醒过来,认出他。” 南城分局有钱任性,仗着每年七八个亿的预算,很贴心的给警员准备了休息室,这在地方县局是根本不敢想的,就算敢想也想象不到。 江源和邱美霞从霍齐强办公室里出来,正好溜达到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有沙发,还贴心的准备了一次性纸杯和速溶咖啡。 邱美霞靠在沙发上,不禁感慨道:“这个冯程旭要是那天没踩到那个饮料瓶子,是不是就不会杀人了?” 江源想了想:“不好说,有些人的火气是攒出来的,今天不因为这个爆发,明天也会因为那个爆发。” “这饮料瓶子充其量只是个引子罢了。” 邱美霞转过头看着他:“你这口气,倒像是在给他开脱。” 江源摇了摇头:“我这不是开脱。” “杀人了就是杀人了,不管什么原因,人死在了他的手里。” “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本来可以不用发生的。” 中午韩怀猛果然来找他们了,他换了一身便装,看着比穿制服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走吧,带你们吃顿好的。”韩怀猛走在前面。 三个人出了分局大门,韩怀猛带着他们拐进了旁边的一条胡同。 胡同不宽,两边是老式的平房,有几户人家在门口摆了小桌凳,坐着下棋聊天。 走了大概五分钟,韩怀猛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来。 韩怀猛推门进去,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已经坐了大半。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他看都没看就说:“红烧带鱼,醋溜白菜,再来个番茄蛋汤,三碗米饭。” 邱美霞看着韩怀猛:“韩大,你不是说请我们吃好的吗?” “这就是好的。” 韩怀猛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搁在碗上,“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我带过好几拨外地同行来吃,没有一个说不好的。” 菜上来之后韩怀猛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碗饭扒拉完了。 韩怀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次多亏了你们。说实话,张黎这案子在我手上挂了几个月,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 “现在破了,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江源说:“破了就好。” “对了,那个冯程旭,今早体检完了送看守所了。” 韩怀猛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跟看守所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多关照关照,别让他在里面受欺负。” ”说到底这人也是被气糊涂了。” 第358章 欣赏 一顿风卷残云后,江源吃饱喝足的放下了筷子,他砸吧砸吧嘴,觉得这顿饭吃的真不赖。 其实菜也没有多金贵,食材都是菜市场能买到的食材,但这家店的厨师就是能把味道做出来。 就比如这道醋溜白菜,食材只用了白菜,却酸的恰到好处,你咬一口菜叶子脆生生的,入口还带着勾芡后的滑润。 再看看这红烧带鱼,带鱼吃起来像是冷冻的,但从鱼肉不散来说,就绝对可以看出厨子的功底了。 筷子一夹就是一整块,就连鱼骨头都是酥的。 都说这京城是美食荒漠,这句话其实在江源耳朵里只说对了一半。 你如果只盯着豆汁这种食物来看,它确实配得上荒漠这两个字。 这玩意儿如果你是外地来的,喝一口绝对不想喝第二口。 就算是本地人也不是个个都好这口。 但你要是想吃全国各地的名家菜,其实京城也不算是美食荒漠。 尤其是他们现在吃的小馆子,端来的东西七八分地道还是有的。 甚至有些东西做的比发源地还好吃。 韩怀猛吃饱后看番茄鸡蛋汤还有点,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他还是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心满意足的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江源和邱美霞。 他脸上带着点得意,那表情就像是自己珍藏的东西终于被人认可了。 “怎么样?我带你们吃的东西味道还不错吧?” 江源把筷子放下,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 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好吃就说好吃,不好吃就说不好吃。 今天吃的这顿饭,从味道上来说确实挑不出毛病。 “味道确实好极了。”江源说。 他在平江县也下过不少馆子,但能做出这种家常味道的,不多。 有时候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小店,越能看出厨师的功夫。 大饭店里的菜,摆盘精致,调料讲究,但吃起来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小馆子不一样,它不跟你玩花活,就是实实在在地把菜做好,让你吃得舒坦。 韩怀猛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把纸巾扔进桌上的小垃圾桶里,伸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晚上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韩怀猛语气随意:,“有家牛肉拉面馆,开了好些年了,他家的牛肉拉面可是不错。” “你尝尝就知道了,那汤底绝了,喝一口就知道是骨头熬出来的,我跟你说,吃起来不比兰城的拉面差。” 江源看了他一眼。韩怀猛这个人,审案子的时候脸一板能吓死人,但在吃上倒是个讲究人。 他不是那种非要吃山珍海味的主,但对路边小店的把握很准确,如果不干警察,其实适合在未来当个探店博主。 “有您带着吃嘛嘛香。”江源笑了笑。 韩怀猛哈哈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好吃就留在这儿吧,我天天带你吃。” “你这种人才,来我们南城分局,至少是专家级的待遇。” 韩怀猛开出了一大串条件:“平时不用出勤,也就审审疑难指纹,帮我们看看积案。” “京城户口你也不用操心,绝对能给你解决,甚至连住房单位都给你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思。 南城分局一年七八个亿的预算,京城户口就更不用说了,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东西。 韩怀猛自认为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放眼全国能拒绝的人不多。 尤其江源才二十多岁,正是往上走的年纪,谁不想往更大的平台上走? 谁不想在京城扎根? 这条件搁谁面前,都得掂量掂量。 江源想了想,抬起头看着韩怀猛。 “我还是蛮想在京城发展的。”江源说。 韩怀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都急促了几分。 “真的?” “你要是愿意我马上和霍局汇报,你只要点个头,剩下的我来跑。” 江源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韩怀猛别急。 “我还没说完呢。”江源说。 韩怀猛愣了一下,看着江源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不是现在。”江源说。 韩怀猛把茶杯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等着江源往下说。 “韩大,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那边的情况。” 江源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平江县今年刚落地了一套AFIS系统,这事儿你知道吧?” 韩怀猛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霍齐强就是因为这事儿才注意到平江的。 一套几百万的系统,下放到一个县局,这在当时是破天荒的事。 霍齐强在内部通报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专门找人打听了一下,后来才知道是江源在那边撑着。 “那套系统,市里出了钱,省里也出了钱,就连省会哈城那边都支援了不少。” 他顿了顿,看着韩怀猛的眼睛。 “可现在全县就我一个人会用。” 韩怀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京城不一样。” “你们这儿人才多,随便哪个分局拉出来,科班出身的痕检一把一把的。” “实在不行还能从部里借调。” “平江不行,平江就那么几个人,我一个,贺州算半个,剩下的连AFIS的界面都没碰过。” “我要是走了,那套系统就废了。” “几百万的设备,摆在那儿落灰,到时候局里的领导怎么跟上面交代?” “我不说多伟大,什么舍己为人那一套,咱不扯那个。” 江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认真:“但至少得培养几个新人出来再走吧?” “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那套系统是温局跑了多少趟才要下来的,我要是就这么走了,那不成拆台了吗?” 韩怀猛听完这话就能理解了。 他在基层干了半辈子。 从派出所片警开始干,骑着二八大杠下社区,挨家挨户登记人口,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四百多块,出警的摩托车还是二手的。 后来调到刑侦,蹲点守候一蹲就是一宿,大冬天缩在面包车里,不敢打火怕暴露,冻得手脚生疮。 再后来一步一步干到分局刑侦大队长,这一路走过来,他什么人没见过? 有人为了待遇来的,有人为了户口来的,有人为了升迁来的。 这些他都见过,也都能理解。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天经地义。 但江源说的这个理由,他听得服气。 不是客套,不是以退为进,是真有这么个事儿在那儿搁着。 “我不走是因为我走了那套系统就废了”,这话要搁别人嘴里说出来,韩怀猛说不定还得琢磨琢磨是不是在唱高调。 但江源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煽情的意思。 韩怀猛把烟点着,烟雾缓缓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看着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然后转过头看着江源。 “行,你不用担心,其实我能理解。” “平江那边确实不容易。” 江源端起茶杯,跟韩怀猛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不过韩大,您这顿饭我可没白吃。”江源笑着说。 韩怀猛回过神来,看着他。 “我这次过来,其实做了不少工作,有几个阿紫我觉得能做。” 江源把茶杯放下,语气轻松了些,“霍局那边也说了,你们南城分局的积案能破一个算一个。” “咱们这不白吃您的饭,拿活儿顶。” 韩怀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他笑得挺大声,旁边几桌的食客都转过头来看。 “哈哈哈,一顿饭换一个积案,这要是让其他干刑警的知道了,非得把我们南城分局的门槛踏破。” 江源也笑了,“现在不都是讲究一个合作共赢嘛,您请我吃饭,我帮您破案,咱们谁也不亏。” “那我这顿饭请得可真值。”韩怀猛点点头,他忽然开始欣赏江源这个人了。 这年轻人有一身通天的本事,却不卑不亢,无形之中就把人情送出去了,关键是送的起到好处,哪怕是送人情都让人感觉舒服。 要是江源真是那种飞扬跋扈的专家他韩怀猛也就认了,捏着鼻子能把案子破了就行,但他绝对不会和江源有任何私交。 现在他对江源充满了欣赏,这纯粹是出于人品的欣赏。 窗外,京城的傍晚慢慢暗下来了。 饭馆里的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韩怀猛结了账,把钱包往兜里一揣,站起身。 “走吧,晚上那牛肉面还吃不吃了?” 江源看了邱美霞一眼。邱美霞正在擦嘴,闻言抬起头,看了看韩怀猛,又看了看江源。 “吃啊,为什么不吃?” 江源丝毫不客气的说道:“您不是说汤底绝了吗?得尝尝。” 韩怀猛一摆手,一副大爷做派:“那就走着”。 第359章 竹山村 暖洋洋的清晨。 江源和邱美霞坐在路边的矮凳上,手里各自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焙子。 这焙子和普通的饼不一样,是用胡油烤出来的,外皮焦黄酥脆,里面吃起来有一种层层叠叠的感觉,咬一口直掉渣。 韩怀猛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也捏着一个,吃得满手是油。 “你们那边早上都吃什么?”韩怀猛随意聊着天。。 “一般就是老三样,包子、稀饭、豆腐脑。” 江源想了想:“有时候要是赶时间就啃两根油条。” “那不行,油条那东西顶不了半天。” 韩怀猛把最后一口焙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还是这个实在,吃完一上午不饿。” 邱美霞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往嘴里送。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又看了看韩怀猛:“韩大,你这吃饭的速度也太快了,我这才吃了一半。” “习惯了。” 韩怀猛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以前蹲点的时候,吃饭都得掐着秒,慢一步可能就错过目标了。” “后来不知不觉就养成了习惯,一吃东西就快。” 三个人吃完了,韩怀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看了看手表。 “一会儿找个澡堂泡个澡去?” “这边有个老澡堂子,池子里的水好,搓澡的师傅手艺也不错。” 江源把手里包焙子的油纸揉成一团,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不了,张黎的案子破了之后就一直闲着,老这么闲着也不是个事,得动起来了。” 韩怀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从江源到京城的那天起,韩怀猛就盼着他能主动开口说这话。 张黎的案子虽然办得漂亮,但那是霍局点名的活儿,办好了是应该的。 江源是来帮忙的,不是来上班的,人家不开口你也不能硬塞案子给他。 现在江源自己说要动起来,韩怀猛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松了。 “行,那咱们吃完就去局里。”韩怀猛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三个人沿着胡同往外走,朝着南城分局走去。 南城分局的大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辆警车停在院子里,有的引擎盖还是热的,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韩怀猛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拔了钥匙下了车。 “走吧,去我办公室。” 韩怀猛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抱出一摞卷宗,往桌上一搁。 “这些是咱们分局还没破的积案,你瞅瞅哪个有戏。” 那摞卷宗少说有七八本,有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看样子翻过很多次。 江源在椅子上坐下,把那摞卷宗拉到面前,一本一本地翻。 他看得很慢。 每本都先看封面上的案名和案发时间,然后翻到现场照片那页,看完了再看勘查记录,最后翻到走访笔录扫一遍。 有的案子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有的他多看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放下了。 前面几本,有的案发现场太乱,有的物证太少,有的社会关系排查已经做得很彻底但就是没结果。 江源翻了一遍,觉得都不太好下手。 翻到第四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卷宗的封面上写着“竹山村双尸案”,案发时间是去年。 封面上还盖着一个小红戳,写着“积案”两个字。 他翻开封面,里面夹着几张现场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村子的远景,灰瓦白墙的房子挤在一起,远处是连绵的农田。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床头两边各有一个床头柜。床上的被褥乱成一团,枕头扔在地上。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了出来,散落一地。 地上有暗色的痕迹,那是血迹。 勘查记录写得很详细,足足写了四页纸。 死者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五十多岁,夫妻关系。 男的叫赵德厚,五十四岁,女的叫王桂兰,五十二岁。 两人的死因都是钝器击打头部当场死亡,没有抢救的余地。 警方勘察现场的时候没有找到凶器,现场没有发现符合作案特征的钝器。 从现场来看,凶手作案后把屋子翻了个遍。 卧室的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的衣服被扯出来扔了一地。 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出来,里面的东西倒扣在地上。 从现场的情况看,这应该是一个入室抢劫杀人案。 凶手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财物。 而警方统计后,发现现场丢失的财物不少。 根据家属的统计,除了那几千块钱现金,还有赵德厚平时戴的一块手表,王桂兰的一对金耳环和金戒指,还有一些零散的银元。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看起来比较杂乱,但加起来可价值不菲。 江源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完,又翻到后面的走访笔录。 赵德厚老两口平时就种点鲜花。 京城的企事业单位多,搞活动办庆典经常需要用到鲜花。 赵德厚种花种了十几年,有固定的客户,每年开春就开始忙活,一直忙到入冬。 老两口就靠这个过日子,一年下来收入其实还不错。 村里人都知道他们家比一般农户宽裕。 老两口有个儿子,在市区上班,平时不常回来。 案发那天是周末,儿子打电话没人接,第二天又打还是没人接,觉得不对劲就赶回来看看。 进门就看见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老两口倒在血泊里,已经没了呼吸。 儿子当场就瘫了,后来是被邻居扶到院子里的。 案子是去年发生的,到现在已经一年多没破。 当地老百姓对这事颇为不满,笔录里能看出来,走访的时候村民说话不太好听。 江源把这份卷宗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翻剩下的。 后面几本他翻得快了些,基本上扫一眼现场照片,再看看勘查记录的关键部分,觉得没什么戏就放下了。 最后他把那本竹山村双尸案又拿起来,翻到勘查记录那页,仔细看了一遍。勘查记录写得还算规范,现场的位置、物品的分布、血迹的形态都记录得很清楚。 韩怀猛注意到他的动作,侧过头问了一句:“这个有戏?” 江源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翻到现场照片那页,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摊开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 江源迟疑了一下,随即说道:“不好说,但看着有点意思。” 韩怀猛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表情颇为期待:“来,不妨说说看。” 江源指着那张卧室的照片。 “你看这个现场。抽屉全被拉开了,柜门也敞开着,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凶手不是为了杀人才来的,他是为了财务而来。” “他翻了这么久,说明他在找什么东西,而且他知道东西大概在什么地方。” 韩怀猛点了点头:“当时的分析也是这样,入室抢劫杀人。” 江源又翻到走访笔录那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段。 “竹山村在京城远郊,村里面的外来人口其实并不多。” “你看看这个笔录,村里人互相都认识,谁家来了亲戚邻居都知道。” “就算是外乡人进去,因为口音也会比较显眼。” “京城本地人说话和外地人不一样,一开口就能听出来。” “而在笔录里,案发前后并没有村民反映看到过可疑的外乡人。” 韩怀猛嗯了一声:“当时专案组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排查了一圈,当时确实没有发现可疑的。” “有几户人家的亲戚来过,但都有明确的时间和人证,跟案发时间对不上。” 江源把笔录合上,看着韩怀猛。 “那凶手是本村人作案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韩怀猛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当时也考虑了本地人作案。” 专案组把村里所有成年男性都采了指纹,挨个比对,一个没落。” “可就是没比中。这个案子要是本村人干的,那指纹应该能对上才对。但一个都没对上,这就说不过去了。” 江源翻到指纹鉴定那页。 卷宗里夹着两张指纹照片,是用胶卷相机拍的,黑白的,边缘有些模糊。 一张是在卧室门把手上提取的,比较完整,纹路清晰,中心的斗型纹和外围的弧线都能看清楚。 另一张是在床头柜抽屉拉手内侧提取的,不太完整,大概只有完整指纹的四分之一。 照片上能看到的纹线不多,有的地方还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就这两枚?”江源问。 “就这两枚。” 韩怀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当时痕检在现场搜了好几遍,能提的地方都提了,门把手、抽屉拉手之类的都刷了一遍。 “但你也知道农村那种环境,屋里东西多,指纹杂得很。” “很多地方提出来都是重叠模糊的,没什么比对价值。 “折腾了好几天,其实就那枚完整的指纹能用。” “专案组把村里所有成年男性的指纹都采了,一个一个对,对了好几遍,就是没有对上号的。” “后来专案组又把周边几个村也筛了一遍,还是没有。” “床头柜上那枚不完整的,质量太差了。” “当时的技术员处理了好几次,什么方法都试了,就是做不出来。” 江源把那枚不完整的指纹照片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照片上的纹线确实模糊,但整体还是能看出一些特征的。 中心区域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分叉点,右下角有一处短棒纹。 他把照片放回卷宗里,又翻了翻后面的材料。 走访笔录里有几页是村民的证言,他仔细看了一遍。有一个村民说,案发前一天晚上看见赵德厚家的灯亮到很晚,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还有一个村民说,案发那天凌晨听见有狗叫,叫了好一阵子才停。 但这些线索最后都没能追出结果。 狗叫的事查了一圈,没有找到目击者。 灯亮得晚的事也问了老两口的儿子,儿子说父母平时睡得早,很少熬夜,那天可能是有什么事。 江源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这个案子,我还是想去竹山村的现场亲自看看。“” “从材料里看到的东西有限,有些细节得实地走一趟才能发现。” 韩怀猛把搪瓷茶缸放下,抓起了车钥匙。 “行,我开车带你去。” 第360章 重新燃起希望 韩怀猛开着车子和江源一路边走边聊,对他的工作强度而言,去一趟竹山村其实就算是一次微度假了。 江源坐在副驾驶,把那本竹山村双尸案的卷宗摊在膝盖上又翻了一遍。 照片上那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卧室,赵德厚和王桂兰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看了好几遍。 “韩大,这个案子当时是谁主办的?”江源头也没抬。 “竹山村那片归程远管,他是那边派出所的所长。” 韩怀猛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说道:“这案子一出他调了好几个人专门配合专案组,跑前跑后忙了几个月。” “可惜后来案子挂起来了,不过他还在一直盯着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拐上国道后路况开始颠簸起来。 两边的农田连成片。 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竹山村。 村口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正围着棋盘下棋。 看见有车进来,几个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交头接耳了几句接着下。 韩怀猛把车停在村口,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程所,我们到了。” “对,就村口这棵树这儿。”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村里开了出来。 车子在韩怀猛的车旁边停下,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韩大,辛苦了辛苦了。”程远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韩怀猛跟他握了握手,侧身指了指江源:“这是平江县局的江源同志,省厅挂号的痕检专家。专门为你们竹山村的积案跑过来的。” 程远转过头看着江源,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客气取代了。 “江专家,久仰久仰。” 他伸出手一副很感激的样子:“这案子在我们所挂了这么久,我是真没招了。”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江源跟他握了握手,笑了笑说:“程所别客气,我就是来看看,不一定能帮上忙。” “您太谦虚了。” 程远松开手,转身指了指村里,“那咱们不耽误时间,我先带你们过去吧。” 竹山村路不宽,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墙,墙上爬着丝瓜藤。 江源透过车窗打量着这个村子。 竹山村不算小,但能看出来,留下来的人不多了。 偶尔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木木的,对过往的车辆也没什么反应。 赵王夫妇家是红砖砌的院墙,比别家的高出一截。 院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刷着绿漆,漆皮已经起泡了,门上的锁生了锈。 他往两边看了看,左右都没有紧挨着的邻居,最近的也在几十米外。 院子后面是一片空地,堆着些砖头和枯树枝。 “这房子条件确实不错。”江源说。 程远掏出钥匙开锁,一边拧一边说:“赵德厚两口子种花种了十几年,有固定的客户,每年收入比村里大多数人强多了。” “您看他这房子,全都是瓷砖贴面,窗户也用的是铝合金窗户,在村里算是头一份。” 江源点了点头。 相比其他村民的住房,这两夫妻可以说超越了百分之八十的村民。 也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经济条件,才为他们招来了血光之灾。 能留在竹山村里生活的人,这几年已经呈现出一个减少的趋势了。 很多年轻人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和更高的收入,毅然决然的选择加入进城打工的浪潮。 像是赵王夫妇能靠鲜花活的不错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程远把锁打开,推开铁门,侧身让了让。 “江专家,韩大,里面请。” 程远站在院子里,指了指正房:“赵德厚两口子就住这儿。案子发生后,这房子就一直空着。” 江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正房移到厢房,又从厢房移到院墙。院墙两米出头,翻进来不难,但墙上没有明显的蹬踏痕迹。 “程所,这房子现在基本维持着原样?”江源问。 “对,没什么太大的变化。”程远说,“当时警方把该取的证物取走了,家具什么的都没动,基本还是原来的位置。” 江源观察着院子,自从赵王夫妇的房子变成了凶宅,很多附近的邻居也都纷纷远离了这里,所以显得有些荒凉。 程远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回头解释道:“这房子之前原本我们都不打算锁的,后来这案子被人写成了帖子发在网上。” “京城里的大学生多,很多大学生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态,经常坐几个小时的车跑过来,甚至有人还跑进去过,被我们所抓住一次后也只能加上锁了。” 江源迈步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家具都还在,都是九十年代的款式,但能看出来当初置办的时候没少花钱。 房间里的血迹已经被处理掉了,但很多家具依然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一些贴身用品被警方取走当做证物。 江源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八仙桌移到条案,又从条案移到墙角那把藤椅。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比客厅乱得多。 床上的被褥已经撤走了,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床头柜还摆在原位,抽屉半开着,里面的东西早就被清空了。 衣柜的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最上面那层隔板上还扔着几个衣架。 地上有暗色的痕迹,是血迹渗进水泥地面后留下的,已经擦不掉了。 江源站在卧室中央,目光从床头柜移到衣柜,又从衣柜移到窗户。 江源站起身,走到衣柜前。 柜门敞开着,里面的隔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柜子内侧的角落,又照了照柜门的边缘。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卧室门口的程远。 “程所,当时接到报案,首批进来现场的就是你们所吗?” 程远点点头:“对,这竹山村是我们所的辖区,接到报案后我们所先出警,后来发现是命案,就通知了分局,将线索封锁了起来。” 江源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院墙。 “程所,当时院门是锁着的还是开着的?” 三个人站在院门口,太阳正当头,晒得人脑门发烫。 程远看了看手表,快十二点了。 “江专家,韩大,这都到饭点了,去我们所里吃口便饭吧。” “食堂今天炖了排骨,味道还不错。” 韩怀猛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看了江源一眼。 江源摇了摇头:“不了程所,我们还得赶回去。今天先看到这儿。” 程远还想再劝:“江专家,这大老远跑一趟,连口饭都不吃,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真不用。” 江源笑了笑,“等案子有进展了,您再请也不迟。” 程远见江源态度坚决,也就不勉强了。 他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过来:“那行,江专家,您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这是我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三个人上了车,程远的面包车在前面带路,把韩怀猛的车送到村口才掉头回去。 韩怀猛开车重新上了国道,他点着烟问江源:“怎么样?” 江源靠在座椅上,想了想,说:“他们第一次进入现场,说实话勘查现场做的有些粗糙了。” 韩怀猛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但他没接话,等着江源往下说。 “你看那个床头柜的拉手。” 江源说,“指纹是从拉手外侧提取的,但他们忽略了内侧。” “凶手如果是从正面拉抽屉,手指自然会扣进拉手内侧,外侧反而可能是后来的人摸的。” “还有那个衣柜。柜门内侧靠近边缘的位置,应该也刷一下粉。凶手翻找东西的时候,手会扶柜门边缘借力。” 江源说完,看着韩怀猛。 韩怀猛承认江源说的这些有道理,但听着就是不太舒服。 就好像人家在说你手底下的人干活不行,虽然说的是事实,但你作为领导面子上挂不住。 “总而言之,他们前期勘查的结果不行。” “我看了留下完整指纹的那个位置,问题很多,这些都要重新考虑。” 韩怀猛没吭声,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他摇下车窗,让烟往外跑。 江源的话让他不太好接受。 不是因为江源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说得太对了,戳在了痛处上。 基层派出所不是专业的技术部门,人手少,设备差,能做的有限。但案子挂了快一年,就是因为前期勘查留下了太多问号,后面再怎么使劲都使不上。 可话说回来,江源说的这些,不正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有人能指出问题在哪,有人能告诉他这案子还有救。 韩怀猛把烟抽完,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江源的话虽然不太好接受,但也不妨为新的希望。 第361章 推倒重来 从竹山村出来后,韩怀猛把车停在南城分局的大院里,他并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先坐在驾驶室里把一根烟抽完再说。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往外钻,但很快被风吹散。 他盯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江源在车上说的那几句话。 “他们第一次进入现场,勘查做得有些粗糙了。” “床头柜拉手内侧没采,衣柜门内侧边缘也没刷粉。” 抽完一根烟后,韩怀猛推开车门上了楼。 霍齐强的办公室里,韩怀猛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霍齐强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 “回来了?竹山村那边怎么样?” 韩怀猛走进去,先把门带上了,他把在车上江源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替谁遮掩。 他说江源认为当时程远他们派出所第一次进入现场的时候,勘查做得不够细,有些该采的位置没采,有些采了的位置可能也不是凶手的。 霍齐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江源是觉得当初现场勘查尤有问题?” 韩怀猛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而说道:“这案子当初是程远他们所先进去的,他们所的情况您也知道,乡镇所设备有限,人手也有限。” “勘查上有些不规范的地方,这个我们心里都有数。” 霍齐强的语气不算重:“可问题是如果连那枚完整的指纹都不能用,咱们这案子手里还剩什么?” 韩怀猛没接话。 他知道霍齐强不是在问他,是在问自己。 一枚完整的指纹,一枚残缺到只有四分之一的指纹,加上一堆翻得乱七八糟的现场照片和走访笔录。 这就是竹山村双尸案的全部家当。 如果那枚完整的指纹被排除了,剩下的那枚残缺的根本不够看。 “这案子咱们也跟了挺久了。” 韩怀猛开口,声音不大,“从案发到现在,专案组前前后后忙了好几个月,该排查的排查了,该走访的走访了,光是竹山村成年男性的指纹就采了两轮。” “底下的兄弟们没少熬夜,没少跑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干刑侦的从来不怕辛苦,怕的是辛苦了还没有结果。 “现在江源说前期勘查可能有漏洞,我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韩怀猛顿了顿,“但反过来想,如果真是勘查的时候漏了东西,那咱们现在重新补上,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的线索。” 霍齐强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轻巧。” “重新勘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案发快一年了,现场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就算你现在回去把柜门内侧刷一遍粉,刷出来的指纹是谁的?” “是凶手的,还是后来进去过的人?” 根本分不清。 “你先去吧。” 霍齐强摆了摆手,“让江源再看看那两枚指纹,他那边要是有什么发现,马上告诉我。” 韩怀猛应了一声,起身出了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事,如果那枚完整的指纹真的不能用了,新的证据和线索从哪里来? 现场已经没有新的物证可提了。 走访笔录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该问的人都问了。 社会关系排查也做到了极致。 韩怀猛想起江源在车上说的另一句话:“先别急着下结论,等我回去再好好看看那两枚指纹。” 现在也只能指望这个了。 痕检办公室里,江源坐在操作台前,把那两枚指纹的照片重新从卷宗里抽出来,在台面上一字排开。 左边是那枚完整的指纹。 纹线清晰,中心花纹是个斗型纹,外围的弧线流畅,特征点明显。 从纹线的粗细和形态来看,留下这枚指纹的人手指比较细,皮肤纹路不深,不像常年干重体力活的人。 右边是那枚残缺的指纹,边缘模糊不说,纹线也断断续续的。 但就是这四分之一,江源盯着看了很久。 他把放大镜调到合适的焦距,一点一点地看。 残缺的纹线虽然模糊,但还是能看出一些东西的。 比如这没指纹的纹线比较粗,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这种特征一般是手指皮肤粗糙的人才会有的。 干力气活的人,手上老茧多,皮肤纹路被磨损,留下的指纹自然就不够清晰。 江源把放大镜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两枚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同一现场的两枚指纹,一枚纹线清晰手指偏细,一枚纹线粗糙手指粗壮。 这显然有些说不过去。 江源盯着天花板上呼呼转的风扇,脑子里也在转各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就是团伙作案。 赵德厚两口子死在家里,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如果是一个凶手干的,那他一个人翻箱倒柜,留下的大多是他自己的指纹。 但现场出现了两枚特征明显不同的指纹,那就说明当时屋子里可能不止一个人。 一个手指偏细,一个手指粗壮,两枚指纹特征对不上,符合多人作案的特征。 第二种可能就是案发后有人又进去过现场。 赵德厚两口子死了以后,房子有没有其他人进去过? 派出所的民警来勘查过,分局技术室的人也来过。 这些人里,谁都有可能在那枚完整的指纹位置上留下痕迹。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枚完整的指纹就跟案子没有关系,真正的凶手留下的可能只有那枚残缺的。 第三种可能,当时派出所勘查的时候,哪个民警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柜,把自己的指纹留下了。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 基层派出所出警,有时候忙中出错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那枚完整的指纹是勘查人员留下的,那就更麻烦了。 不仅这枚指纹不能用,你还得花时间去排除,去把当时所有进过现场的人的指纹都采一遍,一个一个比对。 江源把茶杯放下,又拿起那枚残缺的指纹看了看。 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明确的,那枚完整的指纹绝对不能轻易采信。 在没有排除其他可能性之前,它就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 他把两枚指纹的照片收好,夹进卷宗里,站起身。 先去找韩怀猛,把这事说一下。 韩怀猛的办公室门关着,江源敲了两下,没人应。 他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韩怀猛的办公室里没人。 但江源观察到茶杯还冒着热气,看样子韩怀猛应该是刚走不久。 找不到韩怀猛,江源只好转身往霍齐强的办公室走。 霍齐强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能听到里头有说话的声音。 江源轻轻敲了敲门,得到里面的应答后他轻轻推开了门。 他看到霍齐强坐在办公桌后面,韩怀猛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茶几上摊着两份材料,看封面应该就是竹山村双尸案的卷宗。 看见江源进来,霍齐强坐直了身子。 “小江来了,来,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比平时缓了一些,江源能看出霍齐强的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担忧。 他期待的是江源能带来好消息,担忧的是更怕听到更坏的消息。 “霍局,韩大,我刚把那两枚指纹又仔细看了一遍。” 江源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这两枚指纹我仔细看了看,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霍齐强的身体微微前倾。 江源把两枚指纹的不同之处说了一遍。 他说完整的那枚纹线清晰,不像干重体力活的人。 残缺的那枚纹线粗糙,更像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留下的。 “同一现场的两枚指纹,特征差异这么明显,这显然很不正常。”江源说。 霍齐强皱了皱眉。 干了这么多年公 安,基本的逻辑还是清楚的。 同一现场的两枚指纹,如果特征不一样,那要么是两个人留下的,要么是不同时间留下的。 “你分析是什么情况?”霍齐强问。 江源把自己想的三种可能说了一遍。团伙作案,案发后有人进入现场,勘查人员自己留下的。 这三种可能都有,现在没法确定是哪一种,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枚完整的指纹不能直接当成凶手的指纹来用,必须先排除其他可能性。 霍齐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转过头看着韩怀猛。 韩怀猛没说话,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江源说的这些他从逻辑上挑不出毛病。 “所以你的建议是?”霍齐强看着江源。 江源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很平稳:“我建议先把当天进入过现场的勘查人员的指纹都采集一遍,跟这两枚指纹做比对。” “先排除是不是勘查人员自己留下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目前很有必要的一步。” “排除了这个,咱们才能往下走。” 霍齐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着江源:“行,老韩啊,我看就按江源说的办吧。” 韩怀猛阴着脸点了点头,这样一来,这竹山村的案子就要推倒重来了。 第362章 不能停 “韩大,我没听错吧?” “你是说咱们自己人查自己人?” 孙大伟站在韩怀猛的办公室里,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韩怀猛靠在椅背上,皱着眉头看着孙大伟:“你急什么?这不是早点查完早点排除嘛。” “你也干了这么多年的刑警,现场勘查人员不小心留下自己的指纹这种事你又不是没见过。” 几年前津城有个案子,技术员在现场提取指纹的时候把自己的指纹给提出来了,后来比对的时候费了好大劲才排除。 这事儿在内部通报上还被当成了反面典型。 但那是别人的事,这种事真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孙大伟从兜里摸出烟盒,吸了一口后慢慢吐出了一个烟圈。 “那倘若那枚完整的指纹真有问题呢?”他问 韩怀猛用力搓了搓脸:“那这案子就只能重新查了。” “那这案子不就走进死胡同了?” “你当我不知道?”韩怀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话说得没底气,韩怀猛自己也知道。 但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他现在也确实说不出别的来。 竹山村的案子挂了一年,该使的劲都使了,现在就卡在那枚指纹上。 如果那枚完整的指纹真是勘查人员留下的,那他们这一年多等于是在原地打转。 南城分局的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去去。 霍齐强亲自给程远打了电话。 程远在电话那头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派出所和刑侦大队虽然都是公 安队伍,但互不隶属。 这种事情只能有霍齐强这个局长出面。 霍齐强在电话里说得客气,说这是正常程序,不是针对谁,让大家配合一下,采完指纹比对完就完事了。 但怀疑到自己人头上,听着总归不是那么痛快。 但不痛快归不痛快,程远必须按照命令来执行。 当天下午,竹山村那个案子当天出警的民警名单就报上来了。 一共四个人,两个正式民警,两个辅警。 韩怀猛让人把他们四个人的指纹都采了,送到江源那里。 江源拿到指纹样本之后,先跟那枚完整的指纹做了比对。 结果出来得很快,因为特征点太明显了。 那枚完整的指纹,跟当天出警的一个民警的指纹完全吻合。 江源把比对报告拿在手里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弄错,才拿起电话拨了韩怀猛的号码。 韩怀猛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听江源说完之后,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确定?”韩怀猛问。 “确定。十二个特征点全部吻合。” 程远是第二天一早到南城分局的。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韩怀猛把他领到霍齐强的办公室,三个人坐下来,霍齐强把那枚指纹的比对结果说了。 程远双手搁在膝盖上,一直低着头。 等霍齐强说完,他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肌肉都在抖。 “那个人呢?”程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天出警的民警里,有一个叫马宇伟的,是竹山村派出所的民警,干了七八年了,平时表现还不错。 韩怀猛指了指门外:“在楼下等着呢。” 程远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大,韩怀猛想拦都没拦住。 楼下的大厅里,马宇伟站在墙根,手里拿着一顶警帽,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茫然。 程远从楼梯口冲出来的时候,大厅里好几个民警都看见了。 他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你他妈穿这身衣服是干什么吃的?” “这你他妈都能搞砸!” 马宇伟想说什么,但程远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碰了现场为什么不跟我啊?” “你知不知道这一下耽误了多少事?” 程远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们查了一年,查了一年!” “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民警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有人想上前劝,走了两步又不自觉的退了回去。 毕竟以程远这会儿的状态,谁上去都得挨骂。 韩怀猛从楼梯上跑下来,拉住程远的胳膊:“行了,老程,别在这儿喊。” 程远甩开韩怀猛的手,指着马宇伟的鼻子吼道:“老子这辈子的人都被你丢尽了!” 说罢,他大踏步的走出了玻璃门。 韩怀猛冲着周围驻足的民警挥了挥手,民警们三三两两的散了。 江源和老魏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他看了一眼马宇伟站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大门外。 “这程所脾气够爆的。”江源说。 老魏笑了笑:“这事儿要是出在咱们刑侦大队,韩大能骂得比他还难听。” 干刑侦的,最忌讳的就是破坏现场。 你哪怕什么都不做,站在那儿别动,等技术员来了再说,也比伸手去碰强。 出了这个结果,虽然有些让人意外,但确确实实就是发生了。 那枚完整的指纹被排除了,不是凶手的,是民警自己的。 竹山村双尸案的证据库里,现在就只剩下那枚残缺的指纹。 四分之一个指纹。 而且还是糊的,就连纹线断断续续,连中心花纹都看不全。 痕检办公室里,那枚残缺指纹的照片被贴在白板上,旁边是赵德厚和王桂兰的现场照片。 韩怀猛坐在江源对面的椅子上,目光死死盯着这枚残缺的指纹。 “现在这案子就剩这半枚指纹了。”韩怀猛说。 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上那枚指纹的照片,严格意义上说,甚至不能用‘半枚’这个词。 从面积上看,大概只有完整指纹的四分之一。 “这枚残缺的指纹虽然没有了比对价值,但也不是不能用。”江源缓缓说道。 韩怀猛身体往前倾了倾:“你的意思是这枚指纹还能用?” “能用,但有限制。” 江源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在那枚指纹照片上点了几个位置,“你看这里,这个分叉点,还有这里,这条短棒纹。” “这几个特征点相对清晰,可以作为比对的依据。” “但问题是这枚指纹的质量太差,AFIS系统根本跑不出来。” 韩怀猛皱了皱眉:“跑不出来?” “跑不出来。” “系统需要至少八个到十个清晰的特征点才能进行有效检索。这枚指纹上能确认的特征点,不到六个。” “而且有些特征点的位置还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江源转过身看着韩怀猛。 “所以只能人工比对?” “只能人工比对。” 江源点了点头,“而且范围不能太大。” “如果漫无目的地去筛工作量太大,也不现实。” “我们需要先把范围缩小,然后再用这枚指纹去筛。” 韩怀猛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盯着白板上那枚残缺的指纹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缩小范围?” 江源把竹山村双尸案的卷宗翻开,翻到走访笔录那页。 “韩大,你之前说竹山村成年男性的指纹你们采了两轮,一个都没比中,对吧?” “对。两轮,第一轮是把村里所有成年男性都采了,第二轮又补采了几个漏掉的,一个都没对上。” 韩怀猛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这枚残缺指纹虽然面积小,但从纹线的粗细和磨损程度来看,有一些特征是可以确定的。” 江源把那枚指纹的照片从白板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用手点了点照片上几条模糊的纹线。 “你看这里,纹线比较粗,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这种特征,一般是手指皮肤粗糙的人才会有的。” “干力气活的人手上老茧多,皮肤纹路被磨损都是很常见的现象,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推下去,留下的指纹自然就不够清晰。” 韩怀猛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 “你是说,这枚指纹的主人是干体力活的?” “有这个可能。” “当然,这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这是一个方向,或许我们可以照着这个方向先查下去。” 江源把照片放回桌上,“我的建议是,先排查一下竹山村这些年在外干重体力活的人。” “把名单拉出来,然后再用这枚指纹去筛。” 韩怀猛顺着江源的思路思考了一会儿,片刻之后他转过身看着江源。 “这个思路可以。我让孙大伟去办,把竹山村近五年外出务工的人员名单全部拉出来,一个不漏。” 他又补了一句,“包括那些已经不在村里住但户籍还在村里的,这个也要查。” 江源点了点头:“范围越小比对的效率就越高。” “如果能把这枚指纹的特征点再确认几个,人工比对的时候就更准确了。” 韩怀猛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源:“你说,这案子要是重新查,得多久?” 江源想了想:“不好说。如果运气好,名单上的人不多,可能很快就有结果。” “如果运气不好,名单上的人太多,或者凶手根本不在这个名单上,那就不好说了。” 韩怀猛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像他说的那样,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推开门,安排手下去干活了。 江源留在痕检办公室,他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这枚指纹他看了无数遍了,每一条纹线的走向,每一个模糊的特征点,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但他总觉得,这枚指纹还藏着什么他没看出来的东西。 他把照片放回卷宗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竹山村的案子走到这一步,算是推倒重来了。 完整的指纹被排除了,剩下的只有这枚残缺的指纹。 不过现在又有了新的方向,但能不能走通谁也不知道。 虽然道阻且长,但做刑警的早已习以为常。 你拼尽全力走了一条路,走到头发现是死胡同,只能退回来重新找路。 退回来的时候,你比出发的时候更累,因为你已经走过了那么远。 但你是不能停的,案子在那儿挂着,死者家属在等着,你就不能停。 第363章 逃亡计划 工地,烈日炎炎。 面前工头板房的门虚掩着,曹涵喆站在门口,用毛巾不停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像在墙上打孔找不到位置的装修工。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包工头姓王,叫王长河,四十出头,剃着板寸,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小拇指粗。 王长河正趴在桌上用铅笔在图纸上划线,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曹涵喆,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 “你小子休息时间不休息跑我这儿来干嘛?” 王长河一边嘴上说着,一边抽出一根红塔山递了过来。 曹涵喆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他讪讪笑着,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在王长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 “王工,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曹涵喆搓着手:“干完今天,我可能就不干了。” 王长河正低头找打火机,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曹涵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王长河把打火机拍在桌上,语气不太高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手底下正是用人的时候。” “干一半你跟我说不干了,你让我上哪儿找人去?” 曹涵喆讪讪笑着,不敢看王长河的眼睛。 “王工,家里出了点事情,实在没法干了。” 王长河在建筑这行干了二十来年,手底下走过多少工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有时候工人说自己家里出事了,不愿意干了,其实十个人里面有八个是借口。 大家谁不知道谁,无非是以离开为借口来换取另一种得到。 “涵喆,我没记错的话,你家是竹山那边的吧?”王长河问道。 曹涵喆点了点头:“是,竹山村的,离您老家不远,王工。” “竹山村不也在京城,我记着坐车也就两三个小时吧?” 王长河坐直身子,提出了一个比较中和的建议:“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一天假,你回去处理完了再回来上班。” “要是一天不够,我给你两天也行,这两天我也不扣你工钱了。” 曹涵喆摇了摇头,还是讪讪陪笑着说道:“王工,不是一两天的事情。” “我在这里是真干不下去了,不好意思哈。” 王长河把叼在嘴上的香烟拿下来,眼神有些变了。 “怎么?难道是嫌挣得少了,想涨工资呗?” 王长河的语气变得不冷不热:“这样,我给你一天涨十块钱,行不行?” “眼下这项目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别给我整这些没用的。” 一天加十块钱。这价码在工地上不算低了。 瓦匠一天的工钱也就四五十,加十块等于涨了两成。 王长河开这个口,说明他是真不想放人。 虽然王长河开出了一个让曹涵喆无法拒绝的价码,但曹涵喆依旧很坚决的摇了摇头。 王长河这下也看出来了,曹涵喆不是来谈条件的,是真打定心思不想在这儿干下去了。 王长河的脸色一点一点阴了下来,他的声音硬起来:“曹涵喆,这个项目第一天开始你就在这儿干,现在有多关键你知道吧?” “你走了我重新招人多麻烦,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掉链子,你他妈什么意思啊?” 曹涵喆低着头不说话,留给王长河的只剩下了陈默。 王长河坐在椅子上看着曹涵喆,看曹涵喆不吭声他也不打算再磨嘴皮子了。 他摆摆手,语气不耐烦道:“行了,你打定主意要走是吧?” “你要是铁了心想走,我也不拦你了。” “但这个月的薪水你总不能跟我要了吧?” 曹涵喆抬起头,这算是他能接受的结果,他点点头:“行,王工,这件事是我不对,不给就不给吧。” 王长河看曹涵喆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他见过不少工人离职,有人跟他拍桌子瞪眼睛。 也有人跟他哭穷说不给钱就活不下去了。 对付这样的工人,他也有一套自己总结出来的应对经验。 但像曹涵喆这样宁可一分钱不要也要走的,他算是头一回见。 王长河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对曹涵喆说道:“那你现在就滚蛋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曹涵喆站起身冲王长河点点头,算是两人最后的告别。 门关上的一瞬间,曹涵喆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一走恐怕再见就是一辈子了。 板房外面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地上的灰土都发白。 有工友看见曹涵喆出来,有人扬了扬手里的冰水,冲他喊了一嗓子:“涵喆,快过来,我们买了点冰水,来喝口水凉快凉快!” 曹涵喆对着工友心不在焉的摆了摆手,转头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在自己的床沿上坐了下来,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还没有拆封的红塔山。 这烟是他上个月发工资特意去小卖铺买的,当时想着下次回家的时候带回去给他爸抽。 但现在他脑子像是一团乱麻,也顾不上留这盒烟了,拆就拆了吧。 他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点着后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缓缓在闷热的宿舍里散开。 他之所以走得这么决绝,说到底是因为自己的双手曾沾过血。 这事虽然过去一年了,但就像块石头从去年一直压到现在。 杀死赵王夫妇后,他曾经以为自己第二天就会被警察抓。 他惴惴不安的躺在一夜无眠,但天亮后什么事都没发生。 后来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依然什么事都没发生。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他渐渐觉得也许那件事真的过去了。 直到前几天事情突然起了变化,打破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 那天他正在工地上搬砖,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活干到一半忽然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摘了手套掏出来一看是个京城的座机号。 号码他从未见过,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虽然很客气但话里的内容让曹涵喆的后背一下子就湿透了。 “请问是曹涵喆同志吗?” “我是南城分局的民警,是这样,我们有一些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听到警察两个字,曹涵喆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砖头放在地上,另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汗。 他当时强装镇定,生怕被那边的警察听出慌乱:“嗯,对,是我,什么事?” 电话那边的警察开始问他是不是竹山村的。 他说是。 对方又问他最近在哪儿做工,他说在工地上。 对方没放过他,追问具体是哪个工地,哪个区哪条路。 他犹豫了一下,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想编个假地址又怕圆不上,最后咬咬牙只好把现在做工的地址说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工地的空地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旁边一个工友搬着砖经过,看他脸色不对推了他一把:“涵喆?你没事吧?中暑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宛如大梦初醒。 他回到宿舍后就开始想这件事。 警察为什么找他? 为什么是现在才找? 他想起去年警察来竹山村采指纹的事,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个细节都能从脑子里翻出来。 那天村里的大喇叭一喊,各家各户都得去。 曹涵喆当时就站在人群里,心里慌得不行。 他不确定自己那天动手的时候是不是不小心留下了指纹。 但他不能跑,跑了就等于告诉警察他有问题。 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儿,把手伸出去,让人按着他的手指在印泥盒里滚了一圈。 那个人捏着他的指头一个一个按,按完拇指按食指,按完食指按中指,他感觉那几分钟比一辈子还长。 后来的日子,他每天都在等警察上门,等着法律的制裁。 那时候的曹涵喆开始觉得,也许自己真的侥幸逃过了。 也许那天他根本就没留下什么指纹,警察搞那个采指纹也就是走走过场,虚张声势罢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在法律的制裁中终究是活下来了。 曹涵喆以为这个事情终究是翻篇了。 他试着把它藏在心底最深处假装看不见,想着日子久了也许就真的忘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现在警察又打电话来了。 曹涵喆把烟抽完,坐在床边叹了口气,随即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蛇皮袋扛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一年的宿舍。 眼下这份工作虽然累一点,但好在工作氛围还是不错的,薪资待遇各方面也算稳定。 王长河这个人脾气是急了点,但对工人不差,工资按月发从不拖欠,过年过节还多给红包。 工友们也都挺好相处,若不是怕一年前的事情东窗事发,他是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这里的。 但眼下没办法,他已经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机会了。 曹涵喆拎着一个蛇皮袋,一如一年前入职的那样,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张正在看报纸。 老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过了两秒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又抬起头看向曹涵喆。 “涵喆?你这是...你这是不打算干了?” “走了,老张伯伯,您多保重。”曹涵喆没和老张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他只是摆了摆手,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工地。 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曹涵喆背着蛇皮袋,太阳晒得他脑门发热。 他拖着行李走到一棵树下,眯着眼睛等着小巴车。 那种小巴车是招手即停的那种,平时专门跑工地到县城这条线,乘客一般也都是工地上的工人。 司机有时候为了赚回票价,往往把车挤得像是个罐头一样。 等车的时间里,曹涵喆一直思考警察给他打来电话这件事。 警察打来电话是不是他们重新再查这件事? 我好像也没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里吧? 他们在查什么?要是能查出来应该早就把我抓进去了吧。 曹涵喆惴惴不安的思考着,他不知道警察现在到底是不是在查那件事,但他不能赌下去了。 上一次他赌赢了一把,赌警察查不到他头上,他赌赢了。 但他总不可能是一直赢的。 眼下为了求稳,他只能暂时离开这里,他打算让自己家人给自己汇一笔钱,加上自己之前攒的一些钱,足够跑出去躲一阵子了。 到时候租个房子,先躲几个月等风声过了再说。 正当曹涵喆思考自己逃亡路线的时候,小巴车晃晃悠悠的开过来了。 曹涵喆把蛇皮袋往车上一扔,跟着挤了上去。 车晃晃悠悠地开了,窗外的工地一点一点往后退。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手机是去年那笔“不义之财”,能打电话能发短信,花了他八百多块钱。 那时候突然拿到一大笔钱,他第一件事就是圆了自己的手机梦。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家”那个名字,随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是他妈的声音。 “妈,是我。” “涵喆啊?吃饭了没?”他妈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吃了。我跟您说个事。” 曹涵喆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要换个地方干活,不在京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妈问:“去哪儿啊?” “还没定,到了再说。” “那……那得多少钱?” “先汇两千吧。我到了得租房子,还得吃饭。” 他妈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没再多问。 她大概是习惯了,曹涵喆从小到大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问也问不出来。 她要是一句一句追问,他反而烦。 “你注意身体,不要舍不得吃。”他妈补了一句。 “知道了。”曹涵喆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只知道要离京城远一点,越远越好。 他闭上眼睛,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车厢里有人在高声聊天,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他在这片嘈杂声中,第一次觉得安全了一点。 因为车上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的手上沾过什么。 第364章 丢掉了最后的人性 曹涵喆在武城县汽车站下了车。 他在附近的报亭买了一张地图,照着地图找到了邮局。 存局候领,他妈把钱汇到了这里。 柜台后面的女人面无表情,看了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本人,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曹涵喆拿着钱出了邮局,他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吃了碗面。 面不怎么样,汤寡淡,面条煮过了头,但他饿得顾不上挑剔。 吃完面他沿着马路往南走,走到一片城中村。 城中村的路很窄,两边是出租屋,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一层压着一层。 他在一栋四层小楼前停下来。 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有房出租。 “一个月三百五,押一付三,水电另算。”房东靠在门框上。 房东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趴在桌上写了个收条。 曹涵喆掏出了他之前买的假身份证,登记完信息签了合同后房东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曹涵喆在窗前站了许久。 这是他逃亡的第一个夜晚。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去年那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一遍就出一身汗。 那还是几年前,他在市里卖刨冰。 刨冰这东西简单,一个手摇的刨冰机,几罐果酱,红豆绿豆加上炼乳白糖。 刨冰的成本其实不高,但卖出去一份的利润可不小。 一开始他的刨冰生意还不错。 天热的时候一个下午能卖好几十碗。 他当时一碗刨冰卖两块,刨去成本能挣一块多。 他算过,一天挣五六十,一个月就是一千五六,在当时以前一千五六就算是很高的收入了。 他每天推着车出门,日子过得虽然累,但口袋确实一天一天鼓了起来。 后来生意越做越好,夏天最热那阵子一天能卖一百多碗。 他开始觉得,也许可以把这个生意做大。 城管就是那时候开始注意他的。 其实也不能怪人家。 他推着三轮车满大街跑,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影响市容是明摆着的。 一开始城管来了他就跑,跑了几次以后他渐渐觉得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他的脑海中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干脆租个店面算了。 有了店面就不用推着车到处跑了,不用被城管追着满大街跑,刮风下雨也不受影响。 租店面需要钱。 装修费和半年租金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手上攒了一些,但还差一大截。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弄这笔钱,银行是不太可能给他贷一大笔钱的。 他思前想后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高利贷那条路。 刨冰店开业的时候热热闹闹,他叫了几个朋友来捧场,那天门口还放了鞭炮。 头一个月生意还行,来吃的多半是年轻人,看开了一家新的刨冰店就为了图个新鲜。 但新鲜劲儿过去生意就开始往下走了。 生意每天往下走不说,旁边那条街上又开了两家刨冰店,一家比一家便宜就想用价格砸死他。 他的店在巷子里面,客流量本来就小,人家一竞争就更没生意了。 到了第三个月,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刨冰店开始亏钱,毕竟房租要交水电也要交,进的货卖不出去堆在那里卖又卖不掉。 那时候他的生意虽然不好,但高利贷的利息可是一天都没断过,每个月要还一大笔,刨冰店挣的那点钱到最后往往连利息都不够。 利息还完了本金还在,本金还完了利息又来了。 高利贷那帮人开始上门了。 第一次来的是两个人,站在店门口也不闹事,就那么站着。 路过的客人看见他们就不敢进来了。 “曹老板,生意不好做啊。”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光头靠在柜台上,不经意间露出了胸口的纹身:“利息该结了吧。” 曹涵喆苦笑了一下:“您也看到了,这生意不好做啊,能不能稍微宽限两天?” 光头扯了扯领口,将胸口的纹身露出来:“宽限?我没找你算账就已经是宽限了,你还想让我宽限到什么时候? 花衬衫说完这话,后面那两个人立刻围了过来。曹涵喆以为要挨打,但那两个人没动手,只是把他的收银机搬走了。 花衬衫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下个月我再来,到时候你要是还没把钱凑齐,就不是搬收银机这么简单了。” 刨冰店关门是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 他把店里的东西能卖的卖了,凑了一笔钱还了利息。 但他欠下的本金还是没还上。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高利贷那帮人你不还钱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开始想出路,想了一圈发现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家。 他失落的回到了竹山村,一边往家走一边想着怎么和爸妈坦白,可路过赵王夫妇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赵德厚种花种了好些年,在村里算是条件不错的人家。 他从小就认识赵德厚,那时候他管赵德厚叫赵叔,过年的时候还去他家拜年。 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那几分钟里他一直在想要不要开这个口? 后来他觉得厚着脸皮也得试试,万一成了呢。 “涵喆啊,好久没回来了。” 赵德厚把水管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进来坐。” 他跟着赵德厚进了屋,赵德厚的老婆王桂兰正在屋里看电视,看见他也笑了笑,寒暄道:“涵喆好久没见你,你瘦了。” 曹涵喆干笑了两声,也没心思寒暄,坐了一会儿就直接开了口:“赵叔,我这两年做生意亏了钱,想跟您借点钱周转一下。” 赵德厚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王桂兰在旁边也不说话了,两眼盯着电视一言不发。 片刻后赵德厚叹了口气:“涵喆啊,按理说呢,你开了这个口赵叔应该帮你一把。” “但你也知道,赵叔跟你阿姨这几年种鲜花,看着挣钱,其实都是现金流。” “钱到手里,有时候第二天就出去了。” 曹涵喆听明白了赵德厚话里的意思,对方显然婉拒了他。 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行,赵叔我知道了,打扰了。” 赵德厚站起身送他到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厚又补了一句:“孩子,你别多想,赵叔不是说不借,就是现在有点周转不开,要不你等叔两天?” 曹涵喆客气的笑了笑:“行,赵叔,那等您周转开了再说。” 他并没有走远,而是蹲在赵王夫妇家的墙根下面,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那时候曹涵喆就在想这社会真他妈虚伪。 你不想借就不借,用得着说这些废话吗? 什么现金流?你赵德厚种花种了十几年,村里谁不知道你家底厚? 他愁眉苦脸的把烟抽完,站起身正准备走,忽然听见屋里赵德厚的声音。 因为窗户开着,曹涵喆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人借钱,有几个肯还钱的?” 赵德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今天借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到了还钱的时候不是推三阻四就是找不着人。” “要不就是张口跟你继续借钱,到时候你是借还是不借?” 王桂兰的声音从屋里接上了:“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回绝他?” “回绝?我怎么回绝?” “曹涵喆毕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说出去不好听。” “以后少跟老曹家来往吧,他家那儿子我看也没什么出息。” “欠了一屁股债跑回家来就是借钱,能有什么出息?” 曹涵喆蹲在墙根下面把这话一字不漏地全听进去了。 这一年他失去了很多东西。 做刨冰攒的钱开店全赔了,一分不剩还欠了不少。 现在蹲在赵德厚家墙根下面,连那点不值钱的自尊也没了。 他忽然在墙根下面看见一根钢管。 这根钢管看上去有手臂长,大约拇指粗,不知道是谁扔在那的。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曹涵喆的眼神逐渐变得愈发冰冷,就连最后一丝人性也丢了。 他拎着钢管一步一步朝着赵德厚的房门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想起赵德厚那句“借了钱到时候赖账怎么办”。 赵德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像个判官,还没审就定了他的罪。 曹涵喆握着钢管一步一步朝着正房逼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而听见王桂兰在里面说话:“老赵,你说曹涵喆那小子会不会想不开啊?” “他毕竟都难成这样了。” 赵德厚不以为然的说道:“他想得开想不开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话音刚落,忽然看见正房门口冲进来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发现是去而又返的曹涵喆。 “涵喆,你——” 第365章 宛如一场梦 南城分局,韩怀猛的办公室。 他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进来出去的人就没断过。 不是抱着文件夹的,就是抬着纸箱子的,一个个把东西往韩怀猛办公桌上摞,摞完转身就走。 韩怀猛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文件越堆越高,眉头也跟着越皱越紧。 等最后一个人把一摞资料放下转身出了门,他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在最上面那本上拍了一下。 “这都什么?” “韩大,这是竹山村外出务工人员的资料。” 江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语气平淡,“您忘了?前几天您专门说所有干体力活务工人员的资料都要拿出来给您过目。” 韩怀猛看着堆积如山的资料,扶额苦笑道:“我肯定没忘,只是这也太多了。” 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印着人名、身份证号、外出时间、务工地点。 他又翻了翻后面几本,全是差不多的表格。 他把本子合上,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江源没接话,他知道韩怀猛不是在问他,就是在发牢骚。 当领导的,发发牢骚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韩怀猛发完牢骚,伸手从桌上那摞资料里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江源也拿了一本,靠在沙发上翻。 翻了大半个小时,江源把手里的资料放下,活动了一下脖子。 韩怀猛还低着头,眉头拧着,手里的笔在纸上点来点去。 “韩大,您这效率不行啊。”江源说。 韩怀猛抬起头:“你翻完了?” “翻完了。” 韩怀猛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摞还没动过的资料,又看了看江源面前那摞已经翻完的,沉默了两秒。 “你是看指纹看出来的本事,看名单也这么快?” “韩大,有时候这名单比指纹好认。” 江源笑了笑,“指纹还得找特征点,名单上就那几个字,扫一眼就过去了。” 韩怀猛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翻。 这次他翻得快了些,但还是在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感觉口干舌燥,正准备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 他的手还没碰到茶杯,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孙大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上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太急,连门都没敲,迈过门槛才想起来,回头看了看门,又转回来看着韩怀猛。 “韩大,我——” “行了行了,进来。” 韩怀猛摆摆手,他也顾不上计较敲门的事,“什么事?” 孙大伟把文件夹递过来:“经侦那边的兄弟和咱们对齐了一下信息,发现竹山村外出务工人员名单中,有个叫曹涵喆的人有点问题。” 韩怀猛抬头看着孙大伟,反问道:“他怎么了?” “他家里人前几天往武城县寄了一笔钱。” 韩怀猛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里面经侦整理出来的信息。 “武城县?” 韩怀猛皱了皱眉,“这人在哪?” “我们前几天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在京城的工地上干活。” 孙大伟说,“当时民警还跟他核实了工地的地址,他说得还挺具体的,哪个区哪条路都说了。” 韩怀猛把文件夹合上,若有所思的说道:“这个曹涵喆在京城打工,接了个电话怎么突然跑到武城县了?” 孙大伟想了想:“要么是他在武城县有什么事,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咱们那个电话把他给惊着了。”孙大伟说。 韩怀猛没接话,转过头看着江源。 江源想了想,说道:“韩大,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咱们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走访核实,但有些人心里有鬼。” 韩怀猛点了点头。 “这个曹涵喆,在竹山村的排查名单上吗?”韩怀猛问。 孙大伟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看了看:“在。竹山村外出务工人员名单里有他,去年采指纹的时候他也在村里,采了。” “指纹比对呢?” “比了。当时把竹山村所有成年男性的指纹都采了,挨个跟现场那枚完整的指纹比,一个都没对上。” 韩怀猛沉默了一会儿。完整的指纹已经排除了,是民警自己留下的。 现场只剩下那枚残缺的,面积太小,质量太差,根本没法跟库里的大规模样本比对。 但如果是定向比对,拿曹涵喆的指纹样本跟那枚残缺的指纹人工比对,倒是可以做。 “先别想指纹的事。” 韩怀猛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空白的协查通报,低头在上面写了几笔。 “人先找到再说。” 他把条 子撕下来,递给孙大伟,“你带人去武城县一趟,找到这个曹涵喆,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韩怀猛又补了一句,“多带几个人开车去,费用回来报销。。” 孙大伟接过条 子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你说,这个曹涵喆要真是因为咱们那个电话跑的,那他心里得有多大的事?” 韩怀猛坐回椅子上,看着江源。 江源想了想:“这个不好说,有些人胆子小,一点风吹草动就坐不住。” “也不一定真有事,也有可能就是自己吓自己。” 韩怀猛哼了一声:“自己吓自己也好,真有事也好,跑出去总得有个说法。” “等孙大伟找到他,问清楚就知道了。” 武城县。 曹涵喆在这片城中村已经躺了三四天了。 每天醒来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盯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 天花板上有一些水渍印,看上去形状就像是朵云,他看了好几天,看腻了就翻个身接着睡。 睡到中午起来洗把脸,出门找吃的。 下午回来接着躺,躺到天黑,再出门找吃的。 吃完回来接着躺,躺到睡着。 这种日子过得比在工地上舒服多了,舒服得他有时候都忘了自己是在跑路。 刚来武城县的头两天,他还不是这样的。 他只要在武城县出门必戴鸭舌帽,脸上还捂着口罩,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走在路上他谁都不敢看,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就手心冒汗。 但两天以后,他发现根本没人注意他。 街上的人各走各的,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的防备心就这么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第三天出门的时候,他没戴口罩。 第四天出门的时候,他把鸭舌帽也摘了。 到了第五天,他出门连头发都懒得梳,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跟在这城中村住了好几年似的。 这天中午,他照例睡到自然醒,看了一眼表发现睡到快十二点了。 他翻身坐起来,趿拉着拖鞋出门准备觅食。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一家牛肉馆。 武城人爱吃牛肉,因此也开发出了牛肉的不同吃法。 这家牛肉馆既卖牛肉拉面,也卖牛肉汤,要是想吃点好的,还能用牛肉炒盘菜。 曹涵喆在这儿吃了好几顿了,觉得味道还行,价格也不贵,就懒得再找别家。 他推门进去,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老板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吃啥?” “一碗牛肉面。” “大碗小碗?” “大碗。” 老板在本子上划拉了两笔,转身走了。 曹涵喆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掰开把两只筷子并在一起搓了搓,搓掉上面的毛刺,然后搁在碗上。 牛肉馆门口,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路边。 孙大伟推开车门下了车,身后跟着三个民警。 开车路过这家牛肉馆的时候,他忽然想先吃口饭再干活,毕竟驱车来到武城县,一路舟车劳顿也累够呛。 “先吃饭吧。”孙大伟把手里曹涵喆的照片折好塞回兜里,推门进了牛肉馆。 店里人多,他站在门口找空位。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扫到第二遍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靠墙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看上去头发乱糟糟的,孙大伟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总觉得在哪见过。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来了。 是曹涵喆。 孙大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他本来是打算先吃饭,吃完饭再去找人的,结果现在人自己坐在饭店里了。 他收回目光,冲身后的三个民警使了个眼色。 这三个民警不动声色地散开,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目光却都盯着靠墙那个方向。 孙大伟走过去,在曹涵喆对面坐下来。 曹涵喆正低头看手机,感觉对面坐了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一抬头正好和孙大伟对视了一眼,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总觉得对面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面来喽。”老板端着一大碗牛肉面走了过来。 孙大伟看着低头开始吃面的曹涵喆,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曹涵喆。” 曹涵喆猛地顿住了。 能在陌生的地方叫出他的名字,除了警察他想不到第二类人。 孙大伟注意到他肩膀绷了一下,过了两秒,曹涵喆慢慢抬起头看着孙大伟。 孙大伟正要开口说第二句话,曹涵喆动了。 他把凳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就往门口跑。 旁边几桌的食客被吓了一跳,纷纷不明所以的看着曹涵喆。 曹涵喆跑得很快,但孙大伟比他更快。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追上去,猛地一个飞扑,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往前一伸,一把抓住了曹涵喆的后衣领。 曹涵喆被这一扑带得往前栽,整个人往前倒下去。 孙大伟跟着他一起倒,两个人在牛肉馆的地上摔成一团。 旁边几个民警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曹涵喆按住。 有人从腰间摸出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他手腕上。 曹涵喆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砖:“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 孙大伟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这才发现手背上沾了点血。 估计是刚才飞扑的时候,牙齿磕在嘴唇上磕破了皮。 “凭什么抓你?” 孙大伟蹲下来,看着曹涵喆,“你跑什么?” 曹涵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大伟站起身,冲周围的食客摆了摆手:“没事没事,都散了,该吃吃该喝喝。” 食客们看了几眼热闹,见没什么可看的,陆续转回头去。 老板端着面站在后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端出来。 孙大伟冲他摆了摆手:“面先放着,一会儿吃。”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后厨。 几个民警把曹涵喆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往外走。 一个民警走在曹涵喆左边,小心地看了孙大伟一眼,压低声音说:“孙哥,你这嘴怎么出血了?” 孙大伟又擦了擦,把纸巾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 “没事,刚才飞扑的时候牙齿撞嘴唇上了。”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这孙子跑得倒挺快。” “走吧,先去当地公 安局,这下好了省的不麻烦他们了,办完手续咱们赶紧回来吃饭,饿死我了。” 孙大伟把手里的纸巾扔进车载垃圾盒里,钻进了面包车里。 曹涵喆低着头被押进了面包车,他的两只手被铐在身后,他看着牛肉馆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变得模糊,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是做梦。 第366章 引子 韩怀猛的办公室里,宛如小山似的资料总算见了底。 几个民警进进出出,把最后几摞竹山村外出务工人员的资料从他办公桌上搬走。 韩怀猛站在旁边,双手叉腰,看着桌面一点一点露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拆完一座违章建筑一样透着痛快。 “慢点慢点,别给我摔了。”他冲最后一个出去的民警喊了一嗓子,等门关上才转过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江源坐在沙发上,笑着说道:“韩大,这些资料可算是搬走了。您这几天看着它们,眉头就没松开过。” 韩怀猛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随即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红塔山,点着后深吸了一口,整个人这才彻底松弛下来。 “你是不知道,我一看见那堆东西就头疼。” 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一个一个翻,翻得我眼花。” “还好现在用不上了。” “孙大伟这次去武城县,歪打正着,估计一个三等功是跑不了了。” 江源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人真是曹涵喆杀的?” 韩怀猛把烟夹在手指间,点了点头:“他在武城县公 安局的审讯室里交代了。” “大伟他们刚办完手续,现在正把人往回带呢。” 韩怀猛把孙大伟等民警在武城县的遭遇战和江源讲述了一番。 江源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 “这曹涵喆心中有鬼,一点风吹草动就坐不住,跟惊弓之鸟似的。” “咱们一个电话他就跑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警察他心里有事吗?” “谁说不是呢。” “他要是不跑,老老实实在工地上待着,咱们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一定能查到他头上。” “这一跑反倒省事了。” “大伟他们到武城县,本来打算先吃口饭再去找人,结果一推门进饭店,人就坐在那儿吃面呢。” 江源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么巧?” “就这么巧。” 韩怀猛也笑了,“大伟说那小子看见他的时候脸都白了,扔下筷子就跑。” 江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慨了一句:“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跑得再远,该来的还是会来。” 韩怀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 “说到底他是激情杀人,他一开始去赵德厚家是打算借钱的,没打算杀人。” “后来人家没借给他,他蹲在墙根底下听见赵德厚两口子说他的闲话,脑子一热就动了手。” 江源皱了皱眉:“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他那个刨冰店赔了钱,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走投无路了才回村借钱。” “赵德厚没借给他,他本来就窝着火,又听见人家在屋里说他没有出息,说以后少跟老曹家来往。” “这话谁听了能好受?他当时就炸了,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根钢管就冲进去了。” 江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凶器他藏在哪里了?” 韩怀猛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不那么好看了。 “唉,说起这个我就发愁。” 他皱着眉头,“他当时杀完人,把那根钢管丢进小白河里了。” “现在两个中队的人正在打捞,捞了大半天了,还没捞着呢。” 江源放下茶杯看着韩怀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凶器,这案子就缺了一环。 等曹涵喆反应过来,随时都可以翻供。 他到了法庭上说警察刑讯逼供,说他是被逼着认罪的。 光靠一份口供,检 察院那边都不一定能过。 到时候案子退回来补充侦查,又是一顿折腾。 江源想了想,说道:“实在不行我先比对一下那四分之一枚指纹。” 韩怀猛抬起头看着他:“那枚指纹不是特征点不够吗?” “是不够。” 江源实话实说,“凑不够十二个特征点,没法做同一认定。但是可以作为补充证据,结合他的口供和其他情况,形成证据链。” “虽然不是一锤定音的东西,但有总比没有强。” “法院那边就算不完全采信,至少能让检察官心里有底。” 韩怀猛点了点头,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行,你先做着。辛苦你了。” 江源摆了摆手:“韩大您别客气,这是我分内的事。” 韩怀猛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两头有点发黑,一闪一闪的。 “说实话,这次要不是你,这案子真就悬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慢了不少,“那枚完整的指纹我们都当宝一样,采了两轮,比对了几十个人,谁也没往自己人身上想。” “你一来就看出不对劲,说那指纹可能是勘查人员自己留下的。” “我当时听了还不怎么信,结果一比对还真是。” 江源笑了笑:“韩大,京城牛人这么多,就算是我没有发现,日后也迟早会有人发现的,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韩怀猛摇了摇头,“你就别谦虚了。” 他咬着烟嘴,“牛人是多,但像你这样的不多。” --- 为了迎接孙大伟,韩怀猛特意在南城分局的门口迎接他。 孙大伟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赶路后的疲惫,但眼神亮得很,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 “韩大,我们回来了。” 他大步走进来,声音洪亮,“人关好了,手续全办完了。” 韩怀猛看着孙大伟:“平安回来就好!” 他在孙大伟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指了指他嘴上的伤,“你这嘴怎么了?” 孙大伟伸手摸了摸那道结痂,咧嘴笑了笑:“没事,韩大。” “抓曹涵喆的时候,我一个飞扑过去把嘴磕破了皮,也没啥大事。” 韩怀猛皱了皱眉,看着那道伤口:“用不用去医院处理一下?” 虽然这伤不算严重,但毕竟算是工伤,韩怀猛作为上级领导总归是要关心一下的。 孙大伟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韩大,您还不了解我?我是轻伤不下火线的人。” “这点小口子,贴个创可贴就行了,去什么医院。”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回去用碘伏擦擦,别感染了。” 孙大伟应了一声,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来,整个人往靠背上一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趟可真够折腾的。” 他闭着眼睛说,“开车好几个小时,到了就开始找人,找着了就抓,抓完了就审,审完了就往回带。” “这一路上连轴转,眼睛都没怎么合过。” 不过值了,最起码人抓到了,这趟没白跑。” 韩怀猛点了点头:“大伟,时间比渐进,你们这一趟确实辛苦,而且这次你的表现很突出。” “回头我跟霍局汇报一下,你这个三等功应该是稳了。” 孙大伟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看着韩怀猛,慢慢笑了出来。 “韩大,您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其实这事说到底,还是团队的功劳。” “我一个人能干成什么?我做的这点事,其实微不足道。”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江源,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尤其是要多感谢一下人家江源。” 孙大伟一脸真诚的说道:“人家刚来咱们京城几天,就给咱们破了两个积案。” “放在之前,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江源笑了笑,摆了摆手:“孙哥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干了自己该干的活。” “这案子能走到今天这不,其实是大伙儿一起熬出来的。” 孙大伟摇了摇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张黎那个案子,挂了几个月了,谁都拿那枚指纹没办法。” “你一来一宿没睡给做出来了。” “竹山村这个我们都快放弃了,你愣是发现那指纹有问题,你说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我得实事求是。” 韩怀猛看着江源和孙大伟,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行了行了,你们俩就别互相夸了。” 他说,“案子破了是好事,但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曹涵喆的审讯还得继续深挖,凶器还得接着捞,卷宗还得整理。” “这些活一个都省不了。”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今天先到这儿吧。大伟,你回去歇着,明天一早再来。” “江源,那枚指纹的事你看着弄,不急这一天两天。” 孙大伟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咯嘣响了几声。 “行,韩大,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韩怀猛,“对了,曹涵喆在车上还挺老实的,就是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态度倒是还行。” 韩怀猛点了点头:“态度好是好事,但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 “明天你继续审,把细节抠细了。 “作案时间和作案路线什么的都要问清楚,越细越好。” “明白。”孙大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韩怀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一会儿。 “江源。”他忽然开口。 “你说这曹涵喆要是没听见赵德厚两口子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就不会杀人了?” 江源想了想,说:“有些人的不满和积怨是攒出来的,今天不因为这个爆发,明天也会因为那个爆发。” “只不过曹涵喆发泄错了对象,赵德厚那些话,也就是个引子罢了。” 第367章 一根大腿骨 清晨,哗啦啦的小白河。 小白河的河水不算急,但看着挺浑,黄不拉几的,河面上漂着些枯枝败叶。 岸边的芦苇长得半人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几只水鸟落在河滩上,人一来就扑棱棱飞走了。 南城警方已经将警戒带拉起来了,几个早起的村民站在警戒带外面,伸着脖子往河里头看。 几名背着氧气瓶的蛙人蹲在岸边,正往身上套脚蹼。 领队的做了个手势,几个人站起来走到河边,一跃跳入水中。 水面上浮起几个气泡,翻了两翻便恢复了平静。 放眼全国北方地区,能够养得起蛙人的公 安恐怕不多,京城恰恰是其中之一。 但这笔钱花得值不值,得看捞上来什么。 韩怀猛站在警戒线内,双手叉腰盯着河面,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他昨晚就没怎么睡,天不亮就爬起来往这儿赶,到了以后蛙人还没下水,他又站了半个多小时。 此时此刻,他脚底下踩着的泥地已经让他踩出一个坑来。 老魏拎着两个肉夹馍从警戒带外面钻进来。 他走到韩怀猛旁边,把那袋肉夹馍往前递了递。 “韩队,吃点东西垫垫。” 韩怀猛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我现在没心情吃这个。” 老魏也不勉强,自己咬了一大口。 “韩大,你现在急也没用啊。” 老魏一边嚼一边说,“你就是今天一天不吃饭,该凶器找不着还是找不着。” 老魏又咬了一口肉夹馍,含混不清地说:“你说曹涵喆那小子,把钢管扔河里就算了,还扔得那么远。” “我看这河少说也有一里宽,这得捞到什么时候?” “他当时慌成那样,哪还管扔哪儿了。” 韩怀猛弹了弹烟灰,“能想起来扔河里就不错了。” “那倒也是。”老魏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抽烟一个吃肉夹馍,眼睛死死盯着河面。 警戒带外面的村民换了一拨,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河面上忽然冒出一串气泡。 气泡比刚才下水的时候大得多,咕嘟咕嘟地往上翻,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韩怀猛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蛙人猛地涌出水面,他一手抹掉脸上的水,另一只手举着什么,冲着岸上喊了一嗓子。 “找到了!” 韩怀猛把烟往地上一扔,快步走到河边。 蛙人游到岸边,把手里的东西举出水面。 这玩意儿表面裹着一层河泥,但隐约能看出是一根钢管,大概看起来有人体手臂那么长,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好。”韩怀猛点了点头,声音振奋了不少。 “拿上来装好送技术室,蛙人兄弟们都辛苦了!我一会儿请大家吃早点!” 旁边一个民警赶紧拿着物证袋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将钢管装进袋子里,封好口贴了标签。 韩怀猛直起身,正准备往回走。 河面上又冒出一串气泡。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发现另一个蛙人正从水里冒出来。 这蛙人浮出水面以后,大口大口地喘了两下,然后也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找到了!”那个蛙人也喊了一嗓子。 韩怀猛愣了一下,站在河边没动,和老魏对视了一眼。 “一根钢管,怎么两个人都说找到了?”老魏语气里带着点困惑。 韩怀猛快步走到河边,只见第二个蛙人游到岸边,把手里的东西举出水面。 韩怀猛低头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蛙人手里举着的不是钢管。 是一根骨头。 这根骨头一端有明显的关节头,圆 润光滑,表面被水泡得发白,上面还挂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残留物。 韩怀猛蹲下来凑近了看。 他干了这么多年刑侦,什么骨头没见过,人的、猪的、羊的,一眼就能分出来。 这根骨头关节面的形状,他越看心越往下沉。 老魏也凑过来盯着那根骨头看了好几秒。 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凝重,又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老魏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警戒带外面那些村民听见,“韩大……这好像是人的大腿骨吧?” 韩怀猛看着蛙人手里那根骨头,又看了看河面。 河面上还冒着气泡,一个接一个,像是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被捞上来。 他掏出手机。 拨了霍齐强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霍齐强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霍局,小白河这边出了点状况。” 韩怀猛的声音很沉,语速不快,“凶器找到了。” 电话那头霍齐强“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但同时蛙人还捞上来一根别的东西。” 韩怀猛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老魏手里的骨头,又把目光移回河面上,“像是人的大腿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确定?”霍齐强问。 “我看着像,但还得让法医确认。” 韩怀猛捂着嘴看了一眼看热闹的村民:“我已经让他们在河里继续搜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霍齐强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就挂了。 韩怀猛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头看着河面。 “韩队,这要是真捞上来一具尸体,那这案子……”老魏没把话说完。 韩怀猛知道他想说什么。 曹涵喆杀赵德厚两口子用的是钢管。 现在钢管捞上来意味着杀人案就算是铁板钉钉了。 检 察院那边要证据,现在证据有了。 法院那边要凶器,凶器也有了。 但要是这河里还沉着一具尸体,那大概率要重新开始一个新的案子了。 一个跟曹涵喆无关、但跟这条河有关的案子。 “先捞,捞上来再说。”韩怀猛皱着眉头说道。 老魏点了点头,走到河边蹲下来盯着水面。 他蹲着的姿势不太好看,肚子顶着大腿,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姿势好不好看了。 韩怀猛对着警戒线旁边的民警说道:“让无关人员赶紧离开!” 民警一听就瞬间明白了,几名民警挥舞着手,将嘟囔着的村民不断往后推。 几分钟后,第一个蛙人又浮出水面。这次他冲岸上做了个手掌平着往下压了压的手势,意思是“下面还有”。 韩怀猛看着那个手势,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第二个蛙人也浮出来了,同样做了个手势,然后又潜了下去。 老魏从河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过身看着韩怀猛。 “韩队,这水底下东西不少啊。” 第三个蛙人浮出水面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塑料袋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已经朽了,一出水就开始往下滴水,袋子里的东西沉甸甸的,把袋子坠得往下垂。 袋子表面糊着一层河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蛙人小心地把袋子举过头顶,慢慢游到岸边。 老魏伸手接过去,把袋子放在岸边的塑料布上。 袋子的结打得很紧,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绳子都胀了,老魏费了点劲才解开。 袋子打开的一瞬间,老魏的手停了一下。 里面是一堆骨头。 有的骨头还能看出形状,有的已经碎成了几块。 骨头表面被水泡得发白,像是泡了很长时间。 韩怀猛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又看了看河面。 河面上还在冒气泡。 一个接一个,咕嘟咕嘟的像是在催他。 第368章 三个头骨 霍齐强手扶着门把手,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他乘坐的专车开得不慢,但再快也快不过蛙人捞尸骨的速度。 由于事发紧急,他接到电话后赶紧叫上了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周正邦,两个人连司机都没带,一路往小白河赶。 韩怀猛在警戒带入口看见霍齐强的车停下来,马上快步走过去,弯腰帮霍齐强拉开了车门。 “霍局,周局。” 韩怀猛用只有三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汇报道:“现在捞上来三具了。” 霍齐强抬起头看着韩怀猛。“三具?” 韩怀猛点了点头。“蛙人又下去捞了两趟,又捞上来三个头骨。” 由于头骨硬度高,所以在水底下保存得相对完整。 霍齐强站在车旁边沉默了片刻。 不是一具,不是两具,是三具尸体。 京城重地,一下子从河里捞出三具尸体,这事儿压不住,也不能压。 他转过身看了周正邦一眼,周正邦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骨头的情况呢?”霍齐强问。 韩怀猛领着两位领导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骨头是分散的,不是整具尸体。头骨、四肢骨、躯干骨,都在不同的位置,蛙人是一个袋子一个袋子往上捞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分散的程度来看,不像是正常死亡。” 周正邦跟在后面,终于开了口:“你意思是说这些尸骨生前被分尸了?” 韩怀猛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正常尸骨不会这么散。就算是失足落水或者自杀,人死了以后尸体也不会自己散成一块一块的。 他看了一眼河面上还在冒泡的地方,“只能是被人处理过以后才扔下去的。” 霍齐强在警戒带边上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韩怀猛,交代道:“通知现场所有民警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韩怀猛点了点头:“两位领导请放心,来之前我已经交代过了。” 河边铺了几块塑料布,塑料布上摆着蛙人捞上来的东西。 三个头骨并排放在最前面,表面被水泡得光滑,眼眶和鼻腔的轮廓还很清楚。 头骨后面是几袋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其他骨头,袋子已经破了大半,骨头从破口处露出来,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能看出是哪一块,有的碎得认不出来了。 韩怀猛站在塑料布旁边,指了指那三个头骨。“头骨保存得相对完整,其他骨头有些碎了,在水底下泡了不知道多久。” “蛙人说河底淤泥厚,下面可能还有。” 霍齐强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三个头骨,又站起来目光扫过河面。 “衣服呢?身份证?钱包?” 韩怀猛摇了摇头。“没有。一件都没有。” “蛙人把周边区域都摸了一遍,除了骨头和装骨头的塑料袋,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衣物,没有鞋,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 周正邦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皱着眉头看着那堆骨头。 他转过头看着韩怀猛,“法医到了没有?” “通知了,应该马上就到。” 韩怀猛话音刚落,警戒带外面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几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推开,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提着勘察箱小步跑了过来。 “陈法医,辛苦你了。” 韩怀猛迎上去,“东西都在这里了,三个头骨还有一些躯干和四肢的骨头。” “你先看看,能确认性别最好。” 法医陈启华把勘察箱放在地上,蹲下来先看了看那三个头骨。 他看得很仔细,捧起其中一个头骨翻过来看了看枕骨的位置,又看了看眉弓和颧骨的形态。 看完第一个后他将头骨放回去,转而又捧起第二个头骨。 三个头骨都看完后,陈启华站起身摘掉一只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第一个,眉弓不发达,颧骨较平,枕骨相对光滑,女性可能性大。”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第二个,眉弓比较明显,颧骨突出,枕骨粗隆也明显,男性特征。” 他又写了几笔,“第三个跟第一个类似,也是女性特征更明显。” 韩怀猛皱了皱眉:“两女一男?” “初步判断是这样。” 陈启华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准确的结论得回去做进一步检验,光靠肉眼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八九不离十。” 霍齐强站在旁边,把陈启华说的话一个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两女一男三具尸体,分尸,抛尸。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在任何一个警察脑子里勾勒出的画面都不会太好看。 周正邦走到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沉默了片刻后转过身问韩怀猛:“这片水域有多大?” “河面宽度大概两百来米,水深的地方有三四米。” 韩怀猛指了指河面上的几个浮标,“蛙人现在搜索的范围大概有两三百平方米,但河底下淤泥太厚,能见度也差,搜索进度很慢。” 周正邦点了点头。“警犬呢?调了没有?” “已经通知了,在路上。” 霍齐强在河边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问了韩怀猛一个新的问题:“曹涵喆那个案子,钢管捞上来了?” 韩怀猛愣了一下,没料到霍齐强问的问题突然来了个转弯:“捞上来了。” “蛙人先捞的钢管,后捞的骨头。” 钢管已经送技术室了。” “曹涵喆的案子先放一放。”霍齐强说,“该走的程序继续走,但不要占用太多精力。” “现在这个才是大头。” 韩怀猛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哪个案子更急。 竹山村的案子凶手已经抓到了,凶器也找到了,剩下的无非就是走程序。 而现在面前这三具尸体,连身份都还没确认,凶手是谁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三具尸体,两女一男,被人分尸以后扔进了小白河。 这要是同一人所为,那就是连环杀人案。 京城重地出现了连环杀人案,这几个字说出去都能把天捅个窟窿。 连环杀人案的压力不是一般命案能比的,上面盯着下面看着,中间还有一堆媒体闻着味儿就往这儿凑。 你稍微慢一步,舆 论就能把你架在火上烤。 他绝对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凶手存在。 陈启华蹲在塑料布旁边,已经把散落的骨头大致分了一下类。 韩怀猛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些骨头。“陈法医,大概能看出死亡时间吗?” 陈启华抬起头,想了想。“骨头在水底下泡了这么久,软组织早就没了,单靠骨头判断死亡时间误差会比较大。” 他指了指几个骨头的断端,“但从骨头的颜色和质地来看,不是近期的事。” “至少半年以上,一年两年也有可能。具体的得回去做进一步检验。” 半年以上,一年两年。 这个时间跨度太大了,大到让韩怀猛觉得头疼。 霍齐强站在河边把烟点着了,他抽烟的时候喜欢一个人站着不说话。 周正邦站在他旁边默默看着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的河水。 两个领导站在河边,一个抽烟一个看水谁也不吭声。 韩怀猛走过去,站在霍齐强身后半步的位置。 “霍局,有个事想跟您请示一下。” “说。” “这个案子,要不要请江源和邱美霞过来看看?” 霍齐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回头看了韩怀猛一眼。 韩怀猛看不出他这一眼里是什么意思,是同意了还是不同意,是在思考还是在犹豫。 周正邦在旁边问了一句:“江源?就是平江县那个痕检?” “对,张黎的案子就是他破的,竹山村那个案子也是他发现的指纹问题。” “这个人技术过硬,而且很细心,现场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邱美霞是法医,跟着江源一起来的,之前在平江县局也办过不少案子。” 周正邦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着霍齐强,毕竟一把手还没发言,大小王得分清。 霍齐强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过了一遍肺后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形状就没了。 “让他们过来,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韩怀猛点了点头。“那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不过——” 他顿了一下,“他们今天休假,早上出门逛街去了。” “要找他们的话,恐怕得先找到人。” 周正邦皱了皱眉。“老韩,你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大队长,两个人你都找不出来?” 韩怀猛被这话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快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走到警戒带外面的时候,他停下来拨了孙大伟的号码。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那边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说话,有车在按喇叭。 “大伟,你在哪儿?” “韩大,我在街上呢,刚才去吃了个饭,怎么了?” “江源和邱美霞在哪儿你知道吗?” “啊?他们不是逛街去了吗?具体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 孙大伟顿了顿,“我给您问问?” “你赶紧问。” 韩怀猛的声音有点急,“问到了马上告诉我,我在小白河这边等着。” “小白河?那边怎么了?” 韩怀猛犹豫了一下。“出了点状况,你先把人找到再说。” 找到了直接带过来,别耽误。” 挂了电话,韩怀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他的手机攥得有点紧,以至于指节都有些发白。 孙大伟那边倒是没让他等太久。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电话就打回来了。 “韩大,找到了。他们在琉璃厂那边逛呢,说是看什么老物件。” “我现在就开车过去接他们。” “快去快回。” 韩怀猛不放心,又嘱咐道:“路上注意安全,别开太快。” 挂了电话,韩怀猛转身走回河边。 霍齐强的烟已经抽完了,他捏着已经燃烧殆尽的烟头看着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霍齐强头也不回的问道:“找到了?” “找到了。在琉璃厂那边,孙大伟开车过去接了,大概四五十分钟能到。” 霍齐强点了点头,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过身看着河面上还在冒泡的地方。 蛙人又潜下去了,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翻,像是在催着什么。 第369章 尸骨分析 江源和邱美霞赶到小白河的时候,时间已经逼近了中午。 河边的警戒带拉了好几层,比早上多了一倍不止。 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警戒带里面,看气质就知道是领导,一个个面色凝重,谁也不怎么说话。 河面上还偶尔冒几个气泡,但已经比早上少多了,蛙人还在河底,但估计能捞的已经捞得差不多了。 邱美霞一下车就连连摆手,向各位京城大佬道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了。” 韩怀猛摆摆手,事到如今他也没工夫和两人客套了。 他领着两个人往警戒线里走,边走边说:“蛙人捞了一上午,钢管捞上来了,人...不对,是骨头也捞上来了。” 江源跟在他后面拎着勘察箱,目光已经在河边扫了一圈。 警戒带外面围了不少村民,有的伸着脖子往河里看,有的交头接耳。河面上还飘着几个浮标,是蛙人标记搜索区域的。 “三具。”韩怀猛竖起三根手指,“两女一男,法医初步判断的。” “骨头是装在塑料袋里扔下去的。” 他指了指河边那几块铺开的塑料布。 塑料布上摆着三个头骨和一些零散的骨头,都已经用物证袋装好了,但还没封口,等着进一步检验。 邱美霞走过去,蹲下来隔着物证袋看了看那几个头骨。 韩怀猛领着江源到了河边,指了指那几个黑色的塑料袋。 袋子已经破了,被蛙人捞上来以后平铺在塑料布上,上面糊着一层河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些塑料袋是装骨头的。” 韩怀猛指着这些塑料袋,尝试着问道:“江源,能不能提取指纹?” 江源凑过去看了看那几个塑料袋,塑料袋在水里泡了太久,有的地方已经开始降解,手指一碰就往下掉碎屑。 他站起身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了。” “这塑料袋一看就在河底泡了很久,表面结构已经破坏了。” “就算原来有指纹,现在也留不住了。” 韩怀猛叹了口气,这个结果他其实早就猜到了,但总归是想试试。 万一呢?万一江源真能做出来呢? 江源把镊子放回勘察箱,指了指正在旁边收拾东西的邱美霞。 “韩大,其实你可以关注一下法医那边。” 他们面对尸骨得到的线索,可能比提取指纹要多。” 韩怀猛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邱美霞的方向。 “唉,这要不是曹涵喆的案子,我们还发现不了小白河原来藏着尸骨。” “而且一藏就是三具。” 江源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黑色的塑料袋。 袋子有大有小,看上去都是那种普通的垃圾袋。 “这些尸骨用塑料袋装起来,怎么没有漂浮上来?”江源问。 韩怀猛指了指塑料袋:“你仔细看一下,凶手在塑料袋上戳了几个小洞。” 江源从勘察箱里掏出镊子,拨开一个塑料袋的边缘。 袋子上的洞不大,大概筷子头粗细,边缘不规则,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扎的。 他又翻了翻另外几个袋子,每个上面都有类似的洞。 凶手如果在塑料袋上扎了几个小孔,在入水的时水流就会从小洞涌进去,把空气挤出来。 袋子失去浮力,自然就沉下去了。 江源抬头看了看韩怀猛。 “这么说凶手是故意将其抛尸于此的。” “他为了抛尸,可谓做足了准备。” 韩怀猛看着河面上那些浮标,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这案子到现在棘手的地方。” 邱美霞跟着陈启华上了面包车。 车里闷闷的,座椅上铺着白布,几个装着骨头的物证袋码在车厢后面。 陈启华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邱美霞一眼。 “你是从平江县来的?” 邱美霞点了点头。 陈启华心里大概有了数。 车子发动,往京城法医鉴定中心开。 京城是有自己的法医鉴定中心的,而且规格不低。 光是每年能拿出来的编制和资金,都是全国任何一个地级市没法比的。 法医鉴定中心在南城区的边上,是一栋灰白色的楼,看着也不起眼,但门口的牌子却挂了好几块。 陈启华领着邱美霞往里走,走廊里的白光照得人脸色发青,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贴着编号。 陈启华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标准的解剖室。 不锈钢的解剖台在屋子中央,上面的灯已经打开了,照得台面白晃晃的。 墙上挂着消毒液和手套盒,墙角立着几个柜子,里面放着各种器械。 “你给我打个下手,先摆骨头吧。”陈启华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两套隔离衣。 对于邱美霞这种小县城来的法医,陈启华下意识觉得对方是抱着学习心态过来的。 因此他理所应当的让对方给自己打下手,这完全没有问题。 他自己穿了一套,另一套递给邱美霞。 邱美霞接过去,又把头发扎紧塞进帽子里。 她戴上手套,走到解剖台旁边,等着陈启华把物证袋拿进来。 随着装着尸骨的物证袋一个一个拆开,里面的骨头被取出来,按照顺序摆在解剖台上。 被安排打下手的邱美霞自然而然的将那些骨头一块一块摆放好。 她动作虽然不快,但每一块骨头拿起来看一眼就能大致知道该放在哪个位置。 等三个人的骨头都摆完了,邱美霞后退一步看了看整个台面。 三具尸骨各自成堆,互不混杂。 头骨在最前面,四肢骨在两侧,躯干骨在中间,看着整齐了不少。 陈启华这时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女法医的水平到底怎么样,但就凭这份细心劲儿,至少是个可造之材。 他当了这么多年法医,带过不少新人,有的人来了就急着表现,恨不得把所有骨头一次全摆对,结果摆得乱七八糟。 有的人来了就缩在角落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等着你给他派活。 但眼前这个年轻的女法医不一样,她的动作不急不慢,摆完后哪块骨头在哪个位置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陈启华拿起相机,给解剖台上的尸骨拍了照。 他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拍完以后把相机放在一边,转过身看着邱美霞。 “说说你的判断吧。”他靠在解剖台边上双手抱胸,语气有点考校的意思。 邱美霞也没有推辞,她走到一号尸骨前,指了指骨盆的位置。 “一号尸骨,从骨盆形态看,是女性。耻骨下角比较大,坐骨切迹宽,这些特征都比较明显。”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耻骨联合的位置。 “没有生育痕迹。耻骨联合背侧的形态没有明显变化,说明这个女性生前没有生育过。” 陈启华点了点头,没说话。 邱美霞又指了指肩胛骨的位置。那块骨头上有一道愈合的裂纹,已经长好了,但能看出骨折过的痕迹。 “肩胛骨有骨折的痕迹,愈合得虽然还可以,但仔细观察就能看出来。” “这种位置的骨折,很可能是骑车摔的,一般骑自行车或者摩托车的时候,摔倒时如果肩部着地就会出现这样的骨折特征。。” 她抬起头看着陈启华。 “可以去交警那边查查,说不定能找出一些线索来。” 陈启华收起笑容,从口袋里掏出本子,把邱美霞说的记了下来。 邱美霞走到二号尸骨前。 “二号尸骨是男性。” “这具尸骨的特征就是颧骨突出,枕骨粗隆也明显,这些特征都很典型。” 她拿起一根肋骨,指了指上面的痕迹。 “牙齿有吸烟的痕迹。门齿和犬齿的颊侧有明显的烟渍,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至少是常年吸烟的人。” 她把肋骨放回去,又看了看其他几根骨头。 “这个人左臂的骨骼比右臂稍微粗壮一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能看出差异。” “可能是左撇子,或者长期从事需要左臂发力的工作。” 陈启华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邱美霞走到三号尸骨前。 “三号尸骨也是女性,骨盆形态和一号类似,但有生育痕迹。” “耻骨联合背侧有明显的分娩损伤痕迹,至少生育过一次。” 她顿了顿,又看了看三号尸骨的四肢骨。 “这个人个子不高,目测一米五五左右。” “骨骼比较细弱,不像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 邱美霞转过身,看着陈启华。 “暂时就这些。更具体的得做进一步检验,比如年龄的推断,需要看耻骨联合面的形态变化,这个得花时间。” 陈启华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不由多看了几眼邱美霞。 他在京城干了快二十年法医,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整个京城多少学校多少研究机构,里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苦读三十载的博士。 他自认为是个基本功很扎实的法医。 这么多年的积累和成功,让他对自己有着相当的自信。 他能坐在这儿,靠的就是这份自信。 像邱美霞这样,能在短时间内把三具尸骨的基本情况分析得条理清楚、有根有据的,不多见。 尤其是那句“没有生育痕迹”和“有生育痕迹”的判断,不是光靠看书就能看出来的。 那得见过真骨盆,才知道区别在哪。 “邱法医,你这不是给我当下手,是来给我当考官的吧?”陈启华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邱美霞正在摘手套,听到这话笑了一下:“陈老师您别这么说,我就是照常工作。” 陈启华从柜子里拿出几个证物袋,把骨头重新装好,贴上标签。 “你在平江县那边,一年多少案子?” “其实案子不是很多,大案就更少了。” “所以这次来京城,也是想多见识见识。” 陈启华点了点头,“你这个水平,放在京城也够用了,是和谁学的啊?” 邱美霞微微一笑,说是马伟平教授。 陈启华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原来如此,怪不得有这番水平,原来是马老师的学生,我去年过年还看望过他,马老师现在身体还好吧?” “还好,本来今天是打算逛逛街看望一下他老人家的,结果半路被叫到这里来了。”邱美霞苦笑道。 陈启华摆摆手,语气亲近了几分:“没事不要紧的,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们一起去。” --- 韩怀猛在河边又站了一个多小时,他在等蛙人把最后一片水域搜完了,确认没有更多的骨头。 一股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后,韩怀猛的对讲机里传来蛙人领队的声音:“韩大,底下摸遍了,什么都没了。” 韩怀猛应了一声,转过身看着江源。 “走吧,先回去。” 车子从小白河往回开,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车子拐上主路以后,韩怀猛忽然开口:“江源,你说这三具尸体,会不会是同一人所为?” 江源想了想:“有这个可能。” “分尸、装袋、戳洞、抛尸的手法很一致。” “如果是不同的人干的,手法很难这么统一。” 他叹了口气:“京城这几年没出过连环杀人案。” 孙大伟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韩怀猛一眼,又看了看江源。 “韩大,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韩怀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想。 “先把尸源搞清楚。两女一男,死了至少半年以上,有的可能更久。” “身份确认不了,后面的都没法开展。” 他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江源。 “这个案子你和邱法医可能要多费心了。” “现场没什么东西,河里能捞的都捞上来了,剩下的就是那几袋骨头。” “法医那边要是能确认身份,咱们就有方向。” “确认不了,那就是大海捞针。” 京城的街道很宽,路两边的建筑很高,但此刻在暮色里都显得有些灰蒙蒙的。 韩怀猛又想起那三个头骨并排摆在塑料布上的样子。 两女一男。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第370章 高加索人种 深夜,京城法医鉴定中心。 陈启华和邱美霞将无影灯开到了最大功率,足以照出三具尸骨上的每一处细节。 解刨台面上没有完整的躯体,只有三具呈现出白骨化的尸骨。 陈启华慢慢地直起腰,他双手撑在解剖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浊气里夹杂着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疲惫。 他和邱美霞从下午把这些骨头从物证袋里一块块掏出来,一直忙到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过去了。 外人总觉得法医和医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行当,一个救死扶伤,一个和死人打交道,哪怕名字里都带了一个“医”字。 但实际在解刨和手术时,两者的体能消耗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法医也是在做手术,只不过他们的患者不会在手术单上签字。 和医生不同,法医则需要在一堆骨骼中去寻找那些被掩饰的真相。 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站立,让陈启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另外一边的邱美霞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的隔离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 “不行了,这把老骨头算是交代在这台子上了,人还是得服老啊!”陈启华自嘲地笑了笑。 他往后退了两步,让身体靠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借着柜子的支撑力来缓解双腿的压力。 稍微休息片刻后,陈启华看着那些骨骼,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经过初步拼凑和测量,三具尸骨的基本信息虽然被提取了出来,但究其根本来说,这对于确认死者身份依然是杯水车薪。 就像你在海滩上捡到了三枚没有记号的贝壳,然后要在海洋里找出它们是从哪一片礁石上脱落的一样。 说是大海捞针一点都不为过。 陈启华看着那些骨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明天我打算去一趟京城大学,前段时间我听说霍院士的团队最近在搞一个,额...关于人类颅骨面貌复原的科研项目” “他们好像可以利用计算机来辅助建模,再结合法医人类学的数据,完成对颅骨的面部轮廓。” 他伸手指了指解剖台上的三具尸骨,继续分析道:“这三具尸骨泡在水里的时间太长了,我想去问问霍院士团队,看看能不能借用他们的新技术,把这三个人的样貌给恢复出来。” 邱美霞听完立刻明白了陈启华的意图。 “陈老师,您是打算通过恢复面部样貌来作为寻找尸源的突破口?”邱美霞反问道。 “唉,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吧。”陈启华苦笑了一声。 “不过这项技术我只是在法医学术论坛上听人提过一嘴,当时大家都在讨论它的理论可行性。” “至于这项技术具体落地到实战中效果怎么样,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我想误差肯定是有的,但只要能恢复出个七八分的相似度,我们就能稍微打开一点突破口。总比对着一堆骨头干瞪眼强。” “只要能有一点用场,哪怕是死胡同我也得去撞一撞。” 邱美霞沉默了。 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法医和痕检技术就像是魔法一样,电视里总是把这个过程描述得无比高大上。 仿佛法医只要看一眼骨头,敲几下电脑键盘,屏幕上立刻就能弹出一张照片,甚至死者祖宗十八代都能被扒个干干净净。 但只有真正坐在解剖室里的人才知道,现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陈老师,这确实是个办法,但也是个最耗人的办法。”邱美霞深知其中的艰难。 “这周期太长了,顺利的话六个月,不顺利的话,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听到回音。” 如此之长的周期,足以说明里面的困难与艰辛。 陈启华没有反驳,因为这就是法医现在所面临的现实。 时间就是生命,但在这种无名尸骨案中,时间往往是被无情挥霍的。 “难也得干。” 陈启华拍了拍大腿,试图驱散肌肉里的酸痛感,“行了,不说这些让人头疼的了,越说越觉得这案子是个无底洞。”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半。 “这个点儿外面的饭馆早就关门了。” 陈启华摸了摸肚子,“现在能找到的估计也就只有泡面了。” “怎么样,要不要吃点泡面垫垫肚子?”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值班室的柜子里还有两盒红烧牛肉味的,应该还没过期呢。” 邱美霞一点都不客气,完全没把自己当做第一次来这里的客人:“当然要,陈老师麻烦您给我多加两根火腿肠,一根真不够吃的。” “我平时吃泡面都是放两根的。” 陈启华听到这话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要求提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倒是有几分刑警队里那帮粗汉子的做派。 “行,两根火腿肠是吧?” “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开水房烧水泡面。”陈启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第一次来京城的法医中心,邱美霞心中自然是充满了好奇,要知道这可是全国法医的圣殿,无数个法医界的大佬从这里走出去,破解了一个又一个的尸体谜团。 邱美霞绕着解剖台慢无目的地踱步,目光在室内的各种器械和文件柜上随意扫过。 走着走着,她的视线落在了靠墙的一张办公桌上。 桌子上堆着几份法医鉴定报告的草稿,而在那些草稿的最上面则扣着一本书。 邱美霞走过去,对那本书产生了些许的好奇,她将那本书翻了过来。 书的封面有些陈旧,书名下面印着作者的名字: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 这显然是陈启华平时在值班闲暇时用来打发时间的读物。 法医这个职业,见惯了生离死别,其实内心的压力极大,很多法医都有自己独特的解压方式。 有人喜欢钓鱼,有人喜欢喝酒,看来陈启华的解压方式是一些书籍。 邱美霞并没有看的闲情逸致,她随手翻开了这本书的第一页。 第一页的扉页上,印着一张作者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的黑白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是那种典型的上世纪中叶的印刷风格。 邱美霞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她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黑暗的房间里一根火柴被猛地划亮,瞬间将房间内的每一个细节都照了出来。 她看着照片上那突出的眉弓,那高挺的鼻梁骨结构…… 邱美霞猛地抬起头,视线直接射向了解剖台上的二号尸骨! 她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起来。 邱美霞大步冲到解剖台前,死死地盯着二号尸骨的头骨。 这具头骨当时只确认了这是一具男性头骨,并没有在这个基础上做过多的延展思考。 毕竟在京城这片土地上,捞出来的尸体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亚洲人种。 但当那张照片和眼前的这具头骨在她的脑海中发生重叠时,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遏制地涌现出来。 这具头骨的眉弓特征,这鼻根部的凹陷程度,还有那明显狭窄的鼻梨状孔! 她转头看了看桌上的那本《日瓦戈医生》,又转头看了看解剖台上的二号头骨。 “不对……这绝对不对……” 邱美霞喃喃自语,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根本顾不上脱掉身上的隔离衣,直接转身朝着解剖室的大门狂奔而去。 解剖室外。 陈启华正站在饮水机旁,他手里拿着两桶已经被撕开包装的泡面。 因为他的手上刚才有洗手留下的水渍,所以调料包他撕起来格外的费力。 他不断变化着撕扯的角度,却无论如何都搞定不了手里那包小小的调料包。 他正准备用牙去咬,忽然听见解剖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陈启华下意识抬头,只见邱美霞像一阵风一样从里面冲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陈启华被邱美霞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 大半夜的走廊里,一个穿着隔离衣的法医向你冲来,表情甚至还有些狂热,这放在谁身上谁不害怕? “怎么了这是?” 陈启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些错愕的看着邱美霞。 “大半夜的见鬼了?” 邱美霞几步冲到陈启华的面前,因为她刚才跑的太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她直接开门见山的抛出了一连串专业名词。 “陈老师,头骨,那个二号尸骨的头骨!您还记得吗?” “我们一直都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测量数据对比!我们可以用颅骨指数和鼻指数来做一次种属鉴定!” 陈启华第一时间有些没太听懂,他问道:“什么指数?” 邱美霞语速极快:“颅宽除以颅长,再乘以一百,这就是颅骨指数!” 她继而又脱口而出:“鼻宽除以鼻高,再乘以一百,这是鼻指数!” 陈启华看着邱美霞这副激动的样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当然知道这些公式是什么意思,这些公式都是法医人类学最最基础的测量方法。 “你那个,你先别急,我当然知道这些公式是什么?”陈启华还是有些一头雾水,只好先安抚一下邱美霞的情绪。 邱美霞向前逼近了一步,陈启华甚至能看到她眼神中闪烁的光芒。 “陈老师,您仔细回想一样二号头骨的形态。” “您难道就没觉得那个头骨的眉弓过于突出吗?您再想想,那个头骨面部骨骼是不是呈现出一种明显的后缩状态!” 邱美霞见陈启华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直接点明主题:“二号尸骨的颅骨像不像高加索人种的颅骨!” 高加索人种这几个字从邱美霞嘴里一说出来,陈启华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邱美霞根本不给他思考的事件,继续斩钉截铁的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个头骨的颅骨指数绝对大于等于74.9。” “这绝对不是我们蒙古人种的颅骨特征!” “二号尸骨颅骨的鼻根极高,鼻梨状孔狭长。” “如果能确认他是高加索人种的话,那么...” 啪嗒。 陈启华手里的调料包瞬间滑落,掉在了走廊的地面上。 粉末状的调料撒了一地,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邱美霞的寥寥几句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所有的迷雾。 如果二号尸骨不是亚洲人,而是高加索人种的话... 那么这个案子的尸源追溯范围会瞬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警方的排查范围只需要缩小到符合相关特征的人群之中。 这个范围可能只有几千人,不,甚至只有几百人! 陈启华猛地转身,连泡面都顾不上了,他直接把纸碗往饮水机上一扔,大步流星朝着解剖室里走去! “美霞!这可是一个大的发现!快!马上准备复测!” 陈启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们用滑动卡尺和弯角卡尺,把所有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第371章 外籍人士 南城分局的会议室内,韩怀猛拉开主位的折叠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坐在会议桌两侧的人。 这里今天被叫过来的基本都是南城分局的刑侦骨干。 不用看别的,光看这群人眼下的乌青就知道这个案子已经把众刑警压榨到了什么地步。 韩怀猛将面前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是他们目前手里掌握的全部底牌。 确切地说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像样的底牌。 当时在小白河为了寻找竹山村案的凶器,南城分局意外在河里捞出来了三具尸骨。 在这个监控探头还是稀罕物的2001年,江底沉尸案本身就是刑侦工作中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河水冲刷掉了太多痕迹,淤泥吞噬了生物检材。 对于警方而言,仅凭这三具不知泡了多少个年头的骨架,作用实在有限。 骨头不会说话,它们无法直接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嫌疑人,甚至连死者的身份确认都如同大海捞针。 要想在这个案子里凿开一个缺口,这点东西远远不够。 他们需要能够落地的活线索。 韩怀猛收回停留在档案袋上的视线,端起面前的茶缸喝了一口。 他指节曲起轻轻敲了敲桌面。 “老魏,法医中心那边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自从河底发现了三具尸骨后,法医中心那边就是老魏一直负责联络了。 韩怀猛虽然是队长,但他这个位置需要统筹全局来安排,细枝末节的工作一般都是让手下人来做的。 老魏沉吟了片刻,迎着韩怀猛的目光说道:“陈启华昨天深夜和我通了个电话。” “他说二号尸骨的骨骼特征有点特殊。” 他继续说道:“陈启华的意思是二号尸骨很有可能是高加索人种。” “我觉得,这倒是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来查。” 这话一出,韩怀猛浓黑的眉毛瞬间皱在了一起。 他眯起双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高加索人种?外国人?”韩怀猛有些疑惑的问道。 小白河的淤泥里居然挖出来一具疑似外国人的尸骨? 这无疑又让本来就复杂的案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什么时候发现的?”韩怀猛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老魏。 老魏直视着韩怀猛,如实回答:“昨天深夜陈法医直接给我打过来了电话。” 看着韩怀猛越来越沉的脸色,老魏赶紧补充了一句:“不过陈法医也说了,仅凭目前的测量数据还不能完全钉死。” “具体的判断还要结合更多的骨骼参数,现在这只能算是一个初步判断。” 韩怀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在桌面上拍了一巴掌。 “昨天深夜打给你的电话?” 韩怀猛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度:“那你昨天深夜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汇报给我?” 他指着老魏的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老魏啊老魏,你也是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刑侦了,这种可能改变整个案件侦查方向的重大线索,你居然给我在肚子里捂了一晚上?” 面对韩怀猛的质问,老魏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濒临爆发边缘的韩怀猛,长长地叹了口气。 “韩大。” “这段时间咱们南城分局上上下下确实破了不少陈年积案。” “局长脸上是有光了,市里的表彰也拿了。” “但是你算算,你已经多少个晚上没有安安稳稳地合过眼,好好睡过一觉了?” “我昨天晚上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我走到你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你靠在沙发上打呼噜,我看你手里还攥着案卷。” 老魏摇了摇头:“韩大,咱们一起办过这么多的案子,有时候线索跑不了,但人是铁打的也会熬坏。” “我老魏虽然老了,但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让你多睡四个小时,天是塌不下来的。” 这番话一出,韩怀猛刚刚冒出来的火气瞬间熄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点什么。 比如“警察就得有案子不过夜的觉悟!”亦或者“我不睡觉案子难道自己能破?”之类的话。 但他肚子里的话到了嘴边,看着老魏那同样疲惫的老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家都是在拿命填案子,谁又比谁轻松多少。 韩怀猛用力揉了揉眉心,原本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一些。 他挥了挥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过多追究下去。 “行了,下不为例。” 韩怀猛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好了,今天把大家全都叫到这个屋里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大家集思广益。” 他身体挺直了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队员们。 “这案子目前是个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 “无名尸体,没有案发现场,没有目击证人,现在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完全没什么明确的方向。” “但我这个人有个习惯。我认为我们在没方向的时候,随便瞎猜一个方向也不错。” “哪怕是撞南墙,也比站在原地发呆强。” “老魏刚才提供的信息就是一面墙,不管是钢筋混凝土的还是纸糊的,咱们先撞了再说。” 坐在老魏斜对面的孙大伟转了转手里的笔,他将笔拍在桌面上,看着韩怀猛说道:“韩大,如果二号尸骨初步判定是外籍人群的话,那这个排查范围其实就已经大幅度压缩了。” “咱们是不是可以让法医中心那边加把劲,出具更多关于死者的生理特征?” “比如身高、体型的精准数据,争取先把二号尸骨的身份给他找出来?” 孙大伟的思路很清晰,破案讲究一个由人及案,只要知道了死者是谁,就能摸清他的社会关系,从而顺藤摸瓜找到谁有杀人动机。 韩怀猛听完,干脆利落地一点头:“这个思路我同意。” 他走到身后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二号尸骨”四个大字,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老魏刚才说的没错,如果二号尸骨真的是外籍人士,那他的脸应该非常好辨认,老百姓对外国人总归是有印象的。” 韩怀猛转过身,用记号笔指着孙大伟:“大伟你带头,多派一些人手,就去小白河,把周围的人家挨家挨户地去问一问。” “重点摸排过去几年里,有没有人在小白河附近见过男性外籍人士出没。” “记住,告诉底下的兄弟们,不管问出来的线索听起来有多么离谱,不管那些老头老太太说的话有没有用,先全盘收集起来再说。” “咱们现在不怕线索多,就怕线索漏。” 孙大伟立刻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 在如今这个天网系统连影子都没有的年代,警察办案无法依靠坐在办公室里调取屏幕录像。 对于他们来说,人民群众的眼睛,往往就是警方的“第三只眼睛”。 目击证人在绝大多数命案积案中,都扮演着极其关键的一环。 有时候案子能不能破,全看有没有人在案发时间段往窗外多看了一眼。 但韩怀猛很清楚,目击证人这只第三只眼睛,并不是一台客观的录像机。 人是感情动物,是有主观意识的,这就注定了证人有时候不会像监控探头那样如实汇报客观发生的一切。 人的大脑在面对长久记忆的回溯时,有一种自我欺骗的保护机制。 韩怀猛看着孙大伟,继续嘱咐道: “大伟,你去走访的时候,有一点必须给我死死咬住,别听风就是雨。” 韩怀猛敲了敲白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你要明白,当你们穿着这身警服,拿着本子去询问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时候,他们会紧张,会下意识地想要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来配合你们。” “有时候目击者被反复询问后,他的部分记忆会在潜意识的暗示下被异常加强。” “他可能会信誓旦旦地告诉你,他看到了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哪怕当时其实是黑夜。” “相同的道理,在加强某一部分记忆的同时,另一部分极其关键的记忆则会变得模糊不清。” “甚至很多目击者为了让自己的证词听起来更合理,会在潜意识里添油加醋,用自己想象出来的细节去填补记忆的空白。” 韩怀猛看着孙大伟,语重心长的说道:“这就很考验一名刑警的讯问技巧了。” 警察走访不是做人口普查,不是问一句答一句就完事了。 有经验的老刑警往往都是会换着法子去反复询问。 通过不同角度打破砂锅问到底,甚至还会用一些逻辑上的陷阱去验证证词的真实性和客观性。 他将手里的记号笔扔回桌面的笔筒里。 “小白河那边周边地形复杂,住的很多都是些上了年纪的村民。” “他们的话你要听,但要在脑子里过滤一遍再信。” “我现在把这活儿交给你,是因为你办这种琐碎事向来有耐心,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去吧,别让我失望。” 孙大伟合上笔记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明白,韩大,我这就带人下去撒网。” 韩怀猛转过头,再次看向老魏。 “老魏,你这样法医中心那边你负责继续联系。” “你亲自去盯陈启华,有什么新的线索你不用管白天黑夜,直接报上来。 “还有,” 韩怀猛略微思索了一下,补充道,“既然初步判定是外籍人士,那这条线就不能只在法医那儿干耗着。” “你再多和出入境管理处的那些同志联系联系,彼此之间多通通气,让他们调取一下近几年内存留的外籍失踪人口记录。” 韩怀猛直起腰,看着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光,属于这座城市的喧嚣又开始了。 “我们现在是两条腿走路,争取把二号尸骨的身份先给他捞出来!”韩怀猛沉声定下了基调。 第372章 三骨之谜 小白河。 太阳挂在正当空,远处的景物隔着热浪,看起来就像是在水波里晃荡。 孙大伟扯了扯领口,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湿哒哒贴在背上。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孙大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顺手从裤兜里掏出个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这就是刑侦工作最底层的底色。 只有靠着两条腿,在烈日下挨家挨户地去敲门问话。 这在刑警口中叫摸排走访,在没有天网监控的年代里,是警察撕开案件突破口最原始的手段。 他们身后还跟着三个年轻的民警。 这三个小伙子肩膀上的警衔清一色的一杠一星,一看就是刚从警校毕业分下来没多久的见习警员。 他们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干净,顶着大太阳走了一上午,一个个热得直吐舌头,但当着老刑警的面,谁也不敢喊累,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当背景板。 “前面那一片就是小白河附近的常住户了。” 孙大伟点着火柴,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前方的一排平房,“这边住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本地人,平时闲着没事就喜欢在村口扎堆聊天。” “你们别看这都是一群大爷大妈,但他们的眼睛很好使,平时没事也会在村口 交流一下情报什么的,村里进去个什么生人他们心里门儿清。” 孙大伟和江源带着三个新警,顺着土路走到了一处院落前。 院子里一个大概六十多岁的大妈正坐在马扎上。 大妈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着孙大伟几人。 还没等孙大伟上前表明身份开口问话,大妈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 大妈看上去十分激动,热情的都让民警们感到有些反常。 她一把抓住了孙大伟的胳膊,眼睛不住地往他们身后的村道上瞟。 “哎哟喂!同志!你们可算是来了!是不是……” “是不是上面终于定下来了?”大妈悄咪 咪的朝着孙大伟递了个眼神,她那表情好像生怕错过了天大的好事。 孙大伟被大妈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头雾水。 “大妈,您先松手。” 孙大伟把胳膊抽出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好意思,您...您刚才说定下来什么了?” 大妈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左顾右盼的看了看。 当她确认周围没人偷听后,才神秘兮兮地问道:“拆迁啊!是不是咱们小白河这片儿终于要拆迁了?” 孙大伟愣住了。 大妈见他不说话的模样还以为他是想保密,于是一副你懂得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同志,你就别瞒着我了!” “你真当大妈什么都不知道呐,我跟你说,这小白河这一片发生过什么事儿,大妈其实心里门清着呢。” “你随便打听打听,这小白河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吗?” 孙大伟一脸黑线的看着大妈,脸上一副无语的表情。 “前段时间我可听说了,说政府要在咱们小白河这边要建新厂子,咱们这片平房全得拆!” “我这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 大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院子,语气里满是盘算,“同志你一看就是个好人,你给大妈透个底,咱们这院子按现在的政策一平米能补多少钱?” “要是不要钱要回迁房,能给换个几居室的?” “我儿子明年就要结婚了,正愁没新房呢!” 孙大伟听着大妈抛出来的一连串问题,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大妈,大妈,您先停一下。” 孙大伟见大妈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赶紧抬起手打断了大妈的拆迁畅想。 孙大伟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警服,拿出了办案的严肃态度:“大妈,您看清我身上这身衣服,我们是警察,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拆迁的事儿过来的。” “就算是要拆迁那也是城建局和拆迁办的活儿,不归我们公 安局管。” 大妈脸上那种狂喜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光芒迅速熄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 “不是为了拆迁来的?”大妈的语气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拉开了和孙大伟的距离。 大妈慢吞吞地走回老槐树底下,重新在马扎上坐了下来。 “那你们大热天的跑这儿来干嘛?”大妈拿起大蒲扇,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似乎连看都不愿意看孙大伟一眼了。 “前段时间听他们说政府要在这片拆迁,我还以为你们是来量房子的呢,真是白高兴一场。” 孙大伟被大妈这变脸的速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走过去在竹筐旁边蹲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大妈平齐。 “大妈,拆迁的事儿以后肯定会有消息的,您先别急。” “我们今天来,确实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向您了解一点情况,毕竟您也说了嘛,您是这片最清楚情况的人。”孙大伟耐着性子哄着大妈。 大妈扇着扇子,一脸的不情愿。 “哎哟同志,你们警察的事情那都是大事情,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太婆,能知道什么情况啊?” 大妈指了指院子里面,“你们要问什么就快点问吧。” “我这地里还有一堆玉米没掰呢,这家里一堆活儿等着我,什么都指望我,我可没功夫跟你们在这儿瞎耽误工夫。” 孙大伟也不恼,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又拔出别在上面的圆珠笔,做出了记录的准备。 “大妈,您就放心吧,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孙大伟看着大妈的眼睛,切入了正题。 “您就回忆一下,最近这几年在咱们小白河这附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让您觉得不太对劲,或者比较反常的情况?” 大妈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她盯着孙大伟的脸,又重复了一遍:“反常的情况?” 孙大伟点点头:“对,比如说您半夜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动静,反正只要是您觉得不正常的,都可以跟我说说。” 大妈想了想,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警惕:“警察同志,你们警察是不是在调查什么杀人放火的案子啊!” “我们小白河这一片该不会是死人了吧?” “哎呦,这死了人会不会影响我们拆迁啊!”大妈的表情变得着急起来。 孙大伟并没有直接回答:“大妈,您别打岔行吗?我哪句话说这里杀人放火了。” “您就说您知道的就行了。” 大妈试探着问孙大伟:“那...什么情况都能和你说?” 孙大伟点点头,十分肯定的说道:“您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大妈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豁出去了,那我可就说了啊。” 孙大伟一副准备记录的样子:“大妈您说吧,我都准备好了,洗耳恭听!” “你知道前院那个老李头不,他家那只大黄狗半个月前不见了!” 大妈一脸严肃的说道:“我怀疑绝对是被那杀猪的给偷去下酒了,他好几次都想动手了!” “你没见过那杀猪的吧,我跟你说长得脸红脖子粗的,一看就是他干的。” 大妈甚至拉了拉孙大伟的胳膊:“你们可得好好查一查这个事儿,哪能这么干呢?” “大家都是一个街坊的,就算是条狗你也不能这么干啊!” 孙大伟手里的笔瞬间在纸上画出一道黑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骂人的冲动。 “大妈,您就别拿我找乐了行吗?” “还有别的吗?偷狗这种事就不用说了。”孙大伟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绷不住了。 大妈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家门外那条通往小白河的土路。 “要说反常的事儿,我还真记起一件。” 大妈压低了声音,“大概半年前吧,有一辆面包车总是在我们家门口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 听到面包车三个字,江源和孙大伟的眼神交汇了一下。 孙大伟甚至呼吸都开始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如果大妈没有编瞎话的话,这可是一条值得重视的线索了。 面包车这种交通工具虽然很常见的,但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车辆,因为这种车只要把后排座椅一拆,就是一个巨大的封闭货厢。 江源之前在案情分析会上就提出过一个逻辑推断:小白河目前捞出了三具尸骨,而三具成年人尸体的重量绝对超过了四百斤。 凶手要想一次性将这三具尸体运到小白河抛尸,单靠两条腿是绝对不可能的。 就算凶手是个浑身都是肌肉块的精壮男子,他也无法徒手搬运三具尸体走这么远的路。 所以凶手在抛尸过程中必然会使用机动交通工具。 而现在,大妈口中的面包车正是抛尸运货最完美的选择。 大妈继续说道:“那辆车我看着眼生,不像是咱们村里人的车。” “我本来是想记住他车牌号来着,因为这面包车开得忒快,老是扬起一地的灰,我晒在门口的被子都给弄脏了。” “结果我定睛一看,发现他这车根本就没上牌子!” 没上牌照的面包车。 孙大伟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关键信息。 现如今,很多黑车为了逃避交警查处,经常不挂牌照在城郊流窜。 如果凶手是为了抛尸避人耳目,肯定会选择这种没有特征的黑车,这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大妈,这辆车经常往哪边开?”孙大伟追问。 “还能往哪开?”大妈指了指不远处那条河道。 “那条路走到头,就是小白河那片了,不过我一个老太太也不敢跟过去,我这腿脚也跟不上啊。” “警察同志我跟你们说,这面包车我可看见好几次了。” “每次这车都是大半夜或者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开过去,幸好我老年人觉少,要不然根本发现不了。” 孙大伟心中的怀疑又加重了几分。 大妈皱着眉头,表情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声音:“而且我听那车开过去的时候,车厢里面咣当咣当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孙大伟在心里默默勾勒出了一幅画面:一辆拆了后座的面包车行驶在土路上,车厢的底板上放着几具尸体。 随着颠簸,尸体在车厢里来回滚动撞击着车厢,从而发出沉闷的回响。 所有的细节,都在朝着抛尸车的方向完美闭合。 孙大伟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他知道这个线索的价值。 往深了想,这很可能就是本案最核心的突破口。 “大妈,您好好想想。” 孙大伟语气变得极其郑重:“您最近几天有没有再看到过这辆面包车?” “除了没挂车牌,这辆车还有什么其他显眼的特征没有?” “比如车身颜色或者贴了什么字?” 大妈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上那火辣辣的太阳。 “哎哟……”大妈拖长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不情愿的样子。 “同志啊,你看这天儿热的。” “我这脑子也是一阵明白一阵糊涂的。” “时间隔得太久了我得好好想想。” 她拿起蒲扇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可是你们看,我家里那两亩地的玉米还挂在秆子上呢,眼看着就要老了,再不掰就卖不上价钱了。” “我这满脑子都是地里的活儿,实在静不下心来想车的事儿啊。” “要不你们明天再来问?” 孙大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三个正拿着警帽扇风的新警。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基层刑警的第一课就是教你们怎么放下身段跟老百姓打交道。 “你们三个,过来。”孙大伟冲他们招了招手。 三个新警听到孙大伟的声音,赶紧跑上前立正站好:“孙哥,有什么指示?” 孙大伟指了指大妈家院子后面的那片玉米地。 “去,你们帮大妈把地里的玉米都掰了。”孙大伟的语气不容置疑。 三个新警瞬间傻眼了。 “啊?”其中一个新警瞪大了眼睛,眼神充满着不可置信。 “孙哥,我们……我们是警察啊,这大太阳底下的去掰玉米?” “警察怎么了?” 孙大伟眼珠子一瞪,拿出了老资格的威严:“为人民服务这句话你们警校没教过?” “大妈有困难,咱们身为人民警察伸出援手不是应该的吗?” “别废话!赶紧去!掰不完今天中午谁也别吃饭!” 三个新警苦着脸面面相觑,只能委屈巴巴地卷起衬衫袖子,像三头绝望的骡子一样扎进了玉米地里。 孙大伟转过头,重新换上了一副笑脸。 “大妈您看,您地里的活儿,我们都给您包了。” “这三个小伙子年轻力壮的,保证干得干干净净。” 孙大伟指着玉米地,“您现在不用操心家里的事儿了,就安安心心地坐这儿,好好给咱们回想回想那辆面包车的事儿。” “您说不定就帮了国家的大忙了。” 大妈脸上的褶子瞬间笑开了一朵花。 她心满意足地重新在马扎上坐下,手里的蒲扇也摇得欢快了起来。 “哎哟,警察同志,你们这可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大妈嘴上说着客气话,脸上的表情满是受用。 “要说那辆面包车啊……” 大妈闭上眼睛,仿佛在脑海中调取画面,“我前几天还真见着来着!” 孙大伟和江源的精神同时一振。 “它那天下午就停在村口那棵大榆树底下。” “我路过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一眼。” 大妈压低了声音,语气肯定地说道,“如果说有什么特征的话,我记得那面包车的后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 “裂纹在哪边?”江源突然开口追问。 大妈睁开眼,用手比划了一下:“我记着就在右下角的地方,用透明胶带贴着特别显眼。” 孙大伟拿着笔将大妈提供的每一条线索记录在本子上。 这个特征太具体了,在茫茫车海中寻找这样一辆破损的无牌面包车,难度直线下降。 “大妈,您提供的这个线索太重要了。谢谢您!”孙大伟合上笔记本,真诚地道谢。 大妈摆了摆手,看着还在地里掰玉米的三个警察,笑得合不拢嘴:“谢啥呀,那三个小伙子干活还挺麻利。” 告别了大妈,孙大伟和江源顺着土路往回走。 孙大伟把笔记本塞进裤兜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热气。 他转过头看着江源,眼神里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江专家,这辆面包车必须得马上重视起来。” “这辆车搞不好就是凶手用来运尸抛尸的交通工具!” 孙大伟越说越激动,就好像距离缉凶只差一步,他甚至忍不住挥舞了一下拳头,以表自己内心的亢奋。 “江源,我觉得我得安排几个人,专门在这附近24小时蹲守。” “只要这辆面包车敢再露头,咱们直接连人带车给他按住!” 孙大伟的眼睛越来越亮:“如果要真是凶手...那咱们俩这次可就立了大功了!” “这可是一个连环杀人抛尸案的重要线索啊!” 江源看着孙大伟这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他的内心却反而异常平静。 他微微笑了笑,很客气的说道:“孙哥,这功劳和我可没关系,这都是您摸排走访来的功劳。” “我今天就是个陪衬,跟着您跑了一趟小白河而已。” 江源这番话孙大伟听了心里十分受用:“哈哈哈,江专家,你就是太谦虚了!” 他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等抓到人了,我一定请你喝酒!” 江源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波光粼粼的小白河。 这辆面包车,难道真的是解开三具白骨之谜的钥匙吗? 江源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373章 意料之外 南城警局刑警大队在小白河附近的蹲守已经进入了第四天。 这一段河道地处城乡结合部,由于远离主城区这附近连一盏路灯都没有。 入夜之后,四周只有河水拍打河岸的声响。 为了抓住那辆传说中的面包车,孙大伟带着十几个兄弟已经在野地里趴了三个通宵。 民警们分扎在三个不同的隐蔽点里。 白天还好,能轮流回车里眯个把钟头,可到了后半夜,所有人就只能咬着牙生熬了。 毕竟蹲守是不可能生火的,也不能大声说话,甚至就连一些老烟枪烟瘾犯了想抽烟都得把烟头攥在手心里。 凌晨四点五十,天色依旧暗得发沉。 孙大伟正靠在土坡后面打盹,他把大衣领子死死拽着,试图挡住不断往脖子里灌的冷风。 连续几天的连轴转让他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整个人正处于半梦半醒的边缘。 当孙大伟正在半睡半醒中时,他的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一名民警猫着腰摸了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孙大伟的肩膀。 孙大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视线在黑暗中有些朦胧,但右手已经本能地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那名民警趴在土坡边上,贴着孙大伟的耳边说道:“孙哥醒醒,前面观察哨的兄弟刚刚发来信号,他们看到那辆面包车了。” 这句话像是一针强心剂,瞬间将孙大伟脑海中的困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面包车现在在哪?”孙大伟反手攥住民警的手臂,低声猛问道。 “刚从土路上拐过来,看方向是直接往小白河的河滩去了!”民警伸手指向斜前方的黑暗深处。 孙大伟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拔出了五四式手枪。 “把枪都上膛,让兄弟们打起精神准备摸过去。”孙大伟转过头对身后的民警下了命令。 十几名在这个阴冷凌晨里熬到骨头生疼的刑警,此刻全部清醒了过来。 孙大伟在刑侦战线上干了这么多年,脑子里立刻就蹦出了一个推论。 “除了想要抛尸的杀人犯,谁会这个鬼时候来这儿。”孙大伟低声啐了一口。 在他看来,这辆面包车今天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一众民警在孙大伟的带领下分成三个小组,借着荒草和土坡的掩护,朝着小白河的方向一点一点摸了过去。 大家的呼吸都很轻,生怕在这个过分寂静的凌晨惊动了前方的目标。 前行了大约两百米,地势开始向下倾斜,小白河的河道轮廓出现在前方。 此时天空中挂着一轮残月,月光洒在起伏的河滩上,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孙大伟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情况。 一辆面包车正横停在离水面不远的沙滩上。 车头大灯已经熄灭,但车厢的后门此刻正大敞开着。 车尾处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脸上蒙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他正弓着腰从面包车的后车厢里拖出了一把铁锹。 把铁锹拿在手里后,那人并没有立刻干活,而是警惕地转动脖子,朝着四周的荒地张望了一圈。 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孙大伟和民警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屏住了。 蒙面人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后才转过身踩了踩脚下的沙地。 接着他双手握紧铁锹使劲往地下一插,抬起脚对着锹面上猛地一踩。 “嚓——” 那人弯下腰双臂用力一掀将泥沙扬到了一旁,随后便开始在小白河附近机械地挖起坑来。 趴在荒草堆里的孙大伟看到这一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上涌,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这人深更半夜还蒙面伪装,在荒无人烟的河滩上下死力气挖坑。 这在他眼里几乎等于直接在犯罪现场做现场演示。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真是想要埋尸?”旁边的一名年轻民警把声音压得如同蚊子哼,语气里充满了紧张。 孙大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不断挥舞铁锹的身影。 以他的经验来看,坑的大小和深度只要再挖大一圈,躺下一个成年人绰绰有余。 案子可能比他们之前预想的还要大。 必须在对方把东西埋进去之前人赃并获。 孙大伟微微侧过头,对着身边的两名骨干刑警招了招手,指了指斜前方的一片芦苇荡:“你还有你,带两个人从侧翼绕过去,把他的侧面封死。” “动作要轻,别弄出动静来。” 两名刑警点了点头,迅速消失在侧面的阴影里。 随后孙大伟压低嗓门说道:“让警车里蹲守的民警立刻把车开出来,把所有路口用警车给我死死堵住。” ““今天连只苍蝇也别放出去,势必要将此人缉拿归案!” 这一切在河水声的掩饰下,河滩上那个正干得热火朝天的人显然毫无察觉。 眼看包围圈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孙大伟眼神一凛不再继续等待。 他猛地从站直了身体,右臂高高举起,五四式手枪的枪口直指天空。 “行动!” 十几名刑警从四周齐齐冲了出来,他们在冲锋的同时,迅速形成战术队形向面包车合围过去。 “啪!啪!啪!” 伴随着一连串清脆的开关弹响,十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在同一时间亮起。 这些白光瞬间撕裂了黑暗,将那个正弯腰挖坑的身影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 “警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抱头蹲下!听到没有!动就开枪了!”十几声怒吼压了过去! 正挥汗如雨的那个蒙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得一激灵。 他脚下一绊,差点直接栽进坑里。 在看清四面八方全是一根根黑洞洞的枪口后,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扔。 “咣当——” 孙大伟一马当先,几息之间就冲到了面包车旁。 他一脚将那把铁锹踢开了好几米远,确保嫌疑人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他将枪口直接顶在了嫌疑人的脑门前方,扯开嗓子吼道:“老实点!别动!把你那两只手给我举起来!” 嫌疑人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直接瘫跪在地上,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举过了头顶。 “上去,把他给我拷起来!”孙大伟转头冲身后的民警使了个眼色。 他身边憋了一肚子火的民警立刻一拥而上,业务熟练将手铐扣在了嫌疑人的手腕上。 “咔哒,咔哒。” 直到自己的双手被民警用手铐锁死,这名嫌疑人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发抖,嗓子里还带着颤音向民警求饶道:“警察同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别开枪,千万别开枪啊……” 孙大伟并没有理会嫌疑人的求饶,相比于已经控制住的嫌疑人来说,他现在心思现在全在那辆面包车上。 面包车里全是物证,现在人脏并获,一旦坐实证据基本这案子基本就坐实了。 想到这里,孙大伟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快步朝着面包车的车尾走去。 他每往前走一步,都感觉到心跳随之加快了几分。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在车厢里看到块状尸体的心理准备。 走到车厢正后方后,孙大伟深吸一口气,随即将手电筒对准了面包车的内部。 他手中手电筒的白光瞬间将车厢内照得一清二楚。 几息之后,当孙大伟看清车厢里面堆积着的东西时,他整个人却猛地愣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原本紧绷的面部肌肉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预料中的血迹亦或是尸体构件,在车厢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呈现在手电筒强光底下的,是塞得满满当当的废弃杂物。 这辆他们被怀疑用来深夜抛尸的车辆里,居然装了整整一车厢的垃圾。 孙大伟站在车尾,手电筒的光柱在那些破纸壳上反复晃了几圈。 他似乎是不甘心,还伸出脚去踢了踢离车门最近的一个袋子。 袋子散开,里面稀里哗啦地滚出了几个空的易拉罐。 这根本不是什么抛尸案。 孙大伟忽然感觉自己积攒起来的肾上腺素在这一秒钟全部变成了笑话。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冷着脸一步步走向了还瘫在地上发抖的嫌疑人。 几名民警正围在嫌疑人旁边,看到孙大伟折返回来,大家都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孙大伟走到嫌疑人跟前,伸出手一把扯下了对方蒙面的布巾,布巾后露出了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叫什么名字?”孙大伟的声音冰冷。 嫌疑人哆哆嗦嗦地回答道:“我……我叫费罗。” “费钱的费,罗汉的罗。” 孙大伟克制着自己想要骂娘的冲动,厉声质问:“深更半夜你穿成这副鬼样子跑小白河来干什么?” “地上的坑是干什么用的?车里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给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费罗听到这一连串的质问,带着哭腔如实交代道:“警察同志,我是真不知道你们在这儿啊。” “我……我就是附近开杂货店的老板。” “店里每天产生的垃圾实在太多了,现在的环卫每个月要收好多垃圾清运费,我那做的是小本买卖。” “我这店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就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后来我听人说这一带僻静,我就萌生了把垃圾扔到这边的想法。” “反正这里平时根本没人来,到了晚上更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费罗抽了抽鼻子,继续说道:“我想着把垃圾直接倒在河滩上太显眼,要是被人举报了罚款更重,所以就准备每次来都先用铁锹挖个大坑,把垃圾埋在泥沙下面。” “警察同志,我真的就只是想省点垃圾清运费,我不是坏人啊!” 听完费罗这一番坦白,围在四周的刑警们一时间全部陷入了沉默。 十几道光柱在空中交错,却没人再开口说话。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用语言形容。 折腾了四天四夜,一众民警连冲锋枪都带上了,最后就蹲到了一个偷埋生活垃圾的杂货店老板。 这笔买卖亏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了。 孙大伟感觉自己胸口堵得慌,他那张脸此时黑得像锅底一样。 旁边一名民警小心翼意地凑到孙大伟身边:“孙哥……那现在……咱们怎么办?这人还带回队里吗?” 孙大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他没好气地冲周围的兄弟们挥了挥手。 “都把枪收了吧,留着高射炮打蚊子呢?” 孙大伟把手电筒往腰间一挂,边走边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话:“把这孙子给我直接扔到附近的派出所去!” “让派出所通知环卫和城管过来处理!操!真他妈晦气!” 走了两步孙大伟似乎还是觉得不解恨,于是扯着脖子又破口大骂了一句:“以后往河道里扔垃圾的人,我看就应该统统拉去枪毙!” 清晨五点,东方天际终于隐隐现出了一丝鱼肚白。 小白河的河滩上,只留下十几个在寒风中一边收枪一边骂娘的身影。 第374章 推理 南城分局的会议室里,孙大伟正低着个脑袋往里走。 他大沿帽的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韩怀猛瞅了孙大伟一眼,紧绷着的脸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怎么了大伟?怎么几天不见,你这脑袋耷拉下去这么多?”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配枪给丢了呢。” 会议桌两边的民警也顺着视线看过来,一时间屋里的气氛稍微缓了缓。 孙大伟有些局促地摆了摆手:“韩大对不住,这回是我带队闹了个大乌龙。” 孙大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那车没挂后牌照,经常大半夜往河滩那边扎,我当时怎么看都像是有问题。” “我当时心里一急,就带着兄弟们蹲守了好几个通宵。" "结果闹出这么个乌龙事件,耽误了全队的进度。” 虽然刑警办案有时候跟错线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在这种大案子上放空枪,放在谁身上谁都会心里不好受。 韩怀猛听完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平和道:“不要紧的大伟,做刑警就是这样,要是次次都能一抓一个准,那咱们南城分局早就把办公大楼盖到市局顶上去了。” 韩怀猛的声音听上去很沉稳:“我看一两次的失败根本算不了什么,这都是常态,让兄弟们都把头抬起来。” 韩怀猛伸出右手,在地图上的小白河位置点了点:“小白河这一带我琢磨了一下,还是交给你孙大伟。” “这地方绝对是一个重要的侦破方向。” “所以你们这帮警员要继续走访。” 听到还要继续死磕小白河,孙大伟愣了一下。 “你们动脑子想想,凶手要想运送三具尸体到小白河,一个人干是很不容易的。” “如果是白天去埋太容易被发现了,可要是搁在夜晚那一带连个路灯都没有,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 “你想想,如果没有光线的话他很难干活。” “所以你们这条线还是要坚持走下去,多询问周边的农户,一定是可以问出一些线索的。” “不要怕犯错,大伟!’ “”步子迈错了没关系,退回来重新走就是了,最怕的是原地不动。” 韩怀猛这一番“鸡血”打得恰到好处,把他们连续熬夜带来的疲惫沮丧消去了大半。 那些坐着的年轻民警神色也明显跟着一振。 纪律部队里最怕的就是干活的人缩手缩脚,身位领导的韩怀猛此时表现得很宽容,允许他们犯错,甚至在话里话外,还有一些鼓励大家大胆去试的味道。 “老魏,二号尸骨这一块汇报一下吧,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大伟在外面跑腿,你得在家里给他们提供点硬通货。” 老魏清了清嗓子,随后说道:“目前二号尸骨的源头摸排,我们已经和出入境管理的同志取得了合作。” “这具尸骨上的特征比较特殊,我们目前基本锁定了一份二百多人的大名单。” “不过你们也知道,现在这些档案很多还没完全录入电脑,对方回函也需要时间。” “现在我们的成员正在加班加点的逐一排查,按照现在的速度,应该再有五天就能排查出确切的结果。” “嗯,五天不行。” 韩怀猛没有给老魏任何商量的余地:“我等不了那么长时间,霍局天天在早会上盯着这个案子,我最多给你三天。” 老魏咬了咬牙,点头道:“行,韩大,三天就三天!” 韩怀猛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一番发号施令后,各个方向的任务都算是砸实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度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又是一场硬仗。 韩怀猛把目光移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另一个人,他看着江源主动询问道:“江源,你也发表一下你的看法吧。” “你是大专家,你的话在这会议室里可是很金贵的,别总在旁边干坐着,给大伙支个招。”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江源身上。 江源笑了笑,他没有推诿,直接切入了正题: “韩大,各位。” 江源把两只胳膊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从小白河的抛尸现场来看,凶手作案的手法很有经验。” “说句实在话,以我们目前在现场提取到的那点东西,想要找到可以直接定罪的痕迹物证,恐怕会非常困难。” “甚至可以说,常规的现场勘查在那里已经很难有进一步的突破了。” 韩怀猛非常同意地叹了口气,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赞同道:“是啊,这个案子难度很高,底子太薄了。” “大伟他们扑空,其实也是因为现场给的线索太少,大家只能去碰运气。” 目前发现的三具尸骨发展成白骨化至少有半年以上的时间了。” “也就是说凶手至少半年前就把人杀了,但至今都没有被抓到。” “这期间凶手生活在社会上,没有受到任何惊扰,他完全有更多的时间来复盘自己的过程,积累他的杀人经验。” 在座的刑警都明白韩怀猛这话的意思。 一个罪犯如果杀人后半年都没被警察找上门,他的心理防线就会彻底固化,他会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甚至在心里反复琢磨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从而变得更加难以对付。 江源听了韩怀猛的话,顺着这个逻辑继续推理道:“韩大说得对。而且根据这种心理演变,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在过去的这半年里,已经改头换面,换了生活环境,甚至干脆彻底收手不作案了。” “一个隐没在茫茫人海里的犯罪分子,咱们现在如果想靠以前那种方式抓住他,说实话难度极高,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我认为,事情没那么绝对。” 江源话锋一转:“凶手能够把外在的痕迹处理掉,但尸体本身的一些信息是很难处理干净的,在目前的科学技术面前,也根本不可能处理干净。” “只要尸骨在证据就在,所以我建议咱们接下来的核心思路,还是要从尸体方面下手,把所有能压榨的资源都投入到对这三具白骨的深度检验上。” 江源毕竟是做技术的,他的思维方式和孙大伟一众民警完全不同。 他的思路是偏向技术流的,不依赖犯罪嫌疑人的主观口供,也不依赖偶然出现的目击证人,而是利用各种技术手段,在死者和凶手之间强行建立起一条洗不掉的联系。 韩怀猛听完,站在那里反复琢磨了片刻。 他现在暂时确实也没什么别的好主意。 干了二十年刑侦,他很清楚一旦案犯的智商和手段钻过了警察前期的常规侦破思路,那罪犯确实可以逍遥很长一段时间。 这也就是放在京城分局,这要是偏远点的地方遇到这么棘手的条件,警察除了一腔热血恐怕也没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了。 到时候除了指望天老爷开眼让凶手自己出来,就只能跟这一堆白骨大眼瞪小眼,指望它们自己开口说话了。 韩怀猛站起身,把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老魏,三天时间,那二百多人的名单给我卡死了查。” “大伟带着人继续去小白河河滩给我走访,散会,都干活去!” 第375章 涉外案 小白河方面的排查在孙大伟带领下,依旧如火如荼地开展着。 中午十二点,排查的几名警员陆陆续续地回到了桑塔纳警车旁。 “先吃饭,吃完继续。”孙大伟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拎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个白色泡沫塑料盒饭,看着分量挺沉。 几名警员各自领了一盒,围着桑塔纳一边吃饭一边汇报目前所掌握的线索。 一名民警将米饭混着茄子胡乱扒拉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说道:“孙哥,刚才摸了南边那几户,有几户人家反应了同一个情况。” “这半年时间里,他们家里经常失窃。” 孙大伟正用筷子挑着肥肉片子,闻言头也没抬道:“偷什么了?” 民警用手背蹭了蹭嘴角上的油渍:“倒也不是什么通天大案。” “贵重一点的有金项链,足金好几克呢,还有些不那么贵重的东西,比如好几家人的自行车,一扭脸的工夫就没了。” “反正只要是放在外面能伸手能拿走的,陆陆续续都丢了一圈。” 孙大伟声音有些沉:“咱们现在手里办的是什么案子?咱们又不是辖区派出所。” “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还轮不到咱们管。让他们自己去派出所报案登记,别牵扯咱们的精力。” “要是连丢个大葱都要刑警出警,咱们干脆改名叫南城综合服务部算了。” 那民警被孙大伟抢白了几句,神色有些尴尬,只好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多嘴。 另外一名皮肤有些黑的民警此时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伸手在大腿上拍了拍落下的饭粒,看着孙大伟说道:“孙哥,还有个情况我觉得不太对劲,可能跟丢东西不一定是一回事,但也说不准。” 孙大伟掀起眼皮,分了他半个眼神:“有屁就放,别跟文书一样在这儿转文。” 那民警神色认真了一些,继续说道:“有几户他们反映大约半年前,经常能看到有人在河边那片荒地和芦苇荡附近聚集。” “而且去的时间特别固定。” 孙大伟直勾勾地盯着说话的民警:“聚集?什么人聚集?大概有多少人?什么时间段?” “据那两户距离河滩最近的住户说,那伙人人数不算太固定,有时候三四个,有时候五六个。” “最奇怪的是他们出现的时间。这伙人基本上每天中午都会过去,也就是咱们现在吃午饭的这个时点。” “他们每次去都鬼鬼祟祟的,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 “到了下午一点半左右,就又陆陆续续地散了,有村民还看到这伙人对着河滩拍了很多照片。” “说这个倒是可以好好调查调查。”孙大伟当即下了决定。 “这绝对是个有价值的线索。” “这半年来去河边聚集的人嫌疑很大,咱们接下来把重心往这个方向挪一挪,之前的盲目摸排先放一放。” 他看了看周围的警员,盘算了一下手里的人手。 孙大伟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这片河滩范围不小,这样,多找几个人手过去。” “实在不行我给辖区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所长派几个熟悉情况的片警过来,配合咱们挨家挨户地过一遍筛子。” 那名民警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神色。 只要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他们这些在底下跑腿的苦力活儿也就有了奔头。 孙大伟将手里的盒饭顺手放在了桑塔纳警车的引擎盖上。 这份盒饭为了满足味觉特意放了很多的油和盐,酱油也加得极重。 换作平时干体力活的时候,这绝对是管饱又解馋的伙食。 但此时此刻孙大伟却是一点想吃的食欲都没有。 本来这起恶性大案就让他心口发堵,再加上这份重油重盐的盒饭,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都觉得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 他索性也就不吃了,直接进入饭后一根烟环节。 与此同时,平江县公 安局南城分局。 韩怀猛的办公室里正一片安静。 他的办公室的面积不大,毕竟这是寸土寸金的京城。 正当他低头看材料的时候,他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到老魏正站在门口,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韩怀猛并没有因为老魏没有敲门生气。 他很了解老魏的脾气秉性,老魏平时最讲究规矩和礼貌,如果不是遇到了紧急情况,他是绝对不可能就这么毛毛躁躁地撞进办公室的。 老魏一定是带着线索来的。 韩怀猛指了指办公桌正对面的椅子,对老魏说道:“怎么了老魏?来,赶紧先坐下喘口气,瞧你这满头大汗的。” “你坐那儿等会,我给你泡杯茶。” 老魏捂着自己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韩……韩大,别忙活了,我不喝。” “哎哟,现在我这岁数真是上来了,不服老是不行了。” “突然这么猛地运动一下,我这心口扑通扑通直跳,跟揣了个兔子似的。” 韩怀猛嘴上调侃道:“行了老魏,平时让你在局里早操跟着跑两圈,你总说关节疼。” “我看你确实应该加强一下锻炼了,说说吧,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老魏缓了一会儿才把气给喘匀了,他笃定地开口说道:“韩大,破案的节骨眼到了!我们刚才通过多方协调和比对,终于把二号尸骨的真实身份给查出来了!” 老魏没有卖关子,直接了当地说道:“这人叫马克西姆,是俄罗斯籍的一名登山运动员。” “马克西姆半年前持旅游签证入境,他除了爬山一般都住在咱们京城,之前和经纪人一块住,后来比赛奖金挣了一些后,就自己一个人租房子住了。” 韩怀猛马上询问道:“身份核实得准确吗?光凭失踪通报,恐怕还不够扎实吧。” 老魏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叠冲洗出来的彩色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身材高大魁梧,典型的高加索人种长相,满脸络腮胡子。 而每一张照片的背景无一例外都是陡峭的岩石。 老魏将照片一字排开放在办公桌上。 他指着照片中马克西姆的左手位置,大声说道:“韩大你看这儿。我们找到了不少他以前登山的照片。” “你仔细看看他的动作,和陈启华法医他们之前的判断一模一样!” 韩怀猛顺着老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照片里马克西姆的左手正握着一把登山镐。 老魏继续说道:“陈启华和邱美霞拿到尸骨就判断二号尸骨是个左撇子,他左臂的骨骼比右臂稍微粗壮一些,而且从事一些体力性的活动。” “你看看这马克西姆,是不是和他们分析的一模一样,他是登山运动员,几乎每张照片都是左手持登山镐!” 韩怀猛拿起其中一张照片仔细端详,果然每张照片都如老魏说的一样,马克西姆基本都是用左手持登山镐进行攀登运动的。 “老魏,既然身份落实了,下一步的动作就得快。” “涉外案子藏不住,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376章 钓鱼佬 有了马克西姆的身份信息,警方便立刻开往了他的住所。 根据外事部门反馈回来的资料,警方很快锁定了马克西姆在附近的落脚点,对其住所展开全面勘察。 马克西姆平时在京城租的是个单身公寓。 以二零零一年的标准来看,这地方的装修还算不错,虽然整个公寓的实际使用面积只有四十平方米左右,属于典型的一居室布局,但里面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厨房里不仅能塞得下油烟机,洗手间里也挂着电热水器,仔细一看角落里还塞着一台滚筒洗衣机。 江源视线在房间里迅速扫了一圈,随后指挥着同行的几名现勘:“小刘,先把整体照拍了,注意光线。” “然后你跟着我,先把门把手和几个经常触碰的开关固定一下。” 几名现勘立刻动了起来。 江源在靠近玄关的几个位置不断寻找可能存在的痕迹。 他时不时地弯下腰,在柜门边缘或者杯具表面提取一些指纹。 虽然从现有的证据来看,警方完全无法证明凶手是否来到过马克西姆的这处住所,但刑侦破案向来不见得每一步都有十足的把握。 警方办案讲究的是饱和式打击,既然到了现场,能翻的地方就必须翻个底朝天,能采的痕迹一个也不能漏。 况且现在警方手里的线索少得可怜,几乎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 如果不在这里多下点功夫,回头可能连个扩大侦查的方向都没有。 屋子里不断响起照相机的快门声。 南城分局的刑侦队在人员配置上是很讲究的,队里专门配有从事刑事摄影的专业技术人员。 这个岗位非但不是可有可无的闲职,反而颇受重视。 而且刑事摄影的人员招录标准极其严格,不仅要求懂技术,还要对现场的证据敏感度极高,每一个进这个岗位的人,都是经过严格考核后才最终定岗的。 之所以把这个岗位抬得这么高,除了业务本身的需要外,还有一个非常现实且接地气的账目原因,现在彩色胶卷和录像带的价格实在是太贵了。 普通民警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千把块钱,而一卷好一点的进口彩色胶卷,加上洗印费用,杂七杂八算下来,往往都快顶一名民警两个礼拜的工资了。 如果把相机交给不懂行的人瞎拍,一通快门按下来,几百块钱可就直接打了水漂。 到时候费用报上去,局领导在批条 子时大概率也会皱着眉头把报销单给退回来,绝不会轻易掏钱。 更何况现在这个案子已经是铁板钉钉的恶性命案,既然是命案,人员配置当然是要朝着最高标准看齐的。 江源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穿梭。 在检查到卧室的衣柜时,他注意到衣柜与侧面墙壁之间有一条十几公分宽的夹缝。 江源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往里面照了照,随即伸手从里面扯出了一个黑色的长条状布袋。 他颇为好奇的解开布袋,发现里面是一根鱼竿,上面还带着卷线器和整套的线组。 江源拿着鱼竿,走到韩怀猛身边,主动将东西指给对方看:“韩大你看看这个。” “我在马克西姆的衣柜后面找到了一根鱼竿。” “我怀疑他平时是不是有钓鱼什么的爱好?” 韩怀猛接过那根鱼竿掂量了一下,他对钓鱼多多少少也是有一些了解的,毕竟男人四十岁以后大概率会解锁一套属于自己的鱼竿。 韩怀猛之所以现在还没解锁属于自己的那一套鱼竿,纯粹是因为这份工作不允许他有闲云野鹤的休闲心态。 韩怀猛不断感受着手里传来的质感,从手感上说这像是一根进口的竿子,分量掂量起来很轻,绝对不是那种便宜货色。 韩怀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推定的话,小白河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这几年由于京城整体的城市管理规定一点一点落实下去,市区很多地方都已经陆陆续续禁止钓鱼了。” “有时候那些手痒痒的钓鱼佬为了过把瘾,往往会选择诸如小白河这样比较偏僻一点的野河。” 去那儿的好处显而易见,各方面的监管没有市区那么严,基本上没人管。” “有时候带上小马扎就能在河边坐上一整天。” 通过这根偶然发现的鱼竿,警方的逻辑链条勾勒出了一个新的轮廓,他们完全可以合理怀疑马克西姆是在小白河附近钓鱼时,因为某种原因被杀害,进而被凶手就地掩埋抛尸的。 这在逻辑上非常顺畅,也能解释为什么一个生活条件不错的外国人,会死在那么荒凉的河滩。 但这也只是警方的初步怀疑,目前除了一根鱼竿,还没有更多的核心证据来坐实这一猜测。 韩怀猛将鱼竿交回给旁边的民警,他办案经验丰富,性格向来十分谨慎,当即开口怀疑道:“不过光凭一根鱼竿其实也说明不了太多问题。” “单凭这个就断定马克西姆是个资深钓鱼佬,我认为有点操之过急了。” “万一是别人的鱼竿临时寄存在他家呢?” “又或者他看别人玩,自己浅尝辄止地买了一套装备,一年到头也去不了一次,这些情况在现实里也都是完全说得通的。” “咱们不能把方向死死捆在这一根竿子上。” 江源觉得确实有道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在房间里搜寻其他物证去了。 马克西姆卧室的床头柜是两层的木质结构。 江源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零钱,其中不乏一些各个国家的货币,江源在抽屉里摸了摸, 这本相册外壳是塑料材质的,上面印着一些抽象的风景图案。 江源借着窗外的自然光,一张一张地仔细翻看起来。 相册的前半部分,基本上记录的都是马克西姆在全世界各地的登山记录。 江源的目光在每一张照片上停留片刻,随即快速翻过,大部分照片都没什么线索,他只想找到一些能留有线索的照片。 当江源翻到相册快到中后段的时候,有几张连续的照片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盯着那几张照片认真端详了许久,随后将相片从插槽里抽了出来。 “韩大,这有几张照片你得过来看一下。”江源冲着门口的韩怀猛喊了一声。 韩怀猛闻言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记事本,朝着江源靠近。 江源将第一张挑出来的照片递到韩怀猛眼前,指着照片上的背景说道:“韩大,你看这张。” “这照片里背景的冰层厚得像石头一样,远处还有大片的针叶林和白雪皑皑的山脉,看上去像不像贝加尔湖?” 韩怀猛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照片。 照片里的马克西姆穿着羽绒服,他握着钓鱼竿对着相机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 江源分析道:“贝加尔湖那个地方由于其本身的难度,在钓鱼圈子里算是高难度的地图了。” “很少有刚入门的钓鱼新手会选择去那儿钓鱼,我之前看过一本书就写过贝加尔湖,我认为一般人受不了那个罪,也没那个技术。” “再一个韩大你看这张照片里的天气,马克西姆玩的应该还不是普通的垂钓,而是正儿八经的冰钓。” “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就在想,马克西姆能在那种地方玩冰钓,说明他对钓鱼这门活动绝对不是浅尝辄止,而是有相当瘾头的资深钓鱼佬。” 说到这里,江源抬起头看着韩怀猛:“既然他有这个瘾,到了京城手痒是必然的,我觉得他去小白河钓鱼这一点完全可以成立。” “咱们接下来可以在小白河沿线好好排查一下,排查一下经常去那里的钓鱼佬,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 他长着一张外国脸,应该还是很好分辨的。” 韩怀猛听完江源的这一连串推导,终于认可地赞许道:“行,你小子这眼光毒。” “这张照片一出来算是把这个推测给实锤了。” “这下小白河那边的排查方向就更有针对性了。” 然而江源并没有停下,他的手指在相册里又翻了一页,将紧接着的第二张照片也拿了出来,递到了韩怀猛的面前。 “韩大,钓鱼的事算是落实了,但这第二张照片,提供的信息量可能比第一张还要大。”江源的语气沉了下来。 韩怀猛再度凑近。 这第二张照片的构图和前一张截然不同。 照片的背景是在一条柏油公路上,公路两旁是延伸向远方的荒野。 照片的正中央停着一辆大排量的哈雷,车身在阳光下闪烁着机车独有的金属质感。 让江源特别关注到这张照片的,其实是照片中央的两个人。 在哈雷摩托车驾驶位上的是一个亚洲面孔的女孩。 女孩头发扎在脑后显得极其利落和张扬。 而身材高大的马克西姆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正对着镜头哈哈大笑。 “这张照片能推测出的有效信息可就太多了。”江源看着照片上的女孩,开口阐述道。 “咱们之前在解剖和清理一号尸骨的时候,陈法医和邱法医那边给出过明确的分析。” “一号尸骨的生物学特征显示是个年轻女性,而且当时着重强调了一点,她的肩胛骨位置有明显的陈旧性骨折痕迹。” “当时法医推断说这种特定部位的骨折,力道和角度都很奇特,很符合摔车时摔伤所造成的机械性损伤。” 江源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照片里女孩身下的那辆哈雷摩托车:“结合这张照片来看,这个女孩不仅骑摩托车,而且玩的是这种极难驾驭的重机车。” “这就把法医之前的骨折推论完全给对上了。” “我认为这个女生,非常值得拉进咱们得视线里进行重点调查。” 韩怀猛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他从江源手里接过这张照片,手指在那个女孩的脸部轮廓上轻轻摩 挲了一下。 “没错,这个女人是目前唯一一个出现在马克西姆生活照片里的亚洲女性,虽然我们现在对她的国籍还不太确定,但这个女孩是值得我们花功夫去好好找一找的。” “毕竟摩托车这个特征跟一号尸骨的伤痕吻合度太高了。” 案件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是散落的砂砾,通过照片上的机车,警方终于将两具深埋在河滩的白骨串联在了一起。 “她和马克西姆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一号尸骨到底是不是她?” 韩怀猛看着照片上的男女,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如果是她,她怎么会和马克西姆死在同一个坑里?” “如果不是她,那在这起案子里她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窗外的阳光照进这间四十平米的小公寓,现勘民警的快门声在一声声地响着。 照片里那个骑着哈雷摩托车的年轻女孩载着马克西姆,两人在定格画面里正对未知的远方肆意笑着。 第377章 泥潭之下 离开马克西姆的公寓后,警方首要调查目标就是这位坐在机车上的女孩了。 “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查照片里这辆哈雷机车还有上面的女孩。”韩怀猛为了找出此人已经不惜一切代价了。 毕竟这名女孩现在是关键,找到她就可以找到更多的线索。 在当今这个年代,哈雷摩托车绝对是个罕见物,也就是在京城了,换在其他地方的人可能都没见过哈雷摩托车。 况且能骑这玩意的群体非常固定,警方连夜协调了车管所和几个民间机车俱乐部。 在大量人力物力的饱和消耗下,警方的效率一点一点提了上来。 他们仅仅用了几个小时,就将这个女孩的身份资料就送到了韩怀猛的办公桌上。 坐在哈雷机车上的女孩名叫楚梦莹,并不是之前推测的外籍人士,而是地地道道的京城户口。 从资料上来看,楚梦莹的家庭背景非常殷实。 她的父亲是林业大学的教授,在学术界颇有名望,母亲则在海定区开了一家专门做出国留学中介服务的公司,精准地赶上了这两年自费出国的热潮。 这样的家庭在当年的京城虽然算不上最顶配,但最起码也是妥妥的中产家庭。 在父母的安排下,楚梦莹刚满十八岁就被送出了国,她在欧洲辗转留学,见识到了很多孩子终其一生都无法看到的场景。 优渥的家庭条件赋予了她广阔的眼界,也让她在欧洲发掘了许多颇为烧钱的兴趣爱好。 譬如在北欧的漫长冬季里,她狂热地喜欢上了高山滑雪。 而在阿尔卑斯山的夏季,她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硬核登山。 根据警方的初步梳理,楚梦莹就是在阿尔卑斯山的登山活动中结识了马克西姆。 不过两人之间更深层次的社会关系,目前警方的侦查网络还没完全调查清楚。 警方现在暂时还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是普通的登山队友,还是已经发展成了跨国的情侣关系。 为了查清楚梦莹的更多线索,韩怀猛带着江源对楚梦莹的父母进行了走访。 当韩怀猛递出照片时,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楚梦莹的父亲楚教授脸色一片惨白,而母亲唐苏芬则在看到照片时眼眶猛地红了。 “莹莹……莹莹已经失踪两年了。”唐苏芬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几乎连不成句。 经过仔细询问,警方得知两年前楚梦莹突然与家里断绝了所有联系。 当时她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尽管她的父母也曾动用人脉关系,试图通过公 安系统熟人寻找失散的女儿。 但在没有天眼系统的年代,即便有面子果实加持警方也实在是鞭长莫及。 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最新线索,楚梦莹失踪的时间点与小白河白骨的死亡时间高度吻合。 光是凭这一点,就足以加深韩怀猛和江源对于一号尸骨就是楚梦莹的强烈怀疑。 简单询问了一番过后,江源和韩怀猛也不忍心再折磨悲痛中的楚家父母,两人马不停蹄地来到了楚梦莹平时自己居住的住所。 这套房子是一套商品房,是她父母前几年全款买给她的。 当时这对爱女心切的父母原本打算供她回国后结婚当婚房用的。 但此刻这房子却房门紧闭,防盗门上落了一层灰尘。 江源戴上手套,用钥匙拧开门锁。 屋里的窗帘拉得死死的,透着一种久无人居的死寂。 两人带着一众现勘,直接奔向了主卧自带的卫生间,卫生间一般是线索最多的地方,警方往往也喜欢从卫生间开始勘查。 这是一间现代化标准浴室,由于长时间没有人使用,浴缸和洗手池里没有任何可见的水渍,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江源从现场勘查箱里拿出了几个药瓶,他将鲁米诺粉末加氢氧化钠和蒸馏水,按照化学比例混合灌入一个喷雾瓶里。 “韩大,麻烦您把灯关了,窗帘拉死。”江源对开关旁边的韩怀猛吩咐道。 也就是江源,换做他人谁敢指挥韩怀猛打下手? 韩怀猛将门彻底带上,整个浴室顿时陷入了黑暗,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空间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哧——哧—— 江源平举着喷雾瓶在半空中划过,将鲁米诺试剂均匀地洒向卫生间的各个角落。 仅仅过了三秒钟,化学反应就在黑暗中彻底爆发。 一团团幽蓝色的荧光凭空亮起,那不是零星的点状微光,而是大片大片的光。 江源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些蓝光的形状和分布趋势。 从血迹的喷洒程度上和流淌痕迹来看,这卫生间出血量绝对不低。 从这个规模来看,显然有人在卫生间里进行了分尸。 不过凶手在分尸时显然不知道鲁米诺的威力。 他虽然花费了体力和心思将卫生间洗刷得干干净净,但血液中的血红素是极其强烈的催化剂。 哪怕经过上千次的清洗和稀释,残留的微量物质在鲁米诺试剂下依然一目了然。 江源没有急着开灯,他缓缓蹲下身子将视线贴近了地面。 在靠近浴缸底部的瓷砖缝隙里,荧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压缩形状。 江源从箱子里摸出一把细毛刷和一瓶磁性粉,动作极轻地在那个缝隙边缘扫过。 随着粉末的附着,一枚残缺的指纹在白色的填缝剂缝隙里一点点显现出来。 这个位置非常隐蔽,位于瓷砖的凹陷处,看起来像是凶手在分尸过程中,为了稳住身体手指抠在缝隙里留下的。 凶手之后用抹布擦拭了瓷砖的表面,却因为深度不够,恰好把这枚藏在缝隙深处的痕迹给漏了过去。 江源神色凝重,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将这枚残缺的指纹提取好,妥善地贴在物证衬纸上。 “韩大,先回一趟单位吧,我现在想先把这枚残缺指纹搞清楚再说。”江源站起身看向韩怀猛。 指纹这件事韩怀猛可不敢怠慢,他是清楚江源加指纹这对组合的威力的。 两人快步下楼坐上了吉普车,韩怀猛驾驶着汽车一边朝着南城分局的方向疾驰,一边在车流中来回穿梭。 副驾驶上的江源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法医邱美霞的电话。 “喂,我是江源。”江源开门见山地说道。 “查到新线索了?”电话那头传来邱美霞有些疲惫的声音。 “对,我现在想麻烦你再着重关注一下一号尸骨。” “我想请你仔细看看骨头表面,有没有刀刃或者利器划过的痕迹。” 江源在电话里将楚梦莹失踪两年的情况,以及刚刚发现分尸第一现场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和邱美霞讲了一下。 “我离开现场的时候,已经让后面的痕检技术员将地上显现出的微量物质全部提取了出来,现在正在往你那边送。” 江源很有条理的说道:“我想请你先做一个最简单的血型分析,看看卫生间里的到底是什么血型,能不能和楚梦莹的档案对上。” 邱美霞在电话那头一口答应了下来:“行,江源,你就交给我吧。” “你们这帮刑警真厉害啊,没想到这么快连分尸的地点都给刨出来了。” 江源叹了口气,缓缓靠在椅背上说道:“唉,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那个在卫生间里被残忍分尸的人到底是不是楚梦莹。” 江源随意的感叹却引发了邱美霞的沉默,过了几秒钟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让脊背发凉的冷静。 “江源,如果前提一号尸骨属于楚梦莹的话,那我认为卫生间里被分尸的对象另有其人。” 江源听后手指微微一缩,整个人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一号尸骨上非常干净。” 邱美霞一字一顿地解释道,“我已经做完了全套的骨骼拼对和病理检查。” “那一具白骨上没有任何分尸的痕迹。我没有发现任何砍刀留下的骨质剥离,甚至连长骨的关节连接处都是自然腐烂脱落的。” “楚梦莹如果是死后被肢解的,骨头不可能完好无损。 “一号尸骨分明是个全尸的结果。” 挂断电话后江源靠在座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难道楚梦莹家卫生间里,那个被大卸八块的分尸对象另有其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逻辑上就出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窟窿。 难道除了之前发现的三具骨架之外,还有第四具尸骨根本没有被警方找到? 江源不敢有丝毫耽误,吉普车刚在南城分局的大院里刹停,他就冲进了刑事技术室。 那枚残缺指纹被放在了高倍放大镜下,江源拿着指纹针在灯光下一动不动地数着特征点。 情况比江源预想的还要糟糕,由于缝隙太窄,指纹的中心花纹和大部分边缘都糊成了一片。 江源费尽了目力,也只能勉强找出八个勉强可以算作特征的点。 “要想凑够符合比对标准的十二个特征点,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了。”旁边的痕检看了一眼,摇头叹气。 特征点不足意味着这枚残缺的指纹比对价值不高,根本没法丢进AFIS系统里进行尝试。 系统会因为特征参数过少,直吐出成千上万个错误的干扰项。 不过江源并没有打算放弃,他从来不是个只依赖电脑系统的技术员。 虽然在这枚残缺指纹上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江源还是不想放弃这枚指纹,毕竟现在掌握在警方手里的物证线索实在太少太少了。 他拉出了一台偏振光显微镜,试图用微量物证分析来找到一些线索。 江源将提取指纹的胶带贴在载玻片上,缓缓旋动粗准焦螺旋。 显微镜的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 江源试图在这枚指纹残留的微量附着物中,找到一丝能够指明方向的线索。 他在一片折射的光影中耐心地移动着载玻片,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 在偏振光显微镜的高倍视野下,那枚指纹的乳突线缝隙里赫然发现了铁硫化物。 铁硫化物听着很陌生,其实它是厌氧污水管中硫酸盐还原产物,也就是硫酸盐还原菌在缺氧环境下的代谢产物。 这种化学物质的形成条件非常苛刻,必须是完全没有氧气的厌氧环境。 不管这枚残缺的指纹是凶手的还是谁的,至少可以证明这枚指纹的主人曾去过污水坑,并且手指还蹭到了一些污水。 只有这样,江源才能在偏振光显微镜里发现铁硫化物。 有了新的发现,江源立刻掏出手机给韩怀猛打去了一个电话,详细说了一下目前的发现。 韩怀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小江,这京城可不比别的地方,大大小小的排污管道密得跟蜘蛛网一样。” “你认为应该从哪里开始找呢?总不能把全京城的下水道都翻一遍吧?” 江源看向墙上挂着的南城地图,他的眼神凝聚在一条蓝线上。 “我认为还是要围绕小白河。” “毕竟前三具尸骨都是在小白河发现的。” “在现在没有线索指向的情况下,我想先通过最熟悉的路径进行排查。” 电话那头的韩怀猛点点头,和江源打过几次配合的他对江源很是信任:“好,我这就让人去办。” 第378章 污水坑 哗啦啦的小白河。 河滩边,一辆警车就停在离水线不远的地方,车窗时不时还会飘出来一些烟雾。 孙大伟整个人窝在驾驶座里,一副很惆怅忧郁的样子。 他右手夹着一根香烟,车窗只摇下了两指宽的缝隙,白色的烟雾正是从这里飘出去的。 一股一股的烟雾在车厢内不断升腾,浓的根本散不开,层层叠叠全部聚在车顶棚下面。 孙大伟的心情和这烟雾一样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化不开的郁闷。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彻底查清了那条让他跟了整整三天的“重要线索”。 前几天排查摸底的时候,有周边的村民反映说一到中午,总能看见几个人在小白河河滩附近出没,鬼鬼祟祟的,有时还蹲在死草丛里往河道里张望。 经过一番认真分析,综合研判,孙大伟真把这当成了一条能顺藤摸瓜的突破口。 他带着一众民警顶着大太阳在河滩上蹲守三天三夜。 到最后他们费了九牛二虎的功夫才把人堵在河岔口,结果转眼间对方掏出了几张盖着红公章的表格。 韩怀猛仔细检查了那些表格,这才搞清楚那些人是这社区的基层工作人员。 至于为什么他们中午经常来河滩,原因其实也也很简单。 一切都是因为上面过几天要来一个关于河道治理的卫生检查。 这些社区干部为了应付检查,不得不利用午休时间来河道突击拍几张工作照片应付了事。 他们趴在草丛里其实也不是在窥探什么,只是想找角度拍出“热火朝天清理河道”的画面,好应付上级的考核。 这条心心念念的线索再次扑空,孙大伟长长地吐出一口白烟,烟雾撞在挡风玻璃上,又无声地散落开来。 他看着不断流淌的小白河,觉得自己的脑仁隐隐作痛。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小白河这个地方栽跟头了。 孙大伟心里甚至泛起一股执念,觉得小白河这地方天生就和他的运气犯冲。 他他妈的只要一沾上这里的边就准没好事。 此时此刻,孙大伟非常想赶紧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他甚至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他烦躁的掐灭烟头,把烟蒂扔进一个空易拉罐里。 他的手刚搭上车钥匙还没来得及拧动,放在仪表盘上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起来。 孙大伟下意识扫了一眼屏幕,当他看清上面的名字时,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韩怀猛。 在这个节骨眼上韩怀猛打来电话,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是听到消息来兴师问罪的。 在南城分局,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韩怀猛的耳朵。 作为分局的基层骨干,韩怀猛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 他对下面各个中队的掌控力已经细致到了令人畏惧的地步。 哪个案子的摸排方向偏了,韩怀猛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 要是连这点掌控力都没有,他也压根没必要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了。 孙大伟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做了足足十秒钟的心理准备。 他干咳两声调整了一下状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然后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韩大。”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一丝不耐烦:“大伟,干什么呢?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接电话?” 孙大伟心里一虚,连忙打了个哈哈,扯了个由头掩饰道:“哎呀韩大,小白河这边的河滩太偏了,信号估计还没建利索,刚才手机在仪表盘上滑了一下,我这刚捞起来。” “您有什么指示?” 好在韩怀猛此刻似乎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跟孙大伟计较的意思。 “行了,你现在听好,把你手头上关于河滩摸排的任务全部放下,立刻马上。” “带着你身边所有的民警,去找找小白河附近有没有污水坑。” “要快!” 孙大伟听出了那边的韩怀猛十分着急,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韩怀猛既然说得这么急,说明这污水坑里很可能藏着某个大案子最关键的铁证。 孙大伟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探,一把拉开副驾驶的手扣。 在一堆过期的报纸中间,他翻出了一张折小白河地形图。 孙大伟一脚踹开车门,跳下车冲着歇脚的几名民警喊道:“都别坐着了!全体集合!” 几名年轻民警连忙拍拍屁股上的泥土,一路小跑地围了过来。 孙大伟把地图平铺在引擎盖上,用手指重重地在小白河沿线划了个圈:“韩大刚来的死命令,放弃之前的河滩排查。” “现在的任务是找污水坑,就在小白河附近,大家散开一寸一寸地给我犁过去。” “速度要快!” 经过一番拉网式的寻找,孙大伟还真的发现了一个污水坑。 不过这个污水坑的面积确实不大,而且水也比较浅,最深的地方估计也就到成年人的大腿根。 孙大伟站在大坑边的一块干土坡上。 他看着那汪泛着黑绿油光的绿色液体,胃里一阵阵剧烈地抽搐。 他木然地看着污水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死死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内心的抗拒。 他身边几名年轻民警已经把裤腿高高地挽到了大腿根,他们手里互相拉着同伴的手,结成了一个稳定的人力链条,一点一点将脚迈进了那污水里。 触碰到污水的一瞬间,每个民警的脸上全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种污水坑平时在路上要是碰见了,那是绝对要绕着走得远远的。 可现在为了寻找那一点点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线索,民警们不得不咬紧牙关往污水坑里走。 孙大伟站在岸边,看着兄弟们那副遭罪的模样,心里也觉得挺过意不去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冲着坑里的民警说道:“兄弟们稍微忍一下,大伙儿咬咬牙。” “我看着坑也不大,咱们动作快点一会儿应该就完事儿了。” “等今天这一摊子弄完了,我亲自去和韩大说。” “我就是赖在他办公室不走也得让他给咱们批条 子。” “今天晚上咱们必须公 款吃喝,算在分局的账上!” 一名刚把大腿没入污水的民警转过头,因为极力忍耐着污水的恶臭,他的脸部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他强忍着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不适,没好气地冲岸上喊道:“孙哥你就别画大饼了,今晚吃什么啊?” “你可千万别说是卤煮,你要是现在把卤煮端到我前面,我保证分分钟吐给你看,连昨天的早饭都能给你交代在这里。” 旁边另一个拉着他胳膊的民警也乐了,跟着打趣道:“就是孙哥,你看这坑里的颜色,谁要是提大肠卤煮什么的,那就是阶级敌人。” 孙大伟见情绪调动起来了,连忙摆了摆手,大声打包票:“放心吧!你孙哥什么时候在吃上亏待过兄弟们?” “今晚少说也得撸点串去,大盘的烤肉管够!谁也别跟局里省钱!” “孙哥,别光在上面指挥了,拿着雨靴,该咱们下去了。” 说话间一名老民警走了过来,递过来一双高筒的橡胶雨靴。 孙大伟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蹬掉皮鞋把脚塞进雨靴里。 他走到污水坑的另一侧,伸手攥住了身边另外一组民警的胳膊。 他们几个人手拉着手,互相借着力,同时趟进了这个污水池里。 当孙大伟刚迈进污水池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打了个冷颤。 那绝非仅仅是寒冷,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黏稠。 眼前绿褐色的水面晃动着,看着直让人反胃,更要命的是脚下的触感。 污水坑底是一层厚重的淤泥。一脚踩下去大半个小腿肚就陷了进去,淤泥像是有生命一样包裹着雨靴,产生了一种吸力。 这正是为什么要“手拉手”的原因,在这过膝深的泥潭里,水底的情况可以说完全看不见。 要不是互相之间用手死死拉着,很容易被脚下淤泥一绊在污水里摔跤。 而进入污水的人一旦摔倒,污水就会灌进口、鼻... 孙大伟一边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着。 那名年纪最小的民警忍不住转过头,问孙大伟:“孙哥,我脑子实在转不过弯来。” “咱们好歹也是分局的刑警,就不能和韩大说说直接抽水吗?“ “把这坑里的水直接抽干多省事。”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威严的嗓音。 “抽水?说得轻巧!你知道抽一次水要多少钱吗?” 坑里的民警们浑身一震,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去。 只见岸边的土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桑塔纳警车。 而韩怀猛站在车门旁,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坑里的众人。 韩怀猛黑着一张脸,没好气地训斥道:“你们这帮小年轻,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要是每个案子都像你们这样,动不动就搞大排场,霍局明天就得去财政局门口跪着要饭去!” 那名年轻民警根本不知道韩怀猛什么时候过来了,他被这顿夹枪带棒的训斥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孙大伟身后躲了躲,再也不敢吐出一个字来。 第379章 给社会一个交代 一番训斥后,韩怀猛原本紧绷着的脸稍微松动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把背在后面的手放了下来。 “行了,都别在底下给我摆出一副上刑场的嘴脸。” 他朝泥水坑中央看了一眼,缓缓说道:“这水坑里的污水看着就这么一池子,真要清理里面的道道多着呢。” “市里现在对市容卫生抓得越来越严,咱们要是随便找台抽水泵把这水往旁边的马路上一排,用不着明天,下午环保局的罚款单就能直接拍到霍局的桌子上。” 韩怀猛点燃一根香烟,向诸位民警解释道:“我打听过了,环卫局下属的清淤队有那种带真空泵的大卡车,一车能装好几吨。” “可人家那是企业化管理,不看公家私家只看钱。” “这抽淤车出一次车就是固定的大车费,抽出来的脏水还不能乱倒,得拉到南郊专门的污水处理厂去。” “人家那里进门要称重,按吨收取排污处理费,这一上一下一转眼的工夫,一大笔钱就没了。” “咱们现在在这个坑里,连个毛线球都没找着。” “要是平白无故花出一笔巨款,回头年底审计的时候财务科能拿着账单把我堵在走廊里。” “在没有确凿的线索和物证之前,这笔钱我真没法随随便便批字。” “所以只能先辛苦兄弟们克服一下眼前的困难,用脚底板先探探底。” 韩怀猛把抽剩的烟头扔在脚下踩灭,转头对站在路边的一个新民警招了招手:“小刘,去我桑塔纳的后备箱里,把那双雨靴拿过来。” 听到韩怀猛的命令,小刘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去车里拿雨靴了。 韩怀猛接过雨靴,弯下腰利索的解开鞋带,将脚伸进雨靴里。 穿好雨靴后,韩怀猛站起身在地面上跺了几下,让自己的脚指头顶到靴子的最里面。 孙大伟看着这一幕,额头上的汗水都渗出来了,他连忙劝道:“韩大,您就别下来了,您在岸上指挥就成,有动静我们随时招呼您。” 韩怀猛抬头看着孙大伟,语气淡然道:“大伟,你少他娘的在这儿给我上眼药,你们这帮人还是太小看我了。” “老子当年为了追一个倒卖文物的古董贩子,在昌评农村的泥地里蹲了半宿。” “最后那古董贩子是被我直接扑进去给抓住的。” “你们记住,我可不是那种只会双手叉腰站着指挥的人!” “今天这坑里的水虽然看着脏,但还不至于把我韩怀猛给吓回去!” “来,你们扶我下去,这岸边的斜坡太他娘的滑了,别到时候我还没下去先摔个跟头。” 韩怀猛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腰朝着坑边走去。 他朝着离坑边最近的民警伸出右手,准备借力直接滑进污水坑里。 就在他一只脚已经悬空时,坑里一名年轻民警身体却猛地一僵,他扯着嗓子大喊道:“等一下!” 众人目光齐刷刷朝着这名年轻民警看去,只见这名年轻民警将整条胳膊都没入了污水之中,甚至连肩膀都贴在了水面上。 他在水底的淤泥摸索了几秒钟,随后咬紧牙关用力向上一提。 众人的视线紧紧跟随,只见这名年轻民警在污水中捞起一根长约三十多公分的骨头。 虽然骨头表面还有不少污泥,但能看出其颜色是灰白色的。 这名年轻民警显然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将骨头捞出来之后,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紧紧握着那根骨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污水之中。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同事,下意识的开口问道:“你看...这玩意儿...像不像人骨头?” 他旁边的同事把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颤抖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像...太像了。” 那名同事咽了一口唾沫,转头冲着岸上的韩怀猛喊道:“韩大!这下真的中大奖了!” “没想到在污水坑里还真的摸出尸骨了!” 岸上的韩怀猛这下也不往污水坑里钻了,他转过身大步流星朝着警车跑去。 “大伟,让底下的人都别动了,全都保持原地站立!”韩怀猛一边朝着警车跑去,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吩咐道。 他冲到警车旁边一把拉开车门,直接呼叫了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我是南城分局的韩怀猛,我的警号是...”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声:“指挥中心收到,韩队请讲。” “麻烦你们立刻给我接环卫局清淤大队的值班室!” 韩怀猛语气坚决果断,“让他们立刻调派马力最大的污水抽吸车,数量不要少于三辆,马上赶到小白河这边的污水坑!” “告诉他们这是紧急任务,让他们的人和车在半个钟头内必须到位,耽误了破案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放下对讲机的话筒,韩怀猛双手撑在车顶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了尘土。 伴随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几辆专用排污车排成一字长队驶进了这片荒地。 车子停稳后,几个工作人员动作熟练地从车身两侧卸下了大腿粗细的橡胶抽水管。 粗壮的管道被直接抛进了水坑里,直接沉到了底部的淤泥层。 黑色的管道开始像巨蟒吞咽一样富有节奏地蠕动。 一众民警散落在岸边,看着抽水车将污水一点点抽干。 随着抽水车的高效工作,污水坑里的污水已经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漩涡,水位一点点退去,原本隐藏在水面下的秘密逐渐暴露。 就在这时,邱美霞闻讯乘车赶来。 她下车后,先是用手挡在额头前看了看现场的局势,随后从后备箱里拎起自己的专业勘查箱,快步跨过拉起来的黄色警戒线,朝着韩怀猛所在的位置走过来。 此时几名民警已经在韩怀猛的指挥下,在平整的地面上架起了几个用细铁丝网钉成的筛子。 两名民警再次下到已经见底的坑底,用铁锹将那些淤泥一铲一铲地挖起来递到岸上。 岸上的民警再将其平铺在筛子上过一遍,试图在这些泥浆里找出所有可能遗留的硬物。 邱美霞走到韩怀猛身边,看着正在忙碌的过滤现场,又看了看水坑底部已经露出的几个可疑的小土包。 她把手中的勘查箱轻轻放在地上,转过头看着韩怀猛:“韩队,听说真摸出东西来了?” 韩怀猛指了指旁边用塑料布临时铺着的地方,那根最早被发现的灰白色骨头正静静地躺在上面。 “老天爷开眼,兄弟们用脚指头给抠出来的。要不然,这池子死水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 邱美霞目光顺着韩怀猛的手指在骨头的关节连接处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她对韩怀猛说道:“这是第四具尸骨了吧,虽然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和小白河的三起尸骨有关,但应该能给我们提供不少线索了。” “这个地点和抛尸逻辑看上去有很强的关联性。” 随着清淤工作的继续,筛子上的泥沙被冲洗干净,留下了不少细碎的物件。 很快,一根根骨头陆续被民警们从淤泥底层捞了出来。 这些骨骼被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洗去表面的泥浆,一块块地排列在塑料布上。 邱美霞看着塑料布上越来越完整的骨架,脸色变得越发凝重。 她转过头看向陈启华:“陈老师,那我们开始吧。” 邱美霞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子打开了自己的工作箱。 陈启华听到招呼,轻轻点了点头。 他表现得一点都不磨叽,弯下腰从箱子里拿出了两副护目镜,侧过身递到了邱美霞面前。 邱美霞接过装备,熟练地将额前的几缕头发塞进工作帽里。 陈启华自己也同样穿戴完毕,两人并排对着污水坑挖出来的尸骨进行了简单的分析。 周围的民警自觉地围成了一个圈,但都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他们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打扰到两位专家的判断。 只有不远处排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还在单调地响着。 邱美霞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相对完整的骨盆,翻转过来,用手指仔细触摸着上面的耻骨联合面以及坐骨大孔的边缘。 随后她又放低身体,视线与头颅骨的各条缝隙保持平行,观察着颅骨缝的愈合程度以及牙齿的磨损状况。 陈启华则在旁边拿着一个小本子,用圆珠笔快速地记录着邱美霞口述的一串串专业数据。 经过大概十五分钟的仔细查验,邱美霞轻轻放下手中的骨骼,直起腰来摘下了脸上的护目镜。 邱美霞很快给出了判断,她迎着韩怀猛一直死死盯着她的焦灼目光,直接开口道:“韩队,情况基本明朗了。” “这第四号尸骨是一名女性,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 “而且目前看来,她的死亡时间要早于前三具尸骨。” 韩怀猛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死亡时间更早,意味着这个凶手作案的时间跨度比他们之前预想的还要长,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犯罪,而是一个有着长期固定模式的对手。 更糟糕的是,案子涉及到了境外人员的关联,性质极其敏感。 韩怀猛迎着邱美霞的目光,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扯了扯自己衣服上的警徽,直接开口道: “邱法医,我刚才已经和霍局请示过了。” “局领导现在连午饭都没顾上吃,现在正在开紧急会议专门讨论这个事情。” “这个案子就算我们南城分局第一大案了。” “从现在开始,只要是有利于破案的,无论你们技术部门需要什么资源,我们都会竭尽全力的提供,不设上限,也不需要节省了。” “需要跑外省调查的,今天下午就去财务领支票定火车票。” 即便京城这么大的城市,发生这么一起又是涉外又是连环杀人的案子,其复杂程度已经打破了南城分局所有的幻想。 现在对于南城分局来说,经费不经费的已经不重要了,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尽快侦破此案,给社会一个交代! 第380章 瞎扯淡 夜幕降下来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 专案组一帮人从清淤现场撤下来时,个个身上的关节都在发僵。 白天天冷,水坑底部的泥浆又厚又粘,胶鞋踩进去再拔出来得耗费成倍的体力。 民警们在局里的洗手间里用凉水粗粗冲了手脚,换下了沾满泥点的警服。 但无论怎么冲洗,亲自趟过污水坑的民警总觉得身上还黏着一层洗不净的东西。 韩怀猛走在最前面,将一群疲惫不堪的警员领进一家烧烤店。 他一进门就扣了扣柜台的木板,对柜台后面的老板抬了抬下巴:“老板要个包厢,最好是最里面的那间。” 老板认得韩怀猛这身衣服,他动作利索地把这十几号人往最里面的包间里引。 韩怀猛特意找个包厢,也是为了让手下这帮警员能有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松松骨头。 白天体力消耗这么大,这时候不请大家吃顿实惠的是不行的。 韩怀猛连菜单都没看,直接对跟进来的服务员伸出三根手指:“先上三把羊肉串,肉要切得大块的,肥瘦相间。” 没过多久,几大盘烤串就用不锈钢盘子托着端了上来。 一把把羊肉串表面泛着亮油,红白相间的肉块在炭火的炙烤下已经紧缩。 其中两盘在出炉前撒上了细密的孜然和辣椒面,暗红与焦黄覆盖在肉质表面。 另外一盘则是只用海盐腌制的白串。 这种白串不着重墨,大粒的海盐在高温下融化,渗进羊肉纤维的纹理中。牙齿切断肉块时,能直接体会到羊肉本身的鲜美与多汁,肉质的本色在没有调料破坏的情况下被完全保留了下来。 江源和邱美霞并排坐在靠近里侧的角落里。两人的面前各自堆了几个空签子。 白天的清淤和打捞工作耗尽了他们的精力,此时谁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话,都在埋头撸串。 江源从盘子里抓起几串刚落桌的白串,递给身边的邱美霞,自己则扯过一串撒了辣椒面的,用牙咬住顶端的肥肉,顺着铁签子一捋,整块肉便落入口中。 “多吃点。”江源一边嚼着肉,一边侧过头对邱美霞说:“今天晚上估计得忙到很晚,底下的工作全看你们法医了。” 邱美霞听到这话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跟着点了点头,“我已经尽力在吃了。” 邱美霞放下手里的空铁签,吐出一口气,抬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胃部,“我现在肚子都已经鼓起来了,再塞就得顶到嗓子眼啦。” 江源看着她那副微微弓着背的疲态,笑了笑说道:“之前熬夜看指纹的时候,我总觉得痕检是最辛苦的技术岗。” 江源把铁签子扔进旁边的铁桶里,发出一声脆响,“天天盯着那些线条,眼睛酸得像进了沙子。” “现在看来你们法医也不遑多让,甚至比我们更耗体力。” 邱美霞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盘子里的一堆烤虾上。 那些虾壳被烤得微微发白,边缘焦脆。 她用指甲准确地卡进虾肉与虾壳的缝隙中,轻轻一剥,一整条完整的虾肉就被剥离出来。 她没有一根根吃,而是把剥好的虾肉一只只整齐地排列在面前的小碟子里。 直到攒够了七八只,邱美霞才用筷子一股脑儿把它们夹起来,一齐丢进嘴中。 她的腮帮子鼓动了几下,饱 满的虾肉在口中被牙齿切碎。 她吃完还不忘扯过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沾满油渍的手指和嘴角。 “我早就习惯了。”邱美霞把纸团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声音很平静的说道。 她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走到包厢门口,对站在走廊里的服务员招了招手:“服务员,帮我打包两份烤馒头片,多刷点油,不用撒干料,我晚上留着当夜宵。” 交待完服务员,邱美霞重新转过身,走到江源身后。她伸出那只刚擦干净的手,在江源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掌心的力道很沉。 “我去看尸体了,你们慢慢吃。”她丢下这句话,反手带上包厢的木门,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逐渐远去。 今天晚上对于专案组的成员来说,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现如今警方的动作卡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节点上。 白天在污水坑底部捞出来的这具新尸骨,已经彻底打乱了原有的排查节奏。 这具残缺不全的白骨到底和小白河前三具尸骨有没有直接的关联,目前在场的刑警谁心里也没底。 这不仅涉及到作案手法的比对,更直接关系到并案侦查的方向是否需要修正。 因此,谁也不可能等到明天早上的正常上班时间。 专案组必须在今天夜里拿到邱美霞的初步尸检报告。 在现有的刑侦体系下,只有尸检报告上的结论落了地,专案组的其他成员才能顺着这些硬性指标,继续展开后续的排查工作。 对于熬夜,邱美霞在业务上确实早就习惯了。 不过在平江县局的时候,那种需要连夜进行大强度解剖和尸检的情况并不多见。 那是个小地方,案子多是邻里纠纷或者偶发的治安案件,大部分时间她都能踩着点下班,回家还能吃口热乎饭。 但自从调来到京城协助办案,熬夜已经变成了她的常态。 她自己是学医的,很清楚长期缺乏睡眠对身体各器官的器质性损害,但坐在这个位置上,现实往往容不得个人做选择。 这就好比有的医生在白天一脸严肃地告诉患者,要少吃重油重辣的食物,注意血管健康。 而到了晚上,这个医生如果为了补贴家用去夜市摆摊卖炒面,又会对围在摊位前的食客说,这玩意儿就得多放油多放辣椒,吃着才够劲。 很多时候道理和现实看似冲突,但其实都没错,只是身处的立场和那一刻的需求不同罢了。 邱美霞走后,包厢里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但话题并没有离开工作。 大家都是一个专案组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民警,既然凑在一张桌子上,聊的内容自然而然地又绕回到了眼下的这桩案子里。 桌上的铁签子越堆越多,烟草的火光在几个刑警的手指间明灭。 孙大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开水,抹了抹嘴,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对面的几个人。 “我最近一直在找资料,你们知道美国那边这两年兴起了一种东西,好像叫什么心理侧写。” 孙大伟把杯子稳稳地放在桌上,一副吹牛逼的模样:“就是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和死者的状态,去推测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咱们今天既都在这饭桌上,要不也给这凶手来个心理侧写?” 他挺了挺腰杆,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我先来开个头。” “凶手目前看是杀了三名女性,还有一名男性。” “这名男性身份特殊,还是个外国人。” “根据这些线索,我认为这个凶手大概率是单身一人,而且绝对是个男性。” 坐在一旁的韩怀猛本来正拿着筷子夹花生米,听到孙大伟吐出“心理侧写”这个新鲜词,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身体往前倾了倾,脸上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 “哦?侧写?” 韩怀猛看着孙大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大伟,那你具体说说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的依据在哪?” 孙大伟见队长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神色更认真了些。 他把面前装着铁签子的盘子推开,用手比划着说:“韩队,先不说咱们白天刚在污水坑里发现的这具新尸骨,因为最新的尸骨现在底细我们还不清楚。” “咱们就单看前三具尸骨,你们想想,一个女性的体力是绝对做不到把人弄死之后,还能处理得这么干净利索的。” “这种重体力活只有男性才行。” 坐在一侧的老魏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手在兜里摸了摸,掏出一火柴点燃了嘴里的卷烟。 “大伟,你这所谓的心理侧写,不就是在饭桌上瞎扯淡吗?” 老魏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孙大伟,嘴角的笑纹陷得很深,“照你这么个推法,我还说凶手不止一个人呢。” 孙大伟被老魏这句话堵了一下,脸色微微有些发红。 他有些不服气地往前凑了凑身子,盯着老魏问:“老魏,那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说这案子是团伙作案?你总得有根据吧?” 老魏抽了一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弹了弹。 他看着孙大伟那副认真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显得十分坦然。 “不知道啊。” 老魏笑着耸了耸肩膀,语气要多轻松有多轻松,“我和你一样,也是在这饭桌上瞎扯淡的。” 包厢里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随后几个年轻民警没憋住跟着笑了几声。 孙大伟翻了个白眼,悻悻地抓起一串羊肉,用力咬了一口。 外面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走廊里的布帘啪啪作响。 韩怀猛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站起身,扣上了警服最上面的纽扣。 “行了,扯淡到此为止。” 韩怀猛一发话,桌上的说笑声立刻收了干净,“吃得差不多了就动身。” “老魏,你带两个人去盯着法医中心那边,有情况随时报告。” “大伟和其他人跟我回局里,等邱法医的报告出来,咱们今晚就开干。” 民警们纷纷站起身,动作利索地整理衣服。 长条木桌上只剩下一堆散乱的铁签和空了的盘子。 第381章 精英怪 法医中心。 邱美霞坐在高脚凳上,后背微微佝偻着。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多小时了,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解剖台上的骨架。 准确地说,是正在拼凑中的四号尸骨。 由于长时间缺乏睡眠,邱美霞的眼眶周围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她终于忍不住把头往后仰了仰,张大嘴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马蹄镜的镜片贴在骨骼表面,将那些细小的划痕放大了数倍。 “陈老师,你过来瞧瞧这个。”邱美霞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启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迈步走了过来。 邱美霞一边用手指点着四号尸骨的股骨下端,一边对陈启华说道:“这具尸骨上的分尸痕迹太扎眼了。” “你看看这几个地方,明显的‘V’字形缺损。” “这种切口呈现明显的楔形痕迹,只有家里剁肉用的菜刀,或者斧头才能在骨头上留下这种痕迹。” 陈启华双手撑在解刨台的边缘,低下头仔细看着邱美霞手指的方向。 邱美霞没等他开口,继续说道:“但有意思的是,这种‘V’字形断口在整个骨架上分布得并不规律,而且数量不多。” “陈老师你再看这里,紧挨这些砍痕的,基本都是是平行细线。” “你看这儿,还有这儿,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锯齿条纹。” 陈启华眉头动了动:“锯子?” “对,就是锯子。” 邱美霞把马蹄镜往旁边挪了半寸,空出位置,“根据这些痕迹的重叠关系来看,凶手在动手的时候,脑子里的想法是变过的。” “他一开始应该是拎着一把菜刀或者斧头,对着关节和骨干一通猛砸。” “但砸了没几下,他就发现这活儿比他预想的要困难得多。” “于是他放弃了用菜刀硬 干的想法,转身用锯子开始切割。” 陈启华伸手接过邱美霞递过来的马蹄镜,俯下身子,把眼睛贴在镜片上。 他顺着刚才邱美霞指引的方向仔细观察。 那些平行的细密条纹在放大镜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规律性,就像是机械加工留下的微小刻度。 陈启华一边看,一边用食指指腹在没有痕迹的骨骼表面轻轻摩 挲:“这锯子的齿距不对劲啊。” “普通条锯留下的齿痕应该比这粗壮得多。” “这上面的划痕太细了,密密麻麻凑在一起,倒像是用针尖一层层蹭出来的。” 邱美霞直起腰,把双手抱在胸前,点头说道:“陈老师到底是老资历,一眼就瞧出问题了。” “我之前在参考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案例。” “这种极细齿的锯子,在木工行当里有个专门的称呼,叫‘榫头锯’。” “榫头锯?”陈启华抬起头看向她。 “对。咱们平常百姓家里劈板凳、锯木头,用的都是大开齿的手锯,图的就是快,至于粗糙点也无所谓。” “但榫头锯不一样,它的刀片非常薄,背部通常有一条厚重的钢条或者铜条固定着以防变形。” “这种锯子的齿极其细密,一英寸里能有十几个甚至二十个齿。’ ’它的作用就是为了在做精细木工活的时候,切出那种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 邱美霞用手比划了一个对接的动作,“一般人根本不会去买这种工具。” “只有那些搞特定精细加工的特定人群,才会选用这种锯子。” 我觉得咱们接下来给专案组的结论,可以明确往这个方向上靠一靠。” 陈启华握着马蹄镜,在手里颠了颠。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根据这具骨架,还原当年的犯罪现场。 他把右手悬空抬起,先是做了一个挥舞重物用力劈砍的动作,由于用力过猛,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接着他又把手腕端平,模拟出一种小幅度的前后推拉动作。 “这个人不太会分尸。” 陈启华睁开眼,语气十分笃定,“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个专业的屠宰人员,也不是什么有经验的医生。” “我试了一下,他整个分尸的过程表现得极其粗糙。” “他砍的那几刀,完全没有找准关节陷窝的位置,全是在骨干上硬碰硬。” “如果他是个解刨打交道的人,一刀下去就能把关节卸开,根本用不着后面换锯子受这份罪。” 邱美霞赞同地应了一声:“确实,四号尸骨的关节连接处被拉扯得一团糟,锯痕也是七歪八扭的,说明他干活的时候慌得很,手一直在抖。” 陈启华指着那些断裂的骨骼切面说道:“而且从这些痕迹的整体分布来看,这个凶手在一开始的时候,应该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分尸。” “如果他提前计划好了要分尸,那他出发的时候就该直接带着骨锯或者大号工具。” “他不可能先拿菜刀剁,剁不动了再现去找一把榫头锯。” “这说明分尸是临时决定的。” 陈启华在解剖台前踱了两步,继续推论:“结合当时的情况来看,最大的可能性是他在第一现场把人杀了之后,因为某种原因耽误了时间。” “等他准备处理尸体的时候,尸体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尸僵,整个人僵硬得弯不过来,根本无法带走。” “眼看没办法整具带走,他迫于无奈只能临时在现场采用分尸的形式,把尸体化整为零带出去抛尸。” 他重新看向邱美霞,脸色十分严肃:“不管怎么样,对于韩怀猛那边来说,这是一条能够按图索骥的线索。” 榫头锯这东西不是大路货,能用这玩意儿的人,圈子就那么大。” “我现在就去办公室给他打电话,把这条线索交过去。” 邱美霞撇了撇嘴:“那你抓紧去吧。” “韩大队最近头发掉得能直接去当和尚了,天天在办公室里吃去痛片。” 陈启华摇着头笑了笑,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解刨室。 邱美霞叹了一口气,再次拿起了那把马蹄镜。 她将视线投向了那些骨节。 看骨头和看指纹,在技术科里被公认为最折磨人的两项工作。 这两件事在外人眼里看着神秘,实际上就是纯粹的体力活加精神消耗。 指纹是在成百上千张捺印卡里找那几个微小的特征点,眼睛盯着放大镜看久了,看天花板都是一圈圈的螺纹。 而看骨头更麻烦,死者已经变成了白骨,没有了皮肤、肌肉和内脏的提示,所有的信息都隐藏在这些硬化组织的微观结构里。 一根长骨上一个微小的凹坑,到底是死后泥土里石子的磕碰,还是死前钝器击打留下的微弱骨裂? 这需要法医拿着放大镜一毫米一毫米地去分辨。 普通的法医在面对常规案子时,一般不会看得这么细。 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连环杀人案。 连环杀人案之所以能被称为刑警的噩梦,就是因为在这条路上,警方永远不可能指望有一条现成的捷径。 能成为连环杀人案凶手的人,往往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智商有多高。 而是因为他们是经过多轮筛选,侥幸逃脱下来的人。 普通人在第一次杀人后,往往会在现场留下无数的马脚,不出4时就会警察锁定。 而连环杀手在第一次作案后,由于种种偶然的因素或者警方的疏漏,他成功逃脱了。 这种逃脱经历会给他们提供一种病态的经验。 在一次又一次的杀人与逃脱过程中,他们会像野兽适应丛林一样,慢慢掌握警方办案的逻辑和习惯。 他们会像游戏里打怪升级那样不断点亮技能树,到最后,常规的刑侦手段对他们基本上产生不了任何效果。 面对这种凶手,警方如果要想破案,唯有两条路。 要么是靠着细心调查,把几千上万条线索一根一根捋到头。 要么就是倚仗着技术的进步,用凶手认知以外的科技手段去降维打击。 简单一点来说来说,普通杀人犯有点像是游戏里随处可见的小兵。 他们作案动机单纯,手法也比较粗糙,警察要想对付他们是较为容易的。 只要民警按部就班地摸排,总能把人揪出来。 而连环杀人犯则是游戏里的精英怪。 精英怪不仅皮糙肉厚,而且身上还带了各种各样的抗性和技能。 要想用对付普通小兵的手段去对付他,大概率是要碰一鼻子灰的。 警方必须得换上更好的装备,拿出更精细的操作,才有可能把精英怪彻底打败。 邱美霞盯着一节截断的骨质面,手里的马蹄镜慢慢停住了移动。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陷入了长时间的发呆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启华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的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抓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刚一进门,他就冲着解剖台喊道:“小邱,韩怀猛那边已经布置下去了。” “他说只要这案子破了,他自费请咱们法医中心去京城最大的馆子吃烤鸭。” 陈启华的声音挺大,但在看到邱美霞完全没有反应时,他一点一点放慢了脚步。 邱美霞没有像往常一样接他的俏皮话。 她依然坐在高脚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蹄镜的镜片,整个人动都不动。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跟入定了似的。”陈启华有些疑惑地凑上前去,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陈老师,你再来看看四号尸骨的这个断面。” 陈启华见她表情不对也收起了脸上的轻松,重新俯下身子,顺着邱美霞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往里面看,最深处的那个骨小梁空隙里。”邱美霞在一旁指导着方位。 陈启华调整了一下手电筒的角度,在马蹄镜的高倍放大下,他看到在那些骨松质孔隙深处竟然卡着一星半点异样的颜色。 “这是……血痕”陈启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邱美霞看着陈启华,眼神认真的说道:“而且大概率不是被害人的血。” 陈启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一处微小的黑色。 邱美霞在一旁快速地分析道:“刚才你模拟过凶手分尸的动作。” “骨头表面很滑。在这种高强度的推拉过程中,薄刃的榫头锯很容易发生剧烈的摆动。” “凶手当时肯定是一只手扶着尸体的骨头,另一只手用力拉锯。” 一旦锯条从骨头上滑下来,会直接啃在固定尸体的那只手上。” “榫头锯很细,割破皮肤后会流很多血,但伤口不会太大。” 她伸手指了指那个蜂窝状的孔洞:“凶手受伤后,他自己的血顺着手流了出来,正好滴在了正在切割的断面上。” “死者的血在被分尸的时候早就流干,或者是凝固了。” “不可能以这种形态被揉进骨头的缝隙里。” “这只能是凶手在受伤那一瞬间,自己流出来的血。” 陈启华直起身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具累累白骨上,他们竟然抓到了凶手的生物学证据。 陈启华喃喃自语道:“虽然这血痕的量极少,但或许我们可以用DNA-STR技术来试一试。” 邱美霞知道DNA-STR这几个字母意味着什么。 短串联重复序列分析,这是当前刑事技术里最昂贵,同时要求最严苛的手段。 但如果真的能从这骨缝里提取出DNA分型,那这个在暗处躲藏的精英怪,就等于被彻底掀开了斗篷。 第382章 DNA-STR技术 韩怀猛听到在四号尸骨上找到了疑似凶手留下的血痕,他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孙大伟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眼睛瞪得滚圆。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几名老刑警都有些按捺不住。 韩怀猛看着老魏确认道:“老魏,消息当真吗?是凶手本人的血?” “法医中心那边是这么说的,邱法医和陈法医说极大概率是凶手在分尸或者搬运的时候受了伤,自己流血蹭上去的。”老魏将两位法医的回答原封不动的搬了上来。 韩怀猛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他和孙大伟这一批人全都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刑警,对于法医中心给出的结论也不是很懂。 “老韩,这什么低、滴恩诶,真有那么神?” 孙大伟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眉头拧在一起,“就靠一丁点血迹,就能把大活人给揪出来?” “你管它神不神,能破案就是好枪。” 韩怀猛停下脚步,他知道只要在法医解剖室里发现了凶手的血迹,那帮搞技术的绝对不会让他失望。 虽然韩怀猛已经过了学习的年龄,但这几年技术进步的有多迅速他是了解的。 他太清楚技术支撑的重要性了,无论如何法医中心都会给他们这些刑警指明一些方向,提供一些实实在在的希望。 如今办案越来越讲究证据链,法官们也非常乐于采信来自法医中心出具的鉴定证据。 其实,在接到这个消息之前,光是看到法医中心传来的关于四号尸骨上的锯痕报告,韩怀猛就已经在脑子里反复推敲过很多遍了。 “大伟,你看过之前的报告没有?” 韩怀猛把烟夹在指缝间,指了指桌上的图纸,“四号尸骨上的切面痕迹很特殊,锯齿的间距、切入的角度,还有骨头断裂面的细微纹路,都不是市面上那种普通的油锯或者大锯干出来的。” “那是特定手工锯留下的特征。” “光凭这把锯子,我完全可以锁定一些特定范围的人群去进行排查了。” 孙大伟点头道:“对,我想到了做细致木活的手艺人。” “普通人买不着这种工具,使着也不顺手。” 原本只有这把锯子警方就已经摸到了方向,现如今法医中心又给他们送来了这个DNA技术,那感觉就是如虎添翼。 在当下的技术前沿,这DNA-STR技术在国际上可是有着“数字指纹”的绰号。 人的指纹可能会因为磨损、烧伤或者故意破坏而发生改变,但细胞里的核物质是改变不了的。 只要能拿到凶手的样本,再从嫌疑人身上采到血进行比对,一旦点位完全吻合案子基本上就是铁板钉钉。 到了那个时候,嫌疑人连翻供的机会都没有。 有了突破方向的韩怀猛哪里还敢有半点怠慢。 这段时间以来,这起连环杀人案就已经让整个南城分局顶了太久的压力。 毕竟韩怀猛是长了眼睛的,他能看出霍局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韩怀猛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大号会议室里坐满了专案组的民警。 韩怀猛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在“特定手工锯”和“木工”几个字下面狠狠画了两条粗线。 他转过身黑着脸,一巴掌拍在讲台上,对着底下几十号双眼通红的民警喊出了死命令: “都给我听好了!以往办案,咱们总埋怨技术部门不给力,嫌线索不够。” “这次不一样了,法医中心连夜加班,把饭都喂到咱们嘴边了!” “嫌疑人的工具特征有了,嫌疑人的血迹样本也有了。” “接下来的摸排,谁要是负责的片区漏过了凶手,谁就自己主动把这身警服脱了交到政工科去,也别等局里下文件开除了,自己给自己留点脸面!” 底下的刑警们神色一凛,孙大伟带头站起来,大声喊了一句:“保证完成任务!” 军令状传达下去后,一大票民警在第二天清晨便浩浩荡荡地开往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现如今正处在城市建设的扩张期,商品房源源不断地盖起来,搬新家的老百姓成倍增加。 在这个节骨眼上,很多讲究的京城老住户,偏偏不喜欢那些胶合板组装的家具。 他们就认手工打造的实木家具,讲究个榫卯结构,觉得那才叫物件。 为此,全国各地很多木工师傅纷纷投入到了京城。 可以说在当今的时代只要手里有真功夫,干手工木匠来钱实在太快了。 带几个徒弟,租个民房当车间,一年到头根本不愁接到主顾的单子,甚至有的人家为了排上队,还得提前几个月给木工师傅送烟送礼。 面对这种庞大的人群基数,南城分局采用了最考验体力的笨办法。 单靠警察一家家上门去强行抽血,肯定会引发抵触情绪,甚至可能惊动真正的凶手导致其打草惊蛇逃跑。 韩怀猛 抽调了骨干,连夜找到了市木工协会。 几天后,一个名义为“关爱外来务工人员,免费提供健康体检”的活动在全区铺开。 在一间间堆满刨花、木料的作坊里,民警配合着居委会和木工协会的工作人员,挨家挨户地登记木工师傅的信息。 “师傅,市里给咱们外地务工的办福利,免费体检,量血压、抽血验砂眼和传染病。” “这要在医院做,得花几十块钱呢,赶紧把身份证拿出来登记一下。”木工协会的工作人员拿着表格和便衣民警一起,对坐在一边抽旱烟的木工师傅说道。 “还有这好事?真不收钱?”皮肤黝黑的木匠有些怀疑。 “那还能有假?协会的大印搁这盖着呢。” “赶紧的吧,后面我还要去好几家呢,把胳膊亮出来让大夫扎一下。” 这些装在塑料筐里的血样,会被专车源源不断地送往市局专门的DNA检验实验室。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案子一时间还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但负责此案的经费却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燃烧。 毕竟现在这个年代,国内的试剂盒大都需要依赖进口,各种电泳耗材、扩增试剂的价格长期居高不下。 而要排查的人数是以千为单位计算的,不算人力成本,光是耗材的花费看上去就已经是个很恐怖的数字了。 一众参与摸排的刑警在私底下也忍不住开玩笑。 “咱们现在每测一个人的血,局里的经费就得掉一层皮。” 这种大范围的筛查,也就是在京城这种地方能有这么大的财政底气支持。 换做是国内其他经济稍微落后一些的省份,就算下面的民警想出这个点子,局领导也绝对不可能批字同意。 每天都有源源不断地检验报告从实验室里传回来。 但绝大多数报告的结果都只有两个字:“排除”。 这些检验报告每天都被堆在韩怀猛的办公桌上。 仅仅过了三天,那叠白纸的高度就已经足足有了半尺高。 韩怀猛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翻看这些没有意义的“排除”,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和那些纸一样白。 到了第四天下午,分局办公楼里一片安静,市局DNA检验实验室的主任亲自敲了敲韩怀猛办公室的门。 “老韩,我来给你送好消息了!”主任的声音不落在韩怀猛耳中,像是一道惊雷。 韩怀猛快速地翻动着数据表格,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页。 韩怀猛一边翻着检验报告,脸上一边涌出了笑容。 那种笑容,是高压工作后终于见到亮光的释怀。 主任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解释道:“检测出来了,是一名叫蔡伟的木工。 “他的DNA数据所有位点完全匹配上了。从遗传学和概率学的角度来说,我们可以基本锁定,尸骨里留下的血痕就是他本人的。” “只要能确定他没有孪生兄弟,这口锅他就背定了,跑不了。” “蔡伟……” 韩怀猛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转头对门外大喊,“大伟!叫所有人集合!” 根本不用特意去叫,主任亲自登门的消息早就被路过的民警看到了。 闻讯赶来的专案组成员很快便剥夺了办公室所有的空余空间。 “主任,真抓住了?就靠这几张纸上的道道,就能当铁证?”孙大伟眼巴巴地看着韩怀猛手里那份满是点阵图和英文字母的报告,恨不得用眼睛在上面戳个洞。 主任看着这帮情绪激动的刑警,有些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眯眯的神情。 他推了推眼镜,顺势靠在韩怀猛的办公桌旁,拿过报告给大家解释起来:“我们这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采用了目前国内乃至国际上最先进的荧光标记扩增技术做了多轮比对。” “简单来说,通过对嫌疑人血液样本中特定的短串联重复序列,也就是我们常说的STR,进行多位点联合检测。” “他的常染色体基因座点位,在D3S1358、vWA、FGA这几个核心位置上的多态性表现,表现出了极高的特异性。” “经过扩增后的荧光强度和碱基对排列数目……” 主任显然是进入了严谨的学术状态,一口气吐出了一大堆专业名词。 从DNA的提取、聚合酶链式反应的原理,再到多态性概率的计算公式,说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然而,围在外圈民警们脸上的表情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大家一开始还听得挺认真,可随着“等位基因”、“基因座”、“荧光标记”这些词儿源源不断地蹦出来,刑警们的眼神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这场面像极了当年上学时,一帮差生为了应付讲台上数学老师时的场景。 民警们一个个脸上挂着假装听懂了的严肃表情,嘴里随着主任的语调起伏,很配合地“嗯、嗯”点着头。 孙大伟在旁边听着,眼睛开始往天花板上瞟,手悄悄伸进兜里,摸出烟盒,借着身体的掩护,给身旁的副大队递了一根。 副大队心领神会地接过,两人悄悄把烟掐在手心里,谁也没去打断主任的满腔热情。 大家心里其实想的只有一件事:这帮坐办公室的专家确实厉害,但这长篇大论跟他们接下来的工作没太大关系。 对这帮二十天没正经睡过觉的粗汉来说,只要知道这小子就是四号案子的正主,这就足够了。 第383章 不止一人 邱美霞听说有了凶手的消息,风风火火的来到了南城分局。 刑侦大队办公区里空荡荡的,邱美霞扫了一圈,看到了坐在靠窗的江源。 邱美霞快步走到江源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凶手找到了?”她紧紧盯着江源。 江源点了点头。“韩大亲自带人去抓捕了,听说是一个叫蔡伟的年轻人。” 说完他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坐下嘛,这又没人,站着怪累的,你这么大阵仗跑过来,坐下匀匀气。” 邱美霞随手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不可置信的说道:“这么快就锁定了?” “我和陈老师在法医中心刚找到这枚血痕,也不到一周的时间。” 邱美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滴血转化为抓捕行动的反馈周期,竟然短到了这种地步。 江源再次点了点头。 “咱们这种在平江的警察,就不要怀疑京城同志的办案效率了。” “况且这案子也不小。” 南城分局虽然只是一个区级分局,但它背后可以调动的资源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成百上千的排查人员,遍布街头的治安岗亭等于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只要目标还在这个行政区划内,被揪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更何况这不是一起打架斗殴的案子,这是涉及多具尸骨的恶性命案。 专案组立下的军令状,是压在每一个参战民警头顶的千斤顶。 邱美霞接着问道:“凶手就一个人吗?” 她盯着江源的眼睛:“还是说是团伙作案?” 江源迎摊了摊手:“我现在知道的也不比你多。” 江源靠回椅背上,目光投向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钟表:“咱俩等等吧,等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等待是刑警这项职业里最熬人的一部分。 不到半个小时,几辆警车的车门被接连推开。杂乱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向上蔓延。 蔡伟被套着头套,五花大绑的押送了进来。 两名刑警一左一右死死钳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将他半架着拖进了审讯室。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蔡伟被五花大绑地按在了审讯椅上,手脚全部被牢牢固定了起来。 他现在除了能转动脖子和眼珠,脖子以下的任何部位都失去了移动的自由。 韩怀猛领着孙大伟和老魏齐刷刷走进了审讯室。 韩怀猛拉开办公桌后的椅子坐下,孙大伟和老魏分别在他两侧落座。 三个人没有立刻开口,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冷眼看着蔡伟。 这是一种经典的审讯压迫战术。 不提问,不发难,只是用那种看死物一样的眼神盯着你,让嫌疑人自己在封闭的空间里去感受寂静。 这种沉默的压力,往往比怒吼更能让心理素质差的人崩溃。 但蔡伟显然不在心理素质差的范畴之内。 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刚才在车上我不是已经承认人是我杀的了吗?” 蔡伟语气里却透着毛骨悚然的平静,“还审什么啊?” 韩怀猛冷冷地看着蔡伟,从事刑侦工作这么多年,他审过无数穷凶极恶的歹徒,他太清楚眼前这种蔡伟的心理状态了。 “你急什么?你以为你承认了,我们就不查了?” 韩怀猛的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人是你杀的,你一共杀了几个人?” 单纯的“认罪”是没有法律效力的。 必须有作案动机、作案时间、作案工具、抛尸地点。 这些细节必须与警方掌握的现场物证形成严丝合缝的闭环,口供才能被视为有效证据。 蔡伟斜眼看着韩怀猛:“你们肯定是找到尸骨才来抓我的吧?既然知道了干嘛还问?” 他在试探。 他在用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去反向摸底警方到底掌握了多少筹码。 “别打马虎眼。” 老魏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问你杀了几个人,你如实说就行了!” 孙大伟语气缓和了一些,唱着白脸道:“蔡伟啊,我们是找到了尸骨。” “但万一找错了呢?万一其中有不是你杀得呢?” “咱们得核实清楚才行,对不对?” 孙大伟摊开手语气诚恳道:“我们不能把别人干的坏事,也算到你头上吧?” “你现在不说清楚,到时候卷宗到了检 察院对不上号,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这在以往的审讯中,往往能让一些心存侥幸的嫌疑人顺坡下驴,开始交代细节。 但蔡伟不吃这一套。 蔡伟看着面前的三位老刑警,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核实是你们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彻底封死了审讯继续推进的可能。 这是最极端的非暴力不合作。 我承认我杀了人,但我拒绝提供任何细节。 有本事你们就零口供定案,没本事你们就在这儿耗着。 韩怀猛看着蔡伟那张冥顽不灵的脸,知道今天无论怎么耗下去,都撬不开这张嘴了。 僵局。 “不想说是吧?”韩怀猛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蔡伟。 “不想说,大伟先给他扔进看守所里去。” “你不说我们也迟早就会调查清楚。你自己要想清楚后果!” 说完,韩怀猛大步朝审讯室的门走去。 江源一直站在走廊,他看着韩怀猛走出审讯室,微微直起身子。 “这么快就审完了?”江源开口问道。 按照常理,这种级别命案的初次突审,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的拉锯战都是家常便饭。 但韩怀猛他们三个进去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韩怀猛心情不太好的说道:“这孙子口很紧。” 他转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方向,眼神里透着压抑的恼火。 “只承认自己杀了人,也不说杀了几个,抛尸到了哪里?” 韩怀猛咬着牙,“软硬不吃,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江源拍了拍韩怀猛的肩膀,随即安慰道:“韩大别着急,你们刚才带回来的物证里,我扫了一遍指纹。” 在把蔡伟塞进警车的同时,技术人员也对他的作坊进行了地毯式的勘查。 将所有可能涉及作案的工具一股脑儿地打包带回了分局。 “是这样,我发现上面有不属于蔡伟的指纹。”江源直接抛出了结果。 “他那个作坊一共几个人啊?”江源没有去抓捕现场,只能问韩怀猛一些细节。 “就他一个人啊。”韩怀猛脱口而出,语气十分肯定。 “他是自己出来单干的,周围的邻居也反映,从来没见有其他人长期在他那里待过。” “那怎么他的锯子上会有其他人的指纹?”江源抛出了最核心的疑点。 “我打听了一下。他们这种做精细木工的,和咱们平时见到那种拿电锯切大芯板的木匠不一样。 “他们用的锯子基本都是定制的。” “一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锯子,各个锯子的参数都不一样。” “手柄的粗细、弧度,那是根据使用者本人的手掌大小和握持习惯慢慢打磨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锯齿的‘拔料’。” 江源使用了极其专业的木工术语:“也就是锯齿向两侧倾斜的角度。” “每个木匠干活时拉锯的姿势不同,对拔料的要求就不同。” “自己用顺手的锯子,别人拿去根本用不惯,拉起来很容易卡锯。” 韩怀猛盯着那把锯子,眉头紧锁,脑海中顺着江源的思路不断向下深挖。 “所以这种吃饭的家伙,轻易不会用别人的。”江源总结道。 在老手艺人的规矩里,刀锯斧凿,那是比老婆还不轻易外借的东西。 “但我在这把锯子的木柄正中心,也就是握持发力最重的位置,提取到了一枚极其清晰的指纹。” 江源将照片递给韩怀猛。 照片上,那枚指纹的乳突纹线根根分明,中心花纹呈现出明显的斗型纹特征。 “这枚指纹按压的力度极大,边缘甚至出现了因为用力挤压而产生的变形。” 江源指着照片上的细节,“这是有人在握着这把锯子,进行极其剧烈的切割动作时留下的。” “而这枚指纹,我刚才在电脑里和蔡伟的十指捺印卡比对过了。” “完全对不上。” 江源看着韩怀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枚指纹根本不是蔡伟的。” 一个单干的木匠,他最私人的工具上留下了一个陌生人的指纹。 结合那些被肢解的尸骨,这把锯子在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已经不言而喻。 韩怀猛看着江源。 走廊里的穿堂风顺着半掩的门缝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宗哗啦作响。 韩怀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随后是一阵更加强烈的兴奋。 蔡伟为什么那么嚣张?为什么一口咬定人是自己杀的却死活不说细节? 因为他在掩护。 他在用自己的彻底暴露,去换取另一个人的绝对安全。 只要警方顺着他的口供,将他认定为唯一的连环杀手,那另一个人就会永远隐藏在阴影里。 “你是怀疑...”韩怀猛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抓到了破局关键时的本能反应。 江源看着韩怀猛那双充血的眼睛。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冷峻而坚决。 “没错,韩大。” 江源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把木工锯上。 “我怀疑作案的不止蔡伟一个人。” 第384章 风险与挑战 “江源,这把木工锯上的指纹既然不是蔡伟的,那方向就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韩怀猛看着桌上的照片:“一般干活会用这种细齿榫头锯的,除了专门干这行的木工师傅,找不出别人。”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京城地图前,伸手在上面画了个大圈。 “咱们京城这么大,大大小小的木工作坊,加上那些走街串巷揽活的木工师傅,少说也有成千上万号人。” 韩怀猛转过身,“我的意思是,咱们干脆以整个京城的木工师傅为样本,联合派出所挨家挨户去摸底。” “把这些人的指纹全都采上来,跟这把锯子上的指纹比对一下。” “我就不信用这种拉网式排查,会找不出这只藏在背后的手。” 江源重新拿起了拿起那张照片。 他没有立刻回应韩怀猛的提议,而是盯着照片上那枚指纹的乳突线仔细端详。 这枚留在锯柄发力位置的指纹,虽然因为用力过猛导致边缘有些变形,但中心花纹和三角区都保存得相当完好。 纹线的走向清晰可辨,几个关键的分叉点和断点也能精准地定位。 “韩大,全城排查木工确实是个能兜底的方案,但我觉得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太大,周期也很长。” 江源看向韩怀猛,“我觉得这枚指纹留下的条件不错,完全达到了系统检索的标准。” “我觉得咱们其实可以先走走AFIS系统试试。” 韩怀猛听完,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大规模摸排确实费时费力,如果能用系统直接锁定那自然是事半功倍。 “行,那就双管齐下。” 韩怀猛干脆利落地一点头,“你现在就拿着这枚指纹去机房跑系统。我这边马上通知各中队,先把前期摸排木工的准备工作做起来。” “如果系统跑不出来,咱们的摸排也能无缝衔接。争取把这个留下指纹的人先找出来再说。” 江源点了点头,拿起照片起身离开了韩怀猛的办公室。 回到南城分局的AFIS机房,江源随手拉开椅子坐下。 江源熟练地打开扫描仪,将那张带有指纹的照片放了进去。 通过扫描仪不断的扫描,照片上的指纹很快被传输到了电脑屏幕上。 江源用鼠标将图像局部放大,开始在屏幕上进行特征点的标注。 一番标注确认无误后,江源按下了回车键,将检索指令发送到了后台的指纹数据库。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进度条,一点一点向前挪动着,江源靠在椅背上也不急,静静地等待着结果。 按照以往的经验,在数据库中进行比对通常需要十几分钟甚至更长的时间。 如果这人从未被录入过AFIS系统,那进度条走完后就会弹出一个未匹配的提示框。 然而这一次的情况却出乎了江源的意料。 进度条才刚刚走过三分之一,甚至连五分钟都没到。 “滴——”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机房内响起。 紧接着屏幕画面一闪,右侧的候选列表直接弹了出来。 排在第一位的候选样本,匹配度高得惊人。 江源立刻坐直了身体,双击点开那个候选档案。 屏幕左右分屏,左边是从木工锯上提取的现场指纹,右边是系统库里调出来的捺印样本。 两枚指纹的特征点位置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基本可以说严丝合缝。 这次比对的过程实在太快了,快得连江源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这枚指纹背后的详细身份档案。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男人的免冠照片,长着一张圆脸,头发有些凌乱。 照片下方写着他的名字:罗玉成。 江源继续往下看,视线落在罗玉成的职业一栏上:京城某剧组御 用道具师。 罗玉成虽然不是木工,但道具师这个职业自己动手制作道具,使用榫头锯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手工活比一般的木工还要精细。 但让江源感到疑惑的是,一个剧组的道具师,怎么会把指纹留在公 安机关的AFIS系统里? 他顺着档案往下翻,目光停在了罗玉成三年前的留底记录上。 这留底的原因,属实有些让人啼笑皆非。 档案上记载那是三年前的夏天,朝洋区有群众报警,说在一个垃圾桶里发现了一截被肢解的断手。 在不管是那个年代,碎尸案都是能让公 安系统上下震动的大案。 接到报警后警方高度紧张,法医和现勘人员如临大敌地将那截“断手”带回了实验室。 为了寻找尸源或者嫌疑人,技术人员极其严谨地从那截“断手”上成功提取到了几枚清晰的指纹。 然而,当法医准备对“断手”进行解剖化验时,却发现这根本不是人手。 这只手上并没有骨头,也没有肌肉组织。 最后警方才发现这截逼真的“断手”,是用高纯度硅胶倒模做出来的。 上面涂抹的所谓血迹,也不过是道具用的猪血浆混合物。 警方顺藤摸瓜找过去,最后查清了这是一个乌龙事件。 罪魁祸首正是剧组的道具师罗玉成。 他制作的这个仿真人体断手道具实在太过逼真,剧组拍完戏后没有妥善处理,被当成普通垃圾随便扔了。 结果这随便一扔把拾荒的群众吓了个半死,才惹出这么个大乱子。 案子虽然是个乌龙,但罗玉成留在“断手”上的那几枚指纹,还是被留在了AFIS系统里。 谁也没有想到,三年前一个因为剧组道具引发的乌龙事件,竟然在三年后,成为警方破获连环杀人案的一把关键钥匙。 这简直就是阴差阳错的巧合。 江源将罗玉成的档案和比对报告打印出来,拿着这些材料快步走出了机房。 回到韩怀猛的办公室,江源将打印好的材料放在办公桌上。 “韩大,系统比对出来了。”江源说道。 韩怀猛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么快就找出来了?” 韩怀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从江源拿着照片出去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多小时。 这种效率,在以前根本无法想象的。 江源指了指桌上的材料:“现在时代在进步,真可以说是一天就是一个样子。” 韩怀猛拿起那份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当他看到罗玉成留底原因的那段记录时,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 “搞了半天是个做道具的,看来我们之前怀疑留在锯子上的指纹是木工师傅这个方向就错了。” 韩怀猛摇了摇头,把报告放下,“三年前做个假手把警察折腾得人仰马翻,三年后真和人命案扯上关系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用夹子固定的单据。 “你来看看这个。” 韩怀猛把单据推到江源面前,“这是蔡伟这半年里的详细通话记录。昨天刚从电信局那边调出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江源拿起通话记录,快速扫视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时间戳。 “罗玉成的号码在上面吗?”江源问。 韩怀猛点点头,用手指在名单上划了两下:“我刚才扫了一眼你报告上罗玉成的联系方式。” “这个号码在通话单上出现的频率非常高。” “韩大,你看他们的通话时长。”江源指着时间那一栏说道。 韩怀猛凑近看了看。 单子上的记录显示,两人虽然通话频繁,但每一次的通话时间都极短。 最长的一次,也不过十八秒。 “每次只有十几秒?”韩怀猛眉头紧锁。 这绝对不是两个普通朋友正常的交流模式。 韩怀猛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不管怎么说,先将这个罗玉成监控起来吧。”江源把通话记录放在桌上,看着韩怀猛提出了建议。 =虽然罗玉成的指纹清晰地留在了蔡伟的锯子上,他们两人之间也有这种极其反常的电话往来。 但这些证据,都很难直接证明两人就是同伙关系。 罗玉成完全可以狡辩说,他只是去过蔡伟的作坊,或者只是借用过那把锯子干了点私活。 至于那十几秒的通话,他也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警方总不能因为他碰过一把锯子,又跟嫌疑人打过电话,就直接将罗玉成抓来当成杀人犯审讯一番。 孤证不立,这是刑侦办案的铁律。 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罗玉成参与了杀人或者分尸,即使把他抓进审讯室,只要他咬死不认,警方也拿他毫无办法。 韩怀猛停下脚步,他非常赞同江源的顾虑。 “你说得对,现在直接抓人条件不成熟。” 韩怀猛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道:“我的想法是,咱们来个引蛇出洞。” 韩怀猛转过身,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咱们先把罗玉成暗中监视起来。” “等蔡伟被逮捕的消息传到罗玉成那里。” “咱们就盯着他。再根据罗玉成的反应,来获得他参与案件的实质性证据。” 要知道,这可是一起牵扯多条人命的恶性案件。 如果罗玉成手里有杀人的证据,当他得知蔡伟被抓后,他一定会因为恐慌而想方设法地进行销毁证据。 只要他一动,警方就有机会抓他的现行,来一个人赃并获。 韩怀猛提出的方案确实是一个极具杀伤力的战术。 他很巧妙的利用嫌疑人的恐慌心理,逼迫其犯错。 但江源听完并没有立刻表示赞同,这个战术虽然效率很高,但其实隐藏着很多风险。 “韩大,如果这么做,你是要承担风险的。” 江源看着韩怀猛,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 “罗玉成是个剧组的御 用道具师。这个职业的特点就是流动性极大。” “他今天可能在京城的怀柔影视城,明天可能就跟着剧组去了横店,后天甚至可能跑到大西北去拍外景。” “这种全国各地乱跑的人,一旦他察觉到不对劲选择了逃跑。” “到时候你是要负责的。”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江源继续说道,“这种命案的压力是非常恐怖的。” “如果罗玉成知道蔡伟进去了,心理防线直接崩溃,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直接自杀了。” “那咱们就彻底失去了顺藤摸瓜的线索。” 江源盯着韩怀猛的眼睛:“无论是他逃跑了,还是他自杀了,只要人没在咱们手里,你这个刑侦大队长都要负最大的责任。” 这番话绝非危言耸听。 在体制内放跑一个重大命案的嫌疑人,或者导致嫌疑人非正常死亡,带队领导面临的将是极其严厉的问责。 韩怀猛他当然知道这里的风险有多大。 摆在他面前的还有另外一个选项。 就是先将罗玉成按程序传唤到公 安局,调查清楚再说。 把人先弄进来至少能保证他跑不了,也死不了。 但这样做,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因为警方手里目前并没有直接指向他杀人的证据。 按照程序最多只能扣留他四十八小时。 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撬不开他的嘴,找不到新的物证,四十八小时一到就必须得无条件放人。 这样做的话,韩怀猛作为队长只是按程序做事,无论结果如何,并没有什么可以挑出毛病的地方。 一个是高风险高回报的暗中监视,另一个是毫无风险但极有可能错失战机的程序传唤。 韩怀猛在办公室里沉默了,他在犹豫。 他在心里反复权衡着这两种选择的利弊。 前三具在小白河捞出来的尸骨,和在楚梦莹住所卫生间里发现的那具被分尸的第四具尸骨,到底是不是同一人所杀?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杀手,到底是孤狼还是一个团伙? 罗玉成在这个极其残忍的连环杀人案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到底有没有参与这起案子? 这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取决于韩怀猛此刻所做的决定。 他可以求稳。 他可以只起诉蔡伟一个人,把所有的罪名都安在蔡伟头上,然后按部就班地走程序传唤一下罗玉成。 四十八小时一到把人一放,案子结了他照样可以领功受赏。 没人会指责他做错了什么。 但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如果罗玉成真的是共犯,如果就因为自己的求稳,让一个沾满鲜血的刽子手继续逍遥法外,他这身警服穿得也不硬气。 当韩怀猛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不传唤。” 韩怀猛看着江源,语气斩钉截铁,下达了最终的决定。 “先不要动罗玉成。” “二十四小时暗中监视起来再说!” 韩怀猛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孙大伟,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任务!” 江源看着韩怀猛那雷厉风行的做派,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就是一线刑警的担当。在稳妥的免责和未知的真相之间,他们往往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第385章 人质 韩怀猛从马路牙子上站起身,走向停在暗处的那辆面包车。 这辆面包车的车门滑轨早就缺了油,平时拉起来能发出杀猪一样的动静。 但韩怀猛很有经验,他单手抵住车门中间,往上用了一股巧劲,车门顺着滑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 他整个人像是一只在夜色里潜行的黑猫,悄无声息缩着肩膀钻了进去。 车厢里没有开灯,光线暗得如同未洗出的胶卷底片。 副驾驶座椅被完全放平了,老魏正盘腿坐在后排的铁皮地板上。 他面前架着一台黑色的索尼DV摄像机,镜头死死照着街对面的单元门。 老魏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正小口小口地吹着上面的浮沫。 “怎么样?”韩怀猛压低嗓音,顺势在老魏旁边的一个马扎上坐了下来。 “没动静。” 老魏把耳机往脖子上一挂,将保温杯递给韩怀猛:“连灯都没亮过,他可真能沉得住气。” 韩怀猛眉头紧锁,开口问道:“这个罗玉成应该知道蔡伟被逮捕了吧?” 老魏挠了挠脑袋:“应该知道了吧。” 老魏把保温杯放在脚边,语气也有一丝琢磨不透的疑惑:“韩大,咱们昨天上午去抓捕蔡伟的时候,可是大摇大摆去的。” “再说了,下午我碰见物证室的老李。” “老李跟我抱怨,说蔡伟被抓进来之后,他那部破爱立信手机放在证物柜里,一个下午响了得有七八次,吵的人心烦。” “老李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绿屏幕上全是罗玉成的名字。” “蔡伟电话打不通,罗玉成再傻也不至于一点都不明白吧? “这又不是玩失踪游戏,一个大活人突然人间蒸发,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该猜到是折进局子里了。” 韩怀猛伸出手摸了摸下巴,他下巴上的胡茬已经一天一夜没刮了,摸上去像是一层钢丝刷。 “这个罗玉成可能笃定蔡伟不会将他卖了。” “笃定?”老魏皱起眉头。 韩怀猛坐直了身子:“罗玉成也许觉得蔡伟就算被抓,警方手里也没有什么直接指向他的铁证。” “只要蔡伟咬死不松口,警方拿他就没办法。” “所以他现在有些有恃无恐。” “有恃无恐……”老魏砸吧砸吧嘴,冷笑了一声。 “他真以为自己干得天衣无缝呢。” “如果不是因为那种锯子,咱们确实都查不到他俩头上。” 提到锯子,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韩怀猛一想到这个漫长而煎熬的排查过程,心里就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焦躁。 局里现在下了死命令。 霍局一天三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询问罗玉成的监视情况。 他一直顶着上面的压力,就像是一个在暗处拉满弓弦的猎手,等待着罗玉成的一举一动。 可整整两天一夜过去了,罗玉成就这么老老实实地,没有任何异常动作。 韩怀猛此刻缩在逼仄的面包车里,双腿因为长时间弯曲而有些发麻。 他特别想点燃一根香烟来缓解这种犹如钢丝勒进肉里一般的焦虑。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根劣质卷烟在指尖燃烧的温度,那股烟雾吸入肺腑时带来的短暂麻痹感。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只能烦躁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颊。 老魏看着韩怀猛这副样子,自己心里的焦虑也有些压不住了。 “实在不行就收网吧,韩大。” 老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劝阻的意味,“蔡伟在审讯室里虽然还在死扛,但那把锯子的证据链已经钉死了。” “他承认杀人的事实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只要他一吐口这案子也算是结了。” 老魏看着韩怀猛那张隐藏在黑暗中的侧脸,继续说道:“对咱们警方来说,这也算得上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了。” “上面催得紧,底下兄弟们熬得也苦。” “早点收网,大家都能睡个好觉。” “不妥。”韩怀猛却是不甘心地摇了摇头。 韩怀猛转过头看着老魏的眼睛,那目光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咱们不能急,老魏,你仔细想想这案子的作案手法。” “如果罗玉成真的参与了杀人,那他现在表面上的平静,全都是装出来的。” “他比我们更害怕。” “就算他心理素质很硬,但这可是连环杀人的命案!” “你想想看,就他们这种熟练程度,手里会只有这一条人命吗?” 很多时候,案发现场的惨烈程度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作案者展现出来的那种游刃有余的“熟练”。 只有经常杀人的人,才会把分尸当成一道按部就班的流水线工序来处理。 “如果现在抓他,我们最多只能定他们手头这一起案子。” “那些可能存在的隐藏案件,那些还没被发现的抛尸地,就会随着罗玉成的闭口不言永远变成死案。” 韩怀猛咬着牙,字斟句酌地说道,“我们必须等他动弹。只要他动,就一定会露出破绽。再等等吧!” 话音刚落,放在副驾驶座椅上的一部对讲机忽然亮起了绿灯。 “洞拐呼叫洞幺,目标出现了。” 韩怀猛和老魏皆是一惊,两人几乎是同时弹直了身子。 韩怀猛一把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洞幺收到,讲。” “罗玉成出来了,只有他一个人,我看到他手里没拿东西。” “他出了单元门直接上了路边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暗哨的声音在电流中有些失真,“车打火了,上了主路。” “看方向应该直接上二环了,看上去不是回他家的方向!” “这罗玉成该不会是想要逃跑吧!” 韩怀猛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大脑立刻进入了高速运转。 逃跑? 罗玉成在这个节骨眼上逃跑,显然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既然能沉得住气在家里憋两天,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挑个深夜开车漫无目的地瞎窜。 “就怕这罗玉成不是为了逃跑。”韩怀猛把对讲机在手里掂了两下。 老魏稍微一愣,脑子一转很快明白了韩怀猛的意思。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你是说……他想要销毁证据?” “很有可能。” “蔡伟被抓,他知道自己早晚也会暴露。” “他现在出门,肯定是要去处理那些能要他命的东西。” “不管是凶器还是其他什么我们还没掌握的铁证,他现在必须把它们抹掉。” “老魏,你马上通知各车,准备干活!”。 罗玉成驾驶的黑色桑塔纳尾灯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一众负责外围布控的便衣民警得到命令后便立刻发动了车辆,朝着罗玉成的方向跟踪过去。 韩怀猛拿起了对讲机,直接在面包车里开始了指挥。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 “我是洞幺,所有车辆呈品字形交替跟进,注意保持安全车距。” “大家注意,没有我的命令你们只许跟着,任何人都不允许截停,也不允许有任何逼停动作!” “我再重复一遍,任何人不允许有任何动作!” 韩怀猛这么做完全有他的考量,他们现在所行驶的这条路直通二环,虽然是深夜,但这毕竟是京城,车流量可是一点都不低。 如果罗玉成发现警察想要逼停他,他大概率会狗急跳墙,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 而一旦他在主路上大脚油门逃窜,甚至驾驶车辆撞向无辜的民众,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人命关天,警方必须把风险降到最低。 罗玉成的车速并不算太快,但他的行驶路线却极其诡异。 他东拐西拐,有的一个十字路口明明可以直行,但他却偏偏要向右转,然后绕过一个街区再重新回到主路上。 他顺着匝道上了高架桥,一直沿着高架的弧线开着车,速度时快时慢。 老魏看着这种架势,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看着前方那辆仿佛在悠哉游哉兜风的桑塔纳,转头对韩怀猛说:“这个罗玉成……该不会是发现我们了吧?” 韩怀猛看着前方那辆不断变道的桑塔纳,语气一点一点冷了下来:“不是应该,是一定发现我们了。” “不然他不能带着我们在这大半夜的高架上兜圈子。” “他这是在试探,在溜狗。”韩怀猛冷哼了一声。 “那咱们怎么办?”老魏有些着急了,他一把抓起对讲机,随时准备下达强攻的命令。 “老魏,不要慌,咱们还没到最后决战那一步。” 韩怀猛按下老魏的手,“通知跟车的兄弟不要着急,他愿意兜,咱们就陪他兜。” “他就算是想一直跑,车里油箱的油也迟早有用完的时候。” “咱们今天晚上布置了四辆车,耗也耗死他了。” 老魏点点头,拿起对讲机又重复了一遍韩怀猛的命令:“各车注意,一定要保持距离,不要打草惊蛇,现在我们只要咬死他就行。” 罗玉成开着桑塔纳在高架上兜了一会儿,但似乎并没有打算和警察在这条空荡荡的高架上一直耗下去。 就在面包车刚刚驶过一个高架下桥口的标牌时,前方的桑塔纳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脚重刹。 “他要下桥!”韩怀猛反应极快,负责驾驶民警的右脚瞬间移到刹车踏板上点了一下,同时迅速降档。 只见那辆黑色桑塔纳强行切入实线,猛地一把方向扎进了下桥的匝道。 韩怀猛紧跟其后,轮胎在匝道的弯道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韩怀猛的面包车刚刚驶出匝道,还没来得及加速的瞬间,前方桑塔纳突然再次发难。 罗玉成猛地踩下刹车,同时猛打方向盘,随后猛拉手刹。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直接来了一个原地一百八十度的大掉头! 罗玉成驾驶的桑塔纳车尾在路面上扫出一个半圆,车头瞬间调转方向,大灯的光柱直直地刺向后方跟上来的面包车。 “卧槽!”老魏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两车交错的一瞬间,韩怀猛甚至看到了驾驶室里罗玉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在原地空转了两圈,留下一股青烟,随后猛地窜了出去,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掉头!快掉头!”老魏放下手臂,扯着嗓子大吼。 警方的车队因为要保持跟踪距离,车队拉得很长。 韩怀猛的面包车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的三辆伪装车刚刚从匝道上露头。 狭窄的下桥口,四辆警车挤在一起。 韩怀猛想要掉头,却被后面跟上来的自己人的车挡住了退路。 车队的通信频道里顿时乱成一团,等几辆警车七手八脚地完成掉头,重新回到省道上时,已经耽误了一点时间。 夜色茫茫,前方漆黑一片,那辆黑色桑塔纳的尾灯已经变成了一个微小的红点。 警方的车队被罗玉成拉开了一些距离。 “踩到底!追!”韩怀猛双眼通红,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罗玉成要做一些疯狂的事情。 罗玉成拉开距离后,并没有选择继续在省道上狂奔。 他在行驶了大约三公里后突然关掉了车灯。 整个桑塔纳的车身瞬间隐入黑暗之中。 等韩怀猛他们顺着轮胎印追到一个岔路口时,发现桑塔纳已经拐进了一条通往郊外的土路。 土路尽头,是一片尚未完全开发完的别墅区。 这些别墅错落有致地建在一片人工湖旁边,其中大部分都处于毛坯状态,连个保安亭都没有。 警方车队一路狂飙,卷起漫天的灰尘,最终来到了别墅区最深处的一栋建筑下。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独立别墅。黑色的桑塔纳就停在院子的铁门外,车门大开,引擎盖还散发着极高的温度。 “下车!”韩怀猛一脚踹开车门,反手从腰间拔出配枪,拇指熟练地拨开保险。 四辆车上的十几名刑警犹如神兵天降,迅速散开,呈扇形将整栋别墅包围了起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别墅的外墙上交织扫射。 “在上面!”一名刑警大喊一声。 所有的光柱瞬间集中。 只见别墅二楼那半开放的阳台上,一个人影静静地站立着。 那是罗玉成。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藏。 他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阳台边缘的栏杆前,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群全副武装的警察。 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交替映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极其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老魏双手握枪,瞄准了阳台上的身影。他转头看了一眼韩怀猛,压低声音吼道:“韩大,人堵住了,直接冲吧!这孙子无路可退了!” 说罢,老魏就要带人一脚踹开别墅一楼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闯进去。 “回来!” 韩怀猛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老魏的后衣领。 韩怀猛的目光死死盯着阳台上那个双手插兜的男人,他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他看着罗玉成那副毫不抵抗的姿态,脑海中那种极其强烈的危机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攀升到了顶点。 太反常了。 费了这么大劲,玩了一出不要命的极限掉头,就是为了跑到这里来吹风? “别冲动。” 韩怀猛按着老魏的肩膀,声音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着二楼那个如同雕塑一般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里面可能有人质,再等等!” 第386章 道具师的假道具 夜色整个别墅区笼罩其中。 罗玉成站在二楼的阳台上,两只手松松垮垮地插在裤兜里。 从楼下往上看,只能看见他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居高临下地向下睥睨,那些光晕交替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罗玉成!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赶快下来!不要负隅顽抗!听见没有?缴械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 这句台词太老套了,老套到成为了很多警匪片中的经典台词。 但阳台上的罗玉成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脸上并没有任何被重兵包围时该有的惊慌失措。那种平静倒像是一个买了甲等座的观众,正在冷眼瞧着底下戏台上的生旦净丑卖力表演。 “喇叭给我。”韩怀猛伸出手,在老魏的肩膀上拍了拍。 韩怀猛举起喇叭,按下开关,他的声音比老魏要沉稳得多:“罗玉成,我是韩怀猛,是南城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 “咱们也没必要整这些虚的,我问你,屋里面还有人吗?” 沉寂了约莫有半分钟之久,阳台上的罗玉成终于开口了:“韩大队长,别费心试探了。” “当然有啊,不仅有人,我这儿还有炸药呢。” 罗玉成微微前倾了半个身子,把重量压在水泥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继续说道:“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们,我脚底下踩着个炸药的压力踏板。” “我只要一松开脚,这栋别墅里面的炸药就会引爆。” “所以我劝你们在做任何小动作之前,最好先替里面的人想想后果。” 听到炸药两个字,老魏眯起眼睛往罗玉成的脚下看。 但夜色实在太暗了,再加上别墅内部根本没有开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老魏转过头,压低了声音,挪到韩怀猛耳边说道:“韩大,这小子不会是诈我们呢吧?这大过年的,他从哪儿弄去炸药?” “你别忘了他在哪儿干活。” 韩怀猛的声音压得极低:“现在的电影电视剧为了追求效果,动不动就搞什么爆破戏份。” “他这炸药搞不好就是在剧组弄的。” 老魏咽了口唾沫:“妈的,这剧组也是,拍个戏整得跟开战一样,这不是给治安添乱吗?” 韩怀猛脸色阴沉得厉害,转过身跟老魏交代道:“老魏,咱们现在是在拿人命做买卖,绝对不能有赌的想法。 “现在情况变了,咱们的思路也得变。” “第一原则是先保住屋里人质的性命,这是重中之重。” “其次也得保住罗玉成的性命,他现在是关键嫌疑人,绝对不能让他在这里把自己给炸死。” 老魏连连点头:“我明白,韩大,那咱们接下来咋办?” “你赶紧去通知局里面的主要领导,把这里的最新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过去。” 韩怀猛伸手推了老魏一把,“告诉所有人,在没有明确命令之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顺便让局里立刻联系谈判专家。” “好,我这就去办。”老魏应了一声就转身撤了。 交代完老魏,韩怀猛深吸一口气,他直起腰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出了警车大灯的直射光晕,站在了空旷的院子中央。夜风吹得他身上的警服外套猎猎作响。 韩怀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罗玉成!你看看,我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 “咱们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有什么条件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政府政策你是知道的,只要不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事情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然而他的温和表态并没有换来对方的妥协。 阳台上的罗玉成看到韩怀猛往前走,厉声喝道:“往后退!往后退!姓韩的,别跟我玩这种小动作!退回去!” 韩怀猛连忙往后退了两步,重新退回到了桑塔纳警车的掩体后面。 “好好好,我退回去,你别激动,千万别激动!”韩怀猛一边退,一边大声回应,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 双方僵持了大约二十分钟,别墅区外终于响起了引擎轰鸣声, 几辆消防车开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的是救护车和警车。 中间一辆黑色轿车还没有停稳,后排的车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霍齐强沉着脸大步流星地朝着韩怀猛走过来。 “情况怎么样了?” 霍齐强刚走到跟前,还没站定就急切地问道,“事情经过我在路上已经了解了,你挑重点说。” 韩怀猛摇了摇头,脸色难看:“还是老样子,罗玉成声称脚下有炸药踏板,不让任何人靠近,情绪很不稳定。” “我们现在只能把外围钉死,不敢有任何突击动作。” 霍齐强侧过身把跟在他身后下车的一个中年人让出来让了出来:“这位是市局的防暴警察大队队长,蔡宗霖同志。” 蔡宗霖年纪在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得像堵墙。 “韩队,现在事态紧急,咱们长话短说。” 蔡宗霖没有任何废话,“刚才在来的路上,我已经和霍局在车上把全盘方案详细商量过了。” “既然嫌疑人自称有炸药,那我们就不能按照常规的抓捕程序来办。” 韩怀猛挺直了腰板:“蔡队,你说,我们全力配合。” 蔡宗霖掏出一张别墅的户型草图,将其平铺在引擎盖上:“第一步,我们先用热成像看看这栋别墅里到底有几个人。 “必须先确认到底有没有人质,人质在哪个房间。” “第二步,我们的排爆队员会携带着便携式X光从侧面盲区接近。 看看歹徒脚底下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线路和炸药。” “如果确认有炸弹,我的队员会根据X光反馈的图像,在谈判专家的掩护下直接进行突击排爆。” “如果确认是假的,那我们就直接破窗进去,三十秒之内结束战斗,把人控制住。” 韩怀猛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凭他们手里的设备和武器,确实拿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如果罗玉成真的在别墅里布置了炸药,那么这起案件就再是刑事案件那么简单了,必须由防暴警察来处理。 “行,蔡队,这里的所有外围警力现在全听你调配。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开口。”韩怀猛表态道。 “不用,让你们的人继续在正面吸引他的注意力就行,别让他看出来我们换了主力。” 蔡宗霖打了个手势,几个同样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抬出了几个仪器箱,猫着腰朝别墅的侧面阴影里摸了过去。 霍齐强打开了指挥车的车门:“老韩,你跟我进指挥车。” 所谓的临时指挥车,其实就是一辆由依维柯客车改装过来的通信保障车。 车厢里面拆掉了大半的座位,加装了几台大功率的无线电台。 霍齐强走进指挥车,一屁股坐在了折叠椅上,韩怀猛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老韩啊老韩,你让我说你点什么好?” 霍齐强看着韩怀猛:“你说说你,从前期的线索摸排,到中间的轨迹追踪,整个过程你做得这么漂亮。” 如果你在发现他的第一时间直接带到局里处理,现在我们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韩怀猛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知道霍局说的有一定道理,今晚这个局面,他确实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但你偏偏呢?偏偏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没有在第一时间采取果断措施控制住罗玉成。” “结果现在被他钻了空子,爬到阳台上还整出个什么炸药威胁。” “闹得连消防队和市局的防暴大队都惊动了!我们现在有多被动,你心里有数吗?” 韩怀猛咬了咬牙,低声说道:“对不起霍局,是我今晚有点托大了。” “我没料到这小子心理素质这么极端,动作会这么快。” “这责任我全认,回去之后我向局党委写深刻检查,该怎么处分我都毫无怨言。” 霍齐强摆了摆手,脸上的怒容一点点褪去。 “老韩,你也是局里的老骨干了,我既然在这么重要的案子里选择用你,就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我霍齐强还是懂的。” 韩怀猛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激。 “但我希望你记住今天的教训,绝对没有下一次了,任何时候都不要这么托大。” “我们当警察的是输不起的。”霍齐强语重心长地说道。 “是,霍局,我记住了。”韩怀猛挺起胸膛,啪地敬了个礼。 就在这时,指挥车的车门突然被拉开,一阵风顺着门缝卷了进来,吹得车厢里的纸张哗哗直响。 全副武装的蔡宗霖大步走了进来。 “霍局,韩队,结果出来了。”蔡宗霖摘下头上的钢盔放在桌子上。 霍齐强和韩怀猛同时往前凑了半步,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样?” “我们刚才用红外热成像仪,把整栋别墅每一个角落全部反反复复扫了整整三遍。” 蔡宗霖一边说,一边扯过桌子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红外图像显示得非常清晰,没有任何属于人体的热源反应。” “也就是说整栋别墅里,除了阳台上站着的罗玉成之外,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那些所谓的被绑架的人质,全是他凭空编造出来的鬼话。” “那炸弹呢?他脚底下那个踏板是怎么回事?”霍齐强紧接着追问道。这才是今晚最大的悬念。 “霍局,炸弹的事,这小子演得更邪乎。” 蔡宗霖从兜里掏出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黑白热敏纸图像,递到了霍齐强面前,“我们紧急联系了罗玉成所在剧组的外联制片。” “剧组那边刚刚完成了连夜的库房盘点,所有硝酸铵炸药和电炸药数目完全对得上,并没有发现任何遗失或者被盗的情况。” 韩怀猛一愣:“可他刚才在阳台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什么踩着压力踏板……” 宗霖指了指那张黑白图像上的线条,“我们的排爆队员用便携式X光,对着罗玉成那个位置照了一下。” “他的脚底下确实踩着个东西,但那根本不是什么压力炸药,更没有任何传导线路连接到别墅里面。” “那玩意儿……是他不知道从哪顺出来的一个场记板,上面系了两根鞋带,装模作样地缠在脚腕子上。” 蔡宗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屑:“一句话,他纯粹是在虚张声势,是在用假道具唬我们呢。” “啪!” 听完蔡宗霖的汇报,韩怀猛和霍齐强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对于今晚的抓捕行动来说,毫无疑问是全盘最好的结果。 霍齐强脸上的阴霾彻底散去,他抬起手有些好笑地揉了揉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道:“妈的,现在这些犯罪分子,不去报考戏剧学院真是屈才了。 “演得跟真的似的,连老子都差点被他给镇住了。” 霍齐强面色威严道:“蔡队长!既然这小子戏已经演完了,那就别陪他继续耗着了。” “马上给我把这个罗玉成逮捕起来!” “是!”蔡宗霖啪地敬了个礼,转身掀开帘子大步跨出了指挥车。 第387章 渴望和恨 南城分局审讯室。 罗玉成陷在铁椅子里,双手被手铐固定在前面的挡板上。 韩怀猛坐在审讯桌后面,手里举起了一个场记板。 场记板的边缘缠着几根鞋带,这正是罗玉成用来吓唬警察是炸药踏板的道具。 “罗玉成,你把这玩意儿绑在脚腕子上,硬生生把我们拖在楼下吹了两个小时的冷风。” “你的心理素质确实配得上你在这起案子里的戏份。” 江源坐在韩怀猛身侧,他看着罗玉成缓缓说道:“你不仅能骗过防暴警察的眼睛,你还能利用定制的榫头锯,把尸骨处理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因为那把锯子上留下了你的指纹,你现在可能还在继续做你的道具。” 听到榫头锯这个词,罗玉成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是啊,一切的一切都来自于这把榫头锯。”罗玉成喃喃自语。 看到罗玉成有些要感慨的意思,韩怀猛并没有打断他。 审讯是一场心理防线的拆解过程,嫌疑人要是愿意开口回忆的话,也就意味着他的心理防御出现了裂缝。 “罗玉成,你在看你这双手对吗?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这双手,你本来是可以靠他吃饭的。” 韩怀猛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但为什么你要拿它去杀人呢?” 罗玉成将目光投向了审讯室的白墙,他仿佛在那里看到了自己过去的人生。 “我从小在村里长大,在学校里属于那种连课本都看不懂的人。” 罗玉成的声音变得有些空洞,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里面的泥沙便倾泻而出。 “每次考试成绩下来,我爹就拿扫帚疙瘩抽我。” “在老师眼里,我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后来村里有个老木匠,看我用木头给自己做出的玩具枪,就跟我爹妈商量,让我跟着他去学门手艺。” 罗玉成双手无意识地摩 挲着,仿佛手里还握着当年的凿子。 “当学徒的日子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磨刨刀,练习开榫卯。” “师父很严厉,差一毫米的缝隙,他就会拿尺子直接敲在我的手背上。” 罗玉成叙述着,“但我还是喜欢木头的,因为只有木头是诚实的,你下多少功夫,它就给你呈现出什么样的结构。” “只要尺寸算准了,榫卯咬合的严丝合缝,谁也分不开。”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我是能掌控一些东西的。” 他在那间满是木屑的作坊里度过了自己的青春期。 直到老木匠去世,他用师父留下的工具给自己打了一个木箱子,然后背着它坐上了去往京城的绿皮火车。 罗玉成继续说道,“来了京城以后,我发现我这种没学历没背景的乡下人,只能去靠自己的手艺来赚钱。” “一开始我没有人找我做大件,我只能用木头做一些孩子玩的小玩意儿,然后摆摊去卖。” “后来有个古装剧组找上了我,他们急需一把明代风格的太师椅,听说我会一些木工手艺,就问我十天内能不能交货?” “我当时穷的都快尿血了,我马上就接了那个活。” 罗玉成眼神中闪过一丝曾经有过的骄傲,“我那年只用了八天的时间,就把那把椅子摆在了导演的面前。” “导演当时非常满意,当场让人给我结了工钱,还问我愿不愿意留在了剧组里当道具师。” 在那之后的几年里,罗玉成的收入翻了十几倍。 他凭借着自己精湛的手艺,在圈子里渐渐有了一点名气。 他不再是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农村学徒,他在京城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他有了存款,也就有了在这个庞大城市里立足的资本。 不过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罗玉成意识到他虽然房子是有了,但屋子里永远都是空的。 他看着空荡荡的家,忽然觉得自己想要个女人,想成个家。 毕竟他现在有钱了,他觉得他配得上这些美好和幸福。 他一开始把目光投向了剧组里的女生,毕竟剧组里最不缺年轻漂亮的女孩。 但那些女孩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会干活的工具,没人愿意和他进行工作之外的交往。 剧组的道路不成,罗玉成又托人给他介绍对象,相亲他去了一次又一次。 那些女人坐在罗玉成付钱的西餐厅,听着罗玉成改不掉的乡下口音,她们脸上的表情虽然在微笑,但眼神中的嫌弃罗玉成却看的一清二楚。 “她们的礼貌全都是装出来的!她们礼貌地跟我吃饭,礼貌地拒绝我,礼貌地把我当成一个没有任何吸引力的废品!” 罗玉成在剧组耳濡目染,很多人的表情是不是演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韩怀猛冷冷地看着他:“就因为相亲被拒绝,你就觉得全世界女人都欠你的?” “你们不懂!” 罗玉成突然激动起来,身体猛地往前一挣,手铐将木挡板砸得砰砰作响,“我渴望有人能真心地靠在我身边,但我又恨透了她们那种高高在上的虚伪!” “她们凭什么看不起我?” “我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买房,我比那些只知道油嘴滑舌的男人强一百倍!” 这种极度渴望与极度仇恨交织的矛盾心理,就像一颗毒瘤在他的内心深处疯狂生长。 彻底扭曲了罗玉成的人格,将他一步步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罗玉成心理开始失衡的时候,楚梦莹出现了。 楚梦莹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她当时对电影很感兴趣,因此结识了在剧组工作的罗玉成。 她来到罗玉成的工作间,并没有嫌弃满地的刨花和灰尘。 她会很耐心地听罗玉成讲剧组里的故事,甚至听得不亦乐乎。 罗玉成当时陷入幻境中无法自拔。 在楚梦莹的教养面前,罗玉成那颗扭曲自卑的心产生了误判。 他把那种教养当成了爱情,把那种倾听当成了倾慕,即便他的眼睛曾告诉他,楚梦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对于他的爱。 但罗玉成这次并没有相信他的眼睛。 他坚定地认为,楚梦莹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欣赏他的女人。 他在京城的花店里买下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装进道具车,然后开到了楚梦莹家的楼下。 罗玉成给她打电话,说他做了一件特别的道具,想让她下来看看。 楚梦莹很快就下来了,但当她看到罗玉成抱着一大束玫瑰花站在路灯下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没有惊喜,没有感动。 楚梦莹的脸上只有错愕和尴尬。 楚梦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罗玉成。 她看着罗玉成,表情尴尬的说道:“罗师傅你误会了,我一直都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手艺很好的大师傅,我们之间不可能的。” 那种从云端直接坠入泥沼的落差感,彻底击碎了罗玉成仅存的理智。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换来的却依然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礼貌拒绝。 几天后,罗玉成去三里屯的一家酒吧喝酒,他那天晚上喝了很多,满脑子都是楚梦莹那张尴尬的脸。 就在他走出酒吧时,他听到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他转过头看到了一辆哈雷摩托停在路边,马克西姆和楚梦莹就坐在那辆摩托车上。 楚梦莹笑得是那么开心,那么放肆。 那种笑容,是她从来没有对罗玉成展现过的。 那一刻,罗玉成看着他们骑车消失在街头,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要弄死他们。” 在筹划杀死楚梦莹的过程之中,罗玉成认识了蔡伟。 蔡伟也是个木匠,但他手艺一般,根本接不到什么大单子,木匠这一行,归根到底还是吃手艺的。 罗玉成平时接的活多,有时候就会把一些不太重要的道具外包给他干,还教给蔡伟一些木工的技巧。 蔡伟为了感谢当时帮助他的罗玉成,有时候会尊称他一声师父。 有一次蔡伟在他的作坊里交完货后,罗玉成对于他做的道具并不满意,两人又对着道具修改了一番才勉强合格。 忙活完一切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了,两人随后出门找了个地摊吃夜宵。 两瓶二锅头下肚,两个手艺人在酒精的催化下卸掉了伪装。 当时罗玉成喝多了,脑子一热就对着蔡伟抱怨。 “他说这世上的女人全他妈是瞎子,没有一个能看上咱们这种人。”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那些装清高的女人全都杀光。” 话一出口罗玉成就惊出了一身冷汗,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马上改口,看着蔡伟解释道:“我喝多了瞎说呢,就是开个玩笑。” 但他没想到的是,蔡伟一点都没笑。 蔡伟放下手里的酒杯,抓起一颗花生米用力地嚼着。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认真。 “我不是开玩笑。” 蔡伟看着罗玉成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手里确实有一个女人,我想杀她很久了。” 罗玉成被蔡伟的话震住了。 蔡伟曾经有一个前妻,两人结婚刚满一年,就在她上司王巧云的牵线搭桥下,背着蔡伟认识了一个京城本地的拆迁户。 蔡伟和那个男人的差距大概就是一个名为京城户口的东西。 他的前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她走得干脆利落,甚至连蔡伟为了结婚亲手打出来的实木家具都懒得多看一眼。 蔡伟当时看着罗玉成,委屈的说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不仅恨他前妻,更恨那个拉皮条的上司王巧云。 罗玉成当时盯着蔡伟的眼睛,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真的敢杀人?” 蔡伟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白酒一饮而尽。 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冲罗玉成笑了一下。 他说:“这有什么不敢的?师父,你别太小瞧你这个徒弟了。” 罗玉成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眼神无比认真:“好,那我们就把她们一起杀掉!” “先解决你的,再解决我的!” 合谋已定,两个人很快就商量出了整个杀人计划。 罗玉成说到这里,韩怀猛接着问道:“所以你们先对蔡伟的前妻动了手?” 罗玉成点点头,继续回忆着当年的血腥往事。 他们绑架了蔡伟的前妻,并没有选择直接动手杀死他。 当时两人想着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杀掉,这样处理尸体也方便。 所以他们开着罗玉成的道具车,将蔡伟的前妻绑架塞到了车里,然后开着车来直奔楚梦莹家的楼下。 而当时楚梦莹正在公寓里为马克西姆庆祝生日,丝毫不知死亡的阴影已经悄然逼近。 马克西姆那天喝了非常多的酒,整个人已经烂醉如泥,楚梦莹自己也喝得有点微醺。 罗玉成和蔡伟按响了楚梦莹家的门铃,两人绑了蔡伟前妻后便得知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楚梦莹当时喝的有些微醺,听到有人按门铃还以为是她闺蜜马巧巧,没有看猫眼辨认就打开了房门。 当她打开 房门看到是罗玉成后,错愕和尴尬的表情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罗师傅?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楚梦莹带着几分醉意和错愕问道。 这句礼貌的询问,成为了她人生中最后说出的一句话。 罗玉成和蔡伟如恶狼般冲进了屋内,让罗玉成惊喜的是,他在沙发上看到了烂醉如泥的马克西姆。 罗玉成和蔡伟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马克西姆捆了个结结实实。 楚梦莹当时被两人吓坏了,她下意识的想要尖叫,但蔡伟直接一拳砸在她的肚子上,把她打得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随即罗玉成用准备好的毛巾塞住了她的嘴,用宽胶带在她的脑袋上缠了三圈。888 控制住局面后,两人将蔡伟的前妻也拖进了楚梦莹的房子。 客厅里,三个被五花大绑的受害者倒在地板上,绝望和恐惧充斥着整个空间。 就在罗玉成和蔡伟准备动手的时候,门铃突然又响了。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孩清脆的声音,楚梦莹听出了那声音,那时她闺蜜马巧巧的声音。 “梦莹!你在里面吗?” 马巧巧一边用力拍打着防盗门,一边大声喊道,“今天路上堵车堵得要死,我来晚啦!” “你快开门呀,我给马克西姆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一门之隔。 门外是浑然不觉危险降临的闺蜜,门内是两个来势汹汹的恶魔。 楚梦莹的双眼瞬间瞪大,她的眼泪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出。 她多想提醒门外的好友赶紧逃跑,赶紧离开这个地狱。 但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388章 分尸过程 马巧巧见里面没动静,在楚梦莹的房门上又敲了几下。 “咚、咚、咚。” 马巧巧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耳朵贴近门缝听了听,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扯了扯肩膀上的包带,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时间过去了几十秒,门板后面依然没有传来脚步声。 马巧巧再次抬起手在门上拍了几下。 这时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了。 马巧巧原本准备好的嗔怪已经挂在了嘴边,就等着门开的那一刻倒给闺蜜听。 然而出现在马巧巧眼帘的,并不是闺蜜楚梦莹那张熟悉的脸。 她视线所及的地方,出现了两个男人的身影,他们眼神里没有光亮,只有狠戾。 马巧巧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极度的惊恐在这一瞬间夺走了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线锁在面前这两个陌生男人的脸上,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闺蜜家里会平白无故出现两个男人。 马巧巧的胸口起伏,她猛地吸进一口气,刚想要爆发出这一生中最凄厉的尖叫声。 但尖叫还没来得及撞击声带,蔡伟就已经动了。 他一把抓住了马巧巧的胳膊,用力往里一拽,马巧巧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扯进了屋子。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罗玉成把门用力向前一推。 “砰!” 防盗门在马巧巧身后合上,马巧巧被拽进客厅后,身体因为惯性向前跌跌撞撞了几步。 她刚想转过身去拉门把手,蔡伟已经压了过来。 蔡伟一个箭步跨到马巧巧身后,右臂从后面死死勒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固定在自己的怀里,左手拿着毛巾,对马巧巧的口鼻捂了上去。 “呜——呜——!” 马巧巧只能隔着毛巾发出呜呜声。 蔡伟将毛巾死死按在她的脸上,危险与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马巧巧拼了命地开始挣扎。 她的双手试图抓挠蔡伟捂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双腿在地板上拼命地乱蹬,试图挣脱蔡伟的控制。 然而无论马巧巧怎么抓挠,蔡伟都纹丝不动。 他咬着牙,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左手上,毛巾没有松开哪怕一丝一毫的缝隙。 马巧巧只觉得自己的肺部开始像火烧一样剧烈地疼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次挣扎都在消耗她体内残存的氧气。 她本能地想要呼吸,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呼吸不进一丝一毫的氧气。 因为极度缺氧,她的视野开始发生变化。 起初是客厅四周的墙壁和家具开始变得模糊,紧接着黑色从她视野的边缘开始蔓延。 那黑色像是有生命一样,迅速地吞噬着周围仅存的光亮。 整个世界在她的感知中正在变得越来越黑。 难道我要死了吗? 这个冷冰冰的念头突然在马巧巧逐渐模糊的意识里闪了过来。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以至于让她感到了一种荒诞。 几分钟前,她还在盘算着等会儿和闺蜜的见面。 可现在死亡的阴影却已经笼罩在了她的头顶。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来过无数次的闺蜜家里,竟然会藏着两个杀人恶魔。 这两个人下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犹豫,就像是专门等在这里剥夺她生命的一样。 在马巧巧生前最后的视线里,画面已经断断续续,黑色的阴影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 但就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客厅角落里的人。 楚梦莹脸上挂满了泪水,那些泪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地淌下来,将她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那双眼睛里除了无尽的恐惧,更充满了排山倒海般的愧疚。、 那种愧疚的神色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在马巧巧生前的最后一个画面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随后,她眼前的光亮彻底熄灭,大脑陷入了一片虚无的黑暗。 蔡伟能感觉到怀里疯狂挣扎的女人,动作开始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 那些抓挠他的手指逐渐失去力气滑落了下去。 马巧巧乱蹬的双腿也停止了折腾,最后只是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 直到蔡伟手里的马巧巧彻底没了生气,整个人开始变得沉重,他才松开了手。 失去了蔡伟的支撑,马巧巧整个人无力地滑落下去,再也没有了动静。 蔡伟往后退了一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倒在地板上的马巧巧,整个人有些发愣。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杀死了一个人。 在那些因为仇恨而无法入眠的夜晚里,蔡伟曾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 在他的脑海中,那应该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过程,应该充满了漫长的拉锯。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疯狂,或者会感到一众情绪上的宣泄。 可当这一刻真正发生的时候,蔡伟才感觉一切是如此之快。 仅仅是滴答转过几十秒的工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他的手里流逝了生命,变成了一具毫无知觉的肉块。 这种生命消逝的速度,快得让他感到了一种空虚。 “还愣着干什么?”罗玉成对着正在发楞的蔡伟低吼道 他瞪了蔡伟一眼,催促道:“咱们得赶紧把她给处理掉!” 罗玉成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马巧巧的手臂,语气紧迫地提醒道,“她已经死了,过不了几天尸体就会臭。” “到时候邻居闻到臭味一定会报警!” 罗玉成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看了一眼防盗门,继续低吼道:“警察要是顺着味儿找上门来,咱们两个谁也跑不了!” “我们必须赶紧把尸体给处理了,一刻都不能耽误!” 蔡伟机械地应了一声:“行,处理,现在就处理。” 蔡伟弯下腰拉住马巧巧的肩膀和腿,试图将马巧巧整个人扛到自己的肩膀上,直接带出门去。 “你傻啊!”罗玉成低声呵斥了出来,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蔡伟。 蔡伟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罗玉成。 罗玉成压着嗓子说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你这么光溜溜地把一个大活人扛出去,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 蔡伟被骂得有些发懵,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那……那要怎么办?” 罗玉成盯着地板上的马巧巧,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后狰狞着说道:“把她分掉。” 罗玉成理所当然地计划着:“分掉然后装在包里。” “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根本没人会怀疑里面装的是什么。” 蔡伟往前挪了半步,凑到罗玉成耳边问道:“那……那他们怎么办?要不要一起杀掉?反正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你懂个屁!” 罗玉成毫不客气地低声打断了蔡伟:“你告死一个了,先把眼前的这个尸体处理了再说!” 你要是把他们都杀了,我们两个根本就不好处理!” “到时候分三个人的尸得费多少力气?” “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 “先把这个处理干净,其他的以后再说。” 说完,罗玉成用眼睛在楚梦莹家梭巡了一圈。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道玻璃门前。 那是楚梦莹家里的卫生间。 罗玉成伸出手,一把将卫生间的门推开。 罗玉成站在卫生间门口,回头冲着蔡伟招了招手,指着里面的地面说道:“就在这里把这女孩分掉。” 罗玉成选在这里是有原因的。 因为这里有花洒,等会儿分尸完正好可以直接打开水龙头,用花洒放水把那些留下的痕迹全部冲掉。 这样一来,不至于把外面客厅弄得乱糟糟的。 在这里弄,是最干净也最省事的选择。 第389章 大领导的接见 “所以,你们先杀了马巧巧,随后又杀了其余的三人。”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罗玉成慢慢地点了点头。 随着这个点头的动作,他原本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下来。 “对,马巧巧是第一个,不过她的出现算是一个意外吧,我们俩一开始没打算杀死她的。” “小白河里的三具尸体,怎么回事?” 韩怀猛翻过一页案卷,继续问着罗玉成案件的细节:“是你抛的还是那个蔡伟抛的? “还有污水坑里的那具尸体,又是谁抛的?” “马巧巧是蔡伟抛进污水坑的,我当时就警告过他,不要这么简单就把人扔进去。” 罗玉成身体前倾,用胸口抵住挡板直视着韩怀猛:“我告诉他这么做如果长时间不下雨,污水坑的水位就会急剧下降。” “水一浅,尸体就会露出来。” 韩怀猛看着他:“但他没听你的。” “他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他就是太懒了。" "懒惰再加上短视,其实不应该这么做的。” 罗玉成收回视线,有些遗憾的说道:“不过我也得承认,我算漏了一步。” “我没想到连一具连肉都没剩下的白骨,你们居然还能顺藤摸瓜硬生生走到今天这一步。” 韩怀猛没有回应他的感慨,继续追问道:“小白河的三具尸体呢?” “那三个是我亲手处理的。”罗玉成缓缓说道。 南城分局的室监控室内。 CRT显示器屏幕散发着的光芒,将几人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这种能够实时传输音视频的监控设备在基层公 安局还算是个稀罕物,但在京城已经成为大案要案的标配。 这样一来,许多关注案件进展的领导想要听取审讯内容,直接坐在监控室里就能同步掌握,无需亲临审讯室。 几位领导听着罗玉成的复盘,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朝洋分局的副局长张朝忠坐在最前排,他指着监视器屏幕里罗玉成的脸忍不住怒斥 “太猖狂了,杀了这么多人还这么嚣张,简直目无法纪!” 坐在张朝忠旁边的,是南城分局的霍齐强。 相比于张朝忠的愤怒,霍齐强显得比较冷静。 “老张,犯不上跟他动气。” 霍齐强把茶缸放在桌面上,目光盯着屏幕,“他现在也就是过过嘴瘾。” “据我所知,光是目前固定的证据链,都足够罗玉成被拉出去枪毙三四回了。” “他现在除了在审讯椅上给咱们警方摆摆态度,装出一副高智商犯罪的样子,还能怎么样呢?” “他就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坐在后排的西单分局副局长白强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从监视器屏幕转移到了霍齐强的后背上。 “霍局,咱们也别管这只秋后蚂蚱了,聊点正经的,你们南城分局这次可是露了大脸了。’ “这种无名尸体连环杀人案,放眼整个京城,哪个分局接手都得头疼大半个月。” 白强走到霍齐强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结果你们南城分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硬是把尸源给查清了,还把嫌疑人锁死了。” “想必局里是藏着高人呢吧?” “老实交代,从哪里请来的外援?是部里的专家吗?” 霍齐强转过头,看着白强笑了笑。 “老白,你眼光倒是毒辣。” 霍齐强坦然承认,“我这次确实请了外援。” “哪路神仙?”张朝忠也回过头来了兴趣。 “是从外地省市调来的基层民警。东平省平江县地方的同志。” 监控室里安静了两秒钟。只有扬声器里罗玉成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个县局的?” 白强皱起眉头有些难以置信:“一个县局的民警跑到京城来破连环杀人案?” “英雄出少年。” 霍齐强点头,“其中一个叫江源,年纪轻轻就成了省厅的专家,这案子的指纹线索就是他发现的。 “我啊,建议你们平时不要就在京城窝着,祖国大好河山到处去转一转,说不定就有以外的惊喜,咱们这么大的国土面积,能人多着呢。” 霍齐强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另外一个是叫邱美霞的小姑娘。” “别看这姑娘年轻,但这次的尸骨线索全都是她发现的。” 听到霍齐强的这番描述,张朝忠和白强对视了一眼。 这两名京城分局的领导立刻来了兴趣。 在这个年代,能凭技术啃下这种案子的人才绝对是警界的宝贝。 “老霍,把这两人叫过来。”张朝忠站直身体,指了指门外。 “叫过来?” “对,叫到会议室去。” 几位领导在监控室里听罗玉成吹牛逼也听烦了,索性出去见见这两位神秘的高人。 白强也点头附和:“是该见见,咱们见识一下基层的真功夫。” 霍齐强没有推辞,他拿起桌上的电话,交代了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 南城分局四楼。 专案组临时大办公室。 室内烟雾缭绕,键盘的敲击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几十名刑警正在埋头整理案卷材料。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一名内勤民警接起电话,听了两句后,立刻站起身,目光在办公室里搜寻。 “江源!邱美霞!” 内勤民警提高音量喊道:“霍局来电。让你们俩现在立刻去三号会议室。” 邱美霞正在核对骨骼特征照片,听到喊声她抬起头有些错愕:“去会议室?有案情分析会?” 内勤民警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不是分析会,是几个分局的大领导在里面。 “朝洋分局的张局,西单分局的白局都在。” “他们听霍局提起了你们俩在指纹和尸骨上的工作,点名要见见你们。” 邱美霞的手指一顿。照片滑落在桌面上。 “大领导……要见我们?”邱美霞的声音有些发飘。 江源转头看向她:“别愣着了,起来准备。” 邱美霞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警服。 邱美霞伸手摸了摸衣领,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她试图把领带正一正,却越弄越歪。 江源看着她的动作,语气平静:“领带夹往上提两公分。” “衬衣下摆塞紧,别露出来。” 邱美霞赶紧整理着警容警貌,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江源,压低声音说:“江源,你不紧张吗?那可都是大领导啊。” “紧张什么。”江源调整了一下皮带。 “级别啊!” 邱美霞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你算过账没有?咱们平江县的县长,那是正处级。” “现在在三号会议室里坐着的这些领导,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副厅局级!” 南城分局是一个庞然大物。 几千人的编制层级森严。 在这样一个庞大的机器里,普通的基层民警干一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和分局一把手单独汇报工作,更别说同时被几个京城大分局的领导联合接见了。 像江源和邱美霞这样年纪轻轻的民警,能够被这么多警界大佬点名接见,着实已经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这就好比地方连队的小兵,突然被召进了总参谋部的作战会议室。 “级别是他们的事情。案子是我们做的。” 江源转过身,看着邱美霞的眼睛,“他们想见的是破案的人,不是来审查你的干部档案的。” “收起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走吧。” 江源迈开步子,朝着办公室大门走去。 邱美霞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步跟上江源的步伐。 走廊里人来人往,刑警们步履匆匆。 邱美霞走在江源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江源。”邱美霞小声问道。 “说。”江源直视前方。 “进去之后,我们怎么汇报?是从案发时间开始说,还是从法医鉴定开始说?” “他们不负责主审,也不负责起诉。” “他们只是好奇。” 江源语速平缓,“咱们进去之后,不要长篇大论。领导问什么,你答什么。” “问指纹我答,问骨头,你答。” “回答的时候,只陈述客观事实和检验数据。” “咱们不要加主观推测,精简形容词就行了,没必要这么紧张,别忘了你比我入警更早呢!”江源朝着邱美霞微笑道。 “明白。”邱美霞点头。 走廊尽头,两扇对开门出现在眼前。 门牌上镶嵌着铜字:三号会议室。 两人在门前停下脚步。 邱美霞双手贴紧裤缝,站得笔直。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她看了一眼江源,江源的神情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他像只是来递交一份普通的勘查报告。 他抬起右手,在实木门板上敲击了两下。 “叩,叩。”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进。”门内传来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 江源握住黄铜门把手用力按下,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第390章 平江的幸运 京城这地方,总结起来就是水深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随便往高校里扔块砖头,砸中的十个有八个都是名校出身。 985、211的牌子在地方上或许能横着走,但在京城也就仅仅只是一张入场券罢了。 这里每年都有无数硕博毕业生满地走,年轻力壮的牛马更是不计其数。 简而言之就是这片土地向来是不缺人的。 没办法,谁让京城的高校资源太丰富了,随便几所高校输送的尖子生就足够各大分局挑花了眼。 但简单听这两位年轻人说了一下破案过程后,几位领导心里都生出一种异样感。 这两个年轻人给他们的感觉实在是太特立独行了。 江源和邱美霞身上完全没有那种学院派的娇气,反而有一种经过无数重案淬炼出来的冷硬感。 年轻,并且战斗力强悍得让人发指,这就是邱美霞和江源给诸位领导留下最深的印象。 刚才的案情汇报中,江源关于指纹显现的细节,以及邱美霞对陈年尸骨的推断逻辑,其实已经超出了这些领导的认知。 他们不懂江源嘴里说的那些显影技术,也不懂邱美霞讲的那些鉴定理论。 但他们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识人之术的能力也可以称得上是专家了。 白强和张朝忠干了一辈子公 安,谁是纸上谈兵的赵括,谁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往往一眼就能看穿。 江源和邱美霞在这起连环杀人案中所展现出的技术,加上毫不拖泥带水的实战做派。 让见多识广的京城领导们感到了一丝惊艳和意外。 白强靠在椅背上,目光来回在江源那张脸上扫视。 “江源,刚才你说的那些痕检技术我认为很超前啊。” “我看你这么年轻,应该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吧?” “你这么年轻,这身技术到底都是从哪学到手的?” 刑侦技术是一门经验科学,尤其是痕迹检验,没有成百上千个现场的喂养,根本不可能练就出这种指哪打哪的本事。 江源当然不能说自己带着几十年的后世经验重生而来。 “这个……” 江源眼帘微垂,含糊其辞道:“我就是平时多看书,多学习。” “在我们那边基层的案子比较杂,什么现场都能碰上,总归能积累一些吧。” “一点点的积少成多,慢慢就在实战里运用出来了。” 白强眉头不自觉地抽 动了一下。 多看书?多学习?慢慢积累? 全中国几十万基层刑警,谁不在看书?谁不在实战? 怎么就没见别人看书看出这么一身本事? 这小子怕不是在打太极。 霍齐强看着白强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老白,你这也是钻牛角尖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道:“干咱们这一行的,有些东西确实得讲究天赋。” 白强看着霍齐强摇了摇头,他依旧不太相信这个说辞:“老霍,我承认这世上有天才。” “但就算真的是天赋异禀,他这个年纪能把技术练到这种程度,也是让人有些不敢置信啊。” 霍齐强对江源的关注比白强他们更早,了解得也更多一些。 “你们觉得不科学,是因为你们没看全这小子的底子。” 霍齐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们知道这两个年轻人,在平江县那种地方破了多少案子吗?” 霍齐强的目光扫过白强和张朝忠。 “碎尸案、灭门案、连环杀人案,还有那些压在档案室里落灰的陈年积案数不胜数。” “他们破的大案单拎出来一件,都够一个普通刑警吹一辈子牛的。” 霍齐强看着江源,眼中多了一份复杂的情绪:“有些技术可能就是这么在极限状态下,硬生生锻炼出来的吧。” 这番话一出,白强和张朝忠都沉默了。 刑警的成长路径没有捷径,唯一的捷径,就是用大案要案去喂。 但大案要案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压力,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能在这么多大案里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这个含金量已经不需要任何东西去证明了。 “平江县局……” 张朝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酸味:“这个平江县局的局长,到底是谁啊?这运气也太好了点吧?” 张朝忠摇了摇头:“咱们在京城天天盯着那些警校的尖子生,挑来拣去也就那么回事。” “一个小地方能出一个这种水平的人才,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倒好,偏偏一次出来两个。” 霍齐强听张朝忠说出来的话酸溜溜的,他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得意。 他接触江源和邱美霞比其他两位领导要早一些,自然也有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从江源和邱美霞到京城这段时间,他南城分局已经破过不少积案了。 “张局长,你还真别不服气。” “人家平江县局现在的日子过得可比咱们舒坦。” 霍齐强往椅背上一靠,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你们猜猜平江县现在的破案率是多少?” 霍齐强没等他们猜,直接给出了答案:“不光是现发命案几乎百分之百的破案率,更夸张的是积案破案率。” “平江县的积案侦破率,远高于全国平均标准。” 霍齐强的目光锁定在江源身上,眼神灼灼。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开始就会关注到江源的原因。”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一个地方的破案率突然出现不符合常理的飙升,背后一定有核心变量。” 霍齐强指了指江源和邱美霞,“这两个人就是那个变量。” 一众领导面面相觑。 霍齐强所阐述的事实,在白强和张朝忠的耳朵里,就像是在听某种地摊文学里的传奇故事一样。 基层局的积案侦破率高于全国平均标准? 这意味着这两个年轻人,拥有凭一己之力拉升一个县局战斗力的能量。 白强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连客套话都懒得铺垫了。 “行了老霍,底牌都让你掀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白强双手按在桌面上,语气像是在谈判桌上拍出底牌的庄家。 “你们俩开个价吧。” 白强这句话说得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含蓄和委婉。 “来我们西单分局吧,住房问题我给你们解决。” “两室一厅的指标我手里还有几个,可以直接批给你们。” “京城户口,可以走特殊人才引进渠道,一个月内落户手续全部办妥。” “至于工资待遇这些都可以慢慢谈。” 白强抛出的筹码,足以让任何一个外地打拼的年轻人瞬间失去理智。 房子、户口、优厚的待遇,这是无数“京漂”奋斗一生都未必能触碰到的罗马。 张朝忠听着白强这连珠炮一样的许诺,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老白啊老白。” 张朝忠冷笑了一声:“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不带掩饰一下的。” 白强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怎么老张,你敢说你没动心思?” 张朝忠没有理会白强的反击,他转头看向江源和邱美霞,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长辈模样。 “他刚才提出的那些条件,什么房子和户口,我朝洋分局一样可以做到。” “我再加一条,你们只要来我们朝洋分局,我保证第一时间给你们解决副科待遇。” 一个基层民警想要解决副科级待遇,需要熬多少年资历? 要知道李建军熬了大半辈子也勉强混个刑侦大队队长,勉强达到副科级。 “得得得!你们俩差不多得了。” 霍齐强打断了白强和张朝忠的针锋相对。 “咱这可是京城!咱这儿掉下来一块广告牌子,砸死十个人里面有八个是处级。” 霍齐强用手指敲着桌子,“你们现在拿一个副科级跑到这里来充大尾巴狼是吧?” “再说了,你们开的这些条件……我早就跟他们开过了。” 白强愣住了:“你早开过了?” “废话。” “结果呢?”张朝忠追问。 霍齐强双手一摊:“省省吧,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白强和张朝忠再次面面相觑。 面对京城户口和住房,这两个年轻人居然拒绝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这番抢人失败的闹剧,反而变得轻松了一些。 三个大领导索性放下了架子,拉着江源和邱美霞又聊了一会儿。 白强递给江源一根烟,江源摆手拒绝。 “我不抽烟。手要稳。”江源的回答依旧简短。 白强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小江啊,我是真想不通。” “平江县到底有什么金山银山,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 江源自然有他绝对不能离开平江县的原因,这个原因他之前已经和霍齐强提过一次了。 “各位领导,我知道你们开出的条件有多么丰厚,虽然平江县没有金山银山,但我必须得留在那里。” 白强看着江源,等待着他说出理由。 “平江县局的AFIS系统刚刚起步,硬件条件虽然具备,但会用的人只有我一个。” “那套设备是我们县局领导跑了不少腿,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才批下来的。” “这个过程其中的困难与艰辛,不比破一个连环杀人案少。” 江源环视了一圈各位领导,他语气诚恳的解释道:“如果我现在走了,这套系统就会瘫痪,所以我暂时不能走。” “我必须得等平江县的AFIS系统彻底运转起来,形成一套脱离我也能自行运转的标准流程。” “到那个时候,我才会考虑离开的事情。” 张朝忠叹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邱美霞。 江源的理由足够充分,那这个看似柔弱,实则硬核的女法医呢? “邱法医,你呢?”张朝忠问道。 邱美霞不能离开平江县的原因,和江源大差不离。 “平江县局现在成立了法医中心,我是主任。” “虽然说是主任,但说是光杆司令也正常,因为下面能干活的人寥寥无几。” “我是平江县局培养出来的。” 邱美霞抬起头,眼神清澈道:“当年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是局里硬凑经费送我一次次去进修,我才成长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担子落在我身上,我不能现在一走了之。”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决:“如果我因为京城的待遇好就拍拍屁股走人,平江的法医中心就垮了,很抱歉各位领导,我邱美霞不能这样做。” 邱美霞给出了和江源如出一辙的答案:“因为是平江县培养了我。” “我必须把队伍带出来,只有他们能独立扛起摊子,我才会考虑离开的可能。” 看着两人大致相同的理由,三位领导谁都没有生气。 他们都是爱才的,但摸爬滚打到这个位置,他们见过太多的蝇营狗苟,见过太多的趋炎附势。 对于人才的渴望是他们作为管理者的本能,但比起江源和邱美霞身上那惊艳的技术能力,这三位领导对两人这份坚守感到更为难得。 在京城这片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但聪明人往往最懂得算计。 那些有学历有能力的年轻人,都削尖了脑袋往京城钻。 为了一个编制,为了一个户口,多少人挤破了头,又有多少人放弃了尊严?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往高处走是社会的铁律。 在京城这个欲 望横流的中心,这样重情重义的年轻人,真的已经是很稀缺的存在了。 白强站起身,没有再提任何挖墙脚的事情。 他走到江源和邱美霞身后,双手重重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平江县有你们这两位大才,是平江县的幸运啊。” 第391章 回平江 京城市局招待所,两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排气管往外吐着白色的气。 江源将行李箱提在手里,旁边邱美霞穿着一件呢子大衣,手里同样拉着一个滚轮皮箱。 握手,寒暄,官方的套话在这冷风中被迅速消耗。 对于江源和邱美霞而言,这次京城之行,总体而言是收获满满。 多通道的DNA毛细管电泳仪、精密的微量物证分析光谱仪。 这些代表着国内最顶尖的设备,让邱美霞清楚看到了一线刑侦技术即将迎来的变革。 不仅是硬件设备,案子本身也给他们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京城到底是京城,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罪犯的反侦察意识以及作案工具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了平江县那些普通的命案。 总而言之,这一趟算是不虚此行。 伴随着这趟京城之旅的结束,两人在这种高精尖的刑侦技术和复杂要案中得到了磨砺。 韩怀猛亲自开车送江源和邱美霞来到了首都机场。 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韩怀猛没有急着上车。 他用防风打火机点燃嘴上叼着的香烟。 火苗窜起,映亮了他疲惫的脸。 他吐出一团烟雾,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江源和邱美霞。 “什么时候还会再来?”韩怀猛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挽留意味。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的街道,“京城那么多好玩的景点,你们俩天天扎在案发现场,也没说好好逛一逛。” 邱美霞笑了笑,对韩怀猛说道:“有空就会过来的。” 江源站在机场门口看着远方,说道:“你说得对,京城这么多好玩的还没玩呢。 “总得找个时候安安稳稳地去转一圈。” 韩怀猛苦笑了一下:“是啊,还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呢。” “哪怕你们多留几天就在京城随便逛逛呢,这一走真不知道咱们猴年马月才能再碰上面。” 江源走上前拍了拍韩怀猛的肩膀。 “韩大,这次就先不玩了,家里还有事情呢。” “出来这么久,平江那边不知道攒了多少卷宗等我们回去处理。” “下次吧,下次欢迎你来我们平江坐坐。” “我们俩请你尝尝地道的东平菜!” 韩怀猛无奈的笑道:“不怕你们笑话,现在过了半夜十二点,手机只要一响,我这心脏都要跟着停跳半拍。” 他抬起头看着江源和邱美霞:“等过几年我也不在这刑侦干了。” “等我退下来一定抽个空,好好去你们平江玩玩。” “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连睡他三天三夜,谁也别想把我叫醒。” 一旁的邱美霞拢了拢大衣的领口,挡住一阵吹过来的冷风。 她看着韩怀猛,脸上浮现出笑意。“行啊韩大,到时候你定好火车提前打个电话。” “我们俩开着县局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面包车,亲自去火车站接你!” 韩怀猛被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原本压抑的离别气氛随之消散了不少。 两人和韩怀猛道别后,登上了前往首都机场的大巴。 一个小时后,首都机场T2航站楼。 高挑的穹顶下,人声鼎沸。 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显示航班信息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红绿相间的字符。 头顶的电子广播音准时响起,盖过了周遭的嘈杂:“前往哈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前往登机口……” “韩大,我们要走了。”江源说道。 江源向前一步,给了韩怀猛一个拥抱。 “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了。”江源拍了拍韩怀猛的后背。 韩怀猛用力回拍了两下:“照顾谈不上,你们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一路平安,落地报个平安。” 透过落地玻璃窗,江源和邱美霞可以看到停机坪上一架架客机正在进行起飞前的准备。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新建的摩天大楼勾勒出这座城市庞大而充满野心的轮廓。 邱美霞一边拉着行李箱,目光一边扫过窗外那些令人目眩的钢铁丛林。 “这京城就是京城。” 邱美霞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果然繁华啊。” “光是这一个机场就比咱们整个平江县城都要大。” 江源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既然这么喜欢,怎么不留在这里?” 邱美霞停下了脚步,转头对上江源的视线。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邱美霞挑了挑眉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咱们俩离开平江的理由有千万个。 “比如咱局里经费紧张,勘查箱里的硝基粉用完了还得精打细算,一到通天解剖室冷得都拿不住手术刀。” “但留下的理由只有一个,正是因为这一个理由,我们才会留在这里。” 江源与邱美霞并肩同行,平江县的犯罪没有京城这么花里胡哨,那里的尸体大多粗糙且残忍,但那片土地需要他们。 登机,落座。 随着一阵巨大的飞机引擎轰鸣声,机舱开始剧烈震动。 波音客机在跑道上加速,飞机离开了京城的地表,直冲云霄。 江源看着下方一点一点缩小的地面。 错综复杂的公路网变成了细线,高楼大厦变的像是积木,直到被云层彻底遮盖。 仔细一想,来京城的时间也不算短了。 这段日子过得极其密集,时间仿佛被压缩在了一个个案发现场之间。 现在他和邱美霞即将回归,不知道这段时间平江县局怎么样了。 贺州那个愣头青徒弟,让他复习的502胶水熏显法掌握得怎么样了? 他收回视线,侧头看了一眼坐在靠窗位置的邱美霞。 邱美霞已经靠着舷窗睡着了。 来京城的这段日子,她确实太忙碌了。 无论是体能还是脑力,邱美霞都被一个个案子压榨到了极限。 特别是刚刚结束的连环杀人案,为了还原凶手的作案轨迹,邱美霞天天都在法医中心连轴转。 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转瞬即逝。 伴随着起落架接触跑道的剧烈震动,飞机缓缓降落在哈城的机场。 邱美霞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 “这么快就到哈城了。” “睡了一路,能不快吗。” 江源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打开头顶的行李舱,单手将两人的行李箱提了下来。 “走吧,冷风一吹你就彻底醒了。”江源帮邱美霞提着行李,顺着人 流向出站口走去。 两人刚走到接机出站口,就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李建军穿着一件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正伸长了脖子往出站口张望。 在他旁边,贺州手里还举着一个用硬纸板粗糙写着“热烈欢迎江源、邱美霞同志凯旋”的牌子。 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写的。 江源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走上前去。 “李队,你怎么还亲自来哈城了?”江源看着李建军问道。 李建军看到两人,脸上的褶子瞬间笑开了一朵花。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用力拍了拍江源的手臂。 “哈哈!你们俩出去破的这些案子,我都听说了!” 李建军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连市局局长都专门给我打电话表扬。” “真给咱们平江长脸!你们俩现在可是咱们县局的功臣,我这个当大队长的,自然是要亲自来接的。” “不亲自来,我怕别人把你们俩半道劫走了!” 贺州赶紧把那个土味十足的接机牌夹在胳肢窝底下,殷勤地凑上前,伸手抢过江源手里的行李箱。 “江老师,可算等到你回来了!” 贺州满眼放光,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照着你留下的卷宗看了好几遍。” “我有好多问题想和你请教呢!” “好好好。” 江源语气平缓地打断他,“你先打住。” “你回去把这些问题都写在纸上整理一下。” “等明天上班,有什么问题一起研究。” “得嘞!”贺州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提着行李大步走在前面带路。 三人跟着李建军来到了一辆面包车前。 贺州动作麻利地拉开有些卡顿的侧滑门,将行李箱塞进后排,然后自己一头钻进驾驶位。 “李队,江老师,邱姐,坐稳了!” 面包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沿着省道朝平江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92章 新世纪广场 次日清晨,江源准时睁开双眼。 推开厨房的折叠门,李美娟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开了。 她掀开锅盖,用一把铁勺在锅里缓缓搅动着。 “醒了?去桌边坐着,马上就好。”李美娟头也没回,她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儿子进来了。 江源拉开餐桌旁的木椅子坐下,一边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一边等着早点。 不一会儿,李美娟端着两个青花瓷碗走了过来。 “吃什么啊妈?”江源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随意的问道。 “你这刚从京城回来,我给你熬了点南瓜粥,你这出差这么长时间,你们单位怎么也不说放两天假?”李美娟也在餐桌坐下。 “我在家也闲不住,再说局里人手比较缺吧,我这回来正好把这段时间落下的工作清一清。”江源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看向了餐桌。 碗里是李美娟熬出来的南瓜粥,金黄色的南瓜块已经完全融入了米粒之中,表面还结着一层米油。 旁边的一个白瓷盘里码四个大肉包子,光看上去就让人垂涎欲滴。 江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这包子面皮松软,肉馅紧实,一尝就是母亲的味道。 他端起碗,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南瓜粥。 警察这个行当吃饭永远是见缝插针,江源进食的速度极快,却并不显得狼狈。 不到十分钟,两个包子下肚,一碗南瓜粥见了底。 “我吃好了去上班了妈。”江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路上你慢点骑昂。”李美娟叮嘱着。 清晨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拂在脸上,江源看着街边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心里生出一种脚踏实地的归属感。 昨天他还在京城,京城的高楼大厦仿佛还在眼前。 但现在他踩着踏板,感受着这片他所熟悉的土地。 不多时,平江县公 安局的办公楼便出现在了江源的视野中。 江源双脚点地,熟门熟路的推着自行车经过了大门,顺便和一众同事打着招呼。 刚一进大院,江源就看到了赵建平正在办公楼前踱步。 “赵局,早啊。”江源推着自行车,冲着赵建平打了个招呼。 赵建平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是江源,他脸上的表情只是僵硬地牵扯了一下,显得极不自然。 “江源,回来了。”赵建平的声音有些干哑。 江源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赵建平的不对劲,他记忆里的赵建平很少会露出这种神态。 他推着车子走近了两步,目光在赵建平脸上扫了两下:“赵局,您这脸色可不太对劲,怎么了这是?” 赵建平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你和邱美霞不在县里的这段日子,咱们县里出了一个大案子。” “这案子……弄得我还挺愁的。” “大案子?”江源停好自行车问道。 赵建平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江源看着赵建平这副疲态,问道:“什么样的大案子能让您愁成这样?” “我看您昨天晚上这是没怎么睡吧,眼袋都出来了。” 赵建平摆了摆手:“唉,小江,先不说这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办公室里聊吧。” 江源点点头,将自行车停好后跟着赵建平上楼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刚一回到办公室,赵建平就立马摸出一包崭新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抬眼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江源,开门见山地问道:“江源,你知道咱们县的新世纪广场吗?” 江源靠在沙发靠背上,点了点头:“当然知道。咱们平江县的人应该都新世纪广场吧。” 新世纪广场是平江县的地标性住宅区。 这小区是2000年刚刚建成的,外立面贴着当时最时髦的马赛克瓷砖,小区里甚至还有喷泉和塑胶步道。 记着当时刚一开盘,新世纪广场的房价一平米就卖到了1200。 这个价格几乎是普通住宅小区的一倍还要多,能买得起这种房子的人,也只有第一批成了万元户的家庭了。 赵建平点燃香烟用力吸了一大口,烟头瞬间变得猩红。 他缓缓吐出一口青蓝色烟雾,烟雾很快在两人之间缓慢散开。 “就在昨天新世纪广场出事了。” 江源敏锐地捕捉到了出事了这三个字的分量。 能让一个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在办公室里关着门说“出事了”,绝对不可能是入室盗窃一类的案子。 江源目光微凝,凭借着刑警的直觉猜测道:“是命案吗?” 赵建平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江源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平江县虽然比不上京城那种大案要案频发,但每年也总有几起恶性命案。 一般的命案即使侦破难度大,赵建平也只会立刻调兵遣将,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束手无策的样子。 江源实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命案,会发生在一个高档小区里,并且会让赵建平感到如此棘手。 赵建平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玻璃烟灰缸里。他接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这案子吧,不太好办。” “死者……也是咱们公 检法系统的。” “死者是咱们平江县法院办公室的主任,董慧。” 赵建平从抽屉中拿出一份卷宗,将卷宗推到江源面前:“这案子里面的门道,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 “你自己看吧,就在这里看,不要带出这个办公室。” 江源解开卷宗上的白色缠线,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现场出警记录和初步的勘查报告。 昨天上午九点,新世纪广场小区发生了一起坠亡事件。 一名女性从高楼突然坠落,巨大的冲击力不仅粉碎了坠落者的骨骼,甚至触发了周围几辆轿车的防盗系统。 汽车警报声此起彼伏地回荡着,打破了这个高档小区的宁静。 几名居民听到动静探出头,立刻发现了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女尸。 尖叫声撕裂了早晨的空气,有人哆嗦着手拨打了报警电话。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接到指挥中心指令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 带队的民警看清现场惨状后,立刻拨打了县人民医院的救援电话。 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小区,在简单的检查之后,医生摇了摇头,立刻宣布了这名女性的死亡。 那种高度坠落造成的全身多发性骨折和内脏破裂,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 与此同时,闻讯赶来的小区物业经理从死者的面部特征上,认出了该名女子的身份。 这名女子正是居住在十六楼的业主,名字叫董慧。 江源翻开下一页。 那是派出所民警后续的行动报告。 确认死者是从十六楼坠落后,两名民警立刻乘坐电梯直奔十六楼。 董慧家的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 报告上的描述很精准:这是一个瘦瘦小小、有些秃顶的男人。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色苍白。 民警立刻上前,依法将这个男人控制住。 由于现场出了人命,派出所立刻向上级汇报。 这起案子正式被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接管。 江源继续往后翻,视线落在了一份嫌疑人背景调查表上。 当他看清那个瘦小秃顶男人的身份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建平会是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了。 这案子最棘手的地方在于,那个案发时留在房间里的男人和死者董慧一样,都在公 检法系统工作。 死者董慧,是平江县法院办公室主任。 而那个男人,名叫杜帆。 杜帆的职务是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庭庭长。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 介于两人身份的敏感性,这案子的处理难度相当之难。 杜帆现在已经被警方采取了监视居住的强制措施。 江源翻到了询问笔录的部分。 他仔细地查看了当时民警对杜帆的现场突击询问记录。 面对民警的询问,杜帆的供述显得有些荒诞。 笔录上,杜帆声称:当天上午他们两个人进屋后觉得屋里太热了。 董慧想要打开窗户透透气,结果在推开窗户的时候,不慎失去平衡,坠落身亡。 一个成年女性,除非她是采取了体操运动员的起跳动作,否则怎么可能不慎翻出窗外? 除了杜帆比较蹩脚的借口外,出警的民警还在杜威脖子上发现了一些抓挠的血痕。 这就非常值得怀疑了,杜帆是这个封闭房子里唯一存在的人,没有任何第三者闯入的痕迹。 江源合上卷宗,将那厚厚的牛皮纸袋重新推回到了赵建平的面前。 他的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办公室里,纸张与桌面摩擦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赵建平看着江源平静的面容,缓缓开口说道:“你刚从京城回来。” “本来咱们县局党委班子已经商量好了,是想开个内部的欢迎会好好欢迎一下你和邱美霞,毕竟你们在京城大放异彩,我们很骄傲。” “但是这案子事发突然,而且影响极坏,我想让你们先把接风洗尘的事放一放,先参与到这个案子里来。” “我需要你在现场给我看出点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江源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推辞。 “赵局,我明白。” 江源将卷宗放在办公桌上,脑海中已经有了思路:“既然事发紧急,多余的客套都不说了。” “我现在的想法是先去新世纪广场的现场看一看。” “只有亲自去董慧家看一看,我才能判断一个人到底是怎么不慎掉下去的。” 赵建平对江源的干脆利落十分满意,他微微点了点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盯着江源嘱咐道:“江源啊,这案子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一个县法院的主任,一个市中院的庭长,这案子太敏感。” 赵建平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子,“现在这案子处于绝对的保密阶段。除了专案组的几个人,谁都不要说。” “哪怕是局里其他的同事问起来,也绝对不能透露半个字啊。” “放心吧,赵局。” 江源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保密条例我还是知道的。” 第393章 十指指印 从赵建平的办公室出来后,江源脑子里一直在重复刚才看到的卷宗细节。 他一边思考着这个案件的脉络,一边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他和邱美霞去京城的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江源办公室有段时间都没仔细打扫一番了,他先是打开窗户换换空气,随后简单收拾一番才坐下。 他从桌子底下拉出了勘察箱,掀开箱盖开始检查里面的工具。 作为一名合格的痕检,他必须保证勘察箱里的工具万无一失。 确认无误后,江源正准备合上箱盖,这时门轴突然吱呀一声响了,再一抬头李建军推门走了进来。 李建军正好看到江源双手扶着勘察箱,箱盖还大敞着。 “这是要出去一趟?”李建军随口问道,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支笔。 “嗯。”江源重新扣紧了金属搭扣。 李建军将办公室的门关上,压低声音小声问道:“是不是新世纪广场那个案子?” 江源提着勘察箱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李建军,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开口反问:“李队,你也知道这个案子?”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目光落在江源手里的勘察箱上:“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这是要去哪?” “去现场呗。” 江源拎起箱子:“这案子我得亲自去现场看一看才行。” 李建军:“正好我手里这会儿没事,我直接带你过去吧。” “咱们两个人一起去也方便。” 江源将勘察箱提在手里:“那咱们这就过去吧,我已经收拾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直接开着桑塔纳出了县局大院。 不多时,车辆前方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大门,几根大理石柱子撑起一个巨大的拱门,上面挂着“新世纪广场”五个烫金大字。 新世纪广场算是平江县最好的小区了,也是平江县第一个电梯房小区。 李建军将桑塔纳开到大门口的道闸前,还没等他按喇叭,门口保安亭里就走出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 保安伸手拦在了车头前,示意车辆停下。 “师傅,麻烦您把门打开。”李建军冲着窗外的保安说道。 保安走到驾驶室旁边,弯下腰狐疑地在李建军和江源身上打量了一圈,又绕到车头看了一眼车牌。 他皱着眉头说道:“你这车牌我怎么没见过啊?不是这小区的业主吧?” “对,不是业主。” 李建军单手扶着方向盘,平淡的解释道:“我们过来办点事,放行吧。” 保安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小区的拱门说道:“办点事?师傅,我们这可是高档小区,实行封闭式管理。” “你看看这大门,看看这环境,这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吗?” “你要是找人,得让业主亲自打电话到保安亭来登记,不然我可不能随便把你放进去。” 李建军懒得跟他废话,他直接伸手掏出了证件。 他将证件递到窗外,在保安眼前晃了一下。 保安的视线落在警徽上,刚才还傲气十足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赶紧赔上一个笑脸,腰也弯了下来:“哎哟,原来是警察同志啊!您看这事儿闹的,真是不好意思啊。” “能进去了吗?”李建军收回证件。 “能能能,您稍等,我马上给您抬杆!”保安一边点头哈腰,一边一路小跑回到保安亭。 虽然保安亭的保安按下按钮,道闸的挡杆缓缓抬起。 李建军松开离合,桑塔纳平稳地驶入小区。 新世纪广场这小区的绿化做得很好,路面铺着整齐的面包砖。 李建军直接将车开到了案发楼下,两人推门下车,江源在李建军身后走进了单元大堂。 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砖,墙上甚至还有一面装饰镜。 两人走进电梯,李建军按下了“16”的按钮。 董慧住着的这栋楼是一梯两户,江源和李建军走出电梯,直接来到了左侧的房门前。 门牌号写着“1601”,是死者董慧的家。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将董慧家的房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就在房门打开的同一瞬间,对面的“1602”室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邻居大哥探出了半个身子。 邻居大哥的目光在李建军和江源身上扫视了一圈,他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问道:“哎,哥几个,你们是不是警察啊?” “是因为对门坠楼的案子来的吧?” 李建军反应极快,他反手一把将董慧家的房门重新关上,挡住了屋内的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邻居大哥,狐疑地反问道:“哦?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警察?” “你都知道什么?” 邻居大哥一看这阵势,顿时来了精神,他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一副终于找到人倾诉的模样。 他朝着董慧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能不知道吗?就对门那女的,完全就是个骚娘们!天天……” “咳。” 江源盯着这位邻居大哥,纠正道:“这位同志,请你注意点你的措辞。” 邻居大哥干笑了两声,这才改口:“呃……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我这人说话比较糙。” “但是……但是对门这个女的,她怎么说呢,她总是带不同的男人回家!” 大哥越说越气,音量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他妈的,带男人回家也就算了,还专门挑半夜三更的时候!” “我家小孩刚出生没多久,本来觉就浅,有点动静就醒。” “这女的倒好,大半夜的在楼道里嘻嘻哈哈,弄得我家孩子半夜总是被吓醒!” 江源抓住了话里的关键信息,他追问道:“你说有很多男人来过她家?” “都有哪些男的?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邻居大哥摊开双手,一脸无奈地说:“这我哪知道啊!” “大半夜的,我总不能天天扒在猫眼上往外看吧? 反正……反正你们警察那天带走那个男的,我倒是经常看见他过来。” “那男的个子不高,有点秃顶对吧?” 李建军在一旁听着,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冲着邻居大哥点了点头:“行,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 “这个案子目前我们还在调查阶段,案情得保密。” “你刚才跟我们说的这些情况,就不要去和其他什么人说了哈。” “管好自己的嘴,理解一下我们的工作。” 邻居大哥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我明白,我明白!电视里都这么演的,保密嘛!我绝不往外说半个字!” 说完他非常识趣地缩回身子,顺手关上了自己家的防盗门。 李建军转过身,重新拧开董慧家的房门。 董慧家客厅的陈设很讲究,从装修上来看,绝对符合这个小区的档次。 客厅里有真皮沙发、进口电视机,处处透着一股子不缺钱的做派。 但这些对于江源来说毫无意义,他直接越过了客厅里那些昂贵家具,直奔阳台方向而去。 那里有一扇打开的铝合金推拉窗,就是那天董慧坠落的窗户。 江源走到窗前,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卷宗里嫌疑人杜帆的口供文字。 根据杜帆的说法,当天他和董慧回家后,发现屋子里很热,董慧想要打开窗户凉快点,结果一下子就掉了下去。 江源站在窗户前,检查了一下铝合金窗户的滑轨和锁扣。 滑轨里没有明显的破坏痕迹,锁扣也是完好的。 这说明窗户是正常打开的,没有被暴力破坏。 随后他探出半个身子,往窗户外面看去。 十六楼的高度,往下看足以让人产生眩晕感。 楼下的人和车都变成了小黑点,但江源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下面。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窗户外面的栏杆。 那是一层焊接在窗外墙体上的金属护栏,应该就是为了避免有人从高处不慎坠落的。 董慧家的这层护栏应该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擦过了。 灰尘日积月累,在金属管表面覆盖了薄薄的一层。 江源将身体往外探得更出了一些,仔细观察着护栏表面的灰尘分布。 微风从高空吹过,吹动了江源的头发。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反复打量着这根栏杆。 江源注意到,在灰尘覆盖的金属栏杆表面上有一处不自然的痕迹。 那里的灰尘被破坏了,江源一眼就看出那不是胡乱蹭掉的痕迹。 江源微微调整了一下视线角度,让光线能够更好地折射在那个区域。 在灰尘的边缘,他隐约看到这好像是一个手指留下的指印。 手指接触物体表面时,皮肤分泌的汗液和油脂粘附了灰尘会形成一定的痕迹。 这些指印的痕迹虽然非常浅淡,但在痕检专家眼里无异于黑夜里的明灯。 他反复看了一会儿,确认了那些痕迹的形态和分布。 五个手指的印记都有,呈现出一种用力抓握的状态。 江源缓缓收回身子,转过身看着一直站在身后的李建军。 他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护栏,对李建军说道:“李大,你过来看这护栏。” 李建军闻言走上前来,顺着江源手指的方向看去。 江源继续说道:“上面有几个很浅的指印。” “你注意看这些指印的位置和排布方式,大拇指在内侧,其余四指在外侧,这符合人体悬空时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发力姿态。”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李建军。 “从这些指印的位置来看,我怀疑这是董慧掉下去之前,死死抓着栏杆留下的。” 第394章 高度重视 镜湖市政法委书记马晓莲的办公室位于大楼的顶层尽头。 此时,平江县公 安局局长温言章和副局长赵建平正端坐在沙发上。 两人的坐姿如出一辙,都保持着后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的坐姿。。 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升起,但温言章和赵建平谁都没有伸手去碰一下杯子。 “马书记,这就是目前案子的进展了。” 赵建平合上了手中的工作笔记,刚才他已经将平江县目前掌握的线索,向马晓莲做了一次汇报。 办公桌后,马晓莲没有立刻表态。她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这个杜帆,是市中级法院的人。” 马晓莲看着温言章和赵建平,她有些疑惑的问道:“他干嘛要跑到平江县法院董慧的家中呢?” 温言章和赵建平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问题不仅马晓莲想不通,他们从案发到现在也一直在琢磨。 马晓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市中级法院和平江县法院好像并没有什么业务往来吧?” 市中级人民法院和县级基层法院之间,除了二审上诉案件的卷宗移交或之外,平时属于井水不犯河水。 一个市中院的人,在一个毫无工作交集的时间节点,突然出现在一个县法院基层干部的私人住宅里,这本身就是一个比较反常的信号。 更何况现在还闹出了命案。 坐在侧边的市中级法院院长徐东瑞有些坐不住了。 从温言章他们进门开始,徐东瑞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自己的手下在别的辖区卷入命案,这不仅仅是丢脸的问题,说是一起严重的政 治事件也不为过。 徐东瑞向前欠了欠身子,立刻汇报道:“马书记,杜帆这个人您是了解的。” 徐东瑞斟酌着词句说道:“五年前我们市里督办的那个‘马家军’案,就是杜帆同志主办的。” 提到“马家军”案,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一顿。 那是五年前整个镜湖市乃至全省的扫黑除恶标杆案件。 “马家军”是一个盘踞在镜湖市多年的涉黑团伙,涉及非法采砂等多个恶性犯罪领域。 案子侦破后移交检方起诉,最终分到了市中院的杜帆手里。 徐东瑞继续说着:“杜帆同志在那次审判中表现突出,甚至还接受了省台和中央电视台的专题采访。” “可以说,他是我们市法院系统树立起来的一个业务典型。” 温言章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徐东瑞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夸杜帆,但实际上是在给中院自己叠甲。 把杜帆捧得越高,越说明中院对他的重用是基于他过去的成绩,这是顺理成章的。 果不其然,徐东瑞的话锋一转。 “不过据我了解,杜帆这个同志业务能力确实有他的优点,办案子有冲劲。” “但人无完人,他也是有一定的缺点的。” 所谓的“有一定的缺点”,在当前的语境下,就是一种极其委婉的定调。 徐东瑞现在抛出这句话,就是在表明另外的态度了,杜帆这个人平时就有些问题,中院并非毫无察觉。 “现在既然闹出了命案,我们法院党组已经决定,立刻将杜帆停职并接受组织调查!” 徐东瑞看着马晓莲,做出了最终的表态:“马书记,我们中院的态度非常明确,绝不姑息护短。” “如果在案件侦办过程中需要什么帮助,我们中院全力配合。” 这番表态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切割。 停职、配合、不护短,三连招打出来,等于直接把杜帆这个“业务典型”从市中院的体系里剥离了出去。 马晓莲绕过办公桌,她在办公桌前缓缓踱了两步,似乎在梳理着各方交汇过来的信息。 停下脚步后,马晓莲看着沙发上的几个人,一锤定音地说道:“无论过去有什么光环,现在出了命案,就是公 安机关的侦查对象。” “我觉得这个案子现在的突破口,主要是要查清杜帆和董慧这两人之间的往来。” 温言章看着马晓莲说道:“马书记,您的指示非常准确,这也是我们专案组目前的侦查方向。” “但是……” 温言章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马书记,这案子牵扯到市里的人员,而且级别还不低。” “我们平江县局不过是个基层公 安局,在权限和能力上,确实有限……” 温言章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再清楚不过了。 跨级办案向来存在着天然的壁垒,一个县公 安局去调查一个在电视上露过脸的法官,这其中的阻力可想而知。 这种烫手山芋温言章从本能上就想往外推,至少他要争取到一把尚方宝剑再说。 马晓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言章同志,现在你们平江县局可是全市公 安系统的典型。” “怎么现在遇到一点困难,就要往后缩了?” 温言章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客观困难又咽了回去。 温言章这吃瘪的表情当然被马晓莲尽收眼底,她是一个成熟的领导,知道既要施压,也要给解决实际问题的路径,不能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吃草吧。 马晓莲继续说道:“当然了,这件事情牵涉面确实比较广。 “把一个涉及到市属机关干部的命案全部压在你们县局身上,确实也有点勉为其难。” 她略微思忖了一下,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样吧,在案件的管辖权上做个调整。” “我让市公 安局牵头,成立市县联合专案组。但是案子还是你们平江县局主办。” “市局负责提供名义上的支持和权限上的背书,具体的侦查工作、人员走访、现场勘查,还是你们的人去跑。” 马晓莲最后给了一颗定心丸:“在侦办过程中需要协调什么资源,你们直接报上来,我来负责协调!” 有了这句话,温言章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了一些。 但这还不够,抓具体业务的赵建平知道现在是提要求的最好时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赵建平缓缓开口道:“马书记,有您这句话,我们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干活我们平江县局绝对不含糊,但现在为了尽快打开突破口,我们确实有两个急需协调的事项。” 马晓莲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点点头:“你说。” 赵建平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们需要更多关于杜帆的资料。” “不仅仅是法院那些纸面履历,我们需要他在中院期间所有经手案件的目录,他的人际交往情况。” “我想是不是还要对这个杜帆进行必要的纪律调查?” “毕竟我们需要一个立体的杜帆,而不是一份干瘪的档案。” 旁边的徐东瑞听到要纪律审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马上又恢复了平静,这个时候他没有插嘴的资格。 “第二,最好协调市里面的力量,对杜帆和董慧两人的账户进行全面调查。” “重点排查两人之间是否有资金往来,或者是否有不明来源的大额财产变化。” 提到查账,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多大的工作量。 如今银行远没有实现全国乃至全省的联网,各个商业银行之间的数据是孤岛,甚至同一个银行在不同区县的支行数据都不互通。 如果要查一个人的账户,刑警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敲敲键盘输入身份证号就搞定。 “我们需要市人民银行或者银监部门出面,下发内部协查指令,要求在后台主动倒查这两个人的所有开户信息和流水明细,然后统一汇总交给我们。” “只有这样,才能抢在时间前面。” 马晓莲听完赵建平的要求,干脆地点了点头。 “可以。” 马晓莲的回答非常果断,“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对县市两级公 检法系统的影响太大了。” “一个市法院曾经的明星法官,一个县法院的基层干部,现在两人居然卷入同一桩命案,这消息一旦传开,老百姓会怎么想? “社会的公信力还要不要了?” 马晓莲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越来越严厉:“无论是市里还是你们平江县,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快将此案真相查清!” 她拿过桌上的便签纸,一边写一边说道:“我这边立刻协调市局经侦支队和市银行业协会的人手,成立专门的资金协查小组。” “你们需要的人事档案和内部资料,我也马上安排人去中院调取。” “有任何最新的调查结果,我马上让他们同步到你们平江县局。” 听到马晓莲如此雷厉风行的安排,温言章和赵建平知道市里面这次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下达了死命令。 两人没有片刻迟疑,立刻从沙发上起身。 “是,马书记!”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马晓莲放下笔,看着站立在眼前的两名警官,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不管怎么说,案子还是发生在你们平江县的地面上。” 马晓莲直视着温言章的眼睛,“市里面给你们搭台子,但最后唱戏的还是你们。” “你们平江县要把这担子担起来。对于平江县局的办案能力,市委和我本人都是高度认可的!” 温言章挺直了腰板,朗声说道:“马书记,有了市里面的大力支持和统筹协调,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您放心,平江县局绝不退缩,专案组今晚就进驻现场,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马晓莲看着温言章表态,却再次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略显套话的保证。 她抛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后背发凉的信息:“言章同志,建平同志,现在不仅是市里在盯着,就连省委领导那边都得到了一些风声,并且在高度关注此案的进展。” 马晓莲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案子虽然还在保密阶段,所有的消息都还在内部控制着。”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拖得时间长了,各种各样的谣言迟早会泄露出去。” “等到社会上流言四起的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马晓莲用极其严厉的目光扫视着眼前的两人,“所以没有时间给你们按部就班地查了。” “你们必须要在流言扩散之前,尽快侦破此案!把铁证钉死!” 这就等于下达了最后的军令状。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没有任何客观困难可以再作为借口。 温言章和赵建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两人立刻立正,身体笔直如松。 “是,马书记!” 温言章和赵建平同时大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第395章 铁面法官 江源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将这起坠亡案又重新过了一遍。 他正全神贯注地推敲着细节时,一阵有些迟疑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江源的思路。 “进。”江源回应道。 “江老师。”贺州打了个招呼才走进屋内。 他走到江源的办公桌前,将一份档案袋放在了江源面前。 贺州指了指那个袋子,声音显得神秘兮兮的:“江老师,这里面是李队让我交给您的。” 贺州见在档案袋的封口处点了一下:“李队交给我的时候,那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打开看。” “您瞅瞅,你看上面的封条还在。” 贺州嘿嘿笑了两声,双手在胸前搓了搓:“我这可是和您当面确认一下哈,东西我原封不动地送到了,您验明正身。” 江源点了点头,伸手把档案袋拿了过来,语气平静地说道:“好,我知道了,你知道吧?” 贺州听懂了江源话里这句双关语,也就是“我知道了,你可以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得嘞,江老师您忙着,我就不打扰您看卷子了。” 门关上后,江源将档案袋上的封条用小刀一点一点的裁开。 这是这起坠亡案的核心嫌疑人,杜帆的资料。 江源翻开卷宗的第一页,照片上的杜帆穿着法院制服,胸前的法徽熠熠生辉。 杜帆曾经是镜湖市中级法院的明星法官,在地方政法系统里,能被称为“明星”的干部,绝不是靠着熬资历混上去的,而是手里攥着能震慑一方的铁案。 而让杜帆在整个镜湖市乃至全省名声大噪的第一起大案,就是“马家军”涉黑案。 江源逐字逐句地着关于这起案件的回顾。 在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的这段时间里,因为经济的高速发展和法制环境的逐步完善尚在进行中,地方上的黑恶势力极为猖獗。 镜湖市的“马家军”就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一个涉黑团伙。 这帮人手甚至有严密的组织架构,他们常年霸占着市里的沙场开采权。 为了争夺地盘他们甚至背着好几条人命,可谓是恶名昭彰。 镜湖市的老百姓提起“马家军”,那都是谈虎色变,恨之入骨,但又敢怒而不敢言。 马家军案进入司法程序后移交到市中院,而主审法官正是杜帆。 庄严肃穆的法庭上,杜帆逐一驳回了辩护律师的辩护词,他宣读判决书的声音铿锵有力: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当他落槌时,正好被记者用摄像机记录了下来。 这一极其具有视觉冲击力和正义感的镜头,后来上了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 毕竟“马家军”的恶名很多老百姓是切身体会过的,有多少家庭被他们搞得家破人亡。 看到这帮无恶不作的恶霸被判了死刑,大家坐在电视机前无不拍手称快。 那几天镜湖市的群众都在热烈地议论这件事,说这杜帆判得好,真是一个刚正不阿的“铁面法官”。 这个称号,也成了杜帆身上最为耀眼的一道光环。 然而杜帆的功劳簿上,并不仅仅只有“马家军”这一个案子。 江源把材料往后翻了两页,他很快又关注到了一个曾经轰动全国的案宗上。 这起案子就是发生在东平理工大学的宿舍投毒案。 东平理工大学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重点大学,能考进这所大学的学生,可以说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天之骄子。 这样的孩子也往往是无数家庭的文曲星。 然而就在这所满是精英的校园里,化学系97级学生付振却在宿舍中投下了剧毒,将五名舍友全部毒死。 这案子当年轰动一时,引起了全国媒体的疯狂追踪报道。 毕竟谁都没想到在里面读书的栋梁之材,竟然会用这种手法毒死和自己朝夕相处的舍友。 光是一个东平理工大学投毒这一个标题,就吸引了全社会的眼球,很多大学生甚至在网上发帖,调侃感谢舍友爸爸的不杀之恩。 随着社会舆 论一片哗然,警方立刻成立了专案组进驻东平理工大学进行调查取证。 警方经过一番调查后,发现付振投毒仅仅是因为他扭曲的心理,根据付振的同学所说,付振平时就脾气比较暴,平时很少和同学们来往,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而付振之所以性格如此孤僻,是因为他来自偏远贫困的山区,为了供他上学,家里可以说是砸锅卖铁也不为过。 付振在进入高等学府后见识到了很多他平常见识不到的东西,在这种成长历程中,他逐渐产生了自卑心理。 他看着舍友们用着名牌的随身听,穿着时髦的运动鞋,心理其实已经开始扭曲了。 而加重这一扭曲的另一因素,则是付振极端的性格。 他虽然独来独往,但却是一个自卑又在意别人看法的人。 他总是怀疑其他五个舍友在日常生活中瞧不起他,认为舍友们都在嘲笑他的贫穷。 这种敏感在日复一日的宿舍生活中不断发酵,让他最终萌生了投毒杀人的疯狂想法。 恰好付振在东平理工大学又是学化学的,于是他便利用专业知识在实验室里制出剧毒,然后悄悄地在宿舍共用的饮水机里投下。 他对整个作案过程可谓是充满了主观上的恶意,他从制毒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让他五个舍友活下去。 他知道舍友一定会喝宿舍饮水机里的水,所以他选择将制出的剧毒投入饮水机,以确保五名舍友都会喝下。 五条生命经过极其痛苦的挣扎后,全部中毒死亡。 而这起投毒案进入司法程序后,主审法官依旧是杜帆。 当时社会上有一些声音,认为付振的犯罪是心理疾病导致的,希望能从宽处理,呼吁社会给予弱势群体更多的宽容。 毕竟人们对寒门出来的贵子总是留有一定的宽容,但这种声音在网络上还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希望能够严惩付振。 而付振的辩护律师也希望能对付振进行精神鉴定,以付振有精神疾病为由进行辩护。 但杜帆在法庭上再次展现出了铁腕作风,他当庭宣判付振犯故意杀人罪、投放危险物质罪等多项罪名,判处付振死刑,立即执行! 这两起具有社会代表性的大案让杜帆名声大振。 他在法院的仕途从此变得蒸蒸日上,一路高歌猛进,成了镜湖市乃至东平省政法系统里冉冉升起的明星。 他的名字几乎成了公正和铁腕的代名词。 江源看着材料的最后一页,他靠在办公椅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是这样一个代表着正义化身的“铁面法官”,现在竟然变成了坠亡命案的核心嫌疑人。 这种转变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人性的复杂,往往就在这一念之间。 谁能想到一个捍卫过法律的人,最终可能会站在法律的最对立面。 “咚咚咚。” 江源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拉回了现实。 李建军大步跨在门口。 他语气短促地通知江源说:“江源,别看材料了,带上笔记本去小会议室开个会。” 江源点点头,他知道这个时候召开的会议绝对和坠亡按有着直接的关系。 他立刻将桌上所有材料仔细收好,锁进了抽屉里。 小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温言章坐在会议桌的主席,他戴着标志性的金丝边眼睛,镜片后的眼神异常冷峻。 他左手边坐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建平,赵建平此时双手环抱在胸前,正在为这起坠亡案发愁。 除了两位领导外,会议室里面还有法医邱美霞,她正翻看着董慧的初步尸检报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刑侦大队大队长李建军和副大队长王建山也走进了房间。 温言章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确认人到齐了后让李建军将资料分发给众人。 “建军,给他们每个人发一份。” 李建军不敢怠慢,立刻将一沓子资料分发给会议室里的众人。 温言章双手撑在桌面上,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各位,我长话短说,现在我们的时间很紧迫。” 他语气很严肃:“现在市、县两级已经正式启动了对杜帆和董慧的全面调查。” “经过初步调查,现在我们掌握了一些极其惊人,甚至可以说触目惊心的线索。” “市局经侦支队调查了董慧的资金账户,发现她账户上有六百万的巨款来源不明。” 六百万这个数字从温言章的嘴里一说出,正在看资料的众人齐齐抬起了头。 要知道,平江县普通职工的月工资也不过千八百块钱,一套好一点的商品房才几万块。 这六百万的现金完全可以在县里呼风唤雨。 一个普普通通的基层法院干部,是如何手握六百万现金的巨款? 所有人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温言章又抛出了一个爆炸性的线索:“就在昨天晚上,市里面的同志对杜帆家进行了搜查。” “警方在他家里搜出来了一百多发手枪子弹,还有一把手枪。” “同志们,这太可怕了,他一个法院干部家里放枪干什么?” 温言章沉声说道:“我透露给大家这些线索,是希望大家能清楚这案子现在的影响有多恶劣。” “一个基层法院干部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一个明星法官私藏枪支弹药,现在两个人又卷入了一起坠亡案。” “我可以和大家伙通个气,市里面的马书记高度重视此案。” 温言章看着众人传达道:“马书记要求我们平江县局必须顶住一切内外的压力,必须尽快查明真相!” “决不能把这起案子办成一起悬案!” 他扭头看向李建军,说道:“建军,你是刑侦大队队长,现在情况已经不容我们按部就班了。” “你们刑侦大队马上行动,也不要搞什么监视居住了,先把这个杜帆拘起来再说!” “拘起来你亲自审一审。” 赵建平看着众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建军还有各位刑侦同志,我有一点要提醒你们。” “这个杜帆可不是地皮流 氓,他也是政法系统出来的,而且还是办过大案要案的法官。” “他精通法律条文,熟悉我们每一个侦查手段。” “你们千万不能大意,一定要高度重视起来。” “要把杜帆当成最难啃的骨头去对待。” 李建军看着会议室里的两位领导,沉声答道:“两位领导请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侦破此案!” 众人皆是一脸凝重。 从目前抛出的线索来看,这案子已经不再是一起单纯的坠亡案。 它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有多少?又有多少黑幕? 这已经远远超乎了众人的想象。 第396章 此生挚爱 两名负责监视的民警推开了门,李建军跨步走进屋内,他看到杜帆正坐在床沿上。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李建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 李建军在距离杜帆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将文件举到杜帆的眼前。 “杜帆,你好好看看,这是对你的拘捕证。” “看清楚上面的字,还有落款的公章。” “我们现在要依法对你进行拘捕。” 杜帆没有质问,也没有表现出普通人见到逮捕证时的慌乱。 他双手在大腿上一撑,十分配合地站起身来。 “走吧。”杜帆语气平稳。 李建军向侧边退开半步,让出了走向房门的通道,同时微微偏了一下头,给了门口的民警一个信号。 旁边的一名便衣民警立刻走上前。 他从腰间的后侧解下一个金属物件。 “双手伸出来。”民警要求道。 杜帆顺从地抬起双臂,手腕并拢向前伸出。 民警握住杜帆的一只手腕,将手铐扣了上去。 杜帆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铐,他依然没有任何言语,跟在李建军身后走出了房间。 二十分钟后,警车拐进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院,在办公楼前停稳。 “下车。”民警推开门。 杜帆被民警带下了车,他看着平江县警局的办公楼,神色略微怔了征。 李建军轻轻推了他一把:“进去吧,程序你应该都知道。” 杜帆被民警带进了审讯室,李建军亲自坐在了主审位。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锁定杜帆。 “现在是2001年,具体日期和时间你清楚。” “我们是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的,现依法对你展开讯问,你要如实回答,不得隐瞒...”李建军走着程序。 “姓名。” “杜帆。” “年龄。” “三十八。” “工作单位。” “镜湖市中级法院。” “你在法院工作,你应该比普通人更清楚,我们今天拿着逮捕证去找你意味着什么。” 杜帆坐在铁椅里看着李建军说:“李队长,你们这么兴师动众,我确实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李建军从面前的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几张装订在一起的笔录复印件。 他将文件捏在手里,轻轻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那我们来帮你回忆回忆。我们在调查董慧案件的时候,做了大量的走访工作。” “这其中,就包括董慧居住地的周边群众。” 李建军的手指在文件上划过。 “我们找了董慧对门的邻居。邻居大哥给我们提供了一份非常详细的证词。” 李建军直视着杜帆的双眼,“这位邻居大哥作证,他不止一次看见你出入董慧的家中。” 杜帆的眼皮轻轻跳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插话。 “你在之前的询问中怎么说的?” 李建军把文件扔在杜帆面前的挡板外沿,“你说你和董慧只是同事,杜帆,你也是从事法律工作的人,这种显而易见的矛盾,你不觉得需要解释解释吗?” 杜帆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表情显得既无奈又羞愧。 “李队长,其实这事吧,说出来挺丢人的。” “我呢……” 杜帆似乎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我和董慧吧...我们其实是地下情人关系。” 记录员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将这段话记录在案。 杜帆瞥了一眼正在记录的记录员,继续说道:“你们也知道,我们之间的这份感情是见不得光的。” “而正是因为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我个人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每一次出门,我和她说话都要注意分寸,可私下里我们又在一起。” “时间长了,真的把人逼得喘不过气来。” 李建军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杜帆反问道:“压力大,然后呢?” 杜帆苦笑着说道:“这压力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后来董慧觉得痛苦,我也觉得痛苦。” “所以事发那天,我们把话说开了。” “我们觉得,既然活着这么累,不如一起解脱。” “解脱?” “对,你知道殉情这个词吗?” 杜帆看着李建军的眼睛,语气变得悲凉:“我们相约一起跳楼殉情。” “我们觉得只要死在一起,就不用再管世俗的眼光,不用再承受那些心理负担了。” 李建军挑了挑眉毛,继续听着杜帆的陈述。 说到这里,杜帆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就在董慧跳下去的那一瞬间……” 杜帆的声音带着懊悔:“我却有点犹豫了。” 他眼眶微微泛红,表情有些悲凉:“我亲眼看见董慧跳了下去,又眼睁睁看着她坠落。” “我看见她摔在地面上的惨状,那一瞬间恐惧完全击穿了我。” “我当时就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肚子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我整个人连一步都迈不动了。” “我就那么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过多久我就等来了上楼的民警。” “事情就是这样,我是个懦夫,我没敢陪她一起去死。” 坐在对面的李建军盯着杜帆,脑海中快速地复盘着这段供述。 作为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刑警,犯罪嫌疑人给他编造过各种各样的故事。 杜帆刚才讲的这个“殉情未遂”的情节,李建军越听越觉得耳熟。 地下恋情,世俗压力,无法见光的爱情,两人绝望之下相约殉情。 结果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却在最后关头因为怯懦或者本能活了下来。 这不就是《胭脂扣》里的情节,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现实里。 如花死了,十二少被救活苟且偷生。 李建军对这套说辞自然是连标点符号都不相信的。 但他没有立刻拆穿,而是决定顺着话茬找一找这里面的逻辑断点。 这就好比在一块布上找线头,只要拽住一根整块布都会散架。 李建军换了一个坐姿,双手平摊在桌面上,“你这故事讲得挺感人,不过为了把案子做扎实,我们得来理一理你和董慧交往的时间线。” 杜帆点点头:“你问吧,我愿意配合警察同志的工作。” 李建军打开一个档案袋,冲里面抽出一页页的资料,随后开口问道:“我这里的资料显示你离过婚,你说说吧,什么时候和你老婆离的婚?” 杜帆没有犹豫,直接回答道:“大概是半年前吧,我离婚的时间也不长,主要是夫妻感情破裂无法挽回了,所以选择了离婚。” 李建军盯着材料,随后又问道:“那你和董慧又是什么时候确定这种情人关系的?” “你听好了啊,我问的不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是什么时候确定情人关系的?” “大概……有个三四年了吧。”杜帆说道。 “三四年前。” 李建军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你三四年前就和董慧确定了这种地下情人关系,然后半年前你才办了离婚手续。” “杜帆,你刚才说你们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我现在算明白了这压力哪来的了,你这是婚内出 轨啊。” 面对李建军这有些刺耳的反问,杜帆并没有被戳穿丑事后的恼羞成怒。 他反而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是啊。” 杜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我道德败坏,可惜,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建军看着杜帆这模样,一个念头顿时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杜帆是法院的干部,他应该很清楚对干部而言,作风问题一直都是一条高压线。 婚内出 轨,而且出 轨的对象还是法院工作的女同事。 这种事情对杜帆的职业生涯来说,可以算的上是毁灭性打击。 这种丑事对任何一个体制内的人来说,都不会直接承认,承认就相当于亲手给自己的未来判了死刑。 可杜帆现如今却当着一众警察的面,大大方方承认了他婚内出 轨。 除非...有一种比身败名裂更可怕的后果在威胁着他。 李建军瞬间看透了杜帆的招数,他这种对抗审讯的战术极其老辣,也就是所谓的两权相害取其轻。 他在试图用承认一个错误,来掩饰另一个更大的错误。 承认婚内出 轨最多是作风问题,杜帆接下来可能会被开除公职,如果不幸爆到媒体上,更是会被社会唾弃。 但如果他承认了谋杀,那后果可比出 轨要严重的多。 这属于对抗审讯的经典手段了。 只有长期接触审判的人,才能在短时间内做出这番利弊权衡。 可李建军为今天的审讯做足了准备,他不可能给杜帆借题发挥的空间。 李建军又拿出来了几张材料:“杜帆,我先和你说说案发后我们警察做了哪些准备。” 我们在现场,也就是董慧坠落的房间进行了勘查。” “我们在董慧坠落的那扇窗户前发现了一样东西。” 李建军放慢了语速:“案发时你不就在董慧家里吗,你应该知道她坠落的窗户外面,有一排铁栏杆,我说的没错吧?” 杜帆含糊不清的说道:“是吗?我可能是有点忘记了,我不记得董慧坠落的窗户后面有没有铁栏杆了。” 李建军看着杜帆,继续说道:“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有照片,你仔细看看,这是董慧坠落的窗户没错吧?” 杜帆身体往前倾了倾,他眯着眼看了几秒钟,随后才慎重的点了点头:“对,应该就是这个窗户。” “我现在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我们在这扇窗户外面的铁栏杆上发现了指印。” 李建军观察了一下杜帆的反应,继续施压道:“我们负责痕检的同志,第一时间就对栏杆上的指印进行了提取和比对。” “杜帆,你猜猜结果是什么?” 还没等杜帆回答这个问题,李建军就直接抛出了底牌:“上面指纹就是董慧本人的。” “而且根据指纹附着物的状态分析,留下指纹的时间和董慧坠亡当天高度吻合。” “你懂这代表着什么吗,杜帆。” 李建军盯着他,“一个决心跳楼殉情的人,身体是向前倾倒的。” “可现在我们所掌握到的情况是,栏杆上留着董慧反向抓握的指纹。” 常年在法院工作的杜帆,每一天都在和证据打交道。 当李建军抛出证据时,他的大脑迅速完成了逻辑推演。 他马上听出了李建军的画外音。 自愿跳楼的人不会去死死抓握栏杆。 只有本能求生的人,才会在栏杆上留下挣扎的痕迹。 这份客观的痕迹证据,像一把铁锤,直接砸碎了杜帆精心编造的“相约殉情”的谎言。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帆的声音突然提高,表现出来的反应瞬间变得有些应激。 他盯着李建军,眼角微微抽搐:“你是怀疑我谋杀了董慧吗?!” 杜帆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对面的李建军,声嘶力竭地吼道:“董慧可是我的此生挚爱啊!” 第397章 案件推演 杜帆和其他被审讯的嫌疑人不一样,他很精通法律,而且在法院工作多年。 他对警方审讯的招数太熟悉,甚至比一些年轻警察还要熟悉,这样的对手是很难一时分出高下的。 “李队长,你刚才展示的这些东西,我不知道能不能算是证据啊,我们就姑且算是吧。” “这些指印看上去确实像是董慧坠楼后留下的,如果指纹比对也是她的话,那我只能说你们警察调查出来的东西和我经历的不一样。” 李建军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承认董慧当天不是自杀坠楼?” 杜帆微微点了点头:“结合你给出的勘验结果,我个人的判断她不是自杀。” “既然不是自杀,那天在现场的又只有你。” “杜帆,事实已经很清楚了,你还在扛什么?” “李队,你是老刑侦,但咱们今天既然坐在这里,就得按规矩说话。” 杜帆直视着李建军的眼睛,“你手里的证据就算是真实有效的,顶多能证明董慧在坠楼的那一瞬间,处于一种非自愿的状态。” “她可能是在试图抓住什么,做出了一些求生的行为。” “但这些证据能证明是我推她下去的吗?” “万一董慧那天跳楼后后悔了,又抓住了栏杆呢?” 杜帆继续说道:“也许她是弄假成真呢?” “在法律上,不是自愿跳下去和被我亲手推下去,这俩中间隔着一条鸿沟,我说的没错吧,如果你认为我说的有问题,你可以咨询一下你们负责法制的同志。” “咱们都是干法律的,我就不客气了,你们现在的证据链根本就是断的。” “没法闭合的证据链在法庭上就是废纸。” 李建军盯着杜帆。 杜帆现在就是要抓住这一点死死咬住。 他不承认自己有谋杀的行为,只要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推下董慧导致坠亡,法律就无法以故意杀人罪来指控他。 “你倒是很懂行。”李建军语气冷硬。 “职业病罢了。” 杜帆重新靠回椅背,“李队如果没有别的干货,我建议咱们今天先到这,我也挺累的。” 李建军现在确实没有一锤定音的证据,他只能先鸣金收兵。 走出审讯室,李建军点了一根烟,他并没有抽,只是夹在手指间看着它燃烧。 杜帆说得没错。 李建军手里现有的牌打光了,证明董慧非自杀的证据,确实不能直接等同于杜帆谋杀的铁证。 要想把这个案子做实,他必须把证据链的最后一环补齐。 他复盘了一下刚才的审讯,不得不承认和懂法律的人打交道就是累。 如果是普通杀人犯,亮出那些证据之后基本就能攻破其心理防线,最后成功拿到笔录。 而杜帆的职业就是和法律打交道,他本身之前就是法官,虚实结合这一套对他来说根本行不通。 想到这里,李建军将烟头按灭,转身大步走向办公室。 “江源和邱美霞,你们俩跟我走一趟。” “去哪?”江源问。 “新世纪广场,董慧家。” 李建军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我想二次复勘,杜帆咬死不认是自己推的,我们得从现场再榨出点东西来。” 一行人坐上桑塔纳直奔新世纪广场而去。 “李队,杜帆在预审里是怎么说的?”江源在车里问道。 李建军双手把着方向盘:“他就咬死一句话,说董慧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他知道我们现在没法证明他推了人。” “典型的零口供对抗策略。” “所以这趟必须找出点他来不及处理的铁证。”李建军脚下踩深了油门。 很快,桑塔纳驶到了新世纪广场小区门口。 值班的保安正坐在亭子里喝茶,他透过车窗看清了驾驶座上的李建军。 经过上次打交道,保安对这张脸已经有了印象。 “哟,警察同志,又来查案啊?”保安动作麻利地按下了道闸的开关。 李建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了小区,熟练地停在了董慧家楼下。 到了董慧家所在的楼层,李建军正准备掏出钥匙开门,对面邻居的防盗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正是董慧的对门邻居大哥。 “诶,警察同志,你们又来了啊。”邻居大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接头。 李建军把钥匙插 进锁孔,扭头看了他一眼:“大白天的,您这鬼鬼祟祟干嘛呢。” 邻居大哥把门又推开了一点,半个身子探出来:“我这几天越琢磨越不对劲。” “对门这女的是不是被人给谋杀了?” 李建军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邻居大哥。 “大哥,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您就别在这瞎猜了行吗?” “等等。”一直站在旁边的江源突然开口了。 江源上前一步盯着邻居大哥的眼睛:“你为什么觉得她是被杀的?” 邻居大哥眼神左右瞟了一下然后往江源那边凑了凑。 “我跟你们说啊,坠楼那天我在家其实听见动静了。”邻居大哥压低声音。 “听见什么了?”江源依然波澜不惊。 “那天我隐隐约约听见对面家里有两个人在争吵。” 邻居大哥比划了一下手势,“吵得那叫一个凶啊,两人骂来骂去的,声音特别大。” “大到什么程度?”江源追问。 “大到把我家里正在睡觉的儿子都给吵醒了!” 邻居大哥一拍大腿,“孩子被吓的哇哇哭,我老婆还让我去敲门提醒一下。” “我正犹豫要不要出去敲门呢,结果就听见楼下有人尖叫,我这才知道那女的掉下去了。” 邻居大哥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所以我怀疑两人那天是不是吵架吵急眼了,女的被那男的给直接推下去了?” 江源听完没有给出任何肯定或否定的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大哥,现在案子还在调查阶段。” 江源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你个人的猜测。” “这种话,可不能出去跟别人瞎说啊。” 邻居大哥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我明白,我明白!这不就跟你们警察说说嘛,跟别人我肯定不说,犯法的事儿咱绝对不干!” 说完,他立刻缩回身子。 “走吧,进去干活。”李建军转动钥匙,推开了董慧家的门。 江源和邱美霞熟练地拿出鞋套穿上,又戴上乳胶手套。 李建军也套好鞋套站在玄关处,尽量不破坏中心现场。 “从哪开始?”邱美霞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在客厅里扫过。 江源半蹲着身子慢慢在客厅的木地板上移动。 突然,江源动作停住了。 他手电的光束停在一块地板上,在平行光的照射下,地板表面浮现出几道划痕。 “过来看。”江源招呼邱美霞。 邱美霞走过去蹲下。 江源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虚指了一下那几道划痕。 “这是重物在木地板上硬拖造成的。” 江源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实木小立柜上。 他比对了一下立柜底部的宽度和划痕的间距,完全吻合。 “这个柜子在案发当天倒过。” 江源推断道:“划痕是从柜子底部边缘开始的,呈扇形散开。 “但现在它好端端地立在这里。” “杜帆在案发后,把倒下的柜子扶起来了。”李建军在门口沉声说道。 “他不仅扶了柜子,还在极短的时间内试图清理现场。” 江源直起身,目光转向了客厅中央的那张宽大的布艺沙发。 沙发的底部边缘距离地面大概有十公分左右的缝隙。 江源走到沙发前再次蹲下,他单膝跪在了地上,把手电筒伸进沙发底,按亮了开关。 沙发底下的灰尘很厚,这是正常现象,平时打扫卫生很难清理到沙发的深处。 但在靠近外侧的一小块区域,江源发现了异常。 他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长柄镊子,小心翼翼地探进沙发底下, 他用镊子一点一点夹出了东西,随后装进了证物袋。 江源举起物证袋晃了晃,里面装着的是一些玻璃渣。 “茶几上没有玻璃制品缺失。”邱美霞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摆设。 江源用手电筒照着证物袋里的玻璃碎渣:“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几片玻璃渣的状态。” 他把手电递给邱美霞,:“你们看,这些玻璃渣的表面非常干净,上面几乎没有附着灰尘。” “沙发底下那么厚的灰尘,如果是早就掉进去的玻璃渣,上面早就落满灰了。” 江源看着地上的划痕和沙发底下的痕迹,开始进行还原:“案发当天,两人在这里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邻居听到的争吵只是声音,实际上还伴随摔打。” “杜帆或者董慧在推搡中撞倒了那个实木立柜,还在地上摔碎了某种玻璃器皿。” “之后发生了董慧坠楼,结合两人争吵的痕迹来看,我怀疑董慧有可能是被杜帆推下去的。” 江源走向董慧坠亡的那扇窗户:“杜帆反侦察意识很强,他知道如果警察看到满地狼藉的客厅,立刻就会判定这是一起暴力冲突引发的命案。” “所以他在短时间内,伪造了一个相对平静的现场。” “时间紧迫,他不可能把碎渣仔细收进垃圾桶然后再下楼。” “最快的方法就是顺手一扫,把碎片全部扫进沙发底下。”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玻璃渣上没有灰尘,而沙发底下的灰尘层有被破坏的痕迹。” “刚才邻居大哥听见案发那天董慧和杜帆争吵过,甚至吵醒了孩子,说明两人当时闹得动静极大。 “结合这一点来看,这里发生过严重的肢体冲突。”邱美霞看着江源的背影说道。 江源没有回头,他静静地站在董慧坠落的那扇窗户前。 窗户大开着,窗外就是几十米的高空。 江源身体微微探出,他再次看向那些铁栏杆。 争吵,摔东西,推倒柜子。 两人的情绪都到了失控的边缘,杜帆在冲突中把董慧逼到了窗边。 随后杜帆将董慧从窗户上推了下去,他想要杀死董慧。 但是董慧在掉出窗外的瞬间,她出于求生本能,双手死死抓住了窗外的铁栏杆。 江源看着栏杆喃喃自语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栏杆上提取到她的指印。” 江源整个推演过程严丝合缝,他结合邻居的证词和玻璃碎渣,推测出杜帆很有可能当天推下了董慧。 邱美霞站在江源旁边,看着深不见底的窗外:“他推了第一下,董慧抓住栏杆没掉下去,接着他又补了第二下。” 如果我们推断的过程就是案发经过,那杜帆的行为就是典型的故意杀人,没跑了。” 邱美霞顿了顿,转头看向李建军:“李队,为了让证据链更扎实,回头我搞两具定制尸体,咱们模拟一下坠亡的经过。” 李建军正沉浸在江源对案件的重演中,冷不丁听到邱美霞这话,他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邱美霞,不可置信的说道:“还有定制尸体这种东西?” “你搁哪搞这玩意儿?这可不兴买卖啊。” 邱美霞看着李建军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啦,李队,你想什么呢。” 邱美霞摆了摆手解释道:“是定制和董慧身高体重一样的人偶。” “里面配重都调好的,专门用来做坠落实验或者车祸模拟的。” “我们平时私下都管这叫定制尸体,不小心叫顺口了。” 李建军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我说呢,你要是真弄个那玩意回来,温局能把我也当定制尸体给扔下楼去。” 第398章 高空坠落模拟 清晨,新世纪广场 几条警戒带被民警拉了起来,以发生坠亡的窗口为中心,将董慧家楼下的一大片空地围成了一个隔离区。 警戒带外,住户们被这阵仗吸引了过来。 一名年轻的民警站在警戒带最前方,他张开双臂像个驱赶羊群的牧羊人,不断地沿着警戒线来回走动,驱散着那些试图往前凑的群众。 “都散了啊!退后!往后退!” 年轻民警一边挥手一边扯着嗓门大喊,“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吧!这儿是办案现场!” 人群稍微往后缩了缩,但没一个人真舍得走。 民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严厉:“真不是跟你们开玩笑,大家赶紧散开,退到花坛外头去。” “我们一会儿要往楼下扔东西,别在这儿看热闹把命搭进去,砸着你们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就在这时,一名挎着菜篮子的大妈挤到了最前面。 大妈探着身子一脸不解地问道:“哎,警察同志,你们这是干嘛呢?怎么还往下扔东西呢?” “这物业不是说不让往楼下扔东西吗?” “高空抛物多缺德啊,你们警察怎么还带头扔呢?” 周围的几个围观群众听到忍不住偷笑起来。 年轻民警被大妈问得一阵头大,他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大妈,您这觉悟挺高,高空抛物确实不对。” “但我们这不是在抛物,我们正在办案子呢。” “您这菜买好了就赶紧回家做饭去吧。” “一会儿砸下来还挺危险的,您老胳膊老腿的赶紧避一避吧。” 十六楼,董慧的家中。 在邱美霞的指挥下,几名民警正吭哧吭哧地将两具人形物体抬了进来。 这是邱美霞特意定做的人偶,人偶内部填充了沙袋和配重铅块,不仅身高和死者董慧一模一样,最大限度还原了董慧的身体数据。 “邱主任,人偶运到了。”一名民警喘着粗气,将人偶放在地板上。 邱美霞点点头,她拿起对讲机:“楼下注意,我是邱美霞。” “警戒范围确认了吗?人员是否全部清空?”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嘶嘶声,随后是楼下民警的回报:“邱主任,楼下已经完全清场,警戒范围扩大到落点半径二十米,可以随时开始模拟。” “收到。” “准备第一具人偶。”邱美霞一挥手。 两名民警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人偶,艰难地将其抬到窗台上。 按照邱美霞的指示,他们让人偶的重心逐渐向窗外倾斜。 这么做是为了模拟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董慧失足从窗台边缘坠落的姿态。 “放。”邱美霞一声令下。 民警同时松手,人偶瞬间消失在窗外。 两秒钟后,一声沉闷的声音从地面传了上来。 等候在楼下的民警马上用粉笔画出了人偶落地的位置。 邱美霞用望远镜观察着第一具人偶的落点,随后在本子上记录下几个数据。 “把它弄开,把第二具抬上来。”邱美霞雷厉风行的下达了命令。 楼下的民警迅速将第一具人偶拖走,清理出落点。 第二具人偶被抬上了窗台。 这一次,邱美霞改变了模拟条件。 她让两名民警站在人偶身后,模拟出一种突然发力的动作。 两名民警很快心领神会,他们在人偶重心不稳的瞬间,猛地对人偶推了一把。 人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再次急速坠落。 “砰!” 沉闷的撞击声再次传来。 邱美霞依然冷静地记录着落点和姿态。 这种高空抛物模拟在反复进行了几次。 每一次,邱美霞都会微调人偶的起始姿态、受力角度以及坠落方式。 自由落体、被人从正面推下、被人从背后猛推……各种可能性都在人偶身上被一一验证。 当最后一次模拟结束后,楼下已经多出好几个不同颜色标记的落点。 邱美霞将手里的记录本递到李建军和江源面前。 “李队,我们刚才模拟了好几次人偶坠落的情况,物理轨迹是骗不了人的。” “如果董慧是自己不小心失足,那么在没有初始水平速度的情况下,人偶的落点应该紧贴着楼体基座。” 邱美霞用笔尖在图纸上点出一个位置,然后将其与董慧真实的落点连起一条线。 “但事实是董慧实际的落点距离楼体有相当一段距离。” “也就是说董慧在坠落瞬间,必然是受到了一个往外推的水平力量。” “正是这个推力给了她一个向外的初速度,才会让她最终坠落的位置要远远大于自由落体的位置。” 李建军听着邱美霞的分析,渐渐皱起了眉头。 邱美霞等两人消化完,继续解释道: “而且我们刚才扔下的人偶在落地后,其肢体形态没有一次是和董慧落地时的姿势相吻合。” “人被推下楼时,会出于求生本能在半空中会有挣扎动作,这会改变她的风阻和最终的着地姿态。” “从坠落轨迹和着地姿态这两方面来看,董慧失足坠楼的可能性非常小。” 李建军听完邱美霞的分析,他走到窗前静静看着那些人偶。 思索片刻后李建军转过身,他的目光在客厅环视了一圈。 “如果是谋杀,那我们现在的头号嫌疑人就是那个杜帆。” 李建军眉头紧锁,脑子开始高速运转:“但如果是杜帆为了谋杀董慧,那么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呢?” 杀人无外乎情、仇、财三字。 “李队,您看这个新世纪广场的地理位置和楼盘档次。” “这里的房价贵得令人发指,普通人干一辈子都未必能在这儿买个厕所。” “再结合董慧账户上趴着的那笔巨款……” 江源转过身,看着李建军,“我想会不会杜帆是为了钱财杀人的呢?” “毕竟,在巨额财富面前,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李建军没有立刻反驳江源,他转头重新看着窗外那个令人目眩的高度,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江源,你这个推断在常规案子里没问题。图财害命是最常见的作案动机。” “但你忽略了嫌疑人的身份。” “这个杜帆可是法官,他可不是普通的嫌疑犯。” “一个懂法的人,如果真的是为了谋杀董慧从而霸占她的金钱,他会怎么做?” “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更轻松的达到目的,他绝不可能用这么拙劣的谋杀方式来达到图财的目的。” “光天化日把人从窗户推下去,这种手法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完全不可控。” 李建军极其肯定地下了定论,“他推下董慧一定不是为了那些钱,而是激情杀人。” 江源点了点头,他仔细分析了一下,这个推论虽然解决了一个问题,却又引出了一个更大的谜团。 江源继续抛出疑点:“李队,既然杜帆不是为了钱杀人,那他们之间到底因为什么爆发出这么激烈的冲突?” “而且……” 江源的话锋一转,再次将焦点拉回了那笔钱上:“而且抛开杜帆不说,董慧这笔巨款到底是哪来的呢?” “新世纪广场的房子加上账户上的巨额存款,这已经远远超过她的收入范围了吧?” 李建军点了点头,这笔巨款的来源很可能就是解开两人争吵原因的钥匙。 “不管这钱是哪来的,这套房子是最合适的切入点。” “查一查这个董慧的购房记录。” “看看这房子当时到底是用谁的钱买的,房产证上是不是写她的名字。” “这里面肯定藏着猫腻。” 李建军大手一挥:“收队!咱们直接去一趟房管局。” 几人马上收拾好东西,乘坐电梯下楼。 当电梯门打开时,外面的嘈杂声再次涌入耳朵。 虽然人偶坠落的模拟已经结束,但周围的民众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聚集得更多了。 一些条件好的住户甚至跑回家拿出了相机。 “咔嚓!” 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举着相机,对地上的假人和警察频频按下快门。 李建军刚迈出大门,正好撞见这一幕。 “杜所!” 李建军停下脚步,冲着正在维持秩序的一名中年民警喊了一声。 “你马上让那些拍照的人把照片全给我删掉!” “如果是胶卷机,直接把底片给我抽出来曝光! “现场的照片一张都不许漏出去!” “明白,李队,这事儿我来处理。”杜所郑重地点了点头。 杜所脸色一板,带着几名民警快步走向了正在拍照的住户。 “哎哎哎,这位同志,把相机放下!” 杜所长伸手挡在了一个长镜头前面,语气威严地说道,“这里是公 安机关办案现场,属于涉密区域,严禁任何人拍照录像。” 那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吓了一跳,赶紧把相机放下,有些尴尬地辩解道:“警察同志,我……我就是觉得新鲜,随便拍两张自己留着看,没别的意思……” “什么新鲜不新鲜的,这是命案,不是旅游景点!” “麻烦您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如果是数码相机,现在当着我的面把刚才拍的照片全部删掉。” “如果是胶卷,那对不住了,底片您得交出来销毁。” 李建军看杜所将局面控制住,确认没有照片流出的隐患后,这才转过头看向江源和邱美霞。 “走吧,抓紧时间。”李建军说道。 江源和邱美霞跟着李建军快步穿过小区,来到了停在路边的警车旁。 李建军一打方向盘,警车平稳地驶出了新世纪广场,朝着平江县房管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99章 错综复杂的女人 平江县房管局的大楼建于六十年代末,可以算得上是平江县建筑里的老古董了。 李建军大步迈上台阶,他没有心情去打量这栋有些年代感的建筑,心里只有董慧那套房子背后的秘密。 李建军径直走到办事窗口前,隔着玻璃敲了敲台面。 窗口里的办事员正低头看着报纸,听到动静他有些不悦的抬起头,正好看到了李建军亮出的警官证。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去把你们领导叫来。” 办事员看李建军这副来势汹汹的样子,不敢怠慢,马上捂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 不到五分钟,产权处的主任就小跑着迎了出来,人还没到跟前,双手就已经伸了过来。 “哎呀李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建军没心思客套,简单握了握手后直奔主题:“王主任手头上有个案子催得紧,我就长话短说了。” “我要查一个人名下的购房记录,是新世纪广场的一套房子,你给我看看原始购房合同和登记资料。” 王主任转头冲着那名办事员挥了挥手:“没问题!小刘赶紧的,去档案室把李队要的资料全部调出来。” “名字是董慧。” 李建军补充道,“平江县法院的那个董慧。” 王主任则殷勤地把李建军一行人请进会客室,又是倒茶又是递烟。 李建军对这些接待一点心思都没有,他目光一直盯着档案室的方向。 十分钟后,小刘气喘吁吁地抱着牛皮纸袋走了进来。 “李队,王主任,档案都在这儿了。” 李建军看到档案后立刻凑了过去,伸手一把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他翻开第一页,从上面的信息来看,和之前警方掌握的完全吻合。 李建军的目光继续往下扫,直接跳到了买受人那一栏。 他原本想确认一下董慧购房的时间节点和付款方式,看看能不能和她账户里的资金流向对上号。 然而当他看到买受人那一栏的签名上时,他翻动文件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那一栏里印着两个名字,第一个名字是董慧,而第二个名字足以引起震动。 第二个名字是赵达公,李建军看到这个名字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迅速翻到后面附带的身份证复印件那一页。 董慧的身份证复印件旁边并排着另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姓名:赵达公。 籍贯:东平省…… 看着身份证复印件上的信息,李建军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复印件上的那张脸哪怕化成灰,东平省的刑警也没有几个不认识的。 要知道赵达公可是前几年省厅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曾多次在刑侦领域发表过讲话,几年前他被调往辽安省省厅担任副厅长。 当年李建军还在当普通刑警的时候,就听说过赵达公破过的不少案子。 李建军忽然感到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要知道赵达公是有老婆的! 他老婆当年还是省医院的主任医师,这在系统内根本不是秘密。 既然有老婆,赵达公怎么会和董慧一齐购买新世纪广场这种高端楼盘的房子? 而且还是联名购买! 李建军抬起头盯着王主任:“王主任,这份档案除了我们还有谁调阅过?” 王主任被李建军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了,这房子办完手续后就一直封存在库里,今天是第一次拿出来。” “这份档案我们警方现在要全部提走,复印件也不留。”李建军语气不容置疑。 “这……这合规矩,合规矩。” 王主任本来想说这不合房管局的规矩,但看着李建军那仿佛要吃人的表情,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建军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门。 李建军坐进警车后,立刻摇上了车窗,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 按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大拇指竟然有一丝微微的颤抖。 他迅速拨通了平江县局局长温言章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传来温言章一贯沉稳的声音:“建军,查得怎么样了?” “温局,出大事了。” 李建军压低了声音:“案子捅破天了。” 电话那头的温言章愣了一下,能让李建军用这种语气说话,事情绝对非同小可。 “别一惊一乍的,天塌不下来。说,发现什么了?”温言章很快稳住了阵脚。 “我们在房管局调取了董慧新世纪广场那套房子的产权档案。” “那套房子不是董慧一个人的,是联名购买。” 李建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另一个购房人叫赵达公。”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足足过了十秒钟,温言章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你确定?是那个赵达公?” “我看过身份证复印件了。”李建军给出了确认。 “我的老天爷……”温言章在电话那头喃喃自语。 一个在职的县法院办公室主任被害,牵扯出一个副厅级领导。 这背后的水有多深,温言章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建军,你听好。”温 言章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从现在起,关于房产档案的这件事要绝对保密!” “档案原件立刻带回局里,亲自交给我。” “明白温局,我已经把档案原件提出来了,马上往回赶。” “路上注意安全,直接来我办公室。”温言章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局长办公室里,温言章手里拿着话筒愣了半晌。 他在办公桌后焦躁地来回踱步,这件事情太棘手了。 他思索片刻后直接拨通了马晓莲的电话。 “马书记,我是言章。” “有个极其紧急的情况,必须马上向您当面汇报。”温言章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低沉。 “什么事这么慌张?董慧的案子有结果了?”马晓莲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 “比结果更复杂。董慧案牵扯到了上级领导,而且是副厅级干部。”温言章没有在电话里直接说出名字。 “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马晓莲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下达了指令。 两个小时后,温言章带着房产档案来到了马晓莲的办公室。 马晓莲在办公室听完汇报后,她立刻陷入了沉思,压力会从上至下传导,同时也会从下往上传导。 “董慧怎么会和赵达公……” 马晓莲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要知道有些话在体制内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赵达公和董慧这两人一起买了一套豪宅,这其中权色交易的味道已经浓到几乎要溢出来了。 马晓莲看着温言章,迟迟没有开口,现在这案子也不是她能触碰的了,必须向更高一级的领导汇报。 “马书记,您看这案子接下来该怎么查?” “赵达公的身份太敏感了,我们县局恐怕……”温言章试探着问道。 “你们先不要管赵达公那条线。” 马晓莲果断地下达了指示,“命案归命案,你们的职责是查清楚董慧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谁把她推下楼的。” “你们先按部就班地调查着,一切围绕命案现场和现有嫌疑人展开。” “但是调查中任何关于赵达公的情况,你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明白吗?” “明白,马书记。我这就回去部署。”温言章连连点头。 温言章离开后,马晓莲立刻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这部电话是通往省委的专线电话,也是马晓莲现在的唯一选择。 董慧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范围,她必须向更高一级的省委领导进行汇报。 同时考虑到赵达公目前在辽安省,东平省这边还需要和辽安省方面进行通气。 一场风暴开始在两省的高层之间悄然酝酿。 省委领导听到这一线索后高度重视,立刻和辽安省那边通气说明问题。 一番密集的电话沟通后,一个新的消息传了回来。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仔细想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赵达公其实已经出事了。 辽安省方面反馈的情况是:赵达公因涉严重受贿,半个月前被辽安省纪委采取了停职措施,目前正在接受调查。” “由于对赵达公的调查还没有完成,所以辽安省方面并没有对外公布这一消息。 这个消息传回平江县局,温言章和李建军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原本以为查到了一块烫手山芋,没想到这山芋早就已经在火上烤着了。 但不管怎么说,当赵达公和董慧并列出现的那一刻,所有办案人员的心中已经形成了共同的推论... 要知道董慧的履历极其普通,她中专毕业后是以临时工的身份来到平江县法院工作的。 用现在话来说,当时董慧的身份就是个劳务派遣人员,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 可一个中专毕业的临时工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屡遭提拔,不仅一举摆脱了临时工的身份,还被提拔成了平江县法院办公室主任。 根据辽安省那边查实的情况,董慧和赵达公的交集要追溯到十几年前。 那时候的董慧才刚刚十八岁,她因为长相出众被法院领导安排了接待工作。 在一次接待工作中,十八岁的董慧结识了当时已经走上仕途的赵达公。 也就是那一次接待,两人搭上了线。 此后的十几年里,两人一直保持着地下情人关系。 随着赵达公步步高升,董慧的命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达公利用自己的权力和人脉,不仅将赃款放在了董慧的账户上,同时还为她打了不少招呼,让董慧受到了不少照顾。 但这么一来就很让辣眼睛了,要知道之前杜帆可是在审讯室说董慧是他的此生挚爱。 先抛开已经被调查的赵达公不说,董慧这个人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她的社交关系太复杂了,赵达公为她转正,还给她购入了一套价值不菲的房子。 明星法官杜帆为她沦陷,甘愿为她放弃家庭,放弃婚姻。 现在赵达公出事的时间,和董慧遇害的时间靠得太近了,近到让人无法相信这只是巧合。 难道是董慧察觉到了赵达公这棵大树要倒,想要卷款潜逃或者另攀高枝,结果引来了杀身之祸? 又或者是杜帆发现了董慧和赵达公的不堪交易后,因爱生恨,激情杀人? 警方在董慧身上挖出的线索越来越多,但这并没有让案情变得明朗,反而像是一脚踩进了泥潭。 董慧身上的秘密就像这泥潭一样,越挖越深,越挖越黑。 第400章 铁证 董慧坠亡案起初只是在平江县激起了一圈水花,但随着调查的深入,水面下的暗流彻底被搅动了。 赵达公的名字一旦和命案牵扯在一起,案子的性质就变了。 东平省委的反应极快,公、检、法三家立刻成立专案组,对董慧坠亡案背后的贪腐线索进行提级调查。 专案组进驻后,啃得第一块硬骨头就是关于坠亡死者董慧的社会关系。 调查一个普通老百姓的社会关系很容易,大多数人没有很复杂的社会关系,而董慧不同,她的社会关系极为复杂,拥有一个极为庞大的地下情人网络。 而杜帆和赵达公也只不过是董慧地下情人网络中的一个点而已。 “这女人的时间管理能力,不去干统筹调度简直屈才了。”李建军看着白板上的社会关系图,开口道。 随着外围调查的不断深入,杜帆在案发前的一系列反常举动逐渐浮出水面。 警方通过梳理通讯记录发现,杜帆其实早就察觉了董慧和赵达公之间的关系。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杜帆放弃了自己的家庭,付出了很多金钱给董慧,如果他发现董慧还有其他地下情人后,应该感到被背叛的愤怒才是。 但杜帆却并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他得知董慧和赵达公的关系后,反而觉得这层关系或许可以利用起来。 杜帆在审判监督庭熬了这么多年,一直还想在仕途上更近一步,毕竟他年龄也越来越大了。 体制内的人都知道,年龄大了再想更进一步比登天还难。 他打听到赵达公马上就要调往辽安省高就,立刻就动了心思。 他东拼西凑弄到了一大笔现金,他带着这笔钱找到了董慧后并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低声下气的恳求。 他向董慧表明自己愿意拿出这笔钱去孝敬赵达公,唯一的诉求就是希望董慧能吹吹枕边风,换取自己在仕途上的一点进步。 董慧是个聪明且贪婪的女人,面对送上门来的钱财她当然不会拒绝。 她答应了杜帆的请求,随后便带着现金找到了赵达公。 在赵达公即将调往辽安省的前夕,董慧把钱拿到了赵达公面前,她为此还编造了一个借口。 她说杜帆是她的远房表哥,她这个表哥在法院工作多年一直郁郁不得志,人很老实本分就是缺个机会。 她希望赵达公去辽安省履新之前,能顺手帮她表哥一个小忙,给活动活动位置。 但董慧的这一番操作在赵达公面前,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赵达公是什么人?他可是干刑侦出身,又在官场的染缸里泡了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赵达公看着眼前这笔现金,再看看董慧那张故作真诚的脸,他很快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所谓郁郁不得志的远房表哥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罢了。 结合杜帆的年龄以及他现在的位置,赵达公断定这个所谓的表哥,百分之百是董慧的另一个姘头。 哪怕是见惯了风浪的赵达公,在得知自己被一个女人和其他男人周旋时,内心的怒火也是难以遏制的。 但赵达公的城府极深,他没有当场掀桌子,也没有戳穿董慧的谎言。 他平静地收下了那笔钱。 杜帆在交出钱后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升迁的调令,然而等来的结果却让他如坠冰窟。 赵达公确实在调动前夕“关照”了杜帆,他利用自己的关系网,在杜帆的调动申请上使了个绊子。 一纸调令下来,杜帆从有一定权力的审判监督庭一脚踢到了执行庭。 这一手可以说是杀人不见血了。 在法院系统工作的人都知道,执行庭绝对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火坑。 表面上看从审判监督庭到执行庭是平级调动,但实际执行庭的工作环境极其恶劣。 他们每天要打交道的全都是那些输了官司却拒不履行法院判决的老赖。 那时候的执行手段远没有后世那么丰富,没有冻结微信支付宝,也没有限制高铁飞机。 执行法官们往往只能下乡进村去满世界找人。 找到了人还要面临被老赖家属围攻的风险 ,找不到人,申请执行人那边又会天天跑来法院闹事。 在这个位置上别说捞什么油水了,连最起码的人身安全都很难得到保障,完全就是个两头受气的活儿。 除了对这三人关系的调查,江源和李建军还去见了杜帆的前妻,周薇平。 下午两点,平江县的天空阴沉沉的。 周薇平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她和杜帆结婚有些年头了,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当年和杜帆结婚时,杜帆还远不是后来的明星法官,他只是大学毕业刚到平江县法院工作的大学毕业生。 他在一次下乡时认识了当时年轻漂亮的周薇平,两人很快结婚成为一家人。 李建军驾驶的车子在一处红砖院墙外停了下来。 江源和李建军下车,两人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小男孩追打家禽的嬉闹声。 两人推开门,看到院子里一个穿着碎花罩衣的女人正蹲在水井旁洗衣服。 “周薇平是吧?我们是平江县公 安局的刑警,这次来是想了解一点关于杜帆的事情。”李建军亮出证件,直接了当地表明了身份。 周薇平听到李建军的身份后,语气变得生硬起来:“我跟杜帆半年前就离婚了,他的破事我一概不知。” “你们要是找他,可以去市里的法院找他,别来烦我们孤儿寡母。”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找他帮忙的。” 李建军一眼就看穿了周薇平内心的抵触,他暗示道,“杜帆牵扯进了一起案子,我们在调查他。” “你如果知道些什么最好说出来,这不仅是配合我们公 安机关的工作,也是在帮你自己撇清关系。” 周薇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她冷笑了一声,拉过两条矮木凳示意警察坐下。 “查他?早该查查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了!”周薇平一开口就是满腔的怨恨。 她狠狠地把盆里的衣服摔在洗衣板上,仿佛那衣服就是杜帆本人。 “你们去打听打听,他杜帆在法院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百块钱的死工资,扣掉杂七杂八的,能落到手里的有几个大子儿?” 周薇平越说越激动,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他自己穷得叮当响,倒是有钱去给董慧那个狐狸精买那些名牌包包!” “几千块钱一个的包啊!眼都不眨一下就送出去了!” “我带着他儿子在乡下连买斤肉都要算计半天,他在城里装大款泡婊 子!” 江源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适时地插了一句:“你们离婚也是因为董慧,对吗?” “除了那个狐狸精还能因为谁?” 周薇平往地上啐了一口:“半年前他就像鬼迷了心窍一样,死活说跟我过不下去了。” “说我和他没有共同语言,说我影响了他仕途的发展。” “我呸!我看他就是想腾出位置来好名正言顺地去给人家当狗!” 周薇平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离婚的时候,他连亲生儿子都不要。” “拍拍屁股走得那叫一个干净,行,想离就离吧,就当是我多年前看瞎了眼!” 说到这里,周薇平有些鄙夷的说道:“可我没想到,杜帆这个狗男人竟然能下作到那种地步!” “你们知道吗?他刚和我办完离婚手续,转头就向董慧求婚了!” “求婚?”江源笔尖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骗你们我天打雷劈!” 周薇平冷笑连连,“他还装模作样的买了个戒指,结果呢?人家董慧只是笑了笑,又把戒指推回去了。” “地址不知道是怎么填的,这戒指竟然退回到我这里了,真是恶心!” “连我这个没念过几天书的农村妇女都看出来了,人家董慧从头到尾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提款机,无非认为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杜帆倒好,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江源和李建军对视了一眼,没想到这周薇平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她对董慧和杜帆的判断可谓是一针见血。 杜帆自以为能通过金钱来换取董慧的真心,却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董慧渔网里的一条小鱼。 案情的拼图正在一块块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 杜帆为了董慧离了婚,本以为能事业爱情双丰收。 结果却被赵达公一脚踢到了执行庭,仕途彻底毁了。 就在李建军准备继续询问时,他腰间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李建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挑。 这通电话是法医邱美霞打来的。 “喂,邱法医,有什么新情况?”李建军按下接听键,走到院子的一角。 电话那头邱美霞听起来很兴奋,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李队,天大的好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铁证拿到了!” “什么铁证?”李建军的精神瞬间紧绷起来。 “董慧的尸检工作我已经全部完成了。” “我在董慧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提取到了极其微量的血迹。” “咱们县局的设备做不了DNA分型,我连夜带着样本坐火车赶到了哈城,送到了省厅的刑事技术鉴定中心去做了加急检验。” 邱美霞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那个足以一锤定音的结果:“刚才哈城那边的电话打过来了,DNA检验结果出来了。” “董慧指甲缝里提取到的血迹DNA,经过比对和杜帆的DNA完全吻合!” 李建军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也就是说在董慧坠楼前,她和凶手发生过激烈的肢体冲突,并且抓伤了凶手!”邱美霞在电话里做着最后的总结。 “而她抓伤的凶手,现在随着DNA的比对,基本可以确定为杜帆了。” “这是铁证啊!李队,这下我看杜帆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太好了!邱法医,你可是立了大功了!”李建军极力压低着声音,但语气中依然掩饰不住兴奋。 挂断电话,李建军大步走回江源身边。 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眼底闪烁的精 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铁证如山! 杜帆将董慧推下高楼的杀人事实被彻底做实了! 天边的阴云似乎更厚重了些,但李建军却感觉案子上的迷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401章 杜帆的动机 拿到铁证的李建军第一时间就提审了杜帆。 他拉开铁椅子在桌前坐下,把手里的文件袋随手扔在桌面上,自信满满的看向了杜帆。 铁证如山,这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杜帆,看看吧,这是我们掌握的最新证据,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李建军将几页文件递给了杜帆。 杜帆是懂法的,也是懂这些证据链的。 那些专业词汇在他眼里就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枪,枪口正顶着他的脑门。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页的结论上:支持检材1与检材2来源于同一个人,相对位点比对符合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李建军看着杜帆这副模样,语气平静地开了口:“杜帆,这报告我相信你能看得懂,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 “现在这份DNA比对结果就摆在这里,它是不会说谎的。” 杜帆没有说话,在这份铁证面前,之前所有的狡辩都变得像纸糊的一样。 “你是个聪明人,以前更是坐在审判席上判别人的人。” “你应该清楚,证据链一旦闭合,零口供我们一样能办你。” “现在让你开口,是给你一个把事情说清楚的机会。” “说吧,那天在新世纪广场,董慧的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帆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我那天确实在她家里。” “我也确实……和她发生了争吵。” “因为什么发生争吵?”李建军一边追问,一边拧开钢笔帽。 杜帆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因为赵达公。” 听到这个名字,李建军握笔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具体说说。”李建军说。 杜帆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审讯室的天花板,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一天。 “那天下午,我还在市里的单位上班。” 杜帆慢慢地回忆着:“记着当时还在处理几份文件,突然就接到了董慧的电话。” “那天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听上去非常慌张。” 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赶紧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立刻从市里赶到平江县来一趟,必须马上来。” “你当时没问她什么事?”李建军看着杜帆问道。 “我问了,但她不肯在电话里说,只说天塌下来了,如果在电话里说怕被人监听。” “我当时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董慧那个女人,平时仗着有赵达公给她撑腰,在平江县向来是眼高于顶,我从来没见过她怕成那个样子。” “我请了半天假,一路从市里驱车往平江县赶。” 杜帆说,“不知为何,我那一路都是心惊肉跳的,右眼皮一直跳。” “等我坐电梯上楼的时候,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杜帆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我一进屋就看到董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窗帘拉得死死的,屋子里暗沉沉的。” “当时她整个人都缩在沙发角落里发抖。” “你进门之后,她跟你说了什么?”李建军问。 “我还没来得及换鞋,她就猛地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她哭着告诉我说,赵达公完了,已经被纪委立案调查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叫你来是为了什么?”李建军抬头看着他。 “她说她接到了辽安省纪委的问询电话。” “纪委的人在电话里问了她几个关于赵达公资产的问题,并且明确告诉她近期不要离开平江县,随时配合调查。” “她害怕了?” “她当然害怕!她就是个靠男人养着的金丝雀,赵达公这棵大树一倒,她第一个就会被砸死!” “她把我火急火燎地叫过来,说现在赵达公倒了,她让我帮她想想办法。” “所以你们商量出来什么了?”李建军问道。 “我当时听到她说要商量对策,我肚子里的火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火?你发什么火?”李建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能不发火吗?!” 杜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我为了能往上走一步,我这几年像条狗一样逢迎他们!” “我花了多少钱给赵达公上供!” 杜帆喘着粗气:“我把钱交给董慧,让她帮我打点。” “结果呢?结果他妈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赵达公落马了,不仅我的官没升成,他还把我也牵连进去了!” “省纪委既然盯上了董慧,顺藤摸瓜查到我是迟早的事!” 李建军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他头也没抬地说:“所以你们发生了争吵对吗?” “对!我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没用!” 杜帆恶狠狠地说:“难道不该骂吗?我花了那么多钱,全被她和赵达公这两个王八蛋给吞了!” “现在出了事想拉我垫背?” “董慧被你骂完之后她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李建军记录完,抬头继续问道。 “她一开始有些发懵。” 杜帆回忆着,“她以为我赶过来是来安慰她的。” “但她反应过来后马上对我反唇相讥,说得比我难听一百倍。” 杜帆咬了咬牙,“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明明是我自己没本事,还怪她不行。” “她说钱我都送到了,是赵达公嫌你太蠢不想提拔你!” “你现在出了事往我一个女人身上推,你真不是个男人!’” 董慧说出这句话时彻底引发了冲突,两人开始互相用最恶毒的话攻击对方,什么难听骂什么。 他们把这些年互相看不顺眼的地方全都抖落出来了。 骂着骂着,董慧突然情绪失控,她冲向杜帆,两人从言语升级到了肢体冲突。 “她的指甲很长,一下就在我脖子上挠出了一道血印子。” “我吃痛就一把推开了她。” 董慧一个女人,自然力量是不如杜帆的。 她被杜帆推了一下,直接仰面摔倒在地板上。 当董慧摔倒的时候,她的衣服口袋突然掉出了一个东西,这东西在地板上滑出很远。 那支录音笔就躺在地板上,上面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李建军看着杜帆,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当时的画面。 这对野鸳鸯大难临头,哪里还是什么各自飞那么简单? 这简直就是互相把对方往枪口上推。 “你当时看到录音笔,是怎么想的?”李建军问。 杜帆看到录音笔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董慧这个贱女人,她比杜帆想象的还要阴毒百倍! 说到这里,杜帆的眼神中全是恨意:“她最大的靠山赵达公出了事,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只有戴罪立功她才能保住自己!” “她把我叫过来,就是在给我下套!” “发现她在录音留证后,你干了什么?”李建军声音开始变得严厉起来,开始逼近最核心的犯罪事实。 杜帆勃然大怒。那种被当成替死鬼的感觉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当时是什么反应?” “她看我发现了录音笔也慌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想过来抢。” “然后呢?”李建军的眼神如鹰隼一般锐利,紧紧盯着杜帆。 “我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把这份录音交上去,不能让她活着出卖我。” 杜帆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我看着她背后开着的窗户,突然一狠心,将她整个人推出了窗户!”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良久李建军才开口:“新世纪广场是高层建筑,董慧的家在十六楼。” “你把她推下去她必死无疑,这一点你是清楚的,对吧?” “我知道……我是学法律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我不能让她害死我!” “推出去之后呢?”李建军冷酷地推进着审讯的进度。 “我推出去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没想到,董慧的求生欲那么强,她被推出去之后,竟然抓住了窗外的栏杆!” “她整个人悬在外面,我看到了她的表情,她张开嘴想要大喊救命。” “如果她大声求救,楼下的住户全都会听到!” “事情就会越闹越大,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这里,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要杀人!” “如果警察来了,这支录音笔里就会把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会身败名裂,我会死无葬身之地!” “情急之中,我害怕极了,我真的害怕极了……” 杜帆摇了摇头,语气丧然:“我冲到窗边看着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喊:” “让她闭嘴!让她彻底消失!” 杜帆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了,他眼神空洞,那一天仿佛是他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说下去。”李建军命令道。 “我再次推了她一把,然后亲眼看着她坠落下去。” “你亲眼看到她摔死在楼下?”李建军问。 “是。” 杜帆点了点头,声音气若游丝:“我探出头去看,发现董慧摔在地上已经一动不动了。” “然后你在案发现场做了什么?”李建军开始核对最后的细节。 “我知道警察马上就会来。”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我要制造一个她自杀的假象。” “赵达公被双规,她作为情 妇压力过大跳楼自杀,这在逻辑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我把客厅里撞倒的柜子扶起来,我还想去找抹布,把我的指纹全都擦掉……” “但是时间不够了,对吧?”李建军打断了他。 “是。” 杜帆颓然地低下头:“时间太短暂了,董慧掉下去后马上就有人报警了。”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伪造一番,就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警笛声。” “没过几分钟民警就上楼敲门了。” 李建军合上了记录本。 他看着杜帆,眼神里充满了讽刺。 杜帆曾经被媒体大肆报道,被誉为铁面法官。 他坐在审判席上曾阅卷无数,经历过不少大案要案。 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纸上得来终觉浅。 真到了他自己亲自动手杀人的时刻,他制造的这个所谓自杀现场,简直可以说漏洞百出。 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现场,江源只看了一眼,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江源就曾对栏杆上的指印进行过推断,当时他结合邻居大哥的证词,推断杜帆和董慧一定经历过一次争吵,而且争吵的很激烈。 没想到江源一语中的,果真推测出了那天发生的一切。 李建军看着眼前的杜帆。 他知道杜帆现在没有说谎。 眼下关于他杀人的动机终于做实了。 “李警官……” 杜帆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李建军:“我是不是……死定了?” 李建军拿起桌上的那份DNA报告,将其重新装回档案袋里。 他看着杜帆,语气颇为平静。 “杜帆,你当了那么多年的法官,这个问题你应该比我清楚。” 第402章 人生的底线 清晨,难得凉爽的一天。 江源如往常一样来到单位上班,刚走进办公楼就碰到了邱美霞。 “你听说了吗?那个杜帆已经交代了。”邱美霞用她的大眼睛盯着江源,小声说道。 江源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悬案告破后的激动。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李队昨晚审出来的?”江源随口问了一句。 “是啊,李建军亲自上的。熬了半宿,这家伙的心理防线到底是崩了。” 邱美霞摇了摇头:“这个杜帆之前还拿法条跟我们绕圈子,到底还是没扛住。” “他早晚得交代。”江源平静地说道。 “杜帆的事情,到这也算终于结束了。” 江源的反应太平淡,邱美霞调侃道:“你这人怎么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这好歹是个大案啊。” “成就感在锁定他的时候就用完了。” 江源扯了扯嘴角:“他一个学法律的,总不能指望他在审讯室里给我们普法普到无罪释放吧。” “交代了,也是给他自己省点口水。” 在江源看来,杜帆落网只是迟早的事情。 这并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他从前世到今生,从事刑侦工作这么多年所积累下来的铁律。 在这个行当里干得越久,江源就越笃信一句老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尤其是当下这个时间节点,我国的刑事科学技术正在经历一场技术爆炸式的发展。 物理层面的犯罪现场,早已经不是凶手可以用抹布擦一擦就能掩盖的了。 AFIS的算力在不断提升,底层数据库每一天都在扩容。 而更可怕的是DNA技术的不断应用。 从早期的血型酶学检验,到现在逐渐普及的STR基因座多重扩增技术。 法医物证的提取标准正在从宏观的血迹向微观的接触性脱落细胞转变。 在这样的技术浪潮面前,试图从物理层面完全抹除一个人的想法都是极其可笑的。 只要你进入过现场,只要你接触过死者,物质的交换就是绝对的。 你带走了一些东西,就必然会留下一些东西。 没有人在作案后能真正逃脱法律的制裁。 只要你违法犯罪,在微观证据的锁定下,最后被抓捕归案仅仅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杜帆自以为他懂法律,自以为能利用规则的漏洞脱罪,但他不懂显微镜下的世界是不会撒谎的。 和邱美霞告别之后,江源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里依然是那副略显凌乱的老样子。 江源将办公室略微打扫了一番,总算将这段时间搜集到的证据和资料整理的整齐了一些。 当他拉开抽屉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份贴着封条的档案袋,江源愣了一下,那是关于杜帆的资料。 现在杜帆交代了,这份资料似乎已经失去了它的侦查价值。 但江源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他将里面的资料抽出来在桌面上摊开,又重新看了一遍杜帆的人生履历。 资料的第一页,右上角贴着杜帆年轻时的一张黑白证件照。 照片上的年轻人留着八十年代初常见的分头,眼神清澈。 杜帆是平江县人。 档案里对他的家庭背景记录得很简单:务农。 杜帆从小家境条件其实并不优渥,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农民,连一天书都没有读过,更别提给他提供什么人生指导了。 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想要改变命运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杜帆显然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从小杜帆的学习成绩就非常出色,在那个连吃饱饭都是个问题的年代,他靠出色的成绩硬是考上了平江县最好的中学,平江一中。 进了县一中,杜帆依旧是那个最拼命的人。 随后他不负众望,在1980年的夏天迎来了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转折。 1980年,那是中国恢复高考后的第四年。 在1980年,高考绝对是一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时代。 那时候能考上中专就已经能端上铁饭碗,如果能考上大学,那绝对是整个乡镇都要放鞭炮庆祝的特大喜事。 而杜帆不仅考上了大学,他考上的还是南西政法大学。 南西政法大学,在司法界有着“黄埔军校”的美誉。 在那个年代能考进这所学校,而且还是就读于非常热门的法学系,杜帆所付出的毅力和吃苦能力,绝对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看着履历上这一段关于杜帆生平的记载,江源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后世非常流行的词汇。 小镇做题家。 放到他重生前的时代,像杜帆这样出身底层考上名校的年轻人,往往会被冠以这样一个带着些许复杂意味的标签。 但在1980年的语境下,杜帆绝对算得上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小镇做题家。 那一年杜帆靠着自己的大脑和汗水,硬生生在命运的铜墙铁壁上凿开了一道光。 那一年大学毕业生还是包分配的制度,基本上毕业都会有一份比较体面的工作。 作为南西政法大学法学系的高材生,杜帆很快按照政策分配回老家平江县,进入到平江县法院工作。 对他这样从小出生在贫寒家庭的孩子来说,这已经算的上是阶级跨越了。 当杜帆第一次坐在法庭上时,他这个从田地中长大的孩子,变成了手握国家公器的人。 杜帆在平江县工作了五年,很快他迎来了自己人生的第二次腾飞。 那几年镜湖市政法系统为了相应上级号召,开始大力推进政法系统年轻化,这个政策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杜帆完全符合政策,他有着名校法学系的光环,又有基层工作五年的经验,被顺理成章的调入镜湖市中级法院工作。 江源翻开档案的第二页,这一页的纸张比第一页要新一些,记录了杜帆进入市中院的工作情况。 进入镜湖市中级法院后,杜帆并没有表现出水土不服,相反,他不怕得罪人的办事风格让他在这里如鱼得水。 从小案子到大案子,杜帆一度成为了市中级法院的中坚力量。 在他主审法官的履历里,有两起案子是不得不提的。 一起是马家军案,这起案子当时颇为轰动。 另一起就是东平理工大学的宿舍投毒案了。 如果仔细看过东平理工大学宿舍投毒案的卷宗,就会发现其中证据链极其复杂,况且当时全国媒体都在关注这件事。 可以说没有法官愿意赌上职业生涯来接受这么一起案子。 可杜帆偏偏敢,为了这起案子能顺利落地,他一个文科生每天都要自学大量的化学知识,目的就是为了梳理清楚证据,做出公平的判决。 马家军案也是镜湖政法系统头疼的案子,这是一起盘踞在镜湖市多年的涉黑团伙案。 这案子麻烦之处在于牵扯面很广,甚至有内部人员充当保护伞,当时所面临的庭审压力巨大。 而这两起案子中作为主审法官的杜帆,都顶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 他没有向权势低头,也没有被利益诱 惑,更没有被黑恶势力的死亡威胁吓倒。 他硬是将这两个案子办成了铁案。 最终的判决结果公布后,老百姓在法院门口拍手称快,镜湖市的社会治安环境也因此得到了极大的震慑和肃清。 看着档案里记录的这些辉煌过往,江源的心情十分复杂。 那时的杜帆,是真的嫉恶如仇,怀有一腔热血的法官。 从他在法庭上敲下法槌的那一刻起,他似乎天生就是吃法官这碗饭的人。 档案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剪报。 这是当年杜帆在判完东平理工大学宿舍投毒案后,镜湖市当地媒体对他进行的一次专访报道。 江源将报纸拿平,视线扫过那篇名为《法律的捍卫者》的文章。 文章的最后一段记者问杜帆,在面对如此巨大的外界压力时,他作为一个年轻法官,内心的信念是什么。 报纸上印着杜帆当年面对记者时,义正言辞说出的一段话: “作为法官,应该是法律忠实的支持者、维护者、执行者。” “违背了法律,你就不是法官。” 江源盯着报纸上这句被加粗黑体印刷的话,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斩钉截铁的信念。 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当年说出这句话的杜帆,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问心无愧。 可是现在呢? 江源将剪报慢慢放回卷宗袋里。 当年那个在镜头前宣誓要维护法律尊严的法官,此时此刻正坐在看守所里等待着法律的审判。 他将要被脱下那身代表着公平正义的制服,被穿上代表罪恶的囚服。 从审判席到被告席,从一个法律的维护者,变成了一个故意杀人的重犯。 江源将卷宗袋的白棉线一圈一圈地重新绕好,打了个结。 他放下了手中关于杜帆的所有材料,也放下了对这个人过往的探究。 其实在人的一生中,要想完全做一个绝对的好人,或者绝对的坏人是很难的。 人性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单行道。 像杜帆这样之前是一个优秀的法官,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自私残忍的杀人犯,这两者之间也不冲突。 好人会在绝境中因为贪婪和恐惧而堕 落,坏人也可能在某个瞬间流露出恻隐之心。 环境在变,面临的诱 惑和危机在变,人自然也会变。 江源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前世今生他见过了太多形形色色的罪犯,也见过了太多曾头顶光环却最终锒铛入狱的同行。 归根结底,人要有自己的底线。 这句话听起来极其老套,老套得让人耳朵起茧。 但就是这样一句烂大街的话,却蕴含着大道至简的道理。 杜帆在八十年代守住了吃苦的底线,所以他走出了农门,他在九十年代守住了正义的底线,所以他成了名噪一时的好法官。 但当他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胁时,他的底线消失了。 为了掩盖一个错误,他选择用一个更大的罪恶去抹平,最终将董慧推出了十六楼的窗户。 人的底线一旦被突破,不管你曾经是多么优秀的做题家,崩溃都只在一瞬之间。 第403章 排头兵 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一阵阵绵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一连串的声响。 江源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一边听着外面的雨声,一边用镊子把花盆里的烟头挑出来。 这些烟头大多混杂在泥土中,要想彻底弄干净还得用镊子一点一点摘干净才行。 这个动作虽然很简单,但江源做的却很有耐心,就像是在案发现场提取物证时一样细心,这也算是他多年来的职业习惯了。 随着他名气现在越来越大,江源这个名字已经不再局限于平江县局的一亩三分地了。 周边一些地市甚至是更远一些的省份,一遇到常规手段无法推进的案子,很多刑警第一反应都是要不把江源叫过来给看看吧。 于是江源动不动就被叫到外地去协助破案,这也导致他的出差频率愈发的频繁。 有时候案子牵扯面广,他一走就是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不回平江都是极其正常的事情。 出差在刑警这个行业很正常,但也让他办公室里的花花草草遭了殃。 早些时候,江源也曾试着养过几盆君子兰和绿萝,想着给这间屋子添点生机。 但只要他一出差,这些植物就面临着断水的危机。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就委托给了李建军代劳。 要是不这么干,江源出一次差回来就得换好几盆枯死的花,想想还怪浪费的。 但有时候问题就出在李建军身上。 李建军是个老烟枪,遇到案子比较棘手的时候一天两包烟打底。 有时候他跑过来给江源的花浇水,总是喜欢抽完一根烟,再给花浇水。 而江源自己是绝对不抽烟的。 因为前世他母亲李美娟就是死于肺癌。 那段记忆太过沉重,以至于重活一世,他依然无法对烟草产生任何妥协。 因此江源的办公室里,是绝对找不到烟灰缸这种东西的。 但李建军又实在改不掉走到窗边抽烟的习惯。 每次他抽完最后一口时,总会把主意打到江源的花盆中。 他先把烟头插 进花盆里,然后再拿起喷壶浇水,这样正好可以把燃烧的烟头浇灭,顺便还浇了水,一举两得。 江源养的那些植物根本经不起这种折腾,没过多久,那些绿萝和君子兰就接二连三地发黄枯萎,最终死在了李建军的烟头之下。 江源抗 议过几次,李建军每次都挠着头嘿嘿笑着赔不是,保证下次一定注意,但到了下次面对没有烟灰缸的窗台,烟头还是会插 进泥土里。 后来,李建军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了,有一次江源出差回来,发现窗台上那些娇弱的植物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盆仙人掌。 李建军当时是这么说的,“这玩意儿耐活,放沙漠里几个月不喝水都死不了,多抗造。” 事实证明仙人掌确实抗造。 在经历了李建军无数次“烟头插土加水浇灭”的残酷洗礼后,它们依然坚 挺地活在这间办公室里。 江源清理完花盆里最后一点烟丝残渣,他拿起喷壶,给这几盆功仙人掌浇了一点水。 做完这些,江源并没有停下来休息,他又开始仔仔细细地打扫这间办公室。 打扫卫生对于江源来说,不仅仅是保持卫生那么简单,反而像是一次心理上的马杀鸡。 江源将办公室仔细打扫了一番过后,无论是桌面还是地面都干净整洁了许多,看着让人顺眼多了。 江源看着水磨石地板上未干的水渍,心理总算是舒服了许多。 像痕检这一行就是如此,有时候出现场看到杂乱的现场真的有想骂娘的冲动。 有时候医生也是这样,有的医生恨不得一天洗八百遍手,说到底都是职业习惯罢了。 “呦,江源,你打扫办公室呢?” 李建军正好从走廊里路过,他往江源的办公室里瞅了一眼,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江源点点头,说道:“刚打扫出来的李队,怎么样,干净吧?” 李建军看了看办公室,又看了看江源,赞叹道:“你小子是个勤快人啊,这新世纪广场的坠楼案刚破,你不说好好歇着,还这么勤快?” 江源笑了笑,走进办公室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随意道:“我这都是职业病罢了。” “干痕检干多了,脑子里都是别人留下的指纹,有时候看多了脑子也容易乱。” “现在回到自己的地盘,想着收拾收拾弄的整洁一些,就当是放松大脑了。” 李建军啧啧感慨道:“我老婆要是有你这个觉悟就好了。” 他递给江源一个信封,说道:“正好路过,给你看个好东西。” 江源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看着像是李建军随手从哪个办公室里拿过来的。 江源打开信封,发现里面都是一些照片,还都是彩印的。 他翻开第一张,照片上是一大片泥泞的工地,远处还停着挖掘机和推土机。 近处有几道挖开的深沟,沟里横七竖八躺着管道,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泥水里忙碌着。 江源连续翻了几张,照片上的场景都大同小异,还有已经初具雏形的高墙地基。 他抬起头看向李建军,眉头微微一调,说道:“李队,这是出新案子了吗?难道是工地发现尸骨了?” 李建军一听撇撇嘴,指着江源笑骂道:“你小子脑袋里除了案子就知道案子是吧?” “这可是大喜事,你再仔细看看那些外围墙的厚度,那是普通工地吗?” 江源低下头,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些照片。 他这次特意留意了李建军说的那些细节,这工地外围墙的地基挖的很深,而且钢筋的密集程度也比普通民用建筑高许多。 “这是...这是看守所吗?”江源有些迟疑。 “还行,你小子还算是有点眼力的,一点就通。” 李建军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这可是咱们平江县新建的看守所,规格都是按照市一级标准来的。” “规模这么大?”江源有些惊讶。 “咱们县局的钱袋子什么时候这么鼓了?我记着这两年好像也没有很富吧?” 李建军嘿嘿一笑,说道:“还不是托你小子的福。” “这钱不是咱们县出的,甚至和市里也没什么关系。” 江源放下照片看着李建军:“那这笔钱是?” “你忘了你刚从京城回来了?这钱是他们南城分局拨过来的专项资金。” 李建军伸手点了点那些照片:“人家那叫一个财大气粗,不过话说回来,你给他们破了那么多的积案,拿他们点钱也是应该的,对吧?” 听到是京城南城分局的手笔,江源也不免笑了一下,他想起了之前去京城协助破案的日子。 大城市的刑侦资源确实让人眼馋啊,光是一个DNA技术就是多少地市无法企及的存在。 但大城市积累下的积案悬案也是真的硬骨头,每一块都不好啃啊。 江源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开玩笑的对李建军说:“那李队照你这么说,我可得多往京城跑跑了。” “这跑一趟就是一个看守所,要是多跑几趟咱们县局这办公楼不得照着省厅标准来啊?” 李建军反而认真的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是该多往京城跑一跑了,实在不行去哈城也行。” “我听说光是一个南城分局,一年的经费都有七八个亿,这在咱们平江想都不敢想。” “说实话,人家随便拔根毛都比咱们的腰粗。” 他伸手接过江源递来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你这几天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别老想着收拾卫生,把脑子放空放空。” “回头我给你找个人专门打扫卫生,你这脑子得用在关键的地方,回头我给你找找外地的案子,你看看能不能弄。” “还找外地的案子?”江源苦笑了一下:“李队,我这刚从京城回来啊。” “你这是真打算把我当成生产队的驴用吗?” “你还年轻,不懂,这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咱们局也就能指望指望你和邱美霞了。” “我今年打算把单位的物证室给他改造了,那物证室现在在半地下室的房间,潮得很。” 李建军走到窗前,看着那几盆坚 挺的仙人掌,脑子里已经开始描绘一副宏伟的蓝图。 “我听说沪城那边的物证室已经搞起了恒温恒湿的标准,不知道你听说过没?” “就是那种二十四小时开着的机器,能让温度和湿度永远不变。” 他看着江源,眼神就像在看阿拉丁神灯一般:“江源,我觉得咱们也得按照这个标准来才行。” “我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大的追求,什么升不升官的无所谓,局里要是能给我解决个副科就解决,解决不了也无所谓。” “关键是要把刑侦这一块抓好,咱们刑侦每年在全局预算都占大头,凭什么,就因为咱们是全局的排头兵。” “现在咱们不仅要把刑侦干好,还得利用排头兵的身份带动全局发展,争取以点带面,全面发展。”李建军踌躇满志的说道。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大了一些,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行。” 江源点了点头,看着李建军的眼神平静且坚定:“那就按那个标准来。” 第404章 雨夜现尸 夜晚,平江县。 下了一天的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天空中炸响几声隆隆声,紧接着闪电在刹那间照亮了平江县的街道。 电闪雷鸣之间,小雨变成了倾盆而下的暴雨。 这股雨势来的极为凶猛,整个平江县瞬间被一层雨幕所笼罩。 街上两边的路灯在雨帘中只能勉强晕开一小圈光晕,那些原本在夜间营业的夜宵摊也早早拉下了卷帘门。 这么大的雨,除非是遇到了急事,否则没有人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出门。 平江县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几辆警车正停在路边,闪烁的警灯给这个暴雨倾盆的雨夜增加了几分紧张感。 李建军穿着雨衣站在雨夜中,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他的帽檐上,顺着雨衣又汇成水流地面。 如果可以选,李建军也不想出门。 如果不是接到报警说这里发现了尸体,他原本可以听着雨声在值班室里稍微眯一会。 对于任何一个刑警而言,雨天绝对是他们最痛恨的天气,没有之一。 当然他们的厌恶也并非毫无根据,是建立在无数次案件经验之上的。 站在泥泞中的李建军眉头紧锁,任凭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太清楚雨天对于案件侦破的破坏力了。 雨天命案有几个关键点,首先是关键物证的流逝。 一个正常的犯罪现场,通常会留下凶手的大量痕迹。 比如凶手会不知不觉中留下自己的脚印,有的凶手进入现场前会选择带上鞋套,但他在进入现场前也会留下足迹。 要想一点痕迹不留下是很难的。 其次就是一些敏感凶手还会再现场留下血迹,这些都是日后警方破案的证据。 就拿现在李建军他们发现的这具尸体来说,如果凶手没有经过缜密的准备和训练,不可能在现场不留下一点血迹。 不信的话可以找只鸡来杀杀看,一般很难杀完鸡后不留下血迹。 刑侦领域有一门技术叫血液形态分析,就是针对血迹而发展的技术。 但现在在暴雨的冲刷下,泥土会变成泥浆,再清晰的鞋印也会在几分钟内被融化。 而血液则会在这样的大雨中被稀释,最终渗入地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雨夜命案另外一个关键点就是目击证人的匮乏。 就像今晚的平江县街道一样,一旦下起大雨,路上的行人几乎为零。 即便有几个行人匆匆路过,也会因为急着避雨而忽视尸体的存在。 很多心思缜密的犯罪分子正是明白这个道理,往往会特意挑选在这样的雨夜进行杀人和抛尸。 而今晚这具尸体能被发现,其实也存在一定的偶然性。 发现尸体的是一名电力局的巡线工。 在这个年代一遇到这种极端天气,输电线路就很容易出现短路和故障,从而导致大面积停电。 今晚,这名不幸的巡线工恰好被点名安排巡线。 于是这位苦逼的巡线工只能一边咒骂天气,一边拿着手电筒踏上这泥泞的偏僻小路。 他一边躲着水坑,一边抬头检查着电力线路,就在他走到尸体附近时,他手中的手电忽然扫到了地面的凸 起物。 起初他还以为那只是一段被风吹断的树桩。 但当他凑近时才发现,那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慌乱中这名巡线工连滚带爬的拨通了报警电话。 想到这里,李建军心情可以说是十分郁结了。 根据巡线工的描述,他昨天下午也曾巡视过这条线路,他非常肯定昨天经过这里的时候,地上绝对没有这具尸体。 也就是说,尸体是今晚才出现在这里的,很可能就是这场大雨前后才被遗弃的。 李建军的目光穿过雨幕,再次看向尸体被发现的那片区域。 如今尸体周围的区域已经被警方用警戒带隔离开来,由于雨势太大,警戒带在风雨中不断摇晃,像极了某些恐怖片的开头。 结合抛尸地点的隐蔽性,和这种恶劣天气,李建军甚至判断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凶手应该是蓄谋已久,早就挑中了这块地方,就等一场雨落下,然后再将尸体抛在这里。 毕竟这条小路平时就人迹罕至,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这地方周围也是光秃秃的,一点景色也没有,更不用担心有人会选择在这里野炊什么的。 像今天这样一个暴雨之夜,这种偏僻的地方就更适合抛尸了。 凶手故意将尸体抛在这里,目的很明显,就是想尽可能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只要这场大雨一停,现场的任何痕迹都会随着泥土干涸而消失。 如果不是那个倒霉的巡线工被迫今晚巡线,这具尸体可能要十天半个月后才会被发现。 到那时,案件的侦破难度会再上一层楼。 邱美霞蹲在尸体旁边,旁边一名民警正努力为她撑着伞,试图为她遮挡倾盆而下的雨水。 但狂风卷着雨点四处乱窜,伞的作用变得微乎其微。 邱美霞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打湿了,她艰难地在暴雨中进行着尸表检验。 过了大约十分钟,邱美霞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走到李建军面前。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不得不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水,扯着嗓子在暴雨中大声对李建军汇报道: “李队!初步看了一下,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 因为雨声太大,她不得不提高音量:“大致检查了一下 体表,看伤口的形状和深度,应该是被利器捅伤的!” “而且创口不止一处!” 李建军的神色愈发凝重,他看着邱美霞那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沉声问道:“现场还能提取到什么有价值的检材吗?” 邱美霞无奈地摇了摇头,雨水顺着她摇头的动作甩了出去:“不行李队,雨太大了,你看这地上全都是泥水。” “在这里强行检验只会对尸体造成二次破坏。” “剩下的工作必须把尸体带回局里,进行尸检后才能拿到更多的线索。” “那我们就先将尸体拉回去了!”邱美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冒着大雨对李建军说道。 李建军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嗯,那你们先带她回去吧!” 邱美霞和几名警员在泥水中艰难地将尸体装入裹尸袋,李建军对着准备离开的邱美霞大声嘱咐道:“回去之后,别光顾着干活!” “食堂里面有老姜,你们自己去后厨,让师傅给你们熬一点浓姜汤出来!” “一人先灌一大碗驱驱寒,不要感冒了!” “要是法医室的人都病倒了,这案子咱们还怎么破?” 邱美霞在雨中点了点头,随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土路,将尸体抬上了停在路口的救护车。 救护车的轮胎在泥水里打了几下滑后,终于抓住了地面,缓缓驶离了这条偏僻的小路,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之中。 救护车走后,现场只剩下李建军和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王建山,以及几名浑身湿透的现场勘查民警。 “走,咱们再把周围过一遍!”李建军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他拿起身上的强光手电,带头再次走进了暴雨中。 尽管心里清楚这大雨可能已经毁掉了一切,但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李建军带着剩下的民警以抛尸点为中心,开始在附近的荒地进行搜索。 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交织,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 “注意脚下!看看有没有被丢弃的刀具、匕首一类的东西!” 李建军在风雨中大声提醒着,“注意杂草深处有没有压倒的痕迹!” 几个人就这样在暴雨中艰难地转了一大圈。 他们用手电筒仔细地扫过了每一寸土地,甚至连周围排水沟里的积水都被他们用树枝搅动着检查了一遍。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类似于凶器的东西,没有找到带血的衣物,没有找到凶手遗留的物品。 更让警方难受的是,在尸体发现位置的周围也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这个结果,进一步印证了李建军之前的初步推断:凶手绝对是在其他地方将这名年轻女性残忍杀害,随后才将尸体转移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 这里仅仅只是一个抛尸现场。 雨依然在疯狂地下着,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李建军停下脚步,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 其实就目前而言,他们警方所掌握的线索甚至可以说是近乎于无。 一想到这案子的棘手程度,再看看周围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现场,李建军的心里不免涌起一阵烦躁。 他有一种被凶手按在水里挑衅的憋屈感。 这种对天气利用的作案手法相当老辣,绝对不是新手能干出来的。 “妈的。”李建军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同样浑身湿透的副大队长王建山。 王建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借着手电筒看到了李建军那阴沉的脸色,他知道李建军的脾气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建山。”李建军看着瓢泼大雨下定了决心。 “在,李队。”王建山赶紧应道。 “现在立刻给江源打电话。” 天空中电闪雷鸣,李建军皱着眉头说道:“不要让他睡觉了,你告诉他出了大案子,让他赶紧来局里!立刻!马上!” 这个时候点名要江源过来,其含义已经不言而喻了。 面对这种几乎是零线索的抛尸现场,或许只有江源才能找到那一丝可能存在的破绽。 “明白,李队,我这就去打!”王建山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警车跑去。 李建军直挺挺地站在暴雨中,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雨声。 他凝视着尸体刚刚躺过的那片泥泞,眼神在风雨的冲刷下变得凌厉。 第405章 不是第一次? 天还没亮,温言章和赵建平就到达了平江县局。 这两位领导的日子最近可不太好过,前段时间杜帆的案子牵扯面极广,一天各级部门打来的电话就有十几个。 为了杜帆的案子,赵建平和温言章几乎把办公室当成了家,几乎吃住都在单位,就这样连轴转了一个多星期,才将杜帆的案子结案。 温言章还算年轻,身体还能勉强撑得住。 而赵建平就不大行了,好几次他听案情汇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心脏狂跳,胸闷气短。 本来赵建平打算在坠亡案结束后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结果没想到现在又在雨夜发现了尸体。 没办法,谁让他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呢?手下的刑警都是如此,他一个领导就更没有休息的权利了。 两人肩并肩走上了台阶,赵建平好几次都停下喘了口气。 “赵局,还能顶得住吧?不行就先回去休息吧。”温言章停下脚步,看着大口喘气的赵建平问道。 赵建平摆摆手,他拍了拍胸口的口袋:“温局,放心吧,我这备着速效救心丸呢。” 他开玩笑说道:“就算出了事,我这可是在单位出事的,你得给我算工伤啊。” 温言章苦笑道:“老赵,你现在还有心情和我开玩笑呢,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两人一齐走到了会议室,熬了一个大夜的李建军已经在这里候着了。 他将刚刚整理出的卷宗递给两位领导,声音有些沙哑干涩,这一夜他忙的脚打后脑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赵局,温局,这是我们刚刚整理出来的卷宗。” 温言章一边翻看着卷宗资料,一边询问道:“建军,一夜没睡吧,你们刑侦大队这段时间辛苦了。” 李建军摆了摆手,道:“领导,干刑侦这么多年了,从来都不怕累,就怕这案子卡壳啊,只要有线索,多大的坑咱们也能趟过去。” 温言章看着材料,直奔主题问道:“你和我说说你们刑侦大队目前掌握的线索,死者的身份呢核实了嘛?” 李建军点点头,他昨晚大半个晚上都在忙这件事,胸有成竹的说道:“我们已经排查出来了,死者名叫崔红,她居住地址不在平江县,而是在市里。” “我们联系了市局那边,找到了她家属的联系方式,初步进行了联系。” “据她父母说,崔红前几天出门的时候,和家里交代要出去玩一趟,散散心,之后我们就发现了她的尸体。” 温言章眉头皱了起来,他沉声说道:“建军,你分析一下这个情况,崔红的尸体是在我们平江县被发现的。” “她也不是我们平江县的人对吧?那她来平江县是不是来玩的呢?如果是来玩的,是她自己一个人来的,还是有同行的人呢?” 温言章顿了一下,等李建军消化这个问题,他继续剖析道:“如果是她自己一个人来的,她有没有在平江县认识了什么人?” “如果是结伴而行,那和她一起来平江县的人都要找出来,这一点你们刑侦大队必须要弄清楚,马虎不得啊。” 李建军明白温言章的意思,温言章是想通过崔红的社会关系进行排查。 无论她是自己来平江县还是结伴而行,和她长时间呆在一起的人一定有重大嫌疑。 李建军点点头:“明白了温局,天一亮我就安排人手去排查,这一点您放心,我们刑侦大队一定不会出岔子。” 此时一旁的赵建平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里面的浓茶,试图从困乏的状态中清醒几分。 他放下保温杯后,对李建军开口问道:“建军,邱美霞和江源现在在干什么?他们那边有结果了嘛?” 平江县公 安局有两张王牌,一张是江源,一张是邱美霞,这是众人皆知的。 而现在遇到这种没什么头绪的案子,领导自然是想通过这两人来打开突破口,毕竟之前也是这么做的。 李建军看了一眼手表,随即说道:“两位领导,是这样的,从我们夜间接到报警发现尸体,到现在也不过六个小时。” “现在邱美霞和江源正在紧锣密鼓的对痕迹进行勘验,很多项目还需要时间,目前还没有结果。” 他看着两位领导,继续说道:“不过再等等应该就可以了,要不要我去催一下?” 温言章摆了摆手,很理解的说道:“算了,不要打扰他们了,物证痕迹这一块让他们踏踏实实做好,不要出纰漏就行。” “这个案子既然出了人命,而且有异地作案的可能,我的意见是先成立一个专案组再说,赵局,你也发表一下你的意见吧。” 赵建平摆了摆手:“我和你想的一样,温局,你这边列出来一个名单,我们明天召开一个党组会走个程序。” 温言章再次看向李建军,补充道:“建军,把能打硬仗的侦查人员都挑出来,人数多一点也不要怕,这案子工作量肯定小不了。” “人手这一块必须要充足一些,我们上午就把程序走完,你这边可以开始准备了。” 把任务布置完,温言章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他继续说道:“等天亮了我去一趟市里,和市局通个气。” “看看市里能不能在这种案子上提供一些帮助。” 次日一早,专案组成立的文件立刻盖章下发,各个部门一路绿灯。 上午八点半,平江县公 安局最大的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刑侦大队的人手,李建军还抽调了其他部门的一些骨干,其中不乏派出所的新鲜血液。 几十号人坐在长桌两旁,个个面色严峻。 “同志们,昨天晚上的天气大家也清楚,平江县好久都没下过这么大的暴雨了。” “我们接到报警,在县郊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昨夜一整夜的工作,这具尸体的基本情况已经弄清楚了,就在诸位面前的材料里。” “大家先抓紧时间熟悉一下材料。” 趁着众民警翻动纸张的间隙,李建军继续说道:“现在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基本都是被挑选出来的专案组成员,大家要打起精神来。” “这起案子性质比较恶劣,死者比较年轻,也不是我们平江县本地人,现场的情况大家也能看到,不是很理想,很多痕迹都被这场雨抹去了。” “因此,这起案子对我们专案组来说很有挑战性,但困难再大,我们也必须要给它拿下!” “如果能尽快侦破此案,对于受害者及其家庭来说是很好的慰藉,同时对于我们刑侦大队来说,也是一次检验战斗力的绝佳机会!” “让其他兄弟单位的人看看,咱们平江的队伍能不能在不利条件下,打赢这场硬仗。” 看到大伙材料看的差不多了,李建军这才结束了战前动员,他侧过身,将位置让给离主位最近的邱美霞和江源。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交给邱美霞和江源,让他们说一说现在现场物证和尸体的一些情况。” 邱美霞合上笔记本,率先站起身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熬了一个大夜有有些苍白。 邱美霞弯腰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随后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一张张触目惊心的伤口照片被投射在了大屏幕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这些伤口显得极为狰狞。 邱美霞用一根长棍指着屏幕,对众人说道:“各位所看到的就是昨晚尸体的一部分照片,可以看到基本全部集中在躯干的位置。” 她手中的长棍缓缓挪动,指引着众人的目光:“这些伤口基本都是被利器捅伤所致,大家可以看到,创口的边缘都比较平整。” “这些伤口经过昨夜的尸检,基本推断凶手很擅长使用匕首之类的利器。” “大家注意看这些伤口下刀的角度和位置,凶手在动手时没有丝毫的由于,也没有试探性的划伤,他下刀很稳,大部分都是致命伤。” 邱美霞划了几个圈,对几个关键脏器的位置以此点过:“你们看,他捅击的位置大部分都是致命的,很多刀都避开了肋骨的阻挡。” 邱美霞转过身,看着台下几十双眼睛,抛出了她的推断:“昨晚我看着这些伤口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做出这个推断。” “我怀疑这不是凶手第一次杀人了。” 邱美霞此言一出,台下的民警齐刷刷的抬起了头,众人的眼神都有些震惊。 在场都可以称得上是刑侦骨干了,他们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如果凶手不是第一次杀人,那也就意味着这不是一次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凶手是经过大量准备的。 激情杀人和蓄谋已久的杀人不一样,前者会留下大量的证据,而后者就不一定了,因为警察能想到的,凶手一样会在动手前考虑到。 这也就导致凶手会尽力抹除很多证据,给警方的侦破制造很多困难。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这不是凶手的第一次杀人,那在死者崔红之前或之后,凶手肯定还杀过其他被害者。 不然凶手这么熟练的刀法是怎么学来的呢?要么他是医生,对人体解刨结构非常熟悉。 要么他之前杀过几个人,熟能生巧,对于怎么快速弄死一个人已经总结出了心得。 而一个多次经过杀人训练的连环杀手,其棘手程度远非普通杀人犯不能比拟的。 这需要警方付出更多精力,付出更多代价去侦破,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破案。 就如同南大案一样,凶手如果真的做到了天时地利人和,这起案子最终成为无头悬案也是极有可能的。 在警方不太乐观的态度下,江源缓缓站起了身,他从邱美霞手中接过了投影仪遥控器,缓步在台前站定。 “各位,下面说一下我的一些看法...” 第406章 交给我吧 江源静静地站在主席台前,即便一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台下坐着一众刑侦骨干,从副大队长王建山,到各个中队的中队长。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了江源的身上。 刑侦工作讲究一个顺藤摸瓜,可现在连一根藤的影子都没摸到,众刑警就算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要拼命,也完全找不到发力的方向。 所以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技术层面,至少能给他们接下来提供一个方向。 江源现在就是他们现在的希望。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刚才关于尸体本身的部分,邱法医已经跟诸位交底了,说得很明白,我就不再赘述。” “接下来我从现场痕迹检验的角度,来说一说我的看法。” 他拿起遥控器,对着幕布按下按钮。 幕布上的画面换成了一张现场照片。 “大家看这几张照片,这是我们在抛尸现场及其周边十米范围内拍摄的特写。” “大家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对没错,我听到有人说干净,确实太干净了。” 江源手中的长棍在幕布上画了一个圈,“凶手将现场清理得非常彻底。” “不仅是没有留下明显的遗落物,甚至连一些微小痕迹在现场也几乎找不到。” “当然,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天气。” “从现场的种种迹象来看,凶手选择在昨天那样一场暴雨天进行抛尸,这绝不是一种巧合,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蓄意为之。” “我们都知道,大雨是天然的清道夫,凶手显然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这说明什么?” 台下的刑警们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这可以表明凶手经验非常丰富。” 江源给出了他的结论,“这种经验不仅仅是指杀人的经验,更包括清理现场的经验。” “他知道警方会如何搜查现场,他知道哪些东西会成为给他定罪的铁证,所以他利用了这场雨把现场破坏了个大概。” 台下的刑警听到江源这一番结论后,脸上都不免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叹息声。 几名老刑警眉头紧锁,低头翻看着手里仅有的几页现场勘查报告。 对于这种恶性命案,警方的常规侦破思路非常明确,找线索主要就是依靠两大支柱:一是尸体,二是现场。 通过尸体确认身份,从而利用其社会关系进行侦破。 通过现场找凶器和找指纹。 这两方面通常是相辅相成的。 可现在这两方面的线索都少得可怜。 截止目前,尸体层面也仅仅确认了死者身份和死因。 而现场被清理且被暴雨破坏,凶手还富有经验。 这就意味着对手并不好对付。 台下其他刑警有些一筹莫展的表情,都被江源尽收眼底。 他心里非常清楚大家在担忧什么。 面对这种开局就极其困难的案件,如果按照平时办案的常规套路走,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案件被束之高阁,成为悬案。 江源从接手这个现场开始,就没打算用常规思路来破案。 如果是常规案件,他会以抛尸地点为圆心,向外划定网格,在现场周边一寸一寸地进行地毯式搜索。 第一目标是寻找有没有凶手遗落的凶器,或者是用来捆绑尸体的绳索等物。 一旦找到这些物品,事情就简单多了。 只要凶手没有戴手套,或者是作案时由于紧张出汗而在凶器上留下了印记,江源就可以将凶器表面潜伏的指纹显现出来。 最后回到局里,将这枚指纹录入公 安系统内部的AFIS数据库。 这是命案侦破中最稳妥的常规思路。 除了凶器,现场可能被凶手接触过的地方,江源都会带着人试着去刷一刷粉。 可这个案子,江源在勘查完现场后就断定,用常规思路肯定是行不通的。 一方面来说,现场痕迹被暴雨破坏得实在太明显了。 指纹的主要成分是汗液,而汗液里含有大量的水分、无机盐和氨基酸。 尤其是在昨晚那种级别的大雨冲刷下,任何暴露在室外环境中的水溶性物质都会被冲走。 即使凶手真的不慎留下了血指纹,经过昨晚暴雨洗礼后也早就不复存在了。 物理层面的破坏是不可逆的,没有物质残留,再高明的痕检技术也是无米之炊。 也就是说,大部分有效线索基本都在雨水中流失殆尽了。 另一方面,从凶手经验丰富这一点来看,他大概率是不会犯把凶器遗留在现场这种低级错误的。 一个会算计天气的人,怎么可能把作案工具随手乱扔? 所以,传统的刷指纹思路在这个案子基本没有路可走。 常规思路走不通,江源就只能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了。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凶手即便可以在作案上用一些小巧思,但在技术的断层碾压前,大部分都也只是为侦破增加了一些难度而已。 就在台下众人情绪陷入低谷时,江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不过诸位也不要灰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江源这句话一出,台下的刑警们纷纷抬起头,目光再次汇聚到他身上。 “虽然外围现场的线索断了,但我们手里还有最重要的一样物证。” 江源用教鞭指了指幻灯片角落里那个被白布覆盖的轮廓,“目前,关于尸体表面的指纹提取工作还没有开始。” “从案发到现在时间比较紧迫,我一直在处理外围现场和物证的初步筛选,还没来得及对尸体表面进行这项工作。” “一会儿散会后,我会亲自试着提取一下尸体上的指纹,争取从死者身上找出一些线索。” 坐在前排的王建山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他沉吟了片刻,说出了他的忧虑。 “江源啊,你的心情我理解,大家都想尽快破案。” “但这尸体发现的时候,外面下的可是倾盆暴雨。” “你刚才也说了,雨水对痕迹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暴雨会不会已经把尸体上的指纹全部冲刷干净了?” “现在去尸体上提取,还能有希望吗?” 王建山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中队长也纷纷点头。 这也是他们心里的疑问。 在大家的常识里,指纹是非常脆弱的证据,稍微擦拭就会模糊,更别说被暴雨淋了几个小时的尸体了。 在水洗过的皮肤表面提取指纹,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面对副大队长王建山的质疑,江源只是微微笑了笑。 他将手中的长棍放在了台上,随后直起身子。 “王副大队,其实您的担心并不是完全没道理的。” 江源的声音平缓而专业,“如果是用常规的粉末法或者熏显法,在被暴雨冲刷过的表面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暴雨的确会冲刷掉尸体上的大部分指纹残留物,但这只是相对而言的。” 江源停顿了一下,给众人留出一个思考的时间,然后开始详细地解释其中的技术逻辑。 “人体的汗液分泌物中,除了水、无机盐和氨基酸这些极易溶于水的物质之外,还有一部分成分是脂类物质,也就是皮脂。” “这些脂类物质是不溶于水的,具有疏水性。” “当凶手接触到尸体表面时,这层脂类物质就会像一层薄薄的油脂一样,附着在死者的皮肤上。” 江源看着王建山,继续说道:“暴雨可以冲走水溶性成分,但很难在短时间内完全剥离这种具有疏水性的脂类印记。” “只要这层微观的油脂印记还在,我们就有技术手段把它显现出来。” 台下的刑警们听得入神,虽然很多人对化学和生物学原理一知半解,但他们能听懂江源话里的意思,雨水冲不走所有的东西。 江源转过身,随手关掉了投影仪。 幕布上的画面消失,会议室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众人,抛出了他的底牌。 “早在1984年,英国一位名叫肯特的学者,就发明了一种叫做‘小粒子悬浮液’的技术方式,专门用来显现潮湿表面上的潜在指纹。” “这项技术的核心,就是利用二硫化钼等微小颗粒。” “当我们将这种悬浮液喷洒在潮湿表面时,悬浮液中的二硫化钼颗粒会因为物理吸附作用,附着在那些没有被水冲走的脂类物质上。” “只要用清水轻轻洗去背景上多余的悬浮液,的指纹纹路就会显现出来。” 小粒子悬浮液这项技术在九十年代被引入国内,经过几年的发展,理论上已经非常成熟了。 它不仅仅适用于尸体皮肤,对于从水里捞出来的凶器,被雨水淋湿的车辆表面都有不错的显现效果。 它就是专门为了对付潮湿环境而生的。 归根到底,二十一世纪是技术爆炸的时代。 技术的发展总是能给一线刑侦工作带来新的曙光。 如果有这样一种技术能够应对暴雨后的现场,那这个案子就不算是真正的死胡同。 不过江源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他知道这项技术的实际应用门槛。 “不过,我得提前跟大家交个底。” “这种小粒子悬浮液的技术,理论虽然完美,但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复杂。” 江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悬浮液的配比和表面活性剂的浓度,都需要精确的控制。” “其次是喷洒的手法,力度大了会直接破坏那层脆弱的脂类印记,力度小了颗粒又无法有效附着。” 江源看着台下的同行们,坦诚地说:“在我们目前的县一级的痕检部门里,很多技术人员对这项技术也只是停留在书本上的了解阶段。” “因为试错成本太高,成功率不稳定,真正能上手去实操的话,难度是非常高的。” “一不小心,可能不仅提不到指纹,还会把原本可能存在的痕迹彻底抹除。” 听到这里,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刑警们,心又悬了起来。 大家面面相觑,都能看出彼此眼中的担忧。 技术好是好,但如果在死者身上操作失败,这案子唯一的线索可就真的断送了。 王建山看着江源,他注意到了江源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江源,你既然提出来了,那你有几成把握?”王建山盯着江源的眼睛问道。 江源迎着王建山的目光,并没有立刻给出具体的数字。 对于别人来说,这项需要在毫厘间掌握平衡的技术,或许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但对于江源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很有难度的事情。 这些操作,早就已经刻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他没有多说那些自负的话语,只是微微颔首,用一种平静但又充满力量的语气回答道: “交给我吧。” 第407章 小粒子悬浮液提取法 台下一众刑警看着江源,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江源过往破掉的那些敏感。 一众人接连点头,纷纷希望江源能够再次复制辉煌,用不可思议的痕迹手段为专案组撬开突破口。 王建山和李建军拉开椅子站起身来。 两人自觉地开始接管会议的下半场,给专案组的一众成员安排接下来的具体工作。 “同志们,情况江源刚才已经梳理得很清楚了。” 李建军目光如炬:“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取消休假,手机二十四小时保持开机状态,传呼机必须随身带。” 王建山拿起手里的笔记本,开始点将:“第一中队负责死者崔红的社会关系排查,把她的人际关系给我摸清楚。” “第二中队,你们负责尸体周边的走访,要适当扩大搜索范围。” “案子现在算是正式启动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你们手头上的那些案子,该移交的赶紧移交。” “今天下班前,把这些非命案的卷宗跟辖区派出所交接清楚,绝对不能拖泥带水。” ““现在所有人都要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专案中去。有没有问题?” “没有!”台下响起整齐划一的回答。 会议结束后,江源与法医邱美霞并肩走出了会议室的大门,顺着走廊向着法医中心走去。 法医中心解剖室这里的温度,常年比外面低上几度。 解剖室正中央,死者崔红的尸体,就静静地躺在解剖台的台面上。 江源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这具躯体上。 在无影灯下,死者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苍白色泽,伴随着一些暗紫色的斑块。 她的双眼微微闭合,躯干和四肢维持着一种僵硬的姿态,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一点活人感,就像是被随意摆放的蜡像。 江源在解剖台前站定,目光深邃。 时间、地点、人物,这三要素是刑事案件侦破中最核心的三个基点。 任何年代的警察破案,也往往是围绕着这三要素展开的,这就像是构建整个案件真相的三根支柱,缺一不可。 人物自然就是死者的身份。 确定了死者是谁,才能沿着她的生命轨迹去追溯凶手的影子。 时间需要通过死者的死亡时间来推测出来,以此来圈定凶手的作案时间窗,排查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 最后一个要素地点,也就是作案的第一现场。 江源转过头,看着邱美霞轻声问道:“死者的死亡时间,现在能推测出来一个相对准确的范围吗?” 邱美霞将口罩的系带在脑后打了个结,走上前来看了看尸体表面,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通过前期的初步尸表检验,情况已经比较明朗了。” “你看尸斑的固定程度,手指按压已经完全不褪色了,而且尸僵已经发展到了全身的各个大关节,包括下颌骨和颈部都处于高度强直的状态。再加上角膜的浑浊度……” 邱美霞一边指着尸体的几个部位,一边给出了自己的判断:“综合这些体征,初步死亡时间至少在四十八小时以上。” “但你看躯干部位,还没有出现明显的腐 败绿斑,静脉网也没有完全显影,所以死亡时间应该不满七十二小时。” “这是一个比较可靠的区间。” 江源点了点头,四十八小时到七十二小时之间,也就是两天到三天前的一个时间段。 现在构成案件的三要素中,已经有两个逐渐清晰了。 死者的身份已经确定,死亡时间也被锁定在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之间。 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这案子的第一现场了。 虽然尸体是在平江县一条偏僻小路上被的,但那绝对不是第一现场。 平江县的那条小路四周空旷,地面多是松软的泥土和杂草。 当时现场勘查的时候,江源看得很仔细。尸体周围地面的杂草也没有明显的倒伏和挣扎踩踏的痕迹。 凶手是在另一个地方将崔红杀害,然后再将尸体转移,最终抛尸到了那条偏僻小路上。 寻找第一现场,往往是这类抛尸案侦破的关键。 而在找到第一现场之前,这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就是他们目前能够掌握的唯一线索。 江源走到一旁的器械柜前,从中抽出一双 乳胶手套。 接着他从自己带来的勘查箱里,拿出了几个棕色的玻璃瓶和一套喷洒工具。 他准备开始用小粒子悬浮液的方法,对尸体表面进行指纹的提取。 江源将配制好的小粒子悬浮液倒入喷壶中,轻轻摇晃均匀。 他弯下腰,将无影灯的光晕调整到一个斜射的角度,利用侧光来观察死者皮肤表面的微小起伏。 就在他全神贯注准备工作的时候,邱美霞默默地走到了一旁,从墙角拉过来一张带靠背的圆凳,主动递到了江源的身边。 “江源,你坐着弄吧。” 邱美霞看着江源弯腰屈背的姿势,关切的说道:“咱们干这一行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尤其是你这细致活儿,一直弯着腰,脊椎受不了的。” “别看你现在年轻觉得没什么,等到老了,腰间盘肯定是会突出的。” 江源停下手里的动作,对邱美霞说道:“谢了。” 邱美霞摆了摆手:“别跟我瞎客气啊。” 江源拉过凳子坐在了解剖台旁边,继续他未完的工作。 坐下之后,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死者的皮肤上。 他先从死者的右手臂开始,用喷壶均匀地喷洒着小粒子悬浮液。 液体覆盖在苍白的皮肤上,顺着皮肤的纹理缓缓流淌。 江源紧盯着液体的流向,大约等待了几十秒后,他又拿起另一个装满纯净水的洗瓶,小心地冲洗掉多余的悬浮液。 水流过后,皮肤上除了原本的苍白,并没有显现出任何黑色的纹路。 江源没有气馁,这种工作本身就是大海捞针。 他缓慢地移动着位置,从手臂到肩膀,再到躯干。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在这种重复操作中过去了。 当他的视线转移到死者崔红的脖颈处时,他的动作放得更慢了。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小粒子悬浮液均匀地喷洒在死者右侧的颈动脉三角区附近。 江源等待了片刻,拿起纯净水洗瓶,控制着水流的力度,一点点冲刷掉表面的浮液。 “发现指纹了,帮我拿一下胶带呗。”江源平静的说道。 邱美霞听到后立刻转过身,在江源的勘察箱里翻找了一番,然后拿出一卷胶带问道:“是这个吗?” 江源点点头,确认道:“对,就是这个,我戴着手套不方便,邱姐帮我撕一下。” 邱美霞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截胶带,递给了江源。 江源接过胶带后,轻轻的贴在崔红脖颈皮肤上,再用大拇指指腹排出胶带与皮肤之间的气泡,确保胶带的黏性物质能够完美地粘附住那些颗粒。 “出活了?” 邱美霞的声音有些激动:“是凶手的指纹吗?” 江源将背板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借着无影灯端详着刚刚提取出来的这枚指纹。 黑色的纹线在背板上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断言。” 江源看着指纹,严谨的说道:“这只是我们目前提取到的第一枚指纹。但你要注意它出现的位置……” 江源将背板放下,指了指死者脖颈上:“脖颈这个位置非常敏感。” “虽然它平时暴露在外,但在社交距离上,它绝对属于一个人的私 密区域。” “除了亲密的情人,也就只有杀人犯才会触碰这个位置了。” “就普通的社交关系而言,一般没有人会去触碰陌生人的脖颈。” 邱美霞顺着江源的思路想了想,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确实,一个普通人在社交中接触最多的可能是手部,哪怕是肩膀,但绝不会是脖颈这种命门所在。 “我觉得这大概率就是凶手留下的,不过也只是我的推测,需要进一步的证实才行。”江源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终于提取出了指纹,邱美霞松了一口气,她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转头问道:“弄了一个多小时,眼睛都熬红了。” “”用不用我给你倒点温水?” “你喝口水润润嗓子,歇几分钟再继续弄呗。” 江源摆了摆手,将指纹装进物证袋里封好口。 “不用了,邱姐。” 江源站起身:“我先把这枚指纹带回去,用偏振光显微镜仔细看一下。” “小粒子悬浮液只是第一步显影,通过消除反射光和增强对比度,说不定还能找出更多线索。” 第408章 一线工人 “贺州,麻烦你去器材室把偏振光显微镜搬过来。” 江源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将手中的指纹放在桌面上。 “江老师,您这么快就提取出来了?”贺州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江源拉开抽屉拿出一副手套戴上,他看了贺州一眼,语气平淡道:“也没有多快吧,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现在能提取出来已经算不上快了,只能说是运气加上一点手段。” 贺州听完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没过几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但听声音,不仅仅是贺州一个人。 门被大力推开。 李建军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 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直接从别处赶了过来。 “怎么样了?!”李建军双眼放光,直勾勾地盯着江源办公桌上的指纹。 江源正调整着载玻片的位置,他头也没抬的说道:“从死者崔红的脖颈处成功提取出来一枚指纹。” “我准备先看看指纹。” 李建军用力一拍大腿,声音响亮:“太好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先把这枚指纹的主人找出来再说!” “只要确定了人,案子就破了一半!” 江源放下镊子,转头看向李建军:“指纹刚刚固定好,我现在打算先对这枚指纹进行一下显微分析,看看能不能提取到一些物质特征。” “李队,你先回去等着就行。” “一会儿有结果了,我让贺州去跑一趟告诉你。” “回去?回哪去?”李建军单手拎起椅子,拖到江源的办公桌旁边。 “我就在这儿等吧。” 李建军双手扶着膝盖,身体前倾的看着江源:“现在任务都给各中队排下去了,除了在你这儿等结果,我现在回办公室也是干瞪眼。” “你弄你的,不用管我。” 江源不再理会李建军,他将载玻片放置在载物台上,用标本夹固定好。 右手握住粗准焦螺旋缓缓转动,让物镜一点点靠近载玻片。 他的眼睛贴在目镜上,左手搭在微准焦螺旋上进行调校。 李建军坐在旁边,伸长了脖子想看,但也知道显微镜这东西看不懂,只能干着急地搓着手。 片刻之后,江源停止了调焦。 他的手离开了螺旋,但眼睛依然没有离开目镜。 他调整了一下偏振片的角度,视场内的光线发生了变化,背景变暗,而载玻片上的某些微小物质开始显现出独特的光学特性。 看了一会儿后,江源直起身子让开了位置。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贺州,抬了抬下巴:“你也来看看吧。” 贺州早就好奇得不行了,他立刻坐在显微镜前。 起初,贺州只看到一片放大的指纹纹线,那些纹线像是一条条起伏的山脉。 但在这些山脉之间,散落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江老师……” 贺州的声音里带着疑惑:“这些黑色的小球是什么?” “这不像是普通的灰尘或者泥土,我以前看现场提取的指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听到贺州的话,李建军也坐不住了,立刻站起身凑了过来:“什么黑色小球?说明什么问题?” 江源没有看李建军,而是看着贺州开口解释道:“这就是这枚指纹最核心的标志。” “贺州,你注意看那些球体的形状,它们不是不规则的碎屑,而是呈现出了球状,对吗?” 贺州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着,点了点头:“确实,非常圆 润,表面看起来还有点反光。” “这种东西在自然环境中是极难自然形成的。” “这是钢铁冶炼过程中的典型副产物。” “钢铁冶炼?”李建军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江源继续说道:“在钢铁冶炼的过程中,高炉或者转炉内部会产生极高的温度。” “这种高温不仅融化了矿石,也会让周围的铁质粉尘以及各种矿石粉尘瞬间熔化成液态。”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微小的圆圈:“这些液态的金属和矿物微滴悬浮在高温气流中。” “根据物理学原理,液体在表面张力的作用下,会自然收缩成表面积最小的形状,也就是球形。” “当这些微小的液滴随着气流飘散,遇到相对较冷的空气或者落到物体表面时,就会迅速凝固。” 贺州听得十分专注,眼睛依然贴在目镜上:“所以这些完美的小球,就是凝固后的液态金属或者矿物?” “没错。” 江源点头:“这叫做球状飞灰,它们的直径通常非常小,在几微米到上百微米之间。” 为了让李建军有更直观的对比,江源给出了具体的数据:“普通成年男性的指纹,其纹线宽度大约在0.2到0.5毫米左右,也就是200到500微米。” “而直径几十微米的球形颗粒卡在这些纹线之间,在显微镜下看,就如同公路表面散落着一块块巨石一样,非常显眼。” 江源顿了顿,做出了总结:“普通人身上,不可能沾染这种只有在超高温冶炼环境下才会形成的大量微米级球状物。” “只有常年待在那种环境里的人,手部皮肤才会深层次地嵌入这些东西。” “哪怕是洗手,也很难完全清洗掉那些卡在皮肤纹理深处的微粒。” “当他在受害者脖颈处用力扼压的时候,随着汗液和皮脂的转移,这些微粒也就跟着留在了受害者的皮肤上。” 在平江县这片土地上,能具备这种规模钢铁冶炼条件的地方,只有一个。 “平江钢铁厂。”三人异口同声。 江源看着李建军,继续完善他的推断:“我觉得,我们现在完全可以顺着平江钢铁厂这条线,进行重点展开。” 江源指了指显微镜:“除了那些球状微粒,这枚指纹本身的形态也提供了佐证。”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枚指纹的主人,他的纹线并不连贯,呈现出严重的断断续续的状态。” “不仅如此,指纹边缘有大量的不规则磨损痕迹。” 他看着两人的眼睛,解释这背后的含义:“这不是提取过程造成的破坏,而是指纹主人本身的生理特征。” “这说明,这个人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双手经常与粗糙的物体摩擦,导致角质层严重受损,乳突线无法保持完整。” “结合那些冶炼过程特有的球形微粒来看,这个人大概率就是在生产一线的钢铁工人。” 还没等江源把话说完,李建军整个人就已经兴奋得坐不住了。 他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 “要是平江钢铁厂的人,那这事儿就好办太多了!”李建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八度。 平江钢铁厂是什么单位?那是县里的重点国营老厂! 如果这枚指纹的主人在平江钢铁厂工作,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大概率就是本地人。 毕竟平江钢铁厂这种国企单位,人员结构相对固定,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这比警察大海捞针一样排查流动人口要容易百倍! 这也怪不得李建军会如此兴奋。 只要圈定了平江钢铁厂这个范围,就好查多了!” 贺州看着江源,略带迟疑地问道:“江老师,既然查出了这枚指纹的来源特征……” “那这枚指纹,是不是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凶手留下的了?” 毕竟,现场发现的指纹未必就一定是凶手的。 “根据调查,死者崔红她并不是平江县本地人。” “她来平江的时间很短,社会关系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封闭。” “而现在,在她的脖颈处,提取到了钢铁厂工人的指纹。” 江源转过身看着贺州:“崔红的生活轨迹与平江钢铁厂的工人,在正常的逻辑下是两条平行线。” “他们之间存在巨大差异,常规的社会关系几乎不可能产生交集。” 江源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继续说道:“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和一个本地钢铁厂的工人。 “这枚指纹又偏偏出现在脖颈处。” “结合两人的社会关系背景来看,这绝对不是偶然接触留下的。” “我认为留下这枚指纹的人,是凶手的概率很高。” 江源看了一眼桌上的指纹:“不管怎么说,这条线索目前具备最高的优先级。” “先找到这枚指纹的主人再说。” “干!”李建军猛地一挥拳头。 确认了江源的判断后,李建军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办公室里多待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顺手抓起了放在门口桌子上的车钥匙。 “李队!” 贺州在后面喊了一声,提醒道:“平江钢铁厂规模可不小!哪怕只算一线工人,符合这种特征的名单出来,至少也得有两千人!” 李建军已经拉开了门,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贺州一眼。 “两千人?”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为了破这起命案,别说两千人,就是两万人,老子也照样把他们一个一个筛过去!” 话音未落,李建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他甚至等不及召集大队的人马,自己已经先一步朝平江钢铁厂的方向而去。 第409章 惊弓之鸟 烈日炎炎,整个平江就像是被扣在一个蒸笼里。 平江钢铁厂的厂区内,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烟囱喷吐着热浪,将空气炙烤得更加扭曲。 李建军跑得一脑门子全是汗,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可是他脚步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推开劳资科那扇有些年头的老木门,头顶上那台吊扇正发徒劳地搅动着空气。 李建军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证件拍在了办公桌上,要求调取厂里所有一线工人的花名册。 劳资科的干事被这气势汹汹的李建军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些铁皮档案柜,将一沓又一沓厚重的的打印纸搬了出来。 李建军一把接过来,转身就走出了大楼。 外面的太阳依旧毒辣,光线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但李建军却没有要上车吹会儿冷风的意思,他迫不及待地翻开手里的那厚厚一沓名单,看得很专注。 毕竟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他们苦苦追寻的那个恶魔。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在一旁刹停,王建山从车上跳了下来。 “老李,先润润嗓子。”王建山递给李建军一瓶冰镇汽水,自己也打开了一瓶。 他顺势看向李建军手里的名单,语气里带着一丝疑虑:“这么大的厂子上万人呢,咱们真的能确定,那个凶手就是这厂子里的工人吗?” “这要是一通排查下来抓瞎了,后面可不太好办啊。” 李建军头也没抬,只是腾出一只手接过汽水,他仰起头,一口气灌下去了大半瓶。 喝完汽水,李建军掷地有声的说道:“江源那小子在这方面的技术,你我都见识过。” “他既然说那枚指纹完全符合这里的生产环境,那凶手就绝对跑不了。” “我相信江源的判断,就算是大海捞针,咱们今天也得把这根针给摸出来!” 听着李建军如此笃定的话语,王建山脸上的疑虑也渐渐散去。 他也清楚江源在痕迹检验上的本事。 王建山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行,既然你心里有底,那咱们就干。” “我已经把三中队的人全都抽调出来了,只要你一声令下,咱们今天就可以全面开始排查。” “好!”李建军大喝一声,再次抹了一把脸上不断渗出的汗水。 他盯着手里的名单,语速极快地安排道,“建山,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咱们越早开始越好。” “这个案子压在咱们头上太久了,我一天都不想再拖下去了。” “你通知下去,一会儿就在这厂区里设点,不管是下班的还是上班的,一会儿每个工人都要按指纹!” “一个都不许漏!” “告诉下面的人,态度都给我强硬点。” 这是命案,要是遇到找借口不配合的,别跟他们废话,直接上铐子带回局里去按!” “记住,只要是不按指纹的,一律视为有重大嫌疑!” 王建山立刻点头应承下来:“明白。三中队的人你还不了解吗,办事利索着呢。” “这活儿交给他们,我还是比较放心的,应该没问题。” 看着王建山准备转身去布置,李建军想了想,又伸手拉住了王建山的胳膊叮嘱道:“但是建山,你得跟兄弟们交代清楚,力度要掌握好,但也别太强硬了。 “咱们面对的毕竟是厂里的工人,工人们干的都是苦力活,本来天气就热,脾气容易暴躁。” “咱们是来查案的,别到时候因为态度问题把事情闹大了。” 李建军指了指不远处厂区里的小卖部,继续补充道:“你看这天热得邪乎,这么多人排队按指纹,估计一个个搞要搞很久。” “你一会儿去买上两箱矿泉水放着。” “工人们排队排得心烦了,就发瓶水安抚一下情绪。” “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工作做到位了,他们也不好发作,明白我意思吗?” 王建山听完,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还是你想得周到,老李。” “红脸白脸咱们都得唱。” “行,那我就带着他们去干活了。” “去吧,建山。” 李建军拍了拍王建山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信任:“你也是老刑侦了,这种大规模排查的场面你经历得比我只多不少。” “你办事我是放一百个心的。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喊我。” 王建山将手里剩下的半瓶汽水一饮而尽,转身便迈着大步朝着厂区大门的方向跑去。 看着王建山走远,李建军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种针对大型国营工厂的全面排查,动静太大,必须得跟局领导通气。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李建军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地汇报道:“温局,我是李建军。” “我现在在平江钢铁厂。” “对,就是江源给的线索……我已经拿到了劳资科的名单,让王建山带着三中队准备进行全员指纹排查了……” “是,我知道这会给厂里生产带来一定影响,但是这是目前唯一也是最快锁定嫌疑人的方法……” “请您放心,我已经嘱咐过建山了,注意方式方法,绝不会激化矛盾……” 在得到局长温言章的叮嘱后,李建军挂断了电话,紧接着又拨通了副局长赵建平的号码,将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两个重要的通气电话打完,李建军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那么一丝。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伸手去摸方向盘,准备把车开到厂区门口去坐镇指挥。 就在这时,王建山忽然又折返回来敲了敲车窗。 此刻的王建山脸色煞白,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李建军赶紧降下车窗,还没等他开口问,王建山就迫不及待地趴在车窗沿上说道:“老李,出事了!现在有个突发 情况!” “别慌,说清楚。”李建军眉头皱在了一起。 王建山快速说道:“我刚才带人去车间对接。” “车间主任跟我说,就在咱们刚进厂的时候,有一个叫谭睿的工人,突然跑去找他请假。” “这个谭睿说是家里有十万火急的急事,非急着要走不可。” “连车间主任问他什么事他都不说,衣服都没换就跑了。” 李建军急切的问道:“现在这人在哪?” “现在这人已经离厂回家了!” “老李你想想,咱们前脚刚进厂,他后脚就家里有急事?” “哪有这么巧的事?我觉得这家伙怎么有点做贼心虚的意思呢?” 李建军听完,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一把推开副驾驶的车门,冲着王建山低吼道:“上车!建山,赶紧上车!” 王建山毫不犹豫地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立刻叫上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先别搞什么排查了,咱们现在直接去他家找他!” 李建军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咬着牙说道,“他这么急,说不定是想要销毁证据!” “绝对不能让这孙子跑了!” “明白!” 王建山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拿出对讲机开始调人。 “他住哪儿?”李建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况,大声问道。 “厂里的职工小区!” 王建山大声回答,手里攥着一张从车间主任那里抄来的纸条,“离这儿不远,过了前面那个红绿灯拐两个弯就到!” 不到十分钟,李建军就将车停在了职工小区门外。 这小区一看就是八九十年代建的老公房,红砖外墙已经斑驳不堪,到处都是随意拉扯的电线和参差不齐的防盗窗。 因为天气炎热,不少大爷大妈正坐在楼下的树荫里摇着蒲扇乘凉。 李建军没有把车直接开进去,而是停在了小区门口一处不显眼的角落。 他熄了火,转头看向王建山:“他家在几楼来着?” 王建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汗水浸湿的纸条,确认道:“住4楼,402室,东边那户。” 两人推门下车,悄悄摸到了4号楼的楼下。 这栋楼紧挨着小区围墙,视野相对开阔。 李建军站在树冠的阴影里,抬头朝着四楼东侧的阳台望去。 阳光有些刺眼,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在402室的阳台上,有一个男人正来回走动着。 那个男人时不时地探出半个身子,神色慌张地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张望,手里似乎还夹着一根香烟。 李建军伸出手指,悄悄指了指那个方向,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王建山说道:“建山,你看,阳台上站着那个是他不?” 王建山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片刻。 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应该是他!还穿着厂服裤子。” “我刚才问他领导了,车间主任说这谭睿早几年就和他老婆离婚了,连个孩子都没有,这几年一直单身,家里就他自己一个人住。” “现在这屋里除了他还能是谁?”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阳台上收了回来。 “咱俩先守住楼道口。” 李建军做出了决断,身体紧紧贴在单元门的墙壁外侧:“不要轻举妄动,等人都到齐了再说。” “这小子现在成了惊弓之鸟,咱们得确保万无一失,一击必中。” “好。”王建山应了一声,立刻背靠在另一侧的墙上。 他再次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按键,催促着正在赶来的其他几名民警:“你们到哪了?快点!目标已经在视线内了,就在4号楼下,别拉警笛,悄悄包过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让人心烦意乱。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一辆白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小区门外,在李建军的桑塔纳旁停了下来。 车门被拉开,三中队中队长刘博涛率先跳了下来,紧接着五六名刑警鱼贯而出。 刘博涛带着队员们借着车辆和绿化带的掩护,迅速向4号楼靠拢。 走到李建军和王建山身边,刘博涛压低了嗓门汇报道:“李队,王队,人基本到齐了,外围也留了兄弟盯着,他跑不了。” 李建军环视了一圈众人,语气极其严肃地交代道:“听着,楼上这个谭睿现在非常可疑。” “他一看到警车进厂就落荒而逃,说明他心里有鬼。” “这种人一旦被逼入绝境,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大家一会儿上去抓捕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李建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间,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来按照他以往的办案习惯,遇到这种疑似命案凶手的抓捕行动,他是必须要带枪的。 配枪在手不仅是威慑,更是兄弟们生命安全的保障。 可是今天的情况太突然了。 把枪带出来,必须要等局里的几位领导签字,走完程序才行。 刚才在厂里得知谭睿跑路的消息,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走那个程序。 所以此刻这一众刑警手里除了警棍,就只有辣椒水和手铐。 这是他们仅有的武器。 “兄弟们,今天咱们手里家伙事儿不全,但是咱们人多!” 李建军站在了队伍的队首:“一会儿上去建山和我打头阵,博涛你带人殿后。” “门一开,不要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扑倒上铐子!明白吗?” “明白!” 每个人都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辣椒水和手铐,调整了一下呼吸。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推开半掩的单元铁门,率先迈上了楼梯。 身后,王建山以及一众刑警紧紧跟随,气势汹汹地向着谭睿家逼近。 第410章 冰柜里的人头 谭睿家门前,李建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建山以及另外几名便衣刑警。 王建山冲他点了点头,几个人默契地散开,紧紧贴靠在门框两侧的墙壁上,确保能够避开防盗门猫眼的范围。 李建军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随即敲响了谭睿的家门。 门内的谭睿却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李建军并不着急,他耐心地等了十几秒,再次抬起手敲了敲门。 “有人在不?查水表的!”李建军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这一次,门内终于传来了动静。 谭睿将门拉开了一条缝,有些警惕的看着李建军。 李建军看到谭睿的第一秒,就将这个男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谭睿的半个身子隐在门后,他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抵在门框上,呈现出一种防御姿态。 尽管谭睿故作轻松地靠在门边,但抓过无数罪犯的李建军,还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底色。 谭睿的肩膀绷得很紧,这是一个随时准备发力本能反应。 他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要快得多,尽管他试图压抑呼吸,但那种急促根本逃不过老刑警的眼睛。 此刻的谭睿,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失控。 李建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模样。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你好,我们过来查一下水表。” “这片儿区今天刚好轮到咱们这栋楼。” 李建军用手扇了扇风,做出一副热得受不了的样子,“师傅,方便我们进去不?” “外面实在是太热了,这大夏天的跑上跑下折腾死人,我们进去对一下度数,抄完马上就走。” 谭睿身体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他将门缝卡得死死的。 谭睿声音紧绷绷的,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不太方便。改天再来吧。” “哎哟,师傅,别介啊!” 李建军一边往门缝里挤,一边用一种近乎赖皮的语气说道:“今天咱们来都来了,这四楼爬一趟也不容易。” “你要是今天不让抄,改天我还得再顶着大太阳跑一趟呢。” “大家都是打工的,互相体谅体谅呗?” 谭睿的反应极大。 在李建军身体贴上来的瞬间,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重量也压在了门上。 谭睿盯着李建军,脸上的表情很是抗拒。 “我说了今天不太方便。” 谭睿的眼神中带着警告的意味:“你们改天再来吧。” 李建军借着身体前倾的姿势,快速扫了一眼谭睿身后的空间。 入眼的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客厅,整体的陈设极其简单,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 在客厅靠近内侧墙壁的地方,却摆着一个白色冰柜。 还是卧式的那种冰柜。 除了开小卖部的人家,极少会有人在客厅摆这样一个大冰柜。 毕竟一般人用冰箱就够了,这种冰柜又占地方耗电量又高。 李建军主动撤去了压在门上的力道,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换成了一副有些扫兴的表情。 “行吧行吧,不方便就算了。” 李建军摆了摆手,转身作势要下楼,“真是的,白跑一趟。” “那我们就先去其他人家抄了,改天再来找你啊。” 看着李建军转身放弃,谭睿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一丝。 他嗯了一声,准备将门彻底关上。 就在门扇即将与门框闭合之际。 李建军原本转向楼梯的身体猛地折返回来。 他的右腿如闪电般踢出,用脚卡住了门。 谭睿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建军已经动了。 他根本没有给谭睿任何反应的时间,用肩膀狠狠地撞向了铁门。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撞开了大门,连带着将站在门后的谭睿也撞得倒退了好几步。 李建军顺势冲进屋内,用一个飞扑的动作砸向谭睿。 两人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李建军的肩膀顶在谭睿的胸口,撞击力让谭睿瞬间岔了气,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门外的王建山和几名刑警从两侧一拥而入。 “别动!” “警察!老实点!” 谭睿被李建军死死压在身下,他的双臂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推开身上的重量。 但后面冲进来的警察已经锁住了谭睿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手背过去!”一名刑警厉声喝道,双手如同铁钳般抓住了谭睿的手,用力往他背后反剪。 谭睿的身体素质并不差,在极度恐慌之下,他拼命抗拒着被扭转的力道。 “还敢反抗!” 几名刑警赶紧过来,一起合力将谭睿的手往背后反剪。 王建山抓著手铐,当谭睿双手被靠拢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的将手铐拷了上去。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从李建军出脚挡门,到谭睿被彻底制服戴上手铐,整个过程甚至不到十秒钟。 冲突过后,客厅里只剩下刑警们的喘息声。 谭睿被按在地上,他的脸颊贴着瓷砖,大脑此刻已经完全停止了思考,只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 他努力地转动眼球,凝神望着自己手腕上的金属手铐。 谭睿看着它,心中却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副手铐他觉得如此熟悉,就像是命运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一样,但在这一刻真切地戴在自己手上时,又感到一种彻骨的陌生和恐惧。 李建军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走到谭睿面前,伸出双手抓住后衣领,将谭睿从地上直接提了起来。 “谭睿,我现在依法口头传唤你。” 在敲开这扇门之前,他其实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确定谭睿到底和案子有直接的关联。 毕竟很多线索还处于摸排阶段。 但从对方开门后那种抵触的情绪,以及惊弓之鸟般的紧张表现来看。 这案子大概率是和谭睿有关系的,不然他绝对不会是这种反应。 王建山站在门口的位置,确认谭睿已经被完全控制后,他立刻对着屋内的其他刑警下达了指令。 “大家搜一下!” “重点搜查利器,匕首一类的东西都要找出来,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我现在就给江源打电话。” 王建山从腰间取下手机,开始翻找号码。 得到命令的几名民警立刻散开。 由于寻找的是凶器,他们直接兵分两路,其中几人直奔厨房而去。 厨房的面积很小,水槽里还堆着几个没洗的碗,从数量来看应该这房子确实只有谭睿一个人居住。 一众刑警拉开每一个抽屉,打开每一扇橱柜门。 厨房里的刀具被一把接一把地搜罗了出来,一字排开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在民警们搜查的时候,李建军并没有闲着。 他迈开步子,在谭睿的家里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洗漱台上只摆着一个牙刷。 他又走到了阳台,发现阳台的晾衣架上,全都是单调的男性衣物。 此时谭睿终于从懵逼的状态中反应了过来。 他声音嘶哑地冲着一众人大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 听到这声质问,正在阳台巡视的李建军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静静地看了谭睿一眼。 李建军并没有回答谭睿的问题,因为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他其实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缓缓转过身,迈步走向了冰柜的位置。 李建军手臂猛地发力,一把将冰柜盖子掀了开来。 冷气瞬间从冰柜内部升腾而起,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层冷霜。 李建军的目光低垂,向冰柜内部看去。 在那些杂乱堆放的冰层和冷冻物中间,赫然出现了一个人类的头颅。 那是一个女人的头。 在极低的温度下,皮肤已经被冻得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白色。 这个头颅的睫毛和头发上挂满了细密的冰晶,双眼紧紧闭着,凝固在死寂之中。 他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将冰柜关上了。 冰柜的盖子被他关上,将那骇人的一幕再次封存。 李建军大步走回谭睿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谭睿。 “省省力气吧。” 李建军看着谭睿的眼睛:“光这冰柜里的东西,都够你枪毙了。” 谭睿看到李建军打开冰柜后就放弃了挣扎,他知道那冰柜里面藏着什么。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整个人再也不说话了。 “带走。”李建军挥了挥手。 两名刑警一左一右架起谭睿的胳膊,将这个已经丧失抵抗意志的男人押出了防盗门。 王建山站在旁边,全程目睹了李建军打开冰柜的那一幕。 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满是难以置信。 他看了看被押走的谭睿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客厅中央的李建军。 “这案子……居然就这么破了?”王建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真实感。 这起毫无头绪的悬案,竟然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午后迎刃而解。 “要不是这小子自己沉不住气露出了马脚,咱们还真不能这么快找到他。” 李建军看着一屋子正在忙碌的同事,转头对王建山说道:“让兄弟们抓紧找,找出作案的凶器就更好了,把证据链做实。” 说完,李建军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指了指墙角的那个大冰柜,眉头微微皱起。 “对了。” “顺便给邱美霞也打个电话,把现场的情况通报一下,问问法医那边,看看这冰柜里的人头怎么处理,是连冰柜一起运走,还是让他们带设备过来取。” 第411章 不是第一次 江源和邱美霞接到电话后,便立刻打车赶往谭睿家的方向。 出租车在距离谭睿家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司机师傅转过头,对两人有些抱歉的说道: “不好意思啊两位,前面被警车彻底堵死了,再往里车子根本开不进去,你们受累下车走几步吧。” 江源点点头,痛快的付了车费。 两人下车后朝着谭睿家走去,越往里走发现围着的人越多。 警戒线外围挤满了居民,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被封锁的单元楼指指点点,不知说着什么。 几名派出所民警正在努力维持着现场的秩序,用身体挡住那些探头往里看的群众。 “往后退,都往后退,没什么好看的,不要破坏现场!”一名年轻的派出所民警张开双臂,将人群往外推。 江源和邱美霞走到警戒线前,掏出证件给值守的民警看了一眼,随即弯腰钻了进去。 李建军正站在楼道口叉着腰,他看到走来的江源和邱美霞,快步迎了上去。 “来了。” 李建军指了指周围的布置,“人刚控制住,我已经让派出所的同志把这栋楼附近几条过道都给封死了,现场保护得很完整。” 江源点了点头,目光顺着幽暗的楼道往上看去:“谭睿人呢?” “王建山他们押着呢。” 李建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上楼,“走,上去看看。” 李建军带着两人走到了谭睿家门口,江源和邱美霞两人默契地开始穿戴防护装备。 刚一进谭睿家门口,江源目光立刻被茶几上的东西吸引了。 茶几上摆放着几把刀具,寒光闪闪的。 李建军指着那几把刀说道:“这几把刀就放在厨房,我们抓完人后直接搜出来了。” “你们俩都是专业的,赶紧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凶器?” 邱美霞取出一把手电筒和一个放大镜。 她没有立刻用手去触碰那些刀具,而是俯下身子将脸凑近桌面,用手电筒的光束从侧面打在刀刃上。 看了足足有两分钟,邱美霞直起身子关掉手电筒,对着李建军摇了摇头。 “不是。” 李建军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个疙瘩,他盯着桌上的刀:“你再仔细看看,这三把刀都不像?” “那把剔骨刀看着挺尖的。” “不用看了,确实不是。” 邱美霞转过身面对着李建军,解释道:“李队,你看这几把刀的形制。” “这把菜刀它的功能是劈砍,你看这刀背厚重。” “如果用它行凶,造成的创口应该是开放性的砍创。” 她指了指另外两把刀,继续说道:“这把剔骨刀和水果刀,虽然具备刺击的功能,但你回忆一下死者崔红身上的伤口。” “崔红致命伤在胸部,创口窄而深,创道笔直。” “这说明凶器是一把刀身狭窄的匕首。” 邱美霞的目光在桌面上扫过:“这把剔骨刀是单面开刃,刀身有明显的弧度,造成的创口形状对不上。” “这把水果刀就更不用说了,它的刀刃长度根本达不到伤及心脏的深度。” “如果在用力刺击的过程中遇到肋骨的阻挡,这种薄刀刃极大概率会卷刃。” “但我们在崔红身上发现的创口边缘非常平滑。” 听到这个确切的结论,李建军脸上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这谭睿还真有点东西啊。” 李建军咬着后槽牙:“我们门一敲开就把他给按住了,结果这王八蛋把凶器藏得严严实实,一点破绽都没露出来。” 江源这时也注意到了客厅里的那台冰柜,他和李建军做了同样的选择 江源快步走到冰柜面前,一把打开了柜门。 一股白雾瞬间升腾起来。 江源静静地注视着冰柜内部,他扭头看着李建军,语气严肃道:“李队,没找到凶器其实在我的预料之中。” 李建军抬起头看着江源:“怎么说?” “这人绝对不是激情杀人,或者初犯。” 江源伸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算上冰柜里这个,再加上外面的崔红,他手里至少有两条人命了。” “这种身上背着连环命案的杀人犯,心理素质远超常人,行事作风更是极其谨慎。” 江源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他既然有胆量把人头放在家里的冰柜中,就说明他有着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 “这种人,绝对不可能犯下随便丢弃凶器的错误。” 听完江源的分析,李建军脸上的失望之色更浓了。 案发现场找不到凶器,就意味着证据链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王建山这时走了过来,他刚才一直在安排看押谭睿的人手。 听到江源和李建军的对话,他插了一句嘴。 “老李,我觉得江源说得对,这小子是个惯犯,目前看现场这情况,能直接搜出凶器的概率微乎其微。” “咱们现在只能靠审了。” 李建军紧紧皱着眉头,作为一名老刑警,他非常清楚零口供定罪的难度有多大,尤其是这种负隅顽抗的老手。 如果找不到凶器,谭睿一口咬定自己没杀人,冰柜里的人头是别人放进去的,那接下来的案子推进将会举步维艰。 但作为现场的指挥者,他不能把这种焦虑传染给底下的兄弟。 李建军将眉头强行舒展开来,故作镇定地说道:“没事,找不到就找不到。” “人既然已经落到咱们手里了,还能让他飞了不成?” “建山,一会儿收队回去,我亲自去审他。” “你现在立刻给局里的内勤打电话,让他们马上把审讯室准备好。” “今晚谁也别睡了,趁着他刚被抓争取一举突破!” 王建山表情同样凝重:“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李建军沉默了片刻,他伸手从夹克衫的内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走到客厅的一个角落。 李建军按下号码,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局长,我是李建军。”李建军刻意压低了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了温言章沉稳的声音:“建军啊,现场情况怎么样?人控制住了吗?” “局长,人已经抓住了,就在他家里按住的,现在已经被我们牢牢控制了。”李建军汇报道。 “好,干得不错。搜查情况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关键物证?”温言章追问道。 李建军稍微停顿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搜查正在进行,局长。我们在他家的冰柜里发现了人头。” “但是……目前还没有找到杀害崔红的凶器。” “客厅里搜出来几把刀,法医初步判断不符合崔红身上的伤口特征。” 电话那头的温言章听后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温言章的声音再次响起:“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把找到凶器的希望,全都压在谭睿一个人的口供上了?” “他要是一直咬死不说呢?或者他编造谎言误导你们呢?那你们接下来准备用什么方法找到凶器?“ 温言章的一连串反问,让李建军觉得喉咙发紧,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无言以对。 因为温言章说得完全是事实,如果谭睿死扛到底,他们又去哪里找当时的凶器呢? 温言章看李建军不说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给一线同志施加了太大的压力。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缓和了许多。 “建军啊,你也别有太大包袱。” 温言章的语速放慢,“实事求是地讲,你们今晚的行动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能够迅速锁定嫌疑人,并且在现场成功找到受害者的人头,这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有了冰柜里的人头作为直接的物理证据,这个案子的证据链最起码没有那么难看了。 “谭睿涉嫌故意杀人这铁证如山,他赖是赖不掉的。” 温言章继续说道:“现在的问题是,谭睿杀人的基本证据虽然有了,但这个案子还有太多的疑点。” “他为什么要杀人?作案的动机是什么?” “作案的具体过程,以及处理尸体的细节,我们警方目前还是一片空白。” “所以,接下来的担子更重。” 温言章叮嘱道,“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审讯计划要制定得周密一些,一点一点地和他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细节从他嘴里咬出来。” “明白吗?” “明白局长,请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李建军郑重地答应道。 就在这时,江源从走廊那头的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他的神色显得十分凝重,一边脱下手上的乳胶手套,一边径直朝着李建军走来。 “李队。”江源走到李建军面前,低声说道。 “怎么了?卫生间那边有发现?”李建军立刻打起精神。 “有。” 江源点了点头,“刚才我和邱法医在卫生间里,用鲁米诺试剂对地砖和下水道进行了喷洒测试。” “结果怎么样?”李建军急切地问。 “关掉灯之后反应非常明显。” “这说明有大量的血液顺着下水道流了下去,而且现场还被人为的清理过。” “只是由于下水道口结构复杂,血液渗入其中,没法彻底洗干净。” 李建军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问江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江源你脑子活,你给我分析分析这个事儿。” “刚才冰柜里那个人头,证明谭睿之前是分过尸的。” “可我们找到的死者崔红却是一具全尸,被直接抛尸在了野外。” 李建军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两具尸体,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方法。” “一个是分尸冷藏,另一个则是保留全尸直接丢弃。” “对于同一个凶手来说,作案手法发生这么大的转变,这一点我真的是有点想不明白。” “这不符合常理啊。” “李队,我觉得这种手法转变并非无迹可寻。” “通常情况下,可能有两种解释。” 江源看着李建军,条分缕析地说道:“第一种可能,是他杀死这两个人的目的或者动机完全不一样。” “杀其中一个可能是出于极度的仇恨,需要通过分尸来发泄情绪。” “而杀另一个也许只是为了灭口,不想多做停留。” “第二种可能,是因为客观条件变了。” “处理冰柜里那个人头时,谭睿只能被迫选择分尸。” “但崔红的情况不一样,抛尸的那天大雨倾盆,路面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视线极差。 “这种天气恰好具备了抛尸的客观条件。” “他觉得安全,所以就没有必要再费时费力地去进行碎尸操作。” 李建军听完江源的分析,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推论在逻辑上是站得住脚的,环境因素确实会影响凶手的行为模式。 邱美霞走到两人身边,她发表了自己作为法医的专业看法。 “江源说的外部条件限制,确实是一种可能性。” “但我从法医学的角度,看到了另一个问题。” 她看向李建军,声音清晰而有力:“刚才我仔细观察了冰柜里的那颗人头,特别是颈部被切断的那个切面。” “那切面怎么了?”李建军问。 “切面非常干净,几乎是一刀切断,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复砍剁造成的肌肉撕脱。” 邱美霞深吸了一口气,“李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谭睿就是一个钢铁厂的普通工人,他究竟是从哪里学会的人体解剖技术?” 分尸这件事情,绝对不是毫无门槛的。 普通人面对一具尸体,往往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毕竟人骨是非常坚硬的,尤其是颈椎骨和股骨这种大骨头。 如果不懂解剖学,分尸后的尸体切面就会变得惨不忍睹,操作者自身也会耗费巨大的体力。 邱美霞用手比划了一下:“要想达到冰柜里人头那种切断效果,至少需要知道骨骼和骨骼之间的关节连接处在哪里,知道从哪一道软骨缝隙下刀最省力。” “如果不具备这种专业的解剖学知识,那至少也得在屠宰场干过几年,有剔骨分割的相关经验。” 她加重了语气:“除非他手里有大型切割机之类的重型工具,否则很难把一个成年人处理成一块一块的。” 没有医学背景,没有屠宰经验,却能将尸体留下平整的切面。 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练度是从哪来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通过实践。 大量的实践。 “你的意思是说……” 李建军看着邱美霞,说出了那个让他所胆寒的推测:“在制造出冰箱里的头颅之前……” “谭睿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分过尸了?” 他看着邱美霞凝重的眼神,那双眼眸已经给出了答案。 第412章 点名见你俩 审讯室的灯光将阴影死死地钉在墙角。 由于缺乏自然光,房间里的时间感被无限拉长。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坐在这里,神经都会被这种压抑的氛围逼到极限。 屋子的正中央,谭睿被紧紧地束缚在铁质的审讯椅上。 谭睿的四周站着四名民警。 这四个人分列在审讯椅的四个角,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他们整个身体的肌肉都处于一种紧绷状态,生怕坐在椅子上的谭睿会做出任何自残行为。 然而谭睿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他一开始在家被李建军逮捕后,整个人显得十分慌乱,这种慌乱来源于被警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种慌乱现在已经慢慢调整了过来。 他甚至向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后背尽可能舒服地贴在椅背上。 这种放松与民警脸上如临大敌的紧张感,形成强烈的反差。 李建军沉着脸大步跨进审讯室。 其实在推开这扇门之前,李建军心里的压力并不小,甚至可以说是犹如一座大山压在胸口。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他太清楚目前的案情处境了。 虽然人抓到了,但警方现在想要把这件案子办成铁案,唯一的指望就是撬开谭睿的嘴,拿到他本人的口供。 现如今刑事侦查技术虽然在进步,但在物证链条不够完美的情况下,犯罪嫌疑人的有罪供述依然是定案的核心支柱。 如果谭睿咬死不开口,案件的推进将会陷入极其被动的泥潭。 “谭睿,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 这是审讯中最常规,也是最考验双方心理素质的开场白。 谭睿坐在铁椅上微微歪了歪脑袋,他看着李建军,装傻充愣地反问道:“什么事情?” “警官,我到现在都发懵呢,你们突然就把我抓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他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极其到位,如果不是因为清楚他底细,甚至会被他这副无辜的面孔给骗过去。 李建军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他干刑侦这么多年,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自作聪明的表演。 他不想配合谭睿浪费时间,决定直接抛出重磅炸弹,撕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别在这儿跟我装蒜!” 李建军压迫感十足地盯着谭睿:“你解释一下你家冰柜里的那个人头吧。” 李建军没有给谭睿任何喘息的机会,连珠炮般地继续追问:“那个人头是谁?” “一个大活人的脑袋,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你家里的冰柜里?” 面对如此直白的质问,谭睿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恐。 他并没有回答李建军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句反问极其突兀。 他不关心警方为什么会发现人头,也不急于为自己辩解。 他唯一的关注点竟然是警方追踪他的手段。 李建军脸色一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反客为主的意图。 在审讯室里,一旦被嫌疑人掌握了谈话的节奏,审讯工作就会变得寸步难行。 “你用不着知道这些。” 李建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谭睿的试探,语气生硬得如同刀劈斧砍,“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谭睿,你最好搞清楚你现在坐的是什么地方!” 谭睿看着李建军那张严肃的脸,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警官,我这人平时做事也挺缜密的。” “不管干什么,我都反复检查,我觉得我也没漏下什么关键的证据啊。” “我就是好奇,怎么偏偏就被你们给找到了。” 谭睿再次看向李建军的眼睛,语气变得轻飘飘的:“你一直揪着我问冰柜里的人头是谁的,你问得这么急,是觉得我把她给杀了,对吗?” 李建军目光如炬立刻反唇相讥:“难道不是你杀的吗?” 谭睿把头靠在椅背上,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片刻之后他重新低下头,重新看向了李建军。 “那你们是不是还认为……” 谭睿压低了声音:“崔红也是我杀的?” 崔红。 这两个字一出,李建军顿觉后背骤然升起一股凉意。 李建军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谭睿带着节奏走了! 从他进门开始,无论是装傻反问,还是现在的抛出新名字,谭睿一直都在主导着这场谈话的走向。 愤怒和被戏弄的屈辱感瞬间冲上了李建军的大脑。 “砰!” 李建军一巴掌审讯桌上,震得钢笔都跳了起来。 “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李建军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怒视着谭睿:“扯东扯西想干嘛?” “你以为你抛出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就能混淆视听?” “谭睿,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还以为自己能好端端的从这儿走出去吗?” 面对李建军的暴怒,谭睿却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在李建军肩膀的警衔上。 “我看你警衔,你级别还不低吧?” 谭睿语气轻蔑的说道:“混了这么多年警察,难道就只学会了这几手?” “除了拍桌子瞪眼睛吓唬人,难道就没别的招数了嘛?” 李建军死死地怒视着谭睿,甚至有了想刑讯逼供的想法。 谭睿丝毫不害怕李建军那仿佛要吃人的怒视,他甚至有些无聊地撇了撇嘴,继续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说道:“行了,我不想和你说话了,跟你这种人说话太没意思。” “我想跟找到我的警察见一面,跟聪明人说话才不费劲。” “你——” 李建军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情绪失控,必须要把话题重新拉回案件本身。 “少废话!” 李建军自顾自地厉声问道,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我就问你一句,崔红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面对这个问题,谭睿这次直接闭口不言了。 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闭上眼睛干脆把头扭到了一边,用实际行动表明了拒绝沟通的态度。。 李建军站在桌前,死死地盯着谭睿。 他知道在目前这种状态下,无论他再怎么拍桌子,都不可能从谭睿嘴里掏出一个字来。 这块硬骨头远比他预想的还要难啃。 “好,你愿意耗是吧,咱们走着瞧。” 李建军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强忍着快要将胸膛撑破的怒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审讯室。 走到走廊里,李建军深吸了几口走廊里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走廊里的光线比审讯室里要柔和一些,但这并没有减轻他心头的重担。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碰到了迎面走来的赵建平。 赵建平看到李建军脸色铁青地从审讯室里出来,便停下了脚步。 “建军,怎么样?那小子吐口了吗?”赵建平开口问道。 李建军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简单快速地把刚才审讯室里发生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赵局,这小子是个极其难缠的主。” “心理素质硬得出奇,反侦察意识极强。” “他不仅避重就轻,完全不正面回答关于冰柜人头的问题,甚至还主动抛出了崔红的名字来试探我们。” 李建军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刚才在里面他态度极其嚣张,直接拒绝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赵建平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没有立刻表态。 李建军顿了顿,接着汇报道:“他不愿意跟我谈,他点名要见见邱美霞和江源。” “他说他只想跟找到他的警察聊聊。” 赵建平听到这个要求,他双手背在身后缓缓地踱了两步,似乎在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在刑事侦查中,嫌疑人点名要求见特定的警察,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有时候,嫌疑人会对抓捕自己的警察产生一种畸形的“认同感”,认为只有对方才配和自己对话。 赵建平停下脚步沉吟片刻后,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这个要求,我认为可以满足。” 赵建平的声音决断:“这算不上什么过分的要求。” “如果能用一次见面换来他交代,我认为这个险是可以冒的。”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拿下他的口供,只要他不提违反原则的条件,换个人去审也不是不行。” 李建军虽然心里觉得憋屈,但也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 只要能破案,谁去审都一样。 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答道:“明白了,赵局。” “我现在就去叫江源和邱美霞。” 李建军转身快步朝着法医和技术室的方向走去。 此时,江源和邱美霞刚刚从谭睿的家中结束勘查返回县局。 两人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刚刚带回来的一些物证清点单。 李建军推门而入,没有丝毫的寒暄和铺垫,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们俩先停一下手里的活。” “审讯那边出了点状况,谭睿现在拒绝和我沟通,他点名想见你俩。” 听到这话,邱美霞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作为一名法医,她大多数情况下,面对的都是一具具尸体。 像是这种和犯罪嫌疑人面对面的情况,她很少遇到,虽然她是警察,对方是犯人,可邱美霞却依然感到了一丝紧张。 这虽然有点赶鸭子上架,但也是无奈之举,不过好在还有江源陪她。 “见我俩?”邱美霞似乎觉得这个要求十分荒谬。 相比于邱美霞的惊愕,坐在对面的江源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建军。 “那就聊聊吧。”江源淡淡地说道。 第413章 精神病的世界 审讯室内,江源推门而入。 室内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昏暗几分,只有头顶那灯泡投射下光晕,将嫌疑人所在的区域照得格外清晰,而四周则隐没在阴影之中。 这就是谭睿。 江源拉开椅子坐下,他看着审讯室中的谭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直接切入正题:“我是江源,平江县局刑侦大队的民警。” “说说吧,你想见我们,到底想干嘛?” 说话间,江源掏出警官证,向谭睿出示了证件。 谭睿微微眯起眼睛,他并没有表现出紧张或是抗拒。 他的视线在邱美霞和江源之间来回打量了几次,语气中诧异的说道:“没想到你们俩这么年轻啊。” “我还以为能把我找出来的警察,会是两个满脸褶子的老头呢。” 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在重案犯身上比较罕见。 江源冷冷地说道:“别说废话,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你提出要见我们,目的究竟是什么?” 谭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依旧是那满不在乎的神态。 他扭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随后看着江源说:“别搞得那么紧张嘛。” “你不就是想让我交代嘛,我也确实打算交代。”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锐利,直勾勾地盯着江源的眼睛,“但我交代之前,总得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江源不动声色地反问。 谭睿压低了声音说:“确认一下,你们是不是有能力抓我想抓的人。” “别我把自己都给卖了,结果你们拿了我的口供,直接就顺水推舟把案子给结了。” “那我这笔买卖可就亏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这段话的信息量极大。 江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江源看着谭睿,眉头微微皱起,他问道:“你刚才说抓人什么意思?” “你要我们抓谁?” 谭睿突然反问江源:“在回答你们之前,我也想先问一句。” “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江源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谭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和不甘:“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们发现崔红尸体的时候,应该下着瓢泼大雨吧?” “那天雨那么大,按理说很多痕迹应该都被雨水冲得干净了才对。” ”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问题我一直都没想明白。” 谭睿的疑惑是真实的。 一场暴雨足以摧毁绝大多数的现场痕迹,这也是谭睿一直以来的自信。 江源沉默了片刻,他权衡着要不要把底牌亮出来。 审讯是一场心理战,有时候需要适当展示实力,才能彻底击溃对方的防线。 江源抬起头,他迎着谭睿的目光,想了想说道:“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你在崔红尸体上留下的指纹,你会如何解释?” “指纹?”他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恍然大悟。 但他紧接着又皱起了眉头,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他死死盯着江源,接着问道:“可就算我当时不小心留下我的指纹……” “在这种暴雨环境下应该很难提取才对。” “尸体在雨水里泡了那么久,什么东西还能留得住?你……你们是怎么提取出来的?” 在谭睿的认知里,雨水是毁尸灭迹最好的帮手,指纹这种脆弱的东西,怎么可能在暴雨中被警方提取? 江源淡淡地看着他,并没有任何要为他科普的打算。 他已经达成了击溃对方心理防线的目的,现在必须重新夺回审讯的控制权。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 江源直接切断了谭睿的追问,“你不要接二连三问个没完。” “我是警察,你是嫌疑人,现在是我在审问你。” “该你回答了。”。 “好吧。” 谭睿深吸了一口气,他痛快地承认道:“崔红是我杀的。” 他既没有狡辩,也没有情绪崩溃的迹象。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把一条人命揽在了自己身上。 江源微微一怔。 他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但内心对谭睿这么痛快的承认感到有些意外。 在刑侦领域这么些年,江源见过太多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嫌疑人。 就算你把证据拍在脸上,很多人第一反应也是疯狂抵赖。 像谭睿这样干脆利落地认下杀人的,实属罕见。 江源立刻提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人是你杀的?” 谭睿对江源的这个问题显然感到十分意外。 他满脸错愕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警官。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不是……” “你们警察办案,不都希望我赶紧认罪画押吗?” “我现在都老老实实认了,怎么现在还要我来证明人是我杀的?” 江源淡淡一笑:“万一你是替别人顶罪呢?” 听到江源这么说,谭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随后突然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着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赏:“果然啊,和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有意思。” 笑声收敛后,谭睿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直视着江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吧,既然你非要证据,那我也告诉你。” “我是用匕首杀死的崔红。” 江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紧追不舍地问道:“那匕首现在在哪?” 谭睿面对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却突然沉默了。 他眼皮微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眼皮,看着江源,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谨慎:“我说了……就会以故意杀人罪被起诉,对吧?” 江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这个取决于你。” “你当然也可以选择不说。” “但你费尽心机把我叫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跟我兜圈子的吗? “你如果不拿出点实质性的东西,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去抓你想抓的那个人?” 谭睿这时眼神变得极其阴沉,他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其实……” “是有人想让我杀死崔红的。” 他不等江源和邱美霞询问,便将压在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 “我之前抛尸的时候……” 谭睿似乎在强压着内心的某种情绪,“被对方看到了。” 他咬着牙继续说道:“对方不仅躲在暗处看到了我的一举一动,还拍了照片。” “在那之后没多久,他就给我写了一封信。” “他在信里威胁我,说如果不帮他杀个人,他就要拿着那些照片去公 安局举报我。” 江源听到这里,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他反问道:“你连杀人都不怕,居然还怕他找到你?” “既然他敢威胁你,你为什么不直接顺藤摸瓜把他解决掉?” 谭睿听到江源的反问,叹了一口气。 “除了威胁要报警……” “他还说,如果我不帮他杀死崔红,他就要杀我老婆。” “他很了解我,了解我的家庭。” 谭睿抬起头,颇为无奈的说道:“他知道我老婆叫什么,知道她在哪里上班,知道我家住在哪栋楼几单元。” “我在明处,他在暗处,他随时可以对我老婆动手。” 谭睿苦笑了一下:“我后来实在没办法,我被他掐住了死穴,只好先答应了下来。 “为了不连累她,我还和我老婆离婚了。” 江源追问道:“既然你已经被逼到了这个份上,那你就没想过要找到他?只要找到他,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谭睿再次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挫败感。“找了啊,怎么没想过找!” “但我真的没找到,你让我去杀个人我还能勉强办到,但你要让我找一个刻意隐藏自己的人,就真的有点为难我了。” “这个人反侦察意识极强,每次跟我联系都是通过那种打印出来的匿名信,我连他的人都没有见过,更别提找到他了。” 说到这里,谭睿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江源的眼睛:“哦,对了。” “虽然我没见过他,但他每次在信的落款处都留了一个名字。” “他自称自己为二刀。” “二刀……” 从暴雨夜的尸体,到难以提取的指纹。 从谭睿出人意料的主动交代,到被逼无奈的杀人动机。 从之前隐秘的抛尸案,再到最后这个自称二刀的幕后黑手。 听完谭睿的全部供述,江源觉得这案子怎么还越来越魔幻了呢? 在过去几年的刑侦生涯中,他参与侦破过大大小小数十起案件。 他见过敲诈勒索的人,也见过那些目击证人。 他同样也见过那些躲在幕后唆使他人替自己杀人的雇凶者。 但江源所有的办案经验里,这三者从来都是独立存在的不同角色。 而现在,这三者竟然完美地结合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目睹了别人抛尸过程的目击证人,不仅没有选择报警,反而拍下照片作为把柄进行敲诈勒索,而他勒索的目的不是为了求财,而是以此要挟那个杀人犯,去替自己杀害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这种连环套叠的犯罪手法,江源还真的是头一次见。 案件的迷雾非但没有因为谭睿的认罪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重。 那个隐藏在暗处自称二刀的人究竟是谁? 他又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杀害崔红? 江源看着审讯记录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像是进入了一个精神病的世界。 第414章 案情研讨 会议室,李建军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手里夹着一根香烟,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盯着桌面上的照片半晌没有说话。 “这案子……比较复杂啊。”李建军表情惆怅的弹了弹烟灰。 李建军抬起头,目光在桌旁的几个刑警脸上缓缓扫过,语气沉重地开始剖析:“你们仔细琢磨琢磨这事儿。” “咱们干刑侦办案这么多年,这大大小小的案子也经过了不少,什么样的人咱们没见过?” “一般的目击证人,如果无意间看到有人在抛尸,绝对会被吓破胆。” “有些比较胆小的,腿软的跑都跑不动。” “甚至事后很多目击者生怕遭到打击报复,很多人连拿起电话报警的勇气都没有。” “但是,你们看看现在这个冒出来的二刀。” “他不仅没有被抛尸吓跑,他居然还行拍照!” “拍完照还不算完,他还能去试图勒索一个杀人犯。” “这得是多大的胆量?” 坐在李建军侧后方的王建山此时的表情也不太自然。 他眉头紧锁的说道:“李队说得对,这事儿处处透着邪乎,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王建山表情严肃地说道,“我刚才听着关于这部分案情的汇报,脑子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听说古时候的那些豪门大户,都喜欢在暗地里养一批死士。” “遇到明面上没办法解决的棘手问题,就动用这些死士来出面解决。 “我觉得这个叫二刀的人,估计也是抱着跟那些豪族一样的想法。” “他手里捏着谭睿抛尸的铁证,这就等于掐住了谭睿的命门。” “有了谭睿这样一个现成的杀手,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驱使对方去帮自己杀人。” “他想杀谁就指使谭睿去杀谁,最关键的是,他利用这把刀去杀人不仅不用付钱,而且还不用自己亲自动手,所有的风险都由谭睿承担,他自己则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 “这种心思实在太毒辣了。” 旁边一直认真听着的贺州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对对对,王哥说的这个感觉,我也有同感!” 贺州连连点头,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我之前休息的时候爱看些,那里面就专门描写过那种隐藏在都市里的杀手集团。” “集团里层级分明,上面有专门负责接单和发号施令的联络人,下面则是负责具体执行杀人任务的杀手。” “当时我看书的时候就在脑子里犯嘀咕,现实生活里怎么可能做到这样?” “你要在现实中控制一个手里沾了血的暴徒,那得多复杂啊?” “人心隔肚皮,杀手能那么乖乖地听你的摆布?” “万一他被逼急了反咬一口,直接把你这个发号施令的人给做掉怎么办?” 贺州说到这里,不禁有些难以置信:“结果现在这种情节,还真照进了咱们的现实。” “居然有人还真的这么做了。”” 李建军听话题开始往的方向发散,他敲了敲桌面,让众人的注意力重新聚拢起来。 “行了行了,越扯越远了。” 他果断地将话题拉回正轨:“归,案子归案子。” “现实往往比更没有逻辑,但咱们警察办案必须讲证据讲逻辑。” “咱们今天在这里开这个碰头会,主要任务就是集中讨论谭睿,以及这个隐藏在暗处的二刀。” “大家把精神都集中起来,不要扯远了。” 李建军开始推理道:“首先,摆在我们面前最核心的问题,就是要搞清楚这个二刀到底是谁。” “他躲在暗处处心积虑地操控谭睿去杀人,那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杀崔红呢?”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继续抛出疑问:“崔红一个女人,她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二刀?” “或者说崔红的存在侵害了他的什么利益,以至于他非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借谭睿的手置崔红于死地不可?” 王建山听着李建军连珠炮般的发问,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赞同。 “李队,说到动机,这确实是我们目前最大的盲区。” 王建山看了一眼手边的资料,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们之前在调查崔红的时候,完全没有遇到过现在这种诡异的情况,谁也没有往雇凶杀人这方面去想。” “因此,我们之前对崔红背景的调查,还只停留在表面的基本信息上,对她深层次的社会关系了解得还不够深。” 王建山提出了下一步的工作方向:“我觉得,关于崔红的社会关系的摸排工作,必须马上重新启动,而且这一次要更加深入细致。” “不能只查她的直系亲属和现有的同事,包括她以前的社交圈子,都要重新过一遍。” “只要梳理清了她到底得罪过谁,才有可能摸清这个二刀的真实身份。” 李建军缓缓点头,认可了王建山的侦查思路:“建山说得对,重新摸排崔红的社会关系,这是接下来的一项硬指标。” 说到这里,李建军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辖区地图,继续说道:“除了动机之外,我还想到一点非常违背常理的地方。” “你们想,抛尸这种行为本质上是极其见不得光的。 “凶手在抛尸的时候,必然是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通常会选择偏僻无人的时间和地点。” 李建军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那么问题就来了。” “这个二刀,他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撞见谭睿抛尸的?” “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偏偏就是在谭睿抛尸的时候被他给看到了?” “而且他不仅看到了,手里还恰好准备了照相设备?” 李建军摇了摇头:“我警察干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就遇不到这种抛尸的事儿呢?” 贺州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年轻人特有的跳跃性思维让他顺嘴就接了过去:“对啊对啊,李队,您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这事儿实在太邪门了。” “要是这杀人抛尸的事儿那么容易让人撞见,那我每天在街上瞎溜达都能碰到一个杀人犯在抛尸,这二等功、一等功还不得拿到手软?” 一直坐在贺州旁边的江源在桌子底下伸出胳膊,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贺州的胳膊。 贺州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触碰,立刻转过头看向江源。 江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注意场合,不要再乱打岔了。 贺州赶紧闭上嘴巴,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李建军他看了一眼贺州,没再说什么,而是顺着自己刚才抛出的那个疑问,继续往下进行逻辑推演。 “所以说这种所谓的撞见绝对不是运气,更不是巧合。” 李建军的语气变得异常笃定:“我的想法是这个二刀,他一定潜伏在谭睿的社会关系网当中。” “你们顺着这个思路想,如果他不了解谭睿,他怎么可能精确地知道谭睿家住址?” “他如果不知道谭睿平时的作息规律,他又怎么可能准确地预判到谭睿杀了人,并且知道他要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出门抛尸?” “这一切的前提来自于熟悉二字。” “如果是从这方面来考虑的话,我怀疑这个二刀的身份非常特殊。” “他不仅存在于崔红的社会关系中,同时他也必定存在于谭睿的社会关系中。” “因为他极其了解谭睿的行踪,甚至可能在暗中监视着谭睿的一举一动。” 李建军站起身,环视了一圈众人:“这个二刀就是连接崔红和谭睿这两人的唯一枢纽。“ 会议室里大家都意识到,案件的侦破方向正在逐渐清晰,但面临的挑战也更加巨大。 王建山这时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看法。 “李队,您刚才提到这个二刀非常了解谭睿,这句话让我想起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细节!” 王建山直接脱口而出:“这个谭睿亲口说过,二刀知道他老婆长什么样!” 王建山话刚出口,立刻意识到自己表述有误,赶紧纠正道:“不对,不是老婆,是他前妻!” “谭睿交代说,二刀曾写信声称知道他前妻在哪上班。” “所以我建议我们现在不能干等了,必须马上先派人手把她前妻保护起来!” “你们想,二刀能用抛尸的照片勒索谭睿去杀人,说明此人为了达到目的绝对是不择手段的。” “甭管谭睿在审讯室里说的是不是真话,也甭管二刀有没有真的打算对他前妻动手,面对这样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嫌疑人,咱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万一这是二刀留下的后手,谭睿前妻现在的处境就极其危险了!” 李建军听完王建山的建议,缓缓点头:“建山这个建议非常关键,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 李建军拍板做出了决定,“那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就多线发展,几步棋同时走。” “建山,你立刻去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手,马上换便装赶赴谭睿前妻的住处,进行二十四小时的暗中保护。” “记住,千万注意隐蔽,绝对不能打草惊蛇,如果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汇报,不要擅自行动。” 接着,李建军将目光转向了江源:“保护是一方面,但破案的关键还是在谭睿身上。” “对于嫌疑人谭睿口供的挖掘工作,还要继续深入下去。” 李建军伸出右手,做了一个用力攥紧的动作:“这种人他的口供就像是挤牙膏,你不用力挤,他就绝不会主动往外吐。” “我们要加大力度,让他多吐出来一些线索,他脑子里肯定还有没交代的。” “明白。” 江源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力量:“我再去审讯室里跑一跑,趁热打铁,争取多审出来一些口供。” 第415章 变态杀人狂 审讯室,这是江源第二次见到谭睿。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江源的眼神平静深邃,并没有太多情绪留给谭睿。 而谭睿眼神却透着与当下处境不相符的轻松。 “来说说你之前杀得那些人吧?” 谭睿靠在审讯椅的椅背上,即使双手被缚,他的姿态依然显得十分松弛。 他直视着江源的眼睛,语气甚至有一些邀功的意思:“江警官,我不都承认崔红是我杀的了? “我把这么重要的消息交给你,你应该至少能换个三等功吧?” “还不够,你恐怕不只杀了崔红一个人吧?”江源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谭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半分,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江源,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警官的底线。 “那你想让我说谁?”谭睿反问道。 江源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 “每一个你杀过的人都要说。” “那就从我杀得第一个人开始说吧。”谭睿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得悠远。 “我杀得第一个人,叫马东。” “这个马东,就是个在社会上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 “他整天无所事事,纠集一帮狐朋狗友在街头瞎混。” “他明知道我老婆已经结婚了,却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整天骚扰她。” 马东会经常出现在谭睿妻子上下班的路上,说着一些下流话。 有时候他甚至会把电话直接打到谭睿的家里,听到谭睿接起电话,他非但不挂断,反而会在电话那头发出刺耳的嘲笑声。 谭睿的妻子因为这件事情整日担惊受怕。 “其实,我一开始真的没打算杀他的。” 谭睿看着江源:“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看着自己的妻子受委屈,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当时只想教训一下他,让他长长记性,以后离我们远一点。” “你说清楚,你是怎么教训他的?”江源追问着细节。 “我和他约到了郊外。” 谭睿继续说道,“我当时想着大家都是男人,把事情摊在台面上,用男人的方式解决。” “我们俩一对一打一架,不管输赢,这件事情就算了结了。” “没想到这小子根本不讲道理,他叫很多人提前埋伏在郊外。” “我刚一到地方,就看到草丛里站起来好几个拿着木棍的人。” 那是一片荒凉的野地,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马东带着那群混混,脸上带着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步步紧逼。 “要不是我那天见势不妙掉头就跑,我早就被那一群人围殴在那种荒郊野外了。” “我拼了命地跑,他们在后面追,我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我这辈子都没那么狼狈过。” “他看我跑掉了,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觉得我好欺负。” 谭睿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以为我是个软柿子,可以随便捏。” “从那天起,他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他不仅继续骚扰我老婆,甚至还当着我老婆的面,大肆宣扬我那天逃跑的窘态,跟她指名道姓地说我就是个没种的怂货。” 江源停下笔,目光如炬地盯着谭睿:“那你是怎么杀的他?” “我准备了一把水果刀。” 谭睿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那天晚上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直接跟踪到了他家。” “第一次杀人,是我这辈子印象最深的一件事。” 谭睿缓缓说道,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斜:“那一次杀他的时候,其实很不顺利,完全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一刀致命。” “我当时以为只要捅进去,事情就结束了。” 谭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可是那把水果刀太短了。” “刀刃捅进去的一瞬间,可能是撞到了他的肋骨,我还没来得及用力,刀刃竟然直接给折断了。” 他眼神有些发直,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杀人那天。 “这个经验我后来也总结了,杀人绝对要有一把趁手的工具,否则就会事倍功半。” 当时断裂的刀片留在了马东的衣服里,只在皮肉上划开了一道的口子。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马东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猛地转过身,看到了手里只剩下刀柄的谭睿。 “他反应过来之后,我们俩立刻厮打在一起。” “马东虽然是个无业游民,但力气很大。” “我们俩在客厅里摔倒,互相挥拳,把桌子椅子撞得东倒西歪,玻璃碎了一地。”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如果今天不能杀了他,我以后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在这场生死的搏斗中,两个人一路翻滚,从客厅一路打到了厨房。 厨房的地面铺着瓷砖,沾了水渍变得非常湿 滑。 两人在地上不断地扭打。 就在谭睿快要被马东压制住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了厨房案板上的东西。 “我正好看到了一把菜刀。” 谭睿瞳孔里闪烁着光芒,“我记得那把菜刀的刀背很厚,非常沉。” “我拼尽全力把马东踹开一点,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把菜刀的刀柄。” “拿到刀的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想了。” 谭睿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是由于极度兴奋而产生的反应,“我拿着那把菜刀对准他的脖子,连续挥砍了数下。” “那把刀很重,每一次劈下去,都能感觉到剁在骨头上的阻力感。” “他的双手在空中乱抓,试图挡住我的刀,但我根本停不下来。” “我一刀接着一刀,把所有屈辱都发泄在了那把刀上。” “我只记得他整个人躺在血泊中,身体先是抽搐了一会儿,最后彻底不动了我才停下手。”谭睿缓缓放下双手。 “说实话,警官。” 谭睿微微歪着头:“第一次杀人,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害怕,一点都没有。” “与之相反,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我的血液在沸腾,我的心脏在狂跳。” “我第一次感觉到我能随意掌控他人的命运。”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 “我就是主宰,我想让谁活,谁才能活,而我想让谁死,谁就一定会死。” “马东之前那么嚣张,但最后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那里。” 江源撕下了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下了马东的名字。 如果谭睿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马东调查一番,固定好证据方便日后起诉。 他将纸条折叠了一下,递给站在审讯室角落里的一名警员。 “把这个交给李队,让他好好调查一下。”江源低声吩咐道。 那名年轻警员接过纸条,正准备开门走出去。 “喂,小警官。” 谭睿冲着那个警员的背影喊道,“马是骑马的马,东是东南西北的东。” “你可别写错了,要是因为字写错了查不到这个人,那可就怨不得我了。” 年轻警员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理会他的嚣张,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你杀死马东的时候,你是怎么处理尸体的?” “其实我当时也犯愁来着。” 谭睿耸了耸肩:“他是个成年男人,死得透透的。” “那么大一具尸体,放在家里肯定不行。 “尸体一旦开始腐烂就会发臭,到时候处理起来也很麻烦,必须赶紧处理掉。”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买了一块防水布。” “我用防水布将尸体彻底包裹起来,这样既能防止液体渗漏,也能方便搬运。” “弄完这一切,我把包裹好的尸体扛下楼,塞进了一辆车里。” “车是从哪来的?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江源继续问道。 “是别人的,我自己没有车,我有个兄弟叫乔宇,是开出租车的,我借的是他的车,我说我要带我老婆去野餐一下,他就同意了。” “为什么要用野餐这个理由呢?”江源把每个细节都问的很细,毕竟这可牵扯到了连环杀人案。 “我当时害怕马东的血水渗到车里,到时候乔宇问起来我就说买的肉不小心渗出血水了。” “他不知道我开车是去抛尸的,后来我每次抛尸都用他的车,我每次给他二百块钱。” “那你把马东的尸体最后埋在哪儿了?”江源问道。 “我第一次抛尸,没什么经验,最后找了个野坟,当时想着那个地儿人不多,比较僻静。”谭睿如实回答。 “抛尸那天晚上的天气真的很糟糕。” “正好下起了大雨。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雨刷器怎么刮都刮不清楚视线。” “我把车停在路边,冒着大雨把尸体从车上拖下来。” “那块地方到处都是杂草和土包。” “我在大雨里找了个低洼的地方,开始用铁锹挖坑。” “雨水把泥土浇得非常湿 滑,每一锹挖下去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泥巴全黏在铁锹上,也糊满了我的裤腿和鞋子。” “我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当时全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等我终于挖出了一个坑后,我就把尸体推了进去,然后拼命地往里面填土。” “最后,我还找了一些树枝盖在上面做伪装。” “回到家以后,我的心理状态就开始发生变化了。” 谭睿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杀人后的恐惧,虽然不是对死者的恐惧,而是对被抓的恐惧。 “我开始变得非常紧张。那种紧张感是难以形容的,只要门外有一点风吹草动,我的心跳就会陡然加快。” “我紧张得整整好几天都睡不着觉,我总觉得现场做得不够好,怕被人发现这具尸体。” “为了确认安全,我后来几天又折返回去看了好几遍。” “每次过去,我都盯着那块地看很久,直到确认土包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我才敢悄悄离开。” 江源手里的钢笔飞快地记录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马东的尸体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没有警察找上门,没有新闻报道说哪里挖出了一具无名男尸。” “后来我特意去网吧查了很多资料,也买了一些法医学的书籍看。” “我这才发现,原来那场大雨帮了我大忙。 雨水是大自然最好的清洁工,雨天抛尸会消除很多痕迹,不管是脚印还是轮胎印,都会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泥土在雨水的浸泡下重新板结,让那个坟头看起来就像是天然形成的一个土包一样。” “那场雨,简直就是老天爷在帮我。” 听到这里,江源目光深沉地看着谭睿,提出了一个最核心的疑问。 “杀死马东,因为他对你妻子进行了骚扰,并且找人埋伏了你,这构成了你杀人的动机。” 江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那你接下来为什么要继续杀人呢?” “你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中就算有摩擦,仇人真的有这么多吗?” 谭睿听到这个问题,竟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我的生活中哪有那么多仇人。” “其实除了马东,后来杀的那些人,跟我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杀人这个东西,对我而言,它其实算是我生活中的一些调剂品吧。” “就像别人喜欢打牌、喜欢钓鱼一样。” “因为第一次杀人的经历让我明白,杀人对我而言,不仅不害怕,反而是极其兴奋的。” “每当我在生活中遇到压力的时候,只要一想到那种剥夺他人生命的快 感,我就能立刻平静下来。” “杀人是我发泄情绪的最佳途径。” “那种看着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流逝的掌控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所以我后来就彻底离不开杀人了。” 为了能更加完美地处理尸体,谭睿甚至开始了自我训练。 “我还专门去学习了很多知识。” “我去农贸市场,买了好几头整猪回来,专门用来学习解剖。” 谭睿比划着双手,“我买了一整套专业的刀具。我先在猪身上练习怎么找准关节,怎么避开坚硬的骨头,用最小的力气把肉和骨头分离开来。” “我仔细研究猪的肌肉纹理,后来总结出顺着切会很顺利,逆着切就很麻烦。”谭睿如竹筒倒豆子一样越说越多。 其实到他这个阶段,已经大概猜到了自己的结局,从被抓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不由他掌握了。 所以这时他反而会抓住机会特地吹嘘一番,反正以后再想吹嘘也不太可能了。 “那段时间我切肉的手法越来越熟练,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骨缝的位置。” “等我在猪身上练习得完全熟练之后,我就试着应用在人的身上了。” “我开始试着分尸,只有把尸体切成一块一块的,才更容易用袋子装起来,也更容易分散抛弃,你们警察更难查出死者的身份。” 谭睿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为自然。 他对于生命的漠视,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江源坐在铁桌对面,虽然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内心却掀起了波澜。 他见过为财杀人的,见过为情杀人的,也见过激情杀人的。 那些罪犯在交代罪行时,多多少少会有悔恨或者痛苦的情绪。 但眼前的谭睿完全没有。 江源看着谭睿那张平静的面庞,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 这个人不是在杀人,他是在享受杀戮的过程。 一个人杀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利益冲突,仅仅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那种变态的心理需求。 为了这种需求,他甚至像个学徒一样去钻研分尸的技术。 说实话,这种杀人犯是警方最不想要面对的对象,因为他杀人完全是随机的,而杀人的动机也并不是出于利益,完全是因为情绪而杀人。 很多犯罪里写的变态杀人魔大概就是谭睿这样的人,这种人只要在社会上一天,都会是一个极不安定的因素。 江源看向自己面前的笔录,从谭睿交代出的这些来看,他很庆幸能抓住谭睿,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死在他的手下。 第416章 野坟 平江县城郊,大片荒地连绵起伏。 现如今的平江县,城市化进程跟上一线城市的热潮。 出了县城主干道,往外走上不到两公里,平整的柏油路就变成了土路。 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的荒野。 就在这片荒野之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许多土包。 这些土包大大小小,有的已经塌陷了一半,有的上面长满了灌木。 这就是平江县城郊有名的野坟区。 在平江县很多本地人中,不管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谁也说不出这些野坟底下到底埋的是什么人。 这些野坟大多没有墓碑,同样也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将他们埋葬于此。 有人猜测是几十年前战乱时期留下的无名尸骨,也有人说是当年闹饥荒时逃荒死在路边的人,被当地好心的村民随便挖个坑掩埋了。 这些大大小小的土包,自打很多平江县人出生起就已经矗立在那里了。 时间久了,它们仿佛成了这片土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很多平江县人出城都会从这片野坟旁边经过,为此早已经习以为常。 路过的人顶多看上一眼,绝不会有人停下脚步去探究这些土包的来历。 两辆警车闪着警灯,沿着土路一路颠簸,最终停在了这片野坟的外围。 车门推开,江源、李建军、王建山以及贺州等一众刑警从车上跳了下来。 按照审讯室里谭睿交代出的具体 位置,江源带着贺州等人手持工具,直奔野坟。 他们今天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对谭睿指认的这处野坟进行挖掘。 只有挖出受害人马东的尸体,固定住这一核心证据,谭睿的杀人供述才能形成完整的闭环。 “把警戒线拉起来,闲杂人员一律不准靠近。”李建军站在一个隆起的土包前,挥手下达指令。 几名民警立刻拿出警戒带,以目标土包为中心,向外扩散圈出了一片足够大的作业区域。 现场准备就绪,一众民警拿着铁锹,走到了土包跟前。 “开始吧,都小心点,注意观察土层的变化。”江源在一旁提醒道。 随着一声令下,民警们挥动铁锹铲入泥土中。 锹刃切开枯草和板结的黄土,一锹接着一锹,泥土被不断地从坑里铲起,抛向土坑的两边。 挖了半个多小时,坑底已经初具规模,几名年轻民警的后背渐渐印出了汗渍。 泥土在坑边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建军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紧紧盯着不断向下延伸的深坑。 他看着民警们换了一拨人下去接力,坑已经挖到了一人多深,却依然全都是黄土,没有任何发现。 “这谭睿挖坑挖得够深的啊。” 李建军沉吟着开口,语气有些惊讶:“这都挖了这么久了,居然还没看到尸体的影子。” “这小子当时是一个人干的?” 江源点点头,说道:“目前还没有发现他同伙的线索,连环杀手一般喜欢自己单干,有同伙反而容易把自己卖了。” “那他可是下了死力气了。” 江源站在李建军身旁,目光同样没有离开深坑。 他冷静地分析道:“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人犯案的时候,心理防线往往是最脆弱的。” “第一次杀人后处理尸体,恐惧和心虚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总觉得尸体埋得不够深,随时会被人发现。” “为了掩盖罪行,他自然是能挖多深就挖多深。” 江源回想了一下,继续说道:“再加上谭睿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极为谨慎的人。” “他的心思比一般犯罪嫌疑人要细腻得多。” “这种性格特点反映在他的作案手法上,就是力求稳妥,不留破绽。” “他挖这么深的坑,倒也完全符合他的行为逻辑。” 坑底的挖掘还在继续。 换下去的民警调整了站位,再次挥起铁锹。 突然,坑底传来一声异响。铁锹的前端没有像之前那样铲进泥土里,而是似乎碰到了一层柔韧的东西。 正在坑底挥锹的一名民警迅速蹲下身子,他丢下铁锹,目光死死盯着刚才碰到的那个位置。 泥土之下,隐隐透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颜色。 “挖到了!挖到了!”这名民警立刻转头冲着上面大喊了一声。 喊完,他跪在坑底,用双手快速扒拉起那块区域的泥土。 听到喊声,站在坑边的一众民警精神为之一振,几名干警闻讯赶紧顺着土坡滑下深坑,上前帮忙。 “别用锹了,都用手,小心破坏尸体和证物。”江源在上面大声叮嘱。 几人蹲在一起,一齐用手扒拉着覆盖在上面的泥土。 干硬的土块被一点点清走,下面掩埋的物体逐渐显露出了真容。 渐渐地,一个暗色的角露了出来。 那是防水布的材质,上面沾满了泥土。 “把周围的土再清掉一点,把全貌弄出来。” 随着警方的进一步挖掘和清理,包裹着尸体的防水布被彻底剥离了泥土的掩盖。 几名民警合力扯住防水布的边缘,将里面的重物一点点抬出深坑,平放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随着防水布被掀开,一具尸体终于浮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马东的尸体。 由于在地下埋藏再加上泥土的环境因素,这具尸体已经发生了改变,呈现出典型的巨人观状态。 尸体全身的软组织高度膨胀,体型比正常成年男性大出了足足一圈。 皮肤表面呈现出污绿色,皮下组织充气,导致整个面部肿 胀变形。 只见马东的眼球向外突出,嘴唇外翻变厚,五官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模样,根本无法通过面部特征进行肉眼辨认。 尸体身上穿着的衣服被膨胀的身躯撑得紧紧的,他的四肢变得粗大,皮肤紧绷发亮。 一众民警都皱着眉头,紧紧盯着这具尸体,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凝重。 李建军看着尸体,立刻下达了指令:“赶紧联系车,把尸体拉到邱美霞那里去进行尸检。” “现场一定要保护好,把防水布连同底下的土样一起提取回去。” “另外……” 李建军转头看向负责外围调查的王建山:“建山,这个马东有没有家属?” “现在尸体挖出来了,还是要通知一下他的家属,让他们过来辨认一下和处理后事。” 王建山上前一步汇报道:“李队,我之前就调查过马东的社会关系和家庭情况了。” “这个马东从小父母就离婚了。” “父母分开后谁也不愿意带他,他算是他奶奶一手拉扯大的。” “但是,他奶奶在五六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李建军眉头紧锁,追问道:“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王建山摇了摇头,翻看着本子上的记录说道:“他父母当年离婚后,就都不在平江县生活了。” “现在这两人在不在东平省都是个未知数,我们去查了之前的档案,连个联系电话都没留下。” “不过如果要找,花点时间发协查通报总归是可以找到的。” “至于剩下的亲人,就都是一些远亲了,平时根本就不走动。” “估计这帮远亲也不太在乎马东的死活,就算通知了,大概率也没人愿意出面管这摊子事。” 李建军听完沉默不语。 他皱着眉头,目光再次落在已经变成巨人观的马东尸体上,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大活人,生前在社会上也是个惹是生非的主,如今却落得个横尸荒野的下场,连个收尸的直系亲属都难找。 江源一直站在一旁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看着李建军忽然说道:“李队,我有一个思路,这个谭睿之所以选择利用这些野坟来抛尸,绝不是随意为之。” “他正是精准地利用了人们的惯性思维。” 李建军转头看向江源:“怎么说?” 江源指着四周那些大大小小的土包,分析道:“您看这片区域,平江县的人对这里太熟悉了,熟悉到了熟视无睹的地步。” “大家都知道这里是死人的地方,这些野坟平时也没人管。” “在大多数人的潜意识里,这里就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在这种地方,多一具尸体根本无人在意。” 江源的语气很冷静,将谭睿的作案心理剖析得十分透彻:“如果谭睿选择把尸体抛在江里,有可能会浮上来。” “如果埋在深山里,可能会被进山砍柴的村民发现新翻动的泥土。” “但他把尸体藏在这成百上千的无名尸骨中间,就是最隐蔽的选择。” “人们看到这片野坟,根本不会想到其中有一个土包是刚刚新添的。” “这种将叶子藏在森林里的做法,很难被人发现。” “如果不是他自己开了口,这具尸体恐怕永远都会躺在这里。” 李建军听着江源的分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环视着这片荒凉的野坟区,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道:“你分析得很透彻。” “这县里面的野坟,确实是该管管了。” “平时大家都不当回事,谁能想到这里会变成犯罪分子天然的藏尸地?” “回去之后,要打个报告上去,对全县范围内的野坟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 “看看还有没有这种形迹可疑的情况发生,不能留下这么大的治安盲区。” 交代完工作,江源的思维已经迅速跳转到了下一步的取证方向。 他看着李建军,继续说道:“李队,谭睿交代过一个细节。” “他说他第一次抛尸的时候,开的不是他自己的车,而是他兄弟乔宇的出租车。” “我觉得我们要赶紧对这辆出租车进行扣留。” “我在想,这尸体在运输过程中,必然会和车辆内部发生接触。” “谭睿既然用这辆车抛过尸,那也一定会在上面留下痕迹。” “这辆车,是锁定谭睿作案的又一项铁证。” 李建军重重地点点头,十分赞同江源的判断:“你说的这一点很关键!” “车子每天都在外面跑,如果乔宇还在用这辆车拉客,那每多耽误一分钟,车上的痕迹就多一分被破坏的风险。” “我马上给交管那边打电话。” 说完,李建军立刻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拨通了交警大队的电话,迅速通报了车主信息,要求他们一旦发现该车辆,立刻予以扣留。 挂断电话后,李建军走回来。 江源看着他,主动提出了下一步的工作安排:“那李队,我接下来想把重点放在这辆出租车上。” “毕竟痕检也是我的强项,我想亲自去负责这辆车的查验工作,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李建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点点头同意了:“好,专业的事交给你我放心。” “那你快回局里吧,我已经跟交管大队打过招呼了,只要截住那辆车,我让他们交警直接把车开回咱们局里的大院。” “你在局里做好准备,等车一到,立刻着手勘查。” 听到这里,一直站在后面的贺州自告奋勇地向前跨出一步。 他大声说道:“江老师,我开车带你!我给你打下手!” 第417章 更为全面的排查 江源在这边对乔宇的出租车进行勘查,而另一边,王建山带领的专案组民警们也全员上阵,紧锣密鼓地对崔红人际关系展开新一轮的排查工作。 这项工作并非从零开始。 在此之前,警方其实已经对崔红的社会交往情况进行过摸底。 但受限于当时的侦查方向和案件性质的判断,那时的排查工作多停留在常规流程上,做的还不够细致,主要是走访了她的直系亲属。 当时的重点在于确认崔红失踪前的行踪,并没有将排查网撒得太开。 如今情况完全不同了。 随着案情的深入,尤其是隐藏在暗处的凶手逐渐浮出水面。 王建山果断下达指令,全面扩大排查范围,必须对崔红的人际关系网进行一次彻底的的梳理。 对刑警们来说,这种彻底绝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实打实的工作量。 王建山将手底下的警力全部分散出去,以崔红生前的住所、工作地点以及常去的生活区域为中心,向外呈辐射状展开地毯式摸排。 在当前这个阶段,警方的排查标准被拔高到了极点。 哪怕平时在菜市场买菜时和崔红打过招呼的小贩,或者同住一个小区偶尔在楼道里说过几句话的邻居,只要能找到人,全都会被列进排查名单进行调查。 刑警们拿着崔红的照片,挨家挨户敲门。 他们不仅查崔红的通讯录,查她家里的座机通话记录,查她传呼机的呼入呼出号码,还要查这些号码背后的所有人。 每一个联系人都要被找到核实身份,询问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崔红的时间,询问他们对崔红社会关系的了解程度,以及在案发时间段内的行踪证明。 这是一项极为枯燥繁琐且消耗人力的工作。 在真实的刑事案件侦查中,很多犯罪分子在作案前会处心积虑地设计犯罪过程。 他们会提前踩点,会研究作案路线,会准备作案工具,甚至会精心伪造不在场证明。 他们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案发后能够完美地将自己隐藏在普通人之中,消除警方对自己的怀疑。 有的人犯罪手法甚至还颇为巧妙,利用时间差、利用视觉盲区,或者利用某些特定的物理条件来制造假象。 但这些看似精妙的小巧思,在真实的侦查体系面前往往显得极为脆弱。 因为这些犯罪分子对公 安机关的侦查模式了解得太浅薄了。 他们以为警察会像或者电影里那样,顺着他们精心布置的线索一步步走入迷宫,或者仅凭几个所谓的逻辑推理就将注意力转移。 现实其实完全相反。 刑警们办案,尤其是在面对这种恶性命案,整个专案组破急眼了的时候,信奉的原则只有一个,一力降十会。 专案组绝对不会对着黑板上的几条线索认真掰扯半天,最后只是为了将名单上的几名嫌疑人排除掉。 当线索陷入胶着时,警方的应对策略就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信息覆盖。 你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警方不去推翻你的证明,而是去查你过去半年里的每一个社会关系,查你的资金流水,查你的通话记录,查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只要你在这个社会上生活过,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警方动用庞大的警力资源,将与案件相关的人员、时间节点、空间轨迹全部纳入调查范围。 在这个巨大的信息漏斗面前,任何伪装都会被时间线上的矛盾点撕裂。 现在王建山采取的就是这种战术。 既然目前的侦查重点是为了找出那个二刀的真实身份,他就绝对不会吝啬资源。 他直接将专案组的大半警力投入到了对崔红人际关系的梳理上。 他不指望某一个民警能在走访中突然灵光一闪找到凶手,他要的是一份无懈可击的排查报告。 每排除一个人,就意味着距离真相近了一步。 江源那边对乔宇出租车的勘查工作进展得十分艰难。 整个车辆的内部结构、底盘缝隙都被他和技术科的人过了一遍。 等他将乔宇的出租车彻底勘查完毕,时间差不多已经是第二天了。 江源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合衣对付了几个小时。 睡醒后,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直接推门走进了专案组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景象让江源一进门就停下了脚步。 原本用来分析案情的几块大白板,此刻已经被一张又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单完全覆盖。 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和家庭住址。 在这些名字后面,有很多已经被民警用记号笔打上了对号。 有的名字后面不仅有对号,还用括号备注了时间节点和核实人的姓名。 白板前,还有两名内勤民警正在整理手里的走访记录,不时地在白板上更新状态。 江源扫了一眼白板上的结构,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王建山手下的民警在搞重复排查。 对于重点人员,一遍走访是不够的,必须由不同的民警进行交叉核实。 甲民警去问了一遍,乙民警拿着甲民警的笔录再去找该人员的同事或者邻居侧面印证。 只有当所有的信息都能形成闭环时,这个名字后面才会被画上那个代表安全的对号。 王建山此刻正拿着一摞刚交上来的排查报告翻看。 他满脑门子都是汗,连鬓角的头发都湿透了,但他翻看报告的动作很快,情绪看起来还算不错,没有前几天那种焦躁不安的状态。 江源走过去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看着王建山开口问道:“怎么样,王队,还顺利吗?” “崔红的社会关系已经差不多被我们排查一遍了。” 王建山拉过椅子在江源对面坐下,语速很快地说道,“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嫌疑人。” “不过我们通过交叉比对,列了一些疑似的犯罪嫌疑人出来。” “下一步就是死磕这批人。” 说完,王建山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子灌了两口水,眼睛盯着江源反问道:“你这儿怎么样?” “车上摸出东西没有?” 江源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说:“有收获,我找到谭睿作案时的凶器了。” 王建山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这么快?” 江源点点头说道:“昨天搞了好久。” “那车外观看着没什么异常,里面也收拾得挺干净。” 我和贺州把车厢内部过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后来我们干脆上了举升机看底盘。” “说实话,我们俩都快把那车拆了。” 江源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们最后在排气管上方,靠近后悬挂的一个凹槽里发现了东西。” “我们发现谭睿将一把军刺粘在车底下面了。” “军刺?”王建山眉头一皱。 “对,” 江源点头肯定道:“这个谭睿固定手法很隐蔽。” “他用胶带把军刺贴在车身底盘的钢板上。” “如果不钻到车底下去仔细找,很难找到。” 王建山听完略微有些惊讶,他分析道:“把刀藏在车底盘下面……” “那这个谭睿每次杀人的时候,还得钻到车底下将军刺取下来。” “然后杀完人再把军刺洗干净,换上胶带重新粘回去?” 王建山似乎对这种繁琐的作案习惯感到难以理解:“他也不嫌麻烦。” “这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是隐患。” 江源看着王建山,表情平静地回应道:“他既然都能为了杀人学会如何分尸,那藏个凶器对他来说,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这个人做事有极强的目的性和规划性,他不在乎过程有多繁琐,他在乎的是安全和隐蔽。” 王建山听着江源的分析,啧啧两声。 他非常清楚这种具备反侦察意识的犯罪分子有多难对付。 他们不怕麻烦,他们所有的麻烦都是为了给警方制造更大的麻烦。 “他这军刺从哪买的?” 王建山抛出了新的问题,“这种东西属于管制刀具吧?” 江源摇了摇头,如实汇报道:“这个目前还没调查出来。这段时间光忙着找马东尸体了。” 王建山摆了摆手,对江源说道:“这个倒是不着急,凶器找出来就行。” “只要物证在手里,案子就有了支点。” 王建山思索了片刻,做出了下一步的安排:“军刺的来源回头我问问刘博涛。” “这种黑市上流通的管制刀具,正常排查不好查。” 刘博涛手底下还养着几个特情,我让他找人放放风,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线索。” 江源点了点头,认同了王建山的方案。 案件侦查就是这样,明面上的线索要查,暗地里的路子也要走。 第418章 情绪稳定器 下午时分,太阳的运行轨迹逐渐偏西。 就是这样一个平静的下午,平江县局门口却忽然传出一阵骚乱的声音。 骚乱的声音最初只是几句争执,但很快就演变成为了大喊大叫。 在办公楼里许多民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声打断了思路。 在公 安局这种地方,极少发生这种喧哗。 民警们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三三两两地来到走廊上,透过走廊的窗户向下张望,想要查看大门口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 随着骚乱声持续不断,不少人干脆顺着楼梯走出了办公楼,向着大门口的方向聚集过去。 在中国的漫长历史进程中,老百姓与官府之间表达诉求的方式一直有着特定的演变轨迹。 在古代的封建社会,老百姓如果遭遇了不公,往往会采取击鼓叫冤的方式,试图直接引起最高长官的注意。 随着时代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民众表达抗 议的方式也发生了改变。 不过根据通常的社会经验来看,即便是在政府机构之间,群众选择闹事的地点也是有讲究的。 人们可能会去民政部门、去规划部门,甚至是去县政府的大院门口拉横幅,但极少有人会选择来公 安局的大门口闹事。 原因其实非常简单直接,老公 安机关与其他行政机关有着本质的区别,它是国家的暴力机关,肩负着维护社会治安的重任。 公 安局所代表的法律强制力,都让普通人在面对它时会产生一种天然的敬畏感。 公 安机关行事有着严格的法律程序和纪律约束,绝对不像其他一些行政机关的办事人员那样,可以随意通过讨价还价或者聚众施压来改变决定。 因此,敢于在公 安局门口公然闹事实属罕见。 此时,身处办公楼内的江源和贺州也听到了从大门口传来的这阵动静。 他们混在同样出去查看情况的同事中间,一路穿过前院,来到了平江县局的大门口。 刚走到大门口,人群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圈。 江源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立刻看清了场中央的情况。 只见乔宇站在那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激动的状态。 他脸色涨红,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嘶吼而凸显出来。 乔宇的对面站着一名穿着警服的警察,乔宇正毫不客气地指着对方,大声质问这名警察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他的出租车还给他。 面对乔宇近乎疯狂的质问,那名被堵住的警察显得既无奈又有些无语。 他双手微微摊开,耸了耸肩膀说道:“你跟我喊有什么用?” “我又不是负责办你这个案子的民警。” “你跑到这里来闹之前能不能先搞清楚状况?” 乔宇激动的喊道:“我不管!反正你们都是穿警服的,我不找你们警察我找谁?!就是你们警察把我的车给扣了!” 那名不耐烦的说道:“我是机关科室的!你的车被扣了你去找办案的人,你堵着我质问算怎么回事?” 这番解释并没有起到安抚的作用。 对于处于极端情绪中的乔宇来说,面前的人只要穿着这身制服,那就是扣他车的公家人。 乔宇的肢体动作变得更加夸张,他向前逼近了一步,完全是一副要把事情彻底闹大的做派。 他瞪着眼睛,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你不是办案民警?那你现在就进去!你去把那个扣我车的办案民警给我叫出来!” “让他当面跟我说清楚!我每天开出租车拉客,我开车犯法了吗?” “你们凭什么直接把我的出租车给扣了!” “没了那辆车,我要怎么吃饭?我拿什么养家糊口?” 乔宇的声音极大,江源站在人群前排,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江源他上前两步,走到了那名机关科室的警察身前,直面处于暴怒边缘的乔宇。 江源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平稳地说道:“我就是办理这个案子的民警。” “你有什么问题冲我说,怎么了?” 乔宇原本还在冲着那名机关科室的警察大喊大叫,听到江源的话,他立刻扭过头来。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江源。江源的年纪不大,面相看着非常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刚出校园不久的青涩感。 在乔宇这种常年看人下菜碟的人眼里,年轻往往意味着好欺负,不敢把事情做绝。 发现扣自己车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乔宇心中的顾忌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身上的那股戾气顿时变得更重了。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随意发泄的突破口,他伸出手指,几乎快要戳到江源的鼻尖上,情绪变得比刚才更加激动,整个人开始疯狂地叫喊起来:“就是你把我的车给扣了?” “你凭什么扣我的车!你把我的车扣了,你来养我吗?” “我一家老小都指望着我跑车赚的钱吃饭,你断了我的生计,我靠什么活下去!”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江源直接推后了两步,以避免被对方的唾沫星子直接蹦到自己的脸上。 看到江源后退,乔宇以为自己的气势压倒了对方,表现得更加嚣张。 这时,一直站在江源身后的贺州看不下去了。 他立刻走上前来,对着乔宇说道:“你先冷静一点,不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这里是公 安局大门口,不是你家菜市场。我们公 安机关目前正在依法办理一起案件,你的车辆涉及到这起案件的调查取证工作。” “等我们按照程序办完案,把需要核实的情况都核实清楚了,自然会按照规定把你的车还给你!” “你现在在这里闹事,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耽误办案进度!” 贺州的话句句在理,但在乔宇听来,这完全是在敷衍他。 他开始彻底撒泼,双手在大腿上用力拍打着,大声干嚎起来。 他摆出了一副如果今天公 安局不把出租车立刻还给他,他就坚决不走,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做派。 他试图通过这种行为吸引更多群众的目光,企图利用舆 论压力来迫使公 安机关就范。 就在场面一时陷入僵持的时候,办公楼的大门再次被推开,李建军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建军的步伐很重,每走一步都显得颇为沉重。 他的个人形象此刻看起来非常糟糕,脸上的胡子拉碴的,显然已经有好几天没有顾得上刮胡子了,头发也有些凌乱。 这几天为了追踪线索,他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过觉。 睡眠不足和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他的精神状态处于一种濒临爆发的边缘。 李建军一走出大楼,远远地就看到了大门口围着一圈人,中间乔宇正像个泼妇一样又喊又叫。 他本来就因为案子的事情心烦意乱,现在看到有人竟然敢跑到公 安局的大门口来闹事,心中的火气瞬间就压不住了。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直接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李建军站在乔宇面前,厉声喝道:“你干什么!谁给你的胆子跑到公 安局大门口来闹事了?” “觉得这里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吗?你想闹事是吧?” “行!别在门口闹,来,进大院里面闹!” 李建军身上的那股气势,是多年和犯罪分子打交道沉淀下来的。 他往那里一站,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就直接向四周散发开来。 乔宇本来正在撒泼,被李建军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的中年警察,心里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怯意。 但面子上的倔强让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一边扭动着身体试图往后缩,一边梗着脖子反驳道:“我不进去!我凭什么进去!你们干什么!” “你们警察扣了我的车,不给我活路,现在还要欺负老百姓是吧!?” “我要让大家看看你们是怎么执法的!” 李建军根本不吃乔宇这一套,他也没有兴趣在门口跟乔宇普法辩论。 他直接宣告道:“你在这里大吵大闹,已经涉嫌严重干扰我们公 安机关的正常工作秩序!” “我现在代表平江县公 安局,对你依法进行传唤!” 话音刚落,李建军直接从后腰摸出了手铐。 李建军上前一步,一把薅住乔宇的一只胳膊,用力往后一扭。 乔宇还没反应过来,金属手环已经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刚才还在叫嚣的乔宇就已经被李建军拷了起来。 在2001年,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现在这个年代,并不是十几年后智能手机普及的自媒体时代。 如果是在自媒体盛行的年代,李建军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采取强制措施将的画面,只要被人用手机拍下来发到网上,高低得冲上热搜。 标题极有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曲解为“警察暴力执法殴打维权司机”,从而引发一场巨大的舆情危机。 随着乔宇感受到手腕上那沉甸甸的束缚感,他彻底老实了,呆呆地站在那里,连一句硬话都不敢再往外蹦。 其实,关于对乔宇采取强制措施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他今天在门口闹事来提供由头。 李建军在之前的案件分析会议上,早就已经做出了要传唤乔宇的决定。 原因非常明确,在专案组前期掌握的线索中,犯罪嫌疑人谭睿在实施抛尸这一关键犯罪环节时,曾经多次利用过乔宇的这辆出租车作为交通工具。 无论乔宇在这其中扮演的是主观知情的共犯角色,还是仅仅是一个不明真相的司机,他都是这起连环凶杀案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 出于案件侦破的需要,无论如何都是必须要把乔宇叫到公 安局,面对面地进行讯问的。 之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对他动手,并不是因为专案组忘记了他,而是因为最近的工作安排实在太紧了。 整个专案组的绝大部分警力,全都高度集中在对崔红以及那个叫二刀的调查追踪上。 那是案件的核心主线,牵扯了李建军和江源他们所有的精力。 在主线任务没有取得突破之前,大家也就暂时没顾得上分出人手去专门对付乔宇。 没想到,专案组还没腾出手去找他,乔宇自己倒是因为车子被扣,急不可耐地主动送上门来了。 周围围观的人群看到警察直接动了真格,都不自觉地向后退开了一些,原本嗡嗡的议论声也小了下去。 乔宇被手铐这么一拷,原本企图撒泼的气势瞬间就弱了三分。 毕竟有着“情绪稳定器”之称的手铐可不是随便闹着玩的。 第419章 乔宇的嫌疑 询问室的房间里没有窗户,不过环境也没有审讯室那么逼仄。 几分钟前,乔宇还在公 安局大院门口大吵大闹,现在坐在后悔椅上,他的嚣张气焰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局促和不安。 李建军用一种不太友善的眼神盯着乔宇。 被这种眼神盯住,乔宇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为自己刚才在大门口的闹事行为辩解几句。 还没等乔宇发出声音,李建军先开口了,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你叫乔宇,是吧?” 乔宇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警察一上来就会厉声呵斥他在门口寻衅滋事,没想到对方问的确是这么一句平淡的开场白。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对,我是乔宇。” 李建军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分毫,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谭睿的人?” 听到“谭睿”这个名字,乔宇脸上的局促瞬间变成了惊讶。 他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身体往前探了探,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疑惑:“对啊,谭睿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他看着李建军,又转头看了看正在奋笔疾书的江源,忍不住反问道,“他怎么了?” 李建军没有理会他的反问。 在审讯的节奏里,主动权必须牢牢掌握在警察手中。 他翻过一页卷宗,问道:“他经常和你借你的出租车,对吧?” 乔宇再次点头,脸上的懵逼神色越来越重。 他完全搞不懂警察把他弄进这间屋子,不问他闹事的原因,反而揪着他朋友借车的事情不放。 他如实答道:“对,没错。” “他自己没车,有时候需要车就和我借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他借你车是用来干什么?”李建军双肘撑在桌面上,盯着乔宇的眼睛。 乔宇挠了挠脑袋,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似乎在努力回想。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他第一次和我借车的时候,说是要去野餐。完了我就借给他了。” 李建军点点头,这倒是和谭睿之前的口供对得上。 乔宇继续说道:“后来他又多次和我借车,我也懒得问他理由了。” “毕竟我俩关系比较好,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每次借车,心里可能也觉得不好意思,还车的时候都会给我二百块钱。” “那他借你车,你也不问问他干嘛的,你就借给他了?”李建军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乔宇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摊开手辩解道:“这有啥的啊?” “我俩小时候还穿过一条开裆裤呢。” “他张口借个车,我还能刨根问底盘查他一顿?” 李建军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动,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压:“你是出租车司机对吧?” “靠车吃饭的人,应该对里程表很敏感吧?” 李建军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就不好奇他借你的车去了哪?跑了多少公里?” 乔宇愣住了。 他似乎觉得警察的问题有些不讲道理。 他撇了撇嘴,说道:“谭睿要借车就借呗,我管那么多干啥?” “再说了,他给我钱了啊。只要他把车给我开回来就行,我盯着那里程表看干嘛?” 记录的江源笔尖顿了一下。乔宇的反应很符合一个底层出租车司机的心理状态。 只要车没坏,又有钱拿,还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确实不会去计较跑了多远。 但这并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 李建军不动声色,换了一个切入点,接着问道:“那他每次把车还回来之后,有没有让你去把车洗一下?” “或者给你点钱让你去洗车?” “没有。” 乔宇回答得很干脆:“他还回来的时候,车就洗得倍儿干净。” “我跟你说,谭睿这人有时候办事很讲究的。他借你车,还回来之前里面外面都收拾立整的。” 在乔宇眼里,这叫讲究。 但在刑警眼里,谭睿的这种行为完全是为了销毁痕迹。 每次都特意洗得干干净净,这意味着谭睿在极力掩盖什么。 李建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继续追问,试图挖掘出更多的经济往来:“除了给你的那二百块钱,谭睿还有没有以其他形式给过你财物?” “比如送东西,请客吃饭,或者直接给你别的钱?” 乔宇这下彻底懵了。他看着李建军,满脸写着不解:“没啊!那二百块钱我都不想要,他非得塞给我。” “这钱我也没花,一直放着呢。” “我心思他以后再结婚办事的时候,我当份子钱给他随礼随回去就完了。” “这么多年感情了都,我还能图他这点钱?” 说到这里,乔宇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警察的态度和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让他心里开始发毛。 他紧紧盯着李建军,急切地问道:“不是,警察同志,我兄弟谭睿到底咋了啊?” “你咋一直问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乔宇焦急的神情,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事实:“谭睿现在涉嫌一起刑事案件,正在被我们警方拘留。” “因为他借了你的车,所以我们要对你进行例行询问。” “啊?” 乔宇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呆坐在椅子上,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道:“他……他咋了啊?他……他把人给打了?” 在乔宇的认知里,能被公 安局抓起来的“刑事案件”,顶破天也就是打架斗殴把人打坏了。 他根本无法将自己那个发小和连环杀人案联系在一起。 李建军刻意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李建军直接过滤了乔宇的猜测,抛出了下一个问题:“谭睿借你车的时候,有没有向你打听过,平江县哪里比较偏僻?” “或者问过你哪里的路不好走,人比较少?” 乔宇摇了摇头,果断地回答:“没有。” “他从来没问过这些。他就只说了借车,然后告诉我大概什么时候还给我,别的什么都没说。” 李建军没有放松,他采取了反复试探的策略,绕回到车况的问题上:“那谭睿还你车的时候,你有没有在车里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留下什么奇怪的痕迹,或者车厢里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变化?” 乔宇显得越发不明所以,他有些烦躁地提高了音量:“没有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他每次都把车洗得干干净净才送回来,里里外外一点泥都没有,我上哪去发现什么痕迹啊?” 李建军盯着乔宇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从进入询问室到现在,李建军不断地变换角度试探乔宇。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试出乔宇在这个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有没有在谭睿抛尸的过程中提供过帮助。 从办案经验来看,警方判断像谭睿这种心思缜密的连环杀手,大概率喜欢独来独往。 拉人入伙意味着增加暴露的风险,他们通常不喜欢把其他人牵扯进自己的犯罪行为中。 但刑侦工作不能靠大概率来结案。 哪怕乔宇只有一丁点嫌疑,警方都要彻底排查清楚,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李建军合上面前的卷宗,从椅子上站起身。 江源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整理好记录本。 “你先在这待着。”李建军对乔宇留下一句话,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哎?警察同志,我什么时候能走啊?我车还停在外面呢!”乔宇在身后喊道。 李建军没有理会,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源跟在后面,顺手关上了询问室的门,将乔宇的声音隔绝在屋内。 他拿着记录本走到李建军身边,低声问道:“李队,这个乔宇是现在就放了,还是怎么弄?” 李建军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乔宇的表现很自然,符合一个不知情发小的反应。 惊讶、辩解、疑惑,都没有超出正常逻辑。 但在没有确凿证据排除嫌疑之前,直接放人风险太大。 “先留置他二十四个小时。” “我回头让经侦那边查一查他的资金往来。” “看看他最近的银行账户里有没有大额现金入账。” “光听他说没拿钱不行,得看证据。” 江源点点头,用笔在记录本上快速记下这个安排。 李建军继续安排接下来的工作:“顺便回头让建山去咱们县里的几个洗车店跑一趟,多问问。” “咱们县洗车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出租车司机洗车的地方就更固定了,花不了多少功夫。” “重点查一查谭睿每次作案后,这个乔宇有没有自己开车去洗车的行为。” “如果谭睿每次还完车,是乔宇自己去洗的,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明白。” 江源应道:“那就先把他留置二十四个小时。” “我现在去安排,让贺州看着他。”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江源,特意叮嘱道:“如果明天经侦和建山那边都没查出来什么问题,那就教育他一番,给他放了吧。” “告诉他以后别再跑到公 安局大门口来闹事了,多大人了分不清轻重。” 说到这里,李建军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非常严肃,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你一会儿去提醒一下贺州。” “在看管乔宇的这段时间里,让他管住自己的嘴。绝对不要和乔宇透露谭睿杀人的事情。” 江源明白李建军的顾虑。 现在案件正处于侦破的关键阶段,任何走漏都可能带来不可预估的后果。 “这件事,现在只能让我们警察知道。” 第420章 军刺来源 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门外,天色显得有些发沉。 王建山走在前面,他脚步放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身后的乔宇。 公 安局院子里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走到大铁门外,王建山停下脚步看着乔宇。 乔宇腰背微微佝偻着,眼神在触及王建山的瞬间就立刻移开了。 “行了,现在你可以走了。”王建山开了口。 王建山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出去以后也别来闹事了。” “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车的事情你放心,我们调查清楚肯定会把车还给你的。” “现在是办案需要,你得配合。” “配合,绝对配合。”乔宇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干涩。 王建山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看着王建山转身走回公 安局大院的背影,乔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被公 安机关留置的这二十四个小时,对乔宇来说简直比过一辈子还要漫长。 在这二十四个小时里,他想清楚了许多事情。 起初被带进来的时候,乔宇满心都是愤怒和焦急。 那辆车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一家老小全指望着那辆车拉活赚钱。 车被扣了等于断了他的生计,他当时吵着闹着要车,甚至觉得警察是在故意找他的麻烦。 可随着审讯的深入,乔宇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警察盘问他的态度非常严肃,而且问题极其细致。 他们反复核对谭睿借车的时间、地点,反复询问谭睿借车前后说过的话。 乔宇虽然只是个跑车的,但他不傻。 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 从警察那种如临大敌的状态来看,他兄弟谭睿估计是牵扯进比较大的事情中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大事。 如果只是普通的打架斗殴,哪怕是把人打伤了,警察也绝对不会动用这种级别的审讯力度,更不会对他进行交叉盘问。 此时此刻站在公 安局的大门外,乔宇甚至觉得腿有些发软。 现在这个时候,他哪里还敢去想车还回来的事情。 那辆车现在在他眼里,根本不是赚钱的工具,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谭睿到底开了他的车去干了什么? 车上有没有留下什么致命的证据? 乔宇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如果谭睿真的犯了天大的案子,自己作为提供交通工具的人,一旦被牵连进去也足够让他掉半条命了。 他收紧了外套,再也没有回头看公 安局的大门一眼,加快脚步混入了街头的行人之中。 公 安局办公楼内,王建山顺着楼梯走上了二楼。 他推开刑警大队队长李建军的办公室门,走了进去。 李建军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翻看着卷宗。 王建山自顾自地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脸盆架旁,他拔下暖水壶的木塞,给自己的保温杯里添了点热水。 王建山端着保温杯走到沙发旁坐下,他吹了吹杯口飘起的白气,慢悠悠地开了口:“我把乔宇送出去了。” 王建山喝了一小口茶,接着说道:“出去的时候,我还教育了他一番。” “这小子在里面待了二十四个小时,估计也被吓得不轻,出去的时候老实多了。” “其实吧,他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王建山双手捧着保温杯:“毕竟人家就是靠那辆车吃饭的,一家老小的开销全在那四个轮子上。” “咱们一直扣着他的车,等于断了他的饭碗,时间长了这也不是个事。” “普通老百姓遇到这种事肯定急眼。” 李建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长时间的熬夜让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我知道,等案子一结束就马上还给他。” “我们又不是要故意为难他一个开车的,但这案子现在这个情况,物证绝对不能脱离我们的视线。” “是啊,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总之他不会来闹了。”王建山笑了笑,把保温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对了李队,还有一个事情。” “刘博涛的三中队那边,特情传来了一条线索。” “说是咱们平江县火车站前广场,有人在卖军刺。” 李建军皱着眉头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件事来,上次平江钢铁厂出了枪击案后,平江这几年对于枪支管控是非常严格的。 可管制刀具就相对而言没那么严了,毕竟刀具这个东西有时候很难界定。 你花了不少人力物力去管制刀具,人家最后和你说我这刀就是给小孩玩的,又没开刃。 或者我这就是一把水果刀,你们警察管的真宽。 所以管制刀具这种事情是没有枪支那种打击力度的。 不过这个案子中,凶器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环节。 如果能在凶器来源上取得突破,那么谭睿的案子还能进一步坐实。 “不过,谭睿的军刺是不是从这些人手里买的,现在还不清楚。” “毕竟火车站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卖刀的也不止这一波人,买刀的更是查无此证。” “现在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把卖刀的人和谭睿直接联系起来。” “嗯。” 李建军沉吟了一声,做出了决定,“不管是不是谭睿买刀的渠道,火车站广场公然贩卖管制刀具,这本身就是个隐患。” “如果要是消息属实,就让刘博涛把人摁了吧。” 李建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早点摁了,带回来审一审。” “不管能不能审出谭睿的线索,先打掉再说。” 万一他们真的对谭睿有印象,那咱们就赚大了。” “就算没有,也能从他们嘴里掏出点其他线索,毕竟干这一行的,接触的都是些危险分子。” “明白。”王建山点头应道。 李建军转过身,又回到了办公桌前,他看着王建山问道:“现在县里面的野坟情况,摸得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也是目前侦查工作的一个重点。 王建山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为难:“这项工作刚启动。” “咱们平江县野坟到处都是,要搞起来得花不少功夫。” “咱们刑侦大队人手实在有点不太够了。” “专案组这边抽调了一大批骨干,剩下的兄弟连轴转,都在查崔红的人际关系网。” “我考虑了一下,按照属地管辖原则,让下面的各个派出所去搞了。” “嗯。” 李建军说道:“让他们派出所搞得细致一点。” 你下去传达的时候要强调,这种野坟的摸排,千万不要漏过什么细节。 哪怕是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的坟头,都要仔细看有没有新翻动的泥土。” 李建军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等人手抽出来以后,就把咱们刑侦的人顶上去。” “派出所平时的治安工作量也大,各种邻里纠纷都要他们管,不要什么事情都让他们去做,时间长了基层也会有情绪。” “行,我这就去交代。”王建山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站起身走出了李建军的办公室。 王建山离开后,直接下楼来到了三中队的办公区。 三中队的大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杂乱,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案卷和材料。 几个干警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睡觉,有的连制服外套都没脱,直接盖在头上挡光。 王建山走到刘博涛的办公桌前,伸手拍了拍刘博涛的肩膀。 刘博涛本来就睡得浅,被一拍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布满血丝的双眼迅速恢复了清明。 “王队。”刘博涛看清来人,立刻站了起来。 王建山压低声音说道:“找几个便衣,可以动手了。” “李队这边催着要结果,火车站卖军刺那条线,今天必须收网。” 刘博涛揉了揉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干脆地回答道:“行,没问题。” 他转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几个队员,说道:“他们还在睡觉,我去叫他们。” 刘博涛走到桌边,挨个把睡着的队员拍醒。 队员们虽然疲惫,但在听到干活后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纷纷起身,用凉水洗了把脸,迅速调整好状态。 几个小时后,平江县火车站前广场。 刘博涛和几名刑警都已经换上了便衣。 他们没有穿平时的警服,而是打扮成了那个年代街头最常见的模样。 刘博涛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西裤,脚下踩着一双皮鞋。 他的腋下夹着一个手包。 这种手包在当时非常流行,小老板都喜欢夹着这么一个包。 不过他们的手包里可不是钞票,全都装着手铐。 几名队员分散在广场的不同角落,看似随意地抽着烟,实际上他们的目光始终在刘博涛身上游移,等待着他的信号。 刘博涛眯了眯眼,目光在广场上穿梭。 按照特情提供的体貌特征和活动区域,他在人群中搜寻着目标。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了一个在出站口附近徘徊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双手插在兜里,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过往的行人,偶尔有看起来像是在道上混的年轻人路过,他就会凑上去低声说几句什么。 这就是那个卖军刺的贩子。 刘博涛没有立刻靠过去,而是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了对方的同伙没有在附近盯梢后,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男人身边,故意装出一种社会人的姿态,用一种带着江湖气息的口吻说道:“哥们儿,打听个事。” 卖军刺的贩子立刻警觉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刘博涛一番,眼神里透着防备:“什么事?” 刘博涛把夹在腋下的手包往上提了提,靠近贩子,声音更低了:“我最近准备打仗。” “打仗”这个词在东平省的意思和打架差不多,不是军事层面的打仗。 刘博涛看着贩子的眼睛,继续说道:“对手挺硬,我得弄点真家伙。” “你这儿有没有趁手的家伙?钱不是问题。” 那卖军刺的贩子并没有立刻接话。 他再次仔细地把刘博涛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看着刘博涛那张陌生的脸,狐疑地摇了摇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这儿没有军刺,你找错人了。” 贩子说完转身就要走,刘博涛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贩子的胳膊。 贩子身体一僵,手立刻在兜里摸索了起来。 刘博涛没有硬碰硬,他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兄弟,别紧张。” 刘博涛换上了一副笑脸,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我真是遇到点麻烦事。” 贩子没有接烟,依然冷冷地看着他。 刘博涛自己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故意把话说得很直白:“我们就是吓唬吓唬对方,撑撑场面。” “真要是动刀子出人命,我们也怕进去蹲着。出不了事情的。” 他看着贩子稍微放松了一些的肩膀,继续抛出诱饵:“你卖我这一次,我回头给你介绍顾客。” “你这儿有多少货,只要对路我全要了。” “有多少要多少?”贩子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刘博涛阔气的说道:“对,我们这次准备把阵仗搞得大一点,吓死对面那帮孙子,几十把的量肯定是有的。” 军刺贩子沉默了几秒钟,随后开口说道:“那你要是真想要得给定金。” 刘博涛见对方上钩了,干脆地点了点头:“行,定金没问题。” 他用手指了指贩子,语气强硬地说道:“但你得让我先看到货才行。” 那军刺贩子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的谈话。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冲着刘博涛歪了歪头,压低声音说道:“你跟我来吧!” 刘博涛跟在贩子身后,他借着转头的动作,用眼神向四周的队员们递了个信号。 第421章 回局里慢慢想吧 刘博涛跟着前面的男人,拐进了一条窄巷。 男人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时不时还要回头看看,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刘博涛始终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跟在贩子身后。 刘博涛心里很清楚贩子在防备什么。 干这种地下兵器买卖的人,每一天都走在钢丝上。 正因为贩子这种疑神疑鬼的行进方式,外围配合行动的便衣刑警根本不敢靠得太近。 巷子越走越深,两侧的高墙逐渐变成了低矮的平房。 贩子在一处小平房前停了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 几十把形状各异的钥匙挂在一个大铁环上,他熟练地挑出其中一把长柄钥匙,插 进门锁的锁眼。 贩子站在门槛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回头看了刘博涛一眼,下巴往屋里扬了扬:“进来。” 刘博涛走上水泥台阶,跟着他走进了屋子。 屋里的光线极暗。窗户上拉着厚实的深色窗帘,将外面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这屋子空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几平米,布置极其简陋。 靠墙放着一张单人木板床,床上没有被褥,只铺着一层硬纸板和几张旧报纸。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配着两条没有任何靠背的长条凳,靠墙的地方还放着一个五斗橱。 “坐。”贩子指了指方桌旁边的长条凳,自己拉开另一条凳子,岔开双腿坐了下来。 “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军刺?”贩子点燃香烟后把打火机扔在桌子上,抬头看着刘博涛。 没等刘博涛开口,贩子紧接着又问了一句:“开没开过刃的?” 刘博涛看着贩子问道:“这还有讲究?有什么区别呢?” 贩子把夹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往后仰了仰。 “没开刃的,也就是个实心铁棍。” “便宜一点,拿出去比划比划吓唬人足够了。” “开刃的肯定会贵一点。” 贩子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然后就是质量。” “质量不一样,价钱也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刘博涛问。 贩子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我们这儿,货分两种。” “一种是走私货,一种是我们自己做的。” 他指了指北边:“走私货都是从毛子那边弄过来的。” “正经的苏式军刺。质量你放心,毛子造的东西,虽然看起来糙了点,但绝对耐用。” “用几十年都不会卷刃。” 刘博涛点点头,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那自己做的是什么意思?” “自己做的,就是一些作坊加工的。” 贩子解释道,“质量上肯定没法跟走私过来的货比。” “那毕竟是正规军工厂出来的东西,我们自己做也只能用高碳钢。” 贩子把手里的烟头塞进玻璃烟灰缸里摁灭。 “高碳钢硬度够了,开完刃也足够锋利。” 贩子看着刘博涛,“但是容易脆,也容易上锈。” “你放着不用,表面很快就麻了,质量肯定没法跟走私货比。” 贩子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自己做的便宜,价格能比走私货便宜三分之一。” 刘博涛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做出思考的样子。 过了片刻,刘博涛开口说道:“光听你说不行。能让我先看看嘛?” “我得见了东西,才能决定拿什么货。” 贩子盯着刘博涛看了一会儿,验货是规矩,但他还是显得很谨慎。 “行。”贩子点点头,站起身。 贩子蹲下身,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抽屉里发出一阵金属碰撞声。 他在抽屉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两个长条形的包裹。 包裹是用破旧的厚帆布卷起来的,外面用细麻绳扎着。 他动手解开其中一个包裹上的麻绳。 麻绳系得很死,他解了半天,最后干脆用力一扯,把绳子扯断。 他把帆布一层层展开,里面平放着几把军刺。 灯光下,军刺的表面泛着金属光泽。 刀柄是暗绿色的绝缘材料,刀身呈现出黯淡的灰黑色,没有任何反光。 刀身上开着一条深深的血槽,从刀柄一直贯穿到刀尖附近。 贩子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其中一把。 “这把就是从毛子那边走私过来的。” 贩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卖弄,“你自己看这血槽,看这刀柄的做工。” “这是纯正的苏式军刺,质量这方面肯定没的说,你自己用眼看就能看出来。” “这钢材,国内的小作坊根本仿不出来。” 刘博涛看着帆布上的军刺,伸出手,想要把那把苏式军刺拿起来仔细端详。 他的手指刚要触碰到刀柄的边缘,贩子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按住了刀背。 贩子的脸色变得很冷。 “看就行了,不要摸。”贩子盯着刘博涛的眼睛。 刘博涛把手收回来,做了一个无所谓的动作:“行,不摸就不摸。” 他目光转向另一个还没有解开的包裹,“那还有你们自己做的呢?” “打开看看吧。” 贩子把那把走私军刺重新推回帆布里,动作利索地把帆布卷起来,推到桌角。 接着,他把手放在第二个包裹上,解开外面的绳子,掀开帆布。 里面同样躺着几把军刺。 但造型和刚才的苏式军刺有明显区别。 贩子拿起其中一把,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这把就是我们自己做的。” 贩子把军刺横放在桌面上,指尖顺着刀背滑了一下,“这种货,我们把刀身加长了一点。” 刘博涛看着这把国产高碳钢军刺。 刀身被打磨得非常亮,而刀柄是用胶木简单包裹的,边缘还有打磨留下的毛刺。 “我刚才跟你交过底了。” 贩子继续说道,“这种货毕竟只能用高碳钢,硬度是够了,但肯定和走私过来的货没法比。” “一分钱一分货。” 刘博涛坐在长条凳上,目光在两个包裹之间来回移动。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同时盘算着下一步的动作。 刘博涛抬起头看着贩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行,我看明白了。” 贩子看着他,等待着他报数。 “那就走私货和这种货,我各要十把吧。” 刘博涛盯着贩子的眼睛说道,“我给你定金,你把货给我留下。” 听到刘博涛要的数量,贩子把桌上的军刺往自己怀里一揽,警惕地盯着刘博涛。 “要这么多?” 贩子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兄弟,你到底是干什么买卖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二十把军刺。” “你要是拿我的货去干坏事那可是害我啊!” 刘博涛坐在凳子上,他看着贩子紧张的样子,语气显得十分随意。 “你紧张什么?” 刘博涛摊开双手,靠在椅背上,“我不是一开始就跟你说了吗。” “我就是拿这玩意儿,打仗的时候吓唬吓唬对方。” 刘博涛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底下的兄弟多,马上要跟人打仗了。” “我总得让兄弟们手里有点硬家伙,真站出去了,对面看着这阵势也得腿软。” “我买回去就是个排场。” 贩子听着刘博涛的解释,眼珠子快速转动着。 他仍然不太相信刘博涛的托辞。 但二十把军刺对他来说是一个难以拒绝的大单。 走私货和自制货加起来的利润,足够他挥霍很长一段时间。 丰厚的利益在不断冲击着他内心防线。 他看着刘博涛随意的态度,实在不忍心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权衡了几秒钟后,贩子脸上的肌肉放松了一些,他把两个包裹重新放回桌面上,咬牙道:“行。” 他竖起一根手指:“但是数目太大,定金一千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贩子继续说道:“而且,我手头上现在没那么多货。” “这两包加在一起也没几把,你得等我俩礼拜。” 刘博涛表现得非常痛快,他没有在时间上纠缠。 “我今天出门也没带那么多现金。”刘博涛一边说一边掏出钱包。 刘博涛把两百块钱放在桌面上,推到贩子面前。 “我先给你留二百,剩下的我明天再来付行不?”刘博涛看着贩子问道。 贩子看着桌上的两百块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没有伸手去拿钱,而是把钱推了回去。 “别啊。” 贩子连连摆手,语气不满道:“我进货也是要成本的。” “走私货我要拿现金去进,你这二百块钱够干嘛的啊?” 他态度很坚决:“一千块钱定金已经是最低了,一分都不能少。” 刘博涛把两百块钱拿在手里,来回折叠着。 他低下头想了想,随后抬起头看着贩子。 “行,那你得跟我回家去取。” 贩子愣住了。 “去你家?”贩子警惕地看着刘博涛。 “就在前边不远。” 刘博涛站起身,“你跟我过去,拿了钱这单生意就算定下了。” “这倒是没问题。”贩子站起身。 他把桌上的包裹重新扎好,放回五斗橱的抽屉里,推上抽屉上了锁。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贩子走在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要轻松很多,刘博涛默默跟在后面,盘算着动手的时间。 巷口的光亮越来越近。 贩子跨出巷口,就在他准备转头问刘博涛往哪边走的一瞬间。 外围的几名便衣刑警迅速从不同的方向猛扑过来。 “别动!警察!” 一声厉喝在半空中炸开。 贩子甚至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被扑倒在人行道的地面上。 贩子被死死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他艰难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站在前面的刘博涛。 刘博涛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平静地看着被制服的贩子。 “你原来是警察!”贩子的声音发着颤,带着极度的震惊。 刘博涛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抓住贩子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贩子佝偻着腰,被两名刑警一左一右地控制住。 刘博涛站在他面前,从内 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钱包。 他打开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谭睿的照片。 刘博涛把照片举到贩子面前:“仔细看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贩子盯着照片上的脸,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政府,我……这我哪能记得住啊?”贩子欲哭无泪地说道。 刘博涛收起照片,重新放回钱包里:“想不起来没事儿,跟我回局里慢慢想吧。” 第422章 神秘墓碑 坐在后悔椅,军刺贩子根本没有让刘博涛花费太多精力去攻坚。 刘博涛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将记录本写满了整整五页纸。 从他参与倒卖管制器具的起始时间到下线买家的分布情况,贩子全都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出来。 他交代的痛快程度甚至超出了刘博涛的预期。 “政府,我把知道的底细全都说了。”贩子抬起头看着刘博涛。 “我可没有半点隐瞒啊。” 刘博涛看着密密麻麻的笔录文字,开口说道:“前面的进货渠道和出货渠道你交代清楚了。” “现在关于谭睿的那把军刺,你再从头顺一遍。” “细节不要遗漏。” 贩子连连点头,咽了一口唾沫,立刻顺着刘博涛的问题往下说:“是,是。那把军刺是两年前的事情。” “一开始你们提审我,问我有没有见过谭睿这个人,我是真的记不清楚了。” “干我们这行的,走过的货多,见过的买家也多,很多都是一锤子买卖,交钱拿货就走人,谁也不会去特意记买主的脸。” 刘博涛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那后来怎么想起来的?” “因为那把军刺太特殊了。” 贩子的语速很快,生怕刘博涛打断他,“那把军刺是毛子那边进过来的走私货。” “这个型号在两年前就已经停产没有了。” “当时走私过来的数量本来就不多,整个黑市上也见不到几把。” “物以稀为贵,当时这批货一到我的手里我就单列出来了,价格标得很高。” 刘博涛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快速划过,记录着这些关键信息。 贩子继续说道:“当时谭睿来找我买家伙,看了几把普通的都不满意。” “后来我把这把毛子那边过来的军刺拿出来,他一眼就看中了,连价都没怎么还,直接付钱拿走了这一把。” “正因为这把刀太稀缺,所以我对这把军刺的印象特别深。” “顺着这把刀的买卖过程,我才把谭睿这个人给对上号想起来了。” 刘博涛停下笔看着贩子:“两年前的买卖细节,你现在交代得这么清楚,没有编造的成分吧?” “绝对没有!我哪敢在你们面前编故事啊!” 贩子靠回铁椅背上,“我就是个倒腾管制的,撑死就是个非法经营或者非法持有。” “我不想受大案的牵连,我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配合你们办案,就是希望能落个从轻的情节,给自己争取个宽大处理。” 刘博涛看着贩子的眼睛,将桌上的审讯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连同红色的印泥盒一起推到了桌子边缘。 “在这几页纸的最下面签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刘博涛说道。 拿到贩子的笔录后,刘博涛来到李建军的办公室,将这一情况第一时间汇报给了李建军。 李建军翻动着笔录,刘博涛指了指笔录的其中一页,继续汇报:“关键的信息在这部分。” “他声称谭睿那把军刺是两年前找他买的。” 李建军的目光停留在刘博涛指着的那一段文字上。 “他一开始说自己记不清楚是不是有谭睿这个人了。” 刘博涛复述着审讯室里的情况,“但谭睿当时买走的那把军刺,是毛子那边进过来的走私货。” “这个特定型号的军刺,在两年前就已经停产没有了。” “而且当时走私越境过来的数量非常少,他对这批货印象极深。” “所以通过这把刀的特殊性,这个军刺贩子还是想起来了当时的交易过程,把人对上号了。” “交代得很详细。”李建军看着纸上的记录,手指顺着文字一行行往下移动。 “估计是被吓住了。” 刘博涛补充道,“可能也是希望能落个从轻的情节,争取宽大处理,所以不敢有隐瞒。” 李建军将笔录平放在桌面上,点了点头:“能找到这把作案工具出处就好。” “这一块的证据链一定要做足。” “谭睿手里有人命,而且杀了这么多人。” “等案卷移交到检察 院,到时候检察 院的人一定会对卷宗慎之又慎。” 李建军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笔录。“作案工具这些都是核心证据。” “我们办案子,最怕的就是证据链条存在瑕疵。” “如果在这个环节出问题,检察 院就会把案子退回补充侦查。” “我们现在就把外围的证据做扎实,到时候移送起诉的时候也省事,不给他们留下挑毛病的余地。” 刘博涛语气肯定地做出保证:“这个事情李队你就交给我们三中队吧。” “军刺这一块的内容我们一定做扎实的,绝不留死角。” 李建军正准备继续说下去,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王建山从门外快步走进来,他径直来到办公桌旁,步伐走得很急:“李队,有个新情况需要马上和你说一下。” 王建山目光一转,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刘博涛。“啊,博涛也在。” 刘博涛立刻站起身,顺手拿起了桌面上笔录:“王队,李队,那你们聊,我先去干活了。” 刘博涛说得很知趣,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将房门带上。 门关上后,王建山拉开刚才刘博涛坐过的那张椅子坐了下来,将手里的黑色笔记本翻开,平放在桌面上。 “出什么事了?”李建军看着王建山问。 王建山用手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记录,说道:“这几天按照局里的部署,我们一直在外围摸排野坟。” “刚才摸排出来了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王建山抬起头,看着李建军的眼睛:“我们在荒地那边发现了关于崔红的墓碑。” 李建军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要知道崔红是这起案子的核心人物。 崔红的死亡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星期。 在这样一个极短的时间节点内,怎么可能会有她的墓碑出现? 李建军马上开口问道:“是刚出现的还是早就有了?” 王建山回答得很果断:“接到摸排人员的汇报后,我过去亲自核实了一下。” “看上去不像是以前就有的。” “那块墓碑看上去很新,表面也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 “而且这块碑上的描红非常完整鲜艳,不太像是以前就有的旧碑。” 李建军立刻站起身,伸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抓起一串车钥匙直接扔给王建山。 “建山,你来开车,我叫上江源,咱们一起去场看看。”李建军一边说一边步履匆匆的朝着办公室外走去。 不一会儿,江源拎着现场勘查箱从楼里跑了出来。 他拉开桑塔纳后排的车门,把勘查箱放在座位上,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开了一个多小时,王建山驾驶的车子在一条土路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况被杂草和土包阻挡,车子已经无法继续向前行驶了。 王建山拉起手刹,对李建军说道:“李队,这儿开不进去了,那块墓碑就在前面。” 李建军拉开车门:“不远咱们就走过去。” 三人步履匆匆朝着那块墓碑走去。 这片荒地上的野草长得很高,几乎挡住了视线。 王建山走在最前面,双手不断拨开挡在面前的枯草。 步行了大约十几分钟后,前面的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 “就是那里。”王建山停下脚步,伸手指着正前方。 李建军顺着王建山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杂草丛的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三人走到近前停下脚步,李建军仔细打量着石碑的每一处细节。 这座墓碑看上去确实很奇怪。 按照常理,一般的墓碑上都会刻写很多详细的内容。 比如墓碑的主人是何年何月生,何年何月死亡,立碑人是谁。 但这块属于崔红的墓碑却完全不同。 整块石碑的表面被打磨过,但在碑面的正中间仅仅刻着三个字: 崔红墓。 除了这三个字,石碑没有任何文字。 江源拎着勘查箱走到石碑跟前。 他弯下腰仔细看着石碑的材质。 “李队,这墓碑看上去很新。” 江源站直身体,转头看着李建军说道:“石料边缘的切割面非常清晰,没有风化。” “字迹里的描红也没有干透脱落的迹象。” “底下的覆土能看出翻动的痕迹,应该就是这两天才搞好的。” 李建军看着墓碑上的字,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虽然不排除是同名同姓的情况发生,但这也太巧了。” 江源将勘查箱平放在地面上,他打开箱盖,做着勘察前的准备:“不管是不是巧合,既然是这两天立起来的,肯定有人接触过碑面,我先把上面的指纹扫一圈。” 李建军和王建山往后退了两步,给江源留出足够的操作空间。 两人站在墓碑前,一边看着江源干活,一边聊天。 李建军把手插在裤兜里,转头对王建山说:“建山啊,你不觉得这个墓碑出现的很蹊跷吗?” 王建山顺着李建军的话说道:“确实很蹊跷,李队。” “这崔红现在是这案子的重中之重。” “不管死者是不是同名同姓,现在出现她的墓碑,就是一件很敏感的事情。” “立碑的人如果是案子的知情人,那这就是条大线索。” 李建军看着周围的荒草地,思考了片刻,开口安排道:“你这样,回去之后安排两个暗哨在这附近蹲守。” 王建山点头。 李建军继续指着周围的地面说道:“千万先不要把这里围起来。” “要维持原状,免得打草惊蛇。” “如果立碑的人还会回来,看到警戒线就不会露面了。” 两人正说着话,江源那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李建军和王建山:“李队,在墓碑上提取到了一组指纹。” 李建军往前走了一步。 江源举起提取卡:“这组指纹非常新鲜,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也就是这两天刚刚按上去的。” “我要马上回去比对!” 第423章 重新推理 这块关于崔红的墓碑,立刻引起了警方的高度关注。 不管这块墓碑到底和被害人崔红是不是同一个人,光是这块墓碑出现的时间节点就足够蹊跷了。 但不管背后的动机是什么,光是立碑这一行为本身,就足以让警方将其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这也是为什么江源会如此重视墓碑上提取到的指纹。 指纹是不会说谎的物证。 顺着这枚指纹追查下去,说不定真能撕开案件的突破口。 回到局里后,江源没有片刻停留,拿着指纹底卡直接走进了AFIS系统的机房。 他要把这枚指纹直接丢进AFIS系统里,看看能不能跑出一些结果来。 在电脑端的软件界面上,江源点击了图像采集按钮。 随着扫描仪发出一阵嗡嗡声,几秒钟后,屏幕中央弹出了这枚指纹的图像。 系统无法直接拿着这套原始图像去跑数据库,必须经过人工的预处理和特征点标定。 江源握着鼠标,首先调整了图像的对比度和灰度值。 墓碑石材的表面虽然肉眼看着平整,但在微观下依然存在着坑洼和颗粒,这些物理干扰在提取时不可避免地被带入到了胶带上,形成了一些背景噪点。 江源通过阈值调节,将黑色的乳突纹线提取出来,尽可能压低背景噪点的干扰。 完成图像增强后,他开始进行人工特征点标定。 这是一枚纹线清晰的斗型纹。 江源放大图像,将鼠标光标移动到指纹正中央的纹线旋转汇聚处,标定出中心点。 随后,他将视图分别平移到指纹的左下角和右下角,在纹线发散的交汇处,标定出了两个三角点。 中心点和三角点确立了这枚指纹的基础骨架参数。 接下来,他需要在这副骨架上寻找独一无二的细节特征。 江源的视线在屏幕上缓慢移动,逐一排查。 江源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一口气在这枚现场指纹上人工标注了十六个特征点。 同时,他删除了系统自动计算时生成的几个伪特征点。 一切准备就绪后,江源点击了提交检索。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进度条,系统开始运行比对算法。 十几分钟的等待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江源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屏幕。 十几分钟后,进度条终于走到了百分之百。 系统界面刷新,提示音响起。 AFIS系统跑出来了五个高度疑似的指纹。 这五个候选结果按照系统计算出的特征点匹配分数由高到低,排列在屏幕右侧的列表中。 江源坐直身体,双手重新放回鼠标上,开始对这五个候选指纹进行逐一的人工复核。 机器的算法基于概率,最终的定论必须依靠人的肉眼。 他双击打开排在第一位的候选指纹。 屏幕随即被分割成左右两个窗口,左边是墓碑上的现场指纹,右边是从数据库调出的候选指纹。 他的目光在左右两幅图像间快速穿梭,仅仅看了十秒钟,江源就发现了差异。 在现场指纹左侧三角点向上一厘米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纹线交叉点。 而在右侧的候选指纹相对应的区域,不仅没有交叉点,纹线的流向甚至发生了一个小幅度的弯折。 江源利用软件的测距工具,从中心点向该区域数线。 现场指纹相隔了十四根纹线,而候选指纹相隔了十七根。 系统之所以打出高分,是因为两枚指纹在右下方的四个分歧点位置存在重合。 但这种局部重合无法掩盖整体结构的差异。 江源毫不犹豫的点击了排除按钮。 接着,他打开了第二位候选指纹。 这枚指纹的图像质量非常差。江源查阅了右侧指纹的建库信息,发现这是一份早期的纸质指纹卡扫描件。 当年捺印这枚指纹的人,在使用油墨时涂抹得极不均匀。 这导致指纹中心区域的纹线发生了严重的糊化现象,多根原本分离的乳突纹线被挤压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死黑的色块。 系统算法在处理这片色块的边缘时,错误地将其识别成了大量的短棒和起点,恰好与现场指纹的一些特征产生了假性匹配。 江源放大图像,沿着未糊化区域的纹线向内追踪,通过纹线的自然延伸趋势可以判断,那些所谓的特征点根本不存在。 他果断排除了第二枚候选指纹。 第三位候选指纹点开后,江源甚至不需要放大图像。 现场指纹是典型的斗型纹,中心呈环状闭合。 而这第三枚候选指纹,是一枚双箕型纹。 两股纹线流互相缠绕,形成了两个箕口。 系统算法显然是在处理双箕型纹的内部缠绕结构时,将其与斗型纹的中心环形结构混淆了,产生了严重的误判。 江源按下了排除键。 第四位候选指纹...第五位候选指纹... 江源逐一点击了排除。 屏幕右侧的候选列表中,五个高亮的名字全部变成了灰色。 江源关掉比对窗口。五个指纹最后都被排除了。 他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初始现场指纹,一时陷入了沉思。 对于AFIS系统里没跑出结果这件事,江源心里并不感到意外。 这种结果这意味着凶手之前并没有前科。 国内的指纹数据库,绝大多数数据来源于被公 安机关打击处理过的违法犯罪人员。 这枚墓碑上的指纹在库中查无此人,说明这个隐藏在幕后的嫌疑人,从来没有在公 安机关留下过案底。 在庞大的社会人口中,嫌疑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既然依靠数据库这条技术捷径走不通,那就只能切换思路,通过其他传统的侦查方式来找出凶手的真实身份。 江源拔下主机上的软盘,走出了AFIS系统的机房。 他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刑警队的办公室。 李建军办公室的门开着。 江源走进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直接汇报了结果。 “李队,刚跑完。AFIS系统并没有跑出结果。” 江源将那份包含五枚候选指纹的排除报告放在桌上,“出了五个疑似,我全部人工复核排除了。” “嫌疑人底子很干净,没前科。” 李建军叹了口气:“这家伙,藏得还真深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常规摸排遇到了阻碍,技术比对也暂时断了线索。 李建军点燃了一根香烟后,开始顺着已有的线索进行推理。 放在二十年前,别说AFIS,整个平江县会比对指纹的警察都没有。 那时候李建军靠什么破案,就只能靠自己的脑子进行推理。 现在虽然条件好了,很多时候警方拿着物证就能直接锁定嫌犯,但吃饭的本事他一直没丢。 每当案件遇到阻碍时,李建军都倾向于重新推理一遍,顺便梳理一下线索。 这就好比一些优秀的电影值得二刷三刷,通过二刷三刷,很多人说不定就会发现第一次看时没有注意到的巧思。 而警方重新推理一遍也是这个意思,通过对案件重新推理,说不定能发现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江源,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咱们回过头来看看谭睿抛尸那个环节。”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正好在那个地点碰到谭睿抛尸?” “谭睿抛尸的那一片野坟,位置太偏了。” “那里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周围全是杂草和土包,平时根本没人。” 江源理顺了逻辑继续说道:“二刀能在这种荒郊野外发现谭睿抛尸,不可能只是巧合。” “除非他提前知道谭睿要在哪里抛尸,提前在那里设伏。” “或者他一直在跟踪谭睿,从市区一路尾随他到了野坟地。” 李建军点了点头,对江源的两个推断表示赞同。 “好,这两种可能性都成立。”李建军竖起一根手指,“那我还有第二个问题。” 李建军看着江源的眼睛,抛出了问题的核心:“他是怎么知道谭睿家的家庭住址的?” 李建军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谭睿就是个普通的钢厂工人,不是什么招摇过市的名人。” “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想要查到另一个普通人的家庭住址,这很难做到吧?” 江源点点头,表示同意李建军的疑问。 他坐在椅子上,思绪不由自主地发散开来。 即便是放在二十年后那个几乎没什么隐私可言的时代,普通人要想获取陌生人的家庭信息,依然存在一定的技术门槛。 很多人只能花钱去某软件进行开盒操作。 可现在这个年代,互联网在平江县这样的小城才刚刚起步,电脑远未普及到千家万户,智能手机更是不存在。 个人的户籍信息全都在纸质档案柜里,想要泄露出去的途径很少。 在这样的物理隔离状态下,二刀又是如何才能得知谭睿的家庭信息的呢? 江源沉思了片刻,将脑海中关于未来的思绪收拢,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案情上。 “我怀疑,这和二刀背后的职业有关系。”江源沉声给出了自己的推断。 李建军挑了挑眉毛,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 “你是怀疑……” 李建军压低了声音,“二刀来自于咱们内部?” 一般来说,社会上的普通单位根本没能力去查别人的底细。 要想获取公民详细的户籍信息,也就只有公 检法这些单位了。 而公 安又是这里面最容易接触到这些信息的职业。 不用说县局,随便一个基层派出所的户籍民警就能接触到全平江县居民的户籍信息。 “这个二刀,不一定就是穿警服的警察。” 江源严谨地修正了推论的范围,“但他身上的职业,一定是可以获取到谭睿家庭信息的。” “他可能利用了职务之便,或者身边有这样的渠道。” “干坐在这里猜想也无济于事,我打算去谭睿第一次抛尸的野坟再看看。” “既然二刀在那里出现过,现场一定还会留下其他痕迹,多找找线索,说不定能把他的职业特征具象化。” 李建军看着站起身的江源,点点头表示支持他的决定。 “行,既然咱们把范围圈定在能接触户籍的人群上,那不能光靠现场找线索,内部的排查也得同步跟上。” “我回头让人把咱们全平江县公 安干警的指纹全都搜集出来,建立一个临时的内部比对库。” 李建军抬头看着江源:“把这些人的指纹和墓碑上的指纹进行交叉比对。” “这项工作量很大,然后得辛苦你比对一下。” “就算是一份份看,咱们也得看完。” “如果比对不出来,那咱们就当排除错误选项了,证明嫌疑人不在公 安内部,再往其他部门去查。” 江源点点头接下了这个任务。 “行,我从野坟现场勘查回来就和贺州一起弄。” “他眼力不错,我们两个人分工协作进度会快一些。” 李建军站起身走到江源面前,他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辛苦你了,今年评先进我一定把你弄上去。” 江源笑了笑:“李队,大家都是为了对得起身上的衣服而已。” 前世拿过无数荣誉表彰的江源其实已经把荣誉看的很淡了,其实当一个人荣誉拿到手软后,更在乎的往往是给这个社会的回馈。 就好比亿万富翁说不在乎钱一样,他还真不是为了装逼,而是和普通老百姓追求的东西不一样了。 普通老百姓为了填饱肚子而奔波,而填饱肚子的人则天天想着实现自我价值,这一点马斯洛早就发现了,捎带手发明了马斯洛需求理论。 第424章 通信机站 夜幕低垂,野坟地被黑暗彻底吞噬。 这里远离市区没有照明,警车引擎熄火的瞬间,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车门推开,江源率先迈下车。 他反手关上车门,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电筒。 贺州紧跟着从副驾驶下来,脚下还没站稳,就被地上的一个土坑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手里也拿着一把手电筒,光柱在地上乱晃。 “江老师,您慢点走,等等我啊。” 贺州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有些发飘,他一边喊着,一边加快脚步去追赶前面的江源。 脚下的路根本称不上是路,到处都是齐膝深的野草,草叶在裤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手电筒的光圈里,时不时会扫过一个个隆起的土包,有的土包前面还立着几块垒起来的青砖。 江源看着深一脚浅一脚赶过来的贺州,开口道:“怎么,你害怕了?” 贺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源身边,下意识地往江源靠近了一些,说道:“那肯定啊,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还都是一大片野坟,这放在谁身上谁不害怕。” 他的视线不敢在任何一个坟头上停留太久,生怕手电筒的光圈里突然照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这地方的荒凉和寂静有一种压迫感,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有眼睛盯着他们。 江源看着贺州那副紧张的模样,突然伸出手指了指贺州的肩膀后方:“诶,怎么你背后还有个人呢?” 贺州整个人猛地一回头,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满是土疙瘩的地上。 手电筒从他手里脱落,滚到一旁的草丛里,光柱斜斜地打向夜空。 “哪有人啊!这都是野坟,哪有人啊江老师!”贺州坐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四周除了黑暗和那些隆起的坟包,什么都没有。 江源见状,终于忍不住哈哈一笑。 他弯下腰向贺州伸出手:“我逗你呢,瞧你吓得这副样子。” 贺州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看着江源伸过来的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他借着江源的力道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咱们当警察的,怕什么牛鬼蛇神!” 江源将贺州彻底拉稳,调侃道:“你要是连这都怕,以后还怎么跑现场?” 贺州弯腰从草丛里捡起手电筒,心有余悸地抱怨道:“主要是这个氛围太惊悚了,大半夜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要不然我也不怕。” “行了,别抱怨了,注意脚下。”江源转过身,继续在荒草中开路。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坟地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江源的脚步放慢了。 光柱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前停下。这里的野草有明显被大面积踩踏和压折的痕迹,泥土也显得比周围更加凌乱。 这就是之前谭睿抛尸的地点。 江源走到那片压折的草丛前,缓缓蹲下身。 手电筒的光束被他压低,贴着地面一点点扫过。 他蹲在地上,思绪重新回到了那个抛尸的夜晚。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当时的场景:谭睿趁着夜色来到这里,将尸体从车上弄下来,拖拽到这个位置,然后进行抛尸。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体力。 江源的视线从地面缓缓抬起,看向四周的黑暗。 当时谭睿抛尸时,二刀是如何拍下他抛尸视频的呢? 江源在心里反问自己。如果是二刀一路尾随,在空旷的野坟地里,一点点动静都会被放大,谭睿不可能毫无察觉。 如果二刀是提前埋伏,那他必须找一个视野极佳,又能完全隐藏自己的位置,才能清晰地拍下整个抛尸过程,并且保证画面稳定。 江源握着手电筒站直了身体。 他开始拿着手电筒,以抛尸点为中心,向四周的高处和隐蔽处照射。 光柱在黑暗中扫射,掠过远处的树冠,掠过稍高一些的土丘。 江源的目光顺着光柱延伸的方向看去。 在光圈的尽头,几根粗壮的杆子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杆子上纵横交错着几根黑色的线缆,一直延伸到视线的死角。 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的机站。 江源眯起眼睛,盯着那些杆子和线缆看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贺州,伸手指着手电筒照亮的方向问道:“你看那些电线。” “据我所知,这周围方圆几里都没有人家居住的吧?” “既然没有住户,为什么还要在这种荒郊野外拉电线呢?” 贺州顺着江源手电筒的光束看过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光圈里那些线缆。 他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江老师,那些也不一定就是电线吧。” “你看那杆子的高度和线缆的形状,万一是其他线缆呢,比如电话线缆之类的通信线路。” “这地方虽然没人住,但通信线路经常会跨越这种荒地拉线。” 江源听完,重新把视线投向那个小型的机站枢纽。 他看着那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线缆,大脑中的线索开始迅速重新拼接。 他继续说道:“如果是通信线路的话,那维护机站应该都是电信局的人吧?” 贺州点了点头,语气十分笃定地说:“对,肯定是电信局的。” “我有个高中同学,大学毕业之后就分到电信局工作了。” “他干的就是这种苦逼机线员。” 贺州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补充道:“这种活儿特别累人。” “他天天都要在大野地里面跑,顺着那些线路一根杆子一根杆子地检查。” “不仅要检查,还得拿着相机拍摄这些线路情况,然后再把这些照片作为工作记录上报给局里。” 江源听到这里,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贺州:“这种机线员下去巡线的时候,还会专门配备相机吗?” 贺州被江源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反应弄得愣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认真地点点头回答道:“他在哈城工作,平江这边是不是都配备相机我不太清楚。” “但我那个同学每天出去巡线都要拍照记录。” “上次过年我们几个老同学聚会的时候,他还专门和我提过这件事呢。” “说每天背着那些设备跋山涉水的,累得够呛。” 相机。 大野地。 机线员。 这几个词在江源的脑海里瞬间连成了一条线。 江源的大脑豁然开朗,原本堵塞的思路瞬间贯通。 “不看了,回去。”江源果断地转过身,大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贺州举着手电筒,看着江源突然转身就走的背影,完全没跟上江源的节奏。 他急忙迈开腿追上去,满脸不解地喊道:“江老师,咱们这才刚来啊,这就看完了?” “不继续找找其他线索了?” 江源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难道你还想在这儿多待会儿?” 听到这句话,贺州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野坟地,立刻加快了脚步,紧紧跟在江源身后:“不待了不待了,我可不在这里呆着,赶紧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土路,一路快步走回了停车的地方。 一路驱车疾驰。 等他们回到平江县公 安局的时候,大院里已经静悄悄的了。 办公楼里只有值班室和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贺州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多。 “都这个点儿了啊。”贺州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推开车门下了车。 江源看了一眼疲惫的贺州,说道:“走吧,去食堂。” 县局的食堂在一楼的拐角处。 这个时候食堂虽然还开着,但里面已经没有了打饭的师傅,灯也关了一半,显得空荡荡的。 他径直走进后厨。 厨房里收拾得很干净,不锈钢的操作台上什么都没有。 江源拉开旁边的一个大冰柜,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拿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大半袋包好的生馄饨。 “你先去外面找个地方坐,等我一会儿。”江源转头对站在厨房门口的贺州说道。 江源把那袋馄饨放在灶台上,转身拿起一个大铁锅,走到水池边接了半锅清水。 江源靠在灶台边,静静地看着锅里的水。 没过多久,水底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紧接着气泡越来越大,水面开始翻滚起来。 他把里面的生馄饨一股脑地倒进沸水里。 几分钟后,锅里的水再次沸腾,那些白白胖胖的馄饨一个个浮上了水面,在滚水里上下翻腾,面皮已经被煮得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江源关掉火。 他转身从旁边的碗柜里拿出两个大号的不锈钢碗,并排放在操作台上。 他拿起汤勺,动作熟练地将馄饨捞出来,均匀地分装在两个不锈钢碗里,然后又舀了两勺面汤浇进去。 他将其中一个不锈钢碗推到了贺州面前,自己则在贺州对面坐了下来。 “趁热吃吧。” 江源把筷子递给贺州,开口说道:“我平时做饭的次数不多,也就是在家里给我妈打打下手。” “刚才听值班室的人说,食堂大师傅今天包了点馄饨没吃完,放在冰柜里了。” “现在大半夜的也没别的地方吃饭,咱俩就凑活对付一口,全当吃夜宵了。” “大半夜的,辛苦你陪我跑这么远去野坟地查线索。” “这真诱人啊,江老师。” 贺州看着碗里的馄饨,由衷地赞叹道:“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这食堂大师傅要是自己来煮,都未必能煮得这么诱人。” “看着诱人那你今天就多吃点。” 江源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我今天没啥胃口,不想吃太多。” “你正好替我多分担分担。” “多吃点,把这些都解决掉。” “要是浪费了,明天人家大师傅上班该说我糟蹋粮食了。” 第425章 二刀的身份 次日上午,市局刑侦支队的大楼里显得比往日安静些许。 基于目前警方所掌握的线索,李建军再次召开了案情分析会。 “那咱们就开始吧。” 李建军环视了一圈,开口打破了沉默,“咱们把谭睿这个案子重新梳理一遍。” “今天要把现有的证据链全部砸实,不能给检 察院那边留任何挑刺的空间。” 李建军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随后抬起头看向众人。 “这几天大家都没怎么合眼,辛苦了,但成果是实打实的。” 李建军的声音很沉稳,“目前针对谭睿的证据链我们已经基本坐实。” “像是口供、物证、现场勘查记录都对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大家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就我们警方目前掌握并确认的死者,一共是四人。” 李建军看着卷宗上的尸检报告汇总,继续说道:“在这四具尸体的处理方式上,谭睿展现出了明显的阶段性变化。” “第一名死者马东,以及我们最后发现的第四具尸体崔红,这两人的尸体,谭睿都是采取了直接抛尸的处理方式。” “但中间的那两具尸体情况却截然不同。” “这两具尸体,谭睿都进行了极其繁琐的分尸处理。” “除了尸体和现场提取到的证据之外,我们在物证搜索上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李建军翻到卷宗的下一页,上面夹着一张凶器的彩色照片,“我们成功找到了谭睿杀人所用的凶器。” 他把照片推向会议桌中间,让大家都能看清楚。 “就是这把军刺。” 李建军指着照片上的物品,“这一块内容主要是三中队来做的,做的很扎实,这里我要提出表扬。 “这是一把从边境那边走私过来的带血槽的军刺,据谭睿自己交代,为了买这把刀,他花了他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对于他这种收入水平的人来说,花一个月的工资去买一把凶器,这足以证明他在作案前是经过了长时间预谋的,绝不是什么激情杀人。” “再来看看他的作案动机。”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四个死者,动机也存在明显的断层。”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第一个死者马东。我们调查过,马东生前和谭睿确实存在一些个人恩怨。这起案子,可以看作是仇杀。” “谭睿为了解决两人之间的纠纷,从而动了杀心。” 李建军的话音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但后面的三名死者,情况就完全变了。” “无论是中间被分尸的那两位,还是最后被抛尸的崔红,经过我们反复核实排查,这三人与谭睿之间没有任何恩怨。” “也就是说,后面这三起杀人,谭睿完全是为了满足他自己欲 望。” “不过,谭睿的疯狂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李建军翻到了卷宗的最后一部分,“这里面出现了一个变数,也就是我们现在要面对的关键问题,那个叫二刀的幕后指使。” 李建军看着大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根据谭睿的供述,自从他抛尸被这个二刀目击并遭到威胁敲诈之后,他的行事作风就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二刀的出现直接打断了谭睿的犯罪节奏。” “因为被威胁,谭睿变得更加谨慎,他杀人的频率开始明显降低,到了最后阶段,甚至收敛了很多,不敢再轻易动手。” 李建军合上谭睿的卷宗,将其推到一边,然后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现如今,关于谭睿个人的犯罪证据基本已经完善,检方起诉不会有问题。” 李建军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宣布了接下来的重心,“所以专案组接下来的主攻方向要转移了。” “我们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个威胁谭睿的二刀身上。” 李建军转头看向坐在左侧的王建山。 “建山,你先汇报一下昨天排查的进展。” 王建山立刻坐直了身体,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好,李队,我来说一下目前的情况。” 王建山清了清嗓子,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说道,“按照之前的分析部署,我带着人重点排查了崔红和谭睿的人际关系网。” 王建山抬头看了一眼众人,解释道:“之前我们有一个推断。” “我们怀疑这个二刀,会不会是谭睿和崔红的共同熟人?” “毕竟二刀能准确掌握谭睿的情况,又似乎和崔红有牵连,如果他们社会关系有重合,那这个人很可能就隐藏在重合点里。” 李建军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和手底下的弟兄们兵分两路。” 王建山继续汇报,“一路去查谭睿的关系网,凡是他经常接触的人,能问的都问了。 “另一路去查崔红的关系网,我们甚至把两人这的通讯记录都调出来比对了一遍。” 王建山合上笔记本,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沉重。 “结果是,查无此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王建山补充道:“经过极其细致的排查比对,我们发现这两人的社会关系网络没有任何重合的地方。” “不仅没有共同认识的熟人,甚至连间接通过别人认识的可能都没有。” “这就是两条完全平行的线。”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 “也就是说,谭睿和崔红在现实生活中是完全不认识的,两人根本没有任何交集,更别提有什么共同认识的人了。” 王建山看向李建军,下结论道:“所以李队,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我们之前怀疑二刀是两人社会关系重合的人,这个方向现在看来走不通。” “目前线索根本没有指向这个推断,我们得换个思路了。” “大家对建山的汇报有什么想法?” 李建军环视众人,“现在的局面很明显,熟人作案的推断站不住脚。” “那这个二刀,到底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老刑警们都在各自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试图寻找新的突破口。 这时,坐在角落位置的江源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建军。 “李队,我说几句吧。”江源开口道。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到了江源身上。 这段时间以来,江源在案子上的敏锐直觉大家有目共睹。 “江源你说,有什么想法敞开了谈。”李建军点点头。 “昨天晚上我又跑了一趟野坟那边。” 江源指着地图上的红圈说道,“就是谭睿抛尸被二刀拍下照片的那个现场。” “大半夜的你又跑那儿去干嘛?”王建山有些惊讶。 “去实地感受一下。” 江源回答得很简单:“我想看看,在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地点,除了抛尸的凶手,还有什么人会有理由出现在那里。” “我在那片野坟附近转了很久,也往周边扩了扩范围。” 江源继续说道,“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在那片野坟附近,有一些电信局的机站。” 江源看着大家,抛出了自己的推论:“我昨天晚上在现场就在想,这个二刀,他会不会是电信局机站的机线员呢?” 这个推论一出来,会议室里的刑警们都愣了一下。 李建军没有急着表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把烟盒顺着桌面滑向其他人。 “给大家伙散散烟。”李建军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掏出火机点燃了香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李建军头顶散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源。 “谈谈你的看法吧。” 李建军说道:“为什么会联想到机线员身上?” 其他人也纷纷点燃了香烟,等着听江源的解释。 “昨天晚上从现场回来后,我查阅了很多资料,也理顺了一下之前的疑惑。” 江源说道,“之前在办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有个最大的疑问过不去。” “什么疑问?”王建山问道。 “二刀是如何准确掌握谭睿的家庭情况的?”江源看着王建山反问。 众人陷入了思考。 确实,这是整个敲诈勒索环节中最核心的问题。 二刀不仅拍到了照片,还能准确地把敲诈信送到谭睿的家里。 “大家想一想。” “谭睿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工厂职工。” “他的家庭信息并不是公开透明的。” “这种普通人的家庭信息,其实是很少有人能接触到的。” 江源竖起两根手指。 “能准确接触到这些私人信息的,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就是熟人,他们自然知道谭睿住哪儿。” “但刚才王队已经做了详细的汇报,人际关系排查的结果是零。” “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已经被彻底排除了。” 江源收回一根手指,留下另一根。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性了。” “这个二刀借助了职务上的便利。” 李建军看着江源,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既然人际关系已经被王队排除了,那现在我倾向于第二种情况,也就是嫌疑人是借助了职务上的便利,获取了谭睿的家庭信息。”江源说道。 “职务便利?那这范围可太广了。” “派出所户籍科、居委会、厂里的人事科……”旁边的一名刑警插话道。 “是广,但我们有筛选的条件。” 江源接话道,“这就回到了我刚才说的野坟,还有照片。” 江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我昨天不仅看了现场,还去了解了一下电信局机线员的工作规章制度。” “我了解到,电信局的机线员在巡线的时候,单位是会专门给他们配备相机的。” 江源看着大家,把线索串联起来:“他们配备相机,是因为在工作中要拍摄线缆的情况,然后作为工作记录上报给单位。” 江源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这个叫二刀的人,可以正好在大半夜出现在那片根本没人去的野坟。” “同时,他也正好手里有一部用来记录工作的相机,可以在撞见谭睿抛尸的瞬间,立刻拍下照片作为要挟的筹码。” 江源说完,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建军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抽,只是任由烟头自行燃烧,烟雾笔直地向上飘去。 一众老刑警们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几秒钟后,细微的讨论声在会议室里渐渐响起。 “时间上对得上。机线员确实经常要在夜间或者凌晨进行线路抢修。” “地点也对得上,那片野坟确实立着几个基站铁塔。” “最关键的是相机,普通人谁大半夜逛野地还挂个相机在脖子上?只有工作需要才合理。” 大家开始顺着江源的思路进行推演,越推演越觉得这个假设有着极强的逻辑支撑。 “逻辑闭环有一半了。”李建军说道,“他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以及他拥有相机的合理性,解释通了。” “但是,他怎么通过职务便利查到谭睿的家庭信息?” “就算他是机线员,他也不管户籍啊。” 江源似乎早料到李建军会问这个问题,他没有犹豫,立刻给出了答案。 “这就涉及到电信局内部的系统了。” 江源继续说道,“我调查了解到,电信局内部现在在使用一种号线系统。” “这个系统主要是用来管理全县座机电话的线路分配和用户信息。” 江源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明白。 “谭睿家里是装了座机电话的,对吧?”江源看向王建山。 “对,他家有座机,之前的排查资料里有。”王建山立刻回答。 “那就是了。” 江源点点头,“只要谭睿家安装了座机,他的信息就会录入这个系统。” “一个电信局的机线员,甚至不需要什么太高的权限。” “他完全可以通过号线系统,查到谭睿的家庭住址和登记信息。” 从出现在野坟的原因,到手持相机的合理性,再到获取被害人家庭住址的手段。 机线员这个身份,完美地契合了二刀留下的所有模糊特征。 李建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靠回椅背上,脸上的神情舒展了一些。 “好。” 李建军点了点头,目光中透出赞许,“虽然这只是一个基于逻辑推演出来的假设,但这个方向非常值得我们去深挖。” 李建军双手拍了一下桌面,做出了决定。 “我们可以先安排人手,悄悄地调查起来。” 他转头看向王建山,开始下达具体任务。 “建山。” “到。”王建山立刻应声。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李建军嘱咐道,“你挑几个生面孔,悄悄去一趟市电信局。” “去了以后,想办法把电信局所有职工的指纹档案给调出来。” 李建军敲打着桌面,语速放缓,“我记得他们这种大单位,很多档案都需要按手印。” “内部人事档案肯定也留着底。” 李建军加重了语气。 “注意,一定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只是怀疑,对方手里可能还有其他底牌。” “一旦惊动了二刀,他把证据一毁,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王建山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李建军的要求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合上本子揣进口袋。 “行,李队,我心里有数了。” 王建山站起身,“我一会儿散了会,马上带人去办这事,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李建军看着众人,最后说道:“好了,今天的方向已经明确了。” “谭睿这边的证据继续收尾固化,外勤的重点全部转到电信局这边。” “散会。” 第426章 郁郁不得志的机线员 几只巨大的纸箱被搬进了刑侦大队办公室。 纸箱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全是从平江县电信局调取回来的人事档案。 把纸箱放下的两名侦查员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 “江源,全都在这儿了。” 其中一名侦查员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指着地上的几个大箱子:“平江县电信局所有在职人员,包括下面各个乡镇电信所的员工,全提回来了。” “数量不算太多啊。”江源看着这两只大纸箱。 侦查员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着江源的话解释道:“确实不算多。” “这也是运气好,赶上了前几年的政策调整。” “要是搁在九八年以前,这档案数量起码还得翻一倍以上。” 在九八年之前,平江县电信局和邮政局还没有分家,统称为平江县邮电局。 那时候邮政业务和电信业务捆绑在一起,邮递员、分拣员、话务员、机线员全在一个大单位里,人员规模相当庞大。 直到九八年,国家推行邮电分营政策,原有的邮电局被一分为二,拆分成了独立的邮政局和电信局。 这一拆分,直接把原本庞大的人员编制切掉了一大半。 “我们跟电信局的人事科核对过名单。” 侦查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递给江源,“现在平江县电信局总共在册的人员大概是一百七十多人。” 江源接过名单,目光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扫过。 一百七十多人,对于一个县级单位来说不算少。 但对于一起命案的排查基数而言,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便于操作的范围了。 “辛苦了,喝点水休息一会儿再走吧。”江源指了指办公室的椅子,客气道。 “不了江源,我们在这儿打扰你工作,你忙吧,不用跟我们客气!”侦查员摆了摆手,将档案交接完毕后便离开了办公室。 平时在局里,这种档案筛查工作基本都是江源一个人包揽。 物证检验和痕迹比对容不得半点马虎,从成百上千的文字记录和指纹卡片中寻找犯罪嫌疑人的蛛丝马迹,是一项极其消耗精力的事情。 别人做他也不放心。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来活了。”江源拍了拍手里的牛皮纸袋,对贺州说道。 贺州走到纸箱前,看着满满当当的档案袋,直接问道:“怎么分?” 江源把纸箱里的档案分成大致相等的两份,指着其中一半对贺州说:“你一半,我一半。” “一百七十多个人,连带着履历表和指纹,全部过一遍。” 贺州点点头,弯腰抱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半档案。 贺州是从哈城调到平江县的。 刚来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一些刚开始工作的稚嫩。 虽然在哈城也接触过案子,但哈城那边的条件和办案流程,跟江源所要求的严谨程度还有一段距离。 尤其是在物证处理和痕迹检验这一块,贺州一开始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独立处理过复杂案件的物证,看指纹也只停留在最基础的分类阶段。 那时贺州每处理完一枚指纹,江源都必须亲自再从头到尾重新过一遍。 这主要是为了给贺州兜底,防止因为经验不足而遗漏关键的细节特征点。 但这段时间下来,贺州的进步速度让江源感到踏实。 物证检验是一门需要用无数个现场和无数枚指纹喂出来的技术。 这段时间平江县接连发生的大案要案成了贺州最好的磨刀石。 从最初的生涩犹豫,到现在的沉稳果断,贺州在痕迹检验上的水平可以说是日渐增长。 现在的贺州,其专业水平已经足以让江源放心。 江源已经不需要再像保姆一样,跟在贺州后面去复核他看过的每一枚指纹。 只要是贺州确认过没有比中的卡片,江源就敢直接将其排除。 看着贺州专注的侧脸,江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更长远的计划。 他想等贺州在传统的痕迹比对上再沉淀一段时间,变得更成熟老练之后,就开始教他使用AFIS系统。 现如今AFIS系统在全国范围内的普及率并不高,很多基层县局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完全依赖人工肉眼去比对海量的指纹卡。 平江县因为江源的存在,成为了少数几个走在技术前沿的地方。 江源很清楚,传统的肉眼比对是痕迹检验的根基,不掌握好看指纹的基本功,再先进的系统也是摆设。 因为AFIS系统只会给出相似度最高的候选指纹,最终认定依然需要人工逐个去核对。 如果基本功不扎实,操作员很容易被系统给出的高分候选所误导,做出错误的判断。 所以江源一直没有急着让贺州碰电脑。 他在熬贺州,熬他的耐心,熬他的眼力。 现在,贺州的肉眼比对能力已经基本成型。 他已经能够准确地辨认出弓型纹、箕型纹和斗型纹的各种变异形态,能够在模糊不清的现场指纹中,精准地找到特征点。 一旦贺州掌握了AFIS系统的操作逻辑,,再结合他现在已经打牢的看指纹基本功,两相结合之下,贺州的准确率将会产生质的飞跃。 到那时候放眼整个平江县,贺州在痕迹检验这个领域绝对是能够大杀四方的存在。 收回思绪,江源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拉过自己那一半档案。 工作正式开始。 这并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 按照正常的速度,一百七十多份档案,如果只是粗略地扫一眼姓名和指纹,江源和贺州两个人联手,半天时间就足够全部过完。 但今天,他们的进度极其缓慢。 两人足足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从上午一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两个人依然埋头在档案堆里。 他们之所以如此慎之又慎,是因为他们要找的人,是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背后的二刀。 面对这样一个几乎不留破绽的对手,警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 江源和贺州在翻阅档案时,看的不仅仅是指纹卡。 他们逐字逐句地每一份履历表,查看这些人的教育经历。 他们研究工作调动记录,分析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野坟附近。 他们甚至连政审材料和单位的年度考核评语都不放过,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出这些人的性格画像。 任何一个无法解释的时间空白,或者任何与“相机”、“深夜巡线”、“野外作业”产生交集的工作经历,都会被他们单独挑出来记录在案,作为重点排查对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档案袋被一个个打开,又一个个重新封好,堆放在桌角。 当江源翻开手头剩余不多的几份档案中的一份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档案袋的封面上,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三个端正的楷体字:陈诚军。 江源抽出里面的材料。 最上面是一张标准的人事履历表。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的黑白免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留着平头,面部轮廓有些生硬,眼神直直地看着镜头,没有任何表情。 江源的视线在履历表上移动,逐行扫过那些填写的个人信息。 陈诚军,男,汉族。 出生年月:1973年。 江源的目光继续往下移,落在了教育经历那一栏。 1989年9月至1992年7月,就读于东平省邮电学校。 专业:通信线路工程。 看到这一行,江源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在2001年,甚至是倒退回九十年代初,东平省邮电学校这样的中专院校,其含金量是极其惊人的。 那个年代的国家政策与现在完全不同。 1992年的中专毕业生,实行的是国家统一分配制度。 只要从这种专业技术学校毕业,直接就能进入邮电系统这种待遇优厚的铁饭碗单位。 更重要的一点是,那时候的中专毕业生,只要顺利分配到单位,直接就拥有“干部身份”。 干部身份,在当时的体制内是一道分水岭。 它意味着这个人不属于普通的工人编制,拥有提拔为管理层的先天资格。 陈诚军不仅是正经的中专毕业生,而且还是科班出身。 通信线路工程专业,对口的就是电信局最核心的维护工作。 这种在学校里系统学习过的技术型人才,一进入基层单位上手速度极快。 按照当时的常规发展路径,像陈诚军这样拥有干部身份又是专业对口的技术人员,通常只会在最基层的线务班锻炼个两三年。 熟悉了实际业务之后,就会被作为技术骨干重点培养。 几年之后他们大多会被提拔,要么下派到下面大一点的乡镇去做支局的副局长,独当一面要么被调入县局机关的业务部门。 如果技术能力确实突出,甚至会被直接抽调到市话维护中心,获得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这几乎是那个年代邮电系统中专毕业生的标准职业模板。 但是,当江源将视线移动到陈诚军的工作履历一栏时,他发现了一丝违和感。 1992年7月分配至平江县邮电局,进入线务班担任机线员。 1995年,平江县邮电局线务班机线员。 1998年,邮电分营,留在平江县电信局,线务班机线员。 2001年,至今,平江县电信局线务班机线员。 江源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机线员”这三个字上。 整整九年。 从1992年毕业分配至今,陈诚军的职业轨迹在纸面上呈现出一条绝对平行的直线。 没有任何的岗位调整,更没有任何提拔的迹象。 他就像一颗被钉死在线务班的钉子,九年来日复一日地干着最基层的线路巡查和维修工作。 这太不合理了。 江源对当年邮电系统的晋升机制有所了解。 他甚至可以确定,当年和陈诚军同期从东平省邮电学校毕业的同学,现在绝大多数都已经走上了管理岗位。 差一点的也是支局长、副支局长,好一点的可能已经在市局担任科长或者主任了。 只有陈诚军顶着科班出身的光环,在最底层的机线员岗位上原地踏步了九年。 学历不差,起点很高,为什么会一直没有获得任何提拔? 江源的第一反应是,陈诚军肯定犯过什么严重的错误。 在体制内,一个原本应该被重点培养的年轻人突然被彻底边缘化,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纪律上踩了红线,导致单位领导彻底放弃了他。 江源立刻动手翻开履历表后面的材料。 他直接翻到了档案中专门记录“奖惩情况”的那一页。 表格是空白的。 没有任何警告记过或者降级的处分记录。 江源不信邪,又把整个人事档案从头到尾仔细翻找了一遍。 没有通报批评的文件,没有检讨书,没有任何负面评价的文字材料。 陈诚军的档案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不仅如此,江源在翻找过程中,反而在一份文件里发现了一个相反的记录。 在陈诚军刚毕业参加工作的那一年,也就是1993年的年度总结表彰文件中,陈诚军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被平江县邮电局评为了当年的“先进工作者”。 评语上写着:“该同志工作积极主动,吃苦耐劳,专业技术扎实,在暴雨抢修通信线路的任务中表现突出……” 江源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是什么原因让这样一个本该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突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在基层机线员的岗位上默默无闻地耗费了九年的青春? 这种反常的职业发展路径,绝对不是一句怀才不遇就能解释通的。 在没有受到外界打压的情况下,一个人长年累月地蛰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本身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机线员。 江源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岗位。 机线员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必须经常在夜间或者凌晨进行线路巡查和抢修。 他们对平江县每一条电缆的走向都了如指掌。 而且,为了工作记录的需要,他们是可以合法合理地携带相机的。 时间,地点,工具,全部吻合。 加上这极度反常、长达九年的蛰伏。 陈诚军这个人瞬间从一百七十多个名字中剥离出来,被打上了问号。 江源将陈诚军的档案袋彻底清空,从最底层抽出了一张硬纸卡片。 这是陈诚军在1992年入职时,按照公 安机关对邮电等重点单位员工进行备案的要求,统一留存的十指捺印指纹卡。 卡片上的油墨随着时间的推移,边缘已经稍微有些晕染,但中心的指纹纹路依然清晰可辨。 十个指头的指纹,按照左右手的顺序,整齐地排列在格子中。 江源将陈诚军的指纹卡平放在桌面上,把崔红墓碑上的指纹照片放在旁边。 江源的视线首先落在现场指纹上。 “左侧边缘,一条明显的短纹。”江源在心里默念,目光锁定照片上的一个特征点。 随后他平移放大镜,移动到陈诚军指纹卡上右手食指的方格内。 一条短纹。 位置、角度、长度,完全一致。 江源的呼吸放缓了。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现场照片上。 “短纹向上,跨过两条嵴线,是一个清晰的分歧点。分歧线的上方,紧挨着一个极小的斑点。” 江源记住这三个特征的相对空间位置,再次将放大镜移回陈诚军的指纹卡。 他沿着那条确认过的短纹向上推移视线,跨过两条嵴线。 一个分歧点赫然出现在视野中。 江源的目光在分歧点上方极其细微的区域搜寻。 形态特征符合。 江源没有停下,他继续在两张图片之间来回切换。 结合点、眼区、小桥。 随着比对的深入,一个接一个的细节特征点在放大镜下重合。 比对点数量很快超过了法定的认定标准。 毫无争议的认定同一。 江源慢慢地放下手里的放大镜。 陈诚军和崔红墓碑上的指纹基本一致... 第427章 耳刀陈 江源将鉴定报告很快打印出来,带着去了李建军的办公室。 “李大,结果确认了。”江源没有多说废话,指了指那份人事档案。 李建军放下手里的钢笔,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份人事档案。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右上角的那张一寸免冠照片上,随后视线缓缓下移,停在了姓名那一栏。 “陈诚军。”李建军的嘴唇微微开合,不由自主地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他将档案翻过一页,看着上面的职务栏写着“机线员”三个字,又看了一遍工作单位那一栏写着的平江县电信局。 看完这些基础信息,李建军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在接手这起恶性案件以来的无数个日夜里,李建军在脑海中给二刀做过无数次心理画像。 他想象过二刀的无数种身份,他觉得对方或许是一样是某个深藏不露的连环杀手,甚至可能是某个具备反侦察能力的体制内人员。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二刀的真实身份竟然就藏在平江县的电信局里。 不仅如此,对方的职务竟然也只是一名最基层的普通机线员。 一个每天排查线路故障的普通职工,竟然就是这一系列命案背后的操盘手。 李建军收回视线,将档案和鉴定报告重新装回文件袋里,站起身说道:“走,跟我去见赵局。”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来到了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建平的办公室门外。 赵建平将这份鉴定报告看得很仔细,从第一页的勘验过程一直看到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 看完之后,赵建平将鉴定报告合上,又把报告推还给了李建军。 他想了想,抬头看着李建军开口道:“建军啊,这个案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很不容易。” “可以说,前面九十九个头我们都已经磕了,现在就剩这最后一步了。” 赵建平继续说道:“但这案子最终能不能办成经得起推敲的铁案,很大程度就取决于这磕的最后一个头。” “这个陈诚军,目前的证据已经足够,你们刑侦大队现在就可以走程序批捕。” 说到这里,赵建平停顿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你们去抓人,我随后就去和县检 察院的同志沟通。” “我会让他们派出检察官提前介入,指导我们办案。” “这件案子牵扯太大,必须把所有证据都做扎实了,不能留下任何程序上的瑕疵。” “明白。”李建军答道。 赵建平看着李建军,表情变得十分严肃,反复嘱咐道:“建军,你给我记住,这个陈诚军千万不能出事。” “你们刑侦大队去抓他的时候,千万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赵建平站起身,在办公桌后面走了两步,接着说道:“检察官到时候一旦介入,肯定会全程盯着我们的程序。” “他们重点也会看咱们在办案过程中有没有刑讯逼供的行为。” “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和这个陈诚军有任何肢体接触。” “现在指向他的不利证据已经有很多了,根本没必要去搞刑讯逼供那一套。” “再者来说,我一向也不提倡咱们刑警办案采用刑讯逼供的方式,那是违规的。” 李建军郑重地点点头,看着赵建平说道:“赵局放心,我们刑侦大队是拿出必破的决心来负责此案的,绝对不会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队里有几个老刑警,以前在基层待久了,确实有些习惯不太好,急躁起来有打骂嫌疑人的情况。” “但我向你保证,这次我绝对不会安排他们参与抓捕,也不会让他们和陈诚军有任何接触。” “抓人和审讯的工作,我会亲自安排最稳妥的人来做。请领导放心。” 赵建平听到李建军的保证,点了点头,说道:“嗯,那就先这么办吧。” “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带人实施抓捕。” “我来找温局沟通汇报,同时联系检 察院。” 李建军得到领导的同意后,立刻亲自带人负责陈诚军的抓捕。 抓捕的过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李建军带人进入电信局的机房时,陈诚军正在整理工作台上的工具。 当李建军亮出证件的时候,陈诚军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现。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过身看着李建军和身后的侦查员。 没有逃跑的举动,没有激烈的反抗,也没有任何试图辩解的言语。 他非常配合地伸出双手,任由侦查员给他戴上手铐。 李建军亲自将陈诚军带回了平江县公 安局。 就在陈诚军被带进审讯室的同时,平江县检 察院起诉科的副科长马俊杰也带着书记员来到了平江县公 安局。 赵建平的沟通非常迅速,检 察院方面对这个案子也极其重视,立刻派出了业务骨干进行检察介入。 马俊杰来到公 安局后,直接找到了李建军。 两人在走廊里碰了面。马俊杰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李队长,这案子性质太恶劣了。这是一起牵扯多人的恶性命案,整个案情非常复杂。” “搞不好,一审二审走完,最后是要闹到最高法去进行死刑复核的。” “所以任何一个证据环节都马虎不得,这也是院领导让我立刻过来提前介入的原因。” 李建军点头表示理解:“马科长,人已经带进审讯室了。” “目前看情绪很稳定,抓捕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反抗。” 马俊杰翻开手里的工作笔记,说道:“我这次来,主要是负责旁听审讯。” “我的重点任务是确保你们取得的口供能够和最后提交的物证完全相统一。” “所有的程序必须合法合规,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没问题。赵局已经专门强调过了,我们绝对严格按照程序走。一起进去吧。”李建军侧过身,引导马俊杰走向审讯室。 审讯室里,陈诚军双手被固定在挡板前。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为了这次审讯,李建军甚至准备了两台录像机来摄制整个审讯过程,为的就是整个审讯过程透明公开,将来让人挑不出毛病。 李建军按照程序核对完陈诚军的基本信息后,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没有采用常规的迂回战术,而是直接从案卷资料中拿出了一张照片。 李建军走到陈诚军面前,将那张照片摆在了陈诚军面前的挡板上。 照片上的人是谭睿。 “看看这个人,认识吗?”李建军盯着陈诚军的眼睛问道。 陈诚军低下头,看了一眼挡板上的照片。 他只看了一秒钟,便抬起头迎上了李建军的目光。 出乎李建军意料的是,陈诚军连最基本的否认都没有尝试。 “认识。”陈诚军直接回答道。 李建军回到座位上,紧接着问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你让他做了什么?” 陈诚军看着李建军,语气平稳地说:“是我指使谭睿去杀死了崔红。” 陈诚军直接承认了就是他指使谭睿杀死的崔红。 这个回答让审讯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李建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对方会交代得如此痛快。 坐在旁听席上的马俊杰微微皱了皱眉。 他立刻在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条,将纸条悄悄递给了李建军。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纸条。 马俊杰在上面写着:一定要让他亲口承认他二刀的身份,否则送到法庭上证据就会很悬空。 李建军看完纸条后,将其反扣在桌面上。 马俊杰的提醒非常关键。 陈诚军承认指使杀人只是口供的一部分,必须要让他在口供中将自己与二刀这个代号画上等号。 只有这样,前期警方掌握关于二刀的物证,才能与陈诚军本人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李建军抬起头,提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既然你说是你指使的谭睿,那么一直隐藏在背后的二刀就是你,对吗?” 陈诚军看着李建军,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点头。 “回答我的问题,用嘴说出来。”李建军强调了一句。 “对,我就是二刀。”陈诚军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得到这个确认后,李建军心里的一个大疑问终于浮现出来。 整个专案组为了二刀这个名字查过各种江湖黑话,甚至做过大量的背景调查,却始终无法确定这个名字的由来。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呢?” “二刀这个绰号,到底代表着什么?” 陈诚军听完这个问题,表情十分平静。 他回答道:“我当时做这些事情,肯定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 “被人查出真名风险太大了,所以我就决定给自己用一个绰号。”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解释道:“我正好姓陈,当时想绰号的时候,就想到了自己姓氏的偏旁部首。” “所以我一开始想到了‘耳刀陈’这个名字。” 陈诚军看着记录员记下他的话,接着说道:“但是‘耳刀陈’里面还是有个陈字,我觉得还是太明显了,容易被查到。 我就想把前面的字换一下。然后再替换同音词,‘耳’和‘二’的发音很像。 所以,我就把‘耳刀’换成了同音的‘二刀’。就这么想到了二刀这个绰号。” 听到陈诚军的这段供述,所有人在这一刻才恍然大悟。 原来,让整个平江县公 安局头疼这么久的神秘二刀,其名字的来源竟然如此简单。 没有任何复杂的江湖背景,也没有任何深奥的隐喻,仅仅只是一个姓氏偏旁部首的同音字替换。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文字游戏,却成了隐藏在他身上最完美的保护色,让警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将这个代号与一个机线员联系起来。 确认了身份和绰号来源后,审讯进入了最核心的阶段。 李建军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压在桌面上,盯着陈诚军的眼睛,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杀死崔红的动机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指使谭睿去杀她?” 陈诚军听到这个问题后,一直保持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从李建军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挡板。 过了许久,陈诚军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看着对面的李建军开口说道:“这件事是我错了,我其实不应该这么做的……” PS:明天本月最后一天,休息一下整理一下思路,准备给这个案子收尾,谢谢大家。 第428章 情非得已 审讯室里,录像机上的红色指示灯以固定的频率闪烁。 李建军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像其他预审员那样拍打桌子施加压力。 他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陈诚军,耐心扮演一个倾听者。 他在等待陈诚军自己打破僵局。 根据以往的审讯经验,当嫌疑人主动承认了核心犯罪事实后,他们往往会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试图向外界解释他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的缘由。 “九二年夏天,我从邮电学校毕业,拿着分配介绍信来平江县电信局报到。” “那时候,人们都说电信局是个好地方。” “端的是铁饭碗,捧的是金饭碗。” “我当时毕业报到时也是这么想的。” “九十年代初能在电信局上班,确实让人羡慕。”李建军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 “是的。” 陈诚军说,“那年头,装一部私人电话得交好几千块钱的初装费,交了钱还得排队等号。” “我们穿着电信局的工作服走在街上,街坊邻居看见了都会主动打招呼。” “我那时候觉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且起点比很多人都高。” 李建军拿起桌上的纸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走过去放在陈诚军面前的挡板上。 “谢谢。” 陈诚军低头看着纸杯里晃动的水面:“我当时给自己定下了目标。” “我觉得我未来的工作,有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路是什么?”李建军坐回座位,看着陈诚军问道。 “第一条路,我可以在平江县电信局好好干。” “我是正经邮电学校出来的,懂技术,我想争取在局里发展成技术骨干。” “搞懂程控交换机,搞懂线路排查,把业务吃透。” “然后凭借技术和资历,一点一点往上爬。” “先当个班长,再提个副股长,然后是股长。” 马俊杰的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摩擦声。 陈诚军继续说道:“你们在体制内工作,应该也知道。” “像我这种邮电学校分配下来的,档案里一落笔基本都有干部身份。” “有干部身份作为底子,只要肯下功夫钻研业务,提拔按理说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的眼睛。 陈诚军在讲述第一条路的时候,身体坐直了一些。 李建军看出来,陈诚军在这个阶段非常配合,他的倾诉欲已经完全打开了。 李建军决定不再给陈诚军施加任何审讯压力。 “有干部身份,懂技术,这条路听起来很稳妥。” 李建军用一种聊天的口吻问道:“那你设想的第二条路是什么?” “第二条路是退路。” 陈诚军放下纸杯,“我当时想如果在平江县实在没有发展,把我调到市里面也不错。” “调到市局?”李建军问。 “对。” 陈诚军点头,“在平江县基层先干几年,攒点基层工作经验。” “如果几年后发现县局里人浮于事,那我就找机会申请调动。” “县里爬不上去,分配到市局里面,弄个清闲一点的岗位也不错。” “市里的条件毕竟比县里好,以后小孩上学都比平江县要强。” “就算在市里不当领导,做个普通的坐班干部,这辈子也算安稳了。” 李建军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手边的案卷材料,上面记录着陈诚军的履历。 从一九九二年到二零零一年。 整整九年。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反问道:“但现在来看,你这两条路都没有走通。” 陈诚军叹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释然道:“是啊,都没有走通。” “九年了,我还在县局。” “可能这就是命吧。” “那我们重新聊聊你为什么要杀崔红吧。”李建军重新问回了他的问题。 “当时也是有点冲动了。” 陈诚军说道:“情况迫不得已,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不会走这一步。” “冲动?迫不得已?”李建军没有打断他,只是重复了这两个词。 陈诚军抬起头,看着李建军的眼睛,问道:“李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电信局干了这么多年,还一直是个机线员吗?” 李建军摇了摇头,引导道:“这一点履历上没有写,你可以详细讲讲这一方面。” 陈诚军向仰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灯泡,目光有些发直。 “我刚进平江县电信局的时候,局里有个副局长,姓田。” 陈诚军开始讲述,“田局长有个女儿,叫田莉。” 李建军在本子上写下“田莉”、“田局长”几个字。 “那时候我刚毕业,二十出头。” 陈诚军继续说道,“田莉看中了我。她经常找借口来我们班组找我,有时候送点吃的,有时候找我帮她修修家里的电器。” “她当时的表现,局里很多人都看出来了。” “她一直在暗示我,想跟我谈对象。” “你当时是什么态度?”李建军问。 “我没答应。” 陈诚军回答,“因为我知道,她爸田局长不怎么喜欢我。” “为什么?” “田局长眼界高。” 陈诚军看着李建军说,“田局长就田莉这一个女儿,他希望他女儿找一个门当户对的。 “要么找一个同样是当官的儿子,两家能在官场上互相帮衬。” “要么找个做生意的儿子,家里有钱。” “这样两方强强联手,算是门当户对。” “我算什么?” “我就是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家里也是农村的,除了一个文凭什么都没有。”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继续问道:“那你当时怎么处理的?” “我当时也年轻,比较理想主义。” 陈诚军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田局长看不上我,我也拉不下脸去求他。” “我觉得我凭什么要看他的脸色?” “就算不靠田局长,我一样可以靠我自身努力往上爬。” “我懂技术,我肯吃苦,凭什么不能出头?” “所以我就没同意和田莉在一起。” “我刻意躲着她,把话也说清楚了。” “田莉什么反应?” “她接受不了。” 陈诚军说:“她从小娇生惯养,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那段时间她每天在家又哭又闹。” “因为这件事,田局长家里面鸡犬不宁。” “田局长就这一个女儿,宝贝得很。” “田莉在家里这么一闹,田局长自然对我也有了一些看法。” “过了一年。” 陈诚军回忆着时间线,“九三年底的时候,局里人事调动。” “田局长被调到市里去了,去市话中心当了主任,算是一把手吧。” “田主任调去市里,他女儿田莉自然也搬到了市里。” “去了市里没多久,田莉就结婚了。” “跟谁?” “嫁给了一个做土方生意的儿子。” 陈诚军回答,“正好符合她爸的要求,家里有钱,两家联姻门当户对。” 记录到这里,马俊杰抬起头看了陈诚军一眼。 李建军放下手中的笔,看着陈诚军,问道:“田莉去了市里,也结了婚。” “田局长也变成了田主任。” “那这段感情和崔红有什么关系呢?” 陈诚军看着李建军,摆了摆手:“李警官,你别着急啊。听我慢慢说。这中间是有联系的。” “刚才说了,由于田主任女儿当时因为我,一直情绪不是很高,在家里闹了很久。” “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陈诚军苦笑了一下,“田主任虽然调到了市里,但他毕竟是从平江县出来的。” “平江县局里的领导,很多都是他以前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就因为当时那件事,我的晋升一直被田主任压着。” 陈诚军盯着桌子,“不管我业务干得多好,每次到了年底提干的时候,总是没有我的名字。” “局里的领导每次找我谈话,都是让我再等等,说我还年轻,要多在基层锻炼锻炼。” “这一锻炼就是九年,跟我同一批分下来的,有的当了股长,有的去了市局。” “只有我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机线员。” 李建军明白了。 九年的打压,磨平了陈诚军的理想主义。 “后来呢?”李建军问。 “后来年纪越来越大,我也认清现实了。” 陈诚军说,“什么技术骨干,什么干部身份?没有上面的人点头,全都没用。” “我也确实想往上走走。” “成家立业,不能干一辈子机线员。” “既然田主任压着我,那我就只能去找田主任解决问题。” “你怎么解决的?” “跑动呗,不都是这么干的?” 陈诚军回答得直接:“我经常往市里跑,趁着休息的时候,给田主任送点礼。” “都送些什么?” “一开始是些县里的土特产,后来是烟酒,再后来是一些贵重物品。” 陈诚军说,“我拿着东西去市里找他都陪着笑脸,希望他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就当是当年不懂事,给他赔礼道歉。” “田主任接受了?” “一开始不收,后来我去得多了,态度也诚恳,他就收了。” 陈诚军说,“后来,田主任看田莉也不在平江县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再加上看我又很殷勤地对他跑上跑下,逢年过节从来不落下,这才松了口。” “他答应你提拔了?”李建军问。 “他答应我,年底考虑给我提一提。” 陈诚军说,“让我回去好好写份述职报告,把这几年的基层经验总结一下,上面会有个说法。”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等待着他把话题引向核心。 “那崔红是怎么出现的?”李建军问。 陈诚军舔了一下嘴唇,目光闪动。 “因为要跑关系,我经常往市里跑。” 陈诚军说,“有一次去市里,我想着给田主任买点好的。” “他平时喜欢穿西装,我就想着去百货商店给他买条好点的皮带。” “市里的百货商店?” “对。”陈诚军点头,“我去了市中心的百货商店。” 陈诚军停了下来,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在那里认识的崔红?”李建军问。 “是的。” 陈诚军回答:“崔红是那个柜台的售货员。” 陈诚军看了一眼马俊杰,又看回李建军。 “我一个干机线员的,我也不懂皮带。” 陈诚军说:“我只能问当时还是售货员的崔红。” “她很耐心,每次都不耐其烦的拿出来给我介绍,什么皮质的,什么牌子的,哪个适合送领导。” “她很热情,介绍得很仔细。” “我当时挑了一条交了钱,但我心里没底,怕买回去田主任不喜欢。” “所以你留了她的联系方式?”李建军问。 “对。” 陈诚军点头,“我跟她要了电话号码。” “我说我也不懂这些东西,我想多问问她。” “她就把她号码写在了一张纸条上给我了。” “拿到号码后,我有几次打给她问皮带保养的事情,偶尔也聊几句闲篇。” 陈诚军低着头,声音变得更低了,“后来我去市里办事的次数多了,有时候路过百货商店,就顺便去柜台看看她。” “聊得多了发现我们还挺投机。” “慢慢就出去一起吃个饭,喝个汽水。” 陈诚军看着审讯室的地面。 “一来二去……” 陈诚军过了好几秒钟,才把后面的话补齐,“我们俩走的越来越近...” 第429章 抓住把柄 李建军坐在桌后,双手交叉抵在下颌处,目光犹如实质般锁定着对面的陈诚军。 “既然你们两人走的越来越近,感情也趋于稳定,” “可为什么你最后会指使谭睿杀死崔红呢?” 陈诚军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审讯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渐渐地,一滴水珠砸在了他面前的挡板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陈诚军流泪了。 “一开始……我是打算把崔红接到平江县来住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我知道自己的条件。”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机线员,。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也说不上有什么大好前途。” 陈诚军苦笑了一下:“但是每个月收入胜在稳定。” “端着公家的饭碗,只要不犯大错,这辈子总是有个保障的。” “我当时就想,我也给不了她什么大富大贵的生活,但我们过普通人日子还是可以的。” “我原本,都已经打算和崔红结婚了。” 陈诚军的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我甚至连以后我们在县城哪里买房子,怎么过日子都想好了。” “可是……” 陈诚军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 动着,神情变得极其复杂。 “可我没想到,田莉会回来找我。” 听到“田莉”这个名字,李建军的目光微微一凝。 “田莉结婚后,过得并不好。她那个老公在外面养了小 三,最后闹到了田莉那里。” “田莉从小被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个。” “那段时间,他们两口子闹得单位里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最后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两人闹到了离婚的地步。” 陈诚军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离婚后没多久,田莉就找上了我。” “她把我约出去,问我……问我还愿不愿意接纳她。” “她跟我哭诉,说她当年也是迫不得已,说她心里其实一直喜欢的都是我。” 说到这里,陈诚军摇了摇头,苦涩的说道:“李警官,你说这算什么? “当初嫌弃我没前途跟我分手,现在离了婚又跑回来找我。” “真是一段孽缘啊。” 坐在李建军旁边的马俊杰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陈诚军供述中的关键信息。 这个田莉有可能是改变整个案件走向的转折点。 他再次写下纸条,从桌面下递给了李建军。 李建军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递过来的纸条,他不动声色地接过来,单手在桌下展开。 纸条上写着:“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个田莉,把她叫到平江县来对质。” “必须看看这个陈诚军在田莉的问题上有没有说谎,这关系到他的作案动机。” 李建军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微微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心里所想的。 嫌疑人的单方面供述必须有旁证来支撑,尤其是在这种涉及杀人动机的节点上。 李建军将纸条递到门口的民警手里,压低声音吩咐道:“把这个交给王建山。” “让他立刻去办。” “是。”民警接过纸条,转身快步走出了审讯室。 安排完这件事情后,李建军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陈诚军身上。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那你答应这个田莉了吗?”李建军盯着陈诚军的眼睛,抛出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陈诚军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摇了摇头。 “没有。我当时就拒绝了。” 陈诚军说得很干脆,“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早就没有了那个想法。” “而且,我也真的不太想再和她有什么瓜葛。” 陈诚军看着面前的金属挡板,自顾自地分析起田莉当时的心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田莉可能只是因为婚姻不顺,受了刺激。” “她刚经历了一段失败的婚姻,那个男人背叛了她,这让她的自尊心受了很大的打击。她跑来找我,根本不是因为有多爱我。” “她只是想把我当做一个证明工具,证明她依然还是一个有魅力的人,证明就算离了婚,也还有男人愿意死心塌地地等她。” 陈诚军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冷漠:“她太骄傲了。” “她不想因为这次婚姻的失败,让她在别人眼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女人。” “所以,当她听到我没有同意接纳她的时候,她的自尊心挂不住了。”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离开了。” 李建军听着陈诚军的剖析,没有发表意见。 从逻辑上讲,陈诚军的分析符合一个刚刚经历婚变的女性心理特征。 但如果事情仅仅到此为止,就不会有后来崔红的死。 “既然你拒绝了她,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李建军问道。 陈诚军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说道:“她后来……又来找到我一次。” “这一次她没有再跟我谈什么感情,也没有再哭诉。” “她很干脆,直接把她爸搬了出来。” “田主任?”李建军眉头微皱。 “对。” 陈诚军点点头,“田主任再有一两年就要退二线了。其实现在他在市局里,也基本是半退休的状态了。” “有时候去单位,也只是喝喝茶、看看报纸,就等着时间一到正式办理退休手续。” “田莉对我说,趁着她爸现在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些能量,还能说得上话。” “如果我选择和她在一起,她会让她爸动用关系,把我从平江县调上去。” “她说只要我点头,哪怕是调到省城去,她爸也能办到。” 对于一个在基层县局苦熬了九年的机线员来说,这几句话的份量有多重? 这是改变命运的诱 惑。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着他,等待着他自己说出那个必然的答案。 他很好奇,在面对这种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筹码时,面前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出选择的。 感受到李建军的目光,陈诚军惨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个坎。 “李警官,你知道我在这九年里是怎么过来的吗?” 陈诚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九年!我等了整整九年!” “这九年里,我一直都是局里最基层的机线员。风里来雨里去,别人在办公室里吹风扇,我在外面爬电线杆。” “我不是没有能力,我也不是不努力,可是不管我干得多好,上面永远没有我的名字!” 陈诚军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他前倾着身体,带动着审讯椅发出摩擦声。 “现在我想要摆脱这种最底层的身份,只有一步之遥!” “只要我点一个头,我就能跳出这个泥潭。” “我实在怕了,李警官,我真的怕了!” “我怕如果我再错过这次机会,我就真的要在机线员这个位置上蹉跎一生!” “我不想一辈子都低人一等!” “我可是邮电学校毕业的啊!” 陈诚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底充满了血丝。 他直直地看着李建军,说出了那个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答案。 “所以……我答应了田莉。” 这是人性在利益面前的低头。 李建军依旧面无表情,他见过了太多因为利益而扭曲的人性。 “答应了田莉之后呢?” 李建军冷冷地问,“崔红怎么办?” “我……我想尽了各种办法,想要摆脱崔红。” 陈诚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自我催眠,“我当时就在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反正我和她还没有走到哪一步,连男女朋友都算不上,充其量最多也就是有些暧昧罢了。” “现在断了,对大家都好。” 说到这里,陈诚军再次伸出手,用手背用力地擦拭着眼角涌出的眼泪。 “可是……可惜啊,崔红真的是个好女孩儿。” 陈诚军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充满了懊悔,“我那时候还是个一无所有的机线员,没钱没地位。” “可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的职业和身份。” “哪怕她的家在市里,她也心甘情愿地愿意为了我,搬到平江这个小县城来生活。” “她对我……是真的好。” 陈诚军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砸在他的囚服上。 “可我,可我最后却为了前途,辜负了她。”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痛哭流涕的样子,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悔恨如果能挽回人命,那还要警察干什么。 “当你向崔红提出分手,或者说,表现出要跟她断绝关系的态度时,她是什么反应?”李建军将话题拉回案件的脉络上。 陈诚军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她非常震惊。” 陈诚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突然变成这样。她不接受这个结果。” “从那以后,她天天都给我单位打电话。” “一开始我还接一次两次,找各种借口敷衍她。后来她打得越来越频繁,我听着电话铃声就害怕。” “再后来我一律都不接了。” “只要是她打来的电话,我都让同事说我出去巡线了,不在单位。” 陈诚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本想快刀斩乱麻,我以为只要我冷处理,时间一长,她自己觉得没意思,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我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摆脱她。”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崔红性子那么烈。” “她根本没有放弃,她直接买了一张长途车票。” 事情发展到这里,矛盾已经彻底激化。 一个急于攀附权贵摆脱底层命运的男人,和一个为了感情不顾一切找上门来的女人,在这个狭小县城里,即将发生致命的碰撞。 李建军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陈诚军。 “所以,当你知道她买了车票要来平江县找你的时候,你就动了杀心,决定杀了她一了百了?”李建军的声音严厉而冰冷。 “没有!我没有!” 陈诚军大声否认,眼神中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惊恐,“我当时只是慌了,我只是怕她来县里闹,被田莉知道,那我调动工作的事情就彻底黄了。” “我当时绝对没有想过要杀她!” 李建军冷冷地看着他:“既然没有动杀心,那崔红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又扯上了谭睿?”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崔红来平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陈诚军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那一天。 “那天,我去巡线。” “巡线的过程中,我碰到了谭睿。” 陈诚军抬起眼皮,看着李建军。 “也就是在那天,我不小心,抓住了谭睿的一个把柄……” 第430章 帮我杀一个人 “那天……我去巡线。” 陈诚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往下说:“那是平江县郊外的一条老线路。那条线我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哪根电线杆在哪。” “那天晚上因为有雷阵雨,局里怕线路受损影响通讯,就临时派我去排查。” “那地方很偏,过了废弃的砖窑厂,就是一大片野坟地。” “大半夜的,那个地方根本连个鬼影都不会有。” “除了我们这种需要半夜抢修排查的机线员,没人会大晚上跑到野坟那里去。” 李建军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陈诚军:“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我一开始听到有动静。” “一开始我以为是野狗,但我停下脚步仔细听,那是铁锹挖土的声音。” “一下一下,很沉闷。” “我当时心里发毛,但我很快就躲了起来。” 陈诚军描述着当时的动作,身体也不自觉地在审讯椅里缩了缩,“我矮下身子,借着荒草和电线杆的掩护,慢慢往前挪了一点。” “然后呢?” “我看到谭睿正在埋尸。” 李建军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抓住陈诚军话语中的细节,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怎么一定确定谭睿杀了人?” “大半夜挖土,就一定是埋尸?” “你当时看清楚那坑里是什么了吗?” “李警官,没人会大晚上跑到野坟这里来挖坑的。” 陈诚军的语速加快了一些:“除了杀完人后需要赶紧把尸体处理掉,我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李建军没有反驳,他知道陈诚军的逻辑在那种环境下是成立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试图探究他内心最深处的转变。 “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李建军继续问道:“作为一个普通的机线员,大半夜在荒郊野外撞见一个人在抛尸,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陈诚军沉默了。 他的胸膛起伏着,似乎在经历着一场激烈的内心交战。 “我一开始其实很慌乱,真的非常慌乱。” 陈诚军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我浑身都在发抖,手心全是冷汗。” “我怕他发现我,我怕他顺手把我也杀了埋进那个坑里。”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跑得越远越好。” “但我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我看着他把土一锹一锹地盖在那个袋子上,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这辈子……绝无仅有的机会。” “按照局里的规定,我们巡线都是要带着相机的。” “如果是线路断了或者电缆被盗,我们需要拍照留底,回去好写报告申请材料。” 陈诚军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相机的大小,“局里配的数码相机,带录像功能的。” “我当时躲在草丛里,把相机拿了出来。” 陈诚军吞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我关掉了闪光灯,把镜头对准了谭睿。” “我躲在暗处,用相机录下了谭睿抛尸的全过程。”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说清楚。”李建军的声音陡然转冷。 陈诚军继续说道:“录下视频后,我趁着他没发现,悄悄退回了路上,然后推着自行车拼命往回赶。” “回到宿舍后,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纠结过,真的纠结过。” 他看着李建军,似乎想要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丝理解。 “我看着手里的相机,想过向你们警察报告这件事。” “毕竟那是杀人案啊。” “但就在我还在纠结的时候……崔红来到了平江县。” “她为什么来找你?”李建军问。 “她是来质问我的。” 陈诚军的脸上浮现出痛苦和烦躁交织的表情:“她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抛弃她。” “那天,我把一切都如实跟她说了。” 陈诚军叹了一口气,“我告诉她我的处境,我希望她能理解我,大家都是成年人,感情不能当饭吃。” “我只是想往上走一步,我有什么错?” 李建军冷冷地看着他:“但她并没有理解你,对吧?” “是,她没有。” 陈诚军猛地低下头,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她哭着骂我没良心,骂我是个势利眼。” “这就算了,她还说……她要去单位举报我。” “李警官,你知道这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陈诚军的声音变得激动,“她要去电信局举报我!” “在单位里这种问题一旦闹开,我这辈子就完了!” 陈诚军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当时真的害怕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陈诚军的语气中充满了绝望,“我怕到最后,田莉和崔红我都得罪了。” “因为崔红一旦去单位领导那里大闹一场,晋升的名额绝对不可能是我的了。” “而田莉那边我也得罪不起,现在我的晋升就是由她来决定的。” “如果事情闹大,田莉为了撇清关系,肯定会把我一脚踢开。” “所以,当你听说崔红要来单位举报你之后,你就想杀死她了,对吗?” 李建军的声音字字千钧,砸在陈诚军的心口上。 陈诚军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下。 他看着李建军,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他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 陈诚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即又急切地补充道:“其实放在以前,借我一百个胆子我都不敢的!”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机线员,怎么可能敢去杀人?” 陈诚军目光变得阴冷起来。 “倘若不是我正好撞见谭睿抛尸的话。” “你详细说说,你是怎么找到谭睿的。”李建军命令道。 “那天我拍下谭睿抛尸的过程后,我把相机带回了宿舍。我把相机连在电脑上,将那段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当时天太黑,画面有很多噪点,但我还是看清了一些细节。” 陈诚军竖起一根手指,“我看到他抛尸的时候,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他把人从后备箱里拖出来的。” “当他离开的时候,车尾灯亮起,录像里清楚地拍到了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 “我把车牌号写在纸上,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县里的出租车公司打了电话。” “你是怎么问的?”李建军追问。 “我用公用电话打的。” 陈诚军显得很谨慎,“我跟调度室的人说,我昨天晚上喝醉了,把一个很重要的公文包落在了这辆车牌号的出租车上。” “司机师傅人很好,追出来把包还给了我。” “我说我要感谢这个司机,想做一面锦旗送到他家里去,所以想问问这个车牌号车主的具体姓名以及家庭住址。” “出租车公司的人信了?” “信了。调度室的大姐很热情,她查了一下登记记录,告诉我这辆车的司机叫乔宇。”陈诚军说。 “你拿到名字之后怎么做的?” “我回到了电信局,趁着中午休息,我用了局里的号线系统。” “我输入了乔宇的名字,系统里很快就跳出了他登记的固定电话信息,上面有他家具体的门牌号。” 陈诚军详细地讲述着他的步骤,“拿到地址后,我没有急着行动。”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他家所在的小区踩点。” “你见到乔宇了?”李建军问。 “见到了。” 陈诚军点头,“当他从那辆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我仔细地观察了他。” “结果让我很失望。” “为什么?” “体型不对。” 陈诚军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在录像里看到的那个人,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偏瘦,肩膀有点塌。 “而那个乔宇身高差了一截。” “当时我就断定,抛尸的人绝对不是乔宇。” 李建军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手指,线索在这里似乎断了,但他知道陈诚军肯定没有放弃。 “当时线索受阻,你接下来是怎么查的?” 陈诚军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当时就想车是乔宇的,但开车的却不是他。” “大半夜的,谁能开走他的出租车?” “要么是修车厂的工人,要么就是他非常熟悉的人。” “于是我只能再次动用局里的系统。” “你查了什么?” “我查了乔宇那个固定电话的通话记录。” 陈诚军的语气变得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打了一份他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 这在当时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但在缺乏监管的基层电信局,像陈诚军这样的老员工想要调取一份详单并非难事。 “我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异常的号码。” 陈诚军说道,“在详单上,我发现乔宇和这个号码通话非常密切,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通一次话。” “但奇怪的是,每次通话的时间都非常短,只有一两分钟左右,有时候甚至只有几十秒。” “这说明什么?”李建军故意问道。 “这说明他们不是在聊天。” 陈诚军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当时我就起了疑心,我觉得这个号码的主人,很可能就是那天晚上开着乔宇的车去野坟地的人。” 李建军不得不承认,陈诚军在逻辑推理上有着令人惊讶的天赋。 只可惜,他把这种天赋用在了犯罪上。 “后来呢?” “后来果然如我所料。” “我通过那个频繁通话的电话号码,再次利用号线系统进行了反查。” “系统显示,这个号码的户主名叫谭睿。” “你拿到谭睿的地址了?” “是的,非常顺利地拿到了他在系统里登记的家庭住址。” 陈诚军深吸了一口气,讲述到了最关键的步骤,“我没有贸然行动。” “我太了解这种事了,一旦打草惊蛇,我手里这张牌就废了。” “我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 “你做了什么?” 陈诚军看着李建军:“我去了谭睿家附近,踩了整整两个星期的点。” “我摸清楚了他家所在的位置。” “我观察他的作息时间,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不仅如此,我还跟踪了他老婆。” “我尾随她去买菜,尾随她去上班。我摸清楚了她老婆的具体工作单位,甚至知道了她老婆平时在哪个办公室。” “所以,你把谭睿所有的底牌都摸透了。”李建军陈述了一个事实。 “对,我必须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陈诚军没有否认:“我知道他在哪里住,我知道他老婆在哪里上班。” “只要我把照片寄给警察,他就彻底完了。” “他是个杀人犯,他比我更怕死,比我更怕失去现在的生活。” 陈诚军的双手重重地拍在挡板上。 “在彻底摸清了他的底细之后,我就准备收网了。” “我买了一沓信纸,戴上手套,用左手写了一封勒索信。” “信里写了什么?”李建军紧追不放。 “我告诉他,那天晚上他在荒坟地抛尸的视频和照片全都在我手上。” 陈诚军背诵着那封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信件内容,“我清楚地写上了他老婆的工作单位和他们家的详细住址。” “我告诉他,如果不想这些东西出现在警察局的桌子上,他就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 “你让他做什么?”李建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陈诚军抬起头,直视着李建军说道:“我告诉他,他必须帮我……杀一个人。” 第431章 不干警察可惜了 李建军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愈发觉得此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怖。 在警局的档案里,陈诚军的身份不过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机线员。 每天的工作就是背着工具包,顺着电线杆爬上爬下,接线查线。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在作案和应对警方侦查时,却展现出了犹如老刑警一般极其可怕的蹲守耐心,以及缜密的逻辑。 李建军深知,从案发到现在,专案组经历了多少次毫无头绪的死胡同。 倘若这次不是有江源在物证上的敏锐,搞不好这起案子真就被陈诚军给彻底蒙混过关了。 “陈诚军。” “现在的局面你应该清楚。我们最后再确认一下那些细节。” 陈诚军微微抬起头,迎上李建军的目光。 他没有躲闪,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你是怎么指使谭睿去杀死崔红的?”李建军直接抛出了问题。 陈诚军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他甚至连犹豫都没有,交代的态度出奇地痛快。 “很简单。”陈诚军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平稳,“我把崔红的照片给了他。” “只有照片?” “还有时间。” 陈诚军看着李建军,“我告诉谭睿,崔红会坐哪一趟车,几点几分到平江。” “我把这些基本信息交待清楚,剩下的事情就全交给谭睿自己去安排了。” 李建军盯着他,“你就这么确定谭睿会听你的话,去帮你杀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陈诚军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李警官,人一旦被利益蒙蔽了双眼,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陈诚军盯着手铐的金属反光,“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觉得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老天爷都在帮我。” “命运?”李建军皱起眉头。 “如果不是那天,我正好撞见谭睿在抛尸,我脑子里也不可能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陈诚军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那是一个意外。 “我看到了他的底细,这就是把柄。” 陈诚军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道:“既然有了谭睿的把柄在手里,我为什么不用?” “正好可以利用他来帮我杀人。” “时间、地点、人物、机会,这一切发生得都刚刚好。”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那张显得有些麻木的脸,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陈诚军,崔红是个女孩。” 李建军盯着他的眼睛,“她好歹和你好过一段时间。” “不管最后成没成,毕竟是有感情基础的。” “你就真的能这么狠下心,对她下这种死手?” 陈诚军听到这句话,目光微微垂了下去。 过了许久,陈诚军才缓缓抬起头。 “是啊。”陈诚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狠下心了。” “李警官,你没在那种位置上待过。” “为了能爬上去,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陈诚军的语速开始加快,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九年前我就错过了一次机会!” “那次机会没抓住,我在这底层趴了整整九年!” 陈诚军因为激动,双手在铁椅的挡板上抓紧。 “现在机会又来了。” “我不想再错过了。” 陈诚军死死盯着李建军,眼底布满了血丝,“我不想再在这个机线员的位置上干到死了!” “天天风吹日晒,爬电线杆,谁能体会那种熬不出头的日子?” 陈诚军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声音又低了下去。 “崔红人很好。她真的是个好姑娘。” 陈诚军摇了摇头,“事情发生后,她明明只需要转身离开。” “大家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耽误谁。” 可她偏不。她偏偏要站出来,偏偏要挡我的前途。” “所以你就除掉她。”李建军接话。 陈诚军没有反驳,默认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李建军翻过一页笔记本,看着上面记录的线索。 “那片野坟附近,立着的那块崔红的墓碑,也是你搞的吧?”李建军问。 陈诚军点了点头。 “没错。是我弄的。” 陈诚军看着自己的手背,“毕竟……崔红的生命是我亲手剥夺的。” “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件事我心里一直感到很愧疚。” “可现实摆在眼前,我又不得不这么做。”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一点什么。” 陈诚军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专门找人定制了那一块墓碑。” “但是我怕啊。” “我怕被你们警察调查出来。” “只要墓碑上留下一点线索,你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我。” “所以,那块碑上我只敢让人刻上崔红的名字。“ “至于她出生的年月,还有死亡日期,我连一个字都不敢往上写。” “为什么选在野坟?”李建军问。 “墓碑定做好之后,总得有个地方放。” 陈诚军苦笑了一下,“正规的墓地,放墓碑需要家属登记。” “我拿什么去登记?一旦登记,我不就暴露了吗?” “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最后只好找了那片野坟,把墓碑悄悄安置在那里。” 陈诚军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我自以为做得很隐蔽。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你们给找到了。” 陈诚军眼睛里闪过一丝试探,“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就是通过那块墓碑,最后才锁定我的吧?”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试探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刻意回避了陈诚军的这个问题,没有给出任何肯定或否定的答复。 “我们不说过程。”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现在你自己承认,是你指使谭睿杀死的崔红,对吧?” “而你之所以要这么做,根本原因就是你害怕她去举报你,从而影响了你的前途。” “是这样吗?” 陈诚军见李建军没有回答墓碑的事,便也收回了心思。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我都已经被你们抓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陈诚军靠在铁椅的靠背上,整个人显得很疲惫,“其实,自从心里决定要杀死崔红过后,我这个人就一直处在极其矛盾的状态里。” “我既不想对她下杀手,可为了我的前途,我又不得不这样做。”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是这些事,那种折磨太痛苦了。” 陈诚军看着李建军的眼睛,语气变得非常诚恳。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 “我只想赶紧配合你们警方,把这案子结了。” “为此,我愿意说出一切的真相,没有任何保留。” 李建军静静地看着陈诚军。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审讯已经达到了目的,所有的犯罪事实和动机都已经形成了一个闭环。 李建军合上了笔记本,他站起身,对着门口打了个手势。 门被推开,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走了进来,来到陈诚军的身后。 “带走吧。”李建军说道。 陈诚军站起身,被两名民警押解着走向门口。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陈诚军没有回头。 李建军站在桌子后面,目送着陈诚军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室。 李建军刚走出去几步,就迎面碰到了走过来的江源。 江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李建军出来,停下了脚步。 “审完了?”江源问。 李建军看着窗外的夜景,点了点头:“都交代清楚了。” 他把刚才在审讯室里陈诚军交代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和江源说了一遍。 江源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李建军靠在窗台上,他想起陈诚军在审讯室里那种滴水不漏的算计,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个陈诚军……” 李建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感慨,“心思真的是极为缜密。” “他这份耐心和算计,不干警察真是可惜了。” 第432章 积案锻炼 刑侦大队的办公区里灯火通明,警员们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整理案卷。 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材料,足以看出这起案件的庞大体量。 “可算是全交代了。” 李建军走到江源身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江源看着密密麻麻的结案报告,也靠在了椅背上。 “是啊,随着陈诚军的落网,这案子算是彻底结了。”江源看着不远处的白板,上面贴满各种线索的连线。 说实话,一开始接到那起雨夜抛尸案的报警时,整个平江县局没有人能预料到案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最初,大家只以为这是一起普通的仇杀或者情杀,谁能想到,顺着那具在雨夜被遗弃的尸体,警方不仅挖出了连环杀手谭睿,还牵扯出了为了前程不惜在幕后精心策划杀人布局的陈诚军。 “这案子办得,真是让人心里发紧。” 旁边的一名老刑警凑了过来,看着白板上的关系图感慨道:“这其中的人际关系,还有这些爱恨情仇,一环套着一环。” “要是找个编剧写成剧本拍成电视剧,我看至少能拍个三十集。” 李建军点点头,深表赞同:“谁说不是呢。” “谭睿的凶残和陈诚军的伪装,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差点就把我们所有人都给骗了。” “好在最头疼的侦破阶段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就是走检方批捕和法院起诉的程序,检 察院那边对接得也很顺利。” “大家都辛苦了,这两天把手头的案卷整理完,该补觉的都回去好好补一觉。” 案件侦破后的几天里,平江县局上下笼罩在一种如释重负的氛围中。 这起案件的影响力极大,上级领导对平江县局的侦破效率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为此,市局专门下发了表彰决定。 周五的上午,县局在一楼的会议室里举行了简单的表彰仪式。 局长温言章站在主席台上,大声宣读着表彰名单。 “在此次系列案件侦破过程中,江源同志和邱美霞同志表现突出,凭借扎实的专业技能和敏锐的洞察力,为案件的突破提供了决定性的证据。” “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给江源、邱美霞两名同志分别荣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江源和邱美霞走上主席台,从温言章手里接过了奖章。 “另外,局党委研究决定,给予贺州同志个人嘉奖一次!” 坐在台下的贺州猛地直起身子,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赶紧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跑上台。 接过嘉奖证书的时候,他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敬礼的动作显得格外用力。 表彰大会结束后,大家回到了办公室。 贺州把那本红色的嘉奖证书放在办公桌的最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江源看着他这副样子,笑着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行了,别看了,证书又不会飞。” “下班后有没有安排?约上邱姐,咱们出去好好庆祝一下。” 贺州立刻站直了身体:“没安排!江老师,晚上去哪庆祝?” “就县城东街那边新开的那个烧烤摊吧,地方宽敞。” “下班后直接过去。”江源说道。 东街的夜市算是平江县比较热闹的地方,很多年轻人都会选择在这里聚餐。 江源三人挑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老板,先来五十串羊肉,三十串板筋,再来两条烤鱼。”江源冲着忙碌的摊主喊道。 没过多久,几盘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端上了桌。 “来,这第一杯庆祝咱们这案子顺利结案,也庆祝大家都拿了奖。”江源举起酒杯。 “干杯!”贺州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杯。 邱美霞咬下一块羊肉,看着贺州兴奋的模样,忍不住说道:“贺州,你今天在台上接证书的时候,至于激动成那样吗?” 贺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邱姐,你是不知道。” “我当初刚上警校那会儿,就给自己定了个目标。” “我这辈子当警察,干到退休那天,我的档案里要是能有一个嘉奖,我这警服就算没白穿。” 他双手捧着杯子,看着里面的酒液,眼睛里闪着光:“谁能想到,这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目标就提前实现了。” “我现在感觉跟做梦一样,回去能给我爸妈吹半年。” 邱美霞一边吃着肉,一边用竹签指了指贺州,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看你这没出息的样!目标就定个嘉奖啊?” “我告诉你,你现在跟着江源干,这起点就跟别人不一样。” “以后别说什么嘉奖了,一等功都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贺州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看着江源,认真地说道:“江老师拿一等功那是实至名归,我就算了吧,我有多大能耐我自己清楚。” “以后江老师拿一等功的时候,我能跟在后面拿个嘉奖就非常满足了。” 江源听着两人的拌嘴,手里拿着肉串,一边吃一边笑着摇了摇头。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贺州说道:“贺州,你也不用这么妄自菲薄。” “这次陈诚军的案子,你表现得很好。” “不管是去现场排查,还是在局里整理那些资料,你都没出过差错。” “你的进步很快,一天比一天快。” 江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继续说道:“我现在有个想法。” “你现在正是涨技术的年纪,精力旺盛,记忆力也好。” “不能因为办完一个大案子就懈怠下来。” “我准备多找几个积案来做一下。” 贺州愣了一下:“积案?那些案子可不好办啊,线索都断了多少年了。” 江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就是因为不好办,才能锻炼人。” “现场早就没了,要在这些死胡同里找活路,最考验一名痕检的耐心。” “你多跟着做几个这种案子,积累积累经验,把底子打扎实,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邱美霞听着江源的话,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里的竹签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哎,查积案啊?那也算我一个吧!” 江源看着她,有些意外:“邱姐,查积案可是个苦差事,经常要翻那些陈年老尸的报告。” “苦点怕什么。” 邱美霞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关键是痛快!江源,咱俩这配合得多默契呀。” “你在现场看痕迹,我在解剖室看尸体,那些别人找不出来的线索,咱们都能给它抠出来。” “你要是去查积案不带上我,遇到尸体你打算让谁给你看去?” “别人能有我这速度吗?” 江源听罢,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端起杯子,在桌子上磕了一下,大声说道:“行!邱姐你能来,那咱们这个小团队更是如虎添翼了!” “来,为咱们以后的合作,再走一个!” “走着!” 三只玻璃杯再次撞在一起。 夜市人声嘈杂,烤炉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几个人一边撸串一边聊天,谈话间,桌上的几十个空肉串签子被收走了一茬又一茬。 时间过了晚上十点,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江源站起身,走到摊位老板那里把账结了。 随后,三人站在路口互相道别,分道扬镳,各自回家休息。 次日清晨,江源直接走到了李建军的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出李建军的声音。 “李队,早。”江源打了个招呼。 刚洗完手的李建军甩了甩手上的水,在椅子上坐下:“早,昨晚去庆祝了?” “贺州那小子没喝多吧?” “没,就喝了一点。” 江源拉开李建军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直奔主题,“李队,今天找你,是想跟你汇报个事。” “关于贺州的,还有接下来我打算做的工作。” 李建军端起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看着江源:“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江源把昨晚在烧烤摊上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我是这么想的,现在局里大案破了,暂时没有重大的突发案件。 我想趁着这段空档期,带贺州去翻一翻以前的积案。 这小子有冲劲,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打磨打磨他。” 李建军听完,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看着江源。 “锻炼贺州,这个提议我没意见。” 李建军缓缓开口,:“可是江源啊,你自己今年也不大吧?” “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多岁,怎么听你刚才这番话,有种要培养接班人的感觉呢?” 江源笑了笑,他回答得很认真:“李队你也清楚,刑侦这行不看年龄,看经验和传承。” “咱们局里缺人,尤其是缺那种能沉得下心来抠细节的人。” “多培养一些人才出来,总归是好的。” “贺州就是个很好的苗子,他是正规警校毕业,学历有保障,理论知识扎实,而且经过这次案件,我发现他能力也不错,关键是不怕吃苦。” “我很看好他。” “你能有这个觉悟,愿意带新人,我完全支持你。” 李建军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平江县的案子,能破的我们基本都破了。” “那些实在破不了的无头案,材料都在档案室吃灰。” “这样吧,光看咱们县的可能不够,我这两天就去跟后勤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跟附近几个县的兄弟单位联系一下,搜集一下他们那边的积案卷宗。” “你先看看哪些能做,有把握的你挑出来,我去负责联系协调办理手续。” 江源站起身,点了点头:“好,那调卷宗的事,就麻烦李队这么费心了。” 李建军伸手拍了拍江源的肩膀,摆了摆手说道:“跟我还客气上了。这点后勤保障算什么。” “这次陈诚军和谭睿的案子,你出了不少力,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要说谢,不光是我,我们整个刑侦大队都应该感谢你。” “行了,你先去准备吧,我这就给后勤科打电话。” 第433章 十年积案 次日一早,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区里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江源刚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定,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水,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建军抱着一大摞牛皮纸档案袋,他双臂猛地一松,将一大摞档案袋放在了江源的办公桌上。 “李队,您这大清早的,是把咱们局档案室的底给抄了吗?”江源放下茶缸,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要挡住他视线的“档案山”,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李建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指了指那堆卷宗:“这可不是咱们县局一家的底子。” “你看看这抬头,这是固原县的,那个是安平县的。” 江源眉头微挑,目光在那些档案袋的封面上扫过,果然看到了各个不同兄弟单位的红色公章。 “昨天下午,我这办公室的电话就没断过,座机放下还没两分钟就又响起来。”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很多地方的兄弟单位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一听说你江源江大专家最近手头上的现发案子清空了,正在挑积案,好家伙,纷纷把他们压箱底的案子连夜送了过来。” 江源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他知道这些积案对于基层公 安局来说意味着什么。 每一个无法侦破的案子,都是压在当地刑警心头的一块石头。 “他们送过来的时候可都说了,不求你一定能百分之百侦破。” “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些陈年旧案线索早就断了,现场也早就没了。” “他们把案子送过来,只为能给这些案子多争取一丝可能性。” 李建军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源:“毕竟,你江源可是咱们东平省现在最年轻、也是名头最响的痕检专家。” “你手里破过的大案要案无数,啃下来的积案硬骨头说起来也不少。” “他们这是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江源听着李建军的话,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收敛。 他的目光在那些案件定性上快速扫过。 这些案子时间跨度很大,有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八十年代初。 翻了大概十几份后,江源看到了一个他比较感兴趣的案子。 他将这份卷宗从中间抽了出来,解开上面缠绕的棉线,粗略地翻看了几页里面的现场照片和初步勘查报告。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颗粒感很重。 江源将卷宗重新合上,放在自己面前,抬头对李建军说道:“李队,要不就这个案子吧。” 李建军顺着江源手底下的卷宗看去,他微微皱起眉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你确定要挑战这个案子吗?” 李建军的语气里带着担忧:“江源,你可看清楚了。” “这个案子发生在一九九零年,到现在已经有整整十年的跨度了。” 李建军伸手在那份卷宗上拍了拍,继续说道:“这十年来,固原县那边不是没有努力过。” “中间专案组重启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声势浩大,把当年的线索翻来覆去地梳理,但最后的结果都没有成功。” “这案子就像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成了一桩悬案。” “那就让我试试吧,李队。” 江源的语气里透着笃定:“我选这个案子,其实是有我自己的考虑的。” “我本意就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好好锻炼一下贺州。” “如果我挑那些太简单的案子,对他来说起不到太大的锻炼作用,也就没有意义了。” “这种经历了多次侦查都没能破获的案子,才能真正逼着他去思考,去从陈旧痕迹里寻找逻辑链条。”江源解释着自己的初衷。 李建军听完江源的话,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知道江源有着自己的一套方法,而且江源既然敢接下这个案子,心里多少是有几分底气的。 “行。” 李建军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不干涉你的选择了。” “我这就给固刘水庆打个电话。” “老刘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要是听说你接手了这桩积案,估计得高兴到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 “好,辛苦李队了。” 江源将那份卷宗拿在手里:“那我先去和贺州商量一下这个案子的切入点了。” 李建军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江源则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卷宗,穿过走廊,来到了刑警大队的大办公室。 “江老师。”贺州打了个招呼。 江源走到贺州的办公桌旁,将那份一九九零年的卷宗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我刚才从一堆送来的积案里挑出来的案子。” 江源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直视着贺州,“我觉得这个案子非常适合拿来挑战一下。”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把它做出来?” 贺州抬起头,迎着江源的目光,语气里没有丝毫退缩:“跟着江老师,当然有信心了。” 江源看着贺州这副干劲满满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次的案子,在侦查方向和物证梳理上,我会更多地向你倾斜。” 江源的语气变得认真,这是他在交代任务时的习惯:“我不希望你只是在旁边看着我怎么做,我要你比我多思考,多提出你的假设,然后多去实践验证。” “江老师,我准备好了。”贺州字正腔圆地回答道。 “这是一起发生在一九九零年、也就是十年前的案子。” 江源一边解开棉线,一边向贺州介绍着案件的背景,“我之所以在那么多案子里单单挑出这一起,主要有两个原因。” 江源将档案袋里的文件抽出来,那些黑白照片和勘查记录展现在两人眼前。 “一方面,你看这些当年的现场勘查记录。” “现场保留下来的痕迹物证相对比较多,凶手在现场留下了不少操作过的痕迹。” “这就非常方便我们从痕检的角度去展开工作。” 江源指着其中几张提取痕迹的照片,继续说道:“另一方面来说,十年前的刑事科学技术还非常局限。” “很多在今天看来很常规的技术,在那个年代根本就没有出现。” “他们面对这些痕迹,可能无法进行深度的比对和分析。” 江源抬起头,目光中透着对现代技术的自信:“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引进了AFIS系统,有了微量物证分析技术。” “当年那些痕迹在现在的技术手段下,说不定还真能为我们打开一个突破口。” 贺州将文件一份份整理好,开始仔细起这桩尘封了十年的血案。 随着贺州翻动纸张的声音,时间仿佛被拉回到了那个年代。 卷宗上的文字变成了一幅幅真实的画面,在贺州的脑海中逐渐构建出当年的场景。 这是一起发生在固原县万胜村的案子。 时间回到一九九零年四月二十一日。 那是一个普通的春日,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万胜村的土路上。 但这看似宁静平淡的一天,却成为了村民白景堂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一天发生的一起凶案,彻底打碎了他平稳的生活轨迹,也让恐慌的阴影长时间地笼罩在整个万胜村的上空。 当天下午四点多。 白景堂背着手在村子里闲逛了一大圈。 他跟村口的老伙计们下了两盘象棋,又去田埂上看了看春耕的进度,这才晃晃悠悠地溜达回自家院子。 这个时间点,恰逢孩子放学。 白景堂估摸着自家孙子也快到家了,便准备生火做饭。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垛前,弯下腰去抱那些劈好的干柴。 就在他转身准备往厨房走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了院子另一侧的出租屋。 白景堂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间屋子是他租给外地来矿上打工的刘玉平夫妇的。 此时,租客刘玉平家的房门紧紧地闭着。 这在平时倒也算正常,但反常的是,刘玉平家门缝和门槛处,正不断地往外冒着浓烟。 起初,白景堂并没有往坏处想。 他心里嘀咕着是不是租客用土灶烧火做饭,灶台没弄好,导致排烟不畅引发了屋里的浓烟。 但他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事儿可疑。 那烟雾不仅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来越浓重,从门缝里涌出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白景堂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对生火做饭太熟悉了。 日常生活的土灶就算再怎么堵塞,也绝不会在短时间内闷出巨大的烟量。 这架势根本不像是做饭,倒像是屋里有什么大物件烧起来了。 白景堂立刻扔下怀里的柴火,大步走到出租屋的门前。 他抬起手,用力地拍打着那扇木门。 “小刘!小韩!在屋里吗?”白景堂对着门缝大喊。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白景堂加重了拍门的力道,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大烟啊!说话啊!” 任凭白景堂怎么用力拍打,怎么大声呼喊,那扇木门后面始终鸦雀无声。 留给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反常的寂静与浓烟形成了强烈对比,让白景堂的心里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眼见着从门缝里涌出的浓烟越来越浓密,白景堂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双手握住门把手,用力向后一拉。 门开的瞬间,屋内积聚的浓烟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同决堤洪水般向院子里扑出来。 灰黑色的烟雾瞬间将白景堂的视线完全遮蔽。 白景堂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身体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退出浓烟最密集的区域。 他站在院子里,等待着冷风将屋内的浓烟吹散。 借着房门拉开后空气流通的间隙,屋内的视线稍微清晰了一些。 白景堂眯着眼睛向屋内张望,这一看,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隐隐约约地看见,在屋子地面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白景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槛外定睛看去。 等他的眼睛看清了屋内全貌时,他才惊恐地发现,倒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租客刘玉平的妻子韩文萍。 此时的韩文萍直挺挺地躺在地面上,她的头部周围有着一滩暗色的痕迹,整个人一动不动。 白景堂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瞬间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恐慌在白景堂的心底蔓延,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朝着村外不远处的矿场狂奔而去。 白景堂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肺部因为剧烈的运动而火辣辣的疼。 他冲进矿场的作业区,在一群满身煤灰的工人中焦急地寻找着刘玉平的身影。 “刘玉平!刘玉平在哪!”白景堂抓住一个工人的胳膊大声询问。 被他这副模样吓到的工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传送带。 白景堂冲过去,一把拉住了正在干活的刘玉平。 “快!快回家!你家里出事了!” 白景堂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你媳妇……你媳妇倒在屋里了!” 得知家里出事,刘玉平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瞬间慌了神。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微微发颤,大脑一片空白。 “出什么事了?文萍怎么了?”刘玉平语无伦次地抓着白景堂的肩膀。 “屋里全是烟,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你赶紧回去看看!”白景堂焦急地催促。 刘玉平这才反应过来,他转头冲着旁边同样呆住的同事大喊:“报警!帮我报警!” 丢下这句话,刘玉平根本顾不上换下身上工装。 他推出自己那辆自行车,双腿发了疯似地踩动踏板,朝着村里的方向狂奔。 短短的一段土路,刘玉平的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在刘玉平的感觉里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等他跌跌撞撞地冲进自家房门时,屋里的烟雾已经散去大半。 刘玉平扑倒在地板上,双手颤抖着想要扶起自己的妻子。 但当他看清妻子的模样时,他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韩文萍头部遭受了极其严重的破坏性受损。 创口处触目惊心,殷红的血液已经顺着地面流淌扩散。 刘玉平颤抖着手探向妻子的鼻息,又摸向她的颈动脉,这才发现韩文萍早已没了生命体征, 贺州看到这里,将卷宗翻过一页。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卷宗上的文字虽然客观冷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残忍依然让人感到窒息。 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被人残忍杀害在自己的家中。 凶手甚至还试图放火焚烧现场。 贺州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江源。 江源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黑白现场照片上。 “案情的基本经过就是这样。” 江源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点了点,“从现场的破坏程度和作案手法来看,凶手是有备而来,并且在杀人后有意识地想要销毁物证。” 江源看向贺州:“当年固原县的同行们尽力了,他们提取了现场的指纹、足迹,甚至还有一些残留的微量物质。” “但受限于技术,这些证据没能转化为指向凶手的利剑。” “现在这些材料都在我们手里了。” 江源站起身,将档案袋推到贺州面前,“把所有的卷宗材料复印一份,整理出现场的所有物理痕迹清单。” “明天上午,我们正式开始对这起积案进行重构。” 第434章 一击毙命 阳光穿透云层,带着那种微冷的明亮,倾洒在固原县汽车站水泥广场上。 长途客车稳稳地停靠在了站台边,车门发出一声气压释放的嘶鸣,随后向外弹开。 江源、贺州以及邱美霞三人依次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长时间的颠簸让骨头都有些发酥,但三人眼神依然锐利。 固原县的早晨喧嚣而忙碌,刘水庆早就等在了这里。 他站在出站口的铁栅栏旁,目光在旅客中不断搜寻。 当他看到江源一行人走出来时,原本紧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笑容。 他快步迎了上来,甚至因为走得太急,脚下还在台阶上绊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握住了江源的手。 “江源……”刘水庆刚喊出这个名字,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改口。 “不,江专家,好久不见啊!” “感谢您能关注到我们固原这个案子。” 刘水庆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对这个案子没什么信心了。” 江源回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语气诚恳地说道:“刘队,您这不是和我客气了,您叫我小江就行。” 刘水庆听见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已经成长为省厅支柱的年轻人,连连摇头:“以前可以那么叫,现在哪能这么叫,你现在可是省里的大专家了。” 江源笑着说道:“这有什么不行的?” ”您忘了,九九年我刚入警的时候,就和您一起办张志强和刘文东的那个案子了。” 江源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虽然已经是千禧年了,但我们还按之前的规矩来。” “您就当我是当年那个刚入行的毛头小子,叫我一声小江就行,听着亲切。” 刘水庆看着江源那不似作伪的神情,心里的那点拘谨终于消散了。 他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热:“那行,小江!我就托个大。” “走,我先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见谁?”一旁的贺州开口问道。 “当时接手此案的民警,他叫杜文涛。” 刘水庆一边引领着三人向停在广场外的一辆桑塔纳警车走去,一边沉声介绍,“这个案子,也算是整整折磨了他十年啊。” 几人坐上了刘水庆那辆警用桑塔纳,刘水庆拧动钥匙,车辆平稳地驶出了汽车站,汇入了县城的街道。 刘水庆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向江源他们讲述着杜文涛的情况。 杜文涛十年前曾是固原县刑侦大队的一名刑警。 那起案子发生时,他正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 然而,案子最终成了悬案,这对一个心气极高的刑警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后来因为工作调动,杜文涛被调到了固原县翟山派出所工作。 “他今年其实才四十八岁。” 刘水庆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中带着惋惜:“但是你们一会儿见到他就知道了,他脑袋上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桑塔纳在县城的道路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最终停在了翟山派出所的院子里。 派出所是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 刘水庆带着江源三人走进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厚厚的台账。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那是一张刻满了风霜的脸。 正如刘水庆所说,他才四十八岁,但两鬓已经斑白,甚至连头顶的头发都白了大半。 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老杜,来,给你介绍一下。” 刘水庆走上前,指着江源说道,“这是江源,咱们省里现在最年轻的专家。” 杜文涛站起身,他的动作略显迟缓,他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听说过,年少有为啊。” 杜文涛的目光越过江源,看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声音沙哑:“我只是没想到,这案子居然还能被关注到。” “这个案子……唉……”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十年的无奈与不甘。 江源没有多说客套话,他直接掏出笔记本看着杜文涛。 “杜警官,您算是我的前辈,也是这起案子的第一经手民警。” 江源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尊重:“今天来,我想问问您当时关于这个案子的详细经过。” 江源这么做,其实是想最大程度地还原案发的经过。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卷宗里的文字往往是程式化的。 杜文涛作为第一经手的警官,他肯定要比纸面上的记录更加详细和深入。 这对重新梳理案件脉络至关重要。 杜文涛看着江源手里的笔记本,沉默了片刻。 他的思绪仿佛被瞬间拉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日子。 他缓缓地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那天……”杜文涛想了想,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天我在固原县局值班,接到了报警,听电话里的人说有人死了。” “命案无小事。我根本不敢大意。” 杜文涛回忆着当时的紧迫感,“我一边通知当时的教导员马庆伟,一边迅速穿上装备。” “那时候条件有限,我带着几名联防队员就直接出了警。” 随着杜文涛的讲述,十年前那个案发现场的轮廓在众人面前逐渐清晰起来。 “我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死者的丈夫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就瘫坐在院子里,双手抱着头,嚎啕大哭,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记得当时的场景非常混乱,他家当时浓烟滚滚。” “那种黑灰色的烟从门窗的缝隙里不断地往外翻涌。” “我当时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冲了进去。” 杜文涛睁开眼,目光紧盯着江源,“屋子里的能见度极低,我冲进厨房,发现灶台上的柴火还在持续燃烧。” “火势不算太大,但一直在产生大量的浓烟。” “当时我看到这个场景,脑子里的第一判断是,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意外失火的现场。” “可能是做饭的时候没注意,引发了火灾。” “可是……”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当我穿过浓烟再仔细看屋内的景象时,我才发现,情况比失火要惨烈和惊悚得多。” “死者叫韩文萍。” 杜文涛用手在自己的脖子和头部比划了一下,“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倒在地上。” “我蹲下去检查时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颈部有非常明显的掐压痕迹。” “那种淤青和皮下出血的形态,绝对不是火灾能造成的。” “更可怕的是她的头部。” 杜文涛的手指微微颤抖,“在韩文萍右侧的头部,存在一个巨大的开放性挫伤口。" "那个伤口极深,边缘不整齐。" "后来法医做完尸检告诉我,韩文萍的头部有多处颅骨骨折,那完全是受到巨大的外力钝器击打所致。” “经过这些线索,我当时在现场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失火,这是一起手段极其残忍的蓄意谋杀案。" 江源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将杜文涛口述的这些关键信息一一落下。 “而且,我当时在韩文萍的身边发现了一个关键物证。” 杜文涛看着江源,抛出了最重要的线索,“就在距离她尸体不远的地方,有一根木棍。” “那是一根带有火烧痕迹的木棍,应该是被凶手随手扔在火源附近的。" “但是火没能把它完全烧毁。” “在木棍没有被烧毁的部分,我清楚地看到了血迹。” “我想那应该就是韩文萍的血迹了,应该就是凶器。” 杜文涛讲述完毕,整个人仿佛脱力了一般靠在椅背上。 十年来,这根带血木棍和韩文萍凄惨的死状,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邱美霞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卷宗袋。 她从中抽出了十年前案发现场的照片,以及当时的法医鉴定报告。 邱美霞低着头,目光在尸体照片和文字报告之间来回比对。 作为一名专业的法医,她的关注点永远在伤痕的形态和形成机制上。 照片上,韩文萍的双手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皮屑,小臂和手背上也没有任何擦伤。 邱美霞抬起头,将照片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中死者的双手,语气专业且冷静地说道:“我仔细看了死者韩文萍的尸体照片和法医鉴定报告。” “有一个细节非常关键。” “死者韩文萍的身上没有任何抵抗痕迹。” 她转头看向江源和刘水庆,给出了自己的专业判断:“一个人在遭受袭击时,本能地会抬起双臂格挡,这必然会留下抵抗伤。” “但韩文萍没有。” “结合她颈部的掐痕和右侧头部那致命的开放性伤口来看,凶手下手极快、极狠。” 邱美霞的目光落在卷宗上,声音笃定:“我想应该情况是凶手是趁其不备,将死者韩文萍一击毙命。” 第435章 本地人 “邱法医分析得很到位,这也和我们当年的判断完全一致。” 杜文涛将茶缸放在桌上,指着桌面上那几张法医现场勘验照片:“你们仔细看死者的创口,尤其是这处致命伤。” “凶手在动手时,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就是非常干净利落的一击。” “这种力道,这种准度,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江源和贺州等人的脸上扫过,继续补充道:“单凭这干净利落的一击,我们就能够在很大程度上缩小排查范围。” “我当时就坚信凶手绝非老弱妇孺。” “案发后那几天,我和很多经手此案的刑警,包括市局下来的几个老痕检反复探讨过案情。” “大家把现场的情况掰开揉碎了分析,最后一致认为,凶手大概率是一名体力充沛,并且下手极其凶狠的青壮年男性。” 众人皆是默然点头,在刑侦案件中,伤口的形态往往能反映出凶手的体貌特征。 杜文涛拿起桌上的另一份现场勘查报告,眉头微微皱起,思绪仿佛又被拉回了十年前那个混乱的现场。 “不过,当我们当年围绕凶手的作案手法,试图在脑海中进行全面的现场复盘时,却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 杜文涛看着江源三人,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回忆道,“当时的案发现场,不仅仅有被害人倒下的那个区域。” “我们在对整栋房屋进行地毯式勘查时,发现了现场的异常痕迹。” “正是这些痕迹,让本案的走向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甚至一度干扰了我们最初的侦查方向。” “异常痕迹?”贺州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落在杜文涛手里的报告上。 “对。”杜文涛翻开报告,从中抽出几张室内现场照片递了过去,“当时案发东侧的卧室,可以用十分凌乱来形容。你们看这几张照片。” 江源接过照片,贺州和邱美霞也凑过来看。 杜文涛指着照片上的细节解说道:“这是死者韩文萍和她老公刘玉平的卧室。” “你们看那个大衣柜,柜门是大敞开的。 “里面的衣服被凶手肆意翻出,散落一地,连抽屉也被拉了出来,里面的杂物倒得到处都是。” “这种现场明显有大肆翻找搜寻财物的痕迹。” 江源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贺州,开口问道:“贺州,你看了这些卧室的现场照片,有没有什么想法?” 贺州接过照片又仔细端详了片刻,抬头说道:“江老师,根据杜哥的描述以及照片上反映出的这种翻找力度来看,凶手图财害命的可能性很大。” “通常情况下,如果是仇杀或者情杀,凶手的注意力会高度集中在被害人身上,作案后往往会选择迅速逃离现场,很少会去别的房间进行翻找。” “这种把衣柜翻个底朝天,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的行为,非常符合侵财类案件的特征。” “凶手很可能是潜入室内准备盗窃,结果被被害人发现,于是临时起意,由盗窃转化为了抢劫杀人。” 听到贺州的分析,杜文涛赞同地点点头:“其实当时我们专案组也是这么想的。” “现场那种翻箱倒柜的架势,太像入室抢劫了。” “我们当时顺着这个思路,立刻对刘玉平家中的财物进行了全面清点。” 说到这里,杜文涛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可经过我们当时联合家属进行的仔细清点,却得出了一个让人非常意外的结论。” “我们发现,刘玉平的家中并无任何贵重财物失窃。” “当时他们家里有一台还算值钱的彩色电视机,就在堂屋摆着,凶手没动。” “柜子里放着的几百块钱现金,凶手也没拿。” “整个家里清点下来,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贺州追问。 “唯独他老婆韩文萍耳朵上佩戴的一副金耳环不见踪影。” 杜文涛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根据死者丈夫刘玉平的口供,韩文萍遇害当天,耳朵上是戴着那副金耳环的。” “但是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 “为了一副金耳环杀人?”贺州眉头紧锁。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杜文涛苦笑了一声,“我们后来经过多方核实,并且从刘玉平那里得到了确认,那副丢失的金耳环,其实还是假的。” “根本不是什么纯金金耳环,就是个地摊上买来的镀金工艺品,根本值不了几个钱。” “凶手如果真的是为了图财,把屋子翻得那么乱,连现金都不要,最后却只拿走了一副假金耳环?” “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杜文涛靠在椅背上,总结道:“所以,为了一副不值钱的假金耳环就对一个大活人痛下杀手,我认为这个作案动机十分牵强。” “图财害命这条线在我们后来的案情研判中,被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此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邱美霞正低着头,继续翻看着手头那份当年留存的尸检报告。 过了片刻,邱美霞的目光停留在报告的其中一页上。 她眉头微蹙,仔细了上面的检验记录后,抬头看向杜文涛,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杜哥,我看这份尸检报告上的记录,当年死者韩文萍身上有性侵的痕迹?” 杜文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回答:“是的。” “法医在对尸体进行检验时,确实发现了被害人生前遭受过性侵的痕迹。” 他将手里的茶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借着这个动作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结合尸检报告上的这个结论,我们后来的侦查方向就发生了重大转变。” “既然图财的动机站不住脚,那么我们后来就高度怀疑,凶手真正的作案目的,其实是为了性侵。” “那现场那些翻找的痕迹怎么解释?”贺州问道。 “伪装。” 杜文涛吐出两个字,“之前我们在厨房发现的纵火痕迹,以及刚才提到的东侧卧室里那大肆翻找的痕迹,全都是为了掩盖真实目的而故意作出的伪装。” 杜文涛分析着凶手当时的心理状态:“凶手在实施完性侵和杀人之后,为了干扰警方的视线,故意跑到卧室里,把衣柜扒开,衣服扔得满地都是,制造出一个入室抢劫的假象。” “然后他又跑到厨房去点火,做这些都是围绕掩盖真实作案意图而做的。” “虽然从事后来看,他的这些手法很拙劣,比如没拿走真正的财物,火势没控制好等等,但不可否认的是,凶手的反侦察意识还是具备的。” “他知道要转移警方的视线,知道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 “欲盖弥彰。”江源轻声评价了一句。 “没错,就是欲盖弥彰。” 杜文涛说,“但这种伪装在当时确实给我们造成了一定的困扰,耗费了我们不少精力去排查那些有盗窃前科的人员。” 贺州此时又拿起了另一份文件,翻了翻死者韩文萍的个人资料。 他一行一行地看着上面记录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 “死者韩文萍,遇害那年才二十八岁。” 贺州照着资料上的记录念道,随后开始分析起被害人的社会背景,“资料上显示,她之前和丈夫刘玉平因为工作等原因,一直处于长期分居的状态。” “直到遇害前的一个多月,她才刚刚搬到了案发的万胜村,和她的丈夫刘玉平团聚定居。” 贺州合上资料,抬起头对众人说:“根据走访记录,她搬到万胜村后,生活轨迹非常单一。” “平时只是在家里带带孩子做做家务,可以说是深居简出。” “她和周边的邻居几乎没什么交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在万胜村的社会关系极其简单,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结下什么恩怨情仇。” 贺州略一思索,做出了自己的判断:“结合她深居简出的生活状态,我认为基本可以排除仇杀的可能性。” 一直默默倾听的江源,此时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平铺在桌面上的那几张案发现场全景照片。 照片涵盖了院子、厨房以及堂屋的位置关系。 他将照片按顺序排好,对杜文涛和贺州说道:“我结合你们刚才的分析,再通过这些现场照片,先做个简单的现场还原哈。” 江源指着厨房灶台的照片,开始了他的推演:“你们看,灶台里的柴火有燃烧过的痕迹,旁边的案板上还放着切到一半的菜。” “从这些生活状态的定格来看,当时遇害时韩文萍正在生火做饭。” “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做饭这件事情上,对身后没有任何防备。” 江源的手指在照片上移动,模拟着凶手的路线:“凶手很可能是一路潜行,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厨房门口。” “然后在被害人毫无防备时从背后突然发起袭击。” 杜文涛听完江源的这番现场还原,他点点头说道:“江专家果然不愧为专家。” “只是看了几眼这些现场照片,就能把当年的案发现场还原出来。” 感慨过后,杜文涛叹了口气,语气再次变得沉重起来:“其实这起案子,当时面临的最大困难就在于,整个作案过程没有任何目击者。” “不仅案发当时没有,连案发前后看到可疑人员的目击者都找不到。” “一个村子里,怎么会一个人都没看见?” 贺州觉得有些奇怪,农村的村落往往房屋密集,一点风吹草动很容易引起邻里的注意。 “这就是这起案子案发时间的特殊性造成的。” 杜文涛解释道,“案发当天是周一。你们可能不太了解万胜村那边的人口结构。” “万胜村的村民,绝大多数都是附近几个矿场的工人。” “周一这个时间点,正是矿上最忙的时候。” “当时村里大部分村民都在矿场上班。” “到了白天,村子里面人员很少,留下的多是一些小孩和韩文萍这样的家庭主妇。” 杜文涛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正是这种特殊的环境和时间节点,给了凶手绝佳的作案和逃跑机会。” “他很可能事先就踩过点,知道周一白天村里没人,所以才敢在大白天潜入室内实施犯罪,并在作案后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当时为了追踪凶手的逃跑路线,采取了什么措施没有?”江源问道。 现场既然没有目击者,那肯定要想办法从物理痕迹上追踪。 “当然有。” 杜文涛回答得很快:“案发后为了锁定凶手的逃跑踪迹,我们当年特意从市局紧急调来了警犬。” “当时的情况很紧迫,如果能顺着现场遗留的痕迹一路追下去,说不定能直接堵住凶手。” “所以我们对警犬的期望值非常高,希望依靠警犬的追踪能力来搜寻凶手的逃窜轨迹。” 听到这里,江源和贺州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杜文涛,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追踪的结果怎么样?” 警犬追踪往往是这种野外或半野外现场最有效的侦查手段之一,如果追踪成功,案件可能在当天就破了。 然而,杜文涛却在这个时候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深深的遗憾。 他叹了口气说道:“失败了。” “当时训导员带着警犬,从案发的院子外围开始起止。” “警犬一开始确实找到了路线,它一路向东追,带着我们一直追到了案发现场东侧的铁蒲河。” “铁蒲河?”江源对当地的地形有些印象。 “对,那条河水流不算急,但是河岸两边的地形比较复杂。” 杜文涛继续描述着当时的场景,“当时我们跟着警犬,沿着铁蒲河的河道追踪了几十米。” “一开始路线还算清晰,可往前追了一段距离后,痕迹就彻底中断了。” “警犬在河滩上转了很久的圈,怎么也找不到下一步的方向。” “线索到了铁蒲河,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追不下去了。” 听完杜文涛对追踪结果的描述,江源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是凶手下水游走了?还是通过某种特殊的地形隐蔽了自己? 或者是凶手早就预料到了警方会用警犬追踪,从而提前规划好了这条能够阻断追踪的逃跑路线? 思考了一会儿,江源的眉头逐渐舒展,他看着杜文涛和贺州,提出了一个极为关键的推论:“如果凶手能够利用铁蒲河的地形来切断追踪路线,这么说来,凶手对案发现场周边的地形很熟悉啊。” “他大概率是本地人。” 第436章 房东的嫌疑 “你说得没错。” 杜文涛的声音有些低沉:“这条铁蒲河,外地人可能只觉得是一条普通的河道,但在很多万胜村村民的眼里,情况完全不一样。” “这条河,可以说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杜文涛给两个年轻人解释道:“你们看这河面,水面确实不宽,水流看着也挺平缓,没什么波浪。” “但这种平静全都是假象,铁蒲河的暗流很多,河床底部全都是些深浅不一的淤泥坑。” “现在村里通了自来水,大家对河的依赖少了,但在五六十年代那会儿条件差,很多村民的日常用水,全都是靠自己走到铁蒲河边去挑水取水的。” “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万胜村村民,基本上是一天天摸着这条河长大的。” “河边哪块石头踩着稳当,哪片水域下面有深坑,哪里长满了容易缠住脚的水草,他们心里全都有数,就跟走在自家院子里一样。” “对于铁蒲河,他们太熟悉了。”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熟悉,他们才知道这条河里暗藏的凶险。” “换作是外地人,根本吃不透铁蒲河的水深。” “所以凶手能利用河道进行逃窜,绝对不是一个外来盲流能做到的事情。” 贺州坐在江源旁边,手里拿着钢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杜文涛的话。 听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杜文涛,提出了心里的疑问:“杜哥,既然从现场情况和地理环境来看,凶手很可能是本地人,那后来线索是怎么中断的呢?” 听到贺州的问题,杜文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杜文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能怎么做。” “咱们当年的刑警想要破案,手里没别的办法。” “咱们能依靠的就只有这双铁脚板。” 杜文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继续说道:“当时局里下了死命令,不管有多难,必须把人揪出来。” “我们组织了大量的警力,把铁蒲河沿岸还有整个万胜村划分成了好几个网格,展开了地毯式的大排查。” 他回想起那段日子,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我们对周边所有的厂矿村民,进行逐一的走访和核对。” “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是在案发时间段内出现在附近的人,全都在我们的排查名单里。” “为了防止有人串供或者说谎,我们采用的都是背靠背互相印证的方式。” “什么叫背靠背?就是在这个屋问丈夫,在那个屋问妻子。” “我们问的都是同样的细节:那天中午吃的什么?谁先出的门?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几点回来的?” “如果两个人的说法完全一致,这才能初步排除嫌疑。” “如果有一个细节对不上,那就得反复问,反复查。” “我们就用这种最笨的方法,去核实每一个人的行动轨迹,试图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口供里,找出一个说谎的人。” 江源坐在对面一直安静地听着,他看着眼前这份卷宗,里面全都是当年手写的走访记录。 字迹密密麻麻,全都是当年刑警们走街串巷的心血。 在所有的捷径都被堵死的情况下,通过大规模的人海战术进行走访排查,这确实是当时刑警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杜文涛有些沮丧的继续说道:“可是,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我们连续多日进行了高强度的排查,白天顶着大太阳在村里跑,晚上连夜比对笔录。” “大家连轴转,鞋底都磨平了好几双。” “但是结果呢?” 杜文涛摊开双手,显得十分无力:“结果就是我们始终没有锁定有重大嫌疑的对象。” “每个人似乎都有不在场的证明,每个人似乎都有合理的解释。”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说到这里,杜文涛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声音也低沉了下去:“那个时候,大家的压力都太大了。” “案子破不了,老百姓看着你,领导盯着你,死者家属还在等着一个交代。” “我当时有个战友叫刘文涛,他是个极其认真负责的人,排查的时候他走得最多,问得最细。” “因为高强度的工作得不到休息,饮食也不规律,他早早地就患上了心衰。” “一开始他自己扛着不说,直到有一天直接倒在了村民院子里。” “后来送到医院抢救回来,但身体算是彻底垮了,不到五十岁就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 杜文涛说到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案子,磨人啊。” “它不仅是在磨时间,也是在磨刑警的命。” 随着杜文涛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任何人说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越发显得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办案的艰辛。 他们看着眼前那一摞摞案卷,都能想象到面对线索全部中断时的那种绝望。 那是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翻阅笔录,却找不到出路时的那种窒息感。 几分钟后,江源打将卷宗翻到了其中一页。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卷宗,随后说道:“杜队,我看当时死者丈夫刘玉平的口供里,提到过一个很特殊的情况。” 江源抬起头,看着杜文涛和贺州,复述了笔录上的内容:“根据刘玉平的说法,他说自己的妻子韩文萍生前,曾经多次和他抱怨过房东白景堂。” “韩文萍在生前对刘玉平说,这个房东白景堂的品行不太好。” 江源继续将笔录上的细节一点点剖析出来:“口供里记录,平日里只要刘玉平去矿上打工不在家,白景堂就会特意跑到院子里来。“” “他总是找各种借口,和当时正在干家务或者做饭的韩文萍闲聊。” “而且,白景堂还经常喜欢上门送一些东西给她,有时候是一把菜,有时候是些小零碎。” “遇到韩文萍不搭理他的时候,他就会没话找话,刻意去搭讪。” 江源合上那一页笔录,看着杜文涛的眼睛,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疑问:“刘玉平在口供里明确表示,白景堂的这种行为,让当时的韩文萍十分反感。” “她不仅一次向丈夫表达过这种厌恶。” “既然死者生前对房东有如此明显的反感态度,而且房东还有这种趁着丈夫不在家就刻意接近的举动,你们当时就没有调查过这个房东白景堂吗?” 面对江源的提问,杜文涛立刻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当然调查了。怎么可能不调查?” 杜文涛坐直了身体,开始讲述当时对白景堂的调查情况:“他可是案发后第一报警人。” “干咱们这行的都知道一个常识,案发现场的第一报警人,往往都有着重大的嫌疑。” “案发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把他列为了重点调查对象。” “我们当时也和你想的一样,非常怀疑这个看似热心的目击者,会不会就是暗藏重大嫌疑的杀人凶手呢?” “你们看卷宗里白景堂的资料。” “当年案发的时候,白景堂正好四十岁。” “你们再看他的体貌特征描述,身高一米七八,身材比较高大,而且十分健壮。” “这完全符合死者韩文萍伤口特征所推断出的力量要求。” 杜文涛拿起一支笔,在桌上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圈,继续说道:“除了身体条件符合,他的生活状态也非常可疑。” “白景堂这个人,平时没有固定的工作单位。” “他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祖上传下来几处房子,靠收房租度日。” “有时候手头紧了,他也会去附近的矿上打一些零工。” 贺州听到这里接话说道:“这么说来,这个白景堂当时自由活动的时间非常多啊。” “他不需要像刘玉平那样每天按时按点去矿上上班。” “他每天的行程完全是由他自己决定的。” “如果他是作案凶手的话,他完全可以利用闲逛的借口,在村子里四处踩点。” “他有充足的时间去实施犯罪和清理现场。” “从时间条件上来说,他的作案时间非常充裕。” 杜文涛听完贺州的分析,表示完全赞同:“没错,正是因为他具备了作案条件,当时我们第一时间就对他展开了问询。” 回忆起当年审问白景堂的场景,杜文涛的眉头皱了起来:“但白景堂在矢口否认了自己对韩文萍有过任何搭讪的行为。” “他解释说那只是房东对租客的一点人道关怀,是邻里之间正常的来往。” “为了核实他这份口供的真伪,我们重点核查了他在案发当天的行踪轨迹。” “我们原本以为,只要查清了他那天的动向,就能找到突破口。” “结果没想到这疑点越查越多,漏洞越查越大。” 杜文涛竖起了一根手指,指出白景堂口供里的第一个致命漏洞:“首先是他的行踪。” “在询问笔录中,白景堂声称案发当天一整天他都在村中闲逛。” “我们拿着白景堂的照片,走访了全村上百户村民,挨个询问案发当天的那个时间段有没有人在村里见过他。” “结果偌大一个万胜村,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行踪!” “也就是说,他声称自己在村里闲逛了一整天,但他的行踪全程无任何人作证。” 接着,杜文涛竖起了第二根手指,指出了白景堂口供中的一个时间悖论:“如果说行踪无人作证还能用大家都没注意来狡辩的话,那么他报案的时间线就更加可疑了。” 杜文涛指着卷宗上的记录说道:“根据白景堂自己的口供,他声称自己是下午四点发现了韩文萍的尸体。 “他当时在笔录里说,自己吓坏了,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就跑去矿场找韩文萍的丈夫刘玉平报信。” “可我们在给刘玉平做笔录的时候,刘玉平非常肯定地说,他是在下午四点半,才在矿场见到了的白景堂。” “刘玉平是个矿工,上下矿都要看表,他绝不可能记错时间。” 为了让这个问题更加直观,杜文涛详细描述了村子到矿场的距离:“你们可能没去过现场,我给你们算算这笔账。” “从万胜村走到他们打工的那个矿场,距离满打满算不到一公里。” “一个四十岁的壮年男子,就算是步行的速度稍微慢一点,走完这不到一公里最多也只需要十分钟。” 杜文涛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十分钟的路程。” “四点出发,他最迟四点十分就应该出现在矿场。” “可这个白景堂却足足用了半个小时。” 第437章 没有真相的牢笼 江源的目光停留在案卷上,他在其中一页的记录上轻轻点了点,视线随之看向坐在对面的杜文涛。 “杜队,有个时间节点我想再确认一下。” 他将手里的卷宗往前推了推,指着上面的一段记录,“根据之前梳理的案发时间线,白景堂在发现韩文萍尸体之后,到他最终去矿场找到刘玉平通知这个消息,这中间有长达半个小时的时间差。” “这半个小时,处于完全空白的状态。对于这关键的半个小时,他本人当时在审讯室里,是怎么向你们解释的?” 贺州也附和着江源的疑问:“没错,这半个小时的空白期太要命了。” “干刑警的都知道,半个小时能干太多事情了。” “他总不能说这半个小时他在案发现场发呆吧?” 杜文涛显然也预料到了江源和贺州的问题,他喝了一口水,缓缓说道:“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发呆。” 杜文涛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回想起当年的情况,“他当时在审讯室里声称,自己当场就吓坏了。” “他说自己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去矿场找人,而是想着赶紧报警。” “所以,他声称自己从案发现场跑出来之后,直接去了村东头的小卖铺。” “去小卖铺?”江源眉头微皱。 “对,去小卖铺。” 杜文涛点点头,“那会儿村里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电话,更别提手机了。” “整个万胜村就小卖铺装了一部固定电话,平时也当公用电话给村民用,打一次收个毛分钱。” “白景堂的口供里说,他跑到小卖铺借了电话报警。” “报完警之后,他这才火急火燎地动身去了附近的矿场,去通知死者的丈夫刘玉平。” 贺州听完,伸手拿过江源面前的卷宗,快速地翻找起来。“报警记录……我刚才看卷宗的时候,好像没看到这段啊。” “如果他真的用小卖铺的电话报了警,接警中心肯定有记录,卷宗里应该有小卖铺老板的证人证言才对。” 杜文涛看着贺州翻找的动作,冷笑了一声:“你不用找了,卷宗里当然没有他报警的记录。” “因为他这番说辞完全是在撒谎。” 江源看着杜文涛,等待着下文。 杜文涛坐直了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案发之后,我们专案组第一时间就去万胜村走访了那个小卖铺。” “我们找到了小卖铺的老板,办案民警拿着白景堂的照片,反复核对案发当天的每一个细节。”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杜文涛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江源和贺州,加重了语气:“老板说案发那天,白景堂根本就没有踏进过他的小卖铺半步。” “更别提什么借电话报警了。” “那部固定电话就摆在柜台上,谁来打过电话,老板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们又调了报警记录,确实没有发现小卖铺电话的报警电话。” “这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他也敢编?”贺州摇着头说。 杜文涛点点头,说:“是啊,他就是在撒谎。” “你们看着他,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的村民,但他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这个白景堂当年的口供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他身上的嫌疑当时在我们眼里是最大的。” 杜文涛站起身,在办公桌后走了两步,显得有些烦躁。 “在当时那个阶段,我们专案组所有刑警都笃定,这个白景堂就是所谓的真凶。” 杜文涛说:“他有作案时间,那空白的半小时足够他行凶,他有作案条件,他体格健壮,符合现场痕迹分析推断出的凶手力量特征,最关键的是,他撒谎了。” “一个没有杀人的人,为什么要编造去小卖铺报警的谎言?” 杜文涛转过身,看着两人:“当时局里面的态度也很明确,整个刑侦大队的心气都很高。” “大家都觉得这个案子快要破了,真凶就是白景堂。” “专案组甚至已经开始汇总材料,局里面都准备起诉他来结案了。” “就等着把最后的口供拿下,直接移交检 察院。” 这时正在翻看法医鉴定报告的邱美霞停下了动作。 她将报告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 “可是法医在现场提取到了凶手的血迹。” 邱美霞又翻开旁边一份关于白景堂的个人资料:“白景堂的血型是A型。” 邱美霞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得出结论:“嫌疑人在现场留下的血是O型血,而我们认定的凶手白景堂是A型血。” “这完全对不上号。” “是这样的。”杜文涛重新坐回椅子上,“正是因为这份法医报告,在当时彻底洗清了白景堂的嫌疑。” 杜文涛的语气里充满了当时的无奈与挫败。 “你们不知道当时专案组拿到这份报告时的心情。” “前期投入了那么大的人力物力,所有的调查方向都围着他转,起诉书都写了一半了。” “结果血型不符,这在刑侦上是排他性的。” “不管他的口供有多少漏洞,不管他多像凶手,只要血型对不上,他就不能被定罪。” 杜文涛看着桌面:“我们把白景堂放走之后,专案组的工作等于回到了原点。” “我们不得不重新开始,去寻找杀害韩文萍的真凶。” 江源继续看着卷宗,说道:“当时专案组通过大规模的排查,已经把万胜村所有的人员都筛遍了。” “村子就那么大,常住人口也就那些。该查的社会关系,该核对的不在场证明,应该都已经做得很详尽了。”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白景堂,现在排除了他,如果想要重新寻找真凶,谈何容易?” 杜文涛赞同江源的看法。 “是啊,太难了。” 杜文涛说:“白景堂是那个最贴合所有作案特征的嫌疑人。” “不管是从哪一方面看,他都应该是凶手。” “可他偏偏不是杀害韩文萍的真凶,我们们能怎么办?” “案子不能挂着,我们只能继续扩大范围,去寻找那个杀害韩文萍的凶手。” 杜文涛回想起了那段焦头烂额的日子。 “当年,万胜村查不出结果,我们就把周边几个村庄的人员也全部纳入了排查范围。” “大刘庄、下马村、三道沟……只要是跟万胜村挨着的,我们挨家挨户去查。” “希望能通过扩大范围,来寻找到真正的杀人凶手。” 杜文涛伸出手,指了指江源面前那摞堆得高高的卷宗。 “你看这本卷宗,已经很厚了,对吧?”杜文涛问。 江源点头,这本卷宗的厚度确实超过了一般的命案。 杜文涛摇了摇头,苦笑着说:“这只是一小部分。” “很多走访记录,我们根本就没有放进这本卷宗里。” “如果全放进去,这张桌子都堆不下。” “为什么不放进去?”贺州问。 “因为很多走访记录都是无效的,是没有意义的。” 杜文涛说,“我们天天在外面跑,去村里找村干部要花名册,挨个盘问案发那天他们在哪里,在干什么,有谁能证明。” “查了一圈又一圈,记录记了几十本。但查到最后发现,这些人全都没有作案时间和动机。” 杜文涛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们查了上万人的活动轨迹,上万人啊。” “就靠两条腿走,靠一张嘴问。” “可除了白景堂之外,却始终没有新的嫌疑人出现。” “连一个值得怀疑的目标都没有。” 杜文涛的声音低沉下来:“这起恶性入室杀人案,不管我们投入了多少精力,排查了多少人,到最后线索还是断了。” “所以现在只能成为一起陈年悬案,就这么封存进了档案室。” 江源再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卷宗。 纸张上记录着这起案件的很多细节,现场勘查的图纸、法医鉴定的数据、证人询问的笔录。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但江源知道,在这些冰冷的记录之外,还有很多东西是没有被记录在案的。 比如,这起案件在当地引发的社会影响,以及人心的变幻。 “案件成了悬案,但万胜村的人可不这么想。”江源合上卷宗,看着杜文涛。 杜文涛冷哼了一声。 “当然不这么想。当时这起恶性杀人案,让万胜村出现了很多流言蜚语。” 杜文涛说,“农村地方信息闭塞,老百姓不懂什么是血型不符,什么是证据链断裂。” “他们只看到了一件事:警察把白景堂抓走了,然后又把他放了。” “在村民们的逻辑里,抓走就是凶手。” “所以,村民们私下里都笃定白景堂就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杜文涛说。 贺州不解:“那放回来怎么解释?” “他们自己会找解释。” 杜文涛说,“村民们私底下都在传,说白景堂之所以被放出来,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证据不足。” “是因为他找了关系。” “找关系?” 杜文涛说,“对,他们觉得白景堂花钱摆脱了罪责,上下打点才能安然脱身。” “这种流言一旦传开,根本压不住。” “流言从来都比真相传播得更快,没过多久,十里八乡都在传,说万胜村那个杀人犯拿钱买通了警察,逍遥法外了。” 杜文涛说到这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这些谣言,最终传到了死者丈夫刘玉平的耳朵里。” “刘玉平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矿工,老婆在家里被人杀了,天都塌了。”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公 安局上。” 杜文涛说,“可是他看着案件迟迟没有进展,抓了的人又给放了。” “再加上村里谣言的不断蛊惑,到处都有人跟他说,是你老婆死得冤,凶手花钱买命了。” 杜文涛摇摇头:“换了谁,谁也受不了。” 他叹口气继续说道:“后来这个刘玉平就多次跑到刑侦大队去闹。” “他拉着横幅,坐在大厅地上哭喊。” “见着穿警服的就问他老婆案子什么时候破,问是不是收了白景堂的黑钱。” “闹得最凶的时候,局里面的领导见到他都躲着走。”杜文涛说。 “躲着走?”贺州有些诧异。 “是啊,为什么躲着他走?因为实在是无颜面对啊。” 杜文涛说:“案子没破,抓不到真凶,给不了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面对刘玉平的质问,我们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解释说法医报告不支持,他不听;解释说血型不符,他不懂。” “他只认定一点,就是我们包庇了白景堂。” 杜文涛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后来,刘玉平看在县公 安局闹不出结果,甚至跑到了京城去上访。” “他写了长篇大论的上访材料,在材料里声称,固原县公 安局的领导收受了巨额贿赂,故意放走了杀人犯白景堂。”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上面还派了调查组下来核实。” “虽然最后调查清楚了,我们没有违纪违规,但案子没破是事实,局里还是挨了批评。” 江源听着这段过往,心中五味杂陈。 一起命案,不仅毁了被害人的家庭,也让办案机关背负了巨大的耻辱。 “那白景堂呢?” 江源问:“刘玉平到处闹,白景堂在村里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吧。” 杜文涛点点头,语气变得非常沉重。 “何止是不好过,简直是生不如死。” 杜文涛说:“刘玉平到处闹是因为失去亲人的痛苦,而被谣言缠身的白景堂一家,日子更是陷入了煎熬。” “在那种环境里,被全村人认定为杀人犯,这比坐牢还可怕。” “坐牢好歹有个期限,但在村里背上杀人犯的骂名,就是一辈子的事。”杜文涛回忆着后来的走访情况。 “他们一家人在村里的生活变得愈发艰难。出门被人指指点点,背后全是吐沫星子。” “平时走动亲戚朋友全断了联系,村里人连话都不愿意跟他们说。” “去小卖铺买盐,人家都不卖给他。” “种的庄稼夜里被人拔了,养的鸡鸭也都被人药死了。” “报警也没用,警察去了查不出是谁干的,村民们更是异口同声地说没看见。” 杜文涛说:“精神上的折磨加上生活上的排挤,白景堂一家根本撑不下去。” “最后呢?”贺州问。 “最后没有办法,他们只能选择离开。” 杜文涛说,“白景堂一家以极低的价格,把万胜村的房产全都变卖了。” “半卖半送的,只求赶紧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杜文涛看着桌上的案卷,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可是,搬走又有什么用呢?” 杜文涛说,“杀人犯的帽子,村里人的议论,那些异样的眼光,早就在他们心里扎了根。” “不管走到哪里,这种阴影都挥之不去。” “”他们一家人,注定一辈子都活在了这起杀人案的阴影之中。” 卷宗被杜文涛安静地放在桌面上,里面的文字记录着1990年的那场血案,而案卷之外,是被这起悬案彻底改变命运的几个家庭。 无论是死者韩文萍、失去理智的刘玉平,还是背负一世骂名的白景堂,亦或是当年那些无颜面对家属的刑警,都被困在了这个没有真相的牢笼里。 第438章 老物证 杜文涛沉默了许久。他看着眼前这些年轻民警,脑海里翻滚着这十年来关于这个案子的种种画面。 “这个案子……在这十年里,局里其实重启过好几次调查。” 杜文涛停顿了一下,视线移向桌面,像是在回忆那些无果而终的日夜。 “可是每一次重启,最后都是以失败告终。” “什么线索都查不下去,什么证据都对不上。” “刘玉平现在的变化太大了,他已经不再来警局闹了。” “以前他可是局里的常客,现在他不来了。” “这十年来,他终身没有再婚。一个人就留在咱们固原县城里。” “平日里,他就在这固原里帮人疏通地下水”。 “干些最底层的脏活累活,一个人守着一座城,守着一个死去的案子。” “还有白景堂一家,自从当年的事情之后,白景堂一家人就搬离了万胜村。” “这十年来,他们一家再也没有回过固原县。” “老家不要了,亲戚也不走动了,走得干干净净。” “这十年,我无数次地希望这个案件能够得以破获。”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抓到真凶。” “我希望能让这些人,无论是死者的家属,还是被牵连的人,都能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可是太难了。” “时间拖得越久,难度就越大。当年的痕迹都没了,当年的证人记忆也模糊了。” 杜文涛抱着卷宗,双手将其递向江源。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肃穆,盯着江源的眼睛说道:“可我们干刑侦的,最怕的是连自己都放弃了。” “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这案子还有什么侦破的可能呢?” 杜文涛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老百姓还能指望谁?刘玉平还能指望谁?” 江源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卷宗。 卷宗入手,分量很重。 这不仅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十年光阴和一条人命的重量。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卷宗抱在手里。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贺州。 贺州的视线正死死地盯在那个旧卷宗上。 江源发现,贺州的表情此刻变得有些复杂。 那里面似乎有一种被责任感压迫到极致的紧绷感。 江源收回目光。 三人简单道别后,江源和贺州转身走出了翟山派出所的办公楼。 江源抱着卷宗走在前面,贺州跟在侧后方。 三人顺着街道往外走,一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 走过一个街口,江源放慢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一直低头走路的贺州。 “在想什么?” 江源开口问他:“看你从刚才出来,脸色就不太对,你是怎么想的?” 贺州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江源,长出了一口气。 贺州的声音有些发闷,“江老师,我今天感觉肩膀格外的重。” 江源看着他。 “就像是有千斤顶压在身上一样。” 贺州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肩膀,眉头紧锁,“刚才杜局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刘玉平去通下水道的样子。” “十年不娶,就在这耗着……这案子的分量,太重了。” “我怕……” 贺州没有把怕字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怕自己能力不足,怕再一次让那些等待了十年的人失望。 希望之后的失望,往往比没有希望更摧毁人。 江源听完嘴角笑了笑,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如果觉得困难的话,我们可以选择不接这个案子的。” 贺州愣了一下。 “这本来就是他们固原县的案子。” 江源继续说道,“我们只是来协助查前面的线索。” “现在卷宗虽然拿了,但还没立下军令状。” “你要是觉得千斤重担扛不动,我们现在就可以把卷宗退回去,收拾东西回平江,没人会说什么。” 说完,江源站在原地,静静地观察着贺州的反应。 贺州的眼神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发生了变化。 他原本那种犹疑的情绪却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拗。 他没有退缩。 贺州直视着江源的眼睛。 “不。”贺州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我要查。” 贺州看着江源手里的卷宗,“我一定要拼尽全力试一试。哪怕最后真的查不出结果,我也要试。”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如果今天我因为怕担责任,因为觉得案子重就退缩了,这将会是我一生的遗憾。” 贺州握紧了拳头,由于用力他的指关节微微泛白,“我当警察不是为了挑轻松活儿干的。” “这案子,我一定要做!” 江源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警员。 贺州的脸庞上满是认真,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冲劲。 这就是青年人身上才有的热血。 没有任何功利算计,没有权衡利弊,只是单纯地觉得应该做,就一定要去做。 江源看着这股热血,心里产生了一丝波动。 像他这样重生一世的人,再想找到这般热血已经很难了。 他的这具身体虽然只有二十二岁,正值青春,但他的灵魂和心境,却早已在几十年的刑侦生涯中被打磨得如同老井一般波澜不惊。 他见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经历过太多体制内的沉浮,几十年的心境沉淀,已经很难再让他的身上的血轻易地热起来。 可现在看着贺州这么热血的样子,江源还是觉得,年轻真好。 身体或许可以靠着重生来变得年轻,重新拥有年轻才会有的精力,但心理却永远无法回到那个二十二岁的自己了。 那种对世界充满绝对的正义感,那种不计后果的冲动,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江源收回思绪。 他伸出手,拍了拍贺州的肩膀。 “真不愧是警校出来的高材生。” “有这个态度,这案子就有了侦破的底气。” 贺州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但依然严肃。 “走吧。” 江源把卷宗夹在腋下:“我们现在回去,就再梳理一遍手上的物证线索,从头开始理。” 贺州看着江源,眼神极其认真地说道:“江老师,我一定要把这个案子破了。我一定要……” 他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决心,但最后只是重复了一遍:“我一定要破了它。” “那就回去干活。”江源说。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邱美霞走了上来。 她全程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此刻看着江源,语气干脆利落。 “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开口。” 邱美霞说,“法医这边的东西,我全力配合。” “好。”江源应了一声。 三人穿过街道,一起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进了房间,江源将这些报告,按照年份和类别,一页一页地平铺在床上。 很快,大半张床都被各种现场勘查图占满。 江源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旧纸张。 他深知一点:老案件的突破口,只藏在老物证里。 十年前的案发现场早就被破坏殆尽,十年前的证人记忆早已出现偏差,现在的任何走访和调查,都很难再挖出决定性的新线索。 唯一不会改变的只有当时留下的物证。 所以,当时留下的物证一定是有用的。 只是当年的技术或者思路,没能让这些物证开口说话。 江源的视线在众多的报告中搜寻,最终锁定在几页关于凶器的检验报告上。 那是当时杀死韩文萍的那根木棒。 根据当年的勘查记录,木棒上确实留有凶手的指纹。 这在任何一起命案中,都应该是一个极其重大的突破口。 有了凶器的指纹,就等于抓住了凶手的一只手。 可是,这个指纹线索却没能转化为破案的关键。 江源仔细翻阅着关于木棒指纹的描述和提取照片。 原因很简单,木棒本来就是一个圆柱形。 在圆柱形物体表面留下的指纹,其复杂程度远远超过平面物体上的指纹。 人类在握住圆柱形木棒时,手指是弯曲贴合在弧面上的。 这就导致留下的指纹印记,在空间上是一个扭曲的三维曲面。 而在提取指纹时,无论是用胶带粘取还是拍照固定,最终都要将其转化为二维的平面图像来进行比对。 这个从三维曲面到二维平面的转化过程,必然会导致指纹细节特征的严重变形。 原本平行的纹线可能会显得交叉,原本的距离可能会被拉伸或压缩。 这种变形的指纹,对于90年的固原刑警来说难度太大了。 当时固原县局的刑侦技术力量比较薄弱,技术员处理常规平面指纹或许还能胜任,但面对这种变形指纹,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木头的纹理极大地破坏了指纹的连贯性,而圆柱的弧度又让细节特征全部走样。 自己局里比对不了,他们只能将这个重要的指纹线索寄希望于省厅。 江源翻看着卷宗里的移交记录。 当年的固原刑警确实把提取到的指纹物证送到了省厅进行鉴定。 可这里面又存在一个巨大的时代局限性。 90年代,省厅的刑事技术处每天要接收来自全省各地的海量物证。 那个年代的社会治安状况复杂,大案要案频发,省厅需要鉴定的指纹同样很多。 所有的物证送到省厅都需要排队。 更致命的是,当年万胜村的排查范围极大。 固原刑警为了不漏掉任何嫌疑,采集了万胜村几乎所有符合条件的成年男性的指纹。 这导致万胜村采集到的指纹样本量极其巨大。 在那个没有AFIS全面普及的年代,指纹比对完全依靠技术人员拿着放大镜,一枚一枚地进行人工比对。 一面是需要排长队等待检验的变形残缺指纹,另一面是数以千计需要人工逐一核对的村民指纹样本。 这两者相加,工作量是极其恐怖的。 省厅很难抽出整段的时间和精力,去死磕这一枚严重变形且样本库巨大的基层指纹。 指纹线索因此也就被不可避免地耽搁了下来。 时间一长,案子成了积案,这枚指纹也就被封存在了档案袋里,一睡就是十年。 江源的目光在报告上移动。 床铺的一侧,摆放着当年排查时留下的一排排嫌疑人指纹卡。 那是十年前,万胜村村民们挨个按下的一枚枚指纹。 每一枚指纹背后,都对应着当年万胜村里的一个活生生的人。 江源直起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待命的贺州。 “贺州。”江源叫了他一声。 “到。”贺州立刻走上前来。 江源指了指床上那厚厚一沓指纹卡片。“去把你包里的马蹄镜拿出来。” 贺州立刻转身,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勘查箱里翻出了一个马蹄镜。 江源指着床上的报告和指纹卡,看着贺州说道:“用马蹄镜仔细看一遍这些指纹。” 贺州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拿着马蹄镜弯下腰,开始凑近那些指纹卡。 江源看着贺州的动作,开口嘱咐道:“我们这几天,要多看指纹。” 江源的表情很严肃:“这几天的工作量会非常大。” “我们不仅要看嫌疑人的指纹,更要看当时固原刑警采集到的所有村民指纹。” “一份都不能漏,一张都不能跳过去。” 江源知道,当年的固原警方虽然能力有限,但工作做得很扎实。 他们穷尽了能想到的人力排查手段,收集了海量的样本。 那枚在圆柱形木棒上变形的指纹,省厅当年没有精力去大海捞针般地比对,不代表现在比对不出来。 只要有样本在,只要现场指纹的特征点足够,就算变形再严重,也能从这海量的样本库里把真凶给挖出来。 这需要极度的耐心、毒辣的眼力和对指纹变形规律的深刻理解。 而这正是江源这个重生前在痕迹领域钻研了几十年的强项。 第439章 宏观纹型 旅馆房间的床上上堆满了指纹卡片,一沓接着一沓。 江源和贺州两人手里各自拿着一把马蹄镜,注意力全都锁定在指纹纹线上。 这样的姿势,他们已经保持了一天一夜。 贺州的双眼紧贴着马蹄镜的边缘,瞳孔跟随着那些黑色的线条游走,寻找着分歧点、结合点、小桥和眼区。 他的眨眼频率越来越低,长时间的高强度用眼,让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无法聚焦。 贺州直起身子,他放下手里的马蹄镜,视线落在了旅馆的白墙上。 就在视线接触到白墙的瞬间,贺州猛地愣住了。 在他眼里,那面原本平整空白的墙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黑色的指纹纹线。 那些纹线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墙面上旋转,最后交织成一个个斗型纹和箕型纹。 贺州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时,墙上的纹线依然存在,只是随着他视线的移动而不断晃动。 坐在对面的江源也放下了手里的工作。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用大拇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他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只要视线一离开桌面的指纹卡,无论是看墙壁还是看地上的瓷砖,眼前全都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 江源知道,这是视觉疲劳到了极点的生理反应。 人的大脑在长时间处理单一的复杂图像后,产生了视觉残留。 “该休息一下了。”江源睁开眼睛,看着还在试图继续拿起马蹄镜的贺州。 “咱俩都忙活一天一夜了。” 江源看了一眼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这大半夜的咱俩吃点夜宵去,我请你。” 贺州手里还攥着马蹄镜,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江源,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江老师,我还能看!”贺州说道,身体又重新往指纹卡的方向凑了凑。 江源看着贺州那副较劲的样子,摆了摆手。 “你能看,我也坚持不住了。” 江源指了指自己满是血丝的双眼:“咱们看了一天一夜,进度在那摆着,咱俩谁也没懈怠。” “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现在这种状态,就算你继续看下去,看漏看错的概率也会直线上升。” 江源把贺州面前的指纹卡整理好,叠放在一边:“适当的休息放松一下,是为了更好的工作嘛。” “走吧,填填肚子,换换脑子。” 听到江源这么说,贺州这才将手里的马蹄镜放在了桌面上。 他站起身,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双腿有些发麻,他原地活动了一下脚踝,跟着江源走出了旅馆房间。 江源和贺州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晚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让两人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稍微得到了一点缓解。 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随意的聊着天。 “你想吃什么?”江源看着街道两旁,随口问道。 “什么都行。” 贺州的回答很干脆:“赶紧填饱肚子,咱们回去接着干活。” 在贺州的脑子里,现在除了万胜村的那些指纹,装不下任何东西。 他只想用最短的时间解决生理需求,然后立刻回到那堆指纹采集卡前。 “你看指纹,看出什么规律了嘛?”江源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 贺州愣了一下,他看着江源,脑子里飞速回放着这一天一夜看过的所有指纹。 他想到了那些斗型纹的双三角,想到了那些箕型纹的倾斜方向,想到了无数个细微的特征点,但他却无法将这些碎片拼凑成江源口中所说的规律。 贺州沉默了几秒钟,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贺州如实回答。 江源看着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看指纹,不能愣看傻看。” 江源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眼睛在指纹上,但脑子一定要跳出纹线之外。” “光看指纹不思考,是无法看出门道的。”江源加重了语气。 贺州看着江源,眉头微微皱起,他在咀嚼江源这句话里的意思。 “江老师,你说的是?”贺州有些迟疑地问道。 江源的视线越过贺州,正好看到前方路口拐角处有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店。 这家烧烤店在路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里面亮着几盏白炽灯,把周围照得很亮。 虽然已经是半夜,但棚子底下依然坐着不少人,人 流看起来还不少,说话声和酒瓶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走吧。” 江源下巴往那个方向扬了扬,“咱俩边吃边说。” 两人走到烧烤店前,在棚子外面找了一张空着的塑料桌子坐下。 老板是个动作麻利的中年人,看到有客上门,立刻拿着一块抹布走了过来。 他在塑料桌面上用力地擦了几下,把上面的油渍和杂物清理干净。 “两位吃点什么?”老板把抹布搭在肩膀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点菜单和圆珠笔。 江源拿过点菜单,目光在上面扫过。 “先来上一斤白串。” 江源报出第一个菜品,在东北和一些北方地区,白串通常指的是原味或者只撒少许盐的肉串,考验的是肉质本身。 “十串牛板筋。” 江源继续点着,手里的圆珠笔在菜单上勾画,“烤两个大鸡翅,一人烤一个饼。” 点完主食和肉类,江源把菜单递还给老板:“再拿两瓶可乐,就这些吧。” 老板接过菜单,快速核对了一下上面的内容,抬起头看着江源和贺州。 “啤酒不要嘛?”老板问道。 在烧烤摊,半夜来吃夜宵的客人几乎没有不喝酒的。 江源摆摆手,拒绝了老板的提议。 “不需要,就上可乐就行,要冰镇的。”江源说道。他 老板点点头,将圆珠笔塞回围裙口袋,转身朝着烤炉的方向走去。 很快,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煮好的毛豆,作为餐前的小菜,顺便放下了两瓶玻璃瓶装可乐。 江源拿起起子,将两瓶可乐的瓶盖撬开,递给贺州一瓶。 他伸手从盘子里挑出一颗毛豆,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毛豆的两端。 “贺州,我们平时看指纹,就要看细节。”江源举起毛豆说道。 江源一边说,一边手部发力,将毛豆荚捏开,露出里面的豆子,“看两枚指纹一样的特征点有多少个,看这些特征点相互之间的关系。” “最后通过这些特征点的比对,来决定能不能认定同一,对不对?” 贺州点点头,这是痕迹检验最基础的内容。 指纹的同一认定,依靠的就是细节特征的吻合。 只有当特征点的数量和质量达到一定的标准,才能在法律上形成确凿的证据。 江源将剥出的毛豆放进嘴里,放下豆荚。 “可万胜村的村民那么多。” 江源看着贺州,抛出了一个现实问题,“光是符合年龄段的成年人就有几百个。” “每个人十个指头,那就是几千枚指纹。” 江源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要是用这种找特征点的方式,你能一下子看过来吗?” 贺州愣住了。 他顺着江源的思路想了下去。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明白了江源为什么说不能“愣看,傻看”。 但同时,他又好像没明白什么,如果不看细节特征,那指纹比对还能看什么? 不看细节,怎么认定同一? 江源看着贺州那副半懂不懂的样子,继续点拨道。 “之前你在AFIS机房,问我问什么看指纹看的那么快。” “你当时在旁边看着,我花了不到两秒就能将电脑屏幕上的指纹筛掉。” 贺州点了点头,他当时确实被江源的速度震惊了。 系统跑出来的候选指纹,江源几乎是扫一眼就直接按下了排除键,整个过程流畅得没有丝毫停顿。 “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 江源看着贺州,揭开了谜底,“因为我很多时候,不会纠结于指纹本身。” “不会纠结于指纹本身?”贺州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我不会一上来就去寻找那些细微的特征点。” 江源解释道,“而是从纹型出发。” 江源伸出手,指了指桌面上那盘毛豆。 “宏观纹型,有时候也很重要。”江源说道。 他看着贺州,语速放缓,确保贺州能听清每一个字:“比如,万胜村林氏家族。” “他们家族的指纹卡我看过一部分,你注意到了吗?他们家族弓型纹的纹型很多。” 贺州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在努力回忆着那些指纹卡。 “而杀死韩文萍那根木棒上提取到的现场指纹……” 江源停顿了一下,把最关键的信息抛了出来,“恰巧也是弓型纹。” 贺州这下彻底傻眼了。 他整个人僵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握着的可乐瓶甚至忘了放下来。 之前在旅馆里,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一层。 他拿到指纹卡的第一反应,就是拿起马蹄镜,一头扎进那些复杂的纹线里,去寻找能够认定同一的细节特征。 他光想着怎么把现场指纹和嫌疑人指纹对应起来,完全没有从宏观纹型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人类的指纹宏观纹型大致分为三种:弓型纹、箕型纹和斗型纹。 其中,弓型纹是出现频率最低的一种,在人群中的比例通常只有百分之几。 更重要的是,指纹的宏观纹型具有遗传性。 林氏家族内部出现大量的弓型纹,这在遗传学上是合理的聚集现象。 而凶器上恰好也是罕见的弓型纹,这就将嫌疑的范围极大地缩小到了林氏家族或者与其有血缘关系的人群中。 这就是江源所说的,脑子要跳出纹线之外! 贺州看着江源,他现在彻底明白了江源在AFIS机房里的速度从何而来,也明白了江源为什么能够如此笃定地圈定排查范围。 江源拿起可乐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 “虽然宏观纹型只是一个遗传性的形状。” 江源放下玻璃瓶,继续补充道,“它完全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不能因为凶手是弓型纹,林家人也是弓型纹,就把人抓起来。” 法庭讲究的是排他性的同一认定,只有细节特征点才能做到这一点。 “但我们现在,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线索。” 江源看着街面上偶尔驶过的汽车,“面对这种局面,我们需要的不是直接锁定凶手的法庭证据,而是侦查方向。” “只要能帮我们缩小排查范围,锁定重点嫌疑人群,不管是用宏观纹型,还是用遗传规律,我们都必须要试试,因为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这句话换而言之的意思就是,一个人因为长时间不吃东西快要饿死了,他还会在意面前的食物是否营养吗? 他绝对不会想面前的食物钠有没有超标,是不是都是碳水,吃进去不太健康。 他唯一会做的,就是将眼前的食物一扫而光。 现如今江源和贺州也一样,他们手头上完全没有线索,这时候只要有一点突破都值得欢呼雀跃,还会在乎这个线索在法庭上是否会被采纳吗? 去他妈的吧,先把人找出来再说吧! 贺州看着江源,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这一天一夜的疲惫,在这一刻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晰感所取代。 他学到了在警校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那是在无数指纹中摸爬滚打才能总结出来的实战经验。 就在这时,烧烤店的老板端着一个不锈钢的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里放着刚烤好的白串、牛板筋,还有两个烤得表面微焦的大鸡翅,以及两张刷了酱料的烤饼。 肉串上的油脂发出“滋滋”的声响,高温让肉质表面呈现出诱人的色泽。 老板把托盘放在桌子正中间。 “趁热吃。” 江源拿起一串白串,递给贺州,“吃完我们回去,按这个思路接着干。” 贺州接过肉串,两人刚准备吃东西,旁边那桌传来的动静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江源和贺州循声望去。 旁边那一桌坐着一男一女。 那个男人光着膀子,肩膀和胳膊上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身,图案看起来像是一条龙或者一只虎,线条粗犷。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身体在塑料椅子上东倒西歪,显然是喝多了,正在耍酒疯。 他手里抓着一个空的啤酒瓶,用力地敲打着桌面,嘴里含混不清地大声嚷嚷着什么,引得周围几桌的客人都纷纷侧目。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站起身,试图去拉他的胳膊,想阻止他继续敲击桌面。 “别丢人了。”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堪:“你看旁边那桌都看你呢!” 女人一边说,一边用力把男人手里的啤酒瓶往外夺。 男人被女人拉扯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他眯起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视线聚焦。 他顺着女人的话,恰好把视线落在了江源和贺州这一桌。 在男人酒精麻痹的模糊视线中,江源和贺州两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肉串。 在男人转头的那一瞬间,江源和贺州确实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但在男人的逻辑里,这一眼就是挑衅。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狰狞,他猛地一把推开女人的手,借着酒劲将手里的啤酒瓶直接朝着江源和贺州这桌砸了过来。 “你瞅啥?!”男人在扔出酒瓶的同时,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当”的一声巨响。 厚实的玻璃啤酒瓶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江源他们桌子正中间的不锈钢托盘上。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托盘砸翻,里面刚烤好的白串、牛板筋、鸡翅和烤饼全部散落一地。 无数玻璃碎渣如同破片一般,朝着四周飞溅开来。 在啤酒瓶飞过来的一瞬间,江源和贺州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两人几乎是同时向后猛地一闪身,连带着身下的塑料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玻璃碎渣擦着他们的衣服飞过,散落在地面和桌面上。 桌子上的毛豆盘子也被撞翻,剩下的可乐瓶摇晃了几下,险些倒下。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是周围客人的惊呼声和躲避声。 江源稳住身形,他没有去看那个发酒疯的纹身男人,而是第一时间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贺州。 他的视线在贺州的脸上、脖子上和手臂上快速扫过,确认没有玻璃划伤的痕迹。 “你没事吧?”江源出声问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慌乱。 贺州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摸了摸脸颊,确认自己没有受伤。 他摆摆手,看着江源说道:“没事。” 随后,贺州反问道:“江老师,你呢?” 江源站起身,目光冷冷地锁定在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纹身男人身上。 “我也没事。”江源回答道。 他偏过头,对着贺州说了一句。 “报警!” 第440章 再见军强 固原县的夜晚,街道显得格外空旷。 江源站在马路牙子上面,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出警的速度很快。 从贺州打电话到现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那个纹身男人还在闹腾,他被旁边那个女人死死拽住胳膊。 女人双脚蹬着柏油路面,身体向后倾斜,整个人几乎是以一种悬挂的姿势拖拽着男人。 男人不停地挣扎,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一直骂骂咧咧,声音含糊不清却极其暴躁。 “撒手!你给我撒手!” 男人指着空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今天谁来也不好使!老子弄死他!” 女人不吭声,只是紧紧咬着牙关,双手死死抱着男人的腰,任凭男人怎么拖拽,就是不让他往前迈出一步。 一辆老旧的桑塔纳警车稳稳地停在街边。 红蓝警灯还在车顶上无声地旋转,光线一圈一圈地扫过纹身男人的脸,扫过满地狼藉的啤酒瓶碎片,又扫过旁边烧烤店的招牌。 副驾驶的车门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 “哐当”一声。 一个人影从警车上跳了下来。 他先是跺了跺脚,接着两只手抓住警服腰带的两侧,用力往上提了提裤子。 他站在警车旁边,目光扫过乱成一团的街道,扯着嗓子大声问道: “谁报的警?” 江源原本站在几步开外的路灯下,听到这个声音,他视线越过中间隔着的几个人,直直地落在了那个刚刚下车的警察身上。 警灯的光芒再次转过来,照亮了那人的脸。 江源愣住了。 与此同时,那个问话的警察也转过头,视线正好撞上了江源的目光。 警察也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往前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停顿在半空中,随后慢慢放回地面。 街道上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屏蔽了。 周围的声音都在江源的感知中迅速远去,变成了一种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只有头顶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在两人之间来回切割。 “军强?” 江源动了动嘴唇,声音不大,但在他自己听来却异常清晰。 “是你吗?” 张军强站在原地,看着江源,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距离两人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的时间里,江源刻意不去打听张军强的任何消息,张军强也从未主动联系过江源。 从平江到固原,距离算不上遥远,但两人却仿佛生活在两个完全平行的世界里。 师父陈启新死了。 死在了梁昆的枪下。 那声沉闷的枪响,不仅终结了陈启新几十年的警察生涯,也彻底打碎了江源和张军强一直以来的世界。 大黄山那个泥泞的夜晚,成为了两人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事发之后不久,李建军就把张军强调离了刑警队。 江源知道李建军的用意,张军强性子冲动,大黄山的事情对他打击极大,如果继续留在刑警队,张军强迟早会出大问题。 李建军是把他发配到基层去打磨性子。 但江源怎么也没想到,张军强竟然会出现在固原县。 他一直以为张军强还在平江。 “警官!警官!” 烧烤店老板的喊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 老板迈开步子小跑着来到张军强面前。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身体微微佝偻着,试图把现场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没多大点事儿,真没多大点事儿。” 老板指了指那个还在被女人拽着的纹身男人,“就是他,喝多了在店里闹事来着,刚才摔了个啤酒瓶。” 张军强的视线从江源身上缓缓收回。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纹身男人。 两年的基层工作,让他的眼神中少了几分当初在刑警队时的锐利,多了一种看透市井百态的沉稳。 他偏过头,对着身旁另一个刚刚从驾驶室里钻出来的年轻警员说道: “去,东子。把那男的给我拷起来。” 名叫东子的警员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刚入警不久的青涩。 “带回派出所,让他好好醒醒酒。” “是,师父。” 那个刚才还指天骂地的纹身男人,在看到警车时嚣张气焰就已经消退了一大半。 他一看到东子拿着手铐走过来,顿时就怂了。 旁边拽着他的女人也松了一口气,脱力般地靠在他身上。 “走,上车。”东子推在男人的肩膀上,押着他往警车的方向走。 男人走得跌跌撞撞,脚下不稳,乖乖地配合着东子的动作。 东子一把拉开桑塔纳后座的车门,一手按住男人的头顶,一手用力将他塞进了车厢。 马路牙子旁边空出了一块地方。 烧烤店老板见闹事的人被带上了车,又连声向张军强道了两次歉,转身跑回店里收拾残局去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也三三两两地散开。 街道上只剩下江源、贺州,还有站在警车旁边的张军强。 江源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和张军强的距离。 他看着张军强,目光从张军强头顶的警徽,落到他肩膀上的肩章,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 两年的时间,在人的脸上留下的痕迹是明显的。 张军强的下颌线比以前更加硬朗,皮肤也粗糙了许多。 “时间过得真快。” 江源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没想到,你现在都带开徒弟了。” 张军强看着江源,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等候的东子,又转过头对江源说道: “所里缺人啊。” 他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所长这也是没办法,赶鸭子上架,让我带带他们。” 江源走上前,用拳头轻轻锤了一下张军强的胸口。 触感坚实。 “壮实了。”江源说。 以前在刑警队的时候,张军强虽然也结实,但那是准备像猎豹一样扑出去的精悍。 现在的张军强,身体变得更加厚重,像是一堵挡在风雨面前的墙。 张军强低头看了一眼江源刚才捶过的地方,又抬起头,目光在江源脸上打量了一番。 “你倒是白净了不少。”张军强笑出声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江源的脸。 “就是办公室呆多了。成天面对那些仪器、指纹卡,见不到太阳。” “你看看你现在的皮肤,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都没有。” “多来我们基层所晒一晒就好了。” 两人都笑了。 笑声在夜空下短暂地回荡了几秒钟,随后便突兀地陷入了沉默。 夜里的风吹过街道,带着几分凉意。 在这个十字路口,在红蓝警灯的闪烁中,两人都清楚地知道这阵沉默背后隐藏着什么。 没有人提起陈启新。 没有人提起大黄山。 更没有人提起那声枪响。 那些记忆太沉重,太锐利,一旦开口,就会把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平静生活再次割裂。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嘴,将那件事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用日常的寒暄和玩笑来掩盖它的存在。 张军强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江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警察询问工作时的神情。 “这次来固原,是办案子的?” 江源点了点头。 “嗯。” 他只应了一个字。关于案子的细节,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线索,他一概没有提。 一方面是因为纪律,另一方面,他不想把这些沉重的东西带入到这次意外的重逢中。 “晚上出来想吃个夜宵。” 江源指了指身后的烧烤店,“没想到碰到这种事,还给你添麻烦了。” “大半夜的折腾你跑一趟。” 张军强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警车。 他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转过头看着江源。 “你跟我客气什么?” 张军强的手扶着车门框,身体站得笔直,“既然我都出警了,流程还是得走。” “那个男的涉嫌寻衅滋事,你陪我回所里补个笔录吧。” 说到这里,张军强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咱俩,也好长时间没见了。” 江源没有犹豫,他转过身对着贺州招了招手。 “贺州,走。上车。” 贺州应了一声,跟着江源走向警车。 警车缓缓驶离了马路牙子,汇入夜色中的街道。 车厢里没有开灯。 仪表盘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照亮了张军强的双手和方向盘的下半部分。 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胎噪,车里没有任何声音。 后座的纹身男人酒劲似乎上来了,靠在车窗上打着呼噜。 东子和贺州分坐在两边,保持着安静。 前排的两个人更是悄无声息。 江源坐在副驾驶上,视线一直盯着正前方。 车窗外的街景在不断倒退。 固原县的夜晚比平江要冷清得多。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部分都已经关门,卷帘门紧紧拉着。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警车的影子在路面上一段一段地拉长。 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有太多的话堵在胸口,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讲。 两年积累的时间重量,压在狭窄的车厢里,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源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块柏油路,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没有想到你调到固原了。” “其实……”江源转过头,看着张军强的侧脸,“我一直想去看看你的。” 无数次,江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时,脑海中都会浮现出张军强的脸。 他想去看看这个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想看看他离开了刑警队后过得怎么样。 但每一次拿起电话,他最终都会放弃。 张军强听到这句话,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饱经风霜后释然的笑容。 他眼睛看着前方的道路,双手稳稳地控制着方向盘。 “我爹去年死了。” 张军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江源愣了一下。 张军强没有看江源,继续说道:“老头子生前没别的念想,就希望抱个孙子。” 张军强换了一个挡位,车速稍微提上来了一些。 “那阵子,他天天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早上一睁眼,就是哪家姑娘多大岁数,在哪工作。” “晚上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看。我也不想去,但我看他那么大岁数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不想让他带着遗憾走。” “我见了一个又一个,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年。” 张军强摇了摇头。 “后来我碰上了现在的媳妇。” “你还没见过她吧?她脾气很好。” “我想着结就结吧,好歹让老头子心里踏实。” “谁知道,刚领完证没几天,老头子就倒下了。” “去医院一查,肝癌。” 张军强踩下刹车,警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缓缓停下。 “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 “走得太快了,连手术都做不了。 “从查出来到走,没用上两个月。” 张军强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微微前倾,“没熬住。” 绿灯亮起。 张军强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警车穿过十字路口。 “我老婆家是固原的。” 张军强继续说道,语气依然平稳,“她工作也在固原。” “老头子办葬礼的时候,李队来了。” 提到李建军,张军强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敬重。 “李队就问了我两句,他问我媳妇哪里的,在哪上班。” “我说在固原,李队听完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等我处理完老头子的后事,所长和我说让我收拾东西准备去固原。” 张军强偏过头,飞快地看了江源一眼。 “李队找了关系,把我调过来了。” “他说,成家了就得有个成家的样子,不能让老婆两头跑。” 张军强笑了笑。 “这些事,他没和你说吗?” 张军强问,“我以为你知道的。” 江源摇了摇头。 他靠回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车窗外。 “李队这人,你又不是不了解。” 江源的声音也放低了,“他向来都是悄咪 咪的就把事情做了。” “从来不邀功,也从来不说。” “是啊。”张军强感叹了一句。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随着张军强的讲述被慢慢地疏解开了。 “你呢?” 张军强问,“你是大专家,肯定比我忙吧?” “好好忙呗,趁着年轻多破几个大案子。” 江源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我这都挺好的。” 张军强自顾自地说道,声音里透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基层虽然琐碎,但也充实。” “每天处理处理邻里纠纷,抓抓小偷小摸。” “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张军强的双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节奏。 “对了。”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江源,脸上的笑容彻底放开了,“我老婆,怀孕三个月了。” 江源猛地转过头。 “真的?” “骗你干什么?” 张军强笑得露出了牙齿,“去医院检查过了。” “马上我都要当爸爸了。” “老头子在底下要是知道了,估计能笑醒。” 江源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挺好。” 这两个字说出口,江源转过头,继续看着车窗外。 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也倒映着车厢内的景象。 他和张军强,自从师父死后,再也没有见过面。 别人问起,他们总会拿工作忙来做借口。 但这只是一个说辞,一个用来搪塞别人,也用来搪塞自己的借口。 忙,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更多的原因,在于两个人都在刻意地逃避。 逃避那段记忆,逃避那段过去。 只要看到彼此的脸,只要听到对方的声音,大脑就会不受控制地倒带。 画面会瞬间定格在大黄山的那个夜晚。 手电筒晃动的光柱,还有那声撕裂夜空的枪响。 为了不让自己再次掉进那个深渊,为了能够继续往前走,他们一直默契地没有再见面。 可命运往往有着它自己的安排。 它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把你一直想要躲避的人推到你的面前。 就像今天,在固原县这个普通的街头,一次因为醉汉闹事引发的寻常出警。 命运的指引,让两人又一次相见了。 江源转过头,视线从车窗玻璃上移开,落在旁边正在开车的张军强身上。 警车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道路,车厢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江源静静地看着他。 记忆中那个憨乎乎、永远不知道后退的张军强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重。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沉稳地控制着方向盘。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透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痕迹。 两年。 江源不知道这两年时间发生了多少事情,让张军强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他不知道张军强是如何在父亲的病榻前度过那些煎熬的时刻,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冲动的自己打碎,然后重新拼凑成现在这副沉稳的模样。 时间是一把最锋利的刻刀,它在张军强的身上雕刻出了岁月的痕迹,也雕刻出了生活的重量。 江源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 他的心中只有无尽的唏嘘和感叹。在这个喧嚣而又孤独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被生活推着往前走。 他们都无法回到过去,只能带着过去的伤疤,在各自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PS:张军强的支线本来打算留到番外再写的,他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结,这次借着固原的故事顺便讲完他的故事,也算是收个尾吧,不然完结之后会遗憾的。 第441章 只能吃泡面了 派出所值班室的布置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简陋。 张军强坐在办公桌后,因为正值夜班,他的领口稍微解开了一颗扣子,显得有些随意。 他把笔录收回来,习惯性地捏着纸张的边缘抖了抖,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和手印,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才将其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一旁的案卷夹里。 这套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早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做完这一切,张军强走到屋角的饮水机旁,拿起两个一次性纸杯,走回来放在江源和贺州面前的桌面上。 “喝口水吧。” 张军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大半夜的,好好的夜宵没吃成,还折腾这么一通,也挺累人的。” 江源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顺手将杯子放下。 “行了,笔录也走完程序了,事情就算交代清楚了。” 江源看着张军强说道:“那我们就不在这儿耽误你值班了,你赶紧趁着没警情歇会儿。” 张军强跟着站起身,挥了挥手,“说什么耽误不耽误的,走,我送你们出去。” 三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值班室。 张军强和江源并肩走在前面,贺州则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默默地跟在后面。 张军强双手插在裤兜里,侧过头看着身旁的江源,语气变得轻松而随意。 “江源,今晚这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张军强开口劝慰道,声音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十分真诚。 江源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 张军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一片的烧烤摊,属于咱们这儿出了名的治安老大难区域。” “一到夏天总有些喝了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家伙。” “酒精一上头,脾气比谁都大。” “隔三差五就出这种酒后闹事的情况。” “我们所里值夜班,出警十次有八次是往那条街跑。” 他目光在江源的身上打量了一下,确认他真的毫发无损后,才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今晚这事儿你们俩没受伤就好。” “真要是碰磕着了,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你交代。” 江源听着张军强这番略带絮叨的话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经历了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没什么的,你这说得太夸张了。” 江源一边走一边说道,“本来我和贺州也就是在住的地方待着没事干,看这大半夜的,就打算出来吃个夜宵,弄点烤串填填肚子就回去了。” “谁能想到吃个烤串还能碰上这种戏码,没吃痛快不说,还节外生枝惹出一些麻烦来,最后还得到你们派出所来报个到。” 张军强听他这么一说,也忍不住跟着乐了。 “这也算你们变相来视察我的基层工作了。” 张军强打趣道,伸手虚点了一下江源:“这顿烧烤算我欠你们的啊。” “等你手头这个案子办完我做东,我请你再好好吃一顿烧烤,保证没这些烂事儿。” “行啊,那我就等着你这顿了。”江源爽快地答应下来。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派出所的大门口。 推开玻璃门,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张军强停下脚步,借着门口明亮的灯光,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了一直跟在江源身后没怎么说话的贺州身上。 刚才在值班室里光顾着走程序问案子,他都没仔细看看这个年轻人。 张军强上下打量了一番贺州。 张军强看出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但举止之间又显得十分守规矩,一看就是在警校里受过严格训练的底子。 “江源,这位是……” 张军强看着贺州,有些好奇地问道,“刚才在里面光顾着问话了,也没顾得上问。” “看着眼生,是你带的徒弟?” 江源顺着张军强的目光看了贺州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算是半个吧。”江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 贺州听到江源这么介绍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他赶紧上前一步,十分礼貌地冲着张军强打了个招呼:“张警官好。” 张军强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向江源,等着他的下文。 江源指了指贺州,继续介绍道:“这小子叫贺州,是从省城哈城那边过来的。” “省城来的?”张军强有些意外,眉头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在基层派出所,平时接触的都是本地人,冷不丁冒出一个省城来的年轻人,确实让他感到有些新鲜。 “是啊。” 江源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不在省城好好待着,非要专门跑到咱们这平江县来。” “说白了,这小子就是想从我这儿偷点本事。” 这话一出,张军强顿时乐了。 他太清楚江源在专业领域的水平了。 能在省厅挂上号的专家,业务能力那是毋庸置疑的。 一个省城来的年轻人,愿意跑到下面县城来吃苦,就为了跟着江源学点真东西,这份心思倒是难得。 “那他可算是找对人了。” 张军强笑着看着贺州,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你跟着他,只要能学到他三四成的本事,以后不管去了分局还是市局,都绝对能独当一面。” 贺州连连点头,眼神十分诚恳,“张警官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老师办案子确实厉害,我跟着能学到很多在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 闲聊了几句,夜色显得更深了。 一阵晚风吹过,卷起路边的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转。 张军强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这大晚上的,你们俩回哪儿去?招待所?”张军强问。 “嗯,回旅馆那边。”江源回答。 张军强大步走下台阶,朝着停在派出所院子里的一辆警用桑塔纳走去。 张军强大步走到驾驶室门外,作势就要去拉开警车的车门。 “来,上车。” 张军强冲着站在台阶上的江源和贺州招了招手:“我开车送你们回招待所,一脚油门的事儿。” 江源伸出手,一把推住了张军强正要拉开的车门。 “行了,你歇着吧。”江源劝道。 “这么晚了,你就别折腾了。” “你这大晚上值夜班,本来就怪累的。” “刚才又处理了那么一摊子事,连个水都没顾得上喝。” “我这哪能让你再大半夜地开车送我呢?” “你赶紧回值班室眯一会儿。” “这有啥的,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也不费什么功夫。”张军强坚持道,两年前那股子执拗劲儿又上来了。 “真不用。” 江源的态度也很坚决,他松开按在车门上的手,改拍了拍张军强的胳膊:“我们俩大老爷们也不一定就打不到车。” 说着,江源转头冲着站在后方的贺州扬了扬下巴。 “贺州,去路口那边看看,拦辆出租车。” 贺州应了一声,立刻小跑着朝大马路边跑去。 事情往往就是这么凑巧。 贺州刚跑到路边,街道的尽头就出现了一辆夏利出租车。 他赶紧挥了挥手。 那辆夏利车看到路边有人招手,立刻打了个右转向灯,车速降了下来。 “江老师,有车了!”贺州转头冲着院子里的江源喊了一声。 江源回过头看着张军强,摊了开双手。 “你看,这不就来了嘛。”江源笑了笑。 张军强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自己是送不成了。 他把手里的车钥匙重新塞回裤兜里,跟着江源一起走到了院子门口。 临别之际,江源停下脚步,仔细地端详着眼前这个人。 两年不见,张军强的脸上褪去了不少曾经的青涩和冲动,多了一些基层民警的沧桑感。 江源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张军强的肩膀。 “军强,我走了。”江源的声音放慢了一些,语气变得十分认真。 张军强看着江源,似乎也感受到了对方情绪的变化,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次见面虽然是在派出所值班室里,但我看到你现在工作顺利,状态也挺好。” “说实话,我发自内心的开心。” 张军强被江源这两句真诚的话说得有些动容。 他抿了抿嘴唇,看着江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江源……”张军强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他反手也拍了拍江源的胳膊。 “你这阵子肯定是要忙案子的事,我知道你身上的担子重。” 张军强说,“等你什么时候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不忙了一定告诉我。” “到时候,你就来我家。” “我让我老婆去菜市场买点好菜,亲自下厨给咱们烧几个拿手菜。” “咱俩不出去吃了,就在家里弄两瓶好酒,好好喝点,好好聊聊。” “都两年过去了。” 他感叹道,语气里带着岁月的痕迹,“这时间过得,真快啊。” 江源听着张军强的话,脑海中也不禁浮现出两年前的种种画面。 那些共同经历过的事情,那些一起摸爬滚打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就在两人陷入短暂的伤感和回忆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这份宁静。 “走不走啊!?” 出租车司机从驾驶室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站在台阶上迟迟不上车的两人,忍不住大声催促道。 “到底走不走啊?两位师傅?” 司机的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我可要打表了啊!” “这大半夜的,我还在做生意呢!” 这突如其来的催促声,让江源和张军强都愣了一下。 随后,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种略显沉重的伤感氛围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江源转过身,冲着出租车司机摆了摆手,“走,这就走!” 他回过头,再次看向张军强。 他一边后退着往出租车方向走,一边挥了挥手。 “军强,我走了!”江源大声说道。 在弯腰坐进去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冲着站在台阶上的张军强喊道:“等你孩子满月的时候,你一定得通知我!” “我一定来喝满月酒!” 站在派出所台阶上的张军强听到这话,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咧开嘴,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回道:“一定!” 江源看着他那个略显憨厚的笑容,恍惚之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了。 江源又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张军强。 那时候的张军强,刚刚接触这份工作,做事总是显得笨里笨气的,甚至有些一根筋。 但他永远是那个想要把事情做好,永远在努力跟上别人步伐的年轻人。 那个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身影,和眼前这个基层民警慢慢重合在一起,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江源嘴角带着笑意,弯腰坐进了出租车里,反手关上了车门。 司机把手里的烟头弹出窗外,车辆在夜色中平稳地起步,朝着旅馆的方向驶去。 贺州坐在前面,透过车内正中央的后视镜看了看坐在后排的江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江老师,刚才那位民警……” 贺州斟酌着词句,“应该是管治安的吧?” 江源靠在有些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淡淡地“嗯”了一声。 “怎么感觉……” 贺州转过头看着江源的侧脸:“您和他很熟呢?” “刚才在门口聊天的状态,他跟您说话的态度,不像是一般的同行,倒像是……” 贺州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江源收回视线,看着前排的贺州。 “看出来了?”江源反问了一句。 贺州用力地点了点头。 “以前啊,” 江源的语气变得有些悠长,仿佛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们俩是一个师父带出来的。” “啊?” 贺州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们是一个师父?” “是啊。” 江源点了点头,“那时候我们俩算是师兄弟。” 江源停顿了一下,似乎又想起了刚才在派出所门口分别时的场景。 他叹了口气,说道:“只是没想到,时间这一晃过得这么快。” “我们俩,都有两年没见过了啊。” 他的声音很轻。 两年的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只是日历上翻过的几百页纸。 但在充满变数的警察生涯里,却足以让人经历太多的人和事,足以让一个青涩的新人成长为老练警察。 贺州听着江源的感叹,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年很长吗?”贺州转回身子,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的轻快。 “江老师我之前在警校上学的时候,每天那日子过得,简直是煎熬。”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出操,白天上各种理论课,晚上还要搞紧急集合。” “我每天都是掰着手指头在过日子,算着还有多少天才能熬到放假。” 贺州摇了摇头,心有余悸地继续说道:“那真的是度日如年啊。” 江源看着贺州那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被他这番话给逗笑了。 “你小子啊。”江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了看车窗外。已经是后半夜了,整个县城似乎都已经陷入了沉睡。 原本计划好的夜宵也因为刚才的一场闹剧彻底泡汤了。 江源看了看手表:“看来今晚咱俩这顿烧烤肯定是吃不成了。 “没办法,只好回去煮泡面了。” “我记得旅馆的房间抽屉里应该还有两桶。”江源无奈地说道。 贺州倒是一脸的无所谓:“吃泡面就吃泡面呗。”。 “之前在警校上学的时候,大半夜别说吃一口热乎乎的泡面了,你就算饿得肚子咕咕叫,连干脆面都没得啃。” 第442章 矛盾点 次日清晨。 固原县的晨光透过云层,斜斜地打在县城街道两侧。 刘水庆早早地就从县局里出来了。 作为固原县刑侦大队的大队长,这起长达十年的积案就像是一块压在他心口上的巨石,让他连睡觉都觉得胸闷。 自从江源介入后,刘水庆的心思就全都扑在了这上面。 他心里清楚,如果连江源这样的指纹专家都找不到突破口,那这案子可能就真的要成为死档了。 他开着桑塔纳警车一路疾驰,直接停在了江源和贺州下榻的宾馆楼下。 拔下车钥匙,刘水庆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直奔二楼的客房。 “刘队,这么早。”贺州压低了声音打了个招呼。 “心里存着事,睡不踏实。”刘水庆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窗帘已经被完全拉开,清晨的光线毫无阻碍地倾洒进来。 这只是一间极其普通的县城宾馆标间,两张单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中间隔着一个不大的床头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条形的写字台。 此时此刻,无论是写字台还是靠近窗台的茶几上,都铺满了一张张指纹卡片。 这些卡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某种复杂的图腾阵法,几乎让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江源正背对着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视线正锁定在其中一张指纹卡上。 “小江。” 刘水庆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尽量不去碰倒那些摆放在边缘的卡片:“这起积案……办得怎么样了?” “有进展吗?” “刚巧,整理出了一点东西。” “发现什么了?”刘水庆立刻追问。 江源伸出手指向了铺在床铺中央的一组指纹卡。 那几张卡片被他特意从挑了出来,单独放置在一起。 “你看这些。” 江源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这是属于凶手的那枚指纹,虽然因为年代久远和提取技术的原因,指纹的边缘有些模糊,中心点也有些残缺,但它的整体纹线走向是极其明确的。” 刘水庆顺着江源的手指看去,那一团黑色的墨迹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但他知道,在江源眼里,这些线条就是通往真相的地图。 “刘队,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江源拿过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半空中比划着纹线的走势:“这枚指纹的纹线,是从一侧进入,然后向上微微隆起,最后又从另一侧流出,中间没有任何的回旋,也没有形成斗形或者箕形的中心。” “在指纹分类学中,这种纹路有着非常明确的界定。” 江源一字一顿地说道:“凶手的指纹是弓型纹。” “弓型纹?” 刘水庆微微一愣,他对指纹的分类只停留在最基础的常识阶段,对于具体分类的意义并没有那么敏感。 江源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越发严肃起来。 他走到写字台前,拿起另外一沓已经被他用回形针别好的指纹卡片,重新走回刘水庆面前,将其摊开在另一张空着的床上。 “你再看看这些。” 江源指着新摊开的这批卡片,“这些都是当年从万胜村采集上来的村民指纹建档卡。” “我昨天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把万胜村所有村民的指纹底卡全都过了一遍。” 刘水庆低头看去,这些卡片上的名字一栏,全都清一色地写着同一个姓氏,林。 林建国、林崇喜、林宇豪、林秀兰…… “这些是万胜村林氏家族的指纹卡。” 江源的目光在这些名字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指纹栏上,“刘队,你可以仔细观察一下这些卡片上的指纹纹路。” “不用看得很精细,看个大概走势就行。” 刘水庆凑近了些,顺着江源指引的方向看去。 “他们……也是弓型纹?”刘水庆抬起头猜测道。 “对。而且比例还不低呢。” “在人类指纹的遗传学中,弓型纹是三大基本纹型中最罕见的一种。” “在我们国家的人口基数中,绝大多数人的指纹是斗型纹和箕型纹,弓型纹的出现概率通常只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之间。” “这是一个极低的基础概率。” 江源双手撑在床沿上,看着刘水庆继续分析:“但是他们家族中,几乎有超过半数的人都出现了弓型纹。” “这在生物遗传学上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家族遗传特征聚集现象。” 刘水庆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粗 重,他似乎抓到了江源话语里的重点,但又不敢轻易下结论。 “现场凶手留下的指纹是罕见的弓型纹。” 江源看着那几张林氏家族的卡片,声音低沉而有力,“而万胜村的林氏家族,恰好拥有极为明显的弓型纹遗传特征。” 江源直起身,目光锁定刘水庆,抛出了他经过一整夜推演得出的推论:“所以我现在在怀疑,当年凶手会不会就来自于这个林氏家族呢?” 刘水庆嘴巴微张,一时之间竟有些没太反应过来。 这个推断太过直接,仅仅通过指纹的纹型,就直接将嫌疑锁定在了一个特定的家族范围内。 在刘水庆几十年的刑侦生涯中,他还从未遇到过这样一种破案思路。 过了好一会儿,刘水庆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小江你的意思是,因为凶手是弓型纹,林家也是弓型纹,所以凶手就是林家人?” 看着刘水庆那难以置信的表情,江源知道自己的话可能让他产生了一些误解。 他摆了摆手,立刻纠正道:“不,刘队,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江源在两张床之间的小过道里来回踱了两步,整理了一下思路:“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仅仅只是一种基于遗传学特征的逻辑推断。” “我的这个推断,在目前的阶段,并没有任何的证据效力。”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刘水庆:“在法律和法庭面前,我们不能说因为凶手的指纹是弓型纹,而林家人也有弓型纹,从而就断定凶手一定是林氏家族的人。” “这在逻辑上是不能形成闭环的,也经不起推敲。” “我之所以提出这个假设,是想为我们陷入僵局的排查工作,提供一个具有指向性的侦查方向。” “这只是我的推断,是我们下一步需要去验证的靶子,而不是直接可以定罪的结论。” 听完江源这番严谨的解释,刘水庆脸上的震惊稍微褪去了一些,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他作为一名在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刑警,直觉和经验让他发现这个推断中存在的一个巨大矛盾点。 “小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刘水庆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床上的那些指纹卡,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的推断从技术角度来说很合理。” “但这里面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刘水庆抬起头,目光直视江源:“如果你的推断成立,凶手真的就是万胜村林氏家族的人,那么他按理来说,绝对不可能逃脱我们当年的调查。” “案发之后,我们对万胜村进行了地毯式的摸排,所有在村里的人都在我们的排查名单里。” “这十几口姓林的,肯定也被重点盘查过。” “如果凶手就在他们中间,他怎么会躲过这十年的法网?” “当年办案的侦查员,不可能连眼皮子底下的嫌疑人都漏掉吧?” 江源微微皱起眉头,这其实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指纹特征指向林家,但当年的卷宗却显示林家全员都被排除了嫌疑。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江源轻声说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林氏家族的指纹卡上:“当年的排查工作肯定是做了,但为什么最后确实这样一个结果?” “难道是当年的侦查方向在某个节点上出现了偏差?” 江源转头看向刘水庆,做出了决定:“光看卷宗里那些简短的记录不够,不如我们直接去问问杜警官吧。” “他当年是全程参与排查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水庆赞同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说道:“没问题,我也正想搞清楚这个问题。” “走,我开车带你们去翟山派出所!” 没有片刻耽搁,三人立刻收拾好东西下楼。 三人走进办公楼,一楼大厅左侧的办公室门开着。 江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杜文涛。 和昨天初见时一样,他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旧式警服,正低头在一本登记册上写着什么。 听到门口的动静,杜文涛抬起头。 “杜警官。”江源率先打了个招呼。 杜文涛看到是江源他们,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 一听说江源是想再问一些关于当年积案的问题,他的态度显得极为配合。 他从旁边的空工位上拉过来两把椅子在办公桌前摆好,招呼江源和刘水庆坐下。 “请尽管问吧。” 杜文涛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坦诚,“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都告诉你们。” “这案子能破,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江源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杜警官,我想问一下。” “当年万胜村里面,是不是有姓林的人家啊?” “我昨天查阅了档案,发现这姓林人家的指纹卡,上面记录的纹路大多都是弓型纹。” 杜文涛听到弓型纹这三个字,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 他是一个基层的治安民警,当年的刑事技术也没有如今这么普及,对于指纹的具体分类名称,他完全听不懂。 但他捕捉到了江源话里的林家。 既然江源提到了这个,他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在那个相对封闭的村落社会里,每一户人家的情况都在他的脑子里装着。 “弓型纹什么的我不太懂。” “不过你要说当年万胜村姓林的人家,那确实是有。” “在万胜村,林姓不算是大姓,他们家的人口也不多,总共加起来大概也就十几口人吧。” “在整个万胜村那种几百户人家的大村子里,他们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大家族。”杜文涛试图描绘得更清晰一些。 “不过这林家虽然人少,但在当年的万胜村里,也并不算是那种边缘户。” 杜文涛继续说道,“当年林家有一个叫林崇喜的人,他算盘打得好,一直在村委会里当会计。” “多少也是个能在村里说得上话的人物,所以林氏在整个万胜村也算是有一些名望的,村民们平时对他们家也算客气。” 说到这里,杜文涛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距离,强调道:“而且,这个林崇喜家里的位置很特殊。” “说起来,他家距离死者韩文萍的家非常近。” “中间隔着一条小土路,直线距离也就只有几十米远吧。” 江源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眯起。 “那这个林会计……” 江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当年案发之后,你们就没有重点排查过他吗?” 杜文涛连连摇头,语气十分肯定。 “那怎么可能不查?” 杜文涛立刻回答道:“他家离案发现场那么近,这绝对是我们的重点怀疑对象。” “当年案发的当天,我们就把他列在了第一轮排查名单里。” “就在我们封锁现场的当天下午,我和另外几名侦查员就直接去了他家。” “我们去的时候,当时这个林崇喜刚好下班回家。” “我们对他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询问,核实了他的行踪。” “结果发现他在案发的时间段内,一直都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整理账目,村里好几个去交提留款的村民都能给他证明。” “他有非常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那他的家人呢?” 江源紧接着问道,“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他家里当时还有他的老婆和一个儿子,叫林宇豪。” 杜文涛回答得十分顺畅,显然当年对这户人家调查得很深:“他老婆当时在自家的自留地里干活,周围也有地里干活的村民作证。” “至于他儿子林宇豪,当时是个半大小伙子。” “案发那天他根本就没在村里。” “没在村里?”江源追问。 “对。” 杜文涛点头:“林宇豪案发当天一大早就坐客车去了县里玩。” “所以综合这些情况,这家人在案发时间段都没有作案时间。” “我们在第一轮排查后,对他家排除了嫌疑。” 江源听完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在脑海中快速分析着这几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林崇喜有村干部和村民作证,他老婆有村民作证,这在农村那种熟人社会里,想要同时串通这么多人作伪证是非常困难的。 但是,那个去了县城玩的儿子,林宇豪。 “杜警官。” 江源再次开口:“那他的儿子林宇豪在县里面玩这个情况,你们当时核实了吗?” 江源问得很细,甚至透出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固执。 杜文涛听江源问得如此细致,心里多少明白了几分。 对方是省厅来的专家,这么追问,也许是对他们当年基层的排查力度有些不太信任。 这在多年的配合办案中并不罕见,上面来的人总是觉得下面的人工作做得粗糙。 但杜文涛的脸上并未表现出任何的不快。 他看着江源,十分坦荡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说道:“江专家,你放心,这么重大的命案,我们绝对不会听信一面之词,我们当然去核实了。” 杜文涛的身体坐直了一些,开始详细叙述当年的核查细节。 “当时林崇喜说他儿子在县里,我们当天就派了两个民警赶到县城。” “根据林宇豪自己交代的外出路线,我们挨个去查。” “我们找到了他去过的那家台球厅,还有他下午去打游戏的那家电玩厅。” 杜文涛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县城的方位。 “那时候县城里的台球厅和电玩厅也不多,都是些固定的圈子。” “我们拿着林宇豪的照片去走访,台球厅的老板明确表示见过林宇豪。” “当年这些调查过程,我们都做了详细的笔录。” “那卷宗里还有林宇豪本人的询问笔录呢。” “江专家,你不信的话,可以翻翻那份卷宗看看,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杜文涛结束了自己的叙述。 江源坐在椅子上,目光微微低垂,脑海中两股完全相悖的信息正在激烈地碰撞着。 一方面,是带有家族遗传特征的罕见弓型指纹,在无声地指控着林氏家族。 另一方面,是杜文涛信誓旦旦的陈述,以及当年那份看似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卷宗。 这两者之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是科学的推断败给了巧合,还是当年的调查被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伪装? 第443章 唯一能走的路 江源的目光停留在桌面那几页询问笔录复印件上。 前期的排查情况已经在几人的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案发当年的时间线也被重新梳理。 林崇喜的不在场证明在那时看来似乎是无懈可击的。 但江源并没有就此停住思考的脚步,他的视线从笔录上移开,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杜文涛。 江源思索片刻后,身体微微前倾,提出了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杜警官,那这个林宇豪现在在哪?” “他现在还生活在万胜村吗?” “没在万胜村了。” 杜文涛收回视线,看着江源说道:“林宇豪现在在固原县生活。” “他现在在那家厂子里从事车床工作。” “是个体力活,也是个技术活,每天就站在机器前面车零件。” 江源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时间节点问题,继续追问:“他是什么时候离开万胜村来固原县的?” 杜文涛缓缓说道:“说起来这事儿也确实有些赶巧。” “就在韩文萍死的那一年,他妈就带着他直接到固原县去生活了。” “案发当年就搬走了?”江源的眼神一凝。 “是的。” 杜文涛给予了确认,“当时我们为了调查这起案子,在村里做过非常详尽的大规模走访。” “村里人的嘴比较杂,家长里短的事情基本瞒不住。” 我们在走访的时候,不仅调查了案发当天的情况,也顺带了解了一下他们家平时的状况。” “关于这个林宇豪,村民们提到过不少。” 杜文涛停顿了一下,理了理思绪:“我们走访的时候注意到,这个林宇豪从小就非常喜欢玩。” “他在学校里的学习成绩不太好,所以他连初中都没有上完。” “初中没毕业?”江源问。 杜文涛摇摇头,“初中上了一半就不念了,直接辍学待在家里。 “一个半大小伙子,天天在村里闲晃也不是个事。” “所以后来被他爸托关系给安排到了工厂里去工作了。” “林崇喜是个村会计,在村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接触的人多,门路自然比一般村民广。” 杜文涛补充道:“他把儿子弄到县里去当车床工,他老婆随后也就跟着去固原县照顾儿子的起居生活了。” ”从那以后,林宇豪就基本扎根在固原县,很少回万胜村这边。” 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的刘水庆,此刻已经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江源和杜文涛之间扫了个来回,旁听得差不多了,心里的脉络也逐渐清晰。 作为刑侦大队队长,他习惯于在线索中寻找最直接的切入点。 “既然江源觉得这个林家有问题,那事情其实很简单。” “我们直接去查一查不就好了?” 刘水庆的逻辑非常干脆,不管当年林崇喜的不在场证明有多么充分,只要办案人员心里有了疑点,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去查。 杜文涛听到刘水庆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 “刘队,查是肯定想查的。” “但目前我们手里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哪怕是一丁点能够直接指向他们家的物证或者目击证词都没有。” “如果没有实质性证据,我们就这么把林崇喜一家传唤来问话……这不太合适吧?” 杜文涛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如果警方仅仅凭着一点怀疑就动用传唤手段,一旦查不出结果,极容易引发家属的情绪反弹,甚至可能被投诉违规办案。 在没有突破口的前提下,正面接触是最容易陷入被动的选择。 刘水庆没有立刻反驳杜文涛,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着各种利弊和可行性。 刘水庆提出了一个更为稳妥的策略。 “正面传唤确实阻力大,容易节外生枝。” 刘水庆看着杜文涛的眼睛,语气坚定,“那我们可以搞暗中调查嘛。” “不动声色地摸一摸底,不惊动他们本人。” “文涛。” 刘水庆换了一种私人口吻的称呼:“你现在虽然调到派出所工作了,但有些话我得和你说透。” “这个案子,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记得。” 刘水庆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十年前,我还是一名普通的刑警。” “那时候我每天跟着老同志跑现场,做记录。” “虽然当时我没有直接参与到韩文萍这个案子的核心侦破工作中去,但这个案子的卷宗我看过,现场的照片我见过。” “这十年时间里,我一步步从一个普通刑警,成长为现在的刑侦大队队长。” “这么多年我接手过很多案子,破过很多案子,也见过很多死者家属的眼泪。” “但关于万胜村的这起案子,我是一直有所耳闻的。” “老同志退休的时候提过,每年的积案梳理会上提过,这案子……其实一直在我心里惦记着。” “杀人案不破,就像是扎在喉咙里的一根刺。”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一直惦记着,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找到一个能撕开这层铁幕的突破口。” 刘水庆的目光转向江源,“现如今江源既然找到了一点……哪怕这只是一点不是线索的线索,我们都不妨去查查看。” “万一呢?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们就不能放过。” 刘水庆站直了身体,他身上的那股刑警队长的气场彻底释放出来。 “我准备重启这起积案。” 刘水庆的话语掷地有声:“现在我代表县局刑侦大队,正式邀请你这个当年亲自经手此案的老刑警,加入到此案的重新调查中来。” “至于借调手续这些乱七八糟的流程你都不用管,我去找你们所长说。” 刘水庆盯着杜文涛的眼睛,不容回避地问,“你现在只需要直白地和我说,你愿不愿意?”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杜文涛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杜文涛几乎是在刘水庆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 他看着刘水庆,胸膛因为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着。 十年了,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十年。 “我这十年……做梦都是这个案子。”杜文涛的声音有些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回想起无数个深夜里惊醒的画面。 “我无数次在梦里回到了那个现场,我无数次梦见了那个杀死韩文萍的凶手。” 杜文涛的双眼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在梦里我拼命地追,拼命地跑,我眼看着就要抓住他了……” “可无论如何我都看不清他的脸。” “他就像一团黑影,一直压在我的背上。” 杜文涛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站得笔直,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宣誓:“刘队,我愿意。” 刘水庆看着杜文涛那双发红的眼睛,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懂这种感受,每一个老刑警都懂。 这种对真相的执着,是不需要多余的话语去修饰的。 “好。” 刘水庆点点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雷厉风行,“既然你同意,那我就不和你多啰嗦那些客套话了。” “兵贵神速,我们现在立刻进入状态。” “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重新对林崇喜一家进行全面的摸底和查证。” 刘水庆抬眼看向杜文涛,直奔主题,“文涛,你既然一直关注着,那这个林崇喜现在人在哪?” 杜文涛抬起手挠了挠脑袋,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林崇喜近况的记忆。 “这个林崇喜……” 杜文涛边回忆边说道,“据我所知,他现在已经不在村委会干了。” “大概是两年前左右吧,好像就正式退休了。” “退休了?”刘水庆问。 “对。他年纪也大了,而且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太好。” 杜文涛把掌握的情况详细汇报出来:“他有很严重的老慢支,还伴随一些其他的肺部疾病。” “病情反复发作,所以他现在去不了远地方,一直要在咱们县人民医院里面定期做雾化治疗。” “每周都要去好几次,有时候甚至要在医院住上几天。” 刘水庆听完,笑着说道:“你连他现在在哪家医院做雾化治疗都摸得这么清楚。” “既然这么了解,看来这十年这案子确实是一直在你心里装着呢。” 杜文涛听到刘水庆的评价,脸色依然平静。 他没有把这当成是一种夸奖,对他而言,这只是一种长在骨子里的执念。 杜文涛语气平淡,却有着千钧的重量:“刘队,要想让我放弃这个案子……除非等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一定会盯死所有和当年有关的人。” “行,有你这句话,案子就有了底气。” 刘水庆的目光在江源和杜文涛身上扫过,“时间紧迫,我们现在的调查方向已经明确了,必须立刻行动。” “为了提高效率,也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分开两条线去查。” 刘水庆竖起一根手指:“一方面去查林宇豪,我们去摸一摸他在厂子里的表现,查一查他当年转过去的具体时间节点,还有没有其他反常的举动。” “另一条线去查他老子林崇喜。” “他既然经常在县人民医院做雾化治疗,医院是个公共场所,反倒是个好切入点。” 刘水庆看向杜文涛,总结道:“文涛,刚才你也提到了,由于缺乏证据,现在传唤他们弄不好还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刘水庆拍了拍桌子:“既然明着来不行,那我们就暗中调查。” “不穿警服,不开警车,务必要把他们当年的事情搞清楚!” 江源和杜文涛都点了点头。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在十年的时光冲刷下,物证早已湮灭,现场早已变迁。 想要侦破这起沉积十年的悬案,这是目前他们唯一能走的一条路了。 第444章 意想不到 有了调查的想法,行动立刻提上了日程。 在目前的阶段,直接接触林宇豪显然是不明智的。 最稳妥的方式是从他的社会背景和书面档案入手。 不到24个小时,林宇豪这几年的工作档案就被提了回来,放在了刑警大队的会议桌上。 刘水庆解开线绳,将里面的纸质材料倒在桌面上。 江源、杜文涛围在桌前,开始分工翻阅这份档案。 档案里包含了入职登记表、转正定级表、历年的工资调整单以及各种人事考核材料。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着。 几分钟后,杜文涛的手停顿住了。 他把手里拿着的几张纸来回翻看了两遍,眉头紧锁。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桌对面的江源和刘水庆。 “你们先停一下。” 杜文涛把手里的那几张纸推到了两人面前:“你们看看这个。” 江源放下手里的人事表,看了过去。 这是几张工厂统一印制的《职工年度健康体检表》。 表头印着年份和姓名,下面是内科、外科、抽血化验等各项体检指标的表格。 这些表格是按年份排列的,但每一张表格里面,没有任何医生的签字,也没有任何检查数据的填写。 完全是空白的。 杜文涛一张一张地翻开:“这是九七年的,空白。” “这是九八年的,空白。” “九九年,两千年,全是空白。” “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而是从他入职这家工厂以来,体检档案皆是空白。” 刘水庆拿过几张看了一眼,确认了杜文涛的发现。 “这不对劲。”刘水庆把体检表放回桌上,给出判断。 杜文涛点头赞同:“工厂里每年的例行体检是实打实的福利。” “现在的工厂效益一般,能每年拿出资金安排工人体检的厂子不多。” “工厂里的工人干的都是体力活,谁身上没点毛病?” “大家平时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巴不得有这种免费的体检机会。” 杜文涛继续说道:“查出来没毛病图个心安,要是真查出来什么毛病,后续甚至还能在厂里走财务报销,能省下不少钱。” “可林宇豪却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似的,他一直都没有在单位参加体检。” 江源听着两人的讨论,目光盯着那些空白的表格。 江源抬起头看向两人:“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掩饰什么?” 杜文涛看着江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韩文萍的名字在他心里压了十年,任何一点线索都会让他联想到那个案子。 “你怀疑是因为当年韩文萍的死?” 杜文涛直接问出了心里的想法:“你怀疑当年他是杀人凶手,所以他不敢在体检中留下生物信息?” 江源看着杜文涛微微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做有罪推定。” 江源语气平稳地说道:“办案子讲究证据。” “林宇豪不参加体检确实反常,但这不一定和韩文萍的死有必然联系。” “也许是他身上有其他不可告人的隐私,也许是心理上的原因。不能仅凭几张空白表格就给他定罪。” 江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档案袋:“但这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我想我们需要针对这一点,深入调查一下。”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 刚刚出去接传呼的刘水庆走了进来。 “我刚才在外面打完电话了。” 刘水庆看着两人说,“我已经让我们五中队直接去县人民医院,专门去调查林崇喜的病历和实际身体状况。” “算算时间他们已经在那边查了一阵了,应该一会儿就能有个大致的情况汇报回来。” 江源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将思路重新理顺。 “把目前掌握的情况综合来看,我认为现在林宇豪的嫌疑要比林崇喜大得多。” 江源说道:“一方面来说,当年的林崇喜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这十年他的身体一直不好。” “杀害韩文萍并处理现场,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一个四十多岁疾病缠身的人,不太符合我们对凶手那种健壮男性的犯罪画像。” 江源转头看向林宇豪的入职照片。 “另一方面就是当年案发的时候,林宇豪只有二十出头,正是体能最充沛的年纪。” “相较之下,他更加符合凶手的身体条件。” 江源转头看向刘水庆,提出了下一步的侦查要求。 江源和刘水庆说道:“刘队,关于林宇豪,档案上的资料是死的。” “能不能找几个生面孔跟踪一下他?” 刘水庆看着江源。 江源解释道:“我想知道他一个活生生的人,每天除了按部就班的上班都在干嘛。” “除了刻意不参加体检外,他还有没有其他反常的行为轨迹。” “他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这些只有通过跟踪才能知道。” “一定要生面孔,不能引起他的任何警觉。” 这一点也是刘水庆想说的。 刘水庆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单看纸面档案查不透一个人,我马上安排人手跟踪他。” “找生面孔没问题,放心好了,我们固原刑侦大队还是有不少跟踪好手的。” “有几个兄弟平时就在外围跑线索,从不穿制服,林宇豪绝对认不出他们。” 说完,刘水庆又出门部署对林宇豪的跟踪监控任务去了。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到了晚上,派出去的两路人马陆续有了回音。 几条最新线索再次汇总到了这间办公室里。 “一是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 刘水庆翻开笔记本,“五中队队长在医院调取了林崇喜的所有就诊记录,也找主治医生谈了话。” “林崇喜的情况不太好。” “医生说,他的肺部有恶化的迹象。” “县里的医疗条件有限,固原县人民医院方面希望家属能尽快将林崇喜转到市医院或者省级医院就医。” “再拖下去有危险。” 江源点点头,林崇喜的身体状况印证了他之前的分析。 刘水庆翻开下一页,表情变得严肃。 “另一方面是关于林宇豪的线索。” 刘水庆说,“固原县刑警下午去工厂外面跟踪了林宇豪。” “下班时间工人陆续出厂,刑警发现了一个情况。” 刘水庆抬头看着两人:“今天工厂车间的工人下班后,结伴去了厂附近的一家饭店喝酒聚餐。” “但是只有林宇豪一个人没有参与。” “他出了厂门就直接转身,一个人回到了家中。” 江源问:“是今天没去,还是平时也不去?” 刘水庆回答道:“我们跟踪的刑警还是很机警的。” “看到林宇豪回家后,留了一个人蹲守,另一个人去了那家饭店,装作食客坐在那些工人旁边,旁敲侧击地摸排了一下。” 刘水庆看着笔记本:“根据跟踪的刑警摸排回来的情况。” “林宇豪他们那个车间的工人,下班小聚喝点酒是常态。” “但是工友们反映,林宇豪这么多年一直生活极度封闭。” “极度封闭?”杜文涛重复道。 “对。” 刘水庆说,“他到点下班就回家,不参加任何工友聚会。” “他在那个车间干了那么久,从不和人保持过近的距离。”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人了解他的私生活。”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抗拒体检,生活封闭,不与任何人接触。 这些反常行为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力想要隐藏自己的嫌疑人画像。 如此一来,林宇豪的嫌疑在警方的眼里开始被无限放大。 他似乎在用这种与世隔绝的方式,保守着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杜文涛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显得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会这样……”杜文涛靠在椅背上,回想起当年的情况。 他看着江源和刘水庆说:“当年第一轮排查的时候,万胜村的村民我们全都过了一遍。” “当年他们第一轮就被排除了。” “没发现作案时间,没发现作案动机。” 杜文涛抬头看向江源,眼中带着震惊和自我怀疑:“难道当年真是我们看走眼了嘛?” 江源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杜文涛身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杜文涛的肩膀。 江源什么也没说。办案就是这样,伪装极深的罪犯往往有着普通的外表,没有谁长着天眼能一眼看穿。 杜文涛抬起头看着身边的江源。 他的眼眶微红,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江源,万胜村当年的村民,不管搬走的还是留下的,这些年我都有关注。” 杜文涛的声音很干涩,“谁家有变故,谁脾气变了,我都在查。” “甚至很多人,我都怀疑他们是杀死韩文萍的凶手。” 杜文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属于林宇豪的档案袋上。 “可事到如今。” 杜文涛说,“真没想到最有嫌疑的,反而是当年被我们排除出去的林宇豪。” 第445章 撕下伪装 负责跟踪林宇豪的专案组民警,已经在他在固原县居住的小区外围盯控了整整一个星期。 几天跟踪下来,林宇豪的生活轨迹呈现出一种机械般的规律。 林宇豪现在和他母亲一起住在县城的这套老房子里。 每天早晨六点半,林宇豪的母亲会准时出门,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去隔壁街的早市买菜。 买完菜回来,到了七点二十分,林宇豪会推着自行车走出单元楼。 他沿着固北路一直骑,在三个路口等红绿灯,最终在七点五十分准时进入他所在的机械加工厂大门。 中午,林宇豪在工厂食堂吃饭,从不回家。 傍晚五点半,工厂下班的铃声响过之后,林宇豪会随着人 流走出厂门,再次骑上那辆自行车,原路返回。 回到家属院后,他便再也不下楼了。 至于他的母亲,除了早上去买菜,白天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负责林宇豪的一日三餐,同时还要照顾卧病在床的林崇喜。 偶尔,林崇喜的病情有波动,林母会去巷子口的药房抓药。 “这小子的生活也太规律了,规律得像个挂钟。”小张揉了揉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盯着刚刚下班骑车进入家属院的林宇豪背影,随口说道。 老李合上笔记本,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这不是正常的规律,这叫死水一潭。”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单身汉,下了班哪里也不去,不逛街,不下馆子,连个录像厅都不去。” “每天除了工厂的流水线就是家里的床,正常人谁受得了这种日子?” 为了更全面地摸清林宇豪的底细,刘水庆另外安排了局里的几名生面孔便衣,去了林宇豪所在的机械加工厂进行外围走访。 走访是在工厂车间主任的办公室里秘密进行的。 便衣民警亮明身份后,向车间主任和几名与林宇豪在同一条流水线上工作了五六年的老员工打听情况。 车间主任听完民警的询问,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给出的评价非常直接:“林宇豪这个人啊,怎么说呢,是个安分的人。” “他在我们厂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迟到早退过一次,请假都极少。” “他在厂里人缘怎么样?平时都和谁走得比较近?”便衣民警拿着笔记录。 “没谁跟他走得近。” 旁边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友接话道,“林宇豪这人平时半天闷不出一个屁来。” “我们在车间干活,休息的时候大家都会凑到走廊抽根烟,聊聊家常吹吹牛。” “他从来不参与,他连烟都不抽,休息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机床边上喝水。” 车间主任点头赞同:“确实是这样。” “安排他干什么活,他就干什么活,从不挑肥拣瘦,也从来不在工作中做任何不合规矩的事情。” “操作规程怎么写,他就怎么按按钮。” “这人是个老实人啊。” “不过私底下据我所知,他跟厂里任何人都没什么来往。” 便衣民警停下笔,抬头问道:“他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比如下棋、打牌、喝酒?” “没见过。” 工友摇摇头,“发了工资也就是直接回家,从来没见他跟人出去搓过一顿。” “总之,这人活着就像个隐形人,你在车间里经常会忽略还有这么一号人存在。” 走访记录很快被送回了固原县公 安局的专案组会议室。 杜文涛注意到了林宇豪这十年来的变化,他缓缓说道:“这不对啊,林宇豪的反差太大了。” “林宇豪当年贪玩得很,在村里根本待不住。” “他当年经常从万胜村跑到县城里来玩,他喜欢去西街那边的游戏厅打街机,一玩就是一下午。” “当年他这种小伙子根本坐不住,上蹿下跳的,精力旺盛得很。’” 江源抬起头,看着刘水庆:“十年前,他是一个喜欢打台球、看录像带的小伙子。” “十年后,他变成了一个除了工厂和家两点一线之外没有任何社交的隐形人。” 刘水庆靠在椅子上,眉头紧锁:“人随着年纪增长,性格确实会沉淀。”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褪去浮躁也算正常。” “但是,这种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绝对不正常。” “他不仅仅是变得安分,他是完全切断了与这个社会的所有非必要联系。” “是的。” 江源点头,“犯罪心理学上有一种现象,当一个人心里藏背负着极度沉重的心理压力时,为了防止自己暴露,他会本能地收缩自己的生活圈子。” “疑点已经够多了。” 刘水庆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杜文涛的不在场证明存在漏洞,林宇豪十年前的行动轨迹与案发地重合,再加上他现在这种反常的生活状态。” “必须想办法拿到他的指纹进行比对。” “只要指纹能对上当年凶案现场留下的那半枚残缺指纹,案子就破了。” “直接传唤他采指纹?”江源问。 “不行。” 刘水庆果断拒绝,“林宇豪现在表现得这么谨慎,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把他弄过来,一旦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他就会彻底警觉。” “他的反侦查意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 “我们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他的指纹。” 刘水庆停下脚步,看向江源:“小江,你说从生活垃圾上提取他的指纹怎么样?” “他在家里总要吃喝拉撒,总要扔垃圾。” 江源表示同意:“这个方法可行。只要他碰过那些垃圾就能留下痕迹。” 当天晚上九点多,负责盯控林宇豪所在家属院的侦查员老李和小张,趁着夜色摸进了家属院。 他们一直盯着林宇豪家所在的三楼窗户。 大约九点半,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林宇豪穿着一件旧夹克走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 他走到楼下的露天垃圾池旁,将垃圾袋丢了进去,然后转身面无表情地上楼回家。 等林宇豪家里的灯光再次暗下去之后,老李和小张迅速走到垃圾池边,打开手电筒将林宇豪刚才丢弃的垃圾袋挑了出来,迅速带回了公 安局。 深夜的县局物证室里灯火通明。 江源戴好口罩和乳胶手套,将垃圾袋放置在铺着干净牛皮纸的物证检验台上。 刘水庆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紧紧盯着检验台。 江源小心翼翼地解开垃圾袋的打结处,将里面的物品倒在牛皮纸上。 垃圾袋里的东西很常见:几个揉成团的废纸、几片烂菜叶、一个空了的酱油塑料瓶,还有一堆使用过的湿巾。 江源拿起一把镊子,将那些可能留下清晰指纹的光滑客体一件件挑出来。 他首先选中了那个酱油塑料瓶。塑料材质表面光滑,是极佳的指纹遗留客体。 他蘸取了少许磁性指纹粉,轻轻在酱油瓶的表面扫过。 粉末在塑料瓶表面附着,但并没有呈现出任何指纹的纹线。 江源换了一个角度,在无影灯下仔细观察。 塑料瓶的表面显得有些过于干净,灯光打在上面,甚至有一丝反光。 他又用镊子夹起几个塑料包装袋,继续用粉末显现。 依旧是一无所获,甚至连残缺的指纹都没有。 “奇怪。”江源放下指纹刷,眉头微皱。 他用镊子拨弄了一下那堆使用过的湿巾。 他挑起其中一张,仔细看了看包装。 “刘队,这不是普通的湿巾。” 江源指着其中一个包装外壳说道:“这是医用消毒酒精湿巾,而且这些用过的湿巾数量很多。” 江源再次拿起那个酱油塑料瓶,放在放大镜下观察:“你看这里,塑料瓶表面虽然没有指纹,但有非常明显的水渍擦拭痕迹。” “这些痕迹顺着同一个方向,布满了整个瓶身。” 刘水庆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把垃圾擦过?”刘水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江源又看了一会儿,确认的说道:“没错,他擦得非常干净。” “没有任何油脂或汗液残留,指纹被彻底破坏了。” 实验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水庆咬了咬牙,冷笑一声:“我不信邪。” “我就不信他每次扔垃圾都有这个耐心。” “一天不漏,他能天天不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刘水庆安排蹲守的民警陆续又在不同的时间段,采集了林宇豪丢出来的四次生活垃圾。 有早上的,有晚上的,甚至有周末中午的。 每一次垃圾袋都被原封不动地送到江源的实验室。 每一次,江源都在检验台上仔细地刷粉观察。 结果令人头皮发麻。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四个垃圾袋里,总能找到用过的酒精湿巾。 所有能留下指纹的地方全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个林宇豪没想到已经谨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哪怕是丢进公共垃圾池里的废弃物,他都不愿意在上面留下哪怕一丝一毫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生物痕迹。 面对桌面上那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垃圾,刘水庆沉默了良久。 林宇豪的这种行为,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反常了 下午,固原县公 安局专案组再次召开全体案情碰头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几次垃圾提取无功而返,让负责外围侦查的民警们感到有些挫败。 刘水庆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他环视了一圈坐在桌旁的侦查员们,把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 “行了,都别垂头丧气了。”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他不装了,索性我也不装了。” “咱们不陪他玩猫鼠游戏了。” “他越是怕留下指纹,越说明他心里有鬼,这就够了。” “刘队,但是我们现在手里没有直接证据。” 一名老侦查员有些担忧地提出:“仅凭他性格反常这些行为,在法律上根本构不成强制措施的要件。” “如果直接传唤他,到了审讯室他不开口,24小时一到我们就得放人。” “到时候这层窗户纸一捅破,他万一采取极端措施,局面就被动了。” 刘水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就算我这次错了,我也认了!所有的责任,我刘水庆一个人担着!” 刘水庆语气斩钉截铁:“十年的积案,好不容易摸到这条大鱼,不能因为怕担责任就在这里畏首畏尾。” “马上开传唤证,明天一早直接去工厂拿人。” “不管他开不开口,先把指纹和血样按下来再说。” “只要东西拿到手,他开不开口就不重要了。” 刘水庆的决心给整个专案组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第二天清晨,薄雾笼罩着固原县。 早上七点五十分,机械加工厂的早班铃声刚刚敲响。 车间里的机器开始发出轰鸣声。 林宇豪像往常一样站在自己的车床前,准备按下启动按钮。 就在这时,车间大门外走进来五个人,两名穿着警服的民警和三名穿着便衣的侦查员。 五名警察穿过车间过道,径直走向第三排的流水线。 周围的工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老李走到林宇豪面前,停下脚步。 林宇豪慢慢转过头看着面前的警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也没有恐慌,那张木讷的脸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宇豪。” 老李拿出一张传唤证,展开在他面前:“我是固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的。” “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宇豪看了一眼传唤证上的公章。 他没有问是什么案子,也没有问去哪里。 他只是缓缓收回手在蓝色的工装裤上蹭了蹭,。 “走吧。”林宇豪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五名警察将林宇豪围在中间,押着他走出了工厂大门。 警车一路呼啸着驶向固原县公 安局。 到达公 安局后,林宇豪并没有被立刻带进审讯室,而是被带到了信息采集室。 信息采集室里,两名民警站在林宇豪两侧。 桌子上放着一份标准的十指指纹采集卡,旁边是一个黑色的印泥盒。 “把手伸出来。”负责采集的民警指着印泥。 采集完成的指纹卡被迅速装进文件袋,由专人送到了江源那里。 在江源进行指纹比对的同时,为了确保证据链的绝对详实和无懈可击,专案组还安排了专业人员对林宇豪进行了生物检材的提取。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拿着采血针和医用棉签走进房间。 “卷起袖子。”法医说道。 林宇豪默默地卷起袖子,露出静脉。 法医熟练地用压脉带绑住他的胳膊,消毒后,采血针刺入血管。 江源坐在办公桌前,将两张指纹图谱放在一起。 那枚十年前的残缺指纹条件确实很差,边缘模糊,受木棒纹理干扰严重。 “第一处,右侧中上部,起点。”江源用红笔在林宇豪的右食指指纹卡上画了一个圈,又在照片的对应位置画了一个圈。 “第二处,左侧下方,分叉点。” “第三处,中心偏右,小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源在卡片上画出的红圈越来越多。 “第四处……第五处……第六处……” 当红笔画下第八个圈的时候,江源放下放大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鼻梁。 刘水庆一直站在他身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怎么样?” “比中了。” 江源指着桌上的比对图说:“十年前木棒上留下的指纹虽然残缺得厉害,但我在这枚残缺指纹和林宇豪的右手食指指纹之间,找到了整整八个特征比对点。” 刘水庆猛地握紧了拳头。 江源接着补充道:“刘队,按照目前的司法鉴定标准,八个比对点在数量上还不足以形成绝对排他的同一认定,这意味着这份指纹报告可能无法在法庭上作为单独定罪的法定证据效力。” “我明白。” 刘水庆点头,“但是八个特征点完全重合,这在刑侦侦查阶段的意义已经足够了。” “这已经足以证明,林宇豪百分之九十九就是当年握着那根木棒杀死韩文萍的凶手。” 真正能够将林宇豪钉死的关键证据,是来自于邱美霞的生物检材比对报告。 两天后,一份盖着物证鉴定中心红色公章的文件袋被送到了刘水庆的手里。 刘水庆拆开文件袋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抖。 江源和其他几名专案组成员围在旁边,屏气凝神。 刘水庆抽出那份厚厚的检验报告,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鉴定结论处。 报告上的黑体字清晰地印在白纸上。 经过DNA图谱比对分析,林宇豪血液样本中提取的DNA分型,与十年前被害人韩文萍体内提取到的生物检材,在所有检测的基因座上完全一致。 “吻合。”刘水庆看着那两个字,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十年的尘封,十年的追凶。 当年被警方认为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年轻小伙,那个在工厂里伪装了十年的隐形人,终于被彻底撕下了伪装。 第446章 最终真相 审讯室里,刘水庆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向前推了推:“林宇豪,抬起头看清楚。” “这是检 察院刚批下来的逮捕证。” “知道我们为什么要逮捕你吗?” 林宇豪看着那张纸,他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坦然。 “是因为十年前韩文萍的事情吧。” 林宇豪看着刘水庆,直截了当地说道,“韩文萍就是我杀的。” 听到这句话,负责记录的杜文涛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墨点。 刘水庆的表情依旧沉稳,但内心却重重地落定了一块石头。 这其实就是他今天提审林宇豪的主要目的。 到现在为止,物证链条基本都已经齐全了。 在零口供的情况下,警方依然可以零口供定罪,但如果能拿到林宇豪本人的亲口供述,那这个案子就彻底做成了铁案,再完美不过。 “既然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就好好说说。” 刘水庆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十年前,你是怎么杀害的韩文萍。” “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 林宇豪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他叹了口气,目光仿佛穿透了审讯室的墙壁,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这十年,我每天都在东躲西 藏,我这心里就从来没有踏实过一天。” 林宇豪的语速很慢:“其实,我心里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早晚的事罢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手铐,苦笑了一声。 “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林宇豪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低沉了下去,“我爸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前段时间他还总念叨着让我赶紧成个家。” “现在看来,我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给他老人家送终的时候。” 刘水庆开口问道:“那你父亲知不知道当年是你杀死的韩文萍?” 林宇豪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从头到尾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哪怕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也半个字都没漏过。” “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造的孽,所有的后果我一个人承担就够了,跟我家里人没有任何关系。” “只要你如实交代,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更不会牵连无辜的人。” 刘水庆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现在,说说你是怎么杀死的韩文萍吧。” “具体的时间、地点、你的作案动机,还有作案的工具,全部说清楚。” 林宇豪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刘水庆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想让我说也可以,你们能不能再让我见我爸最后一面?” “只要让我看他一眼,我保证什么都说。” 刘水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看着林宇豪,反问道:“你还敢和我谈条件?” “你搞清楚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你不知道吗?” 刘水庆的声音严厉起来:“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可以讨价还价?” “如实供述罪行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不是你拿来跟我们交换条件的筹码!” 被训斥了一番后,林宇豪没有再说什么。 刘水庆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审讯就是这样,要打拉结合,一味地高压有可能会让嫌疑人产生破罐子破摔的抵触心理。 他想了想,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林宇豪,我们公 安机关办案是有严格纪律的,这是法律规定,不是我们个人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案件侦查期间,嫌疑人绝对不允许和家属见面,这条红线谁也不能碰。” “不过,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如果你能彻底交代清楚你的犯罪事实,过段时间,我最多给你录一段你父亲的视频,带过来让你看一眼。”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底线。” “好,我信你。”林宇豪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随即开始了自己的供述。 “十年前,那是1990年的事情了。” 林宇豪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有些空洞,“那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 “你们也年轻过,应该知道这个年龄的男人,每天血管里的血都是热的。” “韩文萍被害的那一天……” 林宇豪皱着眉头想了想:“具体的日子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天中午太阳很好。” “我原本是打算下午去县城玩的,去录像厅看两部片子,或者去打几局台球。” “那天中午在家里吃饭,我一个人喝了半斤多白酒。” “吃完饭出门的时候,我就觉得酒劲有些上头了。” 林宇豪时不时的停顿一下来回忆当年的过程,他陆续说道:“我出了门,顺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 “刚出村口的时候,我还碰到了村里的几个人,有赵老三他们几个。” “他们蹲在村口抽烟,问我去哪,我还停下来跟他们扯了几句闲篇,我说我要去县城玩,晚上就不回来了。” “跟他们分开后,我就顺着大路继续往前走。” “但是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被外面的太阳一晒,我就感觉越来越疲惫。” “当时感觉脑袋晕乎乎的,我就想算了,今天不去县城了,还是先回家睡一觉再说吧。” “所以,你就临时决定折返回去了?”刘水庆问道。 “对,我就转身往回走。” 林宇豪点点头,“往回走的时候,正好要路过韩文萍的家。” 说到这里,审讯室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变得紧张起来,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个即将发生的悲剧上。 “我路过韩文萍家门口的时候,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林宇豪的声音变得有些发飘,似乎是不敢直视对面的警察:“那天中午她家里没有其他人,就她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生火做饭。” “我站在院子墙外看着她。” “当时酒精在脑子里直冲,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就觉得像猫抓一样。” “我左右转了一圈,发现四下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一个歹念从我的心头滋生了出来。” 林宇豪低着头,语速快了一些,“我借着酒劲壮了壮胆子,直接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主动上前去跟她搭讪。” “你跟她说了什么?”刘水庆问。 “我说嫂子,做饭呢?一个人在家啊?之类的话。” “她当时看我满脸通红,说话也不清不楚的,就知道我喝酒了。她让我赶紧回家睡觉,别在她家院子里晃悠。” 林宇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她越是赶我走,我那股邪火就越往上涌。” “我上前一步拉住了她,她吓了一跳,开始挣扎,还大声骂我。” “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把她按在了厨房的地上,强行对她施暴。” 杜文涛握笔的手指骨节发白,笔尖在纸上划出重重的痕迹。 “施暴结束后我酒劲醒了一半,看着躺在地上的韩文萍,我心里开始害怕了。” 林宇豪抬起头看着刘水庆,“韩文萍一边哭一边说要让我蹲大牢,让我后半辈子都毁了。” “所以你为了封口,就杀了她?”刘水庆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宇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是。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她去报警,要是报警我就全完了。” “我看着她要往门外跑,当时有点急了,我就地在柴火堆里拿起一根柴火木棍。” “什么样的木棍?多长?多粗?”刘水庆像外科医生一样,精准地解剖着案发的每一个细节。 “是一段没有劈开的圆木头,大概有小臂那么长,手腕那么粗。” 林宇豪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拿着那根木棍,从后面追上她,对着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击打了下去。” “第一下打下去,她就没声音了,直接扑倒在地上。我当时已经疯了,根本停不下来,我又对着她的头部,连续砸了好几下。” “直到她一动不动了,头上全都是血,我才停手。”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宇豪粗 重的呼吸声和杜文涛记录的沙沙声。 “人死了之后,你在现场又做了什么?”刘水庆紧绷着脸,继续问道。 “我把木棍扔在一边,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怕得要命。” 林宇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到如果警察来了,查出来是我干的,我肯定要挨枪子。” 我得把现场伪装一下,不能让警察看出来是奸杀。” “你怎么伪装的?” “我看到韩文萍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耳环,很显眼。” “我走过去把那对金耳环摘了下来。” 林宇豪描述着自己的动作,“然后我离开厨房,我把屋里的抽屉全都拉开,把里面的东西翻得到处都是,扔了一地。” “我想伪造成是有人入室抢劫,这样警察就会去查那些流窜作案的小偷小摸,就不会怀疑到我这个同村人的头上。” 当年初步勘查时也确实有侦查员提出过入室抢劫杀人的侦查方向。 林宇豪的反侦察意识,在当时那个年代的农村算是相当狡猾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你去了哪里?”刘水庆继续盘问。 “我做完这些,片刻都不敢停留,直接顺着村后面的小路跑了。” 林宇豪说,“我一路狂奔,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跑到了村外的铁蒲河边。” “你去铁蒲河干什么?” “销毁物证。” 林宇豪回答道,“那对金耳环是我从现场拿走的唯一的赃物。” “只要这东西还在我身上,我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我根本没打算卖钱,我把那对金耳环用力扔进了河里。” “看着它们掉进水里不见了,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刘水庆听到这里,眼神暗了暗。 铁蒲河水深流急,十年前扔进去的一对小小的金耳环,现在根本没有打捞的可能。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这部分供述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死者丢失了贵重物品,而嫌疑人却没有销赃记录的原因。 “扔完金耳环之后呢?” “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刘水庆的审问如同剥洋葱一般,层层递进。 “扔完东西,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给自己洗脱嫌疑。” 林宇豪的语速渐渐平稳下来,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想起来,我出村的时候跟赵老三他们说过,我要去县城玩。” “既然话已经放出去了,我就必须得出现在县城里。” “所以我没敢回村,直接顺着大路走到了国道上,拦了一辆过路的中巴车。” “你坐车去了县城?” “对,我坐中巴车赶到了县城。” “到了县城之后,我先去了一家台球厅。” “里面人很多,很杂乱。我故意在里面大声说话,找人打台球,让老板和里面打球的人都能注意到我。” “打完台球,我又去了旁边的一家录像厅,我买票进去,在里面一直待到了天黑。” 林宇豪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座沉重的大山:“到了晚上,我才坐最后一班中巴车回到村里。” “那时韩文萍的尸体已经被人发现,警察来村里调查。” “所有人都知道我昨天下午在县城里玩,我有几十个人可以给我作证。” 我就这样给自己制造出了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警察当时在村里排查了一圈,问了我几句,也就排除了我的嫌疑。” 刘水庆合上了手里的案卷,林宇豪的供述细节很丰富,与当年的外围调查卷宗严丝合缝,没有丝毫破绽。 这起十年的悬案,在这个普通的下午,终于迎来了真相大白的一刻。 然而,在审讯桌的另一边,负责记录的杜文涛却一直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十几页询问笔录。 这上面记录着的,是一个二十八岁鲜活生命的无辜逝去,是一个凶手令人发指的残忍和狡诈,以及长达十年的欺瞒和逃避。 听着林宇豪将自己如何杀人的经过,像讲述一个成功的算计一样娓娓道来,杜文涛的心中燃起了一团无法遏制的怒火。 杜文涛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发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对面铁椅上那个已经认命的男人,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将对方撕碎。 “砰!” 杜文涛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 刘水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转头看向杜文涛,想出声制止,但看到杜文涛那通红的双眼,刘水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杜文涛怒视着林宇豪,双手撑在桌面上,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他压抑着声音,但那声音里的怒火却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低吼道:“你既然知道自己造了孽,你当年怎么不说?” 林宇豪被杜文涛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畏缩地看着他。 “十年啊!整整十年!” 杜文涛的声音逐渐拔高,在这间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着,“你知不知道这十年,被害人家属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怎么十年后被我们抓进来了你才说!” 杜文涛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笔录纸,对着林宇豪咆哮道: “你怎么当时不说啊!!” 第447章 十年前的牌子 杜文涛双手死死地撑在审讯桌的边缘,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无比沉重。 那双盯着对面嫌疑人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眶周围更是红得吓人,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在面对一桩积压多年的悬案终于真相大白时,这是一个刑警最真实的反应。 只是杜文涛的情绪里,并没有破案后的狂喜,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反而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愤怒。 刘水庆轻轻拍了拍杜文涛的后背,他的掌心传来杜文涛身体不住的颤抖。 “文涛,冷静点。看看你身上,我们还穿着警服呢。” 这个案子,杜文涛整整等了十年。 从一九九一年到二零零一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这十年里,杜文涛熬成了如今带着沧桑的中年人。 他走访过无数次案发现场,翻阅过无数遍已经微微泛黄的卷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甚至能在梦里完整地画出万胜村的地图,标出每一个涉案人员的家庭住址。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抓住凶手的那一天,幻想过自己亲手给真凶戴上手铐的场景。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真相竟会是如此的残酷。 正确答案,其实从一开始就摆在他的眼前。 十年前的林宇豪就在那一群接受警方走访摸排的村民之中。 十年前,杜文涛甚至亲自面对面地向林宇豪做过询问笔录。 那个时候,凶手就站在他的对面,用一套并不算多么高明的障眼法,成功地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他杜文涛。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因为当时警方视线的偏移,他错过了这个近在咫尺的凶手。 这个错过,让林宇豪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逍遥法外了十年。 悔恨、自责、愤怒、无奈……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杜文涛的心头交织翻滚,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死死地罩在其中。 在警队里,一名刑警能够亲手侦破自己追了十年的积案,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件值得买挂鞭炮在门前放一放的大喜事。 对于刑警的职业生涯来说,这也是莫大的荣耀。 可此时此刻的杜文涛,却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了。 他的心里只有无尽的苦涩,像吞了一把黄连,苦到了嗓子眼。 如果……倘若真的有如果的话。 倘若当年,他能早一点发现林宇豪布下的那些障眼法,识破他的不在场证明... 那么万胜村的这十年,将会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 如果当年就抓住了林宇豪,白景堂一家就不用搬离万胜村了。 杜文涛清楚地记得白景堂一家离开时的场景,一家老小低着头,在全村人异样的眼光中,像逃难一样离开了他们世代居住的村子。 他们没有犯罪,却承受了比罪犯还要沉重的十字架,仅仅是因为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 如果当年就抓住了真凶,那些恶毒的流言蜚语就不会在万胜村的上空飘荡那么久。 十年的时间,流言像是一把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那些无辜者的身上。 如果当年真相就能大白天下,死者刘玉平就不会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最后变得如此麻木。 杜文涛想起后来去探访刘玉平时看到的那张脸,那是一张失去了所有生机和希望的脸。 从一开始的苦苦哀求警方一定要抓住凶手,到后来的沉默不语,再到最后,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空洞。 十年的悬案,抽干了一个活人身上的所有生气,让他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可惜,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两个字,就是“如果”。 时光不能倒流,发生过的事情就像是泼在泥土地上的水,早就渗进去了,连个水渍都找不回来,更别提收回。 人们常说,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在刚当警察的那几年,杜文涛把这句话当成座右铭,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奉为圭臬。 但今天,看着眼前被岁月改变了容颜的凶手,杜文涛觉得,这句话永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迟来的正义,还能否算作是正义? 对于林宇豪来说,他用十年的自由,换取了别人十年的痛苦。 对于白景堂一家来说,他们被流言毁掉的十年人生,谁来补偿? 对于在十年里备受煎熬的受害者来说,今天这份迟到的判决书,真的能抚平他们心底深处那道已经化脓结痂的伤口吗? 这已经成了一个无法讨论出是非对错的问题。 它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杜文涛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刘水庆看着杜文涛痛苦的模样,知道他现在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了。 面对这个让他背负了十年枷锁的嫌疑人,杜文涛的情绪随时可能会失控。 “文涛,你先出去透透气,这里交给我。”刘水庆沉声说道。 杜文涛咬了咬牙,死死地盯着林宇豪看了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心里。 随后他拉开审讯室的铁门,大步走了出去。 送走杜文涛后,刘水庆冲着走廊里喊了一嗓子,叫来了一名年轻的民警继续负责记录工作。 刘水庆拉开椅子,重新在主审的位置上坐下。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面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林宇豪身上。 林宇豪坐在审讯椅上,他的脸上没有谎言被揭穿后的慌乱,更没有对严惩的恐惧。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是一个旁观者,在听着别人的故事。 他看着林宇豪,缓缓开口问道:“十年前,你才二十出头吧?” 林宇豪抬起头,看了刘水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杀完人,你能这么冷静?” “你还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出了好几种逃避我们侦查的措施?” “这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农村青年该有的心理素质和反侦查能力。” 刘水庆紧紧盯着他,继续试探道,“林宇豪,是不是有人教你这么做的?” “或者说当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让你这么干的?” 林宇豪听完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没有人教我,也没有人指使我。” “当年整个过程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刘水庆眯起眼睛看着林宇豪,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微表情。 审讯到了这个阶段,嫌疑人突然大包大揽,不排除是为了掩护更重要的人物。 “你前面都承认自己杀人了,连作案过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到了这一步,没必要在这点事情上藏着掖着了。” “多交代出一个人,对你而言也未尝不是坏事。”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是怎么学会这么多反侦察套路的?” “那一环扣一环的障眼法,真要是你临时起意想出来的?” “那你这脑子不去干点正事,真是可惜了。” “我没骗你们,真是我自己一个人干的。” 林宇豪缓缓开口:“我小学的时候,家里面有个走动挺远的亲戚来做客,见我喜欢认字,就给我送了一套侦探书。”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那种书。” “那套书我看的津津有味。” “翻来覆去地看,里面的情节我都能倒背如流。” “后来大了一点,手里有几个零花钱了,我就买了很多破案的书籍。” “杂志,只要是写探案的,我都买来看。” “我那些误导你们警方的伎俩,很多其实根本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都是在那些书里学的。” 林宇豪继续说道,“书里写了警察是怎么走访的,凶手是怎么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我就照猫画虎。” “还有一些……”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有一些,是从镇上录像厅的电影里学的。” “别人去录像厅是看打打杀杀,我是真的一点一点在研究。” “我看他们怎么利用周围人的错觉。”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刘水庆听着林宇豪的供述,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他原本以为会是什么高人在背后指点,却没想到真相竟然荒诞到了这种地步。 一套二手的侦探,几部录像厅里播放的警匪片,竟然就塑造出了一个躲藏了十年的杀人犯。 仔细想想,其实林宇豪当年布下的那些伎俩,根本算不上太高明。 漏洞很多,逻辑上也有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但那是十年前。 那是一九九一年。 当时警方的侦破手段极其有限,甚至连指纹比对都还是依靠人工拿着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 在那种条件下,警方侦破案件最依赖的方法就是走访摸排得来的笔录。 而这种高度依赖人的口供的侦查方式,存在着一个致命的弱点。 人的意识,是主观的。 记忆并不是一台精准的摄像机,录下来什么就是什么。 记忆是会被篡改的,是会被外界环境干扰的。 当警察去问一个村民几天前某个具体时间点看到了谁时,村民很难给出绝对准确的答案。 他们会通过推测联想,甚至受到别人语言的暗示,去重构那段记忆。 这就自然会误导警方后续的侦查方向。 林宇豪虽然是个农村青年,但他通过那些杂书籍和电影,敏锐地捕捉到了人性里的这个弱点。 他正是利用了这个漏洞,通过旁敲侧击的暗示,给村里很多村民植入了虚假的记忆。 “王叔,警察也找你了对吧?你怎么说的?” “对啊,我那天在县城玩呢,都不在村子里,我们还在村口碰见了呢?” 当警察再次上门询问时,这些村民将林宇豪暗示给他们的内容,当成自己亲眼所见的真理告诉了警察。 就这样,林宇豪让村里很多村民稀里糊涂地为他做出了伪证,完美地制造了他的不在场证明。 也正是这套基于人性弱点的障眼法,让这起案子彻底沉默了十年之久。 十年来,这本卷宗躺在档案室里,成了压在几代刑警心头的一块石头。 刘水庆看着笔录上林宇豪按下的红手印,心里一阵后怕。 倘若不是江源在纹型上看出了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端倪…… 警方的视线永远不会重新聚焦到林宇豪的身上。 那韩文萍的死,也许真的就会随着时间被掩埋在岁月里,成为林宇豪一辈子带进坟墓里的秘密。 这十年的安稳,竟然建立在一个如此脆弱的巧合之上。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里。” 刘水庆合上卷宗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记录本的年轻民警,示意他收尾。 随后,刘水庆将签好字的笔录整理整齐,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刘水庆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在走廊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杜文涛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走廊窗户透进来一丝昏黄的光,打在他的背上,让他的身影显得无比落寞和疲惫。 刘水庆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杜文涛那双依旧红肿的眼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年了,这个汉子把这件案子扛了十年,现在终于放下了,却发现肩膀上的印子早就磨出了血,结成了疤。 “文涛,别那么难受了。” 刘水庆看着他宽慰道:“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但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完美。” “好歹案子是破了。咱们警察能做的,也就是抓人破案,给死者一个交代。” 杜文涛没有说话。 他红着眼眶,盯着走廊对面斑驳的墙皮看了一会儿,喉咙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刘队,我想抽烟了。” 刘水庆愣了一下。 “行。” 刘水庆单手托着卷宗,腾出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红白相间的硬纸盒,“红塔山,行不行?” 杜文涛看着刘水庆手里那包崭新的红塔山,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想抽红塔山。” 杜文涛抬起通红的双眼,看着刘水庆说道:“我想抽羚羊了,十年前的牌子。” “刘队,你还能找到吗?” 第448章 突飞猛进 夜晚。 固原县。 街边的烧烤摊支着几顶红蓝相间的塑料大棚。 马路牙子旁边,几张简易的折叠方桌一字排开,周围零散地摆着一圈塑料板凳。 不远处的烧烤炉子里,木炭烧得通红,火星子时不时地顺着升腾的热气往夜空里飘去。 一盘刚烤好的羊肉串被老板端上了桌。 铁签子上的肉块还泛着一层滚烫的油脂。 油脂受热,不断地冒出“滋滋”的声响,辣椒面和孜然粒附着在肉块表面,被炭火的高温炙烤得有些微焦。 贺州直接拿起了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他看着手里还在往下滴油的肉串,咽了一下口水,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江源。 “江老师,那我就不客气啦!” 贺州用力一捋,将肉块卷进嘴里。 江源坐在塑料板凳上,看着贺州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点点头。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一瓶玻璃瓶装的汽水,用起子撬开瓶盖,顺手推到贺州面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源把起子放在桌角,看着贺州说道,“现在案子破了,这顿烧烤就当是补偿给你的。” “上次咱俩也没吃痛快,今天时间充裕,敞开了吃。” 贺州嘴里嚼着羊肉,没顾得上说话,他三两口把铁签子上的肉全部吃干净,随后拿起江源推过来的汽水,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贺州这才感觉肚子里有了底。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看对面的江源,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哎,对了江老师,邱姐去哪里了?” “今天这顿既然是庆祝案子破了,怎么没叫上她一起过来?” “刘队找她有事。”江源平静地说道。 “刘队?又出新案子了?”贺州愣了一下。 江源咬了一口羊肉,慢慢咀嚼完咽下去之后,才继续开口:“前两天出的一个案子。” “当时是半夜,几个精神小伙在烧烤摊上吃东西,喝多了。” 贺州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里的动作也停住了。 江源看着街面上昏黄的路灯:“年轻人火气旺,加上酒精一刺激,几个人发生了一些口角。” “这几个人平时在街面上混惯了,身上带着防身的家伙。” “其中一个精神小伙当场就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弹簧刀。” “可能是酒精上头了,直接把另外一个精神小伙给捅了。” “一刀致命,人当场就不行了。”江源的语气没有太多的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贺州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放松的身体重新紧绷起来:“当街杀人?在烧烤摊上?” “对。” 江源点头,“现场吃烧烤的群众很多,看到见血当场报了警。” “警方在现场直接抓住了这个动刀的精神小伙。” “人证物证俱在,刀子还在手里没来得及扔,上面全是血。” “那邱姐去干嘛?” 贺州更加不解了:“凶手都抓住了啊。” 江源把手里的空签子放下,看着贺州说:“邱美霞估计是被刘队请去帮忙尸检了。” 贺州听完,又从铁盘子里拿起了一串油包腰。 这串油包腰个头很大,外面裹着一圈厚厚的羊网油,在炭火的炙烤下,外层的网油已经变得焦黄酥脆。 他咬了一大口油包腰,,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不是,江老师,那既然杀人凶手被当场抓住了,现场又有大量的目击者,那把刀也在凶手手里……” “我的意思是,这还有什么尸检的必要啊?” “这不已经是铁案了吗?” 在贺州的认知里,警察抓贼讲究一个人赃并获。 现在案情简单明了,接下来不就是审讯、签字画押、移交检 察院走程序的事情吗? 为什么还要大半夜地把邱美霞叫过去对着一具尸体动刀子? 江源看着贺州满脸不解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警校里教的都是太过常规的东西,其实工作后才发现,情况远远比学校学到的要复杂。 在警校穿着白衬衫的老师不会讲进了派出所后,两个大妈仅仅因为公交车上的座位而报警要怎么处理? 警察有时候遇到的事情,有时候比还要复杂离奇。 他抽出两张餐巾纸,递给贺州一张,自己拿了一张擦了擦手。 “当然有了。” 江源看着贺州,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贺州,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可是命案啊,这在咱们公 安系统里是天大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 “你说凶手抓住了,目击者也有,凶器也有,这就叫铁案?” “我问你,如果邱美霞不出一份尸体检验鉴定书,到了法庭上,会发生什么情况?” 贺州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问:“能发生什么情况?事实摆在那儿啊。” “事实是需要证据链来支撑的。” 江源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到了法庭上,嫌疑人的辩护律师万一站起来,向法官提出质疑。” “他说,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确实掏出了刀,也确实做出了捅刺的动作。” “但是被害人的死亡原因,真的是我当事人这一刀造成的吗?” 贺州瞪大了眼睛:“这刀子都插 进去了,不是这一刀造成的还能是什么?” 江源没有理会贺州的打断:“辩护律师万一在法庭上说,这个被捅的精神小伙,本身心脏就有潜在的疾病。” “他在掏出刀的那一刻,因为恐惧导致心室颤动,被吓得心脏骤停,直接被吓死了呢?” “也就是说,在刀尖触碰到被害人皮肤的前一秒,他其实已经因为心脏骤停死亡了。” “那么我当事人捅进去的,就是一具尸体。” “故意杀人罪和侮辱尸体罪,这量刑可是天差地别。” 贺州手里的那半串油包腰悬在半空中,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源没有停下,继续提出第二种假设:“或者辩护律师提出另一个观点。” “当天晚上,他们在烧烤摊上喝了大量的酒。你们现场也提取了大量的空啤酒瓶,甚至还有高度白酒。” “大量饮酒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甚至引起急性酒精中毒。” “万一被害人是酒精引起的猝死呢?” “他本身就已经因为急性酒精中毒濒临死亡,只是刚好这个时候,我当事人的刀子捅了进去。” “你作为公诉方,如果没有尸检报告,你怎么反驳律师?” 贺州呆呆地看着江源,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以前在警校确实学过相关的法律条文,但理论和这种鲜活的实战案例结合起来,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这……这都行?” 贺州把手里的半串油包腰扔回盘子里,“这不瞎胡闹么!” “刀子明明都扎进去了,非要硬扯什么吓死的,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江源看着贺州激动的样子,脸色依旧平静。 他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地说道:“贺州,咱们政法系统这几年正在大力推进法制化。” “从上到下,都在强调程序正义和证据的确实充分。” “这可不是瞎胡闹啊。” 江源拿起桌上的水杯,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以前我们办案,习惯了由供到证,觉得只要拿到了嫌疑人的口供,这案子就结了。” “但现在不行了,现在要求的是由证到供。” “一切都必须以最终的客观证据为主。” “口供可以翻供,目击者的记忆会产生偏差,林宇豪不就是利用这种偏差才洗脱嫌疑的吗?” “只有当法医的鉴定报告白纸黑字才能堵死辩护律师的嘴。” “邱美霞去尸检,正是因为为了避免这种极端的情况发生。” “这就是法制化进程中,我们必须付出的严谨。” 贺州听完江源这番长篇大论,感觉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一桌正在大声划拳喝酒的几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剩下的一堆肉串和油包腰。 他靠近桌子,苦笑着对江源说:“江老师,你这说的……” “我都不敢吃烧烤了。” “感觉这街边上随便吃个饭,到处都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江源看着贺州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可是警校出来的,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警察,还怕这些东西?” 江源笑着打趣道,“我们穿上这身衣服,就是为了站在这些危险和普通老百姓中间。” “再说真要有什么事,还有我保护你呢。” “踏实吃你的吧。” 吃着吃着,贺州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跳动的炭火,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万胜村的案子虽然已经顺利结案,真凶也已经伏法,但案件背后牵扯出的人性纠葛,却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人的心口。 “江老师。” “其实万胜村的案子虽然结了,但我这两天看杜哥那不太开心的样子,我这心里也觉得没有多高兴了。” “贺州,干我们这一行,你必须得过心理这一关。” 江源看着夜色中偶尔闪过的车灯,声音变得深沉而平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 “被害人有被害人的不幸,加害人有加害人的必然。” 江源转过头看着贺州:“我们只负责做好我们的事情,那就是查明真相固定证据,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不要干预其他人的因果,更不要把别人的因果强加在自己身上,明白吗?” “明白了,江老师。”贺州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的郁结吐了出来。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说实话,这个案子我从你这里学会了很多。” “不光是心理上的这种态度,更重要的是业务上的突破。” “之前我看指纹,总是喜欢拿着放大镜,死死地盯着里面的细节。” “去找哪里有分叉点,哪里有端点,哪里有小岛,哪里有短线。” “我总觉得只要凑够特征点,案子就破了。” “但万胜村这个案子,给我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角度。” 贺州的语气变得敬佩起来:“江老师,是你告诉我,不要只盯着微观的细节,要退后一步,看宏观的结构。” “原来有时候根本不需要死磕那些特征点。” “靠着观察指纹整体的宏观纹型,一样可以破案。” “这简直颠覆了我以前的办案思路。” 江源听着贺州的总结,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他点点头,把手里的铁签放回桌子上。 “你能把理论和实际案子结合起来总结经验,我很开心。” 江源的语气中透着欣慰,“查痕迹看指纹,本来就不是死板的套公式。” “微观的特征点固然重要,但宏观的纹型同样关键,那是侦查的方向。” “学会灵活运用,才算真正入了门。” 江源看着周围渐渐稀少的人群,街道上的夜风变得有些凉了。 “这就是我们来固原县的目的。” 江源说道,“理论永远需要实践去检验。” “这个案子只是个开始,吃完这顿烧烤我们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调整好状态。” “接下来,再接几个案子怎么样?” 贺州一听还要接新案子,反而眼睛一亮。 “没问题!”贺州大声说道,“跟着江老师,我每天的进步简直是突飞猛进啊!” “以前在局里看卷宗看一年,都不如跟着你跑一次现场学到的多。” “你快别拍我马屁了。”江源笑着说道。 “赶紧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贺州嘿嘿一笑,拿起烤板筋大口咬了下去。 第449章 逝去的姐姐 次日。 固原县公 安局。 江源推开档案室的门,屋里拉着窗帘,光线照在一排排铁皮柜子上。 他走过去伸手拉开其中一个柜门,里面码放着一个个牛皮纸档案袋。 江源开始挑案子,固原县积压的积案不少,他把卷宗一份份抽出来,然后剔除掉一部分案子。 一些年代太过久远的案子,连现场照片都没有,这种积案就算是他也无从下手。 没有照片作为支撑,单靠当年简单的文字记录,无法还原案发现场的客观情况。 他又抽出一份。 一九九二年。翻开看了看,依然没有照片。 放回。 他在柜子前站着,手不停地重复着抽出放回的动作。 他翻过一九九四年的一起失踪案,翻过一九九六年的一起盗窃转抢劫案。 材料缺失的,证物下落不明的,他都放了回去。 在翻阅了二十多份案卷后,有一个案子引起了江源的注意。 他看着卷宗上的名字和案情摘要。 死者叫陆萍。 江源拿着这份卷宗,走到档案室中间的木桌前坐下。 他把卷宗平摊在桌面上,仔细看里面的内容。 这个案子让他想起了前一个案子万胜村案。 万胜村的案子发生在农村。 韩文萍是在生活做饭的过程中被人杀害的。 案发现场在农村的平房里,有灶台,有案板,有柴火堆。 凶手林宇豪是在死者进行日常家务活动时下的手。 而眼前这份卷宗里的死者陆萍,死在了固原县城区中的住宅楼中。 一个是农村平房,一个是城市单元楼。 环境截然不同。 江源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这起案件的初步调查报告,看着现场勘查的记录。 刘水庆从门外走进来。他看到江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刘水庆走近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江源手里的档案袋封面,看到了上面的名字和编号。 “挑中了?”刘水庆问。 江源看着手里的卷宗,点了点头。 刘水庆拉开桌子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看着江源,指了指江源手底下的案卷。 “你确定要试试这个案子吗?”刘水庆问。 江源抬起头,看着刘水庆。 “这个案子可是很不好整的。” 刘水庆说,“局里之前花了大力气,没推下去。” 江源低下头,继续翻着卷宗里的纸张:“都已经成积案了。” 他把手里的几页纸重新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里。 “我先带回去仔仔细细过一遍再说。” 刘水庆看着江源绕线的动作,点了点头。 “行。” 刘水庆说,“但你看完得给我交回来啊。” 江源拿着卷宗站起身,看着刘水庆笑了笑。 “我不是新警了,刘队。” 江源带着卷宗走出了固原县公 安局的大门,他沿着街道走回了住宿的酒店。 推开酒店房间的门,贺州正坐在床边看电视。 看到江源手里拿着牛皮纸袋进来,贺州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江老师,挑出来了?”贺州问。 “挑出来了。”江源拉开椅子坐下。 贺州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江源旁边。 两人开始研判起眼前这起案子的案情来。 江源解开卷宗上的线,把里面的材料全部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摆在桌面上。 有报警记录、现场勘查报告、尸检报告初稿、现场照片、家属询问笔录。 “这是一起积案。”江源指着桌子上的材料说。 贺州看了看材料上的时间。 “积案?” 贺州指着报案日期,“这上面写着案发时间是一个半月前。” 江源点了点头。 “这起积案虽然说是积案,但其实距离现在才过去了不到一个半月。”江源说。 “一个半月就成了积案?” 贺州问,“固原这边立案后查不下去了?” “查了。” 江源拿起一份侦查报告递给贺州,“这起案子固原警方起初也试图过多种方向。” “他们排查了死者的人际关系,走访了上下楼的邻居,甚至排查了周边的暂住人口。” 贺州接过报告,翻看起来。 江源继续说:“但其中蹊跷太多了。” “排查出来的线索,查到一半就断了,很多线索最后都无疾而终。” “所以固原县局没办法,只好先将这起案子放进积案档案室里?”贺州问。 “对。案子卡住了,没有新的线索进来,手头的线索又全部查死,只能先封存起来。” 江源说:“没想到今天被我翻了出来。” 贺州放下手里的报告,看着桌面上的照片。 “那我们从头理一遍。”贺州说。 江源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接处警记录。 “我们看时间线,一个半月前,固原县刑侦大队接到一名男性的报警电话。” “报警人叫什么?”贺州问。 “陆方平。” 江源回答,“他自称是死者陆萍的弟弟。” 贺州拿笔记下这个名字。 “他在电话里说什么?”贺州问。 “他声称自己的姐姐陆萍在家中不幸遇害。”江源指着笔录上的内容。 “按照流程,接到报警后辖区派出所民警先到达了现场。”江源说。 江源拿出一份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书。 “派出所民警到达现场后,先对现场进行了初步的查看。” “他们确认了死者陆萍没有生命体征。” 江源看着文字说明:“并且根据现场的情况,民警确认死者陆萍不是自杀。” “派出所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命案,所以立刻将案子转交给了固原县刑侦大队。”江源说。 贺州点点头。 命案且排除自杀,自然要移交刑侦。 江源翻开另一份报告,“刑侦大队接到此案后,立刻组织法医、现勘对现场进行全面勘察取证工作。” “法医对尸体进行了初步检验,现勘人员对屋内的每一个角落进行了取证。” 江源把现场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了对报警人陆方平的询问笔录。 “我们来看看报案人陆方平是怎么说的。”江源说。 贺州凑过来看笔录。 “根据报案人陆方平所说,他从前一晚就联系不上自己的姐姐陆萍。”江源读着笔录。 “前一晚就开始联系不上了?” 贺州问,“他是怎么联系的?” “打家里的座机,没人接听。”江源说。 “就因为一晚上没联系上,他就觉得出事了?” 贺州问,“会不会只是姐姐出门没带通讯工具?” 江源摇了摇头。 “陆方平不这么认为。” 江源看着笔录说,“死者陆萍,三十一岁。在固原县独自居住。” “三十一岁,独居。”贺州记录下这个信息。 江源继续说,“陆方平在笔录里强调,他姐姐平日里生活规律。” “几点上下班,几点吃饭,几点休息,都很固定。” “而且身体健康,没有突发疾病的可能。” “所以,失联的情况对陆萍来说,极其反常。”贺州顺着逻辑推导。 “没错。” 江源说,“这样一个生活规律的人突然失去联系,没有任何交代。” “这让陆方平心中惴惴不安,他觉得姐姐肯定出事了。” 江源说,“他挂了电话,立刻赶往姐姐陆萍的住所。” 江源把笔录翻到下一页,抽出几张现场楼道的照片递给贺州。 “这是陆方平赶到姐姐住所楼下后,发生的事情。”江源说。 贺州接过照片,看着。 “陆方平走进单元楼,开始往上走。” 江源指着第一张照片,“途中他发现了情况。” “这是二楼的台阶。”贺州看着照片说。 “对。” 江源说,“陆方平走在二楼到四楼的台阶上时,看到了这些。” 贺州看着照片上的台阶。 灰色的水泥台阶上散落着血迹。 贺州拿起第二张、第三张照片。 “三楼也有,四楼也有。”贺州说。 江源又拿出了五楼和六楼楼道的照片。 贺州看着这几张照片,对比了一下。 “五楼和六楼很干净。” 贺州说:“干干净净的,一点血迹都没有。” 江源点了点头。 “你看这几张照片。”江源用手指点着桌面上的照片,“二楼,三楼,四楼。” “然后是五楼,六楼。” 贺州皱着眉头对着照片开始思索起来,他不愧为警校毕业的高材生,一眼就看出了端倪:“看这血迹是断层分布啊。” 贺州指着照片说,“二楼到四楼都有清晰的血迹。” “但是到了五楼六楼,血迹就突然消失了。” “陆萍的家在几楼?”贺州问。 “陆萍的家在六楼。”江源回答。 两人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几张楼道照片。 “一看就是刻意掩盖过的痕迹。” 贺州说,“有人清理了五楼和六楼的血迹,但是没有清理二楼到四楼的。” 江源靠在椅子上,看着照片。 “非常反常。” 江源说,“毕竟陆萍的家在六楼。” “这种血迹断层分布,完全不符合常理。” “如果她是在楼下受伤走上去的,血迹应该一直延伸到六楼。” “如果她是在六楼受伤被转移下楼的,血迹也应该从六楼开始。” “现在的现场是,中间几层有血,上面几层没有。” “这是违背物理规律的,只能是人为造成的。”贺州说。 “陆方平当时看到这些血迹是什么反应?”贺州问。 江源坐直身子,继续看笔录。 “陆方平看到这些血迹后,顺着楼梯跑到了六楼,站在姐姐陆萍的家门外。” 江源看着记录“他反复敲着门板,喊他姐姐的名字。” 江源说,“他姐姐陆萍的屋内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陆方平一晚上联系不上生活规律的姐姐。” “他来到姐姐楼下,看到二楼到四楼有清晰的血迹。” “然后他跑到六楼反复敲门,屋内没有任何反应。”江源把这几个条件串联起来。 “结合楼道里的血迹,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陆方平觉得姐姐肯定在屋里出事了。” “他报警了吗?”贺州问。 “没有,他当时进不去门。” 江源指着笔录,“防盗门锁着,但他立刻回家取了姐姐陆萍家的备用钥匙。” 江源点点头,抽出一组室内现场勘查的照片。 “这是室内现场的照片”江源把室内照片递给贺州。 贺州接过照片。 第一张是站在玄关往客厅拍的。 “开门进屋后,陆方平看到了这个场景。”江源说。 照片里,客厅的地面很干净。 沙发摆放整齐。茶几上放着东西。 电视机摆在柜子上。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家具没有移位。 “屋内整洁,没有任何血迹。” “看到这样的场景,陆方平是什么反应?”贺州问。 “笔录上说,这让他松了一口气。”江源说。 贺州点点头。 在楼道里看到血迹,敲门不应,心里极度紧张。 结果打开门,发现家里一切正常,干净整洁。 “他可能以为姐姐不在家,楼道里的血迹和姐姐无关。”贺州说。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江源说。 江源拿出最后一张照片。 “当他走进卧室时,眼前的一幕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 照片是卧室的内景。 卧室里有一张床,陆萍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 陆方平先是轻轻呼喊了姐姐陆萍两声,发现没有反应后他立刻上前,结果发现躺在床上的姐姐早已没有了生命体征。 贺州把照片放在桌子上,两人看着桌面上铺开的这些材料。 “人在卧室的床上,盖着被子,没了生命特征。” 客厅整洁,没有任何血迹。” 贺州总结着目前的线索,“而楼道的二楼到四楼有血迹,五楼六楼干干净净,血迹断层。” 江源把所有的卷宗材料重新整理好,一张一张地叠放在一起。 “固原县局起初调查过多种方向,走访了这么多人,排查了这么多线索,最后都无疾而终。”江源把所有材料对齐。 “我当时在档案室看这个案子觉得还蛮有意思的,所以我想带回来咱们试着坐一坐,另外这案子虽然是积案,但也没过去多久,很多线索我们是可以追溯的。” 贺州点点头:“好,江老师,我听你的!” 第450章 没吃完的包子 江源坐在酒店房间的单人沙发上,他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张尸体特写照片上。 照片里的陆萍躺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居家的吊带连衣裙。 江源盯着这张照片,大脑开始快速运转。 他开始思索陆萍为什么会死在自己的家中。 根据以往的办案经验,尤其是这种发生在封闭室内的命案,熟人作案的概率极高。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剖析,熟人作案的动机无非可以归结为两大类:一类是为情,一类是为利。 江源翻开案卷中关于陆萍社会背景调查的那一页。 资料显示,陆萍一直是单身状态。 没有结婚,社会关系相对简单。 在财务状况方面,警方前期的走访和银行记录排查表明,她没有任何负债情况,也没有大额的异常资金往来。 她的职业是固原县百货大楼的一名普通售货员。 这样一个生活轨迹单一,也没有巨额财富引人觊觎的单身女性,究竟是什么人会痛下杀手? 如果是为情,她处于单身状态,是有人暗恋她求而不得产生杀机? 还是有隐秘的地下恋情没有被前期走访排查出来? 如果是为利,一个普通的售货员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作案目标。 杀死陆萍的凶手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 江源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照片思索着,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贺州正坐在床边整理着勘察记录,听到敲门声他立刻站起身。 “我去开门。”贺州转过头对江源说了一句。 江源视线没有离开案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门外站着的是邱美霞。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工作时常穿的制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淡黄色的长裙。 裙摆垂到小腿位置,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手提包。 “我听说你们又接案子啦?”邱美霞一进门,看着房间里的两人开口问道。 “刚拿到的卷宗,固原县的一个案子。” 江源说着,将手里的案卷合上,递向邱美霞:“邱法医,你也看看吧。” 邱美霞伸手接过案卷,她走到床边顺势坐了下来,将皮包放在一旁,打开案卷开始翻看。 作为一名法医,她的习惯和江源不同。 她快速跳过了前面的现场环境描述和走访记录,直接翻到了她最感兴趣的法医尸检报告,以及死者特写照片。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邱美霞翻动案卷纸张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邱美霞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两张照片上。 她将照片从案卷的夹缝中抽出来,平放在大腿上,仔细端详。 “我看现场死者陆萍的这几张特写照片,有些问题。”邱美霞抬起头看向江源和贺州。 贺州听到这话,立刻站起身,快步凑到了邱美霞的旁边,探着头看她手里的照片。 邱美霞指着照片上死者陆萍的面部放大图,说道:“你们看她的眼睛。” “双眼球结膜有明显的点状出血。” “这是静脉血液回流受阻,导致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 接着她的手指下移,指着死者颈部的照片。 “再看这里。她的颈部两侧和正前方,有几块暗紫色的斑块。” “虽然照片拍得不够清晰,但放大看,这些斑块的边缘呈现出半月形。” “这是典型的扼压痕迹,通俗点说,就是被人用手掐住脖子留下的指印。” “邱姐,你真厉害啊。” 贺州由衷地感叹道,“这照片像素这么一般,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刚才看了半天,只觉得她脖子上有点脏,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毕竟咱就是吃这碗饭的嘛。” 邱美霞语气平静地说道:“法医看现场照片,和你们刑警看的侧重点不一样。” “我们找的是致命伤和尸体表象特征。” 江源坐在沙发上,他捕捉到了邱美霞话里传递出的关键信息。 “也就是说,陆萍生前遭受了别人用手扼颈,从而导致了机械性窒息死亡?” 邱美霞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没错。” 邱美霞回答:“双眼充血,颈部有半月形扼痕,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完全符合他杀的结论。” “而且凶手作案时应该是用双手死死掐住了死者的脖子,导致死者气管受压窒息死亡。” “这种作案手法,往往带有很强的情绪发泄意味。” 江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重新拿起案卷,将现场的环境图片一张张摊开放在床上。 既然死因明确是他杀,那么就需要弄清楚凶手是如何进入现场的。 江源一张张查看着陆萍家门窗的照片。 大门是那种绿色的铁皮防盗门,内侧还有一道木门。 照片显示,防盗门的锁眼周围没有任何划痕,门框和门扇之间也没有被暴力破坏的变形痕迹。 窗户的照片同样如此。 陆萍家在六楼,窗户外侧装着铝合金防盗网。 防盗网的栅栏完好无损,窗户的插销在案发后警方到达时也是处于正常闭合的状态。 “根据现场的这些环境图片来看,陆萍家的门窗都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 “大门锁芯完好,窗户均为正常闭合。” “这说明什么?” 江源继续说道:“说明凶手并不是强行入室的。如果是陌生人必然会留下破坏的痕迹。” “但这现场太干净了。” “凶手是以一种平和的方式进入到了现场。” 贺州接着江源的思路,顺着往下推导。 “那这么说来,凶手应该是陆萍信任的熟人。” “你们想,陆萍死的时候穿的是这种吊带连衣裙,这是很私 密的居家服。” “如果门外敲门的是个陌生人,她不可能穿着这种衣服去开门,更不可能让对方进屋。” “只有是她认识且信任的人时,她才会毫无防备地开门,把人让进来。” 贺州顿了顿,总结道:“陌生人很难做到无痕入室,尤其是在死者衣着居家的情况下。” “分析得有道理。”江源表示赞同。 他再次低头,继续翻看着现场的其他区域照片。 卧室、客厅、卫生间,江源的视线在这些照片上一一扫过,试图找出更多被遗漏的线索。 当他的目光落在一张餐厅的现场照片时,他停了下来。 这张照片是从客厅往餐厅方向拍摄的。 餐厅的面积不大,中间摆着一张方形的木餐桌,周围放着四把椅子。 江源将这张照片拿近了一些。 “你们看这陆萍家的餐厅桌子上,还有很多剩余的食物。” 贺州和邱美霞凑过来看。 照片里,餐桌的中央放着几个盘子,旁边还有一个敞开的白色塑料袋。 “你看,这塑料袋里还有一堆包子在桌子上。”江源指着那个白色塑料袋说道。 贺州盯着那堆包子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去翻找厨房的现场照片。 他在案卷里找出一张厨房的全景图和几张操作台的局部图。 “江老师,你看厨房。” 贺州把厨房的照片放在餐厅照片的旁边,对比着说道,“这桌子上的包子应该是陆萍从外面买回来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江源看着贺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她自己买面粉和肉馅在家里包的,厨房里肯定会有痕迹。” 贺州指着厨房操作台的照片解释道,“但是你看她家的厨房操作台,非常干净,上面只放了几个碗盘。” “更关键的是,我看她家厨房里连案板都没有。” “一个连案板都没有的厨房,不可能做得出包子这种需要和面的食物。” 江源听完贺州的分析,他点点头,看着贺州说道:“你现在观察细节的能力越来越强了。” 贺州被江源当面这么一夸,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 江源收起笑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案卷上。 通过刚才的梳理,案件的轮廓稍微清晰了一些。 死者陆萍,系被他人扼颈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凶手极大概率是熟人,通过和平方式进入现场。 案发前,陆萍买了一堆包子放在桌子上,甚至可能是吃完东西后发生了突发状况。 但这些仅凭照片得出的推论还远远不够。 照片能反映的信息终究是有限的,有些细微的痕迹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看得透彻。 江源将散落在床上的照片重新整理好,放回案卷中。 “不管怎么样,照片上的信息始终存在局限性。” “我觉得我们可以向固原县局申请一下复勘。”江源抬起头,看着贺州和邱美霞作出了决定 “我们需要去现场感受一下当时的空间格局,看看能不能在那个房子里,找出更多照片上没有拍到的线索。” 贺州立刻明白了江源的意图,他没有丝毫迟疑,大步走到房间角落:“好,那我马上收拾勘察箱。” 贺州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箱子的锁扣,检查里面的工具是否齐全。 邱美霞见两人准备行动,她从床上站起身,拿起了手提包。 “那你们在房间里先收拾着、” 邱美霞理了理身上的淡黄色长裙,对着两人说道:“我先下楼去门口拦出租车,等你们收拾好了直接下来,我们一起去。” 第451章 消失又出现的金项链 江源和贺州迈步走进了固原县公 安局,两人顺着楼梯上到二楼,来到刘水庆的办公室门前。 江源抬手在木门上轻轻敲了敲。 “请进。”屋内传来一声十分浑厚的声音。 推开门,刘水庆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一纸文件。 他抬头看到进来的两人,微微一愣,随即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 “刘队,我们想对死者陆萍的现场进行一次复勘。”江源打了个招呼,和贺州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刘水庆指了指椅子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则转过身往茶缸里添了点开水。 他有些惊讶地说道:“你们还真打算对这个案子下手?” “当然了刘队。” 江源坚定的说道:“我们既然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把这桩陈年旧案给理清楚。” “看卷宗虽然能了解大概,但痕检这个行当,不见见真正的现场,脑子里总归是缺了点最直观的东西。” “所以我们今天过来,是想去陆萍被害的家里进行一次现场复勘。” 刘水庆听完江源的话,靠在办公桌边缘沉默了片刻。 他打了个预防针道:“我可告诉你,这案子不好弄啊。” 看江源没有任何反应,刘水庆也不再坚持,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系着红绳的钥匙。 刘水庆把钥匙握在手心里,看着两人说道,“既然你这个大专家下定决心要对这个案子下手,那我就陪你们去一趟。” “这个案子是在我手里经办的,当时的情况我印象很深。”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案子虽然发生时间不算太久,但能留存下多少有用的线索,谁心里也没底。” “到了地方,我再给你们详细讲吧。” “其实很多细节和当时我们在现场产生的感觉,是根本没办法完完全全写进卷宗里的。” “卷宗上的字是死的,现场才是活的。” 江源点点头,赞同道:“刘队说得对,纸上得来终觉浅,咱们干刑侦的,最怕的就是被纸面上的记录束缚了思维。” 几人没有在办公室里多做耽搁,刘水庆和内勤交代了几句,便带着江源和贺州下了楼。 刘水庆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避让前方的自行车,一边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江源。 “这陆萍家住在县城东边的家属楼里。” 刘水庆主动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那地方是前几年刚盖起来的单元房,在咱们县城算是不错的住宅了。” “陆萍家庭条件在本地也算中等偏上。” “可惜年纪轻轻的,就这么在自己家里没了性命。” 警车在有些颠簸的柏油路上行驶了大约十几分钟,最终缓缓停在了一栋六层高的红砖住宅楼下。 这栋楼的外墙没有刷涂料,裸露着红砖,带着那个时代的典型特征。 一行人推开车门下了车,他们踩着有些狭窄且光线昏暗的水泥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这个年头大多数普通住宅楼还没有安装电梯,上楼全靠两只脚,就这还是很多普通老百姓做梦都想搬进去的房子,毕竟大多数人还住着平房。 不过这些房子二十年后随着房地产泡沫的破灭,都成了难以出手的老破小。 楼梯拐角处堆放着一些村民存放的白菜和杂物,让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显得更加局促。 爬到六楼后,刘水庆在最里面的那一户门前停了下来。 他有些气喘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那串系着红绳的钥匙拿出来,找出其中最大的一把,插 进防盗门的锁孔里。 由于长期没有人居住,且窗户紧闭,陆萍居住的屋子里空气显得有些沉闷。 江源和贺州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迈步走进去,而是按照痕检的规矩,先低头仔细观察了一下门槛和地面的情况,随后从随身携带的勘查箱里拿出鞋套 套在脚上。 “进来吧。” 刘水庆率先走进去,顺手拉开了客厅的窗户,让外面的阳光和风透进来,“她家的格局是两室一厅的格局,面积满打满算也就六十多个平方。” “由于陆萍平时只有一个人定居在这里,所以次卧基本上是被她当成了杂物间和衣帽间来用。” “你们看,不少衣服和生活杂物都堆积在这里,当时我们进来调查的时候,这里就是这个样子,基本上没有变动过。” 江源顺着刘水庆手指的方向看去,次卧的门敞开着,里面摆着一个木质的大衣柜,旁边杂乱地堆放着几包还没拆封的衣物,还有一些杂物。 他收回目光,并没有在次卧多做停留,而是迈开步子直奔厨房而去。 陆萍家的厨房空间很小,水泥砌成的灶台上贴着白色的瓷砖,上面摆着一个单眼的煤气灶。 江源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角落里扫过,最后停留在靠墙的一张小方桌上。 虽然事情过去了一段时间,但当时警方现场勘查后留下的痕迹依然隐约可见。 江源在脑海里快速回忆着之前看过的现场照片,他忽然转过头问了刘水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刘队,我看现场照片当时桌上还剩了一堆包子。” “这个包子应该是她自己买回来的吧?” “当时有没有做过调查,能不能找出来是从哪一家店里买的?” 刘水庆听到这个问题,神色微微动了动:“对,你说的这个包子,当时我们也注意到了。” “根据陆萍他弟弟陆方平所说,陆萍平时是个挺爱干净但也挺娇气的人,她自己不怎么会做饭,所以她的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在外面买的快餐。” 江源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小方桌,追问道:“那她吃剩下的包子,当时能找到是从哪家买的吗?” “包子的面皮和馅料,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或者配方?” 刘水庆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个当时我也想到了。陆萍是个售货员,生活规律很固定,每天走哪条路下班、平时爱吃什么,她弟弟都一清二楚。” “据她弟弟反映,陆萍平时经常去的包子店只有百货大楼附近的一家老字号。” “我们当时在案发第二天就派人去调查了那家店,结果不巧得很,陆萍被害的那一天,店主家儿子结婚,店里歇业办喜事,所以根本没有营业。” “这就说明,陆萍那天吃剩下的包子,并不是从她平时常去的那家店买的,而是从其他家随便买了一家包子。” 江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有些不甘心地问道:“那全县城那么多卖包子的店,就没挨个去问问?” “怎么没问啊。” 刘水庆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神色有些苦恼,“后来我们拿着陆萍照片,挨家挨户地去问了她下班路上的那几家包子店。” “我们去问的时候,很多店要不说老板不在,只有雇来的小工在忙活,要不就说每天见的人太多,根本忘记了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人来买过东西。” “线索查到那儿,就完全断了,根本没办法通过包子的来源锁定她被害前接触过什么人。” 江源听完沉吟了片刻,他轻轻点了点头。 毕竟现如今固原县的技术条件,没有后世那种满大街的监控摄像头,想要在人海茫茫中通过包子去追踪死者的轨迹,确实无异于大海捞针。 “行,那这个线索只能暂时搁置,咱们去看看主卧。”江源直起身子,对着刘水庆说道。 刘水庆陪着江源和贺州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了陆萍的卧室。 卧室里的陈设要比其他房间精致一些,一张双人木床摆在中央,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塑料外壳闹钟,还有一面小圆镜。 刘水庆站在床边,指着屋里的陈设对江源说道:“当时我们接到报案进来现场的时候,陆萍的各种随身物品都比较完好。” “你们看,这房间里的陈设都没有明显搏斗留下的痕迹。” “屋内也没有凌乱翻动的痕迹,所有的抽屉都是关好的,连死者的钱包都好好地待在原处。” 江源走到衣柜前,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拉开柜门看了一眼,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被暴力扯拽或者翻找的迹象。 他关上柜门,随口问了一句:“那她家的贵重物品也没有丢失吗?” “比如存折、金银首饰之类的东西?” 刘水庆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贵重物品基本没有丢失,存折我们后来核对过,上面的钱一分没少。” “屋里的几件银饰和死者戴的一块上海牌手表也都完好无损,除了她身上一条几千块钱的金项链。” 听到金项链这三个字,江源的目光一凝。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刘水庆,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在两千零一年,一条价值几千块钱的金项链对于普通职工来说,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了。 刘水庆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继续说道:“其实,一开始我们甚至都没有发现这个金项链的存在。” “这条线索还是后来我们在局里对死者家属做笔录时,陆萍的弟弟陆方平告诉我们的。" “他当时情绪很激动,说他姐姐陆萍有一条随身携带的金项链,陆萍对这条项链宝贝得不得了,平时就连洗澡都带着。” “可我们第一批民警到达现场的时候,那条金项链就已经不在陆萍的脖子上了。” 江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着头在卧室里缓慢地踱了几步。 他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刘水庆提供的信息,眉头越锁越紧。 江源在床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刘水庆分析道:“这就蹊跷了,刘队,如果凶手是为了劫财而来的,那为何他放着屋里存折和钱包里的现金不拿,偏偏只拿走了一条金项链?” “而且最关键的是,全屋没有任何翻动的痕迹。” “如果是普通的抢劫杀人,凶手进入现场后的第一反应必然是翻箱倒柜寻找一切值钱东西。” “可这里的现场太有条理了,这和普通抢劫杀人的作案逻辑完全相反。” 站在一旁的贺州也跟着附和道:“是啊,这案子看似是个谋财害命的底色,但实际上整个过程处处透露着反常。” “如果是熟人作案,他既然敢杀人就没理由放着更显眼的现金不要”。 刘水庆看着众人,语气低沉地说道:“你们两个分析得都对。当时我们在开案情研判会的时候,也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大问题。” “不过反常的还在后面呢。” “那条消失的金项链,并不是被凶手带走销赃了。” “我们在现场翻了底朝天没找到,但我们法医给陆萍做尸体解剖的时候,竟然从陆萍的尸体里发现了这条金项链!” “在尸体里发现的?” 贺州惊呼出声,眼睛瞪得老大,“在哪个部位?” 刘水庆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神色严肃地说道:“就藏在陆萍喉咙的最上端的位置,几乎已经卡在了声带和咽喉的交界处。” “项链的坠子和链子缠绕在一起,被死死地卡在喉咙里。” “我们法医把它取出来的时候,由于拿不准,还特意请了陆萍的弟弟陆方平去法医室亲自辨认。” “他一看到链子当场就哭了出来,他声称这就是他姐姐平时佩戴的那条金项链!” 听完刘水庆的讲述,整个卧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江源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盯着卧室的地面,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一条原本应该戴在脖子上的金项链,在死者全屋没有翻动痕迹的情况下,却诡异地出现在了死者的喉咙深处。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抢劫,也不是凶手为了隐藏赃物而做出的举动。 把一条金项链强行塞进一个人的喉咙里,这种行为背后意味着什么呢? 第452章 离奇的金项链 江源目光收回,他伸手从卷宗里抽出了一沓现场勘查照片。 他将照片在手里快速翻动,视线略过了卧室、客厅的画面,最终停留在几张楼梯间的照片上。 江源将这几张照片抽出来,递到刘水庆面前。 照片的画面是对着水泥台阶拍摄的,台阶上能看到几滴呈滴落状的暗色斑块,旁边还放着现场勘查时用的比例尺。 “刘队,你看看这几张。” 江源指着照片上的斑块,开口询问道,“我又想起来案卷里提到关于二楼到四楼的这些血迹。” “当时现场勘查的时候,这段断层的血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刘水庆低头看了一眼江源手里的照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对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忆犹新,这几张楼道血迹的照片,当年他们专案组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这个情况,当年案发的时候我们就注意到了。” 刘水庆叹了口气,指着照片解释道,“发现楼道里有血迹后,我们第一时间就让法医进行了细致的检查。” ““起初,我们都以为这是受害者留下的。” 说到这里,刘水庆抬头看向江源,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但是蹊跷的地方就在这里。” “我们的法医对死者陆萍的尸体进行了非常全面的尸表检验。” “结果显示,陆萍的身上并没有任何开放性的创口。” 江源听着刘水庆的话,视线再次落回到照片上的血迹上,等着刘水庆继续往下说。 “从头皮到躯干,再到四肢,没有任何利器割伤刺伤,也没有能够导致出血的钝器挫伤。” 刘水庆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法医也检查了死者的五官,全程都没有发现任何体外出血的情况。” “总之陆萍生前根本没有流过血。”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江源拿着照片的手放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 没有开放性创口,没有体外出血。 这两个前置条件一旦确立,一个清晰的推论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也就意味着,楼道里的这些血迹根本不是陆萍留下的。” 刘水庆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这个结论:“对,我们当时的结论也是这个。” “血迹和受害者无关。” “既然确定血迹不是受害者的,那你们当时继续查了这血迹的来源吗?”江源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问。 “当然查了。” 刘水庆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发现血迹不是陆萍的之后,我们立刻就把楼道里的这段血迹当做了整个案子的重要线索来调查。” “甚至可以说,这是当时我们认为最有可能突破案情的切入点。” 刘水庆回忆起当年的排查工作,语速加快了一些:“当时为了查清这血到底是谁的,我们投入了大量的人力。” “这一整栋单元楼,从一楼到顶楼的所有住户,我们刑警队挨家挨户地走访。” “白天不在家的,我们晚上去守,晚上不在的,我们去单位找。” 刘水庆接着说道:“走访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确认案发前后,这栋楼里有没有人受过伤。” “无论是切菜切到了手,还是摔跤磕破了皮,只要是见血的伤口,我们都要一一核实。” “结果排查下来,整栋单元楼住户没有一户居民在近期受过伤。” 刘水庆看着江源:“所以,经过我们走访摸排,完全排除了是同楼住户受伤滴落血迹的可能性。” 江源听完刘水庆的叙述,依然没有放下心中的疑问。 在刑侦工作中,很多线索往往隐藏在日常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里。 既然不是受害者的,也不是住户的,那会不会是一些非人为的因素? 江源有些不死心,他看着手里的照片,又提出了另一种假设:“刘队,排除了人的因素,有没有可能这些血迹根本就不是人血?” “比如说是动物的血呢?” “万一有哪家住户去菜市场买了猪肉或者杀了活鸡准备回家做饭。” “在这个过程中,装肉的塑料袋破了,动物的血不小心滴落在了楼道里。” “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还没等刘水庆回答,一直站在旁边翻看卷宗的邱美霞这时开了口。 她主动帮刘水庆解答了江源的这个疑问。 邱美霞合上正在看的几页报告,她轻声说道:“不可能的,江源。” 江源转头看向邱美霞。 邱美霞指了指手里的卷宗袋,解释道:“刚才你在看现场照片的时候,我核对了一下卷宗里的物证检验部分。” “卷宗里面有一份专门针对楼道血迹的法医检验报告。” 她看着江源,给出了专业的结论:“当年的技术人员对现场提取到的血迹样本做过种属试验。” “检验报告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楼道里的那些血迹就是人血。” 听到邱美霞给出法医检验的实证,江源把动物血的假设从脑海中划掉。 一直站在旁边听着众人讨论的贺州,此时也理顺了思路。 他开始顺着现有的线索进行推理。 “既然已经确定了是人血,法医又证明了不是死者陆萍的血,刘队的排查又证明了不是单元楼住户的血,动物血的可能也被邱姐排除了。” 贺州看向江源和刘水庆,提出了一个看似最合理的推断:“排除掉所有人之后,那就只剩下凶手这一个可能了。” “会不会是凶手在行凶的过程中,不小心弄伤了自己,然后在逃离现场下楼的时候,受伤滴落的血迹呢?” 这个推论在逻辑上是非常顺畅的,也是很多凶杀案现场遗留外源性血迹的最常见原因。 然而面对贺州的这个推理,江源和刘水庆却几乎在同一时间摇了摇头。 两人显然都不认同这个看法。 江源转过身,用手随意指了一下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卧室。 “贺州,你看看这个现场。” 江源对贺州说道:“你结合一下刚才刘队介绍的情况。” “整个案发现场无论是客厅还是卧室,所有的陈设都非常整齐。” “家具没有移位,物品没有损坏。” 江源收回手,看着贺州继续说道:“现场既然这么有条理性,没有任何打斗留下的痕迹。” “受害者甚至连反抗的迹象都微乎其微,在这样一种几乎是单方面控制的情况下,凶手是不太可能在行凶过程中让自己受伤的。” 刘水庆在一旁点了点头,补充道:“江源说得对,这正是让我们当年最头疼的地方。” “现场太干净,太整洁了。” 排除了死者,排除了住户,排除了动物,连最有可能的凶手受伤也被推翻。 所有的假设都被堵死了。 江源站在原地,把刚才讨论的所有细节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从完好的屋内陈设,到没有丢失的贵重物品,再到无法解释来源的楼道血迹。 他终于知道这起案子为什么当年会拖成了一桩积案了。 因为这起案子里的很多线索都是反常的,是完全不合逻辑的。 正常的侦查逻辑在这个现场根本走不通。 江源在脑子里盘点着这些反常点。 本该在入室抢劫中消失的赃物,不仅没有被拿走,却反而突然出现在了死者陆萍的喉咙中。 这违背了求财图命的犯罪常理。 楼梯间二到四楼那段有明确检验报告证明是人血的血迹,却是一段未知的、找不到任何来源的断层血迹。 这违背了物证溯源的刑侦常理。 所有的线索都像是在自相矛盾。 江源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 他决定先把血迹的问题放一放,回到最核心的那个物证上。 他转头看向刘水庆,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刘队,关于刚才你提到的那条金项链。” 刘水庆听到江源提起金项链,注意力立刻集中了过来。 这同样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江源看着刘水庆,抛出了自己思考的焦点,“这条项链最终被发现的位置是在陆萍的喉咙里。” “那这条金项链到底是被死者陆萍在生前自己含进去的,还是在她被害之后,被凶手强行放进去的?”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它直接决定了对案发时受害者心理状态的判断,甚至能推测出凶手的作案动机。 贺州听完江源的问题,立刻接过了话茬。 他按照刚才自己关于抢劫的思路,提出了一个猜想。 “对啊,这确实是个问题。” 贺州顺着江源的思路分析道,“我们假设一下,如果凶手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入室抢劫。” “凶手进门后开始威胁陆萍索要财物。” “陆萍在情急之下为了保住自己最值钱的金项链,会不会在慌乱中自己主动含入口中藏起来呢?” 贺州的这个假设有一定的现实依据。 在面对抢劫时,受害人为了保护贵重财物,采取吞咽或者含藏的方式,在以往的案件中也是出现过的。 然而面对贺州的这个猜想,邱美霞却给出了不同的意见。 邱美霞手里拿着当年法医解剖时的尸检照片。 她低头仔细看着照片上死者喉部和口腔内部的特写镜头。 “不太可能是死者陆萍生前自己含进去的。”邱美霞看着照片,语气十分平静地得出了结论。 她抬起头对江源和贺州说道:“根据照片上的位置和状态来看,这条金项链应该是在陆萍死亡之后,被人刻意卡在口腔和喉咙那个位置的。” 听到邱美霞直接推翻了自己的假设,贺州有些疑惑。 他看着邱美霞问道:“邱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光看照片就能判断出是生前还是死后吗?” 邱美霞放下手里的解剖照片,淡淡地开口解释“”“这属于人体基本的生理学常识。” 邱美霞解答道:“如果按照你的假设,是陆萍在生前为了避免项链被人抢走,而主动将一条金项链含入口中,那么人体自身的生理反应是无法控制的。” 邱美霞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贺州消化一下这个前提,然后继续解释其中的医学原理。 “人的咽喉部位是非常敏感的。” “当这么大一个金属异物到达喉咙附近时,活体必然会本能地触发吞咽反射。” 邱美霞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位置,继续说道:“在吞咽反射和异物刺激的双重作用下,只有两种可能的结果。” “这条项链要么顺着食道被直接吞进胃里,要么就会因为强烈的异物刺激引发剧烈的咳嗽,最终被咳出体外。” 她看着贺州总结道:“总之在活体状态下,一条金项链是绝对不可能停留在喉咙那个位置的。” “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不允许异物长时间悬停在呼吸道和消化道的交汇处。” 邱美霞再次拿起了那张解剖照片,指着上面的金项链说道:“照片上显示的这种特殊的留存状态,项链既没有进入食道,也没有被咳出,而是卡在了死者的喉部。” “这种状态只有在死后肌肉失去张力,吞咽反射彻底消失的情况下,通过人为的摆放才能形成。” 听完邱美霞这番有理有据的法医学解释,卧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是死后人为摆放的。 那么,凶手在杀人之后,为什么不拿走这条值钱的金项链,反而要多此一举,把项链硬塞进喉咙里? 这种行为,已经完全脱离了常人的逻辑。 第453章 情杀还是仇杀? 江源走到卧室的门边,伸手指了指现场原本放置贵重物品的几个抽屉,然后又转过身看向陆萍遇害时倒下的地方。 “你们仔细想一想这个逻辑。” 江源的语速放得很慢:“凶手杀人之后,拿走了死者的金项链。” “但是,凶手并没有把这条金项链带走,而是在死者陆萍死后,又把这条项链放回了她的喉咙里。” 刘水庆顺着江源的思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既然凶手特意拿走了项链,最后却又放了回去,这就说明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江源看着屋内的几个人,语气十分笃定:“凶手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求财。” 贺州在一旁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江老师,你的意思是,凶手拿走项链这个动作,全都是装出来的?” “对。” 江源点点头,“所谓的拿走金项链,从头到尾恐怕也只是凶手的刻意伪装。” “你们记不记得林宇豪那个案子?” 提到林宇豪,贺州和邱美霞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林宇豪杀死韩文萍之后,为了掩盖自己真实的杀人动机,故意把现场伪装成劫财杀人的假象。” 江源继续说道,一边说一边在屋里走动,还原着凶手可能有的行动轨迹,“他拿走了韩文萍的财物,制造了入室抢劫的现场。” “现在这个凶手的做法和林宇豪如出一辙。” “凶手所做的这一切,也许只是为了迷惑警方而已,让我们第一眼看到现场时,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 刘水庆听到这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江源继续推理道:“排除因财杀人的可能之后,我们可以将凶手的动机范围缩小。” “不为财,那就只能是为情或者是为仇。” “凶手的动机,基本可以锁定在情杀或者仇杀这两点上。” 江源停顿了片刻,再次将话题拉回到了那条金项链上。 “动机我们可以初步定性,但现在还有一个最怪异的点。” 江源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凶手在陆萍死后,在她的喉咙中放金项链这种行为,绝对不是为了好玩,或者临时起意。” “我刚才脑子里一直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现在我想起来了。” 刘水庆立刻追问:“你想起什么了?” 江源转过头,看着刘水庆的眼睛问:“刘队,你是固原本地人,你对咱们这边,或者周边县城以前的一些老丧葬习俗,有了解吗?” 刘水庆愣了一下,似乎没跟上江源跳跃的思维:“丧葬习俗?” “平时哪家办白事,也就是搭个棚子,请个班子吹打几天,然后出殡下葬。” “你指的具体是哪方面的习俗?” 江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位置:“口含金。” 听到这三个字,刘水庆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我们平江县,还有固原县这两个地方,一直都流传着死后口含金的丧葬习俗。” 江源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详细说了出来:“这是一种很古老的传统。” “老人或者亲人离世后,家属在入殓之前,会往逝者的口中放入一些金银钱币。” 贺州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问:“江老师,死人嘴里放金银,这是图什么?” “寓意是祈福安息。” 江源解释道,“以前的人迷信,认为人在黄泉路上需要盘缠,口中含着金银,在阴间就不会受穷,也能保佑逝者在那边过得安稳,早日安息。” “当然,这也是活人对死者的一种寄托和慰藉。” 江源的语气变得严肃:“但是你们要注意一个关键点。” “这种口含金的举动,一般只有关系极其亲密的人才会去做。” “在传统的规矩里,往往是死者的直系亲属或是亲密伴侣才有资格去完成这个仪式。” 刘水庆的眼睛缓缓睁大,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江源的意思。 “一个入室抢劫的歹徒,哪怕他杀人之后心里害怕,也绝对不可能费尽心思去找一条金项链,然后掰开死者的嘴,小心翼翼地塞进喉咙里。” 江源的语速加快了一些,逻辑环环相扣,“一个对死者恨之入骨的仇人,杀完人之后巴不得死者永世不得超生,更不可能做出这种带有祈福性质的举动。” 江源指着地面上陆萍倒下的位置,下出了最后的结论:“能做出这种举动的人,不仅不恨陆萍,甚至在杀完人之后,内心充满了极度的矛盾。” “这个人,绝对是死者生前比较亲近的人!” 为了印证自己的推论,江源大步走到客厅的门边,指着门锁和门框对刘水庆说:“刘队,你再结合我们之前勘查的现场情况来看。” “死者陆萍的屋内,门窗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强行闯入的破坏痕迹。” “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根本不是破门而入的。” 江源看着刘水庆:“那天晚上凶手敲门,陆萍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因为是非常熟悉的人,所以陆萍没有任何防备,主动给凶手打开了门,把凶手迎进了屋里。” “综合这一切。” 江源走回客厅中央,“凶手和陆萍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刘水庆听江源讲完这个习俗和整套推理后,面色顿时就凝重起来。 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眼神中闪过一丝自责和懊恼。 “小江,你今天这番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刘水庆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现如今随着时代的进步,大家都在讲科学,县城里也早就推行火葬了,这种丧葬习俗其实在固原县已经很少见。” “我们这些干刑侦的,天天盯着指纹这些现代手段,反而把老祖宗留下来的那些旧俗给忘得一干二净。” 刘水庆回忆起之前专案组开会的情景,连连摇头:“之前我们专案组开会想过很多种可能。” “大家都在猜,凶手是不是拿了金项链之后,怕带在身上不安全,所以想先将金项链藏于死者口中,等风头过了再来取。” “也有心理侧写方面的猜测,凶手是不是出于什么心理上的怪癖才这么做的。” “大家讨论来讨论去,往各个方向都想了,但就是没有人想到,这个动作会与这种丧葬习俗有关。” “这不怪你们,这属于盲区。”江源宽慰了一句。 “不行,方向既然错了,就得马上纠正。” 刘水庆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看着江源语气坚决:“江源,按照你的推理,我们之前的排查方向确实出现了重大偏差。” “我们以为陆萍是个单身女性,社会关系简单,所以排查的时候也就是问问单位同事和邻居,没有往深处挖。” 江源点点头,顺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刘队,我建议刑侦大队对死者陆萍的人际关系重新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 “不要只局限于表面的同事和邻居。“ “重点要放在那些隐秘的情感关系上。” “还有...” 江源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觉得甚至可以再传唤一次陆萍的弟弟陆方平。” “这次你们可以重点问问他,陆萍生前有没有什么交往过密又不愿意公开的人?” “或者她有没有向弟弟透露过什么不寻常的感情状况?” “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人没有被之前所发现。” 刘水庆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果断地说:“我回去以后马上组织警力,对陆萍的人际关系进行重新排查。” “到底是为了什么仇杀,还是为了什么情杀,顺着这条线索我一定要调查清楚!” “好,刘队,你赶紧回局里安排排查的工作吧,这事越快越好。” 江源看着刘水庆急切的样子,说:“我留在这里把这里的指纹再重新提取一下。” “行,现场就交给你了。”刘水庆点点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自己一个人快步下楼了。 “贺州,咱们准备干活了。” 江源从箱子里拿出一把指纹刷,又拿出一盒铝粉,“既然凶手是死者熟悉的人,他或许可以擦掉一部分,但不可能把所有的痕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 贺州立刻戴上手套,凑了过来:“江老师,我该从哪开始?” “你负责卧室那一块,重点是衣柜边缘,还有床头柜的台面。” “明白。”贺州拿起工具,走向卧室。 江源走到客厅的茶几前。茶几上放着几个倒扣的水杯。 他用磁性指纹刷蘸取了少量的铝粉,在水杯表面上轻轻扫过。 “这里有一枚残缺的。”江源停下动作,对邱美霞说道,“位置,茶几左侧第一个玻璃水杯杯身。” 邱美霞立刻用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位置。 江源从勘查箱里撕下一截透明的指纹提取胶带,提取后将其贴在一张白色的指纹背卡上。 三人就在这栋房子里忙活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江老师,衣柜门内侧把手这里,发现了两枚重叠的指纹!”贺州在卧室里喊道。 “提取下来,标记清楚。”江源回应道。 江源和贺州在屋内忙活了一会儿,手中的指纹背卡渐渐多了起来。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细致工作,他们提取到了不少指纹。 江源将最后一张背卡放进证物袋,站起身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腰。 他看着桌上那一摞装满指纹背卡的证物袋,对贺州说:“这次收获不少啊。” “不过现场环境复杂,这些指纹里哪些是死者陆萍自己的,哪些是其他人的?还需要我们回去进行分门别类的鉴别。” 贺州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是啊,回去还得在指纹库里挨个比对,这又是个大工程。” “走吧,现场的工作暂时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江源开始收拾勘查箱,将各种工具分门别类地放回原位,“将现场指纹又重新提取了一遍后,咱们留在这也没什么意义了。” 江源合上勘查箱,提在手里,三人最后环视了一圈案发现场,确认没有遗漏后便退出了现场。 走出这栋楼,三人来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江源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经逐渐黑了下来。 下班的工人和放学的学生在街道上穿梭,路边的各种小店铺也都亮起了招牌上的霓虹灯。 连续高强度的工作让三人都感到了一丝疲惫。 冷风一吹,江源感觉肚子空荡荡的。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两人,问:“饿了吧?大家都想吃什么?” 贺州摸了摸肚子,苦笑了一下:“江老师,你要不提这茬还好,你一说,我这肚子还真就开始叫了。” “中午就随便扒拉了两口,现在前胸贴后背了。” 邱美霞把记录本塞进包里,她看了看街道两旁的店铺,提议道:“要不吃点砂锅吧?” “我之前听说固原这边的砂锅牛肉做得挺不错的。” 江源顺着邱美霞的目光看去,街边确实有不少挂着砂锅招牌的小店。 他点点头,说:“听上去是个不错的选择。” “咱们也连轴转跑一天了,脑子里的弦一直紧绷着,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查案。” 三人意见统一,便沿着街道一边步行,一边寻找着街边的砂锅店。 固原县城的老街上,这种接地气的街边小店确实不少。 有的店面很小,只摆得下两三张桌子;有的则是直接在店门外的人行道上支起了折叠桌。 他们往前走了一段,挑了一家看上去生意还不错的店。 这家店的门面稍微宽敞一些,里面坐满了食客,门外也摆了两张桌子。 炉灶就设在店门口,几个炉眼上都架着粗糙的土砂锅,底下的火苗呼呼地舔 舐着锅底。 江源带着两人走进店里,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老板,点菜。”江源冲着正忙着盛汤的老板喊了一声。 老板用毛巾擦了擦手,走过来介绍道:“三位想吃点啥?咱们家招牌就是牛肉砂锅。” “那就来个大份的牛肉砂锅。”” “江源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再加点豆腐皮和宽粉,来三碗米饭。” “好嘞,大份牛肉砂锅,加豆腐皮宽粉,三碗米饭,马上就来!”老板大声重复了一遍菜单,转身去炉灶那边忙活了。 三人坐等开餐,店里的食客很多,显得十分嘈杂。 贺州坐在椅子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旁边几桌吸引了过去。 旁边桌的客人点的砂锅已经上桌了。 砂锅架在垫子上,里面的汤汁还在高温作用下不停地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在灯光下飘散。 贺州看着那翻滚的砂锅,咽了一大口唾沫。他转过头对江源说:“江老师,你看别人吃得那么带劲,我这口水都快要留下来了。” 江源拿起桌上水壶,给他们俩一人倒了一杯温水:“先喝口水垫垫肚子,老板灶上火旺,应该很快就能上来。” 邱美霞双手捧着水杯,看着江源问:“江源,你说刘队他们重新排查,今天晚上能出结果吗?” “不好说。” 江源喝了一口水,“人际关系排查是最耗时间的。” “陆萍在县城生活了这么多年,亲戚朋友相比也不少,真要细挖起来工作量很大。” “而且那些隐秘的关系,当事人肯定会刻意隐瞒,没那么容易找出来。” 话音刚落,江源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江源放下水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刘水庆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喂,刘队。” 电话那头传来刘水庆中气十足的声音:“小江,你们在哪呢?还没吃上饭吧?” “正坐在砂锅店里等上菜呢。” 江源看着眼前还没上桌的空位:“刘队,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有进展了?” 电话里的刘水庆似乎正走在路上,背景音里有警车车门开关的声音。 “有进展,但不是找到嫌疑人了,而是排除了一个大方向。” 刘水庆的声音显得很严肃:“我回局里后,立刻召集了所有在家的警力。” “我们现在对死者陆萍的人际关系进行了重新梳理和排查...” 江源换了个姿势,全神贯注地听着。 “现在排查工作还在进行中,还有一些早年的同学关系没摸透。” 刘水庆继续说道,“但根据目前汇总上来的走访记录,我们排除了仇杀的可能。” “确定排除了?”江源追问了一句。 “非常确定。” 刘水庆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走访了几十个人,所有人的口供高度一致。” “简而言之陆萍生前与人无冤无仇,没有任何矛盾纠纷。” 电话那头的刘水庆长出了一口气:“既然没有任何矛盾基础,那就不存在结仇被杀的可能。 “江源,你之前的推断全对。” “既然不是求财,现在又排除了仇杀,那凶手的动机就只剩下一个了。” “这是一起因为私人感情问题而引发的命案。” 第454章 包子的线索 固原县公 安局专案组的会议室里,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索。 刘水庆夹着一根烟站在白板前,目光盯着白板正中央情杀两个字。 根据现场勘查的结果,嫌疑人能够和平入室,门窗没有任何强行破坏的痕迹。 死者陆萍遇害前甚至没有发生过激烈的搏斗,屋内的陈设大多保持原样。 更重要的一点是,凶手还将死者的金项链在死者死后将其放入口中,这么做很大可能也是为了当地口含金的丧葬习俗。 有了这几个条件,凶手的范围其实已经被大幅度缩小了。 刘水庆转身看着坐在会议桌旁的几名刑警,开了口:“和平入室,懂丧葬习俗。这种人,要么是死者的熟人,要么就是跟死者有着极其密切关系的人。” “我们最先要查的,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的一份笔录上,那是死者陆萍的亲弟弟,同时也是本案报案人陆方平的笔录。 “去查陆方平。”刘水庆指着那份笔录说。 旁边一名年轻刑警愣了一下,说:“刘队,陆方平是报案人啊。” “他发现姐姐死了,主动报的警。” “而且他在笔录里哭得很惨,情绪几乎崩溃,看着不像装的。” 刘水庆把手里的烟扔在桌子上,语气很沉:“你干刑警时间短,见得少。” “很多时候,报警人甚至比嫌疑人还会编。” “有些凶手杀了人之后,会故意伪装成第一发现人去报警。” “他们熟悉现场,知道警察会问什么,甚至有不少报警人会刻意隐瞒掉一部分真相,故意把警察的调查方向带偏,想把咱们当枪使。” “在彻底查清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尤其是直系亲属。” 几名刑警立刻领命,开始对陆方平展开全面核查。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警方对陆方平进行了多轮交叉询问,并派人去核实他在案发前后的所有行踪。 陆方平在一家机械厂上班,警方调取了厂里的人事考勤记录,找到了和他同一个车间的工友。 工友证实,案发当天,陆方平一直在车间里干活,中间只去过一次厕所,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下班后,他又和几个工友在厂属宿舍里打牌,一直打到半夜。 警方甚至走访了陆方平回家的路线,询问了路边的杂货铺老板和邻居,所有的口供和证据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陆方平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经过几轮严密的核查,刘水庆看着手里的汇总报告,终于在陆方平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警方彻底排除了陆方平的作案嫌疑。 在排除掉所有近 亲属的作案嫌疑之后,案件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这里断掉了,真正的凶手依然隐藏在幕后,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专案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唯一的突破口压在了江源和贺州的身上。 法医室旁边的物证检验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灯光打在长条形的检验桌上。 桌面上铺满了从死者陆萍家中提取回来的指纹胶带、透明提取膜以及各种生活用品。 江源和贺州两人已经在这里连续加了两个晚上的班。 他们的眼睛熬得通红,正对着桌上的指纹进行分门别类的鉴别。 “这枚在门把手上提取到的,对比结果出来了。” 贺州拿着放大镜,看着指纹卡上的纹路,对江源说,“是陆方平的右手食指。” 江源拿笔在记录本上记下一笔:“排除。继续看下一个。” 桌上的指纹实在太多了,水杯上和茶几边缘、甚至连冰箱门上都有。 他们必须用最原始的比对方法,把这些指纹一一提取出来,然后和死者陆萍以及陆方平的指纹进行比对。 只要是这两人的就全部剔除。 随着排查的深入,被剔除的指纹越来越多。 但在排除掉陆萍和陆方平的所有指纹后,江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把几张指纹提取卡并排放在灯箱上,招呼贺州过来看。 “你看这组指纹。”江源用手指着灯箱上的几组纹路。 贺州凑近看了看:“箕型纹,斗型纹……这组指纹不是死者的,也不是陆方平的。” “而且,出现的频率很高。” 江源点点头,翻开旁边的现场物证分布图,对比着说:“没错,这组神秘的指纹在陆萍家中出现的频率不算低。” “你看提取位置,茶几边缘还有卫生间门框上。” 这说明什么?” 贺州想了想:“说明留下这组指纹的人,生前在陆萍家中逗留过很长一段时间。”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电视,喝了水,还用过卫生间。” 江源把这组指纹单独整理出来,装进物证袋里:“这个人,大概率就是凶手。” 当江源把这个消息带回专案组会议室的时候,原本眉头紧锁的刘水庆“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有了这一线索,刘水庆总算是看见了一点希望。 他大步走到江源面前,盯着那个物证袋,连声问:“好!太好了!江源,你能不能用AFIS系统把这凶手的指纹给跑出来?” “只要系统里能跑出他的名字,我现在直接带人去抓人!” 江源看着刘水庆,实事求是地说:“刘队,现在还不能高兴得太早。” “我不知道AFIS系统能不能跑出这个人的指纹。” 刘水庆愣了一下:“为什么跑不出?咱们不是有系统吗?” 江源解释道:“AFIS系统建立的数据库,里面存的都是有过违法犯罪前科人员的指纹。” “如果留下这组指纹的人,以前从来没有犯过事,是个底子干净的人,那他的指纹就没有录入过公 安系统。” “如果是这种情况,这组指纹放进AFIS系统里其实也是没什么用的,根本比对不出来。” 听完江源的话,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刘水庆咬了咬牙,在原地来回踱步。 “不管能不能跑出来,这都是咱们现在手里唯一的牌了。” 刘水庆停下脚步,看着江源,“现在咱们能利用的线索非常有限,这个藏匿在幕后的凶手一直都没有找到,不管希望多渺茫,所有可能的方向都得试一试。” “死马当活马医吧。” 江源点了点头,当机立断:“行,那我和贺州先回平江县,用局里的AFIS系统跑一跑试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得试。” 一直坐在旁边的法医邱美霞这时候也站了起来。她把手里的尸检报告合上,对刘水庆说:“刘队,指纹那边江源他们去跑。” “我这段时间再去研究研究死者陆萍的尸体。” “前期的尸检可能还有没挖掘出的细节,我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挖掘出的线索。我们兵分两路。” 刘水庆看着眼前的三人,心中满是感慨。 他感激地说道:“感谢感谢,你们真是帮了我老刘大忙了!” “这案子要是破了,我给你们请功。” “你们赶紧去,我马上派车送你们!” 警车在夜色中驶出公 安局大院。江源和贺州马不停蹄地赶回平江县。 而另外一边的邱美霞也没有片刻停歇,直接转身走进了法医解剖室,对死者陆萍的尸体展开了重新检验。 时间在紧迫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度过。 解剖室里,灯光冷冽。 邱美霞站在解剖台前,眼神专注。 她并没有急于下刀,而是反复观察着尸表的变化,随后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死者的尸僵的消退程度上。 对于法医来说,确定死亡时间是极其关键的一环。 邱美霞仔细检查了尸体大关节和小关节的尸僵硬度。 经过反复的推算和深度检验,邱美霞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组数据。 她走出解剖室,直接推开了专案组会议室的门。刘水庆正坐在里面等消息。 “刘队,有结果了。” 邱美霞走过去,把报告递给刘水庆,“通过对死者陆萍尸体的深度检验结合尸体现象,我可以确定她的死亡时间。” 刘水庆立刻站直了身体:“几点?” “遇害当天的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邱美霞语气肯定。 这是一个突破性的发现! 刘水庆看着报告上的时间,激动的双手都在发抖。 他深知这个时间窗口对案件侦破意味着什么,这等于把凶手直接锁定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刘水庆激动得都快给邱美霞跪下了。 他连连搓手:“邱医生,你这是帮了天大的忙了!太关键了!” 有了这个精准的时间窗口,刘水庆立刻带队出发。 陆萍的常规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半。 如果她是在五点到六点之间死在自己家里,那么她在单位的行动轨迹就完全对不上了。 警方立刻对陆萍的同事重新展开了走访。 在陆萍生前工作的单位办公室里,几名同事被单独叫到了隔壁房间。 刘水庆亲自负责询问。 “十号那天下午,你们有没有人注意到陆萍的动向?”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单位的?”刘水庆盯着面前的一名女同事问道。 女同事显得有些紧张,她搓了搓衣角,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那天下午单位里没什么活儿,大家都挺闲的。” “陆萍她……她四点钟就偷偷下班回家了。” “什么?” 刘水庆瞪大了眼睛,声音猛地提高,“她四点就走了?这个情况之前我们走访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女同事被吓了一跳,委屈地辩解道:“警察同志,你当时走访的时候也没问几点啊,就问她平时表现怎么样。” “再说了,她那是早退,我们也不好随便打小报告啊。” “我这也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这事儿这么重要……” 刘水庆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继续追问:“她四点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或者说过什么话没有?” 女同事仔细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异常的话。” “就是……她走之前,来我这儿问过一个电话号码。” “什么电话号码?”刘水庆立刻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袁记清真牛肉包子的电话。”女同事回答道。 刘水庆皱起眉头,追问:“她当天要这个袁记清真牛肉包子的电话干什么?” 女同事解释说:“警察同志,你们可能不知道,咱们县城这家袁记清真牛肉包子特别火,每天买包子的人都在店门口排很长的队,有时候排半个小时都买不到。” “但是最近店家为了做生意开通了外卖服务。” “外卖服务?”刘水庆问。 “对。” 女同事点点头,“店家规定,如果打电话订购三十五块钱以上的包子,再加两块钱的配送费,他们就可以安排人直接送包子上门。” 刘水庆听到这里,脑袋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串联在了一起。 刘水庆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几天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被撬动了一条缝隙。 陆萍生前吃的包子店,终于被他找到了! 只要找到那家包子店,查出是谁送的外卖,就能查出更多的线索! 刘水庆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刑警一挥手。 “走!去袁记清真牛肉包子店!” 第455章 核心嫌疑人 刘水庆把车停在街口,推开车门大步走向袁记清真牛肉包子铺。 袁记包子铺的门脸不大,但门前的人 流却十分密集。 几摞高高的竹制蒸笼摞在店门口的煤炉上,白色的蒸汽源源不断地从竹篾的缝隙里翻滚出来,将大半个店面笼罩在一片雾气中。 店里显然忙得不可开交。 老板戴着一顶圆顶的白色回回帽,正站在蒸笼前不停地接待客人。 他手里拿着长柄铁夹,动作麻利地将包子夹进塑料袋,另一只手接过客人递来的零钱,随手塞进围裙前面的大口袋里。 刘水庆穿过排队的人群,径直走到蒸笼前。 “老板。” 刘水庆隔着升腾的蒸汽看着白帽子:“你出来一下,有点事找你了解。” 老板正忙着给一位顾客找零,头都没抬,手里的铁夹子还在案板上敲得当当响:“诶,这位朋友,你看我这正忙着呢!” “后面还有十几个人排队等出笼,你有什么事站在这儿直接说不就好啦。” 刘水庆往前迈了半步,贴近了老板的身体侧面。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证件,在老板的视线下方翻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们是警察,找你了解点事情,配合一下。” 老板咽了口唾沫,立刻转头冲着店里面大声喊道:“小峰!赶紧出来!看前面!” 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从后厨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擦着汗。 老板把手里的铁夹子往小伙子手里一塞,压低声音交代了两句,随后转身对着刘水庆赔了个笑脸:“警官,您跟我来,咱们去后头说。” 老板解开腰间的围裙搭在椅背上,带着刘水庆穿过拥挤的后厨。 厨房里几台和面机正在轰鸣,几名帮工正低头快速地包着包子。 两人从厨房最里侧的一扇铁门穿了出去,门外是一条比较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头上杂乱地拉着几根电话线。 外面的喧闹声被这扇铁门隔绝了大半,巷子里显得格外安静。 老板站在巷子里,伸手在裤兜里摸索了一阵,随后掏出一个软包烟盒。 他用食指在烟盒底部熟练地弹了两下,两根香烟从锡纸开口处探出头来。 老板将烟盒递向刘水庆:“警官,抽根烟。” 刘水庆摆了摆手拒绝了。 老板见状,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用嘴唇叼住其中一根香烟,随后掏出一个打火机。 “啪”的一声轻响,火苗窜起。 老板猛吸了一口,香烟前端亮起一圈红光,一团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了出来,在巷子里的半空中缓慢消散。 刘水庆没有浪费时间,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死者陆萍的照片递到老板面前。 “你看一下这张照片。” 刘水庆紧紧盯着老板的眼睛,“这名女孩之前在你们家点过包子,你仔细看看,对她有没有印象。” 老板眯起眼睛,凑近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陆萍面容清晰,但老板看了一会儿,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弹了弹烟灰面露难色地说道:“这位朋友诶,不是我不配合你们公 安工作。” “你看我前面那个店,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每天起码几百上千个客人。” 老板指了指外面的方向:“大家都是付了钱拿了包子就走,谁也不会在店里多待。” “你光拿张照片让我认,我哪能认得出来嘛。” “真没印象。” 刘水庆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补充了一个细节:“她不是在店里吃的。她点过你们家的外卖。” 老板愣了一下,用夹着香烟的两根手指挠了挠头侧。 “外卖?” 老板又凑近照片,仔细端详了十几秒。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有些茫然。 他转过身,冲着后厨铁门扯着嗓子喊道:“小峰!小峰你出来一下!” 几秒钟后,铁门被推开,老板的儿子小峰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长柄铁夹:“爸,前面正忙着呢,又怎么了?” “你先过来,让刘婶替你盯一会儿。” 老板招了招手,“这位警官找咱们了解点情况,你过来看看认不认识照片上这个女孩。” 小峰擦了擦手,走到两人面前。 刘水庆将陆萍的照片平举到小峰的眼前。 小峰只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哦!” 小峰指着照片,语气十分肯定:“这个女的我认识,我印象还很深呢。” 刘水庆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沉声说道:“把你关于她知道的所有事情,一字不落地都说出来!” 小峰被刘水庆严肃的语气惊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开始回忆。 “那天店里接了个电话,是这个女孩打来的,点了半斤牛肉包子要送到小区里去。” 小峰说,“当时店里人手不够,我就自己骑着自行车去送了。” “我到了她家门外,敲了门。” “就是这个女孩亲自开的门。” 小峰用手比划了一下,“她穿着睡衣,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她把钱递给我,我把装着包子的保温袋递给她,这就算交接完了。” 刘水庆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送完餐,转身就准备下楼。” 小峰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极力回想当时的每一个画面,“可就在我转身刚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一个人。” “什么人?”刘水庆问。 “一个男的。” 小峰回答,“那男的当时就站在楼道更往上一点的半层楼梯阴影里,手里还夹着一根烟。” “楼道里光线暗,我一开始上楼的时候都没注意到他。” 小峰越说语速越快:“就在那个女孩准备关门的时候,那个男的突然动了。” “他把烟往地上一扔,径直闯进了那个女孩的家里!” 刘水庆的眼神瞬间凝固。 “他冲进去了?女孩的反应是什么?”刘水庆紧追不放。 “女孩好像吓了一跳,喊了一声什么,但那个男的力气很大,直接挤 进门缝里,紧接着门就被关上了。” 刘水庆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目光如刀般盯着小峰:“这么严重的情况,你当时为什么没报警?” 小峰面对刘水庆的质问,显得有些委屈和慌乱。 他双手在身前摆了摆,赶紧解释道:“警官,我真不知道会出事啊!” “我当时站在楼梯口,门关上以后,我就听见那个男人在门里面和这个女孩大声吵架。” 小峰辩解道,“两个人吵得很凶,女的在喊,男的也在吼。” “我听那动静就像是情侣之间在闹别扭。” 小峰看了一眼旁边的父亲,继续说道:“这种人家关起门来吵架的事儿,我一个送外卖的外人怎么好去插手?” “再说了,我还有好几份包子等着送呢,去晚了客人又要骂人,我就没顾得上管这闲事,赶紧下楼骑车走了。” 刘水庆听着小峰的证词,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送外卖的小伙子看到了这一幕。 女孩亲自开门,男人原本躲在暗处抽烟,见门打开便突然冲入,随后屋内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熟人入户。 情感争执。 这两个关键要素在刘水庆的脑海中迅速拼凑在一起。 男人显然是认识陆萍的,进门后没有立刻发生搏斗,而是激烈的言语争吵,这说明双方存在极深的感情纠葛。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指向情杀这个动机。 小峰的这段证词,彻底做实了警方的侦查方向。 刘水庆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再次聚焦在小峰脸上。 现在,还差最关键的一环。 “你仔细回想一下。” 刘水庆的声音低沉且极具压迫感,“你那天去给她送外卖,具体是几点钟?” 小峰看着巷子上方的天空,眼球转动着,极力在脑海中搜寻那天的时间节点。 “具体的时间精确到几分,我肯定是不记得了。” 小峰有些为难地说道,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那天下午是店里接单的一个小高 峰,我送她那一单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差不多……在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这个时间段吧。” 刘水庆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四点半到五点半。 这个时间段在他的脑海中被无限放大。 法医邱美霞昨天交上来的尸检报告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根据尸温以及尸斑的发展情况,推断死者陆萍的死亡时间,正是在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 这目击男人闯入的时间与死者陆萍的死亡时间高度重合! 时间线严丝合缝,动机完全吻合,作案现场的侵入方式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现在看来,这名突然闯入陆萍家中的男子就是本案的核心嫌疑人无疑! 第456章 新人出现 固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会议室。 刘水庆推开会议室的木门,大步迈入屋内。 他拉开会议桌最前方的椅子,将手里的笔记本扔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的几名刑警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抬头看向他。 刘水庆清了清嗓子,将自己在袁记清真牛肉包子铺的线索说了出来。 “袁记清真牛肉包子铺那边的摸排结束了。” “线索带回来了。” 他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变化。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几名刑警立刻坐直了身体,有人拿起了笔,有人翻开了面前的案卷。 众人的视线紧紧聚焦在刘水庆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种压抑的兴奋。 一桩命案一旦成为积案,就意味着警方前期投入的所有人力物力全都打了水漂。 现场勘查、走访摸排、社会关系调查、资金流水核对…… 当所有的常规侦查手段都被用尽,所有的嫌疑人被逐一排除,案件的推进就会陷入彻底的停滞。 没有新线索,就没有侦查方向。 现在包子铺的线索带回来,有了新证词做支撑,案子最起码往前推进了一步。 对于这群被死胡同折磨了许久的刑警来说,积案能有哪怕一寸的推进都值得振奋。 刘水庆放下茶缸,双手按在桌面上。 “既然现在有了新的证词做支撑,案子的性质就有了偏向。” 刘水庆看着众人,“我打算接下来顺着情感纠葛这一条线索,立刻对死者陆萍的情感经历展开全面排查!” 坐在长桌左侧的一名刑警打开文件夹,他快速浏览着里面整理好的排查记录,随后抬起头。 “刘队。” 这名刑警指着文件夹里的一页材料汇报道:“关于情感经历这块,我们当初刚接手案子的时候,其实做过一轮初步的摸排。” “当时我们排查到,这个陆萍曾经有过一段婚姻。” “前夫叫李平。” 刑警看着记录念道,“根据当时的走访记录,陆萍和李平离婚后,这个李平并不甘心。” “他曾经多次跑到固原县来找陆萍要求复婚。” “不过,陆萍每次都拒绝了他。” 听到李平这个名字,刘水庆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李平我知道。” 刘水庆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那名刑警合上文件夹:“我们刚接手陆萍案子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排查过他。” “这个人可以排除了。” 刘水庆看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解释了排除的理由:“当时二中队的同志亲自跟过李平这一条线。” “他们去了李平工作的地方,核实了考勤记录,走访了他的工友。” “调查结果非常明确,这个李平在陆萍案发前后,人根本就不在固原县。” “他有着非常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刘水庆做出了决定:“既然排除了作案时间,就不要把精力浪费在他身上了,转移排查重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就在刘水庆准备部署下一步排查计划时,坐在角落里的江源突然开了口。 “不,等等,刘队。”江源的声音打断了会议的节奏。 刘水庆转头看向刚从平江县赶回来的江源。 江源直视着刘水庆,条理清晰地说道:“这个李平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他有不在场证明,确实可以排除他的作案嫌疑。” 江源停下转笔的动作,“但他既然是陆萍的前夫,曾经和陆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那么他对陆萍的情感经历多多少少要了解一些。” 江源用笔尖点了点桌面:“既然我们现在的侦查方向是陆萍的情感纠葛,那李平就是现成的知情人。” “我们可以依法传唤他过来,好好调查一番。” “也许能从他嘴里抠出陆萍其他隐藏的社会关系。” 刘水庆听着江源的分析,眼神渐渐发生变化。 江源没有停顿,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件事:“另外,我还有个事情汇报。” “AFIS系统那边的比对结果出来了。” “系统没跑出来陆萍现场提取到的第三组指纹,数据库里没有比中目标。” 刘水庆听到AFIS没有比中,眉头先是一紧,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脑门上用力拍了一下。 “对对对!” 刘水庆指着江源:“还是你想的周到。” 刘水庆转头看向负责外勤的几名刑警,立刻下达指令:“马上传唤这个李平,让他来固原县公 安局一趟。” 把他当做重要关系人来问。” “至于AFIS没跑出来……” 刘水庆看回江源,语气也算豁达:“没跑出来就没跑出来吧。” “至少咱们也尽力了。” “技术手段走不通,咱们就靠两条腿一张嘴,从李平身上找突破口。” 指令下达,会议室里的刑警们立刻行动起来。 固原县刑侦支队刚接手陆萍被害案的时候,警方的视线确实在这对前任夫妻身上停留过。 作为死者的前夫,且有过多次纠缠复婚的行为,李平自然而然地被列入了警方的第一批嫌疑人名单之中。 但刑侦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支撑。 经过初步且严密的调查,二中队带回了李平的不在场证明。 作案时间被彻底排除,李平的嫌疑被洗清,警方为了节约侦查资源,自然就放弃了对他的继续深挖,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其他方向。 时移世易,这起积案在停滞许久后被重新翻出。 包子铺的线索如同一个路标,将案件的性质清晰地指向了情杀。 在情杀的侦查逻辑下,李平的身份发生了微妙的转换。 他不再是手持凶器的嫌疑人,而是解锁陆萍情感迷宫的关键钥匙。 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警方重点的调查对象。 传唤手续办得很顺利。 不久后,李平被几名刑警带进了固原县公 安局。 询问室。 这里不同于审讯室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布置。 房间里放着一张长条办公桌,几把木椅子,墙角有一台饮水机。 李平坐在长桌对面的一把木椅上。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搓动着。 他的目光对面的两名警察身上来回游移,肩膀绷得很紧,呼吸频率比常人还要快。 刘水庆推门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李平的紧张。 普通人进了公 安局,不管身上有没有事,天然的敬畏感都会导致心理防线收缩。 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往往会产生抗拒心理,说话颠三倒四。 刘水庆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伸手摸向警服的口袋,掏出一包香烟。 他抽出一根,身体前倾将香烟递到了李平的面前。 “抽烟吗?”刘水庆的声音很平缓。 李平愣了一下,看着递到眼前的香烟,搓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香烟。 刘水庆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探过身子帮李平点燃了香烟。 这是一个非常老练的审讯技巧。 一支烟,一个点火的动作,在无形中释放了善意。 这种姿态打破了警察与被询问者之间对立的界限,还传递出一个信号:警方今天不是冲着抓你来的,不要有那么大的敌意和防备。 李平深吸了一口烟。 尼古丁进入血液,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沉,一直绷紧的身体稍微松弛了一些。 “这次叫你过来,主要还是为了你前妻陆萍的事情。” 刘水庆看着李平手里的烟燃过一小截,这才切入正题。 刘水庆翻开面前的一页笔录,目光直视李平:“我们调查过,知道你们离婚之后,你多次来固原县找她求复合。 “但是你的要求都被陆萍拒绝了。” “根据你的了解,你认为她多次拒绝你,是什么原因呢?” 李平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 他又抽了几口,将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情绪终于缓和了下来。 “我和陆萍……本来就是通过相亲认识的。” “相亲认识的,感情基础本来就薄。” 李平看着烟灰缸,似乎在回忆:“结了婚以后日子过得也不顺心。” “后来,她就觉得我没本事。” 李平抬起头,看着刘水庆:“她说我挣不来大钱,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没过多久,她就直接提出了跟我离婚。” 刘水庆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提出离婚,我当时也火大。” 李平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指了指,“我说离婚可以,但我当时娶你,是花了八万块钱的彩礼的。” 李平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情绪有了一丝波动:“那八万块钱可是我的血汗钱!” “是我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我告诉她想离婚行,把这八万块钱给我还回来。” “她还了吗?”刘水庆问。 “还了。” 李平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现实,“她还真给我退回来了,一分不少。” “我一看,钱拿回来了,我也没有什么经济损失。” “既然她觉得我没本事,那离就离吧,我就同意和她离婚了。” 李平将手里的烟蒂按死在烟灰缸里。 “那后来为什么又多次找她复合?”刘水庆抛出了最核心的疑问。 李平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叹了一口气。 “后来……我找不到媳妇了。” 李平的回答十分直白:“离过婚,名声也不好听。” “手里虽然有退回来的彩礼钱,但重新找个合适的太难了。” “我一个人过日子,越过越觉得没意思。” “我想着,反正我和她以前也是夫妻,凑活凑活也能过呗。” “二婚找别人也是凑活,不如找原来的知根知底。” 李平看着刘水庆,说出了自己多次纠缠的原因:“结果我就多次跑到固原县去找她,想跟她复合,重新搭伙过日子。” “但是她都拒绝了。”刘水庆看着记录。 “对,每次都拒绝得很干脆。连门都不让我进。”李平苦笑了一下。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在气头上,后来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并不是。” 李平身体往前凑了凑,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后来我才知道,陆萍当初之所以那么坚决地要跟我离婚,离婚后又死活不同意复合,是因为她处了个新的男朋友。” 李平看着刘水庆,吐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男的,叫董方才。” 听到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刘水庆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变慢了。 第457章 爱意耗尽 刘水庆快步从询问室里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眼底那交织成网的血丝。 刘水庆没有片刻的停留,他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一把推开了刑侦大队办公区的大门。 办公区里的几名刑警正埋头在成堆的案卷中,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 “停下手里的活。” 刘水庆站在办公区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马上查一个人。” “这个人叫董方才。” “立刻去户籍科,把这个人的户籍底卡调出来。” “我要知道他的具体年龄和原籍住址。” “”最重要的是,马上确认他现在在固原县的具体落脚点。” 这个年代的县城公 安局,排查工作远没有后世那般便捷。 没有遍布街头的监控探头,也没有只需敲击键盘就能调取轨迹的大数据系统。 想要在几十万人口的县城里找出一个具体的人,警方能依靠的只有双腿。 一场针对董方才的大规模排查行动,在整个固原县全面铺开。 第一天,排查的重心放在了纸质档案的筛选上。 几名刑警一头扎进了户籍科的档案室。 那一排排铁皮柜里,存放着全县几十万人的户籍底册。 刑警们只能凭借手工翻阅,在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名单中寻找符合条件的目标。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连续奋战,他们排除了县里同名同姓的人员,终于锁定了目标董方才的真实身份信息,并提取到了他留在档案上的一张黑白一寸免冠照片。 第二天,排查的范围从档案室扩展到了固原县的大街小巷。 警方将重点放在了暂住人口登记和房屋租赁市场上。 刑警们被分成多个小组,带着复印好的董方才照片,走访了县城里大大小小的街道办事处和居委会。 他们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居民巷弄里,敲开一家家可能对外出租房屋的住户大门,拿着照片反复比对,核实着每一条租客的登记信息。 到了第三天,连续的走访让许多刑警的嗓子变得嘶哑,但搜索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歇。 夜晚降临,路灯在固原县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就在排查工作似乎即将陷入僵局的时候,一条极具价值的线索终于浮出水面。 负责城南片区走访的刑警带回了确切的消息:经过连续三天的摸排,警方终于找到了董方才在固原县租住的房屋具体 位置。 得到消息的刘水庆立刻带队出发。 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城南的一片老旧家属区。 刑警们根据线索,在巷子深处找到了那间出租屋的房东。 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面对突然造访的一众刑警,房东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警察同志,这是出什么事了?”房东手里攥着一串黄铜钥匙,看着刘水庆和身后的几名警员。 “董方才是不是租了你的房子?”刘水庆出示了证件,直截了当地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房东脸上的局促瞬间变成了抱怨:“是租了我的房子。” “不过这小子已经很久都没见人影了。” “他还欠着我两个月的房租没给呢!” “我天天来敲门都没人应,我都以为他跑路了,正打算这两天找个锁匠把门锁换了呢。” “把门打开。”刘水庆指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木门。 房东走上前,从那串钥匙里挑出一把插 进锁孔。 他用力拧了两下,伸手推开了木门。 门开的瞬间屋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 刘水庆没有立刻进去。 他从腰间取下强光手电筒,按下了开关。 手电筒的光柱瞬间划破了屋内的黑暗,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扫射。 刘水庆跨过门槛,视线捕捉着屋内的每一个细节。 这间出租屋的面积不大,陈设简陋至极。 一众刑警跟在刘水庆身后进入房间。 仅仅是看了一眼屋内的状态,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董方才根本就不在这个地方租住了。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地面上,清楚地照出水泥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粉尘。 这种厚度的灰尘,绝对不是三五天无人打扫能够积累起来的。 地面上没有任何新鲜的足迹。 刘水庆走到房间中央的木桌旁。 桌面上同样落满了灰尘。 桌角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杯子里的水早已经完全蒸发干涸,只在杯底留下了一圈水垢印记。 他转过身,将手电筒的光束投向那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没有叠起,呈现出一种起身后随手掀开的凌乱状态。 但无论是床单还是翻起的被角,上面都均匀地覆盖着灰尘。 墙上挂着一本撕页日历,刘水庆走近一看,日历的页面还停留在很久以前的一天。 “他跑了。” 刘水庆看着墙上的日历:“从屋内灰尘的沉积厚度来看,董方才已经很久都没有回过这个出租屋了。” 线索在出租屋这里暂时中断,但排查的脚步不能停。 既然住处找不到人,刘水庆立刻将目标锁定在了董方才的社会活动轨迹上。 次日清晨,一众刑警又浩浩荡荡地杀向了董方才工作的修车厂。 这家修车厂位于国道旁边,场地十分开阔。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停满了等待修理的各种货车和小汽车。 车间里电焊的弧光不时闪烁,地上散落着各种型号的扳手和千斤顶。 刘水庆带着几名刑警径直走进车间,找到了修车厂的老板。 老板穿着一身满是黑色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正拿着一个零件。 看到刘水庆出示的警官证,他放下手里的活计,从旁边的工具箱上扯过一块破布,用力擦了擦手。 “警察同志,找谁?”老板大声问道,试图盖过车间里的噪音。 “董方才。” 刘水庆看着老板的眼睛,“他是不是在你这里上班?” “董方才?他早就不来上班了。”老板把手里的破布扔在工作台上,摇了摇头。 “不来上班了?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刘水庆敏锐地追问。 老板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十分肯定地回答道:“得有三个多月前了吧。” “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三个多月前的事。” “他是正式提出辞职的吗?” “辞什么职啊!” 老板冷哼了一声:“这小子干活干得好好的,那天上午还在车间里修底盘,到了下午人就找不着了。” “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就不见人影了。” 他连那个月干了一半的工资都没来找我结。” “我后来实在等不到人,只能重新招了个学徒顶他的位置。” 刘水庆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出租屋落满灰尘长久无人居住,工作单位突然不辞而别。 董方才这个人,就像是一滴水落入沙漠,彻底从固原县人间蒸发了。 带着调查结果回到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刘水庆独自一人站在办公区前端的白板前。 他拔下黑色记号笔的笔帽,在白板的左侧写下死者的名字:陆萍。 接着刘水庆在陆萍名字的下方,写下了陆萍遇害的具体时间段。 写完这些,他移动到白板的右侧,写下了另外三个字:董方才。 在董方才的名字下方,刘水庆根据修车厂老板的证词和出租屋日历的停留时间,写下了董方才失联、突然消失的时间节点。 写完刘水庆向后退了两步,将记号笔随手扔在白板下方的托槽里。 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死死地盯着白板上的这两组时间。 他极其敏锐地注意到,白板左侧和右侧的时间节点,产生了一种惊人的巧合。 董方才的失联和陆萍的遇害时间有着很大程度的重合! 陆萍刚刚遇害,董方才就以极其异常的方式切断了所有社会联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重合,在刑侦逻辑中,就是最直接的嫌疑指向。 但倘若凶手真的是董方才,他很想搞清楚他的作案动机。 动机是一起命案的灵魂。 没有动机的谋杀极其罕见。 也就是说,如果陆萍真是董方才杀害的,那他为什么要杀死陆萍呢? 他们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纠葛? 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让董方才痛下杀手,并在作案后抛弃自己所有的生活轨迹进行潜逃? 为了解开这个关于动机的谜团,刘水庆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办公桌的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这是前期走访调查汇总而成的死者陆萍的人际关系排查表。 表格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陆萍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包括亲戚、邻居以及曾经的同事。 刘水庆翻开排查表,一行一行开始仔细翻看。 他在自己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看死者陆萍的人际关系排查表,试图从这些枯燥的关系描述中,寻找出董方才与陆萍产生交集的蛛丝马迹。 时间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流逝。 伴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刘水庆的视线在几百个名字中不断过滤。 很快,他的目光就停顿住了。 在排查表的第三页中间位置,他看到了一个能让他打开突破口的人。 表格上的名字写着:孟莹。 陆萍生前有一个不错的闺蜜叫孟莹。 孟莹之前和陆萍一起在固原县的百货大楼当售货员。 两人年纪相仿,每天朝夕相处关系极其亲密。 后来孟莹辞职去了南方打工,两人的物理距离虽然拉远了,但曾经的闺蜜关系是无法抹杀的。 刘水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孟莹的名字上轻轻敲击。 作为陆萍曾经最好的闺蜜,孟莹绝对知道陆萍感情生活中的秘密。 只要找到孟莹,很可能就能顺藤摸瓜,查清楚董方才和陆萍之间的真实关系。 但孟莹现在人在南方,跨省寻找一个打工者,难度犹如大海捞针。 但难也得试试,刘水庆很快让人把孟莹的信息撒了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孟莹的信息。” 不过刘水庆的运气不错,他刚把通知发下去,很快电话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电话那头传来户籍大厅值班民警的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兴奋,“刘队您之前让我们在系统里重点留意的那个叫孟莹的人,有消息了!” 刘水庆猛地坐直了身体:“她人在哪?” “就在咱们局里的户籍大厅!” 最近几天孟莹好巧不巧回到了固原。 她回到这里是因为她的身份证在南方打工的时候丢了。 按照现在的规定,要想补办身份证只能回到原籍地补办。 所以孟莹正好回到了固原县公 安局补办身份证,正好被户籍民警注意到了这么一号人。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稳住她,让她在大厅等一下,我马上就到!”刘水庆挂断电话,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 几分钟后,刘水庆在接待室里见到了孟莹。 孟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打扮比固原县本地的女孩显得时髦一些。 此刻她手里捏着一张补办身份证的表格,正有些紧张地坐在椅子上。 刘水庆反手关上了门,将大厅里的嘈杂声彻底隔绝。 “你好,我是固原县刑侦大队的民警。” 刘水庆看着孟莹的眼睛,直切主题,“你是陆萍生前最好的闺蜜对吧?” 听到陆萍,孟莹的眼神微微一黯。 刘水庆没有给她伤感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核心问题:“我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一个叫董方才的男人?” 听到“董方才”这三个字,孟莹猛地抬起头,她将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了一起,意识到了警察找她的真实目的。 “你们怀疑……” 孟莹的声音微微发颤:“陆萍是董方才杀的?” 面对孟莹的反问,刘水庆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刘水庆微微摇了摇头:“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他看着孟莹继续说道:“案子现在正在侦破阶段,我无法回答你任何有关案子的问题,很抱歉孟女士。” “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如实回答你所知道的情况。” 孟莹被刘水庆严肃的态度镇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董方才和陆萍……他们俩正式交往了大概有一年吧。” 刘水庆立刻打开笔记本。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两个人产生极其深厚的感情纠葛,也足以埋下极深的矛盾。 “他们交往期间感情状况怎么样?”刘水庆抬起头,追问道。 孟莹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透着一丝无奈。 “他们俩感情……也一直都是分分合合的。” “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当售货员,董方才经常来找她。” “但是他们性格不太合,经常因为一些琐事吵架。陆萍多次来找我哭诉。” “她都哭诉些什么?”刘水庆问。 “就是说她和董方才之间的矛盾。” “董方才这个人脾气有时候挺轴的,占有欲也很强。” 孟莹继续说道:“大概在半年多前,有一天陆萍忽然和我说,她实在受不了了,她想要和董方才分手。” “后来呢?分手成功了吗?” “她也确实跟董方才提了分手。” 孟莹点了点头,但随后的语气又变得复杂起来:“可两人后续又断断续续的联系起来。” “既然陆萍已经主动提出了分手,为什么还会断断续续一直联系?”刘水庆问道。 孟莹看着刘水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闺蜜的同情。 “听说是这个董方才一直纠缠。” 孟莹详细地解释道:“董方才根本不同意分手,他反反复复求复合。” 他经常打电话,有时候哭着求陆萍回心转意,有时候又发脾气。” “董方才缠得太紧,所以两人一直都没有断干净。” 接待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刘水庆没有再提出新的问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内容。 刘水庆隐隐约约猜到了董方才的作案动机。 也许是这长达半年多的时间里,董方才多次求复合失败,所有的哀求和纠缠最终换来的都是陆萍坚决的拒绝。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强烈的挫败感和执念,在董方才的心里逐渐发酵。 当爱意被彻底耗尽,取而代之的便是深不见底的恨意。 偏执的纠缠最终演变成了暴力。 也许是在最后一次见面时,面对陆萍的决绝,董方才心生怨恨,一时冲动后痛下杀手,残忍地杀死了陆萍。 第458章 四楼住户 江源和贺州站在陆萍家单元楼下,他从下往上看着这栋楼。 各家各户阳台上参差不齐地安装着生锈的铁质防盗网,几台空调外机零星地挂在墙面上,滴水管在半空中悬着。 江源站在原地,头部微微后仰。 他的目光从一楼的窗户开始,一层一层的向上移动。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紧闭的窗户,没有任何遗漏。 他的眼神专注,仿佛要将这栋楼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贺州站在江源身边,顺着江源的视线向上看去。 他看了半天,除了普通的居民生活痕迹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栋楼在固原县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任何值得驻足观察的地方。 贺州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江源,他观察着江源的侧脸,试图从江源的表情中寻找出一些端倪。 过了片刻,贺州终于忍不住开口。 “江老师,咱们今天难道要再次复勘一下陆萍的现场吗?” 江源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楼体的上半部分,听到贺州的问题,他慢慢地收回视线。 他看向那扇敞开的单元防盗门。 “咱们今天不进陆萍的家,就在这栋楼里走一走。” 说完,江源便迈开了步子,走进了这略显昏暗的楼道。 贺州没有追问,立刻跟在江源身后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一楼的声控灯显然已经损坏,无论脚步声多大都没有亮起。 墙壁上印满了各种红蓝印章小广告,层层叠叠。 江源开始从一楼往上爬。 他的步伐极其缓慢,一点一点的用目光在楼道内扫视。 他不仅观察台阶和扶手,更仔细观察着每一层住户的防盗门。 他观察着各家各户门把手上的使用痕迹,这些细节在常人眼中毫无意义,但在江源看来,却能反映出这户人家的生活状态。 贺州跟在后面保持着安静,仔细观察着江源的每一个动作,试图理解他的意图。 两人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当他们爬到四楼的缓步台时,江源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锁定在四楼右侧的一户住户门上。 这扇门与楼道里其他的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源走近那扇门,目光在门体上仔细打量。 这是一扇深绿色的铁质防盗门。 门把手上蒙着一层明显的灰尘。 门前的地面上只有一层均匀的灰尘,上面没有任何近期踩踏留下的脚印。 门框上光秃秃的,没有贴春联,甚至连以前贴春联留下的胶水印记都已经被灰尘覆盖。 这一切的物理痕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这户人家门口像是长期都没有人住的样子。 江源在门前站立了片刻,随后转过身看向对面的那扇门。 对面的门上贴着崭新的红底金字春联,门把手干干净净。 江源走到对面邻居的门前,抬起手用指关节敲了敲门。 “叩、叩、叩。” 等待了大约十几秒钟,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防盗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隔着一层纱窗门,一个中年妇女出现在江源和贺州面前。 她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滴水的青菜,显然是正在厨房忙碌。 “找谁啊?”中年妇女隔着纱窗门,目光在江源和贺州身上扫过。 江源伸出手,指着对面的那扇布满灰尘的门,语气平和地问道:“我想问一下,这户人家难道是出门了嘛?” 那中年妇女顺着江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对面的门,随后立刻转回视线。 她上下打量着江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狐疑。 “怎么,你想租房子?” 江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顺着对方的话反问道:“这房子现在能租嘛?” 中年妇女见江源这么问,便放松了一些警惕。 她将手里的青菜换到另一只手,身体靠在门框上。 “这户人家之前是我的邻居,他们常年不在固原,委托我帮他们把房子租出去。” 她看着江源继续说道:“不过你要是想租得再等三个月,因为这房子三个月后才到期呢。” 江源看着中年妇女,他顺着时间线继续问道:“那这房子什么时候开始租的?” 中年妇女微微仰起头,想了一会儿。 “这房子的房东都是让我一年一租的。” 她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你算吧,还剩三个月,差不多九个多月前吧。” 江源转头再次看了一眼对面那扇布满灰尘的门。 “那都租出去九个多月了,这房子感觉都很久没人住了啊。” 中年妇女撇了撇嘴,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 她语气中里不是很关心:“我只管把房子租出去,至于租给谁我可管不着。” “人家交了钱,住不住是人家的事。” 江源看着中年妇女,语气变得更加正式:“如果要是租房子得签合同吧。” 中年妇女很痛快地点了点头。 “嗯对,肯定是要签合同的。” 她回答得非常肯定:“你要是想租我们合同什么的都有,肯定得签。” “这白纸黑字的东西,必须得弄清楚。” 江源继续说道:“那你能给我看看现在租这个房子的合同吗?” 听到这个要求,中年妇女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眼神变得极其警惕,手也不自觉地抓紧了纱窗门的门框。 “你是干嘛的啊?” 中年妇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充满戒备:“这可不能随便给你看。” “我都不认识你,凭什么把合同给你看?” 江源没有说话,他直接将手伸进夹克的内侧口袋。 他掏出警官证在对方面前展开,露出里面的警徽和证件信息。 “我是警察,麻烦你给我去拿下合同吧。” 中年妇女看到江源手中的警察证,脸上的警惕瞬间消失了。 “奥,原来是警察啊。”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没事,给你看就给你看了。” “我还以为你是中介过来询价的呢,现在这些中介套话可厉害了。” 说完她转过身,快步走回屋里。 不到一分钟,她手里拿着几张折叠好的A4纸走了出来,递向江源。 “给,这就是租房合同。” 她一边递过去一边说道:“租着房子的是个小伙子,你找他有事吗?” “还是想问问价租这儿的房子?” 江源接过合同,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展开合同,目光直接扫向合同的末尾。 在承租人签名和登记信息的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 董方才! 江源愣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地钉在这个名字上。 片刻后江源迅速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着中年妇女。 “身份证复印件也给我看一下。”江源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急促。 中年妇女点了点头:“行,这个我也有备份。” “当时租房的时候让他留了一份。” 她再次转身回屋,很快便拿出了另一张A4纸递给江源。 江源接过那张合同复印件。 他看向复印件上的身份证正面图像。 虽然复印的质量有些模糊,但人像的轮廓和五官特征依然可以辨认。 江源仔细端详着上面的脸。 这张脸和董方才的户籍照片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差别。 江源将合同和身份证复印件折叠起来,紧紧地捏在手里。 他立刻对中年妇女说:“这些我得带走,回头等案子完事了我通知你来领。” 说完江源没有片刻停留,转身便朝着楼下走去。 贺州见状,立刻跟在江源身后,两人迅速下楼。 刚走出单元楼,江源便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刘水庆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刘队,我找到了董方才的租住处,就在陆萍家同一栋单元楼的四楼。”江源语速极快。 电话那边的刘水庆听到这个消息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只觉得这次命运女神终于眷顾自己了。 一连两条关键线索都主动找上了门,并且完美地交汇在一起。 “江源,你先留在那里,绝对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刘水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他立刻稳住情绪下达了命令。 “我马上带人过去开锁!” 第459章 锁定嫌疑人 刘水庆很快到达了现场,他走在最前面,队伍的最后面跟着一位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金属工具在包里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像是固原县很多的开锁师傅,基本都是在公 安局管理科备过案的。 很多开锁师傅的手艺不仅服务于普通老百姓,有时候执行局遇到那些死皮赖脸拒不执行的老赖都会叫来开锁师傅过来开锁。 或者是像现在这样,公 安机关需要紧急进入封闭现场进行勘查的时候,也需要开锁师傅这种强力辅助的配合。 开锁师傅老王干这一行已经十几年了,不管是老式的挂锁,还是现在新出的一些复杂锁具,在他手里都走不过几个回合。 一行人顺着楼梯来到了四楼门前。 刘水庆站在门前,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队员,确认大家都已经就位后,他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那扇铁皮门。 “砰!砰!砰!”沉闷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董方才!警察!开门!”刘水庆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刘水庆没有放弃,他将耳朵贴近门缝,试图捕捉门内的动静。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直起身子再次抬起手,加重力道又敲了五六下。 “里面有人吗?我们是固原县公 安局的!立刻开门配合调查!”刘水庆再次大喊,但结果依然如故。 敲了几遍彻底确认没人回应后,刘水庆这才让开了位置。 他冲着一直站在后方的老王点点头:“老王,看你的了。” “麻烦你帮我们把门打开,尽量不要破坏锁芯的内部结构,我们需要保留现场的完整性。” “刘队您放心,这门交给我。”老王提着那只沉帆布包走上前去。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翻找出一套专业的开锁工具。 这种老式的十字锁对于他来说毫无难度,他先是拿出一个带钩的金属拨子,又挑了一根扭力扳手。 老王很老练地半蹲下身子,将扭力扳手轻轻插 进锁孔的边缘,施加了一个旋转力道。 紧接着他将那根带有倒刺的拨子探入锁芯深处,只见他对着锁孔捅咕了几下,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门锁被顺利打开了。 “开了,刘队。”老王直起身子,退到了一边,顺手将工具收回了帆布包里。 刘水庆冲老王点了点头以示感谢,随后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缓缓将那扇铁皮防盗门推开。 随着门轴发出一阵摩擦声,屋内景象一点点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门完全打开后,警方所有人的神经在这一瞬间都紧绷了起来。 入眼所见,屋内完全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狼藉。 整个客厅的空间被杂物彻底填 满,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原本应该摆放在客厅中央的木质茶几被整个掀翻在地,四角朝天。 几把折叠椅东倒西歪地散落在角落里,有的甚至已经散架。 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玻璃渣,那些碎片大小不一。 “注意保护现场,所有人不要随意走动!”刘水庆立刻下达了指令。 江源和贺州站在门口,两人立刻从勘查箱里拿出了防护装备。 他们熟练地将鞋套 套在鞋子上,紧接着又从盒子里抽出乳胶手套。 两人全副武装后才小心翼翼地步入屋内。 他们每走一步都极其谨慎,生怕踩碎了任何可能带有关键线索的玻璃渣。 江源走到客厅中央那片玻璃碎片最密集的区域,他蹲下身子用目光扫视着地面。 这些玻璃渣看起来像是大块的镜子上碎裂下来的。 他轻轻地捏起一块足有手掌大小的玻璃碎片。 “贺州,你看这儿。”江源将玻璃碎片微微倾斜,指着碎片上的一个尖角。 贺州顺着江源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块玻璃碎片边缘,附着着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那痕迹虽然已经干涸,但颜色毫无疑问是血迹。 不仅这一块,江源随后又捡起了旁边几块较大的碎片,发现那些尖锐的地方都有血迹残留。 “贺州,把勘查箱里的粉刷和磁性粉拿过来,立刻对这些玻璃碎片进行指纹搜集。” “这上面很可能留有嫌疑人的指纹。” “明白,江老师。” 贺州用一把松鼠毛刷蘸取铝粉,然后小心翼翼地在这几块玻璃碎片表面进行扫刷。 一枚枚指纹在铝粉勾勒下很快显露出了真容。 贺州连续提取了七八枚完整的指纹,将这些背卡全部编号收好。 “好,现在把这些带有血迹的玻璃碎片小心装进物证袋里。” 江源指着地上的碎片说道:“每一个碎片都要单独包装,防止在运输过程中互相碰撞破坏血迹形态。” “等回局里后,立刻把这些碎片移交给邱美霞,看看能不能化验一下玻璃碎片上的血迹。” 贺州用镊子将那些玻璃碎片一块一块地夹起,贴上写有日期地点的标签卡。 刘水庆正站在客厅的边缘,他双手叉腰,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他不知道租住在这里的董方才,到底在此处经历了什么? 这间屋子里的惨状像是一种疯狂的发泄,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把自己的住处破坏成这副模样? 江源将刚才新提取出来的指纹背卡摆在桌面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马蹄镜,开始对玻璃碎片上采集到的指纹进行现场简易比对。 他眼睛紧贴着马蹄镜,视线在两组指纹之间来回切换。 他先是锁定了新提取指纹的中心点,那是一个典型的斗型纹中心。 随后他的目光顺着纹线向外围扩展,寻找着细节特征。 五个、八个、十二个……当符合的细节特征点数量超过了法定认定的标准时,江源放下了手里的马蹄镜。 “刘队。” 江源起身走向刘水庆,他的语气十分笃定:“我刚才对玻璃碎片上的指纹进行了简易比对,结果出来了。” “我发现这组指纹和之前在陆萍家中发现的第三组指纹完全吻合。” 刘水庆听到这个消息,精神为之一振。 “完全吻合?那就是说这第三组指纹的主人就是董方才!” “没错。” 江源点了点头,分析道:“这说明董方才之前去过陆萍家中很多次,他在陆萍家里的各个角落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这才导致我们提取到了那么多属于他的指纹。” 说到这里,江源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心中还有一些疑惑:“但我有一个疑惑始终想不明白。” “根据我们之前的调查,董方才在别的地方也有固定租住的地方,他的生活轨迹原本并不在这一片。” “那为什么他非要在陆萍家楼下,专门租一个房子呢?” 江源看着满屋的狼藉,继续抛出问题:“这种行为太反常了。” 还有这玻璃碎片上的血迹,以及楼道里发现的那些血迹,到底是不是都是他一个人的?” “如果都是他的,他是怎么受的伤?” “如果不是,那另一部分血迹又是谁的?” “不管怎样,先把现场的物证全部带回去,回去我们再慢慢分析吧。”刘水庆看着已经勘查差不多的现场,果断下达了命令。 将现场勘查完毕后,一众民警开始有条不紊地收队。 所有的物证都被分类打包,装进了车里。 现如今,虽然现场留下了诸多谜团,但至少找到了董方才的临时居住点,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下一步的行动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本人。 董方才目前在陆萍案中有高度嫌疑,他的指纹出现在了案发现场,他还在案发现场楼下租了房子。 种种迹象表明,他与陆萍的死脱不了干系。 警方高度怀疑他现在已经畏罪潜逃了,否则他一个大活人,为什么会在案发后如此巧合地失联消失呢? 他切断了所有的社会联系,甚至连这个极其隐蔽的四楼出租屋都抛弃了。 一行人迅速驱车返回了固原县公 安局。 刚一回到局里,各项物证立刻被送往了相应的科室进行加急处理。 很快,法医室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邱美霞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检验报告,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刑侦大队。 一众法医经过高强度的紧张工作,将血迹比对报告交了上来。 “刘队,江源,结果出来了。” 邱美霞指着上面的数据说道:“经过严密的交叉比对,楼道里的那些血迹可以百分之百确认正是董方才。” 听到这个结论,刘水庆拿起报告仔细看了一遍,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 “好,结合目前的线索,我们来梳理一下。” 刘水庆走到前方的白板前,他拿起记号笔在上面画出了时间线。 他结合玻璃碎片上的血迹以及楼道血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大家想一想,董方才很可能是在楼上行凶之后,他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 “他逃回了位于四楼的出租屋,但杀人的巨大心理压力彻底击垮了他。” “他大概率在回到这间屋子后,产生了畏罪自杀的念头。” “在恐惧和绝望下他的精神崩溃了。” “他开始疯狂地破坏屋内的东西,楼道血迹和玻璃碎片上的血迹,大概率也是他用玻璃碎片自残所留下的。” “他在自残后因为求生本能又放弃了自杀,最终选择了带伤逃离。” “这个推论可以完美解释,为什么我们在楼道里提取到的血迹是人血,却和死者陆萍完全无关。” “因为那全都是董方才自己流下的血。” 刘水庆几乎将现有的物证完全解释通了。 很多刑警听完都点了点头,认为这非常符合董方才作案后的心理崩溃过程。 不过,江源却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刘队,你的推测在心理学上确实站得住脚。” “但从现场痕迹的角度,我有一些不同的意见。” 江源站起身,将几张四楼出租屋内的现场照片贴在白板上。 “董方才租住在四楼的这处房屋,实在是太杂乱了。” “你们看这些倒塌的家具,还有物品散落的轨迹。” “一个人畏罪自杀,破坏范围通常会集中在特定的区域,动作也会相对局限。” 江源指着照片上的一处细节:“但这个房间破坏是全方位的,甚至连一些沉重的家具都被推倒了。” “这很像是肢体冲突留下的痕迹。” “目前,我们绝对还不排除有第三人进入的可能。” “也许有第三人杀死了董方才。” 江源的话让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第三人,那复杂程度将呈几何倍数上升。 不过大家心里也都清楚,这些都是警方目前的推测。 无论是刘水庆的畏罪自杀潜逃说,还是江源的第三人灭口说,目前都没有实质证据支撑。 一切的结论都必须等找到董方才才能最终定论。 但在寻找董方才之前,为了彻底锁定嫌疑人的身份,刘水庆决定进行一次关键的辨认程序。 他再次找来了袁记清真牛肉包子铺送外卖的小峰。 小峰是案发唯一一个可能目击到嫌疑人正脸的证人。 很快小峰被带到了公 安局的辨认室,这个年轻人显得非常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警察主动请到公 安局。 “小峰,别紧张,今天找你来就是让你看几张照片。”刘水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 他依次排开了十二张免冠照片。 这些照片上的人像在体型发型上都非常相似,而董方才的照片就被混在其中。 “你仔细看看这十二张照片,看看里面有没有你在陆萍家门口看到的那个男人?”刘水庆指着桌上的照片说道。 “看仔细点,不要着急。” 小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上前去。 他的目光在第一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接着看向第二张、第三张…… 当他的视线移动到董方才的照片时,小峰没有任何犹豫,他死死地指着那张照片。 “是他!就是他!” 小峰的声音有些激动:“警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绝对错不了,他就是闯入陆萍家中的那个男人!” 刘水庆看着那张照片,重重地点了点头,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形成了闭环。 至此,本案重大嫌疑人彻底锁定为董方才。 第460章 激情作案 固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刘水庆和江源等人根据现场细节继续复盘着案情。 刘水庆目光扫过照片上的出租屋全貌,沉声说道:“如果是蓄谋已久的谋杀,他不可能在自己的住处一点东西都不准备。” “杀人不是件小事,预谋作案的人往往会在心理和物理上做大量的铺垫。” “凶器、逃跑路线、现金,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江源点了点头,顺着刘水庆的思路继续往下推导:“不仅是出租屋里没有预谋的痕迹,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陆萍家里的案发现场。” 江源伸手从案卷中抽出几张陆萍家餐厅的照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在陆萍的案发现场,有一处细节非常关键。” “就是餐桌上剩下的那份外卖。” 江源看着刘水庆和贺州,“那份外卖的包装盒被打开,里面的食物被动过,这说明什么?” 贺州盯着照片,接话道:“说明董方才和陆萍当时是面对面坐在一起吃过东西的。” “对。” 江源说道,“试想一下,如果董方才去陆萍家,从一开始就抱着杀人的目的,他会安安稳稳地坐下来,陪着目标人物一起吃外卖吗?” 刘水庆转过身,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接过了话茬:“显然不会。” “一他会寻找最合适的时机立刻动手,而不是坐下来共享一顿饭。” “哪怕是虚与委蛇,也很难有胃口吃得下去。” “餐桌上的外卖,以及两人共同进餐的行为,说明他们之间起初经历了一段相对平和的交流。” 江源的大脑快速运转,将现场的碎片拼凑起来,“但这份交流并没有持续太久。” “饭没吃完情况就发生了突变。” “从现场遗留的痕迹来看,两人之间很可能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江源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敲击,“争执迅速升级,超出了董方才的控制,最终导致他情绪失控,痛下杀手。” 刘水庆深吸了一口气:“这也就印证了我们现在的发现。” “如果这案子没有第三人参与,种种迹象表明这绝对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这是典型的激情杀人。” 江源在办公室内踱了两步:“正因为是临时起意,作案完全是突发性的。” “董方才在案发前没有周密的计划,案发后更是处于一种慌乱的状态。” “一个没有逃亡计划的人,犯下命案后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寻找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观察风向。” “而不是立刻进行长途跋涉的跨省跨市逃亡。” 江源停下脚步,看着刘水庆,“他没有钱,没有路线,没有接应。” “所以我推断这两三个月以来,他很有可能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固原县。” 如果董方才还在固原县,那警方就还有机会。 “既然他极有可能还在固原,那我们就把固原县翻个底朝天。” 刘水庆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我现在就通知下去!” 不到二十分钟,固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这里集结了固原县刑侦大队所有的精锐力量,每个人都处于高度待命的状态。 “同志们,目标已经锁定。” 刘水庆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从现在开始取消一切休假,所有人编组行动。” 刘水庆拿起记号笔,在身后的白板上画了几个圈:“以案发现场和董方才的出租屋为中心,向外辐射。” “旅馆、招待所、洗 浴中心...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全部给我进行大范围摸排。” “挨家挨户地查,拿着照片去认!” 会议室里的侦查员们齐声应答,随后迅速散去,各自带领小组奔赴排查一线。 会议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刘水庆和江源两人。 刘水庆走到会议室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他大口地喝下去,试图压下心头的焦躁。 贺州看着刘水庆疲惫的面容,提出了心里的担忧:“刘队,我们现在的部署是基于他还在固原县的推断。” “但万一呢?” “万一董方才在作案后拼死逃窜到了外地怎么办?” “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刘水庆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的这个可能,我不是没想过。” 刘水庆的目光显得有些沉重,“如果他真的跑了,那情况就复杂多了。” “但我现在的打算,是先在固原县找一找。” 刘水庆将空纸杯放在桌子上:“固原是我们的地盘,我们的人手和资源都在这里,动起来最快。” “如果我们在固原县实在找不出这个人,那我也只好向全国发布协查通报了。” “但那是最后一步。” 说到这里,刘水庆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懊悔。 “现如今,我其实是有些后悔的。”刘水庆的声音里透着自责。 “这起积案自从咱们重启之后,有了你们确实推进得确实很顺利。” “线索一条接着一条,很快就锁定了董方才。” 刘水庆抬起头看着江源:“但不管我们现在推进得多快,这中间还是留下了两三个月的空窗期。” “两三个月啊……” 刘水庆摇了摇头,“对于一个杀人犯来说,两三个月的时间太长了。” “倘若董方才真的逃离了固原县,凭借这两个多月的时间差,他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那我们现在的处境其实还是非常被动的。” 江源能理解刘水庆的压力。 基层刑侦工作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他们不仅在和犯罪分子赛跑,更是在和时间赛跑。 一旦错过了最初的黄金侦查期,后续的工作量和难度都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刘队,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 江源劝慰道:“只要人还没抓住,我们就不能放松。” “既然推断他有可能还在固原,那我们就先把眼前的工作做扎实。” 幸运的是,刘水庆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太久。 固原县刑侦大队的大规模排查很快就有了回音。 在警力全覆盖的摸排下,一名在基层跑外勤的侦查员很快捕捉到了一条极为关键的线索。 线索的来源,是陆萍家楼下不远处的一家面馆。 接到汇报后,刘水庆和江源立刻赶到了那家面馆进行二次核实。 面馆的面积不大,里面摆着几张木桌。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到刘水庆和江源亮出证件,他显得有些局促,双手不停地在围裙上擦拭着。 “老板,你仔细看看这张照片,见过这个人没有?”刘水庆问道。 老板只看了几眼,就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见过,我绝对见过他。”老板把照片递还给刘水庆,语气十分笃定。 刘水庆心里一喜,立刻追问:“你确定?你好好想想,是什么时候见到的?” 老板说出的时间正是陆萍遇害后的第三天。 “案发后的第三天早晨……”刘水庆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线。 “你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江源看着老板,引导他回忆更多的细节。 “那天早晨我刚开门营业,天刚蒙蒙亮,街上根本没什么人。” 老板掐着腰回忆道:“我在门口收拾桌子,你说的这个...哦,董方才刚一开门就进来了。” 老板指了指照片上的董方才:“他当时的打扮太奇怪了,所以我对他有一点印象。” “怎么奇怪法?”刘水庆追问。 “他那天早晨穿着一身黑衣服,外套的领子竖得很高。” “大清早的他把兜帽戴在头上,一般人哪有这样的。” 老板皱起眉头:“虽然是早晨,但也用不着捂得这么严实。” “他戴个兜帽把脸遮了一大半,整个人缩着肩膀,看人的眼神也躲躲闪闪的,看上去不太像是个正常人。” “他进店之后做了什么?”江源继续问道。 “他挑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面对着门。” 老板回忆道:“他朝我要了一大碗面条。” “面条上桌后,他又让我给他额外煮了五个鸡蛋。” “五个鸡蛋?”刘水庆确认了一遍。 “是啊,五个鸡蛋。” 老板点点头:“我当时还纳闷呢,一般人吃面最多加一个鸡蛋,他一口气要五个。” “面端上去,他狼吞虎咽的,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那五个鸡蛋几口就咽下去了。” 江源在心里分析着老板的描述。 案发后第三天,董方才在这三天里肯定没有正常进食,一直在躲藏。 最后极度的饥饿迫使他不得不冒险出来寻找食物。 刘水庆紧接着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当时看没看到董方才离开面馆后,朝着哪里走了?” 老板想了想,指着面馆门外的一条路说道:“他付钱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煮面。” “我那天看他好像离开面馆后往左拐了。” “往左拐?”刘水庆立刻走到店门外,顺着老板指的方向看去。 面馆左拐正是城东方向。 拿到这个行踪轨迹后,刘水庆直接拿出对讲机开始重新部署警力。 “所有排查小组注意,目标人物曾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面馆,离开时去往城东方向。” 刘水庆加大了城东方位的排查力度,警力如同潮水般向城东地区涌去。 排查工作是枯燥且繁琐的。 侦查员们拿着董方才的照片,走遍了城东的每一条街道,询问了上百家店铺的老板。 时间一天天过去。 又过了几天。 就在大家觉得线索可能再次中断的时候,城东方向排查的警方终于又传回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线索来自于城东边缘地带的一家小型超市。 这家超市位置比较偏僻,平时客流量不大。 有一家超市的老板声称董方才在他的超市里买过东西。 当侦查员拿着照片询问时,老板仔细辨认了许久才给出肯定的答复。 “他买过泡面和面包。” 超市老板指着照片说道:“买了好多桶装的泡面,还有一大袋子面包。” 又是大量的干粮。 董方才显然是在为长期的躲藏做储备。 侦查员继续追问离开的方向。 超市老板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他买的东西多,提着两大袋子。” “我还看见他买完东西后打车离开了。” “打车离开的?”侦查员立刻将情况汇报给了刘水庆。 听到传回来的消息,江源站在刘水庆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固原地图前,目光一直在城东的那片区域扫视着。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色记号笔,在超市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 “董方才买了干粮,又乘坐了出租车。” “这说明他要进行一段长距离的移动,而且不想在路上浪费时间去寻找食物。” 江源看着地图开始进行沙盘推演:“我们来分析一下他乘坐出租车可能去往的方向。” “他说董方才如果继续乘坐出租车,再往东跑就是出城了”。 “如果他想离开固原县,这倒是一条不错的路线。” 江源的笔尖移向西边:“往西跑不太可能,他就是从西边逃过来的。” “往西走等于是在走回头路,风险太大。” 江源的视线移向地图的上方。 “往北跑是县政府。” “那边人 流量比较多,平时也很热闹,董方才不会选择往热闹的地方跑。” 排除了西边和北边,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 江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的下方。 “他可能会往南边跑。” 江源的笔尖在南边重重地点了一下,“因为南边人烟稀少,最适合躲藏。” 刘水庆盯着地图看了许久,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办公室里的其他几名中队长,下达了指令:“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对火车站和客运站进行重点布控。” “在各个进出站口设立检查点,绝对不能让他混上火车或者长途客车离开固原。” “然后在全县寻找搭载过董方才的出租车!” “只要找到那个司机,我们就能知道他到底在哪下了车!” 第461章 荒野追踪 固原县火车站。 火车站售票大厅内,另外两名民警正在逐一排查售票员。 “仔细看看,这个人这几天来买过票没有?”民警将董方才的照片贴在售票窗口的玻璃上。 里面的售票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凑近玻璃仔细看了一会儿,果断摇头:“没见过。” “这几天买票的人多,但这人长相有特点,要是真来我这窗口买过票,我肯定有印象。” 检票口的检票员也是同样的答复。 检票员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给出了完全否定的答案。 不仅是火车站,固原县客运站的情况如出一辙。 长途大巴一辆接一辆驶出,开往周边各个县市。 民警在客运站连续排查了数日。 所有班次的售票员和检票员全都被问了一个遍。 所有的售票员和检票员均声称没有见过董方才。 嫌疑人董方才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乘坐公共交通出行的记录。 与此同时,负责排查出租车司机的另一组民警带回了一条关键线索。 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内,推门进来的民警连外套都没脱,直接走到刘水庆的办公桌前汇报。 “刘队,出租车那边排查出线索了。” 民警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我们在走访出租车公司的时候,有个上夜班的司机认出了照片里的人。” 民警详细复述了司机的原话。 据那名出租车司机回忆,几天前他在街头拉活,当时街道上十分空旷,有一个人突然招手上车,直接坐进了后排。 司机看着民警递过去的照片,指着上面的董方才语气肯定道:“就是这个人。” “当时他上车后也不怎么说话,直接让我往城南开。” 司机当时觉得纳闷,城南可是一片区域,他也不说去哪,就说去城南。 司机又问了他一遍,说是城南什么地方,结果董方才告诉司机说一直往南开就行了 当时出租车司机只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城南那边是一大片荒郊野地,连个路灯都没有。 “我当时还问他,大半夜跑这么荒的地方干什么?”司机在笔录里回忆。 结果董方才根本没搭理他,只是扔了一张钞票在副驾驶座上,说了一句:“别多问,往南开,到了我让你停你再停。” 司机本来不想拉他的,毕竟有不少人会选择让出租车司机开到这种荒郊野外实施抢劫,但无奈司机实在是缺钱,看在钱的份上他还是接下了这一单。 出租车一路开进城南的土路,直到周围全都是荒草地。 董方才在一处土坡前下了车,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城南的荒郊野地。 江源站在刘水庆的办公室里,听完了这名民警的汇报。 刘水庆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手里的圆珠笔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 整个案子的压力全压在他这个刑侦大队长的肩膀上,时间一天天过去,嫌疑人始终没有落网,各种各样的压力接踵而至。 江源看着愁眉苦脸的刘水庆,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刘队,如果那名出租车司机提供的线索属实的话,那么这个董方才确实逃到了南边。”江源的语气沉稳。 刘水庆抬头看向墙上的固原县地图。 城南那一片在地图上标示着大片的空白,那里的地形十分复杂。 “对啊。” 刘水庆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拍了一下城南的位置:“这么说来,他也许根本就没打算出城。” “这是好事儿啊!” 刘水庆看着江源,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只要他没离开固原,我们就还有机会。” “现在我只希望他一定要活着,我一定要从他的嘴里审出最终的真相!” “这个案子牵扯了太多,只有他亲自开口,证据链才能彻底闭环。” 江源的视线同样落在地图上,他没有刘水庆那么乐观。 他开始分析嫌疑人的心理状态。 “刘队,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啊。” “这个董方才之前出现过自残行为。” 江源分析道:“从他过往的行为模式来看,他是有明显畏罪自杀倾向的。” “我感觉他的心理防线非常脆弱,甚至有可能随时处在崩溃的边缘。” 刘水庆点了点头,他知道江源说的是实情。 “如今倘若他真的身处城南的野外,在那种缺衣少食的条件下,人极有可能再次做出极端举动。” 刘水庆的脸色变得更加严肃,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此刻心情变得愈发复杂。 江源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南区域的一条蓝色线条上:“固原县的城南还有一条河。” “那条河的水量不小,水流也急。” 江源转过头看着刘水庆:“如果董方才走投无路选择投河自尽,那恐怕就尸骨无存了。” “到时候这起命案对于警方来说,就永远无法结案。” “没有口供没有尸体,程序上就走不到最后一步。” “所以我觉得抓捕行动刻不容缓。” “你说得对。” 刘水庆双手撑在窗台上:“抓捕行动刻不容缓。” 但抓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固原城南野外区域地势开阔,植被茂密。 大片错综复杂的土沟和荒地交织在一起,地形十分复杂,不然董方才也不会选择拿这里当做他的逃亡路线。 仅靠固原县刑侦大队这点人力进去搜捕,犹如大海捞针。 几百号人撒进那片广袤的荒野里,根本激不起一点水花。 为了尽快抓捕目标,刘水庆在抓捕行动前做了一个决定。 他连夜印制了大量的协查通报。 刘水庆召集了所有能动用的警力,将协查通报分发下去。 刘水庆在动员会上大声布置任务,“城南周边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农户,都要发到手里。” “我们要广泛发动周边群众提供线索。” “他是个大活人,只要他在那片区域活动,就一定要吃要喝,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警车呼啸着驶向城南。 民警们两人一组,开始对城南周边的村落进行挨家挨户的走访排查。 一张张印有董方才照片的协查通报被贴在村委会的宣传栏上,发到下地干活的农民手里。 “大爷,见过这个人没?” “大嫂,最近村子附近有没有生面孔出现?” 排查工作枯燥而繁琐。 民警们踩着泥泞的土路,一家一家地走访。 刘水庆没有想到,最后群众的力量反而成为了破案的关键。 就在两名民警对城南周边一个农户进行走访排查时,一名村民 主动找上了他们,向警方提供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这名村民手里攥着那张协查通报,看着上面的照片,眉头紧皱。 “警察同志。” 村民叫住刚走出院子的民警:“照片上这个人我没看清过脸,但我有个事儿得跟你们说说。” 民警立刻停下脚步,拿出记录本:“您说,什么事?” “我们村外往南走,有一栋空房子。” 村民指着南边的一大片荒地说,“那栋空房子很多年都没人居住了,门窗都破了。” 民警记录着方位。 “但就在两三个月前,好像有人住在那里了。” 村民继续说道:“起初我们也没在意。” “你们确定里面有人?”民警追问。 “确定。” 村民点点头,“白天的时候,我们村里几个老爷们也过去看了,发现里面没人。” 村民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神秘:“倒是很蹊跷,一到晚上那里总是有隐隐约约的亮光。” “有时候到了傍晚,那房子上空还会冒一些烟。” “我觉得肯定有人在里面。” 掌握这条线索后,民警立刻通过对讲机向刘水庆汇报。 刘水庆在指挥车里听到这个汇报,立刻拿出了城南的地图。 在村民指出的那个坐标位置,确实有一处废弃的建筑。 刘水庆高度重视,他知道这极有可能就是董方才的藏身之处。 在那种荒郊野外,除了逃窜的嫌疑人,没人会像幽灵一样白天消失,又在晚上出现。 为此,刘水庆集结了大量警力。 刑警分成几个梯队,悄无声息地向那栋空房子包抄过去,对村外的这处房屋进行了全方位布控。 到达外围后,刘水庆利用望远镜观察地形。 房子背靠着一个土坡,周围全是半人高的杂草。 这房子视野很开阔,一旦有人靠近,房子里面的人很容易察觉。 “不能硬冲。如果他发现无路可逃,很可能会选择自杀。”刘水庆对身边的江源说。 包围圈在无声无息中形成。 各个小组就位,潜伏在杂草丛中。 漫长的蹲守开始了。 警方在房屋外围蹲守了一天一夜。 荒野里的气温在夜间骤降。 民警们趴在草丛里,保持着绝对的静默。 不能说话,甚至连动作幅度都要降到最低。 耳边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第二天半夜,房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微弱的光亮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 一个人影在房子里晃动。 突击组迅速跃起,几秒钟内冲到了门前。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警察!别动!”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瞬间将屋内照得如同白昼。 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抱着一团杂草,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警方成功在半夜将董方才控制。 他没有反抗,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两名民警上前,干脆利落地将他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落网时,董方才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三个多月。 这三个多月里,他过着野人般的生活。 长期饥饿让他骨瘦如柴,他的精神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手铐戴在手腕上的那一刻,他心理防线一度崩溃。 刘水庆走进屋子,看着瘫倒在地上的董方才,他第一时间拨打了120。 救护车呼啸着驶入荒野,将其送往医院救助。 急诊室里,医生进行了一系列的检查和输液。 好在经过医院救治,董方才只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脱水,身体并无大碍。 只要休养几天,董方才就能接受审讯。 折腾了这么多天,刘水庆这下在医院走廊里终于眉开眼笑了。 他手里拿着医生的诊断报告,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江源走过来,递给刘水庆一瓶水。 他和江源并排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 “天网恢恢啊江源。” 刘水庆看着急诊室的病房门,对江源说:“即便这个董方才躲进了荒郊野岭,也终究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第462章 致命纠葛 固原县人民医院的病房内,两名穿着警察站在病床两侧。 董方才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身上的病号服已经被换下,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他的身体指征已经恢复平稳,达到了出院的标准。 一名警察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副银色的手铐。 “董方才,走吧。”警察开口说道。 在两名警察的押解下,董方才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医生和护士纷纷避让,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但他始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楼,一辆桑塔纳警车停在台阶下方。 车门拉开,董方才被按着肩膀坐进了后排。 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车辆启动,驶入固原县的街道,董方才靠在座椅靠背上,脸上的表情近乎麻木。 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从他被警方控制并在医院接受治疗的那一天起,他就清楚审判他的时刻迟早会到来。 警车驶入固原县公 安局的大院。 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门被推开,里面是审讯室。 固原县刑侦大队队长刘水庆正坐在审讯桌后,他终于如愿以偿等到了审讯的时刻。 “坐下。”刘水庆指了指那张铁椅。 押解的警察将董方才按在椅子上,随后转身退出了审讯室。 走完例行的身份核实程序后,刘水庆看着董方才,他发现董方才其实很普通,但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人,却能闯入一个独居女性的家中将其杀害。 “董方才,你的身体现在已经治好了。” 刘水庆开口:“今天把你带到这里意味着什么,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董方才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警方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刘水庆盯着他的眼睛:“所有的线索都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现在到了你自己开口的时候了。” 董方才没有试图狡辩,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赖的情绪。 “我认。”董方才干涩的说道。 “认什么?”刘水庆追问。 “陆萍是我杀的。” 董方才抬起头看着刘水庆:“全是我一个人干的。” 刘水庆对董方才如此痛快的认罪并不感到意外。 在铁证面前,任何狡辩都是徒劳的。 但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句认罪,他需要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条。 “既然认罪,那就把事情从头到尾交代清楚。” 刘水庆说道,“先谈谈你和陆萍的关系。” “我和陆萍……认识很久了。” 董方才缓缓开口,“我们俩在一起处过对象。” “那段时间感情其实挺好的,但是后来因为一些琐事,加上性格上的一些摩擦,我们开始频繁地吵架。” “她觉得我脾气不好,我觉得她不够理解我。” 董方才继续说道,“我们就这样分分合合。” “吵得最凶的时候我们就分手,等过段时间又会因为重新联系上,然后复合。” “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刘水庆问。 “半年,或许只有几个月,我还真没仔细算过。” “直到最后一次分手,她跟我说她彻底累了,不想再这样折腾下去了。” “她单方面切断了和我的所有联系,她想要彻底结束这段感情。” “那你呢?你同意结束了吗?” 董方才摇了摇头,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我不同意,我放不下她。” “这么多年分分合合,我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有她。” “我总觉得这次也和以前一样,只要我多哄哄她,她总会回心转意的。” “所以你采取了什么行动?”刘水庆紧追不舍。 “我开始到处找她。” 董方才说,“我去她工作的地方找她,去她经常去的几家店等她。” “我多次找到她,主动跟她承认错误,希望我们能重新复合。” “她的态度是什么?” “她很绝情。” “她始终避而不见。” “就算被我堵住了,她也一句话都不肯跟我多说。” “我们甚至一度完全断了联系,我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刘水庆翻过一页卷宗,看着上面的调查记录。 “既然断了联系,那你后来是怎么找到她的住所的?” “并且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居住的单元楼里?” 董方才解释道:“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查到她搬到了现在的那个小区。” “我知道她不想见我,如果我直接上门找她,她肯定会把我赶出去。” “为了挽回她,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在她居住的单元楼里,租下了一套房子。” “她住在六楼,我租在了四楼。” 刘水庆皱起眉头:“你租在她楼下,是为了监视她?” “我是为了守在她身边。” 董方才纠正道,语气中带着偏执:“我想只要我住得离她足够近,我就能天天看到她。” “她每天上下楼都要经过四楼,我就能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 董方才的双手在挡板上搓了搓:“我觉得只要时间长了,她总会看到我的诚意,最后答应跟我复合。” “结果呢?”刘水庆冷冷地问。 “结果……她根本不领情。” 董方才苦笑了一声,“她后来发现我也住在这个楼里了。” “从那以后,她变得更加防备我。” “每次上下楼她都走得很快,就算在楼道里碰面了,她也像没看见我一样,依旧对我避而不见。” “你的这种偏执行为,已经构成了对她的严重骚扰。”刘水庆指出。 董方才没有反驳。 他现在回想起来,也明白自己当时的行为有多么极端。 “案发前后发生了什么?”刘水庆将话题切入到核心时间节点。 “前一天晚上,她主动找我了。” “她可能是被我搞得不堪其扰,她终于主动约我去她家里聊聊。”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当时高兴坏了。” 董方才说,“我以为我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 “我以为她终于愿意坐下来好好跟我谈谈,我以为我们的感情终于迎来了转机。” “你们见面后,谈了什么?”刘水庆紧盯着他。 “我满心欢喜地敲开她的门走进去。” 董方才的语速变慢了,“但我没想到她让我进去,根本不是为了复合。” “她让我坐下后,直接把话说绝了。” “她说她受够了我的纠缠,她让我以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那天,她只是想彻底和我一刀两断。” “我所有的希望,在那一瞬间全碎了。” “我跟她争辩,我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但她态度非常坚决,连听都不想听。” “最后她直接打开门,把我赶了出去。” “你被赶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我没走远。” 董方才说,“我心里太郁闷了,我站在楼梯间抽了一根烟。” “我当时脑子里很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你在楼道里抽烟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送外卖的。” 董方才回答,“我看到他顺着楼梯跑上来,手里提着一份饭,走到陆萍的门前敲门。” “外卖员进去没有?” “没有。陆萍站在门口结了账,那个外卖员转身就下楼了。” “外卖员走后,你做了什么?” “我看着陆萍准备关门。” 董方才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当时脑子一热,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我两步冲了过去,在门关上的前一秒,我伸手用力把门按住了。” “你强行闯入了她的家中?” “是。我一把推开门,直接闯了进去。” “你闯进去之后,陆萍是什么反应?” “她非常惊诧。” 董方才回忆着陆萍当时的表情,“她被我突然闯进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手里的外卖都差点掉在地上。她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门外,警告我赶紧出去。” “她原话是怎么说的?” 董方才咬了咬牙,似乎那个字依然刺痛着他的神经。 “她当时情绪也很激动,她指着门外大喊:你怎么又进来了?赶紧给我出去!滚!’” 董方才抬起头,看着刘水庆:“她用了滚这个字。” “听到这个字,我长期积攒在心里的怨气瞬间爆发了。” 董方才身体在椅子上往前倾:“我放低姿态去求她,结果换来的却是一个滚字!” “我们立刻展开了激烈的争吵。” 董方才继续说道,“我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绝情,她指责我像个疯子一样纠缠不休。” “我们在客厅里吵,在卧室里吵。” “在争吵中,她说了什么?” “她对我恶语相向。” 董方才的眼眶红了:“她用最难听的话骂我,否定我们过去的一切。”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彻底刺痛了我。” “我的内心在那一刻已经逐渐扭曲了。” “所以你动手了?”刘水庆的声音如同冰块撞击。 “我情绪逐渐失控了。” 董方才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 “我当时完全失去了理智,我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 “我用身体的重量将她控制在床上,双手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一开始还在剧烈地挣扎,双手不停地扒拉我的手臂。” “但我力气比她大,我死死地掐着,一松也不敢松。”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慢慢地,她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最后一动不动了。” 刘水庆看着他,继续问道:“人死了之后,你做了什么?” 董方才靠在椅背上,像是一滩烂泥。 “等她彻底不动了,我才松开手。” “我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一会儿,我彻底冷静下来了。” “我看着躺在床上的陆萍,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我杀了人,我犯下了无法挽回的死罪。我这辈子全完了。” “你后悔了?” “我承认我当时看着她,心里确实觉得有些愧疚。” 董方才低声说道:“毕竟我曾经那么爱过她,我没想过真的要杀了她,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看着她逝去的面容,不知道该怎么办。” “法医在现场勘查时,在死者陆萍的口中发现了一条金项链。” “这也是你放进去的?”刘水庆抛出了现场的一个特殊物证。 董方才点了点头。“是我放的。” “为什么这么做?” “我当时心里愧疚,加上害怕。” “我看到她脖子上戴着那条金项链,按照丧葬习俗,人死了之后嘴里得含着点金子,叫口含金。” “说是这样能让死者在路上走得安心,下辈子有个依靠。” “我按照习俗,把她脖子上的金项链摘了下来,塞入了她的口中。” 董方才说:“这也算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一点事情。” “做完这些之后呢?” “随后我看到了她买的外卖,好像是个包子,为了误导现场,我将包子放在桌子上,假装没吃完的样子。” “然后我还把现场伪造了一番,试图营造出入室抢劫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我才仓皇逃离了现场。” “我直接跑回了四楼我自己的出租屋里。” “回到四楼之后呢?” “我把门反锁上,一个人缩在墙角。” 董方才双手捂住脸,“我一时情绪失控,在屋里大哭了一场。” “我没想杀她的,我真的没想杀她,我只是想挽回她。” 没想到董方才对陆萍那种偏执的爱意,最后却成为了致命的凶器。 审讯到这里,案件的全部过程已经非常清晰。 纵观整起案件,作案过程没有任何预谋的痕迹。 董方才是临时起意闯入室内。 两人之间也没有为了钱财的仇怨。 整起悲剧仅仅是因为感情纠葛和复合无望,最终在一次争吵中引发的激情杀人。 “你的供述,我们警方会进行核实。” “在此之前,你就在看守所里好好反省你犯下的罪行吧。” 刘水庆将卷宗整理好,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审讯室柔和许多。 刘水庆一边走,一边伸手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看到江源正站在窗前。 “审完了?”江源开口问道。 刘水庆点了点头,走到江源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审完了。” 刘水庆说道:“全都招了。” 刘水庆在走廊里和他讲了整起案子的经过。 从董方才的偏执租房,到案发前一晚的争吵,再到最后的情绪失控激情杀人,以及那个塞在死者口中的金项链。 江源听完刘水庆的讲述,微微摇了摇头。 他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唏嘘。 “偏执的感情,最后伤人伤己。”江源轻声说道。 江源转过身,看着刘水庆说道:“刘队,现在这个案子也差不多了。凶手已经供认不讳,作案过程也交代清楚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和贺州还有邱美霞准备回平江县了。” “这么快?” 刘水庆有些怅然若失:“毕竟你们也出来这么长时间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卷宗:“可是这案子,目前还只是拿到了口供,后续的很多材料还需要整理,还没到移交给检 察院的地步呢。” “你们不再多留几天,等案子彻底移交了再走?” 江源看着刘水庆怅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队,你这就有点强留人了。” 江源笑着说:“凶手董方才都让你们抓住了,剩下那些文书工作不都是走个程序的事儿。” “你们固原县局这么多精兵强将,难道还搞不定这些程序?” 江源拍了拍刘水庆的胳膊:“我们留在这儿,也帮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忙了。” 刘水庆听江源这么说,知道对方去意已决。 他也明白,江源作为省厅的专家,平江县那边肯定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他,能抽出时间来固原帮忙破案,已经是极大的情分了。 刘水庆这才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现实。 “那行吧,既然你们决定了,我也不多挽留了。” 刘水庆看着江源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我安排车亲自送送你们。” “晚上就准备回去了。” 江源回答得很干脆:“东西我们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早点回去,还能早点回家休息一下。” “贺州那小子这几天跟着连轴转,也确实累得够呛。” 刘水庆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江源的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真诚和感激。 “感谢啊,江源。” 刘水庆用力地握了握江源的手:“这次你一来,直接就是帮我们破了两个积案。” “从万胜村那个十年悬案到这个陆萍案,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没有你,这两个案子还不知道要在档案室里压多久。” 江源笑着抽出手,反过来拍了拍刘水庆的手背。 “刘队不必客气。” 江源笑着说,“大家都是为了把案子破了,给死者一个交代。” “再说了,我这次带贺州出来,主要也是为了练练这小子。” 江源看了一眼走廊的另一端:“通过这两个案子,贺州在现场勘查和逻辑推理上进步很大。” “这也算是达到了我的目的。” 刘水庆听着江源的话,心里不禁生出一股羡慕之情。 “我们刑侦大队要是也有你这么一号人就好了。” 刘水庆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不仅能利用专业技术破案,还能在实战中传帮带,培养新人。” “哎,平江县的李建军这个王八蛋,我真是羡慕死他了。”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摊上了,能有你这样的人在他手底下干活。” 江源听着刘水庆的抱怨,爽朗地笑了起来。 第463章 提拔前的准备 警车在土路上匀速行驶,固原县外的公路还未完全铺上柏油,道路两侧大片大片的农田向后飞速退去,偶尔能看到几座红砖灰瓦的农家院落点缀其间。 车内,江源、贺州和邱美霞三人都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接连几日的高强度现场勘查和案件分析,几乎抽干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邱美霞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摇晃。 她上车没多久就已经扛不住倦意,脑袋靠在车窗边,直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排座位上,贺州侧着头,视线一直停留在窗外的景色上。 他眼神没有聚焦,显然思绪并没有放在那些飞驰而过的树木上,不知道脑子里正在盘算着什么。 江源坐在贺州旁边,他转过头看了看这个年轻的徒弟。 经过这两起复杂的案子,他能明显感觉到贺州身上的那种青涩正在迅速褪去。 江源伸出手,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贺州的胳膊。 贺州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江源。 “想什么呢?”江源压低了声音,尽量不去吵醒前面熟睡的邱美霞。 他看着贺州问道,“这次跟着来固原跑了这两起案子,有什么新的想法没有?” “江老师,其实这次出来,我心里觉得收获很大。” 贺州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十分笃定:“这两起案子从最初的毫无头绪到最后的真相大白,给我最大的体验就是指纹的威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把脑海中那些零散的感悟表达出来。 “以前在警校的时候,我们学的更多是理论,总觉得痕迹检验只是辅助。” “但经历实战我才真正明白,一枚微小的指纹往往就能直接锁定凶手,这是任何口供都无法替代的铁证。” 贺州看着江源,继续说道:“而且我还在想,如果把我们在现场提取到的指纹等痕迹物证,和邱姐做出的法医病理分析结合起来,那简直就是刑事侦查的一把利器。” 贺州越说思路越清晰:“痕迹能告诉我们凶手是谁,法医能告诉我们凶手是怎么作案的。” “两者一结合,作案现场进行很大程度的还原,凶手根本无处遁形。” 江源听完贺州这番总结,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怪不得是警校出来的高材生。” 江源点了点头,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你的思维确实比较发散,没有局限在单一的技术工种里。” “你能跳出痕迹看案子,能想到痕检与法医学的深度结合,这说明你已经具备了大局观。” “单凭这种跨学科整合线索的意识,你就已经比很多人要强了。” 听到江源如此直白的夸奖,贺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年轻人的脸皮薄,被这么一夸反倒显得局促起来。 “江老师,您这次带我出来,一路上一直都在夸我。” 贺州嘿嘿笑了两声:“您要是再这么夸下去,我整个人都要飘了。” “这都是实事求是的评价,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更不用觉得我是在故意捧你。” 江源认真的说道:“我们干刑侦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实事求是。” “你做的不好的地方,我绝对不会留情面,该骂我肯定要骂。” “但你做的好,我也必须要夸一夸你。” 江源看向车窗外广袤的田野,声音变得深沉而有力量。 “贺州啊,你得明白,作为一个痕检人员,你这一生中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江源直视着贺州的眼睛,将自己两世为人总结出的职业信条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我们痕迹检验这个岗位,和冲锋在前的抓捕不一样。” “我们是一个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的岗位。” 贺州愣了一下,显然对“不求无功但求无过”这句话有些似懂非懂。 江源继续深入解释道:“抓捕组抓错了一个人,也许还能通过后续的审查纠正过来。” “但如果我们痕检在比对上犯了一点错,出具了错误的鉴定报告,那就有可能导致法院做出错误的判决,造成无法挽回的冤假错案。” 江源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物证是不会说谎的,但提取和检验物证的人会犯错。” “有时候哪怕只是一个特征点的误判,毁掉的可能就是一个无辜者的一生。” “所以,我们每一次拿起放大镜,都一定要慎之又慎,容不得半点马虎。” 贺州郑重地点了点头,身体坐得笔直,像是在进行一场宣誓:“江老师,您的话我记住了。” “我以后一定会慎之又慎,绝不在物证上出差错。” “当然,我对你是放心的。” 江源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像长辈拉家常一般平缓,“你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咱们这行,最怕的就是心浮气躁。” “你要是沉不住气,也不会放弃留在省会哈城,主动跑到咱们平江县这种偏远的小地方来。” 江源拍了拍贺州的肩膀:“我知道你来基层是为了踏踏实实地精进自己的业务能力。” “多跑现场,多看指纹,这才是正道。” “所以慢慢来吧,不用急躁,把底子打扎实。” 江源看着这个充满干劲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期许:“以你的悟性和学习能力,迟早有一天会全面超越我的。” “江老师,您就别折煞我了。” 贺州语气极其诚恳:“您的水平在咱们省里都是挂了号的,我能有您一半的本事,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哪敢提什么超越。” 两人在后排低声交谈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一个多小时之后,颠簸的路面终于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 警车驶入了平江县城的街道,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院里。 三人相继下车,长时间的乘车让他们的关节都有些僵硬。 江源舒展了一下身体,和贺州一起走到车尾,将几人的勘查箱和行李一件件提了下来。 就在他们拿行李的时候,温言章正夹着一个公文包走下台阶。 他停下脚步,冲着江源招了招手。 江源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提包,快步迎了过去。 温言章没有多说话,直接走到警车旁,一把拉开后排的车门,用眼神示意江源坐进去。 江源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按照领导的指示,弯腰坐进了警车的后排。 温言章紧跟着也坐了进来。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将车外的喧闹完全隔绝。 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人,气氛变得开始有些凝重起来。 温言章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江源,开门见山地问道:“江源,你知道我这次出去,是要去哪里开会吗?” 江源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温局,我不知道。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温言章并没有立刻揭开谜底,而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显得十分郑重。 “前几天,我刚牵头召开了局党委会议。” 温言章看着江源,缓缓说道,“在会上,局党委一致通过决议,推荐李建军去人民警察大学进行深造学习。” 温言章盯着江源的眼睛,强调道:“这件事目前还处于绝对保密的阶段,只有我和李建军本人知道。” “我现在提前透漏给你,你先不要在局里和其他任何人说。” 在公 安系统中,去人民警察大学深造学习可不是一次普通的业务培训。 一般情况下,只有准备提拔重用的警官,才会被推荐送往警察大学进行深造。 按照规定,想要完成这一跨越,必须要经过公 安部直属院校的专门培训。 现在局里推荐李建军去深造,这意味着市局和县局已经达成了共识,准备为他下一步的提拔铺平道路。 温言章看着江源略显震惊的表情,沉吟片刻,接着开口解释了局党委做出这个决定的深层原因。 “李建军这个人,你和他搭档这么久,应该很了解。” 温言章说,“他是那种典型的实战派干部,敢打敢拼,在一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破案经验极其丰富,这是他最大的优势。” 温言章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对大局的考量:“但是,当前咱们整个公 安系统正在大力推进队伍的正规化和知识化建设。” “未来的公 安工作,不仅需要敢打敢拼的实战经验,更需要系统的理论素养和宏观管理能力。” “李建军如果日后想在仕途上再进一步,承担起更大的领导责任,去警大补充理论知识,是他必须要走的一步棋。” “感谢温局能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江源诚恳地说道。 温言章靠在车座靠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江源,再次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单独和你说这些关于李建军的事情?” 江源再次摇了摇头。他知道温言章做事向来目的明确,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他谈论大队长的提拔问题。 温言章看着江源,终于说出了这次单独谈话的核心目的。 “我这次去市里开会,正是为了解决你的级别问题的。”温言章语气平稳,却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今天市局会召开专门的会议,把你的材料正式报上去,由市局向省厅推荐你为省级优秀人民警察。” 温言章看着江源,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现如今,无论是地方党政机关还是我们公 安系统,都在大力讲究干部四化。” “你不仅年轻,而且是正经的科班出身,专业技术在全省都是拔尖的。” “你完全符合干部四化的标准。” 温言章拍了拍公文包:“你为平江县局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你也该往上走一走了。” 温言章没有给江源插话的机会,直接说出了局里为他规划好的路线图。 “我准备在市局这次会议上,先给你解决副科级侦查员的行政级别待遇。” 温言章看着江源的眼睛,“然后再正式下文,推荐你担任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 “李建军去深造期间,大队的担子你就得多挑一挑。” “你和我说说,对于这个安排,你是怎么想的?”温言章问道。 江源坐在车座上,表情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狂喜。 事实上,这些事情全都在江源的预料之内。 自从重生回到这个时代,他在平江县公 安局扎扎实实地干了两年。 这两年里,他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痕检技术和侦查理念,破获了一系列大案要案,甚至几次惊动了省厅。 他积累下的那些破案记录,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政绩。 在这个讲究能力和成绩的时代,他的提拔本身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只不过是时间早晚和具体职位的问题。 如今温言章亲口把这个规划说出来,只是将预料之中的事情彻底落到了实处。 江源着温言章,语气十分诚恳:“感谢温局和市局各位领导的栽培与信任。” 江源说道,“我服从组织的任何安排,以后一定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干好本职工作。” 温言章看着江源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最欣赏的就是江源身上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温言章摆了摆手,制止了江源继续表态。 “你不用谢我,也不用谢市局。” 温言章说道:“只要你个人同意这个安排就行。” “这些荣誉和职位,不是谁施舍给你们的。 “这是你和李建军用一起起破获的命案,实打实拼出来的。” “这是你们应该得到的。”温言章最后强调了一句。 第464章 我放一百个心 很快,李建军收到了警察大学的培训通知。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刚刚从县局政 治处拿回来的红头文件。 李建军的目光在“警察大学”、“为期一年”、“管理培训”这几个字眼上反复扫过,手指指腹无意识地摩 挲着纸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文件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桌面上。 这一纸通知分量极重,在体制内摸爬打了大半辈子的他心里犹如明镜一般透彻。 去警察大学参加这种为期一年的脱产管理培训,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进修学习。 这是组织上对他这些年工作的最高肯定,也是在为接下来的职务晋升做足最为关键的准备。 跨过这道门槛,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刑侦大队长,而是要向着更高的局领导岗位迈进。 看着那些标满了各种案件标记的红蓝图钉,李建军的心里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终于熬出头的欣慰,也有一种即将离开一线战场的怅然若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老茧的手,几十年的基层刑警生涯,风里来雨里去,如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临别之际,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就是他最信任的两个左膀右臂。 李建军拿起办公桌上的话筒,熟练地拨通了号码。 “建山你叫上江源,今天晚上下班后谁也别安排事,跟我走,咱们去平江饭店聚聚。”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平江县城的街道染成了一片金黄。 二零零一年的县城街头,自行车依然是人们出行的主力,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亮起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闪烁的灯光倒映在车窗玻璃上。 平江饭店是县城里有些年头的老字号了,大堂的地面铺着白色的水磨石,虽然被岁月打磨得有些褪色,但依然被服务员拖得光可鉴人。 他们来到二楼的一间名为“牡丹”的包厢。 包厢内的布置保留着九十年代的风格,暗红色的地毯,中央摆着一张带有玻璃转盘的大圆桌。 三人落座后,李建军没有看菜单,直接熟练地报出了几个平江饭店的招牌菜。 没过多久,随着后厨方向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颠勺声,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被端上了餐桌。 首先端上来的是熘肝尖。 这道菜极其考验厨师的火候掌控。 盘中的猪肝被切成了厚薄均匀的柳叶片,每一片都被一层芡汁包裹着。 猪肝的边缘微微卷起,展现出极佳的嫩度。 搭配在旁边的翠绿色青椒块和深黑色的木耳,不仅在色彩上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更在质感上与猪肝形成了互补。 随着热气的升腾,芡汁表面时不时冒出一个个微小的气泡,随后又迅速破裂。 紧接着上桌的是一道经典锅包肉。 大块的猪里脊肉被切成厚片,外面裹着一层炸得金黄酥脆的面糊。 每一块肉片都呈现出一种蓬松而又紧 致的状态,外表的糖醋芡汁挂得恰到好处,既没有显得过于粘稠,也没有流淌在盘底。 金黄色的肉片上,点缀着胡萝卜丝和姜丝,这些细丝在滚油中已经变得微微卷曲。 当服务员将盘子放在玻璃转盘上时,甚至能听到肉片外壳相互碰撞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光是看着那层糖醋外衣,就能想象到一口咬下去时那种外酥里嫩的丰富口感。 随着几道硬菜陆续摆满桌面,李建军没有急着动筷子。 他弯下腰,伸手在餐桌底下的视线盲区摸索了一阵。 很快,他从餐桌底下拿出来了一个红色的手提袋。 李建军将手提袋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瓶酒。 看到这瓶酒,坐在对面的王建山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惊讶。 他身体向前倾了倾,目光在那瓶五粮液和李建军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李队,今天喝这么好的酒?” 一瓶五粮液对于他们这些拿着死工资的警察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平日里大家聚在一起,最多也就是几十块钱的瓶装酒对付一下,今天李建军这突如其来的大手笔,确实让王建山感到有些意外。 听到王建山的话,李建军眉头微微一挑,他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反问道:“咋的,请你喝好酒你还不愿意了?” 看着王建山那副愣神的模样,李建军脸上的紧绷又化作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他伸手在五粮液的瓶盖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拔高了几度:“今天我高兴,行不行?” 王建山看着李建军那发自内心的高兴劲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连连点头,笑着答应道:“行啊,当然行。” 李建军见状,伸手从转盘上拿过三个倒扣着的小玻璃酒杯。 他手腕微倾,酒液顺着瓶口流出,和直播时的程度一样,拉出了一条完美的酒线。 倒完酒后,李建军将酒瓶重新盖好,:“我们今天也不喝多,少喝一点。” 他伸手指了指那瓶还剩下大半的五粮液,用商量的口吻说道:“这酒剩下一半,等我回来再喝怎么样?” “没问题啊李队,这是践行酒,也是你的晋升酒,恭喜恭喜啊。”王建山端起面前的酒杯。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继续说道:“下次再见面,就要叫李局了。” 听到“李局”这个称呼,李建军连连摆手,说道:“这都还没彻底定死的事呢。”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端起酒杯,目光真挚地看向王建山。 “建山,咱俩在这刑侦大队搭班子,也有一段时间了。” “这杯酒,我敬你。” 他继续说道:“我走的这段时间,刑侦大队可能就要让你来代为主持工作了。” “你的能力我是放心的。” 说到这里,李建军苦笑了一下,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只是一想到整整一年见不到你这个老伙计,我老李这心里,多少有点伤感啊。” 王建山咧开嘴笑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晃了晃,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你瞅你,李队,酒还没喝呢,倒开始感性起来了。” 王建山将酒杯举到身前,大声说道:“来吧,先喝一杯再说!” “当!” 三只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回音。 李建军、王建山和江源三人同时仰起头,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而下,在胃里化作一团灼热的火焰,瞬间驱散了夜晚的微凉。 王建山放下酒杯,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嘴角,看着对面的李建军。 “李队,您就放心走吧。” 王建山眼神明亮:“咱们刑侦大队这两年,破案率都快干到全省第一了!” “就哪怕是省会哈城的刑警,来咱们平江那都得弯着腰走!”王建山掷地有声地说道。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江源,脸上的骄傲之色更浓了几分。 “我有江源,我怕啥啊?” 王建山看着江源,笑着问道,“你说是不,江源?” 江源看着王建山和李建军,连连摆手笑着说道:“这也不都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李建军听到江源的回答,微微点了点头。 他再次伸手拿过那瓶五粮液,给自己和江源的杯子里又倒了一点酒。 随着酒精在血液中的扩散,李建军的脸颊开始泛起了一层潮 红。 他双手端起酒杯,面向江源,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真诚。 “江源,于情于理,我是要敬你一杯的。” 李建军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看着江源,仿佛要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全部倾吐出来。 “说实话,咱老李就这个条件。” “没啥学历,年龄也差不多到这儿了。”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便装,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坦然。 “之所以能受到组织的培养,全都是你给我挣来的。” 李建军这话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 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没有江源在一次次陷入僵局的悬案中找到突破口,平江县刑侦大队不可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成绩,他李建军也绝对不可能拿到去警察大学培训的入场券。 “没有你破的那些案子,我也不能再往上走一步。” 李建军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这是酒精的作用,也是情绪的激荡。 “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自己人说话。我老李能走到这一步,纯属是因为我他妈运气好。” 李建军说到激动处,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但这句粗口却比任何华丽辞藻更能表达他内心的真实感受。 “赶上你这么一个将星,其他人他就没咱这运气。” 李建军转头看向王建山,寻求着认同:“建山,你说是不是?” 王建山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欣慰。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江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晚辈一样慈祥。 “是啊。” 王建山感叹道:“江源这孩子,正经好孩子。 “和他爸建伟一样,都是当警察的好苗子。” 面对两位老刑警的夸赞,江源脸上的笑容依旧平静。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双手端起面前的酒杯:“行了,李队。” 江源看着李建军,语气轻松地说道:“咱们破案都是相辅相成的。” “老夸我,这不是犯个人英雄主义了?” “咱们喝酒!” “好!喝酒!” 三只酒杯再次碰撞。 一杯杯酒下肚,包厢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热烈。 李建军喝得面色已经十分潮 红了,他的领口微微敞开,呼吸也变得有些粗 重。 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活跃,也让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江源和王建山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着。 “江源,我知道现在温局正在努力解决你的副科。” “下一步就是咱们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了。” 李建军看着江源,眼中满是期许:“你呢,有技术有脑子。” 他的目光又转向王建山:“建山呢,有老刑警的经验。” 在这个充满着饭菜热气和白酒醇香的包厢里,李建军完成了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交接。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他最信任的人,一个是代表着传统经验的老刑警,一个是代表着现代刑事科学技术的年轻专家。 两人的结合,就是平江县刑侦大队未来最坚不可摧的堡垒。 李建军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托孤般的郑重语气,缓缓说道:“我把刑侦大队交给你俩......” “其实我是放一百个心的。” 第465章 女强人失踪案 李建军离开平江县去深造已经整整一周了。 这一周里,平江县刑侦大队的工作节奏并没有因为李建军的离开而有丝毫放缓。 副大队长王建山接过了大队里的日常统筹工作,每天忙得像个陀螺。 上午十点,王建山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着几份文件,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从公 安局的大门外传了进来,穿透了并不隔音的玻璃窗,直直地砸进了王建山的耳朵里。 王建山手里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 干了这么多年的刑警,他对这种哭声太熟悉了。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王建山看到公 安局大门口的铁栅栏外,正瘫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色的旧的确良衬衫,双手死死地抓着铁门栏杆,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她一边用力拍打着大腿,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周围已经围了几个路过的群众,门口值班的民警正神色焦急地试图将她搀扶起来。 但老太太死活不肯起身,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地上赖。 “我女儿......我女儿不见了啊!你们救救她啊!” 断断续续的哭喊声顺着风飘上来。 王建山眉头立刻紧锁起来。 命案无小事,失踪人口同样容不得半点马虎,尤其是在家属情绪如此激动的情况下,极容易引发群体围观,影响公 安机关的正常工作秩序。 王建山一路小跑来到大门口,推开人群。 近距离看着这个老太太,王建山才发现她脸上全都是泪水,双眼红肿得像两个核桃,显然已经哭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怎么回事?”王建山看着值班民警问道。 “王大,这老太太一过来就扒着门哭,说她女儿丢了,问她具体情况她也不说,就一直喊着要找厉害的警察。”值班民警显得有些无奈。 王建山双手稳稳地托住老太太的胳膊,语气温和道:“大妈,大妈你先别哭。” “我是刑侦大队的副队长王建山,有什么事情,你进来说。” “你坐在这地上哭,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耽误我们找人的时间。” “你先跟我进局里,把情况说清楚,我们肯定管。” 老太太听到刑侦大队四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她借着王建山的力道,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你是副的,那正的呢?我要找最厉害的警察。”老太太看着王建山问道。 王建山笑了笑,说道:“我们大队长去学习了,现在是我在主持,您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就行。” 王建山对着值班民警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将老太太请进了公 安局的一楼接待室。 王建山扶着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转头对着门外的过道喊了一声:“小刘,倒杯热水过来!” 不一会儿,一名女警端着搪瓷茶缸走了进来,将冒着热气的水杯放在老太太面前的茶几上。 王建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老太太对面。 他没有急于做笔录,而是静静地等老太太的情绪平复。 老太太双手捧着搪瓷茶缸,身体的颤抖逐渐减轻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王建山,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队长,你可得帮帮我啊......我听别人说,咱们平江县刑侦大队最厉害,破了很多大案子,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来找你们了。” 老太太一边说,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妈,您先别急,您叫什么名字?您女儿是怎么失踪的?您慢慢说,我们一点一点记。” 王建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静静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咽了一口唾沫,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我叫马素梅,就住在咱们县城东关那边。” “我来报案,是找我女儿的。” “她......她已经失踪好几天了。”马素梅的双手紧紧握着茶缸,声音哽咽的说道。 “我一开始是去了我们辖区的派出所报案的。” 可是派出所的同志说,成年人失踪时间短,而且也没有证据证明是遇到了危险,他们只能先登记备案。” “我天天去派出所问,他们一直说找不到,让我回去等消息。” 马素梅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我怎么等啊!” “我女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听街坊邻居说刑侦大队能破大案,我这才厚着脸皮来这儿了......” “王队长,我不是故意要给你们添乱,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王建山点点头,表示理解。 基层的派出所警力有限,面对成年人的失踪报案,在没有明确犯罪事实指向的情况下,确实往往只能先做失踪人口登记,很难立刻投入大量警力进行地毯式搜寻。 这也是基层公 安工作的无奈之处。 “马大妈,派出所那边有他们的工作流程,您能理解就好。” 王建山将话题引回正轨:“您先说说您女儿的基本情况。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了?平时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叫杨丽。” 马素梅不假思索地回答:“今年三十五岁了。” “工作呢?”王建山一边记录一边问。 “她是做推销的。” 马素梅说,“就是摆弄一些化妆品。她干这行好几年了,在咱们平江县也算是跑熟了的。” 王建山在笔记本上写下“杨丽,35岁,化妆品” “您说她失踪好几天了,具体是几天?”王建山抬起头盯着马素梅。 “整整六天了。” 马素梅的语气无比肯定,“我天天在数着日子,六天了,我根本联系不上她。” “她身上带着手机,我打了几十遍,从来没有回过。” “以前她就算去外地推销铺货,最多两天也肯定会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这次,一点音信都没有。” “你们平时是一起住吗?” “有时候一起住。” 马素梅解释道,“她离婚后自己带着孩子,有时候工作忙,我就过去跟她一起住,帮她带带孩子,做做饭。 “她失踪的前一天,我刚好在她家。” “那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王建山抓住了关键节点。 “就是她失踪那天......”马素梅深吸了一口气,“那天凌晨四点,天还黑得跟锅底一样。” 王建山握笔的手停住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时间点的反常:“凌晨四点?她这么早出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 马素梅摇着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我当时起夜上厕所,听到客厅有动静。” “我出来一看,她正在穿外套准备出门。” “我问她这么早去哪,她只说是要出门一趟,让我别管。” 王建山追问,“她出门的时候,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马素梅连连点头,仿佛抓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线索:“带了!她背着她平时进货用的大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而且......而且我看到她在客厅的桌子上数钱!” “那是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她身上拿了不少钱出门的!” “凌晨四点,带着大量的现金出门。”王建山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这个细节让王建山心中的警铃大作。 “那天晚上她出了家门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马素梅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一把抓住王建山的胳膊,干枯的手指像钳子一样用力:“王队长!她一个单身女人,带着那么多现金,大半夜的出门......” “她不会已经遭遇不测了吧?她是不是被人图财害命了啊?” 王建山心里非常清楚,这个案子绝对不简单。 一个常年在外跑业务的35岁女人,社会经验丰富,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断绝一切联系长达六天。 再加上“凌晨四点”、“大量现金”这两个要素,这起普通失踪案搞不好真的会转变为一起恶性命案。 “马大妈,您冷静一点。” 王建山反握住马素梅的手,试图给她传递安全感:“您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 “这起案子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去查清楚杨丽的下落。” 王建山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女警:“小张,你进来一下,安抚一下马大妈的情绪。” “带她去旁边的休息室坐一会儿,如果她还有什么想起来的细节,你随时记录下来。” “好的,王大。”女警快步走进来,轻轻扶住马素梅的肩膀,柔声细语地劝慰着,将她搀扶出了接待室。 看着马素梅离开的背影,王建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 他快步走出接待室,对着走廊里喊道:“值班室,立刻通知下去,让人马上调取失踪者杨丽的所有社会关系档案。” “越快越好!” 王建山交代完工作,拿着笔记本快步向大门外走去,准备去调度车辆。 他刚走出办公楼的大门,正好碰到了来上班的江源。 江源看着王建山步履匆匆的样子,立刻停下了脚步。“王大,出什么事了?” “看您这脸色,有大案子?” 王建山一把拉住江源的胳膊,走到一旁的树荫下压低声音道:“江源,你来得正好。” “刚刚接了一个报案,情况很不对劲。” 王建山语速极快地将马素梅报案的情况,特别是杨丽失踪时的反常细节,向江源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35岁的化妆品推销员,凌晨四点离开家,身上带着大量现金。” 王建山盯着江源的眼睛,“你怎么看?” 江源听完,眉头也立刻皱了起来。 他的大脑迅速开始运转,将这些零散的线索拼接在一起。 “这失踪确实十分蹊跷。” 江源的语气冷静:“如果是正常的商业进货,很少有需要凌晨四点出门的。” “就算去外地批发市场,最早的客车也是五点半发车。” “她四点钟出门,去见谁?通过什么交通工具离开?这都不符合常理。” 江源顿了顿,继续剖析:“更关键的是那笔大量现金。” “在咱们平江县这种地方,带着大量现金半夜出门本身就是危险的行为。” 王建山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案子,从失踪案转为抢劫杀人案的概率极高,所以我已经下令让人去调档案了。” “这事儿必须马上重视起来,不能当普通的走失来办。” 两人正站在树荫下探讨着案情,刘博涛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满头大汗地从办公楼里跑了出来。 “王大,江源!资料调出来了!”刘博涛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从里面抽出几张资料递给王建山。 刘博涛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快速汇报:“这是关于杨丽的所有资料。” “这个杨丽,可绝对不是普通的家庭妇女。” 江源凑过去,和王建山一起看着资料上的文字。 “根据居委会和派出所那边的侧面了解,杨丽这几年的人生经历挺丰富的。” 刘博涛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字说道,“几年前她和前夫因为感情不和离了婚。” “离婚之后,她就一直带着女儿独自生活。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但杨丽是个狠角色。” “怎么”王建山一边看一边问。 “她常年做化妆品推销生意。你们也知道,干推销这行的,天天在外面跑,接触的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杨丽能在这行站稳脚跟,而且还做得风生水起,说明她为人处世非常圆滑,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 “居委会的大妈反映,杨丽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手里实打实地攒下了不少积蓄,在周围邻居眼里也算是个小有身家的女强人。” 江源静静地听完刘博涛的汇报,视线从资料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围墙。 “一个常年经商的精明女人,手里又有积蓄。” 江源缓缓开口道:“这种人防范意识通常比普通人要强得多。” “她绝对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无缘无故地凭空消失。” 江源转头看向王建山,眼神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她凌晨四点带着巨款出门,一定是去见一个她认为极其重要的人,或者是一笔利润大到让她愿意冒险的交易。” “如果她现在还活着,不可能六天不联系自己的母亲和女儿。”江源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听完江源的分析,王建山的脸色更加凝重了。他合上资料,将档案袋递还给刘博涛。 江源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做出了决定:“王大,我想去杨丽的家中看看。” “她是凌晨四点从家里出发的,家里是她失踪前的第一现场。” “那里也许还留着她出门前的生活轨迹,或者她去见谁的线索。” 王建山果断地点了点头,他对江源的现场勘查能力向来深信不疑。 “我同意。现在时间紧迫,你马上去杨丽家。” 王建山安排道,“那我就先留在局里,把杨丽立案的程序走完,顺便把那个马素梅大妈再详细问一遍,看看能不能再榨出点什么细节来。” “咱们分头行动。” “明白。”江源点头应下,转身快步走进办公楼,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贺州正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勘查箱。 看到江源神色匆匆地走进来,贺州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贺州,别擦了,带上勘查箱,跟我出去一趟。” 江源一边说,一边快速地整理着自己桌上的记事本和钢笔。 贺州有点懵,他满脸的疑惑。 他刚才一直在办公室里整理内务,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江老师,怎么突然要出去一趟?” 贺州眼神中透出一丝兴奋:“是不是又有案子了?” 江源点了点头:“对。一个极其蹊跷的失踪案,搞不好是个命案。” 江源急促的说道:“时间紧迫,我们边走边说吧。” 听到“命案”两个字,贺州没有任何废话,熟练地从抽屉里拿起了警车的钥匙。 “好嘞,江老师!” 贺州主动拿起了车钥匙,大步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去发动车子,咱们在车上说!” 第466章 失踪的轨迹 平江县的街道在车窗外不断倒退。 贺州双手握着方向盘,右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切换,左脚配合着踩下离合器,右手迅速将变速杆推入三挡。 “贺州,我们再把情况过一遍。”坐在副驾驶的江源扭头说道。 贺州目视前方,双手转动方向盘避开路中间的一个水坑,点了点头。 “报案人是杨丽的家属。” 江源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很清晰,“杨丽,女,今年三十五岁。” “职业是化妆品销售。平时主要靠电话对接客户,经常需要在外地跑业务。” “她是一名离异的单身母亲,独自抚养一个的女儿。” 贺州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 他转过头看着江源:“是这个杨丽失踪了?” “对。” 江源看着前方的红灯,“对于一个常年跑业务的人来说,几天不联系家属,也许在别人看来属于正常出差。” “但是结合她单身母亲的身份,这就成了最大的疑点。” “绿灯了,走。” 桑塔纳重新起步,穿过十字路口,拐进了一片居民区。 贺州将车停在楼下,和江源一起推门下车。 两人没有多说废话,径直沿着水泥楼梯向上攀爬。 杨丽的家在四楼。 江源将勘查箱放在四楼防盗门外的地面上,他从中拿出两双塑料鞋套和手套,将其中一份递给贺州。 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屋内的景象展现在两人眼前。 这是一套标准的两居室。 客厅的面积不大,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玻璃茶几,靠墙是一张布艺沙发。 电视柜上放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 江源和贺州跨过门槛,两人的目光在客厅里快速扫视。 沙发上的靠垫摆放整齐,茶几上的水杯和报纸没有散乱,地面的瓷砖上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家具倾倒。 整个客厅保持着一种日常的生活状态。 “客厅没有异常。”贺州说道。 “去卧室看看。”江源转身走向主卧。 主卧的房门虚掩着。 贺州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用指关节轻轻推开 房门。 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床铺铺得很平整。 靠墙是一组对开门的大衣柜,床头两侧各有一个木制的床头柜。 贺州走到左侧的床头柜前,他握住抽屉的金属把手,缓缓向外拉动。 抽屉里放着一些零碎的日常用品。 贺州的视线在这些物品上移动,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江源,你来看这个。”贺州直起身喊道。 江源快步来到贺州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抽屉内部。 在抽屉的最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条黑色的手机充电线,在充电线的旁边还放着一块灰色手机备用电池。 江源的视线锁定在这两样物品上,大脑开始快速运转。 两零零一年,手机还是一个相对昂贵的通讯工具。 尤其是对于业务繁忙的人来说,一块电池根本无法支撑一整天的通话需求。 而自从手机普及以来,现代人的手机几乎就从不离身了。 尤其智能手机出现和互联网的高速发展,很多人恨不得睡觉都挂在脖子上。 江源顺着手机充电器和电池分析道:“杨丽常年跑业务,所有的客户资源全部依赖这台手机。” 贺州点头,目光盯着抽屉里的充电器:“对于她这样的销售人员来说,手机就是饭碗。” “备用电池和充电器几乎是她出差的必需品。” 江源直起腰看着贺州:“杨丽没有带走充电器,也没有带走备用电池。” “这说明她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根本没想主动离家出走,也不是计划好的出差。 “她大概率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带走的。” “甚至她离开的时候,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将无法回来。” 贺州转过身,看向主卧对面的那个小房间。 那是杨丽女儿的卧室。 贺州迈步走过去,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小单人床,床头放着几个毛绒玩具,书桌上整齐地摞着几本小学的课本和作业本。 贺州看着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物品,转头看向江源。 “况且,杨丽还有一个年幼的女儿需要照顾。” 贺州分析道,“她作为多年独自带娃的单身母亲,孩子就是她的全部。” “她不可能在不托付孩子的情况下就凭空消失数日。” “这完全不符合她的生活常态。” 江源看着贺州,表示赞同。 “你想的很周到,贺州。” 江源说道:“就凭现在这么多反常的细节,杨丽的失踪已经不能当作普通的走失案件来处理了。” “这起失踪值得我们高度关注。” “你先下去发动车子。” 江源对贺州下达指令,“我留在这里,把抽屉和门把手上的指纹提取完,然后就回去。” “好。”贺州没有迟疑,顺着楼梯下楼。 江源提着勘查箱走进主卧,将其放在平整的床面上。 他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把松鼠毛刷,以及一小瓶黑色的磁性指纹粉。 他拧开瓶盖,将毛刷的前端轻轻探入瓶中,蘸取了少量的黑色粉末。 江源走到床头柜前弯下腰,他控制着毛刷,在抽屉金属把手上来回扫动。 江源凑近观察。 把手上出现了几枚清晰的指纹,呈现出斗型纹和箕型纹的特征。 其中有一枚指纹的边缘有些残缺,但中心区域的脊线分叉点和端点十分明显。 他放下毛刷,从勘查箱里拿出一卷透明的指纹提取胶带。 他双手捏住胶带的两端,将其平整地覆盖在显现出的黑色指纹上。 他重复着这套严谨的流程,依次提取了备用电池表面以及充电器外壳上的所有可疑指纹。 十几分钟后,江源将所有提取好的指纹背卡装入物证袋,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卧室,随机离开了杨丽的家。 楼下桑塔纳警车的发动机已经启动,江源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回局里。”江源说道。 贺州踩下油门,警车驶出居民区,朝着平江县公 安局的方向疾驰。 回到距离,两人直奔王建山的办公室而去。 “王队,我们刚从杨丽家勘查回来。”江源直奔主题。 他将现场的情况详细地向王建山汇报了一遍。 王建山听着江源的汇报,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作为一名老刑警,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细节背后的严重性。 一个靠手机吃饭的销售人员,离开家却没有带走充电器和备用电池,这违背了基本的行为逻辑。 再加上留下了年幼的女儿无人照看,这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失踪案。 “这么看来,杨丽很有可能是遭遇了意外。”王建山得出结论。 “我马上和赵局联系。” 王建山一边拨号一边对两人说道:“我们必须去市局申请一下杨丽的手机轨迹。” “她既然没带走手机充电器和备用电池,那台手机一定是带在身上的。” “手机信号就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 在2001年,基站定位技术还不像后世那样精准,调取用户的通讯轨迹也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流程。 并且这种技术只能依赖市局对通讯运营商的后台数据来进行位置锁定。 电话接通,王建山向市局的赵局长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案情和疑点,申请启动紧急通讯轨迹调取程序。 挂断电话后,王建山看向江源和贺州。 他表情严肃:“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杨丽的处境很不乐观。” “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尽快找到她。” “拖得越久,发生意外的概率就越大。” 几个小时的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过去。 杨丽的失踪案被正式立案。 专案组成立。 下午,一份关于杨丽手机通讯轨迹的报告被传真到了平江县公 安局。 报告显示,在杨丽失踪的前三天,她的手机信号并没有在平江县停留。 “看这里。” 王建山指着第一天的基站位置:“信号出现在了秦岛市。” 接着他的手指下移:“第二天和第三天,信号又移动到了石庄市。” 江源看着旁边的通话记录附表。 在信号出现在秦岛市和石庄市的这三天里,杨丽的手机产生了几十条通话记录。 “市局那边核实了这些通话记录的号码。” 王建山说道,“接听的对方,全都是杨丽日常业务往来的对接人。” “从通话时长和频率来看,这三天她似乎在正常进行销售业务。” “正常进行业务?” 贺州皱起眉头,“那为什么她不带充电器?” “继续往下看。”江源指着报告的第四天。 记录在第四天戛然而止。 “仅仅三天后,这台手机彻底关机了。” 王建山的声音变得低沉,“从第四天开始,再也没有任何基站握手记录,没有任何通话和短信记录。” “家属那边的反馈是什么?”江源问道。 “杨丽的家人发现她失联后,多次拨打过她的电话。” 王建山翻开另一页询问笔录,“起初电话还能打通,但始终无人接听。” “到了第四天,电话彻底无法接通,提示关机。” 信号在异地出现,正常进行业务通话,然后突然关机。 这些线索像是一团乱麻交织在一起。 就在警方全力分析杨丽的行动轨迹时,刑警大队办公区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名民警跑进会议室,说有一名号称是杨丽弟弟的男子有紧急情况汇报。 王建山思索了一下,很快让民警将杨丽的弟弟安排在询问室。 杨丽的弟弟大约三十多岁,王建山见到他时,他的头发十分凌乱,胸口一直在剧烈起伏着。 他是杨丽的弟弟,杨德义。 “警察同志……”杨德义的声音有一些恐慌。 王建山立刻问道:“杨德义,发生什么事了?” “你冷静点说。” “紧急情况……我刚接到一个电话。”杨德义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汇报。 “什么电话?”江源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 “一个匿名电话。 ”杨德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对方是个男的,口音听着不像咱们本地人,像是外地口音。” “他说了什么?”王建山追问。 “他开门见山...” 杨德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说……他说他掌控着我姐的下落。” “他让我准备好十万块钱现金,当做赎金。” 就在杨德义说出赎金两个字时,在所有警方眼里,这起案件的性质已经发生彻底的翻转。 第467章 意外的来电 平江县公 安局的询问室里,王建山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的杨德义。 杨德义是失踪者杨丽的弟弟,此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脊背佝偻着。 “杨德义,你看着我。” “你刚才说,对方打来电话要求准备十万块钱。” “你现在仔细回想一下,对方在电话里,难道就只提了这十万块钱的赎金?” “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联系方式?” “比如什么时候交钱,或者让你等下一个传呼?” 十万块钱是一笔巨款,绑匪既然开了这个口,通常都会有一套完整的交易流程。 杨德义茫然地抬起头,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没有,王队长,真的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用那种很生硬的语调对我说,让我先准备好十万块钱的赎金,别的什么都没提。” 说到这里,杨德义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颤声问道:“警察同志,你们办过这种案子,你们告诉我,他们……” “他们不会撕票吧?” “我姐只是个做买卖的,他们要是拿不到钱,会不会把我姐给杀了?” “你先别急,控制一下情绪。” 王建山立刻站起身走到杨德义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向下压了压:“这种时候你作为家属绝对不能先乱了阵脚。” “绑匪既然打来电话勒索赎金,就说明他要的是钱,不是你姐姐的命。” “你这通电话对我们接下来的侦破工作非常重要。” 王建山重新走回座位坐下,继续引导他回忆:“你再自己好好想想,电话里的那个人除了要钱之外,有没有说你姐姐杨丽的现状?” “比如她现在受没受伤,或者有没有让你姐姐在电话里跟你说句话,哪怕是出个声证明人还在他们手里?” 杨德义再次摇了摇头,绝望地回答:“没有……他什么都没提。” “那个人就是单方面地通知我准备钱,他说完这个要求之后,就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我再把电话拨回去,就怎么也打不通了。” 王建山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他压低声音对江源说道:“江源,看来杨丽的失踪并不是一起普通的走失。” “对方目的明确,上来就抛出了十万块钱,这就是一起经过精心策划的绑架勒索案。” “王队长,我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姐!” 杨德义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我姐姐她会不会死?那些人是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她会不会已经被……” “杨德义!看着我!”王建山加重了语气,打断了杨德义的胡思乱想。 他现在必须稳住家属的心神:“我们警察现在就在这里,我们所有的工作都是为了保证你姐姐的安全。” “你现在瞎想没有任何作用,只会干扰我们的调查。” 王建山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杨德义的面前,声音放缓了一些,安抚道:“喝口水,深呼吸。”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们。” “任何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都可能是救你姐姐的关键。” 看着杨德义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王建山紧接着抛出了核心问题:“你仔细回想一下,你姐姐杨丽在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或者她有没有向你透露过什么信息?” “比如,她最近有没有说她要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办什么事?” “或者跟什么人有过经济上的纠纷?” 杨德义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姐这个人……她向来都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做事风风火火的。” 杨德义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你们也知道,她是做推销化妆品生意的。” “这行当就是靠着两条腿在外面跑,经常要去见各种各样的客户,有的时候去市里进货,有的时候去下面的乡镇推销。” 杨德义叹了口气:“因为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所以她的行踪一直都不太固定。” “她也不可能每次出门都特意跟我这个弟弟汇报她要去哪里。” 王建山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过……” 杨德义的语气突然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虽然我不知道她工作上见了谁,但我知道她在失踪前的时间里,经常去见一个人。” “谁?” 王建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转折,立刻追问:“经常见的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叫牛红利。”杨德义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牛红利是谁?干什么的?和你姐姐杨丽是什么关系?”王建山一连抛出三个问题。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频繁接触的熟人都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熟人作案在绑架勒索案中占据了极高的比例。 杨德义解释道:“牛红利是我姐姐的男朋友。” “他们俩不是最近才认识的,在一起已经相处三年了。” “相处了三年?”王建山在记录本上写下“牛红利”三个字,并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是的,三年了。” “我姐以前结过一次婚,但是因为性格不合,早些年就已经离婚了。” “离婚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外面跑生意,其实挺辛苦的。” “她心里一直都渴望能有个安稳的家,希望能重新组建家庭。” 杨德义看了王建山一眼,继续说道:“三年前她认识了牛红利,两人就处上对象了。” “据我所知,他们和这个牛红利的感情一直十分稳定。” “我姐甚至跟我提过,说等这阵子生意忙完了,两人可能就准备领证办事了。” “所以这段时间他们俩见面的次数非常多,有时候牛红利还会来我姐家里。” 王建山听完这番话,他手指轻轻摩 挲着下巴,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一个相处了三年的男朋友。 杨丽和牛红利感情稳定,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杨丽突然遭人绑架勒索,而这个牛红利又是她失踪前接触最为频繁的人。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王建山思索片刻后,当机立断地对杨德义说道:“行,这个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 “杨德义,你现在马上回你自己的家里去。” “回家?” 杨德义愣了一下,“可是我姐她……” “绑匪既然只要了钱,没说交接方式,就一定会打来第二通电话。” 王建山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你现在待在公 安局没有任何作用,你现在立刻回去继续等电话。” 王建山拍了拍杨德义的后背:“你放心,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一会儿我会安排我们技术科的民警跟着你一起去你家。” “他们会带上专业的设备,对你家的电话线路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监听。” “记住,如果绑匪再打来电话,你一定要尽量拖延时间,多和对方说几句话,技术科的同志会教你怎么应对。” “千万不要想太多,稳住情绪,一切听从警方的安排。” 送走惊魂未定的杨德义后,询问室里只剩下王建山和江源两人。 江源神色凝重地说道:“王队,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马上着手调查一下这个叫牛红利的人。” “我觉得杨德义刚才提供的这个线索非常有价值。” “杨丽在失踪前和他见了很多次面,而且两人关系如此密切,如果这是一起熟人作案,牛红利绝对是首要怀疑对象。” 王建山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说的没错,更让我警觉的其实就是这个牛红利的身份。” 王建山转过身看着江源分析道:“这个牛红利是杨丽的男友,他们之间的关系属于非常亲密的那种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段关系持续了整整三年,不是三五个月。” 王建山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摸透另一个人的底细。” “在很多绑架案中,往往就是这种最亲密的人因为一时贪念,最终痛下杀手。” “立刻行动。” 王建山下达了指令:“让技术科的人马上出发去杨德义家。” “另外,你去查一下牛红利的社会关系和联系方式,我们得马上会会这个人。” 警令如山,平江县公 安局这台机器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 技术科的民警动作极其迅速。 民警拆开杨德义家的电话分线盒,用带着鳄鱼夹的导线将监听录音设备连接到电话线路上。 几名民警戴上监听耳机,对着座机话筒测试了一下音轨,冲着杨德义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只要电话一响,设备就会同步自动录音,我们这边也能同步听到。” 民警压低声音对杨德义嘱咐道:“记住接电话的时候不要慌,尽量多问问题,比如问你姐姐的身体状况,问怎么交钱,尽一切可能拖延通话时间。” 杨德义紧张地坐在沙发上,那台座机仿佛那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而另外一边,在县局的王建山和江源也通过户籍系统锁定了牛红利的基本信息,并拿到了他的联系电话。 可正当警方准备拨通牛红利电话时,杨德义家的那台座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铃声。 “铃铃铃——铃铃铃——” 这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杨德义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旁边负责监听的技术科民警立刻精神高度紧绷,他冲着杨德义猛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接听。 杨德义深吸了一大口气,颤抖着拿起了电话听筒。 “喂……”杨德义的声音有些发飘。 “德义啊,是我,你牛哥,牛红利。” 杨德义的大脑瞬间嗡地响了一声,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面的技术科民警。 民警在耳机里也听到了这个名字,立刻用手势示意杨德义稳住,继续往下聊。 “牛……牛哥啊,怎么了?”杨德义强压着内心的翻江倒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 电话那头的牛红利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担忧:“德义,你姐这几天在家吗?” “我怎么一直联系不上她?我都给她打了好几个传呼了,也不见她回。” “去她经常送货的那几家店问,也都说好几天没见着她人了。” “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她是不是生病在家休息呢?” 面对牛红利这一连串的询问,杨德义的心里七上八下。 他牢记着警方的嘱咐,在没有摸清对方底细之前,绝对不能暴露警方已经介入的事实。 他并没有向牛红利透露已经报警的情况,只是简单地应付了一下。 “啊……我姐啊,我这两天还没过去呢。” 杨德义顺水推舟地问道:“牛哥,你现在在哪儿呢?怎么没在平江?” 牛红利叹了口气说道:“别提了,我公司这边临时有业务,派我来辽安省盛京市这边出差了,我已经在这边待了好几天了。” “这不是一直联系不上你姐,我这心里急嘛。” “不过你放心,我这边的活儿基本忙完了。” 牛红利语气轻松道:“我买了今天下午回程的火车票。” ”大概下午四五点钟,我就会从盛京市这边的火车站动身前往咱们平江县。” “我看了一下时刻表,要是火车不晚点的话,差不多晚上七点钟就能到平江火车站。” “行,牛哥,那等你回来了咱们再说,路上注意安全。”杨德义又客套了两句,随后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杨德义就像是虚脱一样瘫倒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这段通话录音被技术科民警第一时间汇报给了王建山。 公 安局的办公室里,王建山和江源听完这段通话的复述,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异样。 “他人在辽安省盛京市出差?下午四五点动身,晚上七点到平江?” 江源看着墙上的地图,眉头紧锁。 王建山冷笑了一声,手指敲击着桌面:“既然他自己把行程交代得这么清楚,那我们就去接接他。” 王建山当机立断:“马上抽调精干警力,立刻前往平江县火车站。” “等牛红利返程归来,第一时间将他控制住,必须马上接受调查!” 傍晚时分,平江县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广播里断断续续地播报着列车进站的信息。 王建山亲自带队,七八名换上便衣的刑警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布在出站口的各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七点十分。 伴随着一阵悠长的汽笛声,那趟从盛京市开往平江县的列车准时停靠在了站台上。 大量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像潮水一样从出站口涌了出来。 “大家注意,目标男性,三十五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五上下,都给我把眼睛放亮一点,绝不能让他溜了。” 出站口的人 流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最后一名旅客走出大门。 王建山的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 他们死死盯着每一个出站的人,但可让警方怀疑的是,当晚并没有在火车站等到牛红利的出现。 “王队,出站口没人。”江源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摇了摇头。 “站台那边也清空了,没发现目标。”对讲机里传来其他侦查员的汇报。 王建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牛红利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会坐这趟车回来,如果他没撒谎,人去哪了? 中途下车了? 还是这根本就是他为了转移警方视线而故意编造的谎言? 如果他在撒谎,那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就在火车站这边的刑警们陷入疑惑时,一个急促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 “王队!王队!这里是二组!” 二组是被王建山安排在失踪者杨丽住所附近值守的便衣民警,主要是为了保护现场。 “收到,讲!”王建山立刻按下通话键。 “王队,我们刚才在杨丽家楼下发现了一个行踪可疑的男人。” “那个人探头探脑地往杨丽家楼上的窗户看……” “我们刚才过去盘问他,发现他叫牛红利。”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王建山的脑海中炸响。 牛红利! 他明明在电话里对杨德义说自己在盛京市出差,说自己坐晚上七点的火车回平江。 但结果他不仅没有在火车站,反而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失踪女友杨丽的家附近! 他为什么要撒谎? 牛红利这一反常举动迅速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二组,马上传唤他到平江县公 安局进行询问!” 第468章 迷惑警方的圈套 平江县公 安局,询问室。 牛红利坐在铁椅里,身体微微向后倾斜,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紧张。 “牛红利。” 王建山开口道:“杨德义说你之前告诉他,你是在盛京晚上七点到的平江县。” 牛红利动了动脖子,没出声。 王建山伸手在案卷上点了点:“你根本没坐那趟火车回来,对吧?” 牛红利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语气十分敷衍:“那什么,我没有必要和杨德义说实话。” “没必要说实话?”江源在旁边皱起眉头。 “对啊。” 牛红利摊开双手:“他问我去哪了,我就随口一说我在盛京。” “这不犯法吧?朋友之间随口扯个谎,也值得你们警察把我大老远带过来审问?” “行,就算你是随口一说。” 王建山把话题切入正轨:“你上一次见杨丽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一个礼拜前吧。”牛红利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时间。 “具体哪天?”王建山追问。 “这我哪记得清,就上个礼拜。” 牛红利看着王建山,“是杨丽主动找到我的。” “她找你干什么?” 牛红利换了个坐姿:“她让我帮她买两张去秦岛的车票。” “除了买车票,还干什么了?”王建山继续问。 “她还从我这儿拿走了三万块钱。”牛红利语气平静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三万块?” 王建山盯着牛红利的眼睛:“她拿这么多现金干什么?” “你知道杨丽让你买去秦岛市的车票是要干什么不?” 牛红利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估计是去谈生意了呗。” “估计?” 王建山加重了语气:“三万块钱不是个小数目,她从你手里拿走这么大一笔钱,你不问问她去干什么?” 牛红利笑了笑:“警察同志,我们之间有我们之间的规矩。” “钱给她,她无非就是去做买卖呗。” “至于她去干嘛,我一般不问。” 王建山继续追问道:“你刚才说她让你买了两张去秦岛的车票。” “另一张票是给谁的?” “杨丽去秦岛市是和谁碰面,你也不知道呗?” 牛红利再次点点头,回答得滴水不漏:“对,我啥都不知道。” 他看着王建山,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我只负责帮她买车票。” “她去干啥,见了谁,你们都别问我,因为我也不知道。” 王建山一言不发地看着牛红利。 牛红利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只是“帮忙买票”、“借钱”,至于核心细节一概不知。 王建山决定改变策略,他决定诈一诈眼前这个人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随后漫不经心地放下茶缸。 “牛红利,你知道杨丽失踪了不?” 这句话抛出来,王建山的视线死死锁在牛红利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微表情的变化。 牛红利听到这个消息,反而十分自然地反问了一句:“你们警察正找她呢是不?” 他叹了口气,靠在铁椅背上:“这几天我联系不上她,我也找她呢。” 王建山看着牛红利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一个普通人,得知从自己手里拿走三万块钱的女朋友突然失踪,第一反应绝对应该是震惊,紧接着会追问失踪的细节。 可牛红利似乎早就料到了警察会因为杨丽的事情来找他,甚至在心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王建山觉得此人不简单。 他甚至能感觉到牛红利就像是一个刺猬,根本无从下口。 但法律讲究的是证据。 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证明牛红利与杨丽失踪有关的情况下,警方不能无限期地扣留他。 王建山合上案卷。 “行了。今天的问话就先到这。” 王建山看着牛红利,发出严厉的警告,“你这几天先别离开平江县,保持通讯畅通。” “我们可能随时叫你过来协助调查。” 牛红利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行,没问题。只要警察同志需要,我随叫随到。” 江源将打印好的询问笔录递给牛红利。 牛红利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铁门打开,牛红利被带出了询问室。 “王队,这个牛红利看着很不对劲。” 江源皱着眉头:“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为,都很反常。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背台词。” 王建山点点头,一边收拾桌上的案卷一边说道:“我也有这种感觉。”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而且他并不害怕我们查。” “那我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能怎么办?” 王建山拿起茶缸,“现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指向牛红利和杨丽失踪有关系。” “仅凭觉得他反常是不能抓人的。” 王建山走出审讯室,一边走一边安排下一步的工作:“牛红利这边派人盯着点就行。” “他既然说杨丽去见人了,那我们就从源头查起。” “我们先摸排一下杨丽的社会关系吧。”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做到完全不留痕迹。” 平江县公 安局的会议室里,针对杨丽社会关系的大规模摸排行动正式铺开。 几十名刑警被分成多个小组,带着杨丽的基本资料撒向平江县各个角落。 刑警们挨家挨户地敲开杨丽本家和外戚的门,询问杨丽近期的动向、财务状况以及是否有仇家。 得到的答案出奇的一致:杨丽平时忙于生意,很少与亲戚走动,大家对她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 第二组负责杨丽的同事和生意伙伴。警车在各个公司和工厂之间穿梭。刑警们翻阅着厚厚的通讯录,将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找出来谈话。 “十号那天见过杨丽吗?”“她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发生过经济纠纷?” 堆积如山的笔录送回公 安局,但里面全都是些毫无价值的废话。 第三组负责杨丽的朋友圈。排查人员甚至去了杨丽平时常去的几家饭店和茶馆。 时间一天天过去,公 安局大厅里的脚步声从早到晚没有停歇过。 经过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奋战,警方排查了上百名相关人员。 会议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但每一个名字最终都被画上了一个红色的叉号。 警方没有发现任何有作案嫌疑的人员。所有被排查的人都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任何人存在可疑的动向。 杨丽就像是突然从平江县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物理轨迹。 王建山看着那满墙的红叉,双手重重地按在会议桌上。 “线索全断了。”王建山的声音透着疲惫。 所有的外围线索全部中断。 大范围的摸排宣告失败。 这样一来,案件的焦点彻底集中在了那通勒索电话上。 杨德义的家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客厅的茶几被清理空了,上面摆放着两台笨重的监听设备。 一台连接着座机电话线路,另一台是双卡带的录音机。 几根黑色的线缆在地板上蜿蜒。两名技术科的警察戴着耳机,时刻守在设备旁。 杨德义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头发比几天前白了许多。 他盯着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期盼。 上午九点四十分。 电话铃声再一次炸响。 “叮铃铃——叮铃铃——” 杨德义浑身一颤,猛地直起身子。 旁边的技术科警察迅速按下录音键,冲着杨德义做了一个接听的手势。 杨德义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拿起话筒贴在耳边。 “喂?”杨德义的声音沙哑。 “钱准备好了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杨德义急切地对着话筒喊道,“你在哪?我怎么把钱给你?我姐到底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有没有准备好十万块钱的赎金?”那个声音没有理会杨德义的问题,只是像机器一样重复了一遍。 “你让我听听杨丽的声音!”杨德义几乎是在哀求。 “咔哒。” 电话被挂断了。 杨德义握着话筒,呆呆地看着前面的墙壁。 技术科警察摘下耳机,对着旁边的王建山摇了摇头。 通话时间太短,根本无法追踪信号来源。 下午三点十五分。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杨德义接起电话的速度更快了。 “喂!钱准备好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十万块钱赎金,备好了吗?”对面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 “备好了!你让我听听杨丽的声音,确认她安全,我马上把钱给你送过去!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不行。”对方断然拒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随后又是无情的挂断声。 一天之内连续两起勒索电话。 没有交钱的地点,没有交钱的时间,没有任何关于人质的信息。 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长办公室。 窗外夜色深沉,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有些惨白。 王建山坐在办公桌后,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型的卡带播放器。 他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白天录下的两通电话录音。 “有没有准备好十万块钱的赎金?” “十万块钱赎金,备好了吗?” “有没有准备好十万块钱的赎金?” 王建山反复播放着这几句简短的对话。 他点燃了一根香烟,烟雾升腾,在白炽灯的光圈里盘旋。 拥有多年办案经验的他此刻眉头紧锁。这三通电话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盘踞在他的脑海里。 他总觉得这通电话透露着处处诡异。 王建山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字。 在常规的绑架案中,绑匪的核心诉求就是求财。 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可能性就越高。 所以正常的绑匪在索要赎金后,都会快速告诉家属交钱的时间地点和方式。 他们急于拿到钱财,完成交易然后逃之夭夭。 可这起案件的绑匪却截然不同。 三通电话全程只是反复追问十万块钱赎金是否备好。 对于交钱的细节只字不提。 更反常的是,当杨德义提出和杨丽通话确认人身安全时,绑匪断然拒绝。 绑匪连最基本的人质证明都不愿意提供,这完全违背了勒索的常理。 家属确认不了人质安全,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交钱? 这根本不符合常规绑匪的作案逻辑。 王建山将手里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接连抽了好几根烟。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听筒,拨通了外面的分机。 “江源,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一分钟,江源推门走了进来。 王建山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示意江源坐下。 他关掉录音机,将桌上录音记录推到江源面前。 “不合逻辑。这三通电话太不合逻辑了。” 王建山看着江源,说出了自己琢磨了半个晚上的想法。 “绑匪打电话来,不图钱,不谈交易,不让人质发声,只是一味地确认十万块钱。” 王建山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这种行为不像是在勒索。” “更像是在完成一种特定的程序。” 王建山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他不在乎杨德义交不交钱,他在乎的是让我们警方知道,这是一起绑架案。” 江源愣了一下,随即大脑快速运转起来:“王队,你的意思是,绑匪故意打这些电话给我们的?” “对。” 王建山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江源,“我认为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绑架勒索。” “如果真是绑架,他早就该安排交易了。” “他一拖再拖,只打雷不下雨,就是为了把我们的视线死死地钉在绑架勒索这条线上。” 王建山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下出了最终的结论。 “这更像是一起精心布置的骗 局。” “一个用来迷惑警方的圈套。” 第469章 障眼法 江源点点头,看着白板上梳理出的线索,转身对王建山开口。 “王队,你说的没错。” “这个打电话的人一定是案件核心知情人,甚至大概率是涉案人员。” 江源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点了两下:“毕竟这个人可以精准掌握杨丽的失踪时间。” “杨丽前脚刚失联,后脚勒索电话就打了过来,时间卡得很精确。” “而且他能直接把电话打到杨丽弟弟杨德义那里去。” “杨德义的电话号码,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王建山点点头,顺着江源的思路往下推导,“对,而且打来勒索电话的人还知道杨丽家中的积蓄情况,知道杨丽这些年给了家里人不少钱。” 王建山翻开杨德义的询问笔录,指着上面的一段话:“他在电话里明确提到,让杨家准备十万块钱。” “他算准了家里人凑一凑十万块钱还是没问题的。” “这个人要么是直接作案者,要么是核心帮凶。” “我想只要能找到这个人,就能彻底揭开杨丽失踪背后的真相。” 随后为了对这三通勒索电话展开调查,王建山马上连同技术科的民警对这三通电话进行了追踪。 警方很快锁定了通话源头。 这个通讯溯源工作并不像后世那样只需敲击几下键盘就能完成。 技术科民警立刻联系了市电信局的交换机机房,调取杨德义家的通话接入记录。 “王队,查到了。” 一名技术民警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这三起电话全部来自于石庄市。” 王建山立刻组织民警连夜出差奔赴石庄市展开调查。 到达石庄市时,天刚蒙蒙亮。 王建山一行人没有休息,直接驱车前往石庄市公 安局,与当地警方进行对接。 通过技术溯源确认,嫌疑人用的是网络IP卡。 三通电话分别来自石庄市内三个不同的公用电话亭。 在石庄警方的配合下,警方围绕这三个公用电话亭推算出打电话人的大致范围。 在石庄市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当地警方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石庄市城区地图。 “这是你们提供的三个公用电话亭的位置。” 石庄市刑侦支队的一名队长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这三个亭子都集中在市北区。” “这三个电话亭的分布并不集中,但相互之间的距离有一定的规律。” 江源用手指在三个点之间连了一条线:“嫌疑人是利用网络IP卡拨打的勒索电话,他刻意更换电话亭,说明他知道警方会追踪通话源头。” 王建山看着地图:“他既然要在市北区活动,必然要考虑交通成本和时间成本。” “我们可以围绕这三个电话亭推算出他的生活范围。” 江源拿起圆规,以三个电话亭为边缘,在地图上画了一个重合的圆。 “这个圆就是嫌疑人最可能的活动半径。” 江源指着圆心区域,“他大概率就落脚在这片区域内。为了拨打勒索电话,他会选择从落脚点出发,前往周边不同的公用电话亭。” “他一共打了三通电话,目的还没有达到,肯定还会打第四通。” 王建山转身看向石庄市的队长,“我想能不能对这一片范围内所有的公用电话亭进行了监控?” 石庄市刑侦支队队长点了点头,在没有监控的年代,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石庄警方立刻行动,调集大量警力对这一片范围内所有的公用电话亭进行了监控。 很快,当这人准备打第四通勒索电话时,被民警当场抓获。 当时这名男人出现在马路对面。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走到最边缘的一个公用电话亭前拿起听筒,他的反常立刻引起了民警的注意。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照着上面的一串数字开始按键。 男人按完密码就拿起了公用电话亭的听筒,与此同时,杨德义家的座机也响了起来,通过技术追溯,警方很快锁定了这个电话亭。 四名便衣民警立刻从不同方向迅速包抄过去。 男人刚刚拨通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两名便衣民警一左一右按在了电话亭的玻璃隔板上。 “警察!别动!” 男人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被制服。 这名假扮绑匪拨打勒索电话的嫌疑人,名字叫王玉武。 警方查了一下他的户籍,发现竟然就是东平省人。 王建山很快在石庄市当地对其展开了审讯。 石庄市公 安局审讯室。 王玉武被铐在审讯椅上。他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姓名。”王建山坐在审讯桌前,声音严厉。 “王玉武。” 王建山看着手里的户籍资料:“你在石庄市干什么?” “我……我以前是开出租车的,个体户。” 王玉武吞咽了一口唾沫,“我就是个跑出租的司机。” “跑出租的,跑到石庄市来打勒索电话?” 王建山猛地一拍桌子:“杨丽在哪?” 而王玉武也很快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但他全程强调,自己只是受人雇佣跑腿拨打电话,对案件核心内容一概不知。 “警官,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杨丽在哪,我没绑架人啊!”王玉武吓得连连摇头。 “不老实是吧?” “三通勒索电话,IP卡都在你手里缴获的,你还想抵赖?” 王建山不断施加着压力:“你精准掌握杨丽家人的电话,知道她家有十万块钱。” “你现在说你不知道?” “你以为我们大老远从平江跑过来,是陪你聊天的?” 王玉武急得满头大汗:“警官,我承认电话是我打的。” “但我真的只是受人雇佣,跑腿拨个电话而已!” “你们说的案件核心内容,我一概不知啊!” “受人雇佣?”王建山盯着他。 为了争取减刑从轻处理,王玉武很快交代出幕后真正的操盘手。 “我就是个贪财的人,平时就靠跑出租为生。” 王玉武急切地交代,“是一个男的找到我,让我帮他办点事。” “他给了我三千块钱的报酬。” “三千块钱,让你打几个勒索电话?”江源紧盯着王玉武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微表情。 “不仅是打电话。” 王玉武擦了擦额头,“那个人给我安排了具体的行程。” “他说只要我照做,这三千块钱就是我的。” 王建山拿笔在记录本上敲了敲:“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此人正是杨丽交往了三年的男友牛红利。 听到这个名字,王建山和江源对视了一眼。 真相的冰山一角开始渐渐浮出水面。 早在杨丽失踪的当天,牛红利就主动找到了王玉武,给了他三千块钱的报酬,一部专用手机和多个地区区号。 “失踪的当天,牛红利就主动找到了我。” “他当时开着一辆车,把我叫过去,直接塞给我三千块钱的报酬。”王玉武交代。 “除了钱,他还给了你什么?” “他给了我一部专用手机,还有多个地区的区号。”王玉武说。 江源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他让你带着手机去秦岛和石庄?” “对。” 王玉武点头:“牛红利特意交代,要我一定要途径秦岛市和石庄市,并为我专门买好了火车票。” “他让我带着那部手机,按照他给的区号随机拨打电话。” “并且他立下了一个死规矩,那部手机只许外呼,绝对不许接听任何电话。” “我就是个跑出租车的,后来没抵挡住这三千块钱的诱 惑,就按照牛红利的指示踏上了行程。”王玉武继续交代。 “我坐火车先去了秦岛市,在那里分批拨出电话。” “待了几天后我又坐车来到石庄市,继续分批拨打电话。” “那部手机呢?”江源问。 “销毁了。” 王玉武如实回答,“完成操作后,我按照牛红利的吩咐,将那部手机扔进了秦岛市的海里销毁。” 如此一来,王学武的证词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杨丽的手机号会在多地闪现,只出不进,最后彻底失联。 江源看着白板上记录的口供,将案情重新梳理。 之前警方在调查杨丽失踪案时,发现杨丽的手机号在多地闪现。 先是出现在秦岛,后来又出现在石庄。 更诡异的是,这个手机号只出不进,无论家属怎么拨打,都没有人接听,最后彻底失联。 警方一度以为杨丽被人绑架并在多地转移。 但现在王学武的证词正好可以解释这一切。 “原来如此。” 江源冷笑了一声,“王玉武带着手机跨省移动,刻意制造手机漫游轨迹。” “这一切所有的诡异轨迹,全都是牛红利一人精心设计的障眼法。” 第470章 血指纹 王建山身子向前倾了倾,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王玉武身上。 “那三通勒索电话,是不是也是你打的?”王建山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王玉武低着头,他咬了咬嘴唇,点点头道:“是……是我打的。” “继续说。”王建山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记录纸上划了一道。 “都是牛红利让我做的。” 王玉武抬起头看了王建山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他昨天又给我汇过来了三千块钱,让我再打一通勒索电话。” “他还专门交代我,打电话的时候,只管问他们家要赎金就行,决不能提及交钱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他还说,就算电话那边的人说把现金备好了,我也绝对不能开口去收,更不能约定见面。” 王建山和坐在旁边的江源听到这个回答后对视了一眼。 王玉武的供述,把原本罩在案子上的一层迷雾彻底揭开了。 所谓的绑架勒索,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 局。 牛红利压根就没打算从杨丽的家人手里拿什么赎金。 他指使王玉武一遍又一遍打这些无意义的勒索电话,目的就是为了误导警方和杨丽的家人,让他们坚信杨丽只是被人绑架了只是在绑匪手里。 只要警方和家属把注意力全放在搜寻绑匪和接听勒索电话上,他就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王建山把笔往桌上轻轻一放,看着王玉武:“牛红利还跟你交代过什么?” “没了,真没了……警察同志。” 王玉武急忙摇头:“他就让我按他给的稿子念,念完就挂,换不同的公用电话打。” “我就是图他给的那点钱,我真不知道杨丽去哪儿了。” “记录打印出来让他签字按手印。” 王建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扣子:“江源,收拾东西,我们回平江。” 带着王玉武供出的这些线索,王建山和江源连夜赶回了平江县。 这一次,牛红利被平江县公 安局正式列为本案的重大嫌疑人。 办案民警迅速展开了外围摸底调查。 随着调取到的户籍信息和周边走访反馈回来的情况一步步汇总,牛红利的真实身份逐渐浮出水面。 在杨丽面前,牛红利是一个交往了三年的体贴男友。 可民警查出来的档案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牛红利早就结了婚,不仅有合法妻子,还有两个孩子。 三年来,他所谓的深情交往完全建立在谎言之上。 从一开始他就在欺骗杨丽的情感。 拿到这些确凿的外围证据后,王建山没有耽搁,立刻整理材料,向检察机关申请了对牛红利的批捕令。 逮捕过程很顺利。 王建山本以为有了这些指向牛红利的证据,他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一定会乖乖束手就擒。 但牛红利和王玉武不一样,他的心理素质还强一些。 王建山把批捕决定书往前推了推:“牛红利,看清楚了。” “你和王玉武的资金往来,还有你指使他打勒索电话的记录,我们全查清楚了。” “说说吧,杨丽在哪儿?” 牛红利抬眼看了看王建山,随后把头偏向一旁,一言不发。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扛过去?” 旁边的民警拍了一下桌子:“你跟杨丽交往三年,隐瞒已婚事实,还指使王玉武打假勒索电话,你到底想掩盖什么?” 牛红利依然保持着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才干咳了一声,答非所问地说道:“警察同志,我和杨丽只是普通的男女朋友谈恋爱,中间有点经济纠纷罢了。”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勒索电话,我不认识什么王玉武。” “不认识?” 王建山拿出一张银行汇款单复印件,“昨天从你账户转到王玉武卡上的三千块钱,你怎么解释?” 牛红利眼皮跳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我记不清了,我生意上的转账很多,可能是账务打错了。” 无论办案民警怎么讯问,牛红利始终是一副抵赖的态度。 他全程要不就是保持沉默,要不就是用“记不清”、“不知道”、“你们找我律师”这种话来应对,死活不肯交代杨丽的下落。 王建山看着这个负隅顽抗的男人,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按常理,如果杨丽只是被牛红利藏在某个地方,在面对批捕和铁证时,嫌疑人为了争取立功减刑,往往会主动交代藏人地点。 可牛红利宁可顶着重罪抗拒审讯,也绝口不提杨丽的去向。 看着死不开口的牛红利,王建山对杨丽生还的定论越来越悲观。 为了寻找更多的突破口,平江县公 安局经侦大队迅速接入,对牛红利名下的所有银行流水和财务往来进行了全面细致的核查。 这一查,经侦民警很快发现了重大的资金异常。 调取出来的银行票据显示,在杨丽失踪的前夕,她的个人账户曾连续发生过多次大额现金取款。 其中最大的一笔高达十三万元。 经侦民警拿着调取到的凭证去往当时办理业务的银行营业网点,找到了当时经手的柜员。 二零零一年的十三万,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是一笔巨款。 而柜员也对那次取款记忆犹新。 “我印象太深了。” 柜员看着照片确认道:“那天是一位女同志和一位男同志一起过来的。” “因为金额太大,我们行里当时现金不够,我还专门从后台调了款。” “我当时还口头问了她一句,取这么多现金是干什么用的。” “她当时怎么说的?”民警追问。 “那位女同志当时表情很平淡,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是家里要装修用。” 经侦民警接着翻看后续的账目流水,赫然发现就在这笔十三万巨款取出的当天下午,这笔钱就被原封不动地存入到了牛红利的个人账户之中。 所谓的装修用,不过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截至目前,所有关键线索都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闭环,全部指向了牛红利。 但要彻底压垮牛红利的心理防线,还需要最关键的物证。 王建山再次向法院和检察机关申请了对牛红利住所的搜查令。 拿着搜查令,江源带着贺州径直前往牛红利的住宅。 那是一栋位于县城边缘的独立宅院。 江源站在院门口,戴好手套和鞋套,转头对贺州说道:“屋里每一个角落都要查,重点看有没有碰撞、擦拭或者后期处理过的痕迹。” “明白,江老师。”贺州拎着勘查箱点点头。 搜查随即展开。 主卧、次卧、客厅、厨房、卫生间…… 江源和贺州拿着强光手电,对室内进行了全面而细致的勘察。 客厅的地面被打扫得很干净,抽屉和衣柜里的物品摆放得有条不紊,看似没有任何异常。 在客厅勘查完毕后,江源将视线转向了院子侧面的车库。 江源推开车库门,发现里面的空间不小,足以停下一辆轿车再加上很多杂物。 江源举起强光手电,光束顺着车库的墙壁一点一点地打过去。 车库的地面是水泥地,上面有一些车辆碾压留下的痕迹。 江源半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地面和墙角。 当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车库顶部靠近侧门的位置时,江源的脚步停住了。 那里安装着一个应急灯。 江源站直身体,将手电筒的光圈缩小,聚光打在应急灯的塑料外壳上。 “贺州,拿梯子过来。”江源开口。 贺州立刻从旁边搬过一把折叠梯,在应急灯下方架好。 江源踩着梯子凑近那个应急灯。 在强光的照射下,应急灯白色的塑料外壳上,几处不规则的暗红色印迹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些印迹呈现出喷溅和抹拭的形态。 不仅如此,在应急灯外壳的边缘位置,还残留着半枚清晰的血指纹。 江源眼神一凝,立刻对下面的贺州说道:“准备提取胶带和指纹背卡,这里有血迹和半枚血指纹。” “收到!”贺州迅速从勘查箱里拿出物证袋和提取胶带。 江源接过比例尺,先贴在应急灯旁边进行了拍照固定。 随后,他极其小心地拿出指纹提取胶带,平整地贴在那半枚血指纹上,用手指轻轻抚平,确保胶带与指纹纹路完全贴合,最后将胶带揭下,顺畅地贴在了白色的指纹背卡上。 完成提取后,江源又用棉签对应急灯上的血迹进行了取样,装入物证盒。 回到局里的痕检实验室,江源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换,直接坐在了显微镜和指纹比对台前。 他将提取到的这半枚血指纹背卡固定在左侧,右侧则放上了牛红利被扣押时采集的指纹卡。 他手里拿着马蹄镜,开始一点一点地比对纹线的走向。 这半枚血指纹因为是在应急灯的边缘形成,纹路有些残缺,但中心区域的纹线依然保持着清晰的形态。 江源在脑海中快速构建着纹型结构。 “第一处,中心偏左分叉点。”江源轻声说道。 旁边的贺州立刻在记录本上落笔。 “第二处,上方结合点。” “第三处,右侧起点。” “第四处……” 随着比对的深入,江源的手指在比对台上平稳地移动着。 “第五处,短线。” “第六处,小桥结构。” “第七处,下方终点。” “第八处,眼区特征。” 当指针定格在第八个特征点上时,江源缓缓抬起了头,摘下了眼镜。 半枚血指纹整整八个特征点,与牛红利右手食指的指纹完全吻合! 八个特征点的重合,在指纹鉴定中已经构成了同一认定的科学依据。 层层铁证在这一刻彻底闭环,冷酷的指向了牛红利本人! 第471章 畸形的感情 审讯室。 王建山推开铁门,走到审讯桌前,江源跟在后面。 牛红利坐在对面的审讯椅上,双手被手铐固定在挡板前。 他低着头,视线盯着地面的瓷砖缝隙。 王建山将手里的一叠材料扔在了牛红利面前,里面的照片、现场勘验报告、口供记录散落出来,推到了牛红利的眼皮底下。 “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王建山看着牛红利,语速平缓。 牛红利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作。 王建山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你觉得一直抵赖就能过去?” “我告诉你,时代不一样了。” “现在讲究证据闭环。” “就现在你面前的这些材料,每一份都钉死了你。” “我零口供照样可以定你的罪!” 牛红利肩膀动了一下。 “零口供定罪,懂什么意思吗?” 王建山倾身向前,“意思是你不开口,法庭一样判你。” “你开口,是态度问题,你不开口,只是浪费时间。” 牛红利缓缓抬起头。 百般抵赖在铁证面前没有任何意义,牛红利这下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交代。”牛红利嗓音沙哑。 “交代什么?”王建山拿起桌上的笔。 “杨丽的事情。” 牛红利咽了一口唾沫,“杨丽失踪那天,我们发生了冲突。” “最后……最后是我杀了她。” 王建山打开审讯笔录的空白页:“你们那天起冲突,是因为什么?” 牛红利看着手腕上的手铐,叹了口气:“那天只是个爆发点。” “其实矛盾早就埋下了。” 王建山问:“什么矛盾?” “她催我离婚呗。”牛红利说。 王建山停下笔:“她为什么催你离婚?” 牛红利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十几秒,才开口:“我骗了她。”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告诉她我是单身。” “后来日子久了,纸包不住火。” “杨丽发现了我的情况。她发现我仍有家室。” “她发现之后是什么反应?” “她反应很激烈,跟我闹过。” 牛红利说,“她一直催着我离婚,让我恢复单身跟她在一起。” “你怎么回答的?” “我只能拖。” 牛红利说,“我一直跟她说,我需要时间。” “我一直说考虑考虑。” 王建山看着牛红利:“两人爆发冲突那天的起因,具体是什么?” 牛红利深吸了一口气:“那天我们在车库里。” “她又把这件事提了起来。” “她情绪比以前都要激动。” 王建山问:“她怎么说的?” 牛红利回忆着那天的对话:“她指着我问,你到底去不去办手续。” “她说,你不是前几天都答应我离婚了嘛?为什么还不去办?” “你怎么回答的?”王建山追问。 牛红利苦笑了一声:“我当时也被逼到了墙角。” “我看着她,我说那我离婚我孩子怎么办?” “我还有两个孩子呢。” 王建山靠在椅背上,他大概听明白了。 这起悲剧的根源,其实就藏在两人三年畸形的恋情里。 通过梳理着牛红利的供述,牛红利之前对杨丽隐瞒了已婚身份,他用谎言开道,欺骗杨丽感情交往了三年。 而杨丽早已对牛红利真心相待。 这三年里,杨丽把所有的感情都押在了牛红利身上。 当她得知牛红利结婚后,沉没成本和感情惯性让她不愿意放弃这段感情。 她没有选择离开,而是一直盼着牛红利离婚,幻想着能和自己组建家庭。 因此,她才会反复催促牛红利尽快办理离婚手续。 她要一个结果,而牛红利给不了这个结果。 “那天她和你爆发争吵之后呢?”王建山将话题推进到了案发时刻。 牛红利供述说:“那天我说完两个孩子的事情之后,杨丽情绪很激动。她彻底失控了。” “语言冲突?” “对,她开始骂我,骂得很难听。” “我让她小声点,车库隔音不好,我怕被人听见。” “但她不听。我们很快上升到了肢体冲突。” 王建山问:“谁先动的手?” “她冲过来抓我的衣服,我推开她。” 牛红利描述着当时的场景,“车库里很乱,什么东西都有。” “我们当时一直在拉扯,我没注意到杨丽从旁边的架子上抓起了一把壁纸刀。” “她拿着壁纸刀在混乱中划伤了我的手指。” 牛红利指着食指侧面的一道伤口,“就是这里。” 王建山看了一眼那道细小的伤口:“就因为这个?” 牛红利收回手,用力点头:“就是这一处小小的伤口,让我起了杀心。” “讲清楚。”王建山命令道。 牛红利胸膛起伏:“当时我很烦躁。 “本来就因为离婚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她又拿刀划我。” “看到手指流血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理智全断了。” “我当时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王建山问:“你做了什么?” 牛红利说:“我随手抄起车库角落里的铁棍。” “多长的铁棍?” “大概一米长。” “然后呢?” 牛红利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拿铁棍照着杨丽头部疯狂猛击了好几下。” “她倒在地上,流了很多血。” 牛红利说,“但她还有意识。” “她说什么了?” 牛红利闭上眼睛:“当时她在车库里拼命呼救。” “她一直喊救命,声音很大。” 王建山盯着牛红利:“那这声求救让你停手了吗?” 牛红利猛地睁开眼,摇头:“没有,反而让我更加慌乱失控。” “你怕人听见?” “我怕极了。” “车库外面万一有人经过,听到救命声肯定会报警。” “我必须让她闭嘴。” 牛红利咽了一口唾沫,继续供述:“于是我对着杨丽的头部,继续猛击。” “击打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 “我当时满脑子只有让她闭嘴这一个念头。” 牛红利说,“我一直打。直至杨丽没了呼吸。” 王建山在笔录上写下死亡结果:“她死在车库里了?” “是的。”牛红利说。 王建山放下笔,目光锐利:“杀人之后,你是怎么处理的?” 牛红利靠在椅背上,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当时杀完人后我很害怕。” “我先把现场清理了。” “当时我擦掉了地上的血迹,把铁棍和壁纸刀藏了起来。” 王建山问:“尸体呢?” “尸体暂时留在车库里。我用东西盖住了。” 王建山继续问:“清理完现场之后,你干了什么?” 牛红利说:“随后我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出门了。” “找我朋友打麻将去了。” 王建山看着牛红利,眉头微皱。 一个刚杀完人的人,竟然直接去牌桌上打麻将。 “打到几点?”王建山问。 “一直打到当天晚上十一点多。”牛红利回答。 王建山追问:“你平时也打这么晚的麻将吗?” 牛红利说:“偶尔也这样打吧。” “但那天情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牛红利交代了真实目的:“主要那天是想利用所有人做时间证人,制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明。” 王建山明白了牛红利的逻辑。 牛红利继续解释:“只要我在牌桌上一直待到深夜,所有人都可以证明我这段时间没有作案时间。” “这样一来,让大家都觉得杨丽是独自外出失联了,跟我自己没关系。” 供述到这里,逻辑链条似乎完整了。 牛红利试图用麻将局来切割自己与杨丽死亡的时间线。 一直没有说话的江源,此时开口了。 江源看着牛红利,直指问题核心:“但当时杨丽的尸体就在你车库里面,对吗?” 牛红利看向江源。几秒钟后,牛红利点点头。 “是的。”牛红利承认。 江源问:“尸体最后怎么处理的?” 牛红利说:“打完麻将后,我回了家。” “我一直等到深夜夜深人静,街上彻底没有人了。” “我才把杨丽的尸体搬上了车。” “去哪了?” 牛红利说:“咱们平江县的郊外。” 江源问:“带到郊外做什么?” 牛红利低着头:“当时我想要把尸体处理掉。” 第472章 蓄谋已久的枕边人 王建山坐在桌后,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牛红利的身上。 “你说清楚一点。” “你当时在郊外,到底是怎么处理杨丽尸体的?” 牛红利被铐在审讯椅上,他低头视线盯着地面,身体微微发抖。 “我……我当时挖了一个坑。”牛红利的声音有些嘶哑,断断续续。 “接着说,挖坑之后呢?”王建山追问。 牛红利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我把坑挖完,把她拖过去……” “拖过去才发现,土坑的尺寸太小了。” “杨丽的尸体根本无法完整放入那个坑里。” “坑小了,你为什么不继续挖?”江源坐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 “我当时太着急了。” 牛红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大半夜的荒郊野外,我心里害怕。” “我只想赶紧把尸体埋进去,赶紧离开那个地方。” “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所以你做了什么?”王建山盯着他。 牛红利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颤抖得厉害:“我……我就拿起旁边的铁锹。” “我用铁锹砸断了杨丽的腿。” “她的腿断了,就变短了……然后我强行把她塞进了挖好的坑里。”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王建山的眉头越皱越紧,眼角的肌肉微微抽 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懦弱的男人,继续问道:“你当时,只挖了一个坑吗?” 牛红利停顿了很久,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我当时也害怕。” 牛红利继续说道:“为了怕人发现,怕别人看出地面的土被动过,我还在尸体上铺了一层水泥。” “我把干水泥倒进去,然后浇水让水泥凝固。” 王建山看着牛红利,心里的疑虑开始迅速放大。 整场审讯下来,牛红利一直声称自己是爆发争吵、情绪失控下的激情杀人。 但从他交代的这些准备工作来看,这根本不符合激情杀人的逻辑。 一个在愤怒中失控杀人的人,往往会处于极度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他们处理尸体的方式通常是仓促的。 但牛红利不同。 他不仅带了铁锹,还准备了水泥,甚至知道要浇水让水泥凝固来封锁尸体。 这种冷静的善后处理,绝不是一个激情杀人犯能做到的。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将杨丽的尸体找到。 没有尸体,所有的供述都缺乏最核心的物证支撑。 这才是这起案子中最为关键的证据。 “先审到这里。”王建山看着江源说道。 “通知邱美霞,我们一起去找尸体。” “今天一定要把尸体找到!” 江源点点头,立刻站起身将桌上的案卷整理好。 他走到牛红利面前,掏出钥匙,解开了牛红利面前审讯椅的挡板。 “走。”江源抓住牛红利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牛红利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被江源一路带出了审讯室,押解着走向停在大院里的警车。 车队驶出县城,朝着平江县郊外驶去。 郊外的路况并不好,土路崎岖不平,车厢里颠簸得厉害。 车内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牛红利看着窗外倒退的荒野景色,脸色越来越苍白。 半个多小时后,警车在平江县郊外的一处荒地旁停下。 这里人迹罕至,杂草丛生,远处是废弃的砖窑厂,四周没有半点人烟。 江源拉开车门,把牛红利拽了下来。 “指认现场。”王建山走到牛红利身边,冷声说道。 牛红利戴着手铐,脚步沉重地在荒草中走着。 他东张西望,辨认着周围的地形。 最终他走到一处略微隆起的土包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牛红利指着地面,声音微弱。 王建山一挥手,几名带着铁锹的民警立刻上前拉起警戒线,开始对牛红利指认的埋尸地点进行挖掘。 铁锹铲入泥土,泥土被一锹一锹地翻开。 挖了不到半米深,一名民警的铁锹就碰到了坚硬的物体。 “王队,碰到硬东西了!”民警喊道。 “小心点,把周围的土清开。”王建山走上前。 民警们放慢了动作,一点点将覆盖在上面的泥土清理干净。 果不其然,泥土下方露出了一块灰白色的水泥块。 随着清理的面积越来越大,现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那块水泥不是平整的,它起伏不平,甚至清晰地呈现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四肢躯干被水泥浇筑在地下,看着甚是吓人。 王建山站在坑边看着那个人形的水泥块,面色铁青。 一个内心有多狠的人,才能将朝夕陪伴自己三年的伴侣,亲手折断双腿,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掩埋在这荒野之中? 负责挖掘的民警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土坑的结构,对王建山说道:“王队,这个坑挖得很巧妙。” “你看这周围的布置,凶手心思很细。” 民警指着土包的边缘,继续说道:“上面预留了出气孔,不仅如此,你看这边上,这还有没烧完的纸钱呢。” “弄得像模像样的,不知道的人路过这里,还以为这是谁家在这荒郊野外立的坟地呢。” “这伪装做得太到位了。” 王建山看着那些纸钱和水泥。 他越看越觉得,牛红利之前的供述完全站不住脚。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 这哪里是一时冲动? 水泥、纸钱、掩人耳目的伪装。 反倒像是精心预谋,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王建山转过身,大步走到牛红利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他拖到了警用面包车上。 “砰”的一声,王建山拉上面包车的车门,将外面的视线隔绝开来。 车厢里只剩下王建山和牛红利两人。 “事到如今,你还和我编假话是吧?”王建山盯着牛红利,眼神极其凌厉。 牛红利缩在车座角落里,不敢直视王建山的眼睛。 “想不想让自己舒服点了?” 王建山的语气中透着压迫感:“是不是我给你好脸给的太多了?” “你觉得我们警察都是傻子,随便你糊弄?” “我……我不是都说了嘛?”牛红利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声音虚弱。 “少扯淡!” 王建山厉声喝断了他:“你杀完人脑子转得挺快啊!一下就把所有方案都想到了?” “买水泥,留出气孔,撒纸钱伪装坟地!” “激情杀人能想到这些?” 王建山逼近牛红利:“再不老实,我告诉你,我有的是招对付你!” “你今天如果不把实话吐出来,别想走出这辆车!” 在王建山极度高压的逼问下,牛红利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终于说出了最后的真相。 “是我早就计划好的。” 牛红利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带着彻底的颓丧:“我其实很久之前就开始谋划杀人了。” 王建山坐直了身体,冷冷地看着他:“继续说。动机是什么?” 牛红利靠在车厢壁上,双眼无神地讲述着这三年的过往。 “我三年前就认识杨丽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她挺有钱的。”牛红利说道。 两千零一年左右,正是化妆品推销行业火热的时候。 杨丽做推销化妆品的生意,脑子活络,这几年确实挣了不少钱。 “交往的这三年,我一直在和杨丽索要钱财。” 牛红利交代道,“我骗她说我要在外面做生意,需要本钱,需要资金周转。” 而对于牛红利的索取,杨丽也总是尽量满足。 毕竟在一起三年,她把牛红利当成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她希望牛红利的生意能做大,两人以后能有个好日子。 “那后来为什么动了杀心?”王建山问。 “纸包不住火啊。” 牛红利咽了一口唾沫,“前段时间,杨丽发现我还有家室,有老婆孩子。” 发现真相后的杨丽,愤怒可想而知。 三年的感情和金钱付出,换来的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她开始不断地追问我。” 牛红利的声音透着一丝烦躁,“她天天逼问我,这些年她给我的钱财到底都花到哪里去了?” “让我把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不仅如此,她还一遍遍地催促我离婚。” “她让我立刻回老家跟老婆办离婚手续,然后跟她结婚。” 一边是无休止的催婚和逼问,一边是即将暴露的巨额诈骗。 牛红利根本拿不出那些钱,也根本不想离婚。 在这样的双重压力下,牛红利的杀心其实早已悄然滋生。 他开始在脑海里盘算,如何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如何将那些钱据为己有而不用承担后果。 “那天在车库的争吵,是怎么回事?”王建山问到了案发的细节。 “那是假的。” 牛红利坦白道,“那天在车库的争吵,不过是我等待已久的作案时机。” “我故意激怒她,把现场弄得像是因为感情问题爆发的激烈冲突。” “至于我跟你们说的,在争吵中被她划伤了手指,导致我情绪失控,那也全部都是我的借口和托词。” “我需要一个激怒我的理由,来掩盖我蓄谋杀人的事实。” 王建山听着牛红利的供述,将案情的所有碎片拼凑完整。 王建山继续问道:“杨丽失踪当天,她身上还带着不少现金,对吧?” 牛红利点点头。 王建山盯着他,继续问道:“那这笔现金也被你吞了?” 牛红利没有否认。 “对,那笔钱在我手里。” 牛红利说道,“那天我骗她说,我老婆终于同意离婚了。” 牛红利看着车厢底板:“我告诉杨丽,我老婆同意离婚的前提,是要三万块钱的离婚费。” “拿了这三万块钱,她就签字。” 在2001年三万块钱绝对是一笔巨款,但杨丽太想结婚了。 “当时,杨丽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牛红利说道,“她去取了三万块钱现金带在身上,以为只要交了这笔钱,我们就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她带着钱赴约,等来的却不是结婚的承诺,而是牛红利蓄谋已久的杀戮,和那个冰冷的水泥土坑。 第473章 铊中毒案 清晨。 楼下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喧闹声。 几个孩童在居民楼之间的空地上奔跑追逐,孩童们互相大声呼喊的声音很快传入了江源家的窗户里。 江源在床上翻了个身,拉起薄毯盖过头顶,试图将这些声音隔绝在外。 然而,孩童们的玩闹声依然清晰可辨。 时值夏季,平江县的气温一天比一天高。 热浪更从早晨就开始在空气中翻滚。 为了应对这种炎热,平江县的许多居民在夜间入睡时,都会选择将家里的窗户全部敞开,以求换取一丝对流的凉风。 江源的房间也是如此。 昨晚临睡前,他把卧室的两扇玻璃窗推到了最底端。 敞开的窗户确实让房间内的空气流通了许多,带走了一部分闷热,但也彻底破坏了房间的隔音效果。 失去玻璃的阻挡,外界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直接灌入室内。 楼下的皮球撞击声变得更加密集,伴随着几个孩子因为游戏规则产生的争执声。 江源睁开双眼,知道自己无法再继续入睡了。 他索性坐起身来,抬起双手揉了揉眼眶,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 江源看了看一下床头柜上的闹钟,此时已经是十点十六分了。 对于一名刑警而言,能在这个时间点醒来,已经算是十分难得的懒觉。 这段时间连续的勘查和走访让他体力消耗极大,这个没有突发警情的早晨,让他的身体得到了暂时的恢复。 他扯过搭在椅背上的短袖衬衫套在身上,随后走到衣柜前拿出长裤穿好。 “嗡——嗡——” 裤子刚提上腰际,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江源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王建山的名字。 “喂,王队。”江源开口。 电话那头立刻传出王建山的声音,带着笑意说道:“江源,今天你休息,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我没打扰到你睡觉吧?” 江源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还在拍球的孩子,回答道:“没有,我正好也刚醒,刚穿好衣服。” “那就行。” 王建山的语速加快了一些,“你洗漱一下,来一趟单位吧。” 江源系好腰带,问道:“出什么事了?有新案子?” “不是案子。” 王建山在电话里否认,语气上扬,“是有好事情。” “什么好事情?” 江源走出卧室,走向卫生间:“局里上个季度的奖金发下来了?” 王建山在电话那头故意停顿了两秒,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你来了就知道了,抓紧时间过来啊。” 说完王建山便挂断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 江源迈步走进平江县公 安局的办公大楼。 他沿着走廊,径直走向王建山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江源走到门前,正准备往里走,却发现温言章正背着手站在那里。 江源立刻快步走进去,看着温言章打了个招呼:“温局。” 温言章转过身看到江源,露出和蔼的表情。 他走近两步,看着江源说道:“江源,来了。” “我特意跑到建山这里等你,就是因为有个好消息要当面和你说说。” 温言章走到王建山的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印着红色抬头的文件,将其递向江源。 温言章看着他,继续说道:“省厅最近这段时间,不是开始搞省优秀人民警察的评选工作了嘛。” 江源的目光落在手里的文件上,这四个字赫然印在文件的正中央。 “咱们局里的名额,我把你给报上去了。” 温言章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刚才市局那边转来了省厅的批复,省厅那边已经正式同意了。” “江源,恭喜你啊。” 江源低头仔细翻阅着手里的这份文件。 在整个公 安系统中,“省优秀人民警察”这个称号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这项评选有着严格的时间限制和人数控制,一般情况下,每隔五年才会组织一次评选。 不仅时间跨度长,名额更是极其稀缺。 全省几万名公 安干警,一次评选最终能够获此殊荣的,也仅仅只有两百到三百人左右。 将这个数字分摊到各个地市区县,说是千里挑一也一点不为过。 “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整个局里有目共睹,这个称号给你实至名归。” 温言章停顿了一下,压低了一些声音,向江源说明了这背后的另一层考量。 “江源,我之所以这次力排众议,坚持要把你报上去,除了肯定你的工作成绩之外,其实也是为了满足你提拔副科的条件。”温言章把话挑明。 江源参加工作的时间尚短,按照常规的晋升路径,想要提拔为副科级干部,还需要熬上很长一段时间的资历。 但制度中也留有破格提拔的通道。 “你资历浅,按部就班走流程太慢。” “而这个‘省优秀人民警察’的称号,就是破格提拔最关键的硬性条件。” 温言章看着江源:“有了这个荣誉垫底,局党委会讨论你的副科任命时,就有了政策依据,谁也挑不出毛病。” 江源听完温言章这番交底的话,他清楚温言章为了这个名额,在市局和省厅层面一定做了大量的工作和协调。 “温局,我明白了。” 江源郑重地回答,“我一定把工作干好,绝不辜负局党委的信任。” 王建山看着两人交谈完毕,笑着走上前来。 他用手拍了拍江源的胳膊:“江源,怎么样?” “我没骗你吧,这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王建山指着江源,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小子这次跑不掉了,必须得请客吃饭!” 江源转过头,看着王建山,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行。” 江源干脆地答应下来,“现在也快到中午饭点了。” “温局,王队,咱们一起去外面吃个午饭吧,我来安排。” 王建山在一旁连连点头:“只要是你掏腰包请客,去哪吃怎么吃都行,我绝对不挑。” “你们俩去吃吧。”温言章整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摆。 他走向办公室门口:“我下午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处理,我一会儿去食堂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了。” 温言章在门口叮嘱道:“你们俩出去吃饭可以,但是注意纪律,绝对不要喝酒!” “温局您放心吧。” 王建山保证道,“我们就是出去吃个便饭,保证不会违反纪律,绝对不过分。” 温言章见状不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送走温言章后,江源将那份文件仔细折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两人离开公 安局大楼,走到外面的街道上。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平江县的柏油路面上,路面升腾起一阵阵热浪,让远处的景象看起来有些扭曲。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躲在道路两旁的树荫下行走。 江源和王建山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一边寻找着合适的饭馆,一边聊着工作上的事情。 “牛红利那个案子,后续进度怎么样了?”江源开口问道。 王建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回答道:“全弄完了。” “牛红利的案卷材料昨天已经全部整理成册,正式报给检 察院了。” 王建山看着前方的路口,继续说道:“检 察院那边已经受理,准备提请公诉。” “这小子的生命现在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了。” 江源点点头,继续说道:“他的行为构成了故意杀人,而且他在杀完人之后,并没有选择自首,而是试图毁尸灭迹,以此来逃避公 安机关的侦查。” 江源的步伐平稳:“故意杀人,加上毁尸灭迹的主观恶性,光是这两条核心罪状,在法庭上就足以判处他死刑立即执行了。” “希望他下辈子能当个好人吧。” 王建山点了点头,两人穿过路口步行了一段距离,最终停在了一家清真牛肉拉面馆前。 这家面馆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两人推门走进去,找了一张靠墙的空桌子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江源要了两大碗牛肉面,又加了两份切好的牛肉和几碟凉菜。 服务员离开后,江源用桌上的茶水烫了烫筷子,看着对面的王建山问道:“局里最近这段时间,有什么新发的案子吗?” 王建山拿起一张餐巾纸擦了擦面前的桌面,回答道:“除了刚移交出去的牛红利案子,咱们平江县现在手头上没有现发的命案了。” “这倒是好事。”江源说。 “命案虽然没有。” 王建山话锋一转,身体前倾,看着江源,“不过我手头上还有几起现发的案子。” “虽然没出人命,但性质也比较严重。” 王建山看着江源的眼睛:“你想接吗?” 江源放下手里的茶杯:“都有什么案子?” 王建山沉思了片刻,在脑海中梳理了一下手头的案件卷宗。 “我就和你说个最近刚接报的吧。”王建山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前几天,辖区里有个孩子突然出现了非常奇怪的症状。” 王建山开始详细讲述案情,“最开始的表现是突然大面积的掉头发。” “那个脱发速度非常快,一抓一大把。” 江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家长一开始以为是营养不良,在当地卫生院看了几天,结果不仅没好转,孩子反而出现了恶心呕吐的情况。” 王建山继续说道:“家长觉得不对劲,情况越来越严重,就赶紧把孩子送到了哈城的市中心大医院。” 服务员将两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端上桌,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王建山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吃,而是接着说:“到了哈城的医院,医生一看这症状,立刻安排了全身的毒理学化验。” “医生一检查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疾病,而是铊中毒。” “医院马上对这个小孩进行了紧急的药物干预治疗。” 王建山讲述着后续,“好在送医还算及时,虽然命保住了,但医生说后续可能会留下神经方面的后遗症。” “孩子的家长拿到化验单后,认定这绝对不是意外。” 王建山看着江源:“家长认为,普通家庭根本接触不到这种剧毒物质,肯定是有人故意对他家孩子投毒了。” “所以他们拿着医院的化验报告,直接回平江报了案。” 王建山用筷子指了指桌面:“这个案子也就是刚发生的,卷宗还在我桌子上,还热乎着呢。” 江源拿起筷子,夹起一口面条送 入口中。 “这个案子我接了。”江源应了下来。 江源直视着王建山,缓缓说道:“如果是真有人向这孩子投毒的话,虽然现在没闹出人命,但这作案的心思可是奔着杀人去的。” 江源重新拿起筷子:“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故意杀人未遂案,是得好好调查一番。” 第474章 被擦拭干净的水杯 江源拿开筷子,端起面前粗瓷大碗,一仰脖将碗底剩下的面汤一饮而尽。 两人推开拉面馆的门,一边散步回局里,一边沟通目前掌握的案情情况。 一路聊一路溜达,很快两人就回到了局里。 “王队,我觉得还有点意犹未尽,要不咱再叫几个人去会议室里聊?”江源饶有兴致的提议道。 王建山点点头,赞同道:“诶,是个不错的主意。” 很快,会议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一些民警。 “铊中毒这种案子,常规的刑侦手段能切入的点不多。” 江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这涉及非常专业的毒理学知识。” “这方面邱美霞是强项,把她叫过来一起开个会吧。”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邱美霞穿着白大褂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她在江源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江源,什么案子啊,我这儿还一头雾水呢。” 江源将其中一份文件推到邱美霞面前。 “这是目前受害者儿童的全部资料。”江源说道。 邱美霞拿起文件,目光落在第一页的基本信息上。 “受害者名叫常成波,年龄五岁。” 江源在一旁同步复述着资料上的内容:“目前就读于平江县小太阳幼儿园。” “父母双方的工作单位都在平江县自来水公司。” 邱美霞翻过基本信息页,直接看向后面附带的医院就医记录和各项体检报告。 邱美霞看得很仔细,视线在每一项化验数据和临床症状描述上停留。 她拿起圆珠笔,笔尖在报告的其中几行数据上点了点。 “从这份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来看,结论毋庸置疑。” 邱美霞抬起头,目光扫过江源和王建山,“常成波确实是铊中毒。” “医院的血检和尿检报告里的重金属含量指标,以及他目前表现出的周围神经病变等典型临床症状,都完全符合铊中毒的病理特征。” 江源和王建山对视了一眼。 毒物种类确认无误,这就为案件定下了基调。 “但这里面存在一个极度反常的逻辑问题。”邱美霞身体微微前倾。 “铊这种元素,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化学品。”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报告上常成波的名字。 “归根到底,我们要搞清楚核心的一点:常成波究竟是怎么被人投毒的?” 邱美霞抛出了问题的核心:“按理来说,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小男孩。” “他的生活轨迹无非就是家和幼儿园。” “在正常环境下,一个五岁孩童是根本没有任何途径接触到铊元素的。” “他不可能自己去实验室拿,也不可能在路边随便捡到。” 邱美霞下达了结论,“这绝对不是一起意外接触导致的误食,而是一起目标明确、手段隐蔽的蓄意投毒案。” 江源听完邱美霞的分析点点头。 “既然是蓄意投毒,那我们就从作案动机开始进行反向推导。” 江源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 他拿起白板笔,拔下笔帽,在白板中央写下“作案动机”四个字。 “纵观所有的投毒案件,作案动机无外乎两种大的方向。”江源在白板上画出两条分支线。 他在左边的分支线下写下“熟人作案”,在右边的分支线下写下“随机作案”。 “我们先来分析熟人作案的角度。”江源用笔尖点了点白板上的字。 “常成波只是一个五岁的小男孩。” “一个五岁的孩子,他的认知和行为能力都有限,不太可能在社会上得罪什么人,更不可能与人结下需要用剧毒来报复的深仇大恨。” 江源的逻辑非常清晰:“既然孩子本身不可能与人结仇,那么投毒动机就只能转移。” “我们要从常成波父母的人际关系开始进行全面分析。” 江源在白板上写下“常成波父母”五个字,并在下面画了一条重重的横线。 “在很多报复性犯罪中,当凶手无法直接对仇家下手时,他们会选择替代性报复。” “也就是常说的,父债子偿。” 江源看着王建山,“凶手通过投毒杀害常成波,来达到让常成波父母痛苦终生的目的。” “所以,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我们需要排查的问题是,是不是有人和常成波的父母结下了极深的仇怨?” 江源放下手中的笔,双手撑在桌面上:“常成波的父母都在平江县自来水公司工作。” “我们需要调查他们在单位里有没有因为利益分配与同事发生过尖锐的矛盾?” “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有没有债务纠纷?” “有没有情感上的纠葛?” “甚至包括邻里之间有没有发生过无法调和的激烈冲突?” “只要是和常成波父母有过节的人,在熟人作案假设下,都存在投毒于他们儿子常成波身上的嫌疑。” 王建山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江源分析的这些排查方向。 江源重新拿起白板笔,走向右边的分支线。 “倘若要是随机作案。” “随机作案的动机就变得极度不可控。” “凶手可能存在反社会人格,甚至可能是为了某种畸形的心理满足。” 江源看着白板,眉头微微皱起:“如果是这个方向,那我们的排查范围将被无限放大。” “我们不能仅限于常成波家庭的社交圈。” “那就要看看平时究竟有什么人接触过常成波。” 江源转过头,看着王建山:“常成波每天去小太阳幼儿园的路线是什么?” “是谁接送的?在路上有没有在固定的摊位买过零食?” “在幼儿园里,除了本班的老师,还有哪些后勤人员有机会接触到他的饮食和水杯?” “在周末,常成波父母带他去过哪些游乐场或者商场?” “在这些公共场所,有没有遇到过形迹可疑的陌生人靠近过孩子?” 江源列举着需要排查的场景。 “这样一来,工作量就太大了。” “我们需要投入大量的警力去走访目击群众,去排查每一个和常成波有过哪怕一秒钟交集的人。” 江源走回座位坐下,将白板笔扔在桌面上。 “在目前警力有限且线索不明朗的情况下,随机作案的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效率极低。” 江源看向王建山,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所以我建议我们的侦查方向还是先从熟人作案的方向开始调查。” 王建山听完江源的分析,非常干脆地点点头。 “同意。” 王建山说道:“先从自来水公司和他们的亲属圈开始摸排,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稍后我就去安排外勤中队,把常成波父母这几年的社会关系全部过一遍筛子。” 王建山将记录本合上,抬头看向江源,话题转移到了刑事科学技术层面。 “现场勘查这一块,你有什么要求?” 王建山问:“需不需要去小太阳幼儿园进行物证提取?” 江源略作思索,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投毒案的物证分布规律。 铊这种物质无色无味。 如果是在家中或者幼儿园这种开放性的空间投毒,凶手一定需要一个载体。 直接排查整个现场,工作量同样巨大,且容易破坏微量物证。 江源抬起头,看着王建山。 “我想先看看这小男孩的随身用品。”江源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不管是吃饭用的碗筷,还是喝水用的杯子,只要是常成波日常频繁接触物品,都是最有可能被投毒的目标。” 江源解释道:“直接从他的随身物品入手,提取残留物的效率最高。” 王建山点点头,表示理解。 “常成波父母来局里报案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考虑到物证保全的问题了。”王建山说道。 王建山指了指楼下的方向:“他所有的随身物品我们已经进行了统一的物证封存。” “现在那些东西都已经入库,就在物证室里保管着。” 江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好。” 江源点点头,“那就从他的随身物品开始做起吧。” 他推开椅子,转身朝着会议室门外走去。 江源顺着走廊,一路走到位于一楼尽头的物证室。 江源抬手敲了敲铁门,几秒钟后,铁门从里面被打开。 负责物证保管的老刘站在门后, “江源啊,来提物证?”老刘推开门,让出一条通道。 “刘叔。我来提常成波案子的相关物证。”江源说道。 老刘走到一排排铁皮柜前,按照编号查找。 “常成波……五岁孩童铊中毒那个案子是吧?”老刘一边找一边核对。 “对,就是那个。” 老刘在一个柜子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密封好的物证袋。 老刘将物证袋放在办公桌上,把出入库登记表推到江源面前。 “签字,写明提取时间。”老刘指着表格上的一栏说道。 江源拿起桌上的笔,在表格上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填上了具体的时间。 他提起物证袋,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水池边洗了洗手,随后抽出一双手套戴上。 江源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物证袋的封口边缘剪开。 他将手伸进袋子里,随即把常成波的随身物品拿了出来。 常成波随身物品并不多,毕竟只是一个五岁的男孩,出门在外不需要携带太多的个人物品。 江源将这些物品一样一样拿了出来,依次摆放在办公桌上。 最先拿出来的是一个有些破旧的蓝色帆布书包。 江源拉开书包的拉链,将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 无非就是一些玩具,几个塑料拼装积木,一个变形金刚的残肢。 接着是教材,几本小太阳幼儿园发放的彩色图画书和算术练习册。 最后,江源从书包侧面的网兜里拿出了一个水杯。 这是一个儿童专用的塑料水杯,杯身上印着卡通图案,带有吸管和翻盖。 江源将水杯放在牛皮纸的正中央。 江源最先注意到的是常成波的水杯。 在所有的随身物品中,玩具和教材大多是固体表面,且孩子在玩耍和时,很难将上面的物质大量摄入体内。 铊元素要进入人体产生剧毒反应,最直接的途径就是消化道摄入。 而水杯作为装载饮用水的容器,必然会直接接触孩子的口腔。 如果凶手投毒的话,水杯一定是最适合投毒的地方。 江源拿起水杯。 他没有立刻打开杯盖去提取内部的残留物,而是先对水杯的外观进行物理检验。 江源拉上办公室的窗帘,随后只打开了办公桌上的台灯。 他的办公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台灯这一唯一光源。 这时,邱美霞突然推开了门,她有些疑惑的问道:“诶,你这大白天的怎么还把屋里整的乌漆嘛黑的。” 江源指了指水杯:“我正在检查水杯呢,你赶紧进来把门关上。” 邱美霞哦了一声,赶紧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江源一手握着台灯,一手轻轻转动着水杯。 他用光源先是照射了一下常成波的水杯的外壁,目光紧紧盯着光斑覆盖的区域。 光束在水杯表面缓慢移动。 很快,江源就发现了不对劲。 在光源照射下,塑料杯身表面的微观纹理变得清晰可见。 一个五岁孩童使用的水杯,在外壳表面理应布满各种杂乱的痕迹。 会有干涸的水渍,甚至会有一些黏性的糖果残留。 但眼前这个水杯的情况完全相反。 常成波的水杯被擦洗得很干净。 不仅仅是干净,在光源的照射下,江源清晰地看到了杯身表面呈现出规则平行状的摩擦痕迹。 这些痕迹贯穿了整个杯身,甚至延伸到了杯盖和杯底的边缘死角处。 这些摩擦痕迹的方向十分一致,力度均匀。 像是有人刻意擦洗的一样。 有人对这个水杯的外部进行了反复擦拭。 这种刻意的擦拭行为,在刑侦逻辑中代表着销毁物证的意思。 “这个水杯有问题。”江源马上和邱美霞说道。 他用手指着水杯的外壁,示意邱美霞看。 “你看,擦洗痕迹很明显。” 江源说道,“这不符合一个五岁儿童水杯的正常状态。” “这杯子里面没有任何污渍残留,只有擦拭痕迹。” “到底是谁把这个杯子擦拭的这么干净呢?” 邱美霞凑近操作台,目光在水杯上停留了片刻。 “无论水杯的擦洗是否和投毒有关,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值得怀疑的点。”邱美霞非常赞同江源的判断。 邱美霞看着江源:“这种刻意的清理,是值得好好调查一番的。” 江源关掉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磁性指纹粉。 虽然水杯内部被擦拭过,但表面还是有可能留下指纹的。 “我在这儿提取一下水杯的指纹。”江源对邱美霞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指纹粉的盒子,将磁性刷探入粉末中蘸取。 “既然水杯出现了被刻意擦拭的异常情况,我们需要立刻对常成波的父母进行新一轮的询问。”江源一边刷着粉,一边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我们需要向他们核实,这个水杯最后一次清洗是什么时候?由谁清洗的?” “如果他们表示没有清洗过,那么接触过水杯的人嫌疑就会直线上升。” 江源转头看向邱美霞。 “你给常成波的父母打电话。” 江源吩咐道,“让他们来一趟公 安局。” “不要在电话里透露水杯异常的事情,就说有些常规的案情需要他们配合核实。” 邱美霞点点头,说道:“正好,我还想对常成波再进行一次检查。” “之前的体检报告虽然确认了铊中毒,但我需要对他的身体进行更加细致的查体。” “我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注射针孔,口腔黏膜有没有异常溃疡。” “结合毒理学表现,我们需要进一步确定铊进入他体内的准确时间节点。” “我这就去办。” 邱美霞说完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江源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那个塑料水杯上。 他手中的磁性刷在边缘处轻轻扫过,紧盯着那些粉末聚集的形态,试图从这件物品上寻找出真凶留下的蛛丝马迹。 第475章 幼师的嫌疑 常成波的父母很快被带到了平江县公 安局。 常成波母亲徐睿刚一迈进警局的大门,压抑在胸腔里的情绪便再也控制不住。 她几乎是整个人往前扑,如果不是旁边的民警眼疾手快地搀扶住她的胳膊,她大概会直接瘫软在地。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你们一定要找出来!找出来到底是谁干的!” 徐睿咬着牙说道:“抓到那个畜生,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邱美霞闻声快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工作这么些年,她见惯了受害者家属情绪失控的场面。 她心里非常清楚,人在情绪激动的状态下,记忆会出现偏差,甚至在潜意识里添油加醋,将主观臆断当作客观事实讲述出来。 这对于接下来即将进行的询问工作是极其不利的,警方需要的是客观线索,而不是被情绪裹挟的宣泄。 邱美霞走上前接替那名年轻民警,双手扶住徐睿的肩膀。 “徐女士,你看着我。”邱美霞坚定的看着徐睿。 徐睿依旧在抽泣,视线模糊地对上邱美霞的眼睛。 “你现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但你必须冷静下来,把你脑子里的事情理清楚。” 邱美霞直视着徐睿:“我们一会儿要问你很多细节,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乎到能不能抓到真凶。” “你如果一直处在这种情绪里,反而会干扰我们的判断。” “深呼吸,把眼泪擦干,跟着我走。” 邱美霞的几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徐睿的哭声渐渐收住了。 安抚好徐睿的情绪后,邱美霞转身带着这对父母朝着询问室走去。 江源已经坐在了询问桌的后方。桌面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旁边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徐睿和丈夫常伟强走进来,在江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江源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平静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这对夫妻。 这种观察在刑侦询问中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常成波父母的状态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父亲常伟强从进门起就一直低着头,他整个人显得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说是木讷,像是一块被巨石压住的木头,将所有的悲痛都封锁在身体内部,不发出一丝声响。 而母亲徐睿虽然刚刚被邱美霞安抚过,但整个人依旧呈现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强势状态。 江源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地将桌面上透明物证袋往前推了推。 物证袋里,装着的是常成波平时使用的一个儿童水杯。 “两位,请先辨认一下。” 江源的声音平稳的说道:“这个水杯是你们儿子常成波的吗?” 徐睿的目光落在那个水杯上,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他的,他每天去幼儿园都带着。” 江源看着他们确认完毕,随后抛出了第一个核心问题:“这个水杯,从案发到现在,你们有没有擦洗过?”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在江源的大脑里却牵扯着一条极其严密的证据链。 水杯的原始状态至关重要。 徐睿看着江源,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没有洗过。” 徐睿迫切地解释着:“平时在家里,带娃的事情全都是我一个人负责。” “成波的日常起居,从穿衣吃饭到洗脸刷牙全都是我一手包办的。” 她盯着那个水杯,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痛:“自从成波出事以后……” “我这几天整个人都是懵的,看着他的东西就心如刀绞。” “我哪里还顾得上洗他的水杯啊。” 江源点了点头,他继续追问,语气比刚才更加严谨:“那么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触碰过这个水杯?” 徐睿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想。 “没有了。就只有我碰过,绝对没有其他人。” 江源点点头,随即开始切入到常成波的人际关系网中。 对于一个幼儿园的孩子来说,他的人际关系网极其简单,除了父母亲戚,就是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 “常成波平时在幼儿园里,最频繁接触的老师是谁?”江源抬起眼眸,目光直视徐睿。 徐睿连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是范老师。范莉香老师。” 江源大脑中快速梳理着这条线索。 幼儿园老师负责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自然是除了父母之外距离孩子最近的人。 而在刑侦思维里,距离受害者越近,作案的机会和条件就越充分。 江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做父母的,平时有没有和幼儿园的老师发生过什么冲突?或者闹过什么不愉快?” “包括这位范莉香老师在内。” “没有,绝对没有冲突。” 徐睿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她似乎觉得警察的怀疑方向偏了,极力想要纠正,“警察同志,我们做家长的,平时最敬重的就是幼儿园里的老师了。” “现在的孩子都是心头肉,谁敢得罪老师啊?巴结都来不及呢。” 徐睿提到了范莉香,言语间甚至还带着一丝推崇:“范莉香老师可不是一般的老师。” 我听说她可是副高级幼师,在咱们县里这方面的资历是很老的。” “当初我们之所以费了那么大劲,削尖了脑袋要把成波送进小太阳幼儿园,就是冲着范莉香老师这个师资水平去的。” “我们平时对她客气得很,怎么可能跟她起冲突?”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徐睿。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不会轻易打断被询问人的陈述,但他也不会轻易相信这种表面上的“和谐”。 很多时候那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往往就藏在最不经意的细节里。 “其实……” 常伟强的声音很沉闷:“其实……还是有一件事的。” “这个范莉香老师,她自己的孙子也在小太阳幼儿园里上学。” “就在前段时间,大概半个多月前吧,成波在幼儿园里玩闹。” “小男孩嘛,跑起来没轻没重的。 “成波在操场上跑的时候没刹住车,不小心撞到了范莉香老师的孙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沉重:“那一撞力气不小,结果不小心把她孙子的脸给撞肿了。” 听到这里,江源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摩擦。 “撞肿了脸?”江源追问道,“当时你们是怎么处理的?范莉香老师的态度如何?” “我们接到幼儿园的电话就马上赶过去了。” 常伟强回答得很老实:“看到人家孩子脸肿了,我们心里也很过意不去。” “当时当着园长的面,我们赶紧给范莉香老师赔礼道歉了,也愿意承担医药费。” 常伟强回想着当时的画面,眉头微微皱起:“虽然我们道歉了,但当时我看范莉香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虽然嘴上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我能看出来她心里是不太高兴的。” 徐睿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只是在她看来,小孩子之间的磕碰早就应该翻篇了,根本算不上什么冲突。 但在江源耳朵里,这段陈述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如果隔代亲存在的话,那范莉香心中对孙子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哪怕对方家长道歉,心里的芥蒂也绝不会轻易消除。 更何况,范莉香还是小太阳幼儿园的主班老师。 这种身份的重叠,极容易在日常接触中将芥蒂放大,最终演变成一种隐秘的敌意。 动机的种子,往往就是在这类微小的摩擦中埋下的。 江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范莉香,受害者的老师,距离受害者最近的人,且与受害者家庭存在过未曾彻底化解的摩擦。 这几个标签叠加在一起,让范莉香的嫌疑陡然上升。 江源拿起钢笔,将常伟强讲述的这段经历详细地记录在案。 “除了这件事之外。” 江源记录完毕,抬起头再次看向常伟强,“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任何事情?” “哪怕是你们觉得再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是关于范莉香老师的。” 常伟强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没有了。暂时就这一件事了。” 江源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邱美霞,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该问的细节都已经问清楚了,这对父母目前能提供的线索已经见底,再问下去也只是徒增他们的心理负担。 “感谢两位的配合。” 江源站起身来,语气放缓了一些:“你们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 “请放心,我们会全力以赴查清真相。” “这段时间请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还会联系你们。” 江源对着邱美霞微微颔首,示意道:“邱姐,麻烦你送常先生和徐女士出去吧。” 邱美霞站起身走到常伟强和徐睿身边,轻声说道:“走吧,我送你们出去。回去好好休息,别太熬坏了身子。” 常伟强站起身,搀扶着妻子徐睿。两人步履蹒跚地跟着邱美霞走出了询问室。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过了几分钟,邱美霞送完人折返回来。 她推开询问室的门,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询问室里,江源的目光落在透明物证袋里的卡通水杯上。 他在不断梳理着脑海中的线索,从作案动机来看,范莉香无疑是有一些动机的。 “在现在手头线索很有限的情况下,我认为这个范莉香老师,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下了。” 邱美霞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桌上的笔录接话道:“确实。不管是从接触频率,还是从潜在的动机来看,她的嫌疑都不能排除。” “毕竟她是除了常成波的父母之外,距离常成波最近的人。” “距离越近,作案的机会就越大。” “而且那个撞人的意外,在范莉香的心里到底留下了多大的阴影,现如今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第476章 渠道 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江源站在桌边,一直盯着毒理检测报告上的结论,眉头紧锁。 “铊这种元素,绝对不是普通人能随随便便接触到的东西。” 王建山身体微微前倾:“现在所有的疑点都集中在范莉香身上。” “只要查清范莉香有没有经受过铊元素,这案子的铁证就闭环了。” “必须查一查范莉香的人际关系网。” 江源抬起头,目光锐利,“她能拿到这种剧毒物质,她的圈子里一定有人具备获取铊元素的条件。” “把她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社会关系全部过一遍。” 王建山立刻点头,当机立断:“我也是这么想的” 针对范莉香的全面调查在平江县公 安局迅速铺开。 侦查员们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纸质档案中。 几名刑警前往范莉香所在的街道办事处,甚至调取了她几十年前的户籍底册。 时间在紧张的排查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很快,一条极具价值的线索从信息网中浮出水面。 “王队,江源,有发现了!” 侦查员将资料递给王建山:“我们在排查范莉香的初中同学网络时,摸排到了一个叫许丽的人头上。” “许丽?”王建山接过资料,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视。 “对。许丽是范莉香的初中同学,最关键的是许丽的工作单位和职务。” 侦查员伸手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字:“许丽现在是平江县人民医院皮肤科的一名护士,马上就临近退休了。” “皮肤科……” 邱美霞低声重复了一遍,立刻转头看向王建山,“王队,这个许丽有极大的嫌疑,她具备完美的获取条件。” 王建山看着邱美霞,等待他的下文。 邱美霞解释道:“在皮肤科治疗方案里,会使用到含有铊元素的化合物。” “特别是用于治疗头癣等顽固性皮肤病,醋酸铊曾经是作为一种治疗药物存在的。” “平江县人民医院作为老牌医院,他们的皮肤科里极有可能就存有用于治疗头癣的醋酸铊!” 范莉香的初中同学。 临近退休的皮肤科护士。 皮肤科里存在用于治疗头癣的醋酸铊。 这三个条件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一条获取剧毒物质的暗线已经彻底暴露在警方的视线之中。 “马上行动。” 王建山猛地站起身,拉了拉警服的下摆,“去平江县人民医院,把这个许丽带回局里接受调查!” 警车在平江县的街道上疾驰,很快停在了县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外。 两名便衣刑警出示证件后,在护士长办公室里找到了正在值班的许丽。 许丽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鬓角有些斑白。 当刑警向她表明身份并要求她回局里协助调查时,许丽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后便涌起抵触情绪。 她被带上警车,一路颠簸来到了平江县公 安局。 许丽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她身体不停地扭动,显得极不耐烦。 她看着走进来的警察,嘴里一直念叨着抱怨的话。 “哎呦,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是第一次进公 安局呢,到底什么事儿啊?” 许丽皱着眉头:“我在医院里还有工作呢,你们这么随便把人带走,也不说清楚是干什么,我犯什么法了?” 审讯桌后,邱美霞拿着一本案卷,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场针对许丽的询问,王建山特意安排了邱美霞来主导。 毕竟邱美霞是专业的法医,面对一个许丽这样的医疗工作者,邱美霞在业务上的询问无疑会更加专业。 江源和王建山则坐在邱美霞的两侧,静静地观察着许丽的一举一动。 “许丽,你先冷静一下。” 邱美霞一开始虽然有些紧张,但很快稳住了阵脚,声音严肃道:“我们今天请你过来,只是向你核实一些情况。” “如果你没有做违法的事情,配合我们调查清楚,自然会让你回去。” 许丽抬头看着邱美霞,嘴唇动了动:“核实情况?核实什么情况非得来公 安局?” 邱美霞没有和她绕圈子,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许丽,你是平江县人民医院皮肤科的护士,对吧?” 许丽点点头:“是啊,我都在那儿干了大半辈子了,马上就退休了。” “那我问你,你有没有私自把医院皮肤科里的醋酸铊拿给别人?” 听到醋酸铊这三个字,许丽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闪躲,不敢与邱美霞对视。 “醋酸铊……什么醋酸铊?” 许丽咽了一口唾沫,开始含糊其辞:“医院里的药多了去了,我每天过手的药瓶子都数不清,我哪记得什么铊不铊的。” “再说医院的药都有严格管理的,我怎么可能随便给别人?” 邱美霞看着许丽这副避重就轻的模样,继续施加着压力。 “许丽,你是老护士了,医院药房的管理规定你比我清楚。” “醋酸铊不是普通的生理盐水,它的去向是有记录的。” 邱美霞目光紧紧盯着许丽:“你现在跟我装糊涂没有任何意义。” “你以为我们在跟你开玩笑吗?” 邱美霞面色凝重,眼神冷厉的看着许丽:“许丽,我严肃地提醒你,我们现在调查的是一起差点出人命的恶性案件!” “你现在如果隐瞒事实,包庇犯罪,那就是同案犯!” 邱美霞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许丽的心口上:“你马上就要退休了,难道想因为包庇把自己大半辈子的清白毁了,跑到监狱里去领退休金吗?” 许丽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不是……我没有杀人啊!”许丽彻底开始慌神了。 “那你就一五一十地交代!” 邱美霞紧追不放,“你到底有没有把醋酸铊交给别人?交给了谁?” 许丽颤抖着深吸了几口气,终于不再抵赖。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许丽低垂着头,声音发颤。 “前段时间,老范她来找我。” “老范是谁?”邱美霞继续盯着许丽问道。 “就是...就是范莉香嘛。” “我和老范是很多年的老相识了。” “那天她找到我显得特别发愁。” “她说她的小孙子脑袋上长了些头癣,孩子特别遭罪,一直哭闹。” 许丽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她说想带孩子来医院看,但是那孩子胆子特别小,一听到要去医院就吓得直哆嗦,死活不肯来。” “她没有办法,就来问我能不能想想办法。” “她问我能不能从医院里给弄点醋酸铊出来。” 许丽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知道我们皮肤科有治头癣的药,她想拿回家自己在家里偷偷给孙子上药,这样孩子就不闹腾了。” 听到这里,邱美霞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就这么给她了?”邱美霞皱着眉头质问。 许丽显得十分懊悔,她叹着气解释道:“唉,我都和老范认识很多年了。” “这么几十年的交情,知根知底的。” 她抬起头看着邱美霞,急切地为自己辩解:“她这个人,平时虽然有点小心眼吧,但我认为她绝对不会害我。” “我当时看她急得那个样,心一软,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 “所以我就去医院的科室里,偷偷给她取了一点醋酸铊。” 邱美霞听到这句话,眼睛猛然睁大。 范莉香手里竟然真的有醋酸铊! 震惊之余,邱美霞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愤怒。 作为一名法医,她对医疗工作者的职业操守有着极高的要求。 “许丽!” 邱美霞厉声呵斥,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你自己本身也是医务工作者,在皮肤科干了这么多年,你难道不知道铊元素是有毒的吗?” 许丽被训斥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邱美霞的声音在询问室里回荡:“它的致死量极低,一旦使用不当或者被人误食,后果不堪设想!” “你作为护士,怎么敢私自把这种剧毒物质出借给他人?” “你的医疗常识呢?你的职业道德呢?” 面对邱美霞连珠炮般的质问,许丽彻底没了脾气。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下了多大的错误。 原本以为只是帮老同学一个治头癣的小忙,却没想到自己亲手递出去了一把杀人的刀。 许丽真的慌了,她眼眶通红地看着邱美霞。 “警官……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许丽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莫不是老范她……她真的犯事了吧?” “她到底拿那个药干什么去了?” 邱美霞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老护士,作为警察,她当然不可能向一个涉案证人透露任何关于案件的细节。 “这些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邱美霞冷冷地打断了许丽的追问,她不想和许丽讨论任何关于常成波中毒的案情。 “看看笔录,如果和你刚才说的一致,就在上面签字按手印。”邱美霞公事公办地说道。 许丽颤抖着手接过笔,她几乎没有心思去看笔录上的内容,草草地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许丽签完字,邱美霞对其警告道:“许丽,从现在开始你已经被列为本案的关键证人。” 邱美霞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交代,“回去之后,立刻停止一切与范莉香的联系。” “绝不允许向任何人透露今天询问的内容。” “最近这段时间,你绝对不能离开平江县,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来公 安局接受我们的进一步调查。”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我绝对不走,我一定随叫随到。” 许丽连连点头,她在一名民警的带领下,脚步虚浮地走出了询问室。 打发走许丽后,询问室的铁门再次关上。 屋内只剩下江源、王建山和邱美霞三人。 邱美霞将那份按着红手印的笔录拿在手里,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江源和王建山。 “许丽的口供已经拿到了,事实非常清楚。” 江源笑着看着邱美霞,说道:“你之前还不敢去审讯犯人呢,现在审的这么好,三言两语就让许丽交代了。” 邱美霞笑了笑:“其实我一开始也紧张,但我一想我代表的是法律啊,我必须要把事情调查清楚,想通这一点我就不紧张了。” 邱美霞将笔录递给王建山:“从刚才的供述来看,范莉香确实通过欺骗手段,从许丽手中获取了醋酸铊。” “毒物来源已经查清,范莉香这下是有充分条件对常成波下毒的。” 江源在一旁分析道:“她有作案动机,现在又掌握了作案工具,证据链条正在一步步收紧。” 王建山合上笔录,案件调查到这一步,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刻。 “不能再等了。” 王建山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而果决,“既然获取毒物的渠道已经核实,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马上传唤范莉香,直接带到平江县公 安局接受调查!” 王建山紧接着补充道:“我现在就去向局里申请对范莉香住所的搜查令!” “只要在她的家里搜出残留的醋酸铊,这案子就算是办成铁案了!” 第477章 哈城投毒案 平江县公 安局的走廊里,光线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水磨石地面上。 江源双手插裤兜背靠着墙壁,目光平静地盯着走廊正对面那扇门。 那是平江县局的审讯室。 铁门上方亮着一盏红色的指示灯。 “咔哒”一声轻响。 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红色的指示灯随之熄灭。 王建山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 江源站直身体,迈步迎了上去。 “完事了?”江源看着王建山手里那沓厚厚的笔录开口问道。 王建山点了点头。 他走到走廊靠墙的一排蓝色塑料排椅前,身子一沉直接坐了下去。 “交代了。” “这个范莉香,在里面交代的非常痛快。” “痛快?”江源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王建山对面坐下,“没抵赖?” “没有。” 王建山摇了摇头,“我原本以为像她这种能想到用铊来投毒的人,进了审讯室肯定会负隅顽抗,找各种借口来给自己脱罪。” “结果她一坐到那张铁椅上,连绕弯子都没有,我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整个投毒的过程还有作案的动机,几乎是全盘托出了。” 江源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盯着王建山。 “动机到底是什么?” 江源问到了整个案子最核心的问题,“常成波是怎么得罪她的,能让她下这种死手?” 王建山靠在排椅的椅背上,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有些发暗的白炽灯。 “因为常成波撞了她的孙子。”王建山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低沉。 江源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江源追问。 王建山坐直身体,看着江源,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对,就因为这个。” “范莉香在审讯室里说,常成波上回玩闹的时候,没注意分寸,一下撞到了她的孙子。” “范莉香平时对她那个孙子简直是溺爱到了极点,平时在家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孩子被撞了之后,当场就哭了。” “范莉香当时就不干了,拉着常成波吵了一架。” “如果只是吵一架,这事儿也许就过去了。” 王建山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但问题出在后来的医院检查上。” “范莉香看着孩子脸上红肿,心里不放心,当天下午就带着她孙子去了县医院做检查。” “到了医院,大夫给孩子做了个详细的检查。” 王建山复述着范莉香在审讯室里的供词:“大夫当时看着片子跟范莉香说,这孩子是被撞到颧骨了。” “再往上偏那么一点点,要是直接撞到眼睛上,孩子甚至会有失明的危险。” 王建山看着江源,双手一摊:“大夫这句话,原本只是出于医学角度的一个风险提示,目的是让家属以后看孩子多注意点。” “但在范莉香听来这句话就变味了。” “她把大夫的风险提示,当成了常成波的蓄意伤害?”江源问。 “没错。” 王建山点头,“范莉香在审讯室里说,她当时听完大夫的话,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她满脑子都是她孙子差一点就变成瞎子的画面。” “这种后怕,在短时间内迅速扭曲成了一种仇恨。” “她觉得常成波差一点毁了她孙子的一生。” “她因此对常成波怀恨在心。” 王建山指了指身旁的那沓笔录,“从医院回来之后,她就开始谋划怎么报复常成波。” “她查阅了大量的资料,最后让她找到了铊中毒这个办法。” “无色无味,潜伏期长,中毒症状复杂,难以确诊。” “她就是用这种极其隐蔽又极其残忍的方式,给常成波投了毒。” 江源坐在椅子上,消化着王建山刚才说的这些细节。 他看着王建山,缓缓摇了摇头。 “即便如此,也不能这么狠毒吧。” 江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不解:“那可是铊啊。” “常成波差一点就因为这种重金属中毒丢了性命。” 江源站起身,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 “仅仅因为一次玩闹中的意外碰撞,甚至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严重后果,她就能处心积虑地查阅资料,制定投毒计划。” 江源停下脚步,看着王建山,“这种心理的扭曲程度,太可怕了。” 王建山看着江源,表示赞同。 “别忘了范莉香的职业。” “她是一名幼师。” “她手底下每天带着那么多活蹦乱跳的儿童。” 江源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小孩子在一起玩闹,磕磕碰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今天常成波撞了她孙子,她能下铊毒。” “明天如果幼儿园里有哪个不懂事的小孩,不小心抢了她孙子的玩具。” “她会怎么做?” 江源的话让王建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万一她要是再极端点,把这种报复手段用在幼儿园的其他孩子身上……” 王建山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啊。” 王建山拿起那沓笔录,“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把她抓捕归案,不仅是给了常成波一个交代,也是排除了一个隐藏在幼儿园里的巨大隐患。” 两人正说着,走廊一侧的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江源和王建山同时转头看去。 温言章正从楼下走了上来。 “江源,你来一趟我的办公室吧。” 温言章指了指走廊深处局长办公室的方向,“去我办公室里说。” 江源转过身,和王建山打了个招呼。 “王队,我先去温局那边。” 王建山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这边也得赶紧把笔录整理出来,交到检 察院去批捕。” 江源跟在温言章的身后,顺着走廊向局长办公室走去。 温言章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江源先进去。 让江源意外的是,办公室沙发上还坐着两个警察。 江源看着他们的面孔,觉得十分面生。 这两人绝对不是平江县公 安局的人。 看到温言章和江源走进来,坐在沙发上的两名警察立刻站起身来。 温言章走到办公桌旁,转身向江源介绍。 “江源,我给你介绍一下。” 温言章伸出手,指向站在左侧的那名身材魁梧的警察。 “这位是哈城公 安局新上任的刑侦支队队长,马山。” 江源的视线落在这位名叫马山的队长身上。 马山的身材十分高大,把身上的警服撑得紧绷绷的。 他的长相看起来比较粗犷,下巴上带着一圈青色的胡茬。 江源下意识瞥了一眼他的双手,能明显看到手背上的青筋,一看就是长期在一线摸爬滚打的老刑警。 马山听到温言章的介绍,立刻向前迈出一步。 他主动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脸上带着十分热情的笑容。 “江专家。” 马山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久仰大名。” 江源看着对方递过来的手,脸上也露出了随和的笑容。 他伸出手和马山紧紧地握在一起。 “马支客气了。” 江源笑着说道,“叫我江源就行,什么专家不专家的,都是大家抬举。” 温言章在一旁看着两人握手,笑着插了一句话。 “江源,马支这次可是专程为你而来的。” 温言章走到沙发旁,指了指空位,“来,大家都坐下说。” 几人重新在皮沙发上落座。 江源坐在马山的侧面,看着这位新上任的哈城刑侦支队队长。 既然是专程为自己而来,江源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端倪。 大家都是刑警,彼此心里都很清楚。 刑警不是在办案就是在办案的路上,没事谁会平白无故上门呢?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马山坐稳之后,索性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江源兄弟,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马山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江源说道:“省厅关于省优秀人民警察的表彰马上就要开始了。” “你作为受表彰人员,这几天肯定是要去一趟哈城的。” 马山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这次来,就是想请您来哈城参加表彰大会的时候,顺便帮我们看看一个案子。” 江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果然是为了案子。 他没有任何迟疑,马上开口问道:“是现案吗?” 这两个字问得非常关键。 如果是陈年积案,那时间上还有宽裕的余地。 但如果是刚刚发生的现案,那时间的紧迫性就完全不一样了。 马山看着江源,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现案。” 马山回答得非常干脆,紧接着他抛出了案子的核心信息。 “我刚听温局说,你这边刚刚办完了一个投毒案。” 马山看着江源的眼睛,“非常巧合,我手里这个案子也是一个投毒案。” 江源的眼神瞬间专注起来。 投毒案在刑事案件中属于比较特殊的一类,因为毒物的种类繁多,现场往往缺乏明显的暴力痕迹,侦破难度通常极大。 “具体什么情况?”江源问。 “现场勘查和初步的尸检结果,看上去像是非正常死亡。” 马山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组织语言,“但考虑到死者的身份,上面的领导非常重视。” “领导指示,不管表面现象如何,我们都必须要以命案的态度,做一次极其全面的调查。” “绝不能有任何的疏漏和误判。” 江源听完马山的简单描述,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能让省会城市的领导如此重视,甚至要求以命案态度对待一起疑似非正常死亡的案子,死者的身份绝对非同一般。 而且既然是投毒案,单纯依靠现场的痕迹检验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要结合法医学检验和毒物分析才能最终定性。 江源看着马山,点了点头。 “既然是投毒案的话……” 江源说出了自己的要求,“那就得把邱法医也带上了。” 在平江县局,邱美霞的法医技术是江源最信任的。 每次遇到这种需要跨学科配合的复杂案件,有邱美霞在现场,江源的底气就会足很多。 马山听到江源提出带人的要求,不仅没有丝毫的犹豫,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看江源有要同意接手这个案子的意思,马上开口表态。 “这都没问题!” 马山大手一挥,语气极其豪爽,“江源兄弟,你这边如果有团队,无论需要带多少人,我们哈城公 安局都可以全额报销!” “出差补贴、住宿费用、交通差旅,这些你们都不用操心。” 马山看着江源和温言章,“我们都会给按最高的配置来报销,绝对不让平江县局的兄弟们受半点委屈。” 江源看了一眼旁边的温言章,温言章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拿主意。 江源转回头,看着马山。 “那既然是现案,时间肯定不等人。” “那我准备准备,我们尽快出发吧。” 马山见江源答应得如此痛快,脸上顿时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他也跟着站起身,很有礼貌地对江源说道。 “江源兄弟,太感谢了。” 马山指了指门外,“那我现在就去楼下车里等您,您这边收拾好人员和装备,咱们随时出发。” “好。”江源点头。 马山带着那名随行的警察,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顺着楼梯下楼去了。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屋内只剩下温言章和江源两人。 温言章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 他看着江源,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江源,你别有压力。” 温言章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这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案子。” “我刚才和马支聊了一会儿。” 温言章放下茶杯,向江源透露了马山刚才没有明说的信息。 温言章压低了声音,“死者是哈城军工集团的一名专家。” 江源听到军工集团专家这几个字,立刻明白了为什么哈城方面会如此兴师动众。 在2001年,军工集团的专家属于国家的重点保护对象,这种级别的人员如果遭遇投毒,性质极其恶劣,甚至有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背景。 “所以哈城那边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温言章继续说道,“哪怕现场看起来像是意外或者突发疾病,他们也必须当做命案来做最严格的调查。” “这也是哈城公 安局领导的明确指示。” 温言章看着江源,“领导要求必须要上最精干的警力,必须要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哈城那边的技术力量虽然也不弱,但你在咱们省里破了几个大案子,尤其是对疑难痕迹的侦破经验,名声早就传出去了。” “所以他们就找到咱们平江县局这儿来了。” 温言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哈城这次给的诚意确实很足。” 温言章看着江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咱们为表重视,能派的人马也都要派出去。” “你刚才说带邱法医,这很对。” “你再把贺州也带上,毕竟哈城对于他来说也算是老家了。” 温言章站起身走到江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哈城,好好干。” “最起码,不能丢了咱们平江公 安的脸。” 江源听温言章都这么说了,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温局,我明白了。” “我去通知贺州和邱法医,让他们马上准备准备。” “我们收拾完立刻出发。” 第478章 查明死因 挂着哈城牌照的警车在公路上平稳地疾驰。 江源坐在后排看着外面不断向后飞退的景色,从他们出发算起,在车上已经待了几个小时。 随着路标上的公里数不断减少,哈城的城市轮廓开始在视线的尽头逐渐清晰起来。 哈城作为东平省的省会,依然保留着浓厚的重工业城市底色。 这座城市在时代的变迁中,承载了太多共和国的工业记忆。 这里有不少举足轻重的国有企业。 哈城制药六厂和一些军工厂即便在全国也是响当当的招牌。 在这样的体制下,企业不仅仅是一个生产单位,更像是一个完整的小社会。 厂区里有自己的医院和学校,当然,对于那些被视为中流砥柱的核心人才和技术专家,政府和企业更是有配套住房。 这些家属院往往占据着城市里极其优越的地段,内部的管理也极为严格。 警车在车流中穿梭,最终在一个家属院的大门前缓缓减速。 大门修建得十分气派,两根粗壮的水泥门柱上挂着红底白字的单位招牌。 门口没有普通的保安,而是站着身穿军绿色衣服的保卫人员。 看到挂着警牌的车辆驶来,门口的武警并没有直接放行,而是抬起手打了一个标准的截停手势。 负责开车的马山探出身子,从制服的内兜里掏出自己的警官证递了过去。 武警双手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了照片和钢印,又看了一眼车内的人员,这才将证件双手递还给马山。 “这地方管得真严。”贺州坐在江源旁边,看着缓缓抬起的栏杆随口说了一句。 马山把证件收好,重新升起车窗,将车子平稳地开进家属院。 “能不严吗,住在这里的很多都是参与过国家重点项目的专家,安保级别自然不一样。” 警车在院子里的柏油路上缓慢行驶。 江源透过车窗,仔细观察着这个充满年代感的家属院。 映入眼帘的是成片的苏式老楼。 这些建筑大多只有四五层高,外墙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建筑的线条硬朗,讲究对称,带有鲜明的五十年代援助时期的建筑风格。 这里的楼间距已经远远超过了现在的那些商品房小区。 宽阔的楼间距不仅保证了每栋楼都能获得充足的采光,也为院子里的绿化留下了空间。 有的人家在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的铁栅栏里种着几十年的丁香树。 虽然此时的丁香树还没有到开花的季节,但从那茂密的枝丫就能看出,这些树在这里已经扎根了许久。 “这楼看着真结实。”贺州看着那些外墙,忍不住感叹道。 马山一边打着方向盘寻找具体的楼栋,一边解释道:“哈城是个典型的北方城市,冬天的气温能降到零下二三十度。” “为了抵御严寒,当年建这些房子的时候外墙打得很厚。” 马山指了指车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外墙的厚度。 “当地人俗称这种外墙叫三墙半。” “墙体里有保温层,厚度是一般房子的好几倍。” “住在这种房子里,冬天只要供暖跟得上,屋里能热得让人穿短袖。” 警车在院子里七拐八拐,最终在一栋看起来相对安静的苏式老楼前停了下来。 一条警戒带已经从门两侧拉起,将整个入口封锁了起来。 马山挂上停车挡,拉起手刹。“到了,这就是现场了。” 他看着后排的江源和邱美霞,神情变得十分严肃:“死者名叫宾卫国,是320厂的专家。” 江源和邱美霞立刻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两人下车后身体的疲惫感似乎瞬间被驱散,职业本能让他们很快便进入了工作状态。 邱美霞看了一眼拉着警戒线的单元门,转头对江源说道:“我先去看看尸体,现场的环境勘查就交给你和贺州了。” 江源点点头:“没问题。” 邱美霞越过警戒带,跟门口的警察交涉了几句后,率先走进了单元楼。 江源和贺州走到警车的后备箱前。 马山用钥匙打开后备箱,眉头紧锁地介绍起目前的案情:“目前这个案子,我们前期到达现场的同志进行了一次初步的排查,我们没有在现场找到任何明显他杀的痕迹。” “门窗完好,屋内没有搏斗或者翻找的迹象,尸体表面也没有看到外伤。” 马山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但是出事之后,很多上面领导都专门打了电话过来过问。” “宾卫国这个级别的专家突然在家里没了,上面非常重视,要求我们一定要极其详尽地把死因调查清楚,决不能有任何疏漏。”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迫不得已我才请你大老远过来看一看。” “有你这个专家在,我也能有点底气。” 江源接过鞋套,语气平静地回答:“好的,既然来了,我们肯定把现场捋一遍。” 说完,江源便弯下腰,将鞋套 套在脚上,随后又戴上了防止毛发掉落的头套。 他和贺州两人提着勘察箱,走进了这栋苏式老楼。 一楼的楼道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旧建筑特有的尘土气。 宾卫国的家此时防盗门大开着,门口站着一名负责记录进出人员的现场民警。 宾卫国的家中铺着实木地板,这种地板在当年属于高档装修。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木板之间产生了缝隙,受潮和干燥的交替让木材变形。 江源穿着鞋套踩上去,脚下立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江源站在玄关处,目光开始在屋内快速扫视。 房间的面积不小,层高也很高,典型的苏式建筑内部结构。 客厅的陈设十分古朴,大多是些实木家具,摆放得井井有条,确实如马山所说,没有任何异常翻动或搏斗的痕迹。 宾卫国的尸体就在一楼卧室里。 江源和贺州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的门开着,邱美霞已经站在床边,正和另外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当地法医低声交谈。 江源在门口观察了一下卧室的布局。 这间卧室的采光很好,窗户正对着外面的小院。 按照常理,这种大户型的一楼往往比较潮湿,很多人会选择将卧室安排在二楼或者更靠阳的地方。 马山跟在后面,适时地解释道:“老爷子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 “家里人怕他平时上下楼梯摔着,所以特意安排他在一楼卧室休息。” “这样他平时去院子里散步也方便。” 江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床铺。 宾卫国的尸体平躺在床上,身上穿着一套深色的纯棉睡衣。 “平时是谁照顾他的起居?”江源看着马山问道。 “厂里专门派了保姆。” 马山翻开手里的记录本,“不过这个保姆是不住家的,她每天早上过来准备早餐,打扫卫生,一般忙到晚上做完晚饭就离开了。” 马山合上本子,继续说道:“昨天早晨,保姆像往常一样过来上班。” “她拿钥匙开了门,发现客厅里没人。” “她以为老爷子还在睡觉,就去厨房准备早饭。“” “等早饭做好她来敲这间卧室的门,里面却没有一点动静。” “她推门进来就发现宾卫国人已经没了,保姆赶紧跑去报了警。” 哈城警方接到报警后,行动非常迅速。 在江源他们到来之前,当地的法医和现勘人员已经对中心现场进行了一次初步的固定。 地上的几个关键位置摆放着黄色的数字物证牌,负责先期处置的法医正在和邱美霞进行工作交接。 邱美霞算是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更深层次的检验,以期发现被遗漏的线索。 “当时你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尸体和周围的环境是什么状态?”邱美霞看着旁边那名哈城警方的法医,询问道。 那名法医三十多岁,经验看起来也很丰富。 他指着床底下一块被圈起来的区域,向邱美霞介绍道:“当时我们接到报警过来,第一时间确认了死者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他走到床边,指着木地板上的一滩痕迹说道:“我们当时过来的时候,发现床下有不少呕吐物。” 邱美霞顺着法医手指的方向看去,木地板上确实有一滩已经干涸的痕迹,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喷溅状,里面还混杂着一些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 法医继续解释道:“结合现场的喷溅方向和尸体头部的位置,应该就是死者宾卫国本人的呕吐物。” 邱美霞听完,点了点头。她戴着医用乳胶手套,走到床头,俯下身子,目光专注地观察着宾卫国的面部。 死者的面容显得有些痛苦,面部肌肉僵硬。 邱美霞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掰开了宾卫国的眼睑。 她的视线聚焦在死者的瞳孔上。 普通人在死亡后,由于瞳孔括约肌松弛,瞳孔通常会呈现散大状态。 然而邱美霞在掰开眼睑的瞬间就发现了异常。 宾卫国的瞳孔不仅没有散大,反而已经缩小成针尖状。 邱美霞没有立刻下结论,她松开眼睑,手指顺着死者的颈部向下移动。 她用指腹在宾卫国容易出现尸斑的部位轻轻按压了几下。 皮肤的触感已经失去了弹性,肌肉呈现出一种紧绷的硬度。 她看着身旁的哈城法医,出声问道:“你们最开始到达现场的时候,他有没有出现尸僵?” 哈城方面的法医回忆了一下当时的状况,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出现了。” “保姆报警后,我们出警很快,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现场。” “我们当时来的时候就发现老爷子的下颌、颈部以及上肢都出现了明显的尸僵。” 得到这个确切的回答,邱美霞的眉头微微皱起。 尸僵的出现和发展是有一定规律的。 通常情况下,人在死亡后一到三小时才会开始出现尸僵,从下颌逐渐向下发展。 保姆是早上过来发现的,距离前一天晚上保姆离开,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晚上。 如果死者是在凌晨死亡,那么早晨出现尸僵是正常的。 但如果是这样,死者为什么会有那么剧烈的呕吐? 更重要的是,人在死前如果发生过剧烈的肌肉痉挛,会极大地消耗肌肉中的三磷酸腺苷,从而导致死后尸僵出现的时间大大提前,甚至瞬间形成。 瞳孔呈针尖状缩小。 死前剧烈呕吐。 尸僵出现迅速且程度较深。 这几个核心的法医学特征在邱美霞的大脑中迅速交汇。 她站直身体,目光在死者的衣物和床下的呕吐物之间来回审视。 虽然现场门窗完好,没有外伤,但这绝不是一起自然死亡事件。 这种典型的神经毒性反应,极有可能是某种剧毒物质引发的。 邱美霞面色凝重地转过身,对哈城法医说道:“不对,这情况不正常。“ 哈城法医也点点头,说道:“邱法医,我明白,其实我的怀疑和你一样,死者很有可能中毒身亡。” 邱美霞指着地上的污渍,语气坚决地说道:“所以必须要带回去进行解剖和毒物化验了。” 她着床底下的那摊干涸的痕迹:“地上的呕吐物,还有死者身上穿着的这套衣物也要全部收集回去。” “必须保证提取过程的密封,防止挥发和污染。” “这是查明死因的关键物证。” 第479章 现勘和尸检 几名法医小心翼翼地抬着担架,将死者宾卫国的尸体从一楼卧室里移了出来。 宾卫国居住的苏式老住宅虽然宽敞,但随处摆放的实木家具让动线显得格外拘谨。 随着担架被稳稳抬向单元门外,屋内的沉闷氛围没有丝毫缓解。 邱美霞摘下双手的医用乳胶手套,径直走到正站在客厅中央的江源和马山面前。 她直言不讳道:“死者宾卫国年龄比较偏大,从现场情况和尸体表象来看,确实有一定的概率是因为突发疾病造成的自然死亡。” “老年人的心血管系统机能下降,经常会伴随一些隐性病变。” 她停顿片刻,目光转向马山,继续说道:“但这种结论现在绝不能轻易下。” “真正要完全排除他杀,肯定没办法光看初步触检,还是要等尸体彻底解剖之后,通过组织病理学检验才能给出最终答复。” “然后再有一点,我需要死者宾卫国近期所有的病历,我要尽快确认他的以往病史和用药情况。” 马山听完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痛快地回答:“这些都没问题。” “病历我立刻让民警对接,把死者这几年所有的病历档案全都调过来,半个字都不会漏。” 站在一旁的江源听完两人交代,一板一眼的开口说道:“那我就带着贺州去做现场勘察了。” 说话的同时,江源将勘察箱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枕戈待旦的状态。 现场勘察历来属于整个警察队伍里最细致的一门活计,但不同级别的现场,对应着完全不同级别的投入尺度。 在平常经手的普通现场勘查里,比如常规的入室盗窃现场,技术人员的手法通常是定点挑选目标。 干活的时候一般就是挑出主要出入通道,去重点瞅瞅窗户锁扣和门把手的位置,拿铝粉或者磁性刷在几个固定接触点上扫一扫,提取几枚有可能留下的指纹,再画个简图。 这种级别的现勘动作快一点,通常两个多小时,三个小时左右就能把全套流程搞定收工。 但今天在宾卫国的身份特殊,无论死亡原因究竟是疾病还是外界侵害,江源都肯定不能把它当做是一般的小案子来对待。 面对这种级别的现场,他必须要做到一寸一寸地扫。 从客厅到最里面的卧室全都要清清楚楚地扫过一遍。 这种无死角的地毯式排查,不能单纯指望灯光下显眼的痕迹,而是要运用倾斜光源,把所有可能被人蹭过的角落彻底梳理出来。 当然,这种高级别的现场勘查,无论对体力还是精力都是耗费巨大的。 幸好今天江源身边不是单打独斗,还有一个贺州随身配合,可以帮他分担一部分重负。 江源提起箱子,偏过头对跟在身后的贺州小声说了一句:“要按命案的标准来做。” 这句话份量极重。 按命案标准做,意味着在这套房子里,现勘不再做主观上的挑选与省略,甚至是门边的一丝纤维都要默认为线索来对待。 贺州点了点头,二人将勘察箱平放在进门靠墙的一张小空桌上,熟练地打开搭扣,就在客厅开始忙活起来。 另外一边的马山,原本正安排外勤民警去调取病历,回头看江源和贺州已经拉开架势开始干活,便往前走近了半步,出声询问江源:“要不要我再从市局或者辖区刑警队增派一些人手过来,给你调遣分担?” “多几个人上手,速度能快不少。” 江源正在用光源检查茶几下方的一处边缘,他立刻侧过身摆了摆手,平实的说道:“不用了,这点地方我和贺州两个人足够。” 他出声拒绝,倒不是从心里不相信哈城市局或者基层警察的业务本领,而是现场勘查这一行有其固有的技术规律。 不同的人做现场,在观察视角和手法尺度上往往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 一帮人涌进来,每个人的走动轨迹不同,视角习惯不用,反而在空间里形成重叠。 更核心的原因在于,如果叫来的某些现勘心里还揣着对死因的先入为主,觉得老爷子可能是自己发病走的,把这案子看作没什么大不了的意外。 那么他们进来逛一圈,在提取痕迹的时候往往就会下意识地做的比较粗糙。 手底下随便抹过几个显眼的地方,敷衍出几张指纹背卡,表面上看是把干活的区域覆盖了,可实际上却把细微物证都压没了。 一旦初次勘查做得很粗糙,江源还要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全部返工再重新做一遍。 真要变成了那样,不仅原本要找的痕迹可能已经被他们破坏了,而且还要耽误翻倍的时间,这就纯纯没有必要了。 一个核心现场,标准一致的两人协作,远胜过一堆人手进来凑热闹。 另外一边的马山得到江源这个回答后便没有再继续多言,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挪到了玄关边缘。 这样不会给正中央干活的两人造成走动干扰。 这案子发生的突然,死者又是军工单位重点关注的专家,案情从早晨报上来开始,就已经被省里和市里的多个重要领导亲自打电话点名。 马山在接到这案子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做好了连续几天不眠不休干活的准备。 不过此刻看江源人那副沉得住气的做事做派,他悬着的心反倒安定了几分。 哈城市法医中心。 解剖大楼的地下室灯火通明,无影灯的强光直射在室内正中央。 邱美霞已经换上了全套法医手术服,正眼神如刀地看着平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的死者宾卫国。 这具死者从家里运回法医中心后,已经完成了全体表的拍照和基础检验。 此刻除了邱美霞之外,解剖台的旁边还站着几名哈城市局法医。 他们穿戴好工作服,一双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不锈钢台面。 这些哈城市局的法医多少也算是东平省内的佼佼者了,一个个都想看看邱美霞接下来到底用什么逻辑解剖这具身份特殊的尸体。 毕竟邱美霞可是马山千里迢迢请来的法医,于情于理都应该是有两把刷子的。 法医这行当在外人眼里看的全是白大褂和刀具,但在行业内部,法医也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 一个平时只在基层处理简单外伤的常规法医,和一个长期在省厅一线主导重大疑难命案的顶级法医,之间的差距远远胜过任何职称上的表述。 而要快速分辨一名法医是处于哪种级别,其实从来不需要去翻他的学历证书,只要看他上手解剖尸体的动作里就能看出来。 普通水平的法医做解剖,动手的时候下刀角度容易生涩,遇到局部粘连或者反常特征时,常常需要多次调整刀尖。 而顶级法医站在那里,早就对人体解剖学位置的烂熟于心,全在不言中。 解剖台上,邱美霞手持手术刀,最先做的是标准的常规主切口,干净利落地把这具尸体开三腔。 她腕部力道极其平稳,过程流畅得没有多花一个多余的动作,颅腔、胸腔、腹腔的操作一气呵成。 旁边站着的几名哈城法医看到这一幕,这下全看出了正主手头的真功夫。 一看邱美霞切开胸腔与腹腔的位置,其他几个法医都非常有眼力见地马上把桶递了上来。 这桶其实就是专门用来装死者的胃、肺、心脏等器官的,法医往后发展有专门的器官袋,但这个年代大家行事都比较粗犷,用铁桶倒也正常。 随着宾卫国尸体的胸腔壁被彻底向两边打开,内部的胸腔结构完全暴露在手术灯光下。 哈城法医迅速向前移动脚步,朝着中央的台面围观过来。 这些法医才刚刚站在解剖台周边站定,双眼还没来得及针对各个器官在大脑里做的梳理,主刀位置上的邱美霞已经得出了死因结论:“你们看,死者的双肺体积出现极其明显的膨大。” 随着话音落下,她手中的解剖刀已经精准地向左右两侧肺组织落了下去。 当她切开宾卫国左侧肺叶组织的一瞬间,大量带泡沫的水肿液顺着被切断的支气管快速流出。 邱美霞没有停下手中的操作,一边剥离和解剖肺组织,一边向在场所有人说道:“这是极其典型的急性肺水肿表现。” “这大面积充血和带泡沫的水肿液是在短时间内发生的。” “这就导致死者在生前最后阶段出现严重的通气障碍,最终致其发生窒息死亡的直接原因之一。” 围在解剖台周边的这一众哈城市局法医瞠目结舌地看着邱美霞。 他们只觉得头皮发麻。 谁也没料到这才刚进行到将尸体开三腔,邱美霞就已经凭着肺组织切口得出了核心的结论…… 第480章 早点还原出一个真相 宾卫国的家中,江源和贺州仍在加班加点的进行勘查。 “按规矩来,从外到内,从下到上。” 江源转头对贺州交代着勘查的流程:“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案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现场的任何一点微小痕迹,都可能是解开谜团的钥匙。” 贺州点了点头,提着勘查箱走到客厅中央。 他并没有急于去翻动那些家具,而是先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强光手电筒。 他弯下腰几乎将身体贴在地面上,随后打开了手电筒。 这种侧面打光的方式,能够最大程度地凸显出地面上的灰尘分布。 手电筒发出的光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扫过沙发底部还有通往各个房间的过道。 地面上的灰尘分布很均匀,除了他们两人刚刚踩下的鞋套印记之外,没有发现任何杂乱的脚印,也没有拖拽或者挣扎留下的破坏痕迹。 江源则走到门窗附近,仔细检查着门锁和窗户的插销。 他凑近防盗门的锁眼,用放大镜观察着锁芯周围的金属面板,没有发现任何划伤的痕迹。 窗户的插销也都完好无损地扣在原位。 “门窗没有破坏痕迹。”江源直起身把放大镜放回口袋。 贺州关掉手电筒走到茶几旁。 他开始对茶几的玻璃台面以及上面的几个水杯进行指纹显现。 几分钟后,贺州放下了毛刷。 “茶几上提取到了几枚指纹,从纹线特征来看,应该是同一个人留下的,大概率是宾卫国本人的。” 贺州一边说,一边用透明胶带将指纹提取下来,贴在背卡上做好标记。 客厅勘查完毕后,两人走向了主卧。 “去厨房看看。”江源说道。 厨房的空间很狭窄,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旁边的案板上倒扣着两个粗瓷大碗。 调料盒里的盐和酱油摆放得整整齐齐。 江源拉开橱柜的门,检查了里面的碗筷和米面。 所有的东西都保持着正常的生活状态,没有搏斗的迹象。 “客厅、卧室、厨房都没有异常。”贺州合上勘查箱的盖子,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木门。 那是这套房子一楼的最后一间屋子。 宾卫国作为军工厂的骨干专家,常年负责武器装备的研发和调试。 为了方便他下班后继续查阅资料和推演数据,厂里分房的时候,特意给他安排了这套带有一个专门书房的户型。 江源和贺州走到书房门前,随着门轴发出声响,书房景象展现在两人眼前。 书房的面积不大,靠墙立着两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 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厚重的书籍和资料。 贺州走上前,目光在书脊上扫过。 《弹道学基础》、《金属材料学》、《特种工程塑料成型工艺》、《轻武器设计原理》……全都是军工技术类书籍。 有些书的书脊已经被翻得破损,用透明胶带修补过好几次。 书架的下层,则是一摞摞用牛皮纸袋装好的工程图纸。 书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实木书桌,桌面有些斑驳,表面的清漆已经脱落了不少。 桌面上放着一盏绿罩的台灯,台灯旁边是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钢笔和铅笔。 桌面的正中间平铺着一张白纸,上面画满了各种复杂的几何图形和计算公式。 贺州提着勘查箱走到书桌前。 他先是仔细观察了桌面的情况,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微小的物证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书桌下方的抽屉上。 书桌一共有三个抽屉。 贺州弯下腰握住最上面那个抽屉的拉手,小心翼翼地往外拉动。 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些零碎的办公用品。 几盒订书钉、一卷透明胶带、几把不同规格的直尺以及一个计算器。 贺州逐一检查了这些物品,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他关上第一个抽屉,接着拉开了中间的第二个抽屉。 这个抽屉拉开的瞬间,贺州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抽屉的空间很大,里面没有放乱七八糟的杂物,而是孤零零地躺着一个日记本。 封皮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右下角印着几个烫金的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贺州伸出手,日记本的封皮质感很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 他将日记本从抽屉里拿了出来,平放在书桌的桌面上。 “发现什么了?”江源听到动静,从书架那边走了过来。 “一个日记本。”贺州指着桌面上的本子说道。 江源走到贺州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有些年头的日记本。 在案件侦查中,死者或者当事人的日记往往是极其重要的线索,里面可能记录着心理状态的演变。 “打开看看。”江源说道。 贺州点了点头,他轻轻按住日记本的边缘,接着掀开了黑色的封皮。 日记本的纸张有些泛黄,上面布满了蓝黑墨水的字迹。 宾卫国的字迹写得非常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严谨和规矩。 就像是那些工程图纸上的标注一样,没有丝毫的潦草。 贺州没有去翻看前面的内容,而是直接将纸张往后翻,随意的翻到了这个日记本的最新一页。 这一页的日期是一周前。 墨水的颜色比前面那些页要稍微深一些。 贺州的目光落在纸页的抬头处,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我稍微有点名气之后,国际上有很多国家都邀请我去工作,但都被我婉言拒绝了。” “这和我的人生观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是为了名利,我早就到国外去了,90年那年苏联以每天550美元的薪水雇佣我,希望我赴苏工作一年。” 贺州看到这句话,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九零年。 每天五百五十美元。 贺州的大脑迅速进行着换算。 在那个年代美元的购买力是极其惊人的。 如果按照当时的实际购买力来算,一天五百五十美元,一个月就是一万六千多美元。 一年下来将近二十万美元。 那可是一九九零年啊。 在那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二十万美元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那是一笔足以让人瞬间实现财富自由,让整个家族彻底改变命运的巨款。 面对如此巨大的诱 惑,宾卫国在日记里是怎么写的? 贺州的视线继续往下移动,日记本中的字迹依然那么平稳,并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但我认为我们国家人口这么多,国防始终是一件大事,我在国内工作发挥的作用比国外更大。” 贺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就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也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 这种纯粹到近乎执拗的价值观,让贺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在这个二零零一年,社会正在经历着剧烈的变革,人们开始谈论股票、谈论下海、谈论如何快速发财。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这句话就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那些浮躁的欲 望上。 贺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前几天科学院学部给我写信,说我这次恐怕又要落选了,一些朋友知道了给我打电话,说我落选比其他人当选更轰动。” “但我认为这没什么委屈的,我搞研究也不是为了这些帽子,没评上说明水平不够,应该继续努力学习,哪怕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 “但学习也是为了提高水平,而不是为了科学院的帽子。” 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刻刀,在纸面上雕刻出一个老派军工人的风骨。 一个已经满头白发、在专业领域被无数人敬仰的老专家,竟然还在日记里写下要继续努力学习。 这种胸襟让贺州拿着日记本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我出生的时候还处在一片战乱之中,年轻时对战争有着切肤之痛。” “后来幸好被送进了学堂,有了自己的一些用武之地。” “尽管很多时候人家都叫我一声宾专家,但我认为这一声专家并不是炫耀的资本,也不意味着到此为止,那是一种鼓励,鼓励我继续攀登。” 日记的最后几行字,字迹稍微用力了一些,墨水在纸张上留下了较深的印记。 “作为一名军工人,军工有军工的乐趣,我们在太阳底下调试武器,晒是晒了点,但我不会觉得苦,因为有希望,有信念。” “我认为军工是重要的战略重点,所以我觉得我的工作是非常有意义的,对国家对老百姓都是好事。” “我现在身体还不错,老骥伏枥,壮心未已。” “我还要迎接新的挑战,向新的目标前进!” 贺州呆呆地看完了这一页最新的日记。 最后一个感叹号像是一个重音,落在整篇日记的结尾。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贺州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双手依然按在日记本的两侧。他站立在书桌前,许久未动。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句“老骥伏枥,壮心未已”,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日记里的那些话。 这短短的一页日记,浓缩了一个老一代军工人的一生。 贺州感受到了其中老一代人的那种朴素。 在这个书房里,在这张书桌上,贺州仿佛看到了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内心的坚守。 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从贺州的心底升起,他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江源站在贺州的身后,他察觉到了贺州的反常。 他没有催促,而是安静地走上前两步,视线越过贺州的肩膀,落在了桌面的日记本上。 江源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将日记的内容尽收眼底。 看完日记的内容后,江源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作为一名常年在一线办案的刑警,他见过太多为了利益父子反目的惨剧。 这世间最阴暗的人性他早就司空见惯。 但今天在这本日记里,他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人格。 一种在这个时代越来越稀缺的脊梁。 江源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胸腔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叹气过后,江源动作轻柔地将日记本合上,然后把它放回了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缓缓地将抽屉推了回去。 江源转过身,看着依然沉浸在情绪中的贺州。 他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贺州的肩膀。 手掌落在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加油干吧。” 江源看着贺州的眼睛:“早点把这个案子做出来。” 他转头环视了一圈这个堆满专业书籍和工程图纸的书房,目光最后落在了日记本上。 “早点还出一个真相来。” 第481章 玻璃杯上的水痕 勘察工作做了三四个小时,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在这三四个多小时的连续高强度作业里,江源和贺州几乎没有直起过腰。 他们在这个相对封闭的室内空间里,如同两台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一寸一寸地过滤着每一个角落。 长时间的蹲姿和弯腰操作,让两人肌肉的酸痛感顺着脊椎一点点向上蔓延,几乎要将人的体力彻底抽干。 江源只觉得后背僵硬,他摘下手套,用手背轻轻捶打着酸痛的后腰,转头看向一旁的贺州。 贺州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倦意。 两人默契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一前一后走出了中心现场,来到了宾卫国家的阳台上放松着大脑。 阳台是敞开式的,冷冽的风吹过,瞬间带走了室内积攒的沉闷。 江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现场勘察不仅仅是个体力活,其实更是一个脑力活。 在勘察的时候,大脑随时都在思考。 视线所及之处,每一处细节都会化作海量的信息碎片涌入大脑。 大脑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对这些碎片进行过滤,判断哪些是正常的生活痕迹,哪些是嫌疑人刻意伪装留下的反常破绽。 这种高强度的逻辑推理和视觉解析,就像是让大脑持续处于超频状态。 所以身体上的疲惫尚能克服,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但大脑的疲惫就不得不停下来歇歇了。 如果不让大脑得到短暂的休整,思维就会变得迟钝,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关键线索会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江源和贺州并肩站在阳台上,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角。从这个阳台上可以俯瞰哈城繁花似锦的街道。 哈城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北方重镇,街道上正展现着新世纪初独有的勃勃生机。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黑色的桑塔纳在车道上川流不息。 路两旁的行人穿着各异,既有穿着深色夹克的上班族,也有穿着牛仔外套的年轻人。 此前,江源看着这繁华的景象,心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作为一名刑警,他见惯了城市的喧嚣,也见惯了隐藏在喧嚣背后的阴暗。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座按部就班运转的庞大机器,是无数人为了生计奔波的巨大背景板。 那些熙熙攘攘都只是这座城市最寻常不过的日常景象,引不起他内心丝毫的波澜。 但今天看完宾卫国的日记,再看向这繁华的街道时,观感顿时不同。 那本日记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纯粹的信念。 宾卫国放弃了名利双收的机会,选择默默无闻地扎根在军工战线上,为了国家的国防事业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他的一生就像是这栋苏式老楼,沉默低调,却无比坚韧地支撑着看不见的重量。 日记里的字字句句此刻仍在江源的脑海中回荡,让他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江源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也许正是有着这样的共和国脊梁,人们才能因此安居乐业。 正是因为有无数个像宾卫国这样默默奉献的专家,这个国家才能在风雨中挺起胸膛,老百姓才能在这座城市里过上平静踏实的日子。 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和平与繁华,从来都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有人在背后用一生的心血默默承担了代价。 这些年随着强省会战略的提出,哈城的变化可谓是日新月异。 作为全省的政 治经济中心,哈城集中了大量的优势资源进行建设。 从道路的拓宽改造到新城区的规划开发,从老工业基地的艰难转型到新兴产业的引进,这座城市就像是开足马力的列车,正在高速发展的轨道上狂奔。 城市的天际线每天都在发生变化,远处的塔吊在建筑工地上缓慢旋转,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经济数据节节攀升。 可高速发展的背后,是无数默默为发展奉献自己的人。 江源的视线在城市中缓缓移动,往上看,这些人不乏宾卫国一类的高级技术人才。 他们原本可以去追求更舒适的生活,但他们却选择留在堆满图纸的书桌前,用智慧为国家的技术突破攻坚克难。 他们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往下看,很多从农村涌向城市的农民工用肩膀托起了高速发展的列车。 江源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建筑工地上。 在那里,数不清的农民工正在脚手架上忙碌。 他们没有高学历,没有优渥的背景,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和肩膀。 正是这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农民工,一点一滴地砌成了这繁花似锦的高楼大厦,铺就了这座城市走向现代化的基石。 无论是上面顶尖的专家学者,还是下面最基层的农民工,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建设者。 看着这幅宏大的时代画卷,江源心中原本因为勘察工作积累的疲惫,渐渐被一种使命感所取代。 正当江源一边放空大脑一边休息时,他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江源收回视线,拿起来一看是邱美霞打过来的。 江源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喂,邱法医。” 邱美霞在电话里说,我刚给马支打完电话,宾卫国的尸检做完了。 江源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转过身沉声听着电话那头的下文。 邱美霞继续说道:“大概率是被毒死的。”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法医的结论向来严谨,“我们在解剖过程中,发现死者的胃黏膜有明显的充血和水肿,部分区域甚至出现了糜烂。 “结合死前极度剧烈的身体反应,可以初步判定这是一种急性中毒反应。” “样本已经去做毒理分析了,你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 江源摇了摇头,对着电话说现场勘查工作量不小,还没做完呢。 他紧接着问邱美霞,是他杀吗? 邱美霞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并没有给出绝对肯定的答案。 法医的鉴定结论必须有科学依据支撑,不能有丝毫的主观臆断。 她缓缓说道:“这个也不一定,中毒身亡也不见得是有人投毒,也有可能是误食。” “因为粗心大意误服了某种有毒物质导致的意外中毒,在临床上也并不罕见。” “但因为疾病自然死亡这一原因可以排除了。” 她明确表示,宾卫国的心脑血管虽然有老年人常见的老化,但绝对没有发生足以致死的急性病变。 他的死百分之百是外源性物质介入导致的。 听着这个结论,江源回想起之前勘察的回忆,他说道:“我在宾卫国的卧室里看到了很多药物,会不会是因为某种药物导致的呢?” “会不会是因为他年纪大了,记错剂量吃错了药,或者是某种药物相互作用引发了急性中毒性休克?” 邱美霞说道:“他那些药我知道,基本都是一些老年病。” “我在现场进行初步尸表检验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些药瓶,在常规剂量下单吃那些药是没问题的,主要用于控制血压和改善心肌供血。” “不过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具体还是要看毒理分析才行。” “老年人的肝肾代谢功能本身就比较弱,如果真的发生了药物过量或者不良相互作用,确实有可能引发致命的后果。” “具体到底是哪一种物质夺走了他的生命,现在都只能是猜测,必须等最终报告。” 江源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就先等结果吧,毒理分析应该也要几天才能做完,你这边能推算出具体的死亡时间吗?” 确认死亡时间是现场勘查的核心依据。 只有确定了时间窗口,才能有效地筛选出嫌疑人的作案轨迹。 邱美霞在电话那边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宾卫国大概是在凌晨两点到四点死亡的。” 江源点点头,准备继续投入到现场勘查:“好,那我这边就先继续勘查现场了,有什么情况我们再通气。” 挂掉电话后,江源重新返回现场,叫贺州继续干活。 他们不能在这个案件上有丝毫的懈怠,既然确定了是中毒死亡,那么现场任何一点残留物都可能是关键物证。 两人穿过客厅,来到了宾卫国的书房。两人继续围绕宾卫国的书房进行勘察。 很快江源注意到了桌子上的一个水杯,水杯里还有水痕。 江源将手电筒的光束聚拢,打在水杯的底部和周围的桌面上。 在光束的照射下,杯底边缘外侧有一圈非常清晰的水痕,杯壁内侧还有几滴尚未完全汇聚滑落的细小水珠。 江源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圈水痕。 这极不寻常。 这圈水痕并没有完全干涸,水分蒸发是一个物理过程,在供暖且空气相对干燥的室内环境下,桌面上的水痕很快就会蒸发得无影无踪。 江源的大脑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刚才电话里获取的信息和眼前的现象进行着碰撞和推演。 他叫来了贺州,缓缓说道:“刚才邱美霞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尸体解刨后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到四点,可你看,现在杯子上却有水痕。” 江源盯着那圈水痕:“如果死亡时间没错的话,宾卫国应该不可能再触动书房里的这个水杯了。” 如果宾卫国不可能触动这个水杯,那么在这段时间里,究竟是谁动了这个杯子? 是谁留下了这圈的新鲜水痕? 江源的推断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贺州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江老师,如果这个水杯是后来有人动过的,那这个人的心理素质简直可怕。” 贺州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视着四周:“在死者死后他不仅没有立刻慌乱逃离,反而还有闲心动了这个水杯。”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顺着书桌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书架。 宾卫国是军工专家,他的书房里存放着大量资料。 如果有人潜入进来仅仅是为了谋杀,那为什么要在书房里留下痕迹? 还是说谋杀只是手段,对方真正的目的是书房里的某些东西? 但现场勘查的规矩不能破,不能被主观猜测带着走。 江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物理证据上。 “先别急着下结论。” 江源说道:“这个水痕的状态非常关键。” “室内温度和湿度决定了水痕的蒸发速度。” 江源指着水痕边缘那微弱的反光:“但你看这里,水痕边缘的张力依然存在,中心区域的水分还没有完全干涸。” “这说明这个水杯被放下的时间,就在保姆发现尸体报警的前后!” 贺州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也就是早晨八九点钟的时候?” “那时候保姆也来了,谁敢在这个时候潜入进来?” 江源的眼神变得深邃:“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江源重新从勘察箱里拿出放大镜和指纹提取工具。 他现在绝不能放过这个水杯上的任何一点微观痕迹。 “贺州,准备对水杯表面进行指纹提取,看看有没有指纹。” 江源没有一丝慌乱,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在这关键时刻保持着冷静。 两人立刻投入到这精细的物证提取工作中。 “江老师,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保姆早上发现尸体后,在极度恐慌中跑进书房,无意间碰到了这个水杯?”贺州提出了另一种假设。 在办案过程中,穷尽所有可能是必须的职业素养。 江源微微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你看这水痕的形状,是一个没有丝毫拖拽的圆环。” “这说明水杯是被人平稳地放下的,而不是在慌乱中被碰擦留下的。” 贺州听完江源缜密的分析,不由得点了点头,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来书房?” “如果他是来找东西的,为什么桌面上其他涉密图纸看起来没有被翻乱的痕迹?” “这正是我们要查清的。” 江源深吸一口气:“也许他要找的东西并不是这些图纸,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来得及翻找。” “又或者……他来书房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图纸。” 江源没有继续猜测下去。 猜测可以提供方向,但定案只能依靠证据。 他转过身,对贺州下达了进一步的勘察指令:“除了这个水杯,重点排查地面的鞋印以及门把手上的微量物证。” “这个人只要来过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两人再次投入到紧张而细致的勘察工作中。 书房虽然不大,但此时却成了整个案件最核心的暴风眼。 时间的流逝在高度专注的勘察中变得模糊。 室外的阳光逐渐偏移,哈城的喧嚣依然在继续。 这座城市就像是一个庞大的生命体在不断地新陈代谢。 而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江源和贺州正在与时间赛跑,与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神秘人进行着一场无声较量。 江源揉了揉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的肩膀。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本日记。 尽管日记本已经放回了原处,但字里行间的力量仿佛已经渗透到了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贺州在一旁也感受到了江源情绪的变化。 作为一名年轻的刑警,他跟着江源办过不少案子,见过他在面对复杂线索时的缜密。 但他很少见到江源像今天这样,流露出如此深沉的敬畏和感慨。 贺州明白,这不仅仅是因为宾卫国的身份特殊。 更是因为宾卫国所代表的那种精神,深深触动了江源的内心。 在刑侦这条道路上,他们见识了太多人性的丑恶。 但正是因为有宾卫国这样的人存在,才让他们坚信自己从事的这份工作是有着无上意义的。 第482章 保姆 哈城市公 安局的办公大楼在夜色里立着。 江源提着手里的物证箱,脚步沉重地跨进市局大楼的大门。 从他赶到哈城开始,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抽运转停不下来的陀螺。 此时此刻,当他终于重新踏进这栋办公大楼时,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稍微放松了少许,一股积攒已久的疲惫感便顺着四肢百骸悄然蔓延开来。 江源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但现在还远不是休息的时候。 毒物分析的结果尚未完全出炉,现场留下的种种线索依然像是一盘散沙,必须趁着案发时间不长把所有材料重新过一遍。 马山在刑侦支队给江源安排了一张临时的办公桌。 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木质办公桌,桌面铺着一张绿色的硬塑料板。 上面除了一个文件架和一个茶杯外,再没有多余的杂物。 江源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没有耽搁,直接取出勘查报告平铺在面前的绿垫子上。 白纸黑字,上面记录着对宾卫国家中每一处环境的记录。 江源的视线在报告的第一页缓缓移动。 宾卫国家中的门窗在案发后保持着绝对完好的状态。 锁眼周围没有划痕,门框与门板的接缝处没有任何撬棍或外力顶压留下的变形。 所有的窗户插销均从内部锁紧,没有破损,也没有外来人员从外墙攀爬侵入的痕迹。 整个现场,就像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木盒。 没有侵入痕迹,这就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凶手手里拥有宾卫国家中的钥匙,能够堂而皇之地开门进屋。 要么就是熟人作案,宾卫国在生前亲自为来人打开了大门。 至于陌生人骗开门的可能性,在江源的大脑里几乎第一时间就被排除了。 宾卫国生前居住的这个家属院,是军工厂的家属楼,门口有人昼夜值班,进出人员登记制度异常严格。 宾卫国本人又是性格谨严的专家,绝不可能在陌生人敲门时毫无戒心地将人放进屋内。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外人通过某种技术手段,实现了无痕开锁? 江源的目光停留在勘查报告关于门锁结构的描述上。 市面上绝大多数家庭使用的门锁,本质上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普通的单排弹子锁对于街头那些开锁师傅来说,用一根细铁丝或者塑料卡片,花上三五分钟就能轻松弄开。 这在技术层面并不算什么高深莫测的绝活。 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能不能把锁弄开,而在于怎么做才能完全掩盖开锁留下的物理痕迹。 江源作为痕检,对锁具内部的结构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不管是用塑料卡片从门缝插划压退锁舌,还是使用铁丝深入锁芯内部去顶推弹子。 只要工具有硬度,在与锁舌摩擦碰撞的过程中,就必然会留下不可逆的物理划痕。 这些痕迹,普通人用肉眼或许根本察觉不到,但在痕检人员的眼里,就像是写在白纸上的黑字一样清晰可见。 也就是说,只要凶手动手开锁就绝对骗不过江源的眼睛。 况且,宾卫国住的这栋苏式家属楼,门窗用料扎实无比。 门框是用厚角钢打底,缝隙极小。 在这种物理条件下,任何所谓的无痕开锁在客观规律面前都是不存在的。 既然不存在暴力撬锁和技术开锁的可能,那么钥匙的来源就成了整个案件最重要的突破口。 除了宾卫国本人之外,还有谁手里拥有这栋房子的钥匙? 一个答案很快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宾卫国家里的保姆。 保姆是距离宾卫国日常生活圈最近的人。 这位保姆照顾宾卫国起居,平日里负责宾卫国的衣食住行。 她手里有一把可以自由进出大门的钥匙,对宾卫国的生活习惯和作息时间都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宾卫国的死亡正是由这位保姆在清晨发现并第一时间拨打电话报警的。 江源在脑海里推演着整个过程:如果保姆就是投毒者,那她拥有最天然的作案条件。 她可以在为宾卫国准备茶水或者药物时,顺理成章地将毒药掺入其中。 等宾卫国毒发身亡之后,她甚至有充裕的时间重新返回现场,抹除掉所有对自己不利的痕迹。 这样一来,书房里留下的那圈新鲜水痕就完全能够解释通了。 当然,刑侦推导讲究的是证据链的严密性,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 比如,有可能存在第三者偷走了保姆的钥匙,或者配制了钥匙实施作案。 但在所有的可能性中,保姆作案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其作案逻辑也最为顺畅。 想到这里,江源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材料,提着文件袋径直朝着马山的支队长办公室走去。 马山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江源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去。 马山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见江源进来,他跟电话那头交代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站起身迎过来。 “江源,怎么样?”马山递过一杯温水。 江源接过水杯,开门见山地将自己在现场勘查后的发现,以及对保姆嫌疑的分析,简明扼要地向马山做了一次汇报。 马山听得非常专注,眼神随着江源的讲述不断闪烁,不时地点头表示认同。 听完江源的分析,江源抬眼看着马山,开口问道:“马支,保姆这个人,现在局里有没有控制起来?” 马山连忙回答道:“接到报警电话和初步勘查结果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对她采取了限制离市的措施。” “其实我们一开始也觉得她的嫌疑很大,毕竟她是第一发现人,也是离死者最近的人。” “但苦于当时现场太干净了,没有具体的物证指向是她做的,所以一直没法直接下逮捕结论。” 江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既然人还在掌控之中,不如现在就把她传唤到市局来,先在审讯室里审一审。” “看看能不能从她的口供和时间线里找出漏洞。” “至于物证方面,我再回现场继续找一找。” 马山拍了一下大腿,眼中露出赞赏的光芒:“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专家,你真是名副其实啊!” “这才刚看完全部报告,竟然就直接在水杯上找到了突破口,把整个案子的脉络给理得这么顺!” 面对马山的夸奖,江源温和地笑了笑,神色显得十分谦逊:“马支过奖了。” “其实也是凑巧,我来哈城之前,在平江县刚好接手做了一个幼儿园投毒案。” “那个案子里的凶手也是在投毒之后急着去销毁水杯上的证据,结果反而因为刻意擦拭,给我们留下了最关键的痕迹。” ”我这也算是一点惯性思维罢了。” 马山听着江源这番云淡风轻的姿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那一瞬间,马山感觉自己像是有只小鹿在胸口里不安分地乱撞起来。 上一次让他体会到这种心脏砰砰直跳的感觉,还要追溯到很多年前的警校时期。 在那个青春挥洒的学生时代,年轻人总是对爱情充满憧憬与崇拜。 然而警察是纪律部队,想要在严苛的环境里谈情说爱绝对没那么轻松。 多年过去,马山一步步从基层民警爬到了省会市局刑侦支队队长的位置。 岁月的磨砺和看尽世间丑恶的经历,让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峻而老练,心中也再也没有了年轻时那种悸动与兴奋。 可今天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间破解谜团的江源,马山那颗沉寂多年的心,再一次体会到了当年那种久违的小鹿乱撞。 这种感觉,真好。 第483章 人性之恶 凌晨两点,哈城市公 安局整栋大楼都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 江源靠在沙发上,在这里简单眯了几个小时, 但他的大脑其实并没有完全进入深度睡眠,案情里的各种线索就像是一团乱麻,时不时地在他的潜意识里互相碰撞。 他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用双手接了一捧自来水拍在自己的脸上。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时间差不多了。 江源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传来了些许动静。 那是哈城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马山在安排工作。马山带着几名刑警正准备出发。 江源和马山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两人点了点头算是交换了行动信号。 马山带队下楼去抓人,而江源则转身走向另一间备勤室,准备叫醒贺州。 贺州听到推门声,立刻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眼神还有些迷茫。 “拿上勘查箱,跟我走。”江源言简意赅。 “江老师,去哪?”贺州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迅速抓起桌上的外套和勘查箱。 “回现场。再去一趟宾卫国的老宅。” 警车在深夜的哈城街道上行驶,路面上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只有昏黄的路灯在车窗外不断向后掠过。 贺州强打着精神开车,他心里有些疑惑,宾卫国的现场白天已经进行了地毯式的勘查,为什么大半夜还要杀个回马枪? 江源看穿了贺州的心思,开口说道:“白天我们在书房里发现了那个带有新鲜水痕的玻璃杯。” “那个杯子的状态说明凶手在投毒之后,极有可能对投毒容器进行过清洗。” “既然要清洗,就离不开水源和下水道。” “我们现在就是要去找那个下水道。” 半个小时后,警车再次停在了那栋苏式老楼前。 拉开警戒线,江源和贺州推门进入了宾卫国的家中。 屋子里漆黑一片,江源没有开大灯,而是打开了手里的强光手电。 两人一前一后,首先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面积不大,水槽是不锈钢材质的。 江源将手电筒的光圈缩小,打在水槽的排水口上。 排水口的金属滤网上干干净净,没有菜叶,也没有油污。 “贺州,把水槽下面的柜门打开。” 贺州蹲下身,拉开橱柜的木门,手电筒的光束随之照了进去。 “把这个水槽下面的水管卸下来。” 江源指着那段弯曲的塑料管说道:“动作一定要轻,那是U型管,里面有存水,千万注意不要把里面的水弄洒了。” 贺州愣了一下,脑子里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江老师,卸这个干什么?”贺州问道。 江源蹲在贺州旁边,用手电筒为他照明,开始详细解释这其中的逻辑:“你想想,如果凶手在书房投完毒,为了抹除痕迹,他拿着那个装过毒药的杯子来水槽这里清洗。” “水龙头的水冲刷过杯壁,将毒药的残留物冲走。” 水流顺着排水口流下去,会流向哪里?” “流进下水道啊。”贺州理所当然地回答。 “对,最终是流进下水道,但在这个过程中,它必须经过这段U型管。” 江源用手指顺着管子的弯曲弧度比划了一下:“U型管的设计初衷,是为了利用这段弯曲处积存一部分水,形成一个水封。” “以此来阻挡下水道里的沼气倒灌回室内。” 贺州看着那个U型的弧度,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似乎抓到了江源的思路。 江源继续说道:“只要这里用水清洗过东西,这段U型管里就必然会留下最后一次冲洗时的沉积水。” “如果凶手清洗的是毒药容器,那么被水冲刷下来的毒物微粒有一部分会随着水流直接排走,但绝对会有一部分残留在U型管的积液里。” “这管子里的水就是最直接的物证!” 贺州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豁然开朗。 他立刻攥紧了手里的扳手,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段U型管。 这种老式厨房的下水管大多是塑料螺纹接口,由于长时间没有拆卸,接口处有些发紧。 贺州用一只手死死托住U型管的底部,另一只手用扳手卡住上面的螺帽,一点一点地施加力量。 贺州一边作业,额头上渐渐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不敢用力过猛,生怕把管子拧爆,更怕手一抖让里面的积液洒出来。 “慢一点,稳住。”江源在一旁沉声指导。 随着螺帽逐渐松动,贺州放下扳手,改用手指轻轻旋转。 当最后一圈螺纹脱离时,他双手稳稳地捧住那段U型管,将其从下水系统中分离出来。 管子里沉甸甸的,水封完好无损。 江源立刻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物证瓶,拧开盖子。 贺州将U型管倾斜,里面的积液顺着管口缓缓流入物证瓶中。 积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微黄色,里面还漂浮着一些细小的絮状物。 收集完厨房的样本后,两人如法炮制,又去卫生间的洗手池下方提取了另一份U型管积液。 江源将两个密封好的物证瓶装入恒温箱,合上盖子。 “走,去找邱法医。” 凌晨四点,哈城市公 安局法医中心。 江源和贺州提着勘察箱推门而入。 邱美霞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你们来得正好。” 邱美霞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径直走到江源面前:“毒理分析已经加班加点做出来了。” “宾卫国确实是死于中毒。” 江源接过报告,目光在那些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数据图表上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了结论栏上。 “有机磷?”江源抬起头,看着邱美霞。 “对,有机磷中毒。” 邱美霞的语气笃定:“其实在进行解剖的时候,我就已经高度怀疑是这个东西了。” “现在毒理检测的数据出来,相当于彻底钉死了这种可能。” 邱美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详细解释:“有机磷这种化学物质,在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用途就是农药。” 她指着报告上的数据:“宾卫国体内的有机磷浓度极高,属于急性重度中毒。”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现场床下会有那么大量的呕吐物,以及为什么他的瞳孔会缩小成针尖状,肌肉出现迅速且强烈的尸僵。” 贺州在一旁听得入神,插话道:“有机磷农药……那不就是老百姓常说的敌敌畏吗?” 邱美霞点了点头:“没错,很多人在选择服毒自杀的时候,经常会使用敌敌畏,敌敌畏就是一种非常典型的有机磷农药。” “这种东西在农村或者一些城郊结合部非常容易买到,管控难度相对较大。” “因为有机磷中毒后,死者呈现出的症状非常典型,所以一开始我确实是朝着有机磷的方向去怀疑的。” “但法医的规矩你们懂,任何人都不敢妄下定论,必须靠数据说话。” 江源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 他拿出了那两个装有U型管积液的物证瓶。 “邱姐,你看看这个。”江源将物证瓶推到邱美霞面前。 邱美霞看着瓶子里浑浊的液体,挑了挑眉毛。 江源解释道:“这是刚才我和贺州在宾卫国家里,厨房和卫生间水槽的U型管中提取出来的积液。” “凶手如果在现场清洗过盛放有机磷毒药的容器,那么U型管作为下水系统的第一道存水弯,必然会沉积一部分含有机磷的残留物。” 江源直视着邱美霞:“如果你能检测出和宾卫国体内完全一致的有机磷成分,那我们的证据链就彻底闭环了。” “这就证明凶手不仅投了毒,还在现场进行了清洗销毁。” 邱美霞看着江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 她拿起物证瓶轻轻摇晃了一下,观察着里面悬浮的杂质。 “还是你想得周到啊。” 邱美霞感叹道,“从书房里的水痕,直接联想到水槽U型管里的沉积物。”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把作案动线还原得这么清晰,还能找出这种藏在暗处的物证。” 江源笑了笑,并没有居功自傲,而是顺水推舟地说道:“这都离不开您邱大法医在背后提供的数据支持啊。” “要是没有你最开始提供的中毒方向,我也不可能想到去查U型管。” 江源指了指操作台上的仪器:“这两瓶样本就交给你了,提取和化验还需要点时间,你先在这里检测。” “马支那边已经把保姆传唤回来了,我去看看审讯的情况怎么样了。” “行,交给我吧,最快两个小时给你结果。”邱美霞拿着物证瓶,转身又投入到了化验工作中。 江源带着贺州走回哈城市公 安局的主楼。 外面的天空依然漆黑一片,但主楼里的几间办公室和审讯室却灯火通明。 江源刚走到走廊,就看到马山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马山的背影显得有些放松,肩膀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 江源快步走上前去:“马支。” 马山转过身,看到是江源,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 “宾卫国家里水槽U型管的积液我已经提取完,送去给邱法医做检测了。” 江源没有废话,直接汇报了最新的物证进展,“邱法医那边已经确认死因是有机磷中毒。” “如果能在U型管里也检测出有机磷,我们的证据链就算是彻底闭合,零口供也能定罪了。” 马山听完江源的话,伸出手掌拍了拍江源的肩膀,放在上面没有挪开。 “辛苦了。” 马山的声音十分沉稳,“不过……她已经承认了。” “承认了?”江源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走廊旁边紧闭的审讯室大门。 门上的红色指示灯已经熄灭,说明里面的审讯已经结束。 在据链还存在缺口的情况下,没想到哈城市局仅仅靠着心理攻防就让嫌疑人承认杀人的犯罪事实。 “招得很痛快。” “马支,她为什么杀人?保姆作案的动机是因为什么?”江源问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 马山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开始讲述保姆交代的动机。 “这个保姆,是个农村来的苦命人,但心里的算盘打得很精。” 马山缓缓说道:“她最开始来到宾卫国家里干活,其实并不是宾卫国自己找的,而是宾卫国所在的工作单位招聘进来的。” 马山继续说道:“保姆刚来的第一年做事干脆利落,把宾卫国照顾得非常细致。” “老专家对她很满意,单位的领导看在眼里,也希望她能一直干下去。” “为了留住她,单位领导就给她私下许下了一个承诺。” 马山看着江源,“领导说只要她在这个岗位上干满五年,或者一直干到送走老爷子宾卫国,单位就会出面给她解决社保的问题。” “不仅如此,还答应给她那个一直游手好闲的儿子,在军工厂里安排一个临时工的工作。” 江源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这两个条件在保姆心中的分量。 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农村出来的中年妇女来说,社保两个字简直就是下半辈子的护身符,意味着老了能拿养老金,不用看儿女的脸色。 而对于她的儿子来说,军工厂虽然只是给个临时工,但最起码也是会为他缴纳社保的。 “这两个条件开出来,保姆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干活也更加卖力了。” 马山叹了口气:“本来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大家各取所需,保姆也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可是意外出现了。” 马山直起身子:“保姆的儿媳妇突然在老家怀孕了。” “怀孕本来是件喜事,但这儿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怀孕之后,因为家里没人照顾,脾气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在家里闹翻了天,说什么都要去把孩子打掉。” “嚷嚷着说自己没能力带孩子,婆婆又在外面当保姆不顾家,这孩子生下来也是受罪。” “保姆一听儿媳妇要去打胎,这下彻底着急了。” “老一辈人传宗接代的观念极重,那是他们家的骨血,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孙子被打掉?” 马山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荒谬:“她想辞职回老家去照顾儿媳妇,把孙子保下来。” “但问题来了。” 马山盯着江源的眼睛,“如果她现在辞职,那就等于单方面违约。” “她没有干满五年,也没有把宾卫国养老送终。” 听到这里,江源其实已经明白了。 “她哪头都舍不得丢。” “所以,在这个贪婪的夹击下,她的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想法。” “她想出了一个自认为两全其美的主意。” 江源的瞳孔微微收缩,接上了马山的话:“单位的承诺是,干满五年,或者……送走老爷子宾卫国。” “没错。” 马山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觉得既然干满五年太长,她等不及了要去照顾儿媳妇。” “那只要宾卫国现在死了,她就算完成了送走老爷子的指标。” “单位就必须兑现承诺给她社保,给她儿子安排工作。” “然后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着这些好处,回老家去照顾儿媳妇生孩子。” “为了这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她去郊区买了敌敌畏,掺在了宾卫国每晚必喝的温水里。” 江源坐在长椅上,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动机。 他想过可能是因为宾卫国掌握着什么核心的军工机密,引来了外部势力的暗杀。 他也想过可能是因为家庭内部的巨额财产纠纷,导致了亲属的谋财害命。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剥开这起看似复杂的谋杀案,里面竟然藏着如此卑劣的内核。 一个在日记里写下“老骥伏枥,壮心未已”的国士,没有倒在科研攻关的战场上,也没有倒在岁月的病榻上。 反而是倒在了一个保姆为了贪图社保的算计里。 为了这么一点蝇头小利,她就敢狠下心来剥夺另外一个人的生命,摧毁了一个国家的财富。 江源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人性中的恶,有时候并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邪恶,而是这种存在于市井之中自私与冷漠。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夺走的是什么,在他们的算盘里,别人的生命仅仅是换取自己社保和儿子工作的筹码。 江源缓缓站起身,他看着审讯室那扇冰冷的铁门叹了口气。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双手插 进口袋里,向着走廊的尽头走去。 第484章 君子远庖厨 接下来的两日,哈城天空始终飘着一层淡淡的云,阳光透过来显得并不那么刺眼。 对于江源来说,这平静时光算是案发以来最奢侈的享受。 宾卫国案已经成功告破,所有的核心谜团都已经解开。 剩下的事情,就是繁琐的文书整理工作。 按照规矩,这部分工作自然全都交给了哈城市局的民警,以及跟着江源一起来哈城的贺州。 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讲,贺州原本是完全不用参加这项文书工作的。 他们作为平江县局借调过来的技术专家,核心任务是攻坚克难。 既然案子已经破了,贺州完全可以跟着江源一起在酒店里休息,等着结案报告出来后签字走人。 但江源却做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决定,他执意让贺州去哈城市局,跟着哈城刑警一起去整理那些案卷材料。 他看着贺州那副略带憋屈的表情,心里却有着自己的考量。 这段时间以来,江源亲眼见证了贺州的成长。 在案发现场,贺州的痕检能力可以说已经突飞猛进。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江源身后递工具的学徒,他已经学会了独立思考,学会了运用倾斜光源去寻找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微观痕迹,甚至在面对复杂的指纹时,也能给出相当专业的分析。 在现场勘查这一块,贺州已经具备了一个优秀痕检员的雏形。 但是他的短板也同样明显。 贺州的文书工作能力,可以说落下了一大截。 在江源看来,贺州现在的状态,就像是重点班里那种典型的偏科战神。 物理化学能考满分,一到语文英语就只能勉强及格。 在案发现场,贺州能敏锐地捕捉到嫌疑人留下的半枚指纹, 可一旦让他把比对的过程用规范言语写成一份鉴定报告时,贺州就抓瞎了。 他写出来的东西往往逻辑跳跃,语言口语化严重。 侦破别人侦破不了的疑难杂案,固然是江源想要重点培养贺州的核心竞争力。 一个刑警如果没有一招制敌的硬功夫,在警界是很难立足的。 但如果仅仅只有硬功夫,而没有将硬功夫转化为合法证据的软实力,那同样走不远。 在刑事诉讼的链条中,再神奇的痕迹发现最终都要落实到白纸黑字的卷宗上。 法官没有亲历案发现场,辩护律师更是会拿着放大镜去寻找卷宗里的每一个程序漏洞。 如果痕检报告写得不规范,提取过程描述不清,哪怕那枚指纹真是嫌疑人留下的,在法庭上也可能会因为证据瑕疵而被作为非法证据排除。 贺州眼下的能力还没有强到能够像那些顶尖专家一样,只需要在现场动动嘴皮子指出方向,剩下的鉴定书都有专门的助手去代劳。 贺州现在还只是一个基层刑警,他必须学会将自己的劳动成果固化在卷宗里。 这是任何一个想要成长为专家的痕检都无法逃避的必修课。 况且对于年轻人来说,静下心来写一写卷宗,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写卷宗的过程,实际上也是一个对整个案件进行复盘和反思的过程。 在整理物证登记表的时候,大脑会不自觉地将案发时的每一个环节重新梳理一遍,这种逻辑上的重构对提升刑侦思维还是有很大帮助的。 想到这里,江源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自己年轻时的岁月。 那时候的条件和现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时候的基层公 安局,哪里有什么电脑和打印机。 所有的案件资料全都是靠着一根钢笔写在稿纸上。 现在的哈城市局硬件设施已经非常先进。 他们引进了电脑办公系统。 键盘和鼠标的出现,已经彻底改变了警察的工作方式。 现在的年轻人整理卷宗,只需要坐在电脑屏幕前双手敲敲键盘就能完成。 相比于江源年轻时的那种纯手工操作,现在不知道要轻松多少倍。 让贺州去体验一下这种现代化的文书整理工作,磨一磨他那急躁的性子,绝对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如此一来,贺州去市局加班,偌大的酒店房间里就只剩下江源一个人了。 江源随意地靠在床头,顺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视遥控器。 2001年的电视节目,选择并不算多。 江源握着遥控器,开始一个个频道地往后换。 江源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提不起精神。 画面跳转到了哈城本地的一个频道,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部古装武侠剧的重播。 剧中的男女主角穿着色彩鲜艳的戏服,正在一片假树林里进行着夸张的对话,台词显得有些做作。 江源对这种剧情缓慢的电视剧向来没有什么兴趣,看了不到两分钟便再次按下遥控器。 接下来的几个频道,要不就是正在播放着卖力推销保健品的电视购物广告,画面里几个老年人笑容满面地讲述着吃了某种药丸后身体如何硬朗。 要不就是播放着一些农业科普节目,讲解着如何防治农作物病虫害。 江源把所有的台都轮了一遍,最后无奈地将遥控器扔在了被子上。 他觉得有些无聊。 这种无聊,并非是因为无事可做,而是一种突然松弛下来后产生的空虚感。 江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决定不能再这么在房间里耗下去了,得出去走走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他从鞋柜里拿出了自己的皮鞋,弯下腰耐心地将鞋带穿好,准备去隔壁房间叫上邱美霞一起出去逛逛。 哈城作为东平省的省会,商业要比平江县繁华得多。 那些大型百货商场里的时装,对女同志来说应该很有吸引力。 叫上她一起出去走走买点东西,也算是对这几天辛苦工作的一种犒劳。 江源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出差的花销。 这也是他现在能有闲心去逛街购物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们这次来哈城,虽然是被紧急拉过来的,但身份却是实打实的技术专家。 反正他们出差是享受哈城市局的专项出差津贴的。 市局给他们核定的津贴标准非常高,不仅包揽了这家高档酒店的住宿费,每天额外的生活津贴就有二百多块钱。 一天二百多块钱的津贴,在2001年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要知道,那时候很多普通工人的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也就是千八百块钱。 这二百多块钱的购买力相当惊人,哪怕是在哈城这种大城市,如果去那种环境不错的馆子点上几个硬菜,一天也花不完。 有了这笔丰厚的津贴托底,江源心里十分踏实。 等会儿出去逛街,不管是在外面下馆子吃顿好的,还是在买些哈城特产带回平江县送给同事和亲戚,自己都不用额外掏腰包了。 这笔津贴完全足够覆盖这些开销。 这种物质上的宽裕,让江源的心情变得更加轻松起来。 江源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桌上的房卡大步走到门前。 他正要把门打开时,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江源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心里不禁生出一丝疑惑。 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贺州不可能这么快就从市局回来,整理卷宗至少得耗费大半天的时间。 邱美霞如果有事找他,通常会先打房间里的座机电话确认他在不在。 难道是酒店的服务员来打扫卫生? 江源没有多想,他顺手按下门把手,将房门向内拉开。 门开的一瞬间,江源的视线落在了站在走廊里的人身上。 站在门外的,竟然是省厅刑侦总队的方传志。 方传志整个人显得很精神,他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正笑吟吟地看着江源。 江源真的有些意外,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方传志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酒店房门外。 短暂的惊讶过后,江源立刻侧过身子,语气热情地说道:“诶,传志?快,赶紧请进。” 江源赶紧将方传志请进了房间。 他顺手将门关上,拿出一个干净的纸杯,给方传志接了一杯温水。 江源将纸杯递给方传志,然后指了指房间里的沙发,“随便坐。” 方传志环视了一圈房间的布置,然后转过头看着江源,故意板起脸,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你小子。” 方传志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江源,“你来哈城也不说一声,是不是没把我这个老哥当回事啊?” 方传志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要不是我今天正好去哈城市局办点事,我都不知道你来了。” “我还是通过赵局才知道你在这儿住的。” 方传志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江源听完方传志的讲述忍不住笑了笑,他走到方传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表情诚恳地解释道:“这你可真是冤枉我了。” “我哪是故意瞒着你啊。” 江源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我是被紧急拉过来当救兵的。” 江源耐心地解释着,“当时案情紧急,我接到命令连行李都没来得及细收拾就直接赶过来了。” “一落地就直接被拉去了现场,这几天吃住几乎都在案发现场里打转。” 江源苦笑了一下:“这不案子今天刚结,你就找上门来了。” 方传志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他大手一挥将这个话题翻篇。 “既然案子都已经结了,你去我家吃饭吧。”方传志发出了诚挚的邀请。 没等江源开口推辞,方传志紧接着抛出了一个让江源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爸方立军,知道你来哈城了。” 方传志看着江源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他老人家特意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就等着你过去呢。” 方传志叹了口气:“他这也是快退休的老头了。” “人在岗位上的时候,天天想着能清闲点。” “现在眼看着要从一线退下来了,越来越害怕孤单,越来越喜欢热闹。” “他平时在家里就总是念叨你们这些基层的技术骨干。” “今天一听说你来哈城了,他高兴得不行,非要我无论如何也得把你请回家。” 江源没有任何犹豫,他点点头很快应允了下来。 “好,我跟你去。” 江源正好也很久都没有见过方立军老爷子了,这次借着来哈城正好可以探望一下。 “爸,妈,我把江源带回来了。”方传志一边推开门,一边冲着屋里喊道。 江源一进门,就看到方立军正站在燃气灶前忙活。 方立军的身材保持得不错,腰上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这让江源有些意外,毕竟他前几次来方立军这里都是常青下厨,从来没见过方立军下厨。 江源主动来到了厨房的门口。 “方老。” 江源站在厨房门口和方立军打了个招呼。 方立军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 看到站在门口的江源,方立军显得很开心 “江源来了!”方立军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一个即将退休的老人。 “咱爷俩可好久都没见了啊。” 方立军感叹道,“听说你这几天在哈城又破了个大案子?” “好小子,干得漂亮!” “没给咱们搞技术的丢脸!” 江源看着方立军身上的围裙,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方老,你怎么主动下厨房了?” “这可不符合你以前君子远庖厨的风格啊。” 方立军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一边撇着表面浮起的沫子,一边语气轻松地和江源聊了起来。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 方立军一边撇着沫子,一边乐呵呵地说道:“我这现在都快从省厅技术处退下来了。” “这人一老啊,心态就变了。” 方立军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以前上班的时候,天天脑子里装的全是案子,回家就想图个清静,巴不得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让我好好睡一觉。” “可现在呢,一想到以后天天都要待在家里,不用再去开会了,我这心里突然就慌了。” 方立军叹了口气:“人一老就怕家里没有一点烟火气。” “这不为了让你们这些年轻人,以后能多往我这糟老头子这儿跑跑,来给我这屋子添点人气,我痛下决心,特意和你常阿姨学的烹饪。” 方立军用汤勺指了指锅里,“我想着只要我做饭好吃,你们这些馋嘴的小子不就愿意来了吗?” 他凑近了两步,仔细看了看砂锅里正在炖煮的牛肉。 锅里的汤汁呈现出一种浓郁的色泽,大块的牛肉在汤汁中翻滚,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的。 “方老,那你这进步可够快的啊。” 江源笑着夸赞道,“看这汤色和火候,绝对是得了常阿姨的真传了。” “这水平,放到外面开个私房菜馆都没问题了。” 方立军被江源夸得哈哈大笑,显得十分受用。 “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方立军有些得意地说道:“我这辈子研究指纹,那可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讲究的就是个精准。” “做饭也一样,火候和调料只要用心去琢磨,有什么学不会的。” 正当两人在厨房门口聊得火热的时候,方立军的妻子常青这时也从里屋走到了厨房。 常青穿着一件居家的毛衣,看起来十分干练。 “江源来了啊,快去客厅坐,别在厨房门口站着了。”常青热情地招呼着。 “江源,你今天中午可得敞开了肚子多吃点啊。” 常青指着砂锅说道:“这老方一听说你来,今天一大早跑了十几公里,去牧场里买回来的新鲜牛肉。” “这是一定的,常阿姨。” 江源连连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方老这么费心准备的,我今天就算吃撑了,也得把这锅肉全都消灭干净。” “我来帮帮你吧,方老。” 江源撸起袖子,“我别的不会,帮你洗洗菜打个下手还是没问题的。” 常青一把拉住了江源的胳膊,硬是把他从厨房门口拉了出来。 “哎呀,你就别进去添乱了。”常青笑着将江源拉到客厅的沙发旁,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你就让他在厨房里呆着吧,他现在可是把厨房当成他的新阵地了,别人谁也插不上手。” 她看着厨房里方立军忙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江源啊,你不知道,这快退休的人啊,其实不怕忙,就怕闲。”常青坐在江源旁边的沙发上轻声说道。 “他忙了一辈子,突然让他闲下来,他会觉得自己没用了。” 常青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方立军,“他总得找点事做,来继续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觉得自己还能为家里做点贡献,他心里才踏实。” “这样也挺好。” “这老方啊,盯了一辈子的指纹,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那些案子,现在老了,是该换个活法了。” 第485章 现发命案 方立军家中的餐厅里,头顶老式吊灯洒下橘黄色的光。 这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圆木餐桌,桌面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正中央是一条红烧鲤鱼,鱼身裹着浓郁的酱汁,旁边围着一圈焯过水的绿油油的西兰花。 挨着鱼的是一盘干煸豆角,一碗炖得软烂的红烧牛肉。 热气从盘子里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氤氲散开。 餐桌旁坐着一大家子人,大家边吃边聊,气氛十分热闹。 江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就着一口米饭送 入口中。。 他好久都没见方立军老爷子了,今天这顿饭让他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方老,您这气色看着比上回我见您的时候还要好。”江源咽下饭菜,放下筷子,看着方立军说道。 方立军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把酒杯放在桌上。 “操心的事情少了,气色自然就过得去了。” “倒是你,年轻人,在一线干活,得注意身体。” “我知道。”江源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两人聊着些家常,聊着警队里一些旧事。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餐桌上的一众人动作同时停顿下来。 江源放下碗筷,转头看向方立军:“方老,还有客人?” 方立军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平时很少有人在这个点登门拜访。 他对坐在外侧的儿子方传志说道:“传志,去开门。” 方传志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迅速擦干净手上的油渍。 他凑到猫眼上,眯起一只眼睛向外看去。 楼道的灯光有些昏暗,但方传志还是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餐桌旁的方立军,有些意外的说道:“爸,是赵同伟,赵局。” 方立军的表情动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开门吧。” 门外,赵同伟穿着一身便装,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方传志让开身子,对着门外说道:“来,赵局,快请进,我们一家人正在家里聚餐呢。” 赵同伟迈步走进玄关,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餐桌旁的方立军和江源。 看着满桌的饭菜和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他的脚步显得有些局促,脸上立刻浮现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而是搓了搓手歉意地说道:“方老,真是不好意思,这个点贸然上门打扰你们一家人吃饭。” 他的目光转向江源:“我是来找江源的。” 方立军看着赵同伟这副模样,知道如果不是遇到难处,他是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直接跑到自己家里来堵人的。 他指了指餐桌旁的一个空位,语气平静:“先别站着了,坐下吧。” “有什么事坐下说。” 方立军转头对妻子说道:“常青,你去厨房给同伟拿双碗筷,既然来了,就一块吃点吧。” 常青立刻站起身,准备往厨房走。 赵同伟见状连连摆手:“不用麻烦了常姨,真不用麻烦。” “我不饿,我说完事情就走。” 他顺势拉开椅子,在桌子边缘坐了下来。 江源看着赵同伟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放下茶杯,出声询问道:“赵局,看您这状态,是有急事?” 赵同伟又搓了搓手,语气急切的说道:“是。出了一起命案。”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现场情况比较复杂,我想请你现在就过去看看。” 方立军放下手里的筷子,原本舒展的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 他看着赵同伟:“是现发命案吗?” 赵同伟点了点头,语气诚恳且焦急:“方老,是现发的命案。” “报案中心刚接到的警情,底下的人一到现场,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刻汇报上来了。” 赵同伟直视着方立军的眼睛:“所以我才会这么急着跑来找江源。” 方立军一听是现发命案,心里也有了数。 作为一辈子干公 安的老刑警,他太清楚现发命案意味着什么。 案发后的4时是破案的绝对黄金期。 在这个时间窗口内,现场的痕迹最完整,嫌疑人的逃跑半径也相对有限。 一旦错过了这个黄金期,现场的微量物证可能会随着时间而降解,嫌疑人也有可能远走高飞,案子就会陷入僵局,甚至变成一桩遥遥无期的积案。 方立军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转头看向江源,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说道:“既然是现发的案子,那你快去吧。” 江源点点头。 他的大脑已经自动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他同样深知4时黄金期的重要性。 现场越新鲜,保留的原始状态就越完好,他能从中提取出的信息量也就越大。 他抓起桌上的筷子,快速地向嘴里扒拉了两大口米饭:“赵局,稍等我一分钟。” “我赶紧把肚子填饱,勘察现场是个体力活,要不然一会儿在现场容易饿,血糖低了影响判断。” 赵同伟看到江源答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 他点点头,看着江源埋头加速干饭的动作,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行,你吃你的,不差这一分钟。” 赵同伟将放在腿上的牛皮纸信封拿了起来,平放在餐桌上:“我把现场初步拍摄的照片带来了。” 他打开信封的封口,从里面掏出了一叠冲洗出来的彩色照片。 常青看到这个动作立刻站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碗筷,转身走向厨房。 整个饭桌上只有她一个人不是公 安系统的。 她一家人都是干警察的,自然而然也清楚公 安机关的保密纪律,于是便自觉回避了案情讨论。 江源咽下嘴里的饭菜,目光落在那叠照片上。 他一边继续夹菜,一边伸手将照片拉到自己面前,一张一张地翻看起来。 方立军也来了精神。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身体凑向江源,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现场照片。 照片上的画面清晰地展示了一个室内场景。 “看这现场的装修,还挺豪华啊。”方立军看着其中一张客厅的全景照片,出声评论道。 照片里的客厅铺着大块的抛光大理石地砖,在闪光灯的照射下反着光。 中央摆着一套厚重的黑色真皮沙发,沙发前面是一张宽大的玻璃茶几。 电视墙上挂着一台这个年代还算稀罕的背投大彩电。 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 能拥有这样装修水平的家庭,绝对非富即贵。 赵同伟点点头,指着照片确认道:“对。受害者是做电子设备批发生意的。” 赵同伟解释着受害者的背景:“这几年电子市场火爆,VCD、寻呼机、还有刚兴起的手机,她手里都有货源。 “这人身上有不少钱,家底很厚。” 赵同伟指着另一张卧室的照片,照片里保险柜的门大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一些票据和空盒子。 “我们到达现场后,发现室内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尤其是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 赵同伟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初步怀疑,凶手是出于侵财的目的,在实施抢劫的过程中将受害者杀掉了。” 江源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在照片上快速移动。 几分钟后,江源将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 他站起身,将那叠照片重新整理好推还给赵同伟。 “方老,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江源看着方立军语气诚恳道:“改天我再专程过来看您。” 方立军摘下老花镜,摆了摆手,眼神里透着老刑警的干练:“破案要紧。” “赶紧去吧,注意安全。” 赵同伟见江源吃完,立刻抓起桌上的照片塞回信封里。 他站起身,对着江源说道:“走,坐我的车去现场。” 第486章 双套结 警车行驶在哈城的街道上,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向后退去。 江源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案卷材料,他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白纸黑字上。 这份案件材料虽然不厚,但却勾勒出了一个在时代浪潮中沉浮的鲜活形象。 受害者名叫林小曼,是一个女老板。 她的生意阵地在哈城电子城,那里是整个省会乃至周边地区电子产品的集散中心。 这是一个充满机遇与狂热的年代。 寻呼机正在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而手机这东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普通老百姓中普及开来。 曾经象征着身份的大哥大如今已经被功能各异的数字手机所取代。 手机市场迎来了真正的爆发期,无论是诺基亚的抗摔耐用,摩托罗拉的翻盖风潮,还是爱立信的小巧精致,各种品牌的手机在柜台里琳琅满目,刺激着每一个人的消费神经。 林小曼就是在这个节点踩中了时代的风口。 她早年在电子城只是租了一个很小的档口,倒腾一些电子表和寻呼机配件口。 但随着手机市场的异军突 起,她果断拿下了几个热门手机品牌的二级代理,甚至还做起了水货手机的批发。 在那个渠道为王的年代,只要手里有货就绝对不愁卖。 林小曼的档口每天人头攒动,来拿货的下级经销商络绎不绝,生意可以说是蒸蒸日上。 生意的火爆给林小曼带来了财富积累。 江源看着材料上关于她的流水,林小曼每天的现金流水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他翻过一页,视线转移到了林小曼的社会关系调查上。 这是一个让警方前期排查感到十分头疼的环节。 材料里提到,林小曼常年忙于打拼事业,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档口的经营中。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对事业的狂热,她一直处于未婚状态。 在个人感情生活这一块,排查报告上显得有些单薄,没有发现固定的伴侣或者即将谈婚论嫁的对象。 她的父母也都生活在老家,平时很少干涉她的生活,这也基本排除了家庭内部矛盾导致命案的可能。 但没有家庭矛盾,并不代表她的社会关系简单。 相反,由于生意的特殊性,林小曼的人际关系网其实很复杂。 她的交际圈就像是一张杂乱的蜘蛛网。 网络的一端连接着供货商。 这些供货商里,有正规渠道的省代,也有走私水货的灰色渠道商,相互之间的利益纠葛深重。 而网络的另一端则连接着形形色色的拿货人。 这里面不仅有各地市来进货的散客,还有很多在电子城周边靠倒卖手机赚差价的倒爷。 更让排查工作雪上加霜的是,林小曼关系网中还掺杂着一些社会闲散人员。 在那个年代的批发市场,人员流动性极大,三教九流汇聚一堂。 为了自己镇场子,很多老板都会有意无意地结交一些社会上的人。 林小曼作为女性想在电子城站稳脚跟,背后少不了要和这些人打交道。 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意味着,潜在嫌疑人的基数非常庞大。 警方面对这样庞杂的人群犹如面对一团乱麻,很难在短时间内梳理出一条清晰的主线,这给侦破工作带来的阻力可想而知。 “赵局,这案子的材料我看完了。” “不过这些初步的背景调查还是太单薄了。” “这个林小曼还有没有更详细的资料?” “尤其是关于她个人财务状况的。” 江源的思路很清晰,如果案子和侵财有关,那么受害者家中到底有多少财物? 还有这些财物的存放方式以及去向,总结起来其实都是撬动线索的关键。 “既然这案子侵财有关,那她家里的财物情况搞清楚了吗? “她家到底丢了多少东西,有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江源继续追问。 赵同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林小曼家中的具体财物数额,目前还在摸排当中,还没有一个确切的清单可以提供。” 赵同伟解释道:“这主要是因为林小曼本人的财务习惯比较特殊。” “通过我们前期走访得知,林小曼在生意上的资金流转很少使用银行的对公账户。” 进入千禧年以来,私营经济虽然活跃,但很多个体的税务意识并不健全,相关的金融监管网络也远没有后世那么严密。 为了避税,很多像林小曼这样的档口老板都会刻意避开监管严格的对公账户。 “走访反馈回来的情况是,她习惯将大量的货款直接截留在自己的个人银行卡中。” 赵同伟继续说道,“不仅如此,她还有一个更传统的习惯。” “因为电子城的交易很多时候都是现金结算,她为了方便随时拿货,也习惯在家里存放大量的现金。” 赵同伟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她家里常备的现金,起码有几万块钱。” 江源点了点头,几万块钱现金足够让很多人铤而走险。 如果凶手事先知道林小曼家里有这么多现金,那么入室抢劫杀人的动机就完全成立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个单身女老板会惨死在自己的家中。 “这一块我们也是高度重视。” 赵同伟补充道:“下面刑侦大队的同志现在还在围绕银行流水进行排查。” “这需要对接多家银行,工作量不小。” “但只要把她的资金缺口或者被劫走的财物明细理清楚,对我们锁定嫌疑人会有很大的帮助。” “你放心,一旦那边有最新的排查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谈话间,警车已经拐进了小区。 车门打开,江源迈步下车。 哈城的风带着特有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江源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防护装备。 他动作熟练地将一次性头套戴在头上,将头发完全包裹进去。 在穿戴口罩头套的同事,江源转头看向从另一侧下车的赵同伟,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现场没有人进去过吧?” 对于痕迹检验专家来说,现场的原始状态就是生命。 任何无关人员哪怕只是不经意地走动几步,都有可能破坏掉凶手留下的微小痕迹,甚至留下新的干扰痕迹,给后续的勘查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这是现勘工作的第一大忌。 赵同伟朝着楼道口的方向招了招手。 楼道口立刻有一道身影快步跑了过来。 是马山。 马山跑到两人面前,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带着一丝见到熟人的熟络。 “江源,真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马山打了个招呼。 经过之前宾卫国的案子,马山对江源的现场勘查能力是打心眼里佩服。 这次在哈城发生这么棘手的命案,能有江源过来协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赵同伟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替江源问马山:“现场保护得怎么样了?” “没出什么岔子吧?” 马山语气十分笃定,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赵局,现场保护得绝对没问题。” “接到报警确认是命案后,我就立刻封锁了整个现场。” “进去进行初步确认和封锁的警察,我挑的全都是老手。” “他们知道规矩,进去的时候非常小心,没有接触房间里的任何地方。” 马山指了指楼道里面,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为了最大程度地保留地面痕迹,我们还在地面上悬空搭了板桥。” 江源在心里暗自评价,果然是省会城市的刑侦队伍,警察的专业度和规范化操作自然要比平江县强出不少。 搭设悬空板桥这种专业的现场保护措施,在很多基层刑警队是很难做到的。 现场能保护到这种程度,对接下来的痕迹提取无疑是极其有利的。 他暗暗在想:“这次回去以后要把平江刑侦大队的刑警统统送到哈城来轮流培训,看看人家哈城是怎么做的,专业能力这一块一定要提高。” 整理好全套装备后,江源对马山说道:“马支,那我们进去吧。” 马山点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案发现场就在这套房子的卧室里。 江源顺着搭设好的板桥,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室内。 客厅里的陈设有些凌乱,但这显然不是自然生活的状态。 死者林小曼就躺在卧室的木地板上。 她显然在临死前经历过挣扎,大量的血液从她的颈部涌出,已经在木地板上蔓延开来,形成了一大滩暗红色血迹。 江源顺着板桥走到尸体旁边,他缓缓蹲下身子,凑近观察了一会儿尸体。 林小曼颈部的创口很深,边缘相对整齐,没有明显的撕裂伤。 “这应该是凶手直接用锐器刺入了颈动脉。” 江源站起身,语气平静而专业地得出了初步结论,“位置很准,颈动脉破裂导致大量失血,属于一刀致命了。” 这种作案手法说明凶手下手极其狠辣果决,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确认了致命伤后,江源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开始打量起整个卧室的环境。 林小曼卧室房间内有明显的翻找痕迹。 衣柜的门大敞着,里面的衣服被扯了出来,扔得满地都是。 床头柜的抽屉被整个拉了出来,底朝天倒扣在地上,里面的零碎物品散落一地。 床垫甚至也有被掀动过的迹象。 江源指着满地的狼藉说道:“结合刚才赵局说的,林小曼习惯在家里存放大量现金,凶手翻找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找钱。” “这就进一步印证了图财害命的推断。” 江源的目光在那些散落的衣物和倒塌的家具间游走,寻找着凶手可能留下的任何微小痕迹。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在了靠近卧室门口的一处空白地板上。 那里有一组不太明显的痕迹,由于地面材质和光线的原因,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江源立刻蹲下身,从勘察箱里掏出一个手电筒,将光束以极低的角度贴着地板平行照射过去。 在侧光照明下,一枚略带灰尘的鞋印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我初步看了一下,这应该是一枚四十四码的鞋印。”江源伸手指着那枚鞋印,对身后的马山说道。 “这鞋印的尺寸太大了,绝对不像是林小曼自己留下的。” 江源站起身转头看着马山,提出了具体的要求:“这枚鞋印非常关键,它能直接反映出凶手的身高体重,甚至是走路的步态习惯。” “你们找哈城这边的足迹专家过来看一下吧,把这枚鞋印完整地固定下来。” 马山跟在江源后面,他作为哈城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平时在队里都是发号施令的角色。 但此刻他却像个刚入行的新警一样,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一边听着江源的分析,一边在后面飞快地记录着。 这要是放在平时,绝对是一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画面。 一个外地来的技术人员竟然能有这么大的派头,让一个堂堂省会城市的刑侦支队长像小弟一样,跟在屁股后面做记录。 但此时此刻在这个案发现场,这一切却显得如此自然和谐。 对于马山来说,他心里完全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刑警这个行当向来看的都是真本事,而不是级别。 在人命关天的案发现场,谁能找到线索,谁能带领大家破案,谁就是老大。 只要你能破案,能把那些罪犯绳之以法,给死者一个交代,别说让你像个小弟一样做记录,就算是当成爷爷供起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归根到底是出于人才稀缺性而言的。 像江源这种的顶级痕检专家,在全国都是凤毛麟角。 换而言之,百分之九十九的刑警哪怕干一辈子都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江源在卧室里又转了一圈,他又走回到了林小曼的尸体旁。 “尸体这一块我确实不如邱法医的理解深。” 江源很坦诚地对马山说道,“可能一会儿还是要通知邱法医过来,让她协助处理一下尸体,进行更详细尸体检验。” 专业的事情必须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这是江源一贯的原则。 江源的视线落在了林小曼的手腕上。 林小曼那原本白皙的手腕皮肤上,赫然有一圈红紫色的勒痕。 这勒痕很深,显然在生前遭受过极大的外力束缚。 江源凑得更近了一些,仔细观察着勒痕的走向和交叉点的形态。 “不过,我看手腕上这个勒痕……” 江源微微皱起眉头,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这捆绑的方式有点特殊啊。” 他指着勒痕上几处明显的交叉压迫点,缓缓说道:“看这勒痕的走向,有点像是双套结啊。” 第487章 消失的血迹 江源伸出右手,沿着绳索的纹理轻轻触碰了一下。 马山弯下腰,仔细端详着那个绳结。 他见过无数犯罪现场,对于作案工具的特征很是敏感。 观察了一会儿厚,他随即点了点头,沉声回应道:“确实是双套结,而且打得很熟练,动作干脆利落。” 提到双套结,江源和马山几乎在同时锁定了一个身份标签。 这种绳结在日常生活中极少出现。 普通老百姓在捆绑物品时,大多习惯使用简单的死结或者活结,很少有人会专门去学习和使用双套结。 “嫌疑人有可能是退伍军 人。”江源看着马山,从他的表情里寻找着是不是和自己相同的答案。 马山表示赞同。 双套结的特点是受力时极度牢固,但在松弛状态下又极易解开。 嫌疑人能在犯罪现场短时间内打出一个双套结,说明这种技能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 “从绳结的熟练度来看,他在部队里绝对不是新兵,很可能是侦察兵或者参加过特种训练的作战人员。” 马山补充道,“这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林小曼的家中,并且迅速控制住受害者。” 江源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室内的另一处关键物证上。 他迈步走向床铺旁边的区域。 床铺附近的木地板上,积聚着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泊。 江源没有去看血泊的中心,而是看向床侧的那面白墙。 白色墙面留着一道呈波浪状喷 射的抛物线血迹。 血迹的起点较高,随后在重力的作用下形成了一道弧线,最后洒落向地面。 当人体的颈动脉遭到利器切断时,心脏依然在进行强有力的收缩。 伴随着心脏的收缩期和舒张期,高压状态下的动脉血会随着心跳的节奏,如同喷泉一般向外喷 射。 每一次心跳,就会形成一个波峰,最终在墙面上留下这种波浪状的抛物线。 这道血迹证实了林小曼的致命伤是颈部的动脉割裂。 但让江源感到心惊的并非这道动脉喷溅血迹,而是地面上的一个反常细节。 江源顺着墙面血迹的落点,重新看向地面上的血泊。 在血泊的边缘有一块空白轮廓。 那是一块干净的扇形区域。 周围全都是散落的血滴和汇聚的血泊,唯独这块扇形区域内,没有沾染哪怕一滴鲜血。 江源站在那块空白区域的边缘,大脑中开始重建案发时的动态场景。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代入嫌疑人的视角。 嫌疑人站在林小曼的侧后方,他看准了颈动脉的位置,瞬间割开了受害者的喉咙。 在利器划破动脉的零点几秒内,高压血液即将喷涌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嫌疑人做出了一个侧滑步的动作,就是这一动作让他躲开了血液的喷洒。 江源睁开眼睛,身体向右侧滑了一步。 “他在割喉的瞬间侧滑了一步。”江源指着地上的空白扇形区域,对着马山说道。 马山看着江源的动作,再看看地上的空白轮廓,瞬间明白了江源的意思。 “那块空白是嫌疑人当时身体占据的空间。” 江源继续分析,“在血液喷出的瞬间他已经完成了侧滑,完全避开了高压喷 射的血。” 马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反应速度和素养绝非寻常罪犯所能具备。 大多数人在用利器行凶时,往往会因为紧张弄得自己满身是血。 但这个嫌疑人不同。他冷静得可怕。 “他身上甚至可能没有沾到一滴死者的血。”江源下达了最终的判断。 这意味着嫌疑人在作案后,完全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入茫茫人海。 他不需要寻找地方清理身上的血迹,也不用担心走在街上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这就极大地增加了警方后续排查的难度。 退伍军 人的背景,加上这种避开血迹的冷静,嫌疑人的危险画像在江源脑海中愈发清晰。 就在两人对着现场痕迹进行推演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秒钟后,卧室的门被推开。 邱美霞提着法医勘察箱,带着几名哈城的法医快步走了进来。 邱美霞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的环境,最后定格在床上的尸体上。 江源立刻侧开身体,给邱美霞让出了中心现场的位置。 “邱法医,这边交给你了。” 江源简明扼要地进行着案情交接:“死者颈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导致死亡。” “束缚手腕的是双套结,嫌疑人具备较强的军事素养。” “地上的空白轮廓显示,嫌疑人在行凶时侧滑避开了血迹,身上大概率没有沾染血迹。” “作案手法极其干净。” 邱美霞一边戴上手套,一边对着江源点了点头。 “收到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邱美霞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转身走向尸体,指挥着随行的法医开始进行初步的尸表检验。 江源退出了中心血迹区域,他将目光投向了卧室的其他地方。 既然中心现场交给了法医,他必须去寻找被嫌疑人遗漏的其他外围线索。 江源的视线在卧室内游走,最终停留在林小曼的梳妆台前。 梳妆台位于卧室靠窗的位置,台面上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江源走近梳妆台,立刻注意到了一个异常的细节。 梳妆台下方的三个抽屉,其中最上面的一个被拉开了一半。 江源探头向拉开的抽屉里看去。 抽屉内部放着一条金项链,另一块是一只女士手表。 江源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心中涌起一股疑惑。 林小曼平时一个人居住。 如果嫌疑人潜入家中的目的是为了求财,那么他为什么在拉开抽屉后,没有带走这两样明显值钱的物品? 江源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女士手表,将其放在眼前端详。 手表的表盘的设计十分精致,江源虽然对奢侈品并没有太深入的研究,但他仅凭手表的质感,就能判断出这绝对不是几十块钱的普通货色。 他转过身,将手表递向站在不远处的马山。 “马支,你过来看看。你见过这种手表吗?”江源问道。 马山走上前,隔着一段距离仔细端详着镊子上的手表。 他看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 “我可没见过这种牌子。” 贫穷显然也是限制了马山的想象力,他如实回答道:“不过光看这做工,看上去就不便宜啊。” 江源点了点头,将手表重新放回抽屉里。 “这正是让我觉得矛盾的地方。” 江源指着抽屉里的金项链和手表,对着马山分析道,“马支,你看这梳妆台的抽屉。” “抽屉被拉开了,说明嫌疑人搜查过这里。” “既然他搜过,他绝对看到了这条金项链和这块手表。” “但他却没有拿走。” 马山摸了摸下巴:“这确实反常。” “入室抢劫的案子我办过不少,那些人见到金银首饰眼睛都放光,怎么可能留着不拿?” “这就是这个嫌疑人可怕的地方。”江源的语气变得深沉。 “他不拿,不是因为他没看见,而是因为他经过了权衡。” “嫌疑人想要把这些首饰和手表变成现金,就必须去销赃。” “但只要他去销赃,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江源看着抽屉里的物品,总结道:“这说明他极其谨慎。” “”他生怕销赃会暴露自己的线索,怕我们顺着这块手表的去向追踪到他。” 马山听完江源的分析,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面对这样一个具备反侦察意识的退伍军 人,案件的侦破难度直线上升。 卧室里的勘查基本告一段落,江源转身走出卧室来到了外面的餐厅。 林小曼家的餐厅面积不大,中间摆放着一张实木餐桌。 餐桌附近一共摆放着四把配套的餐椅。 江源站在餐厅边缘,目光扫过这四把椅子。 其中三把椅子都规规矩矩地推在餐桌下方,唯独靠近过道的那一把椅子,被远远地拉了出来,孤零零地停在餐厅中央。 江源立刻察觉到了这把椅子的突兀。 他走到那把被拉出来的椅子前,弯下腰仔细检查着椅子的各个部位。 江源的视线在椅背的横梁上停留。 在横梁的边缘,他发现了一些灰白色的残留物。 他凑近观察,那是几块不规则的胶带残胶。 胶带被撕下后,底部的黏合剂留在了木头上。 “马支,你过来看。”江源抬起头,呼喊着还在卧室门口的马山。 马山快步走过来,顺着江源手指的方向,也看到了那些胶带残胶。 “这椅背上贴过胶带。”江源说道。 马山看着那把被孤立在餐厅中央的椅子,又看了看椅背上的胶带痕迹。 “这大概率也是凶手留下的。” 江源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人体坐在椅子上的姿势。 “如果受害者被按在这把椅子上,嫌疑人使用胶带将她的躯干和手臂固定在椅背上,撕扯胶带时,就会在这个位置留下残胶。” 马山看着这把被拉出的餐椅,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案发时的画面。 “这是在进行讯问。”马山顺着这个画面,做出了推断。 “嫌疑人闯入家中没有第一时间将林小曼杀害,而是大费周章地用胶带把她控制在餐厅的椅子上。” 马山分析道:“这说明,嫌疑人有话要问她。” 江源点了点头,认同马山的推断。 “讯问完之后,嫌疑人才将林小曼带回卧室,将其残忍杀害。”江源补充了时间线。 马山在餐厅里踱了两步,开始推演嫌疑人的讯问动机。 “他冒着风险潜入室内不立刻杀人,反而进行讯问。” “他想知道什么?” 马山自问自答:“结合他只求财的动机,他大概率是想知道林小曼家里现金的具体 位置。” “他希望通过讯问的方式,直接逼林小曼说出藏钱的地方,省去自己翻找的麻烦。” 但这个念头刚刚成型,马山就很快就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脑中的猜想。 “不对。这个逻辑说不通。”马山停下脚步,看着江源说道。 “江源,你想想看。如果嫌疑人是想通过讯问问出现金的位置,而且他最后也确实杀了林小曼。” “那这林小曼的家中,为何还会有大面积翻找的痕迹?” “如果林小曼在讯问中交代了现金的位置,嫌疑人拿到钱后,根本不需要再去翻找其他地方。” 马山继续剖析着矛盾点:“那是林小曼硬扛着不说,激怒了凶手,所以被杀掉?” “然后凶手无奈之下,只能自己去翻找现金?” 马山再次摇头否定了这个推论。 “这种可能性极低。”马山语气坚决地说道。 “林小曼只是一个独居的单身女性。面对一个穿着四十四码鞋的凶手闯入家中。” “她有胆量硬扛到底吗?” “面对这种生死考验,大部分普通人都会出于求生本能将财物全盘托出。” 马山看着那把椅子:“她一定会用现金来换取保命的机会。” “况且根据我们的外围调查,林小曼的经济条件不错,她并不是很缺钱。” “她犯不着为了几千几万块的现金,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境。” 江源将视线从餐椅移开,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 “马支,你的分析很对。如果只是为了现金,确实解释不通这把椅子的存在。” 江源抛出了自己思考后的另一种可能性。 “既然林小曼为了保命,愿意交出所有现金。” “而嫌疑人依然进行了讯问和翻找。” “这说明凶手想要的,远远不止是摆在明面上的现金。”江源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现金的数量终究是有限的。” 江源走到餐桌旁,双手按在桌面上:“他把林小曼绑在这里进行讯问,逼问的是另一笔更大的财富。” “他希望通过讯问,来逼问出林小曼的银行卡密码。” 江源的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理清了现场的矛盾逻辑。 千禧年,银行卡和存折已经成为人们储存大额财富的主要方式。 凶手非常清楚,林小曼家里放着的现金只是小数目,真正的大头都在银行卡里。 所以他绑住林小曼,用尽手段逼迫她说出银行卡密码。 “这个凶手可真是既冷静又贪婪,他不愿冒着风险拿走黄金首饰,因为这点钱犯不着被警方追踪,但面对大额的银行卡,他可能就顾忌没有那么多了。” 江源不断完善着脑海中嫌疑人的画像。 逼问出密码后,林小曼失去了利用价值,被其杀害。 随后,凶手在屋内进行翻找,他寻找的不是现金,而是那张对应着密码的银行卡。 那为什么林小曼没有说出自己银行卡的位置呢? 在现在线索不是很够的情况下,江源和马山只能通过推论来完善案件的框架。 也许林小曼在死亡的威胁下,意识到了自己只要说出银行卡的位置就彻底失去了价值,但她高估了凶手的耐心。 凶手直接选择处理掉林小曼,自己寻找银行卡。 而他没有拿走名贵手表,是因为相比银行卡里的巨款,他根本不屑于去冒销赃的风险。 一切线索在这个推论下完美地闭环了。 第488章 消失的银行卡 邱美霞从林小曼的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将口罩对折,顺手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随后又依次褪下手套,扔进了医疗废物收集袋。 “初步的尸检已经弄完了。” 邱美霞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两人:“马支,那尸体我就带回去解剖了。” 马山点点头,他的视线越过邱美霞的肩膀,看了一眼昏暗的卧室内部。 “有什么发现吗?”马山直截了当地问道。 “在尸体上发现了一些东西,很反常。” 邱美霞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我们对死者的双手进行了细致的提取。” “死者的指甲缝里非常干净,没有皮屑,也没有任何属于他人的衣物纤维残留。” 江源在一旁听着,大脑同步迅速运转。 指甲缝里没有皮屑,这意味着林小曼在死前没有发生过抓挠凶手的行为。 “其次。” 邱美霞抬起自己的手臂,在小臂外侧比划了一下:“死者的小臂上也没有挡刀的划伤。” “基于这一线索,我们在死者的四肢和躯干上进行了反复检查,没有一点抵抗伤。” 马山眉头拧在一起。 没有皮屑,没有挡刀的划伤,没有抵抗伤。 这几点结合在一起,可以很清楚的指向一个结论,死者在遇害时处于一种无法反抗的状态。 “还有最重要的发现。” 邱美霞放下手臂,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锁骨下方,“我注意到林小曼的锁骨下方,有两处极其窄小的刺创。” “刺创?”马山追问。 “对,创口非常窄小,如果是常规的现场勘查,甚至很容易被忽略。” 邱美霞解释道,“我们用探针测量了创口的深度和角度。” “这两处刺创避开了锁骨下方的颈动脉和其他大血管。” 邱美霞看着江源和马山,她索性省去了弯弯绕绕,直接说出了结论:“从法医的角度来分析,这两处刺创根本不是为了杀人。” “那是为了什么?”马山立刻反问道。 “emmm...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为了痛觉压迫。” 邱美霞继续说道:“他避开了大血管,这就保证了死者不会因为大出血而迅速死亡。” “同时这个位置的神经分布又非常密集,如果使用锐器刺入会产生比较剧烈的疼痛。”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江源和马山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推论。 没有抵抗伤,指甲缝里没有皮屑,锁骨下方有避开大血管的痛觉压迫刺创。 “这彻底坐实了凶手刑讯逼供的事实。”江源沉声说道。 马山认同地点了点头。 “林小曼在生前,确实被凶手逼问过。” 江源继续推导,“凶手控制了她,让她无法反抗,然后用锐器刺入她的锁骨下方,用剧烈的疼痛逼迫她开口。” “这就说明凶手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赶紧得到银行卡的密码和位置,林小曼在剧痛之下选择说出密码,但她没有交代出银行卡的位置。” 马山看着卧室的方向,后面情节已经没有推下去的必要了。 林小曼没有说出银行卡的位置,希望借此保住生命,可凶手却很没有耐心的直接杀死了她。 “邱法医,那就麻烦你了。” 马山收回视线,对邱美霞客气的说道:“尸体带回去吧,麻烦解剖报告出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邱美霞点头应下,转身去招呼外面的现场民警和法医助理进来搬运尸体。 江源没有在客厅停留,他重新来到了林小曼的门口。 江源站在门外掏出了强光手电筒。 他弯下腰,将眼睛凑近锁眼。 手电筒的光束在锁眼周围和内部的金属面上来回扫射。 光线的角度不断变换,以此来捕捉金属表面任何微小的划痕。 如果凶手在入室时用撬锁工具强行开启,无论他的手法多高明,在锁眼内部的弹子都必然会留下金属摩擦的划痕。 江源观察了整整两分钟,最后关掉了手电筒。 “没有划痕。”江源直起身,转头看着走过来的马山说道。 “一点划痕都没发现?”马山不死心的继续问道。 江源点点头,将手电筒收了回去:“这说明凶手不是通过撬锁进入室内的。” “他大概率是趁着林小曼开门,然后尾随林小曼进屋从而实施的作案。” 江源分析道,“林小曼可能刚刚拿出钥匙打开门,凶手就从后面冲出来,强行把她推进了屋里,然后关上了门。” 马山思索着这个推论,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不过这也不是唯一一种可能。”马山看着江源说道。 江源明白马山的意思:“也有可能凶手是林小曼的熟人。” “如果是熟人,林小曼就会主动给他开门。” 马山顺着思路往下说,“凶手进屋后,林小曼没有任何防备。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现场没有破门而入的动静,也能解释林小曼为什么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凶手控制。” “如果是基于此进行的调查,就要等林小曼社会关系排查之后再进行定夺了。”江源说道。 “总之,凶手强行入室是不太可能的。” 江源下达了最终的判断,“因为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撑强行入室这一推论。” 这时,几名民警抬着装有尸体的黑色裹尸袋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邱美霞跟在后面,她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那我就先走了。” “解剖那边有情况我随时通知你。” 江源点点头,侧身让开通道。 “路上慢点。”江源说道。 送走邱美霞后,屋子里只剩下江源和马山。 马山走到客厅中央,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大脑在快速盘算着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我现在正在考虑要不要和经侦那边打个招呼。”马山转头对江源说道。 “先把林小曼的银行卡冻结起来再说。” 马山解释自己的想法:“刚才我们的民警在屋内找了一圈,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柜子,都没有找到她的银行卡。” 马山分析道:“我猜大概率是被凶手拿走了。” 江源走到沙发旁,短暂地思索了片刻。 “先等等吧。”江源抬起头,制止了马山的决定。 “先不冻结?”马山有些疑惑。 “他拿了银行卡,总归是要取钱的。” 江源分析着凶手的心理:“而且他也清楚,我们发现尸体后肯定会马上通知银行冻结账户。” 江源的语速平稳,逻辑严密:“所以,留给他的时间窗口非常短。” “应该也就是这两天,他肯定会想尽办法把钱取出来。” 马山听着江源的分析,眉头渐渐舒展。 “而且他作案手法这么老练,又这么谨慎,肯定不会去柜台。” 江源继续推导:“去柜台取大额现金需要出示身份证,还会直接面对银行柜员,暴露的风险太大。” “他一定会选择去ATM取钱。”江源下达判断。 刚进入千禧年的ATM机虽然没有后世那么普及,但各大银行的网点都已经配备。 ATM机不需要核对身份,只需要密码就能提现,光从这一点来看,这就是凶手最稳妥的选择。 “到时候我们通过ATM终端的位置,就可以锁定他的范围。” 江源说出了自己的最终计划。 不冻结银行卡,就是为了用这账户作为诱饵,等待凶手自己触网。 “凶手既然行动这么迅速,杀人和逼问密码一气呵成,肯定是提前做过计划的。”马山顺着江源的思路进一步延伸。 “他拿到林小曼的银行卡,绝对不会在哈城逗留。” 马山分析着凶手的逃亡路线,“哈城是案发地,警方马上就会布下天罗地网。” “他肯定会选择去一个偏僻一些的地方取钱。” 马山看着江源,“这样一来,他只要取钱银行系统就会有记录,一定会暴露他的位置。” “我马上对邻近县市发布协查通告。”马山语气坚决地说道。 第489章 胶带 楼道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只能依靠透过楼梯间窗户洒进来的月光视物。 现场勘察的收尾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江源和马山一前一后顺着台阶往下走。 “江源,这现场整理得未免也太干净了。” 马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落后半个身位的江源,语气里透着一丝不甘,“林小曼这屋子,凶手明显是花了心思清理的。” “你在现场转了这么久,到底有没有提取到哪怕半枚指纹?” “凶手确实很明显地清理了现场。” 江源没有丝毫急躁:“但要说清理得专业,倒也未必。” “他只是做了他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擦拭。” 马山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擦了就是擦了,痕迹都被抹掉了,还不专业?” “普通人如果想要清理现场,通常会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比如死者家里的毛巾,甚至是自己的衣物。” 江源一边往下走,一边解释着:“但这种擦拭会在客体表面留下宽幅的擦拭纹理。” “毛巾的纤维不仅会破坏指纹的嵴线,还会把油脂和汗液在表面涂抹得一塌糊涂,在侧光下看就是一片模糊的油污带。” 马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林小曼屋里没有这种宽幅的擦拭纹?” “有,但关键不在那些宽幅擦拭纹上。” 江源走到缓步台,看着马山的眼睛,“刚才在勘查入户门的内侧门把手时,我重点处理了那个区域。” “凶手在离开时,肯定握过那个门把手,他也确实试图清理过。” “结果门把手上显现出来的不是油污带。” “而是一片网状纹。” “网状纹?”马山愣了一下,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能留下这种痕迹的物品。 “对,网状纹。” 江源肯定地说道:“更重要的是,这种纹理边缘呈现出一种受压迫后的硬性压痕。” “这说明凶手当时并不是空手作案。” “他手上戴着手套,而且不是普通的手套。” “是那种细密的网状纹理,通常是战术手套特有材质留下的。” “战术手套……”马山喃喃自语,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种手套的样貌。 这种手套掌心部分通常有防滑耐磨的加厚材质,但这样一来会牺牲掉手指的灵活性。 “对,凶手握住门把手时,手套掌心部分的防滑网纹压在了门把手的表面。” 江源继续还原着当时的物理接触过程:“因为他用力很大,这种高密度的合成材料在门把手原本残留的汗液上压出了印记。” “他自以为戴着手套就不会留下指纹,但他却不知道这种特殊材质的纹理,反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签名。” 马山听完江源缜密的分析,虽然心里对凶手的专业度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知,但现实的办案压力依然让他感到沉重。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分析得很透彻,但说到底我们还是没能拿到指纹。” “要是能直接提取到凶手的指纹该多好,直接进指纹库跑一圈,哪怕是半枚残缺指纹也比现在去排查什么战术手套要强得多。” 没有指纹,就意味着无法进行直接的人身同一认定。 战术手套虽然是个特征,但在没有锁定嫌疑人之前,这个特征的指向性依然太弱。 江源没有反驳。 痕迹检验的最终目的就是锁定人,而指纹是目前最具法律效力的铁证。 两人继续沉默着走完剩下的台阶。 推开单元楼厚重的防盗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 哈城夜晚的温度很低,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江源紧了紧外套的领口,提着勘查箱走下单元门前的台阶。 就在他准备走向警车时,他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单元门侧面的角落。 江源停下脚步看着那角落里放着的垃圾桶。 这个垃圾桶放在平时再寻常不过,几乎每个单元门前都会配上一个。 但此刻这个垃圾桶瞬间占据了江源的注意。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马山察觉到了江源的停顿,回过头疑惑地问道。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他快步走到垃圾桶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里面堆积的杂物。 “马支。” 江源突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坚定,“这个单元楼的垃圾桶,我想整个带回市局去分析一下。” 马山走过来,探头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 桶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活废弃物。 揉成团的废纸和果皮碎屑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桶口。 “江源,你这……” 马山指着那满满一桶垃圾,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么多垃圾,这得有多少户人家的生活废料混在里面?” “你确定要把这玩意儿整个弄回去?” 凶手既然具备反侦察意识,甚至懂得清理现场,怎么可能蠢到把物证随手扔在案发现场楼下的垃圾桶里? 这极有可能做的是无用功。 “没事的,马支。” “物证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这么多东西一点一点弄就是了。” “只要凶手从这栋楼里走出来,他就有可能留下痕迹。”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得把它过一遍筛子。” 对于一个痕检人员来说,不怕工作量大,就怕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马山看着江源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渐渐也摸清了这小子的脾气。 只要是他认准了的线索,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 马山点了点头,不再阻拦:“那现场物证这一块,我就彻底交给你了。” “你放手去查,需要什么配合随时说话。” 马山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案发时间不长,他手头还有更紧迫的外围排查工作要做。 “我这边全力追踪ATM机上的线索。” 说罢,马山转过身,对着停在不远处的几辆警车招了招手。 很快,两名年轻的刑警小跑着赶了过来。 “马支,什么指示?”两名刑警气喘吁吁地问道。 马山指了指地上的那个墨绿色垃圾桶:“你们两个把这个垃圾桶整个搬到局里,保护好里面的东西,一点都不能洒出来。” “直接运回市局物证鉴定中心,交给江源处理。” 回到哈城市局的物证鉴定中心已是深夜。 整栋大楼里静悄悄的,只有鉴定中心的几间实验室还亮着白炽灯。 江源没有片刻停歇,直接走向更衣柜。 全副武装后,江源将垃圾桶里面的垃圾倾倒在不锈钢台面上。 大量的杂物在台面上散开,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小山里各种垃圾混合在一起,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算是一股不小的视觉冲击。 沾满油渍的塑料袋包裹着残渣,揉成一团的卫生纸上带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迹,还有一些腐烂的果皮…… 但江源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做痕检核做法医道理其实是一样的,眼中没有恶心和厌恶,只有对物证最纯粹的渴求。 江源拿起一把镊子,开始在垃圾堆里一点一点剥离。 他将操作台分为几个区域。 镊子在垃圾堆中夹起一样样物品。 废纸被夹起,展开,确认上面没有血迹或者书写痕迹后,被放置在台面的左上角。 塑料袋被挑开,检查内部是否有遗弃的作案工具或者擦拭物,确认无误后,归拢到左下角。 吃剩的食物残渣和果皮则被统一拨到右侧的废弃区。 江源的动作机械而稳定,每夹起一样东西他的目光都会在上面停留几秒钟,大脑飞速进行着排查与过滤。 这种排查工作是对体力和耐力的极大考验。 几个小时下来,台面上的垃圾山正在一点点变小,而分类好的杂物则越来越多。 就在江源一点点将垃圾分门别类,进度已经进行到垃圾堆的底层时,他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在两块揉皱的包装纸中间夹杂着一个小物件。 江源握着镊子的手微微收紧,他小心翼翼地将上面覆盖的包装纸拨开,将那个小物件暴露出来。 那是一小截胶带。 一截极其普通的透明宽胶带。 它被随意地扯断,表面沾上了一些灰尘,静静地躺在不锈钢台面上。 在普通人眼里,这截胶带和旁边的废纸没有任何区别,都属于毫无价值的废弃物。 但在江源这种顶级痕检专家的眼里,任何出现在案发现场周边的物品都自带一种张力。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将镊子放下,随后极其轻柔地将这截胶带拿了起来。 胶带的长度大约有七八厘米,由于失去黏性,它并没有蜷缩成一团,而是保持着相对平整的状态。 江源将这截胶带平放在一张干净的物证底板上。 他转身走到勘查箱前,从里面拿出一叠现场拍摄的照片。 这些照片中有几张特写,正是之前在林小曼家餐厅那把被拉出来的餐椅上拍摄的。 江源将照片平铺在操作台上,照片上清晰地显示着椅背横梁上残留的几块胶带残胶。 那是凶手为了控制林小曼,在椅背上使用胶带固定后留下的痕迹。 江源看着照片中胶带印,当时拍照时他很细心的在胶带印旁放了尺子,现在看来当时的一点细心之举此时真的用上了。 江源将卡尺移到那截透明胶带上。 他屏住呼吸,将卡尺的两个量爪轻轻卡在胶带的上下边缘。 江源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跳在这一刻悄然加速。 他反复比对了几次,卡尺上的读数没有丝毫偏差。 这截在楼下垃圾桶里找到的胶带,其宽度与林小曼家餐椅上胶带印的宽度一模一样。 虽然有巧合的成分在,这截胶带未必是凶手留下的,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家丢掉的,正好宽度一样罢了。 但光是一样的宽度就足以引起江源注意了。 江源放下卡尺,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这截胶带上。这一次,他的观察变得更加细致入微。 在无影灯的强光照射下,胶带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 江源的视线沿着胶带的边缘缓缓移动,在胶带的末端边缘,并没有顺着撕裂的方向平展延伸,而是被向内反折了一个小角。 这个反折的小角面积很小,大约只有一个指甲盖的三分之一大小。 江源盯着这个反折的小角,愣在操作台前好一会儿。 他现在越来越确定这是凶手作案后,随手扯下丢弃在楼下垃圾桶里的物证。 可能凶手当时急于去取钱,怕警方发现尸体冻结账户,从而很粗糙的处理了这一截胶带。 甚至他可能都不会想到警方真的会翻垃圾桶,在堆积如山的垃圾中翻出他丢下的这一小截胶带。 江源的大脑正在经历着一场极其剧烈的风暴。 痕迹学不仅仅是物理尺寸的比对,更是行为心理学的延伸。 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物理痕迹,背后都隐藏着行为人根深蒂固的生活习惯。 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胶带,尤其是这种宽胶带,撕扯的方式往往是随意且粗暴的。 大多数人要么用牙咬,要么用剪刀剪,如果手头没有工具,强行用手撕扯,胶带的断裂边缘必然是犬牙交错的。 在撕完一段胶带后,一般人也往往会任由胶带的断口重新贴合。 等到下一次使用时,必须用指甲在胶带卷上反复抠划,才能极其费力地重新找到胶带头。 这几乎是所有普通人的生活常态。 但这截胶带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 他在扯断这截胶带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胶带的末端向内反折了一个小角。 这个微小的动作目的就是为在下一次使用时,能精准地摸到胶带头,并在瞬间将其撕开。 更关键的是,这个习惯动作,完美地契合了凶手戴着手套作案的前提! 如果戴着手套,指尖的触觉会被大幅削弱,想要在光滑的胶带卷上抠出断口简直比登天还难。 只有提前预留这样一个反折的小角,才能保证在戴着手套的状态下,依然能够实现快速作业。 江源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这种细节习惯绝对不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才拥有的。 这也算是行伍经验的一种体现。 在当过兵的人都知道,在军营里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战斗力。 因为部队里的每时每分就是这么要求的。 半夜吹响紧急集合哨,要求你必须在五分钟之内从床上爬起来,携带好所有装备冲到操场上列队。 在这种紧迫的时间窗口,所有的习惯都以怎么快怎么来为唯一准则。 背包绳怎么打结能一秒解开,携行具怎么摆放能瞬间穿戴。 这些习惯经过千百次的肌肉记忆,早已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 而这种为了追求效率形成的条件反射,自然也被退伍后的凶手带到了这起凶杀案里。 江源的眼中开始闪烁出一丝兴奋。 让他感到兴奋的是这个反折动作本身带来的一线生机! 凶手在作案时虽然戴着手套,以此来避免在现场留下指纹。 当他需要完成将胶带向内反折这个精细动作时,戴着手套的手指是很难做到严丝合缝的。 为了捏住胶带边缘完成这个折角,凶手不可能戴着手套完成操作,他很有可能会在这时脱下手套来进行操作。 而人在紧张作案时,指尖必然会分泌汗液。 当带有汗液的指尖捏在胶带的粘胶面上时,指纹的嵴线就会被粘胶固定下来。 而这个被反折过去的小角会将指纹包裹在了里面! 哪怕凶手在反折时捏住的面积很小,对于现代刑侦技术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警察会利用指纹来破案,但就是会千方百计的被警察找到指纹。 因为你很难时时刻刻戴着手套,很多精细操作是戴着手套无法完成的。 指纹被称为证据之王不是没有道理的。 江源的目光如炬,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激动的情绪压制下去。 此时此刻,任何微小的手抖都可能毁掉这唯一的铁证。 他从操作台旁边的工具架上取下了一把镊子,以及一小瓶用于分离胶带粘胶的挥发性溶剂。 他用左手稳稳按住胶带的主体,右手握着镊子,将镊子尖端轻柔地探入小角的缝隙边缘。 他屏住呼吸,动作慢到了极致。 镊子尖端挑起了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缝隙。 江源立刻用滴管吸取了一滴溶剂,精确地滴入缝隙中。 溶剂迅速挥发,降低了胶带背面的黏性。 江源顺势转动手腕,镊子如同剥离蝉翼般将那个反折的小角慢慢向外翻开。 一毫米,两毫米…… 随着反折的胶带被逐渐展开,那片原本被封闭在内部的粘胶面终于重新暴露在无影灯下。 江源立刻放下镊子,抓起高倍放大镜凑到了展开的粘胶面上。 在强光的照射下,胶带粘胶面上原本平滑的反光出现了一丝异常。 那里有一块极其微小的不规则浑浊区域。 江源微微调整着放大镜的角度,利用侧光的折射原理,仔细观察着那块浑浊。 渐渐地,一圈一圈印痕在放大镜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 果然! 那是一枚指纹! 虽然因为接触面积的原因,这只是半枚指纹,甚至连指纹的中心花纹都不完整。 江源握着放大镜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半枚指纹,终于还是找到了! 第490章 我抚恤金高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市局大院里还透着一股子清冷的寒意。 马山裹紧了身上的警服外套,步履沉重地踏上了市局大楼的台阶。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马山没有片刻停顿,径直推开了物证检验中心那扇门。 屋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马山刚一进门,就看到江源正坐在操作台前。 听到推门的动静,江源迟缓地转过头。 “马支,你来了。” 马山快步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在江源身边坐下,视线立刻落在了实验台上。 在无影灯的强光照射下,一张黑色的物证底板上平放着一截透明的宽胶带。 江源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半截胶带。 “这就是昨晚提取出来的东西。” “指纹就在上面。” 马山愣住了,他凑近了几分,将视线锁定在那截透明胶带上。 江源开始复盘昨晚的发现:“马支你看,普通人撕胶带要么用牙咬,要么随手扯断,断口往往是犬牙交错的。” “但这截胶带不一样。” “凶手在撕完这截胶带时,习惯性地将末段反折了一个小角。” 马山盯着那个反折的小角,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动作的含义。 “这个反折的动作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也符合我们之前对他退伍士兵的画像推断。” 江源拿起旁边的放大镜递给马山,“但问题出在他当时的穿戴上。” 马山接过放大镜,凑到那截胶带上方。 “这名凶手极其谨慎,他在进入现场作案时全程戴着手套,就是我们之前聊的那种战术手套。” 江源的声音在安静的检验中心里回荡,“他戴着这种手套不仅可以避免在现场留下指纹,还能增加握持凶器时的稳定性。” 马山一边通过放大镜观察,一边点头。 现场勘查时,入户门把手上那片网状压痕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成也手套,败也手套。” 江源看着那半截胶带,继续说道:“凶手在准备完成这个反折小角的操作时遇到了麻烦。” “战术手套的指尖部分通常比较厚实,防滑材料会极大地降低手指的触觉敏感度。” “当他试图捏住这层薄薄的透明胶带,并向内折叠出一个折角时,他发现戴着手套的手指根本无法做到精准捏合。” 马山透过放大镜看到了胶带折角隐约显现的纹路,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胶带的粘胶面太滑,手套又太厚。” “为了完成这个他早就习以为常的动作,他在那一瞬间一定觉得戴着手套太碍事了。” “所以在扯下这截胶带的短短几秒钟里,他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 “他摘下了手套。”马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没错。” 江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就在他指尖捏住胶带粘胶面那一刹那,指尖分泌的汗液就被印在了胶带上。” 江源指着那个被他用溶剂小心翼翼剥离开的折角。 马山听得目瞪口呆。 他保持着弯腰凑近放大镜的姿势,足足有半分钟没有动弹。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消化着江源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马山干了这么多年的刑警,什么样的奇案要案没见过,什么样的狡猾罪犯没交过手。 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如同海底捞针一般的排查,竟然真的能在现场楼下的垃圾桶里翻出铁证。 “你……你真的在那个垃圾桶里把这东西给找出来了?”马山看着江源,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震撼。 “一点一点过筛子呗。” 江源的语气很平静:“凶手把现场清理得再干净,只要他还在这个物理空间里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以为把胶带随手扔进楼下的垃圾桶里就万事大吉了,但他算漏了我们查到底的决心。” 马山用力地搓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 江源继续说他的思路:“马支,现在这半枚指纹已经显现出来了。” “虽然面积不大,但中心花纹的一部分和几个关键的三角点还是比较清晰的。” “所以我们的排查范围其实已经缩小了。” “马支,如果你们这边可以拿到这几年退伍军 人的指纹库资料,就可以直接进行定向比对。” 江源指着底板上的那半枚指纹:“只要这半枚指纹在退伍军 人的指纹库里有底子,比对一下可能就能直接比对出他的真实身份了。” 马山听到指纹库,整个人这才如梦初醒。 他这两天的心情简直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可谓是跌宕起伏。 从一开始接到报案看到林小曼那惨不忍睹的现场,再到发现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时,马山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起案子碰上硬茬了。 很快他就明白这名凶手多多少少是有一些专业的。 大多数的入室抢劫杀人案,现场都会留下一片狼藉,凶手在慌乱中会留下大量的破绽。 而林小曼的现场,除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动脉喷溅血迹外,门锁完好也没有搏斗痕迹,凶手会杀人技,做到了一击毙命,同时还很谨慎的处理了现场。 按照刑侦以往的经验来看,越是专业的凶手,留给警方的信息就越少。 很多时候,面对这种具备反侦察意识的罪犯,警方往往会陷入长期的僵局,只能依靠大量的摸排走访去碰运气。 而江源所做的工作显然是突破了这个范畴。 他没有在常规的现场里死磕,而是跳出了凶手布置的迷阵,从楼下的垃圾桶里挖出了这半枚指纹。 “太好了!” 马山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也就是说,只要比对成功,我们就可以直接拿到凶手的身份信息了?” 有了身份信息就意味着他们可以真刀真枪地去抓捕一个有名有姓的人了! “马支,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交个底。” 江源指着那半枚指纹说道:“这半枚指纹虽然提取出来了,但因为凶手当时反折的面积太小,导致指纹的有效面积严重不足。” 江源拿起笔,在指纹放大照片上画了几个圈。 “按照咱们现行的司法鉴定标准,一枚指纹想要作为铁证送上法庭,必须要找出十二个稳定的特征点进行同一认定。” 江源看着马山实话实说:“这半枚指纹满打满算够呛能提出十二个特征点。” “不过,虽然够呛能送上法庭作为单一的定罪证据,但用于前期的侦查比对肯定是没问题了。” “马支,你可以先把局里的技术骨干全都集合起来。” “大家分工合作,用这半枚指纹在现有的库里先试着人工比对一下,看看有没有结果。” 江源顿了顿,强调了最核心的一点:“但归根到底,最重要的还是那个退伍军 人的指纹库。” “你得想办法尽快把那批档案调过来,只要库到位怎么都好说。” 马山重重地点点头,这一刻他只觉得眼眶发热,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北方汉子,此刻幸福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 算算时间,从前天傍晚接手林小曼被杀的案子到现在,一共也就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可这四十八个小时对于马山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作为哈城市局刑侦支队队长,他肩上的压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省厅领导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死者家属的哭闹以及媒体可能介入的压力,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在这四十八个小时里,留给马山的睡眠时间全都是那种断断续续的碎片。 一个小时,半个小时。 很多时候他刚闭上眼,就会被急促的敲门声或者电话铃声惊醒,因为时不时就有人来找他汇报外围摸排的工作,询问下一步的排查方向。 他这两天喝的浓茶和咖啡加起来,比过去一个月喝的还要多。 他强迫自己睡觉更主要的也是为了让大脑清醒一些。 可连轴转了这么长时间,刑警队几十号人在外面跑断了腿,排查了林小曼在电子城的无数个社会关系,走访了周边的各个银行网点。 结果却一无所获,案情始终在原地打转。 竟然最后最难的部分还是让江源一个人给攻破了。 此时的江源,其实也是一个极度疲惫的状态。 在显微镜下犹如剥洋葱般的一点点处理胶带,其实极其耗费心神。 江源交代完后续的工作方向后,整个人就瘫坐在椅子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双眼虽然还睁着,但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涣散。 “江源,你先别动了。” 马山站起身,态度开始变得关切起来:“我一会儿让人去食堂给你搞点热乎的包子和粥,直接给你送过来。” “你先在这个椅子上好好休息休息。” “谢了啊江源,你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江源微微点了点头,他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借着椅背的支撑让自己不至于滑到桌子底下去。 “马支,你也别光顾着说我,你也赶紧抽空休息休息吧。” “我看你嘴唇都紫了,别到时候嫌疑人没抓住,你自己先猝死了。” 有了明确的线索,压在马山心头的那座大山终于被移开了。 心情好了起来,马山甚至有心情和江源开玩笑了。 听到江源提醒他不要猝死,马山咧嘴一笑,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儿!我抚恤金高!” 第491章 九星电子城 外面的天已经变成了青色,哈城市局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一台永远不会停止运转的机器。 江源面前摆着一份哈城食堂刚刚送来的夜宵。 他大口大口地将盒饭里的食物扒拉进嘴里。 他吃得很快,不到五分钟这份分量十足的夜宵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后江源拉过两张靠背椅,将它们面对面地拼凑在一起。 他把警服的领口稍微松了松,然后整个人蜷缩在这两张临时拼凑的床上。 对于极度缺觉的警察来说,这已经算是难得的休息场所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大脑停止运转。 走廊里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渐渐远去,江源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当江源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他从椅子上坐起来,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颊,让自己的意识彻底清醒。 马山已经带人去对接退役军 人的指纹库了,这中间要走的程序之繁杂,光是想想都让人头疼。 但江源此刻脑海里盘旋的却是另外一个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案卷上。 江源格外想去林小曼工作的地方看一看。 他想去林小曼所在的九星电子城,去实地感受一下那个环境。 去看看林小曼这样一个手握大量资金的女性,究竟是如何暴露在凶手的视线之中,又是如何被像猎物一样死死盯上的? 下午两点,正是哈城市九星电子城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候。 江源乘坐公交车来到了电子城外。 这是一座占地面积巨大的建筑,外墙上挂满了各种手机品牌的花哨广告牌。 江源掀开那道塑料门帘。 门帘掀开的瞬间,一股震耳欲聋的嘈杂声如同海啸一般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电子城内部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人群散发出的热量汇聚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让人一走进来就忍不住想要脱掉外套。 除了燥热,最冲击感官的就是声音。 各个档口为了招揽生意,都在柜台上摆放着大功率的电子音响,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特有的音量,时刻冲击着耳膜。 江源顺着狭窄的过道往里走,他的目光在两旁的档口上不断扫视。 每一个档口都是用玻璃柜台围成的半封闭区域,面积虽然不大但却被利用到了极致。 玻璃柜台的下方堆满了当时最紧俏的电子产品。 那个年代,智能手机还未诞生,柜台里绝对的主角是诺基亚和摩托罗拉。 诺基亚那经典的直板机型像砖块一样整齐地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而摩托罗拉的翻盖手机,则被精心摆放在带有射灯的展示架上。 手机的翻盖被刻意打开,展示着它那在当时看来极具科技感的屏幕。 这里算是哈城财富流动最密集的地方。 两千零一年,微X和支X宝这种便捷的支付方式还连个影子都没有,银行卡转账在批发市场里也因为嫌麻烦而不被频繁使用。 这里的一切交易几乎完全依赖现金结算。 江源看着那些档口里的老板们。无论男女,他们的腰间无一例外都别着一个款式雷同的腰包。 这些腰包因为塞满了钞票而显得鼓鼓囊囊,随着老板们的走动,腰包沉甸甸地坠在胯骨上。 江源停在一个规模稍大的档口前,静静地观察着一场交易。 一个从地市来进货的批发商正在和老板核对货单。 核对无误后,批发商直接拉开自己随身携带的黑色旅行包,从里面掏出几捆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百元大钞。 档口老板接过钞票,熟练地扯断橡皮筋,直接将这一沓沓现金塞进柜台旁边的点钞机里。 “哗啦啦啦啦……” 点钞机立刻发出一阵金钱特有的声音,绿色的数字在显示屏上不断跳动。 这种钞票高速翻飞的声音,仿佛具有某种特殊的穿透力,不断刺激着周围人的神经。 江源站在过道里,看着那些将大额现金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老板,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在此之前,江源一直在思考凶手是如何踩点的。 但此时此刻他突然明白了。 如果凶手也曾出现在这个电子城里,他根本不需要费尽心机地去进行什么踩点计划。 他随便找个角落站在这里,猎物自己就会发光。 那些毫无顾忌地展示着现金流的档口老板,在有心人的眼里就是一个个移动的金库。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收回思绪,继续在迷宫般的电子城里穿梭,最终来到了林小曼生前经营的档口。 相比于周围其他档口的门庭若市,林小曼的档口显得死气沉沉。 玻璃柜台上的货物已经被清理了一部分,档口的周围被拉起了一圈警戒线,将这个区域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江源站在警戒线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档口的布局。 档口的位置处于两条过道的交汇处,人 流量很大,这也说明林小曼生前的生意确实非常红火。 就在江源专注地观察时,隔壁档口的一个中年女人注意到了他。 这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针织衫,烫着当时很流行的卷发,耳朵上戴着明晃晃的金耳环。 她原本正在嗑瓜子,看到江源站在警戒线外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小曼的档口看,明显与那些来买手机的顾客截然不同。 中年女人放下手里的瓜子,上下打量了江源一番,主动搭话道:“你是警察吧?” 江源转过头,看着这个中年女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中年女人见江源这副表情,似乎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她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压低了一些声音说道:“我就说嘛,看你这气质就像。” “这些日子为了小曼的事儿,我们这儿可是来了不少警察了,里里外外问了好几遍。” 江源依旧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顺着她的话,反问道:“你和这家档口的老板很熟吗?” “那当然熟了!” “整个这片电子城,要说谁和小曼最熟,那就只有我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档口,又指了指林小曼的档口,继续说道:“我们俩可都是一起做生意的。” “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有时候我们俩还经常互相串串货呢。” “也就是关系铁,别人谁愿意把紧俏货串给你啊。” 这位自称和林小曼关系最铁的中年女老板,随后让江源叫她“王姐”。 王姐是个极其健谈的人,甚至不需要江源过多的引导,她就主动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跟你说啊,小曼这人平时做事挺小心的,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 王姐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惋惜,但很快又被倾诉欲所取代。 “我告诉你个事儿,就在小曼失踪的前一天,她档口上还发生了一件挺高兴的事呢。” “什么高兴的事?”江源顺势问道。 “那天下午,有个地市的经销商专门跑过来跟她结账。” 王姐回忆着当时的情景,“那个经销商欠了小曼一笔不小的货款,那天终于是把钱给送过来了。” “顺便那个经销商还退回来了两箱卖不出去的手机。” “小曼那天收回了那么大一笔货款,心情特别好。” “我当时还在旁边跟她开玩笑,说她这下发财了,得请客吃饭。” “那退回来的那两箱手机呢?”江源追问着细节。 “退回来的货当然得放回仓库去啊。” 王姐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小曼当时收了钱,直接就叫了搬运工过来,让他们把那两箱退回来的货扛回她在外面的仓库去了。” 听到这里,江源的大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当王姐提到搬运工时,江源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些东西。 林小曼手里拿着刚刚结清的大额货款,同时又叫了搬运工。 这是一个关键的接触点! 江源没有再继续盘问无用的八卦。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果断离开了林小曼的档口。 相比于前厅的人声鼎沸,电子城的后巷则显得杂乱。 这里是整个市场的物流吞吐口,地上到处是打包带。 后巷的两侧,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不少临时搬运工。 他们有的坐在平板推车上抽烟,有的靠着墙角打盹。 这些人靠电子城为生,平日里就靠在这里卖力气,帮老板们扛货推车,挣一些微薄的辛苦钱。 江源直接找到了负责管这一片的扛包头目。 那个头目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记事本,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正皱着眉头在上面划拉着什么。 他留着平头,身材敦实,看起来颇有些江湖气。 江源走到头目面前没有废话,直接掏出自己的警官证,在头目眼前亮了一下。 “警察。向你了解点情况。”江源看着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头目看到警官证赶紧把嘴里的牙签吐掉,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 他虽然在这些搬运工面前作威作福,但在警察面前还是收敛了那副嚣张的姿态。 “警官,您有事儿吩咐,我们这儿可是正规干活的,没惹什么事啊。”头目搓了搓手,赔着笑脸说道。 江源收起证件,单刀直入地问道:“我问你,这两天你们这里有没有突然不干的人?” 头目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精彩。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直接破口大骂起来。 “警官,您还真别说,真有这么个孙子!” 头目骂骂咧咧地说道,唾沫星子乱飞:“老黑这个王八蛋!” “前几天我他妈正缺人手,有一大批货要赶着卸呢,结果到处找他找不到,他他妈的人直接不见了,招呼都不打一个!” 江源的眼神微微一凝,立刻追问道:“是这两天突然不见的吗?你确定是前天?” “对啊!” 头目越说越气:“警官您给评评理,这他妈不是坑我呢嘛!” “我活儿都揽下来了,少个人我怎么排班?” “这孙子说跑就跑,真不是个东西!” 头目发泄一通后,似乎又觉得自己也没吃太大亏,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带着一丝得意说道:“不过这孙子跑得急,他的工钱我都还没给他结呢!” “他不来干,那这几天的工钱就算他自动放弃了,我反正也不亏。” “除了工钱没要,他其他的随身物品也都没带走吗?”江源继续深挖细节。 头目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角落:“嗯,什么都没拿。” “连他的手推车都没要。” 头目冷笑了一声:“那破平板车可是他吃饭的家伙事儿,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结果就这么扔在那儿了。” “我寻思着,这孙子估计也是发了什么横财,不想干这苦力活了吧。” “带我过去看看。”江源对头目说道。 头目赶紧在前面领路,两人来到了那辆被遗弃的平板车前。 江源没有立刻触碰车身,而是先绕着平板车仔细观察了一圈。 这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人力平板推车,车轮上的橡胶已经磨损得很严重,显然这辆车承载过无数货物。 江源缓缓蹲下身子,目光在车板上仔细搜寻。 车板上除了常年积累的灰尘和一些搬运货物留下的划痕外,还散落着几段用来捆绑货物的绳子。 江源伸出手,捡起其中一段较长的绳子。 他的视线立刻被绳子末端的一个结给吸引住了。 这个绳结打得非常紧实,江源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绳结的结构,发现这是一个标准的称人结。 称人结,在绳结学中被称为结中之王。 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无论承受多大的拉力,结眼的大小都不会发生改变,绝对不会滑脱死结,而且在卸去拉力后非常容易解开。 更让江源感到震惊的是,在这称人结的收尾处还额外做了一个防滑脱的半扣。 这种打法极其专业,将原本就牢固的称人结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江源快速走到旁边其他几个搬运工的平板车前。 他仔细观察了那些车上用来绑货的绳子。 其他搬运工绑货用的绳结,无一例外全都是最简单粗暴的死结。 整个后巷几十辆平板车,这种专业固定结只有老黑这辆平板车上才有! 江源快步走回头目面前,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我问你,你们当时招他进来干活的时候,就没登记一下他的身份证吗?”江源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头目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慌。 头目急忙辩解道:“登记了!登记了!” “警官,我们这可是守法经营,来历不明的人我们坚决不用!”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头目赶紧补充道:“我不光登记了,我还押着他的身份证原件呢!” “这也是为了防止他们干活的时候手脚不干净,顺走老板的货。” 江源心中一喜,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赶紧把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看。”江源命令道。 “哎!您稍等,我这就去拿!”头目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跑回自己的那个小折叠椅旁。 他蹲下身子,从折叠椅下方的一个破旧帆布包里翻找起来。 过了一会儿,头目拿着身份证一路小跑着回到江源面前,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了过去。 “警官,您看,这就是那个老黑的身份证,一直都在我这儿押着呢。” 江源伸出手,接过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身份证。 这张身份证外面过着一层塑料膜,膜的边缘已经有些起层。 江源看清了上面的名字,王楠。 第492章 薛家湾 江源拿着身份证回到哈城市局,正好看到马山带着一众刑警回到了哈城市局。 他拿着身份证直接推开了马山办公室的门。 马山刚从外面办案回来,连身上的警服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江源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文件柜旁边,大口大口地灌着温水。 “回来了?” 马山放下茶缸,拉开办公桌后的椅子坐了下去,随手又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衔在嘴里。 江源直接将那身份证放在马山面前。 “马支,我觉得应该好好查一查这个人。” 江源的语气十分笃定:“我去九星电子城走了一圈,发现这个人很可疑。” “好。” 马山点了点头,他紧绷的面部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语气中也多了一丝底气:“有身份证就好办。” “我马上让人去查。”马山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准备开始摇人。 江源拉过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折叠椅坐下,开口问道:“指纹库的事情怎么样了?” 马山握着听筒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听筒重新扣回座机上。 他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还在走程序。” 马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和焦躁,“估计还得等一等,这也没办法。” “你也知道,这是两个系统的事情。” 马山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颇为无奈:“咱们现在要跨系统进行指纹比对,就得走审批流程。” 马山直起身子,双手在桌面上比划着:“这又涉及指纹这种东西,其中的复杂你也是清楚的。” “再加上跨部门调阅档案,需要支队打报告,局领导签字,然后再转交到档案管理中心那边去进行人工的物理核对。” “这一套程序走下来要要签的字很多,非常繁琐。” 江源点点头,表示认同马山的判断:“那就先查查身份证吧。” “有现成的证件信息在这里,直接核对一下人口信息,这个应该快点。” 马山深以为然的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将桌面上的那张身份证拿了起来。 仅仅只看了一眼,马山原本严肃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紧接着他嘴角一咧,直接冷笑了一声。 “不用查了。” 马山手腕一翻,将那张身份证像扔废纸一样随手丢回了办公桌上。 江源微微一愣看着马山:“怎么?” “这身份证是假的。”马山说道。 他点在身份证正面那一排号码上,指尖顺着数字的排列向后滑动。 “你看号码中间的出生年月日。” “这六位数字是650229。” “650229代表这个人的出生日期是1965年2月29日。” 马山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冷笑着说道,“1965年不是闰年,2月根本就没有29号!” 这是一个极其低级的常识性错误。 公历纪年法中,只有年份能被4整除的才是闰年,闰年的2月才有29天。 1965显然不能被4整除,那一年的2月只有28天。 “造假证的初中都没毕业吧。”马山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连最基本的日历常识都不懂,就在这儿生搬硬套。” “闭眼睛瞎编的号码也敢拿出来糊弄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江源低头看着那串数字。 确实,造假者只顾着拼凑出十五位数字的格式,却完全忽略了日期逻辑的严谨性。 马山的视线在离开那串号码后不经意间向上移动,落在了身份证上打印的家庭住址那一栏。 “薛家湾……”马山低声念出了地址栏开头的这三个字。 “这薛家湾怎么看着这么熟悉呢?”马山喃喃自语,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塑料卡片。 “对啊!” 马山猛地一拍桌子:“薛家湾前年不是有个清泽河的案子吗!” 江源看着马山骤变的脸色,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清泽河的案子?” “这案子是前年三月份发生的。”马山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二零零一年的前年,也就是一九九九年的初春。 北方的三月冰雪刚刚开始消融,河道里的冰层碎裂,江水带着寒意重新开始流动。 “清泽河就流经薛家湾那一片区域。” “案发那天清晨,河面上的浮冰还没有完全化干净。” 马山的回忆陷入了那个寒冷的冬天:“当时有一个行李箱漂浮在河面上,随着河水的流动,在靠近岸边的回水湾里上下浮沉。” “一个起早去河边捡废品的路人看到了这个箱子。” “他以为里面装着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找了根长树枝把箱子给勾到了岸上。” “路人将之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根本不是什么财物。” “反而发现了一具腐 败较为严重的女性尸体。”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那具女尸,警方还在里面行李箱里发现了几块比较重的石头。” 马山补充了现场勘查的一个关键细节。 “石头大概率是为了抵消人体在水中的浮力。”江源语气平稳地接过了话头。 凶手在行李箱里放入石头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增加整个行李箱的整体密度,使其远远大于水的密度。 从而确保沉尸河底,永不见天日。 不过,做此案的凶手显然物理学得不太好。 这些石头显然没有达到让行李箱的重力峰值。 尸体在被沉入河底后,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体内的肠道细菌会开始疯狂繁殖,从而产生大量的腐 败气体。 由于行李箱和人体的皮肤具有一定的封闭性,这些气体无法迅速排出,就会在腹腔和皮下组织内大量积聚。 这种气体的积聚会导致尸体的体积急剧膨胀。 体积的膨胀直接导致了排水量的增加,根据浮力公式,行李箱所受到的向上的浮力也会呈几何倍数暴增。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沉尸案中,尸体在水底待了几天会浮出水面的原因。 凶手在作案时,完全没有预料到尸体在腐 败过程中产生的巨大气体膨胀力。 “但对于当时的警方来说,这起案件的难度很高。”马山叹息了一声。 在那个年代,没有普及的DNA数据库。 一起命案想要侦破,首要的前提就是确认死者的身份。 只要知道了死者是谁,警方就可以围绕她的社会关系展开排查。 尸源往往也是命案侦破的源头。 “因为时至今日,也没有确认箱中 女尸的身份呢。” 马山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假身份证:“这案子就这么悬在局里,成了一块压在所有人心头的石头。” “那顺着这起行李箱案查一查吧。” 江源看着马支,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就从女尸开始入手怎么样?” 既然这张假身份证现在跳了出来,那就意味着死水微澜。 “这女尸当时捞上来的时候,情况非常糟糕。”马山的眉头紧锁。 “由于长期浸泡,尸体已经呈现巨人观。” 所谓巨人观,就是江源刚才分析的那种极端状态。 尸体内部的腐 败气体将整个身体撑得巨大,生前的所有面貌特征都被破坏,根本无法通过面部辨认来进行常规的尸源协查。 “不仅如此,尸体还出现了部分白骨化。”在水流冲刷以及高度腐 败的共同作用下,尸体的部分区域皮肉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了森森白骨。 “最致命的是软组织的腐 败。” 马山说出了当陷入死胡同的核心原因:“这具尸体由于软组织腐 败,导致常规的刀伤完全消失。” 这在法医病理学上是一个极度棘手的问题。 凶手在作案时如果使用了刀具刺切,会在皮肤和肌肉组织上留下清晰的创口形态。 法医可以通过创口推断出凶器的种类。 但当尸体发生高度腐 败,那些附着在软组织上的创口形态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你根本无法分辨这究竟是死后腐 败造成的自然撕裂,还是生前利器造成的致命刀伤。 没有确切的死因,没有明确的致死工具,没有可以辨认的面部特征。 这就是当年这起清泽河行李箱沉尸案成为悬案的主要原因。 江源安静地听完马山的描述,大脑中迅速构建出两年前那具尸体的病理状态。 他非常清楚软组织腐 败给法医鉴定带来的毁灭性打击,但这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希望。 现代法医学的进步,正是建立在不断突破这些极限之上的。 只要法医的水平足够高,总能从一堆看似毫无价值的腐肉和白骨中榨取出信息。 “尸体这一块还是要请邱美霞来做。”江源缓缓说道。 “然后指纹库这边也要同步跟进。” 江源看着马山,思路异常清晰,“假身份证虽然是假的,但拿着这张身份证在九星电子城活动的人是真的。” “只要指纹库那边能把指纹比对出来,咱们就能两头堵。” 双管齐下,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是最具攻击性的侦查策略。 江源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语气平稳地问道:“马支,您看怎么样?” 马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江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了。” “你昨天刚找出来了指纹,结果今天你又找到了这张身份证。” “你这样显得我们哈城警察都非常无能啊。”马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他们整个支队这么多人没日没夜地干,进度却远远比不上江源这轻描淡写的两下子。 “江源,说实话,你一定要认真考虑考虑来哈城。”马山的话掷地有声。 江源笑着点点头。 “马支,我一定会认真考虑的。” 第493章 旅行箱积案 会议室。 一盆绿萝被端端正正地摆在长方形的会议桌中央。 绿萝的叶片青翠欲滴,叶尖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叶脉缓缓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下面的托盘里。 此刻一群身穿警服的警察正围绕着这张会议桌展开激烈的讨论。 放眼望去,在座的警衔级别都不低,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透着三分犀利。 坐在左侧的一名警察伸出手,将摆在自己面前那一摞厚厚的文件拿了过来。 他肩膀上挂着两毛一,三级警督。 他把最上面的那本案卷抽了出来,随意地翻了两页,然后把案卷往桌子中间一推。 “马支,旅行箱案,这个案子难度很高啊。”两毛一开口说道,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说道:“一九九九年的案子,到现在这都多长时间了。”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尸体身份到现在也没个准信。” 两毛一的话音刚落,坐在他斜对面的一名警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人肩膀上扛着两毛二,二级警督。 两毛二显然对两毛一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论调十分不乐意。 “诶,我说老房。” 两毛二敲了敲桌子,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上次搞这个案子,可是你们大队主抓的吧?” “上次你在这间会议室里汇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你上次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排查范围已经缩小,这个案子应该可以侦破吗?” “怎么着,当初拍着胸脯保证能破的案子,现在在你们手里压成积案了,你反过头来在这喊难度高了?” 面对这番夹枪带棒的指责,老房却出奇地没有发火。 他伸出手把刚刚推出去的那本卷宗又拿了回来。 “是,我承认。” 老房看着对面的两毛二说道:“当时我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它还是个现案。” “现案有现案的打法。” “那个时候尸体刚发现,走访周边也能问出点东西,那时候确实有很多线索指向。” 老房用手指着那本泛黄的卷宗:“但那些线索最后查下去全断了。” “现在把这案子搞成了积案,现场没了,目击证人就算找到了也记不清了。” 老房摊开双手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现案和积案,难度和风险自然是不一样的,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二级警督被老房这番滚刀肉一样的话噎了一下,刚想继续开口反驳,坐在主位上的马山抬了抬手。 马山的动作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行了。” 他不想在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话题上过多纠缠。 案子已经成了积案,这是客观事实,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破,而不是追究当年谁没办好。 “好了,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马山看着江源和邱美霞,脸上紧绷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江源,邱美霞。” 马山指了指他们两人,对着会议室里的人说道:“俗话说得好,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既然今天把这两位专家请来了,咱们就别在这翻旧账了。” 马山看着江源:“你们先说说你们的思路吧。” “这个旅行箱案,现在到底应该从哪破局?” 邱美霞闻言后立刻站起身,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一边走上前,一边将纸袋缠绕的白线解开。 邱美霞从纸袋里抽出了一叠资料和照片,分发给坐在会议桌旁的主要负责人。 “大家先看手里的照片。” 邱美霞站在投影幕布前,调出了一九九九年案发时的法医病理切片资料。 “这是当年受害者尸体白骨化之后的病理切片。” 邱美霞拿着红外线激光笔,红色的光点打在幕布上的一张骨骼特写照片上。 “我重新复核了当年的尸检报告,还是发现了一些问题的。” 邱美霞手中的激光笔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大家重点观察一下死者的颈椎,以及第五、第六根肋骨的边缘位置。” 会议室里的警察们纷纷低头看向手里的照片,又抬头看向幕布。 邱美霞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切换到了一张放大数十倍的照片。 “在这里。” 邱美霞的激光笔死死地定格在骨骼边缘的一个点上。 “在这几处骨骼上,我发现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缺损。” 邱美霞加重了语气:“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V型骨骼缺损。”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邱美霞专业且冷静的分析声。 “V型骨骼缺损在法医骨骼创伤学中,往往是带有锐利刃口的凶器,在较大外力作用下砍击骨骼造成的。” 邱美霞看着众人:“凶器在切开软组织后刀刃切入骨皮质,因为刀背的厚度挤压,骨骼在受力面会形成这种倒三角的V型痕迹。” 邱美霞转头看向马山,提出了自己的专业建议:“马支,我和江源沟通过。” “针对这处骨骼缺损,我们建议立刻进行法医痕迹提取。” “我们可以使用法医专用的微量硅橡胶,对这块V型骨骼缺损进行印模取样。” “微量硅橡胶的流动性和成模精度极高,它可以完美地复刻出凶器刀刃留在骨骼上的微观擦痕。” 邱美霞目光坚定:“只要提取到这个印模,我们就可以把它放在比对显微镜下进行高倍率观察。” “不仅能推断出凶器的刃口宽度,甚至如果凶器的刃口存在微小的卷刃或缺口,我们都能通过印模上的擦痕比对出来。” “对于我们后续的刻画凶器特征来说,这将是决定性的铁证。” 马山坐在主位上,听着邱美霞抛出的一大堆微量硅橡胶之类的专业技术词汇。 他虽然在刑侦一线干了半辈子,但对于这种微观痕迹检验技术,他确实听不太懂里面的具体操作逻辑。 但马山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他尊重技术,也相信这些上面派来的专家。 他虽然听不懂这一系列操作的具体原理,但只要能给案子带来突破的希望,这些东西都很容易答应。 马山非常干脆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邱法医,就按你说的办。” “需要什么耗材或者设备,市局这边全力配合你。” 马山看着邱美霞和江源,继续问道:“还有没有别的要求了?” 江源开口说道:“如果能把死者的身份搞清楚就好了。” 江源看着马山:“不知道尸源,这案子就像在半空中飘着一样无从下手。” “只有确定了死者是谁,我们才能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她。” 邱美霞站在幕布旁,低头沉思片刻。 想要在这种情况下确认死者身份,途径非常狭窄。 “如果要确认身份,那就只能用颅骨复原术了。” 邱美霞抬起头看着马山和江源说道。 颅骨复原术是一项极度考验法医功底的技术。 法医根据颅骨的人类面部软组织厚度,用特殊的雕塑泥,在颅骨模型上一层一层地把死者生前的面貌重新捏出来。 这不仅需要深厚的解剖学知识,还需要极高的艺术雕塑功底。 “不过,这一块我做的不太好。” 邱美霞如实说道:“如果复原出来的面貌和死者生前相差太大,反而会误导排查方向。” 她看向马山,提出了一个非常重量级的建议:“如果市局真的下定决心要死磕这个案子,我认为应该去京城,把王学峰王教授请来。” “他是京城医科大学的法医学教授,也是国内做颅骨复原术最顶尖的专家。” 邱美霞解释道:“他在这个领域有几十年的经验,由他来操刀复原的相似度极高。” “请他出山,应该可以试试。” 马山听完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下。 请京城医科大学的顶尖教授来地方上协助破案,这可不是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 但马山没有任何迟疑,他果断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马山回答得很干脆。 如果真能把这个旅行箱案往前推进一点,花费一点面子果实把王学峰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案子破了什么都好说。 “我来负责搞定。”马山当场拍板。 邱美霞看马山答应得如此痛快,继续把实际困难摆在明面上。 “不过马支,有一点我们得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可能最快也要三五天,才能把死者的面貌复原出来。” 邱美霞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时间这一块……” 没想到马山却十分豁达地摆了摆手。 “这案子都成积案了,咱们等的时间还少吗?” 马山自嘲地笑了一下:“又有什么等不住的。” “只要路子是对的,别说三五天,就是十天半个月我们也等。” 马山看着邱美霞,语气变得十分客气且真诚:“邱法医,尸体这一块我是不懂得。” “这方面的专业问题,我就全都交给您了。” “您放手去干,市局这边给您提供最强的后勤保障。” 邱美霞点点头,也同样客气地回应道:“马支您放心,没问题。” “既然方向定了,今天我就让人把冰柜里的尸体化冻。” 邱美霞看了一眼手表,安排着接下来的工作:“化冻需要一些时间,应该可以先开始做准备工作了。” “我等会儿去一趟解剖室,先看看死者的肋骨和颈椎,争取早点把印模提取出来。” 老房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盯着邱美霞。 “邱法医,你刚才说请京城的王教授来做颅骨复原,最快也要三五天。” 老房马上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质疑:“三五天,真的能做出来吗?” 老房看了一眼马山,又看向邱美霞,把话挑明了说。 “这个案子咱们既然决定要重启,要花这么大代价去做颅骨复原。” “可如果复原出来的面貌走形了,那后面咱们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老房手指敲击着桌面,声音沉重:“说的不客气点,咱们就算是瞎猫碰死耗子最后抓了人,如果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条,检察 院都不一定诉。” 老房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实打实的办案风险。 在司法程序中,如果连受害者是谁都无法确凿证明,检察 院会以事实不清为由退回补充侦查,甚至不予起诉的。 面对老房的质疑,邱美霞并没有生气。 “房队,您的顾虑在法理上是完全正确的。” 邱美霞看着老房,声音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但对于王学峰教授的技术,您大可放心。” “颅骨复原术,王教授曾经创下过的最快速度是三十二个小时。” “在这三十二个小时里,他完成了从骨骼测量、定点标高、到软组织敷泥塑形的全部工序,而且最后的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邱美霞指了指照片上的颅骨特写。 “我看过这具尸体的颅骨,骨骼结构保存得非常完整,没有受到严重的粉碎性破坏,面部特征骨点十分清晰。” “我看这具尸体的复原难度,远没有王教授当年三十二小时那个案子高。” 邱美霞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给出了最终的答复:“所以,我刚才说的三五天,已经算是非常保守的估计了。” 马山坐在主位上,将整个会议的流程全部收拢。 “好。” 马山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刑警们,语气中透着决战前的肃杀。 “那这案子,咱们就先这么做。” 马山大步走向会议室的门口:“我现在就去领导那儿,一方面协调请王教授的事。” “另一方面,我也得去催催指纹库的事情。” 马山回头看着所有人,眼神锐利如刀。 “大家都给我把弦绷紧了。” “一旦这几个关键线索搞下来,我们就要马上投入战斗!” 第494章 十字形骨创 会议结束后,江源和邱美霞两人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转头就奔解剖中心而去。 冷冻室中央摆放着一台专门用来存放遗体的冰棺。 那具从行李箱中发现的无名女尸,此前一直被封存在这台冰棺里。 随着冰棺的电源被切断,室内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 化冻是一个在视觉上极具冲击力的物理过程。 冰棺表面原本凝结的白霜,随着温度的升高开始逐渐融化,汇聚成细小的水珠滑落。 即便这具腐尸此前一直处于超低温环境,但细胞的破裂和组织降解也只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如今随着冰棺内温度的升高,冰晶开始融化。 化冻后的尸体表面,不断有浑浊的污水向外渗出。 这些污水混合着组织液和融化的冰水,一点点积聚在冰棺底部的金属托盘里,随后顺着边缘的导流槽滴落。 邱美霞和江源已经换上了防护服,两人站在冰棺旁,静静注视着这具正在渗水的遗体。 邱美霞看着身旁的江源:“江源,你来得正好。” “你搭把手,一会儿帮我把这具尸体抬出来,直接扔进那边的大锅里煮一下,我一个人实在是抬不动。” 江源点了点头,眼下这解剖室也只有他和邱美霞,即便再难受也得捏着鼻子上了。 解剖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几名哈城市局的本地法医快步走了进来。他们一看到江源的动作,立刻出声制止。 “别别别,江专家,这种体力活哪能让你们亲自动手。” 一名年纪稍长的哈城法医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戴上手套:“交给我们来,我们来抬。” 其他几名年轻的法医也赶紧围了上来,十分积极地抢过了搬运尸体的工作。 在法医这个看重实战经验的圈子里,技术水平的高低往往只需要一个照面就能看出来。 之前大家就已经见识过了邱美霞的专业能力。 对于这些法医来说,能够近距离观摩现场操作更是一次极其难得的学习机会。 法医这门学科,书本上学到的理论知识其实是非常有限的。 但在现实的案发现场中,尸体是绝对不可能完全照着书本上的标准去死的。 环境和湿度的变化,凶器的不同角度都会让尸体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复杂状态。 在大多数情况下,法医的成长没有捷径可走。 他们只能在解剖台前不断的观察,不断的动手实践,不断的向前辈学习。 就这样日复一日,最终积累下海量的病理特征,才能在这个专业领域里更进一步。 眼下这具行李箱中的腐尸,不仅存放时间久远,而且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属于法医学上典型的疑难样本。 这一次面对如此棘手的尸体,邱美霞究竟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法进行处理? 她能从这堆高度降解的组织中提取出什么关键线索? 哈城市局的这几个法医哪个不想亲眼看看,好好学上一手? 几名哈城法医合力将尸体从冰棺中抬了出来。 哈城市局作为省会的机关,硬件设施相当完备。 解剖室靠墙并排安置着几个专门用来煮尸体的不锈钢大锅,这些不锈钢锅分为各种不同的型号。 有专门用来蒸煮头骨的小型锅具,还有一口能够完全装下一具完整成年人尸体的特大号深锅。 几名法医将尸体小心翼翼地放入了那口最大的不锈钢锅中,随后开启了大功率加热设备。 随着温度的不断攀升,锅内的清水开始翻滚。 化冻的尸体很快就在这口大锅里随着沸腾的水流上下浮沉。 高温是去除尸体表面高度腐 败软组织的最佳手段。 在滚水的持续作用下,那些已经脂肪组织开始逐渐松散,慢慢与底层的骨骼发生剥离。 整个蒸煮过程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几名哈城法医守在锅边,时刻观察着剥离的进度,不时地利用长柄工具对尸体进行翻动,确保各个部位都能受热均匀。 等到蒸煮彻底干净后,大锅的电源被切断。 法医们将残水排空,随后将干干净净的尸骨转移了出来。 邱美霞走上前,指挥着众人将其平放在了不锈钢解剖台上。 经过长时间的高温蒸煮,尸体上那些腐 败软组织已经被彻底清除,一具完整的骨骼清晰地暴露在无影灯下。 没有了软组织的遮挡和干扰,骨骼表面的任何一点微小损伤都变得一目了然,这为接下来的法医人类学观察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她俯下身,将放大镜贴近尸骨的颈椎和肋骨部位,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着骨骼表面的创痕。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甚至有些震惊。 “江源,你过来看这个。”邱美霞声音提高了几分。 江源立刻大步走到解剖台前,顺着邱美霞手指的方向看去。 邱美霞将放大镜递给江源,随后语气凝重地向他解释自己的发现:“你看这处骨骼上的创口。” “按照常理,如果凶器是普通的单刃刀具,在巨大外力的作用下砍击或者刺入骨骼,骨骼上留下的切面应该是平滑的。” “但是我刚才仔细看了一下这处创口的微观截面。” 邱美霞指着放大镜下的骨骼,声音微微拔高:“这处创口的最深处并非平滑的V型。” “你看那底部的结构,在微观层面下,它带有极其微小的十字形挤压痕迹。” 江源透过放大镜,将视线聚焦在骨创的最深处。 果然在那道裂隙底部,骨质并没有呈现出平滑的切割面,而是向四个方向产生了细微的挤压和崩裂,形成了一个极不规则的十字形底印。 “这种痕迹意味着什么?”江源抬起头看着邱美霞。 邱美霞直起身子,眼神极其锐利:“这种极其特殊的微观截面,绝对不是普通的刀具能够造成的。” 她十分肯定地和江源说道:“这种力学印记很像刺刀留下的。” “常见的那些菜刀或是水果刀,它们的刀刃结构绝不可能在骨头上留下这种力学印记。” 邱美霞的脑海中快速模拟着凶器的物理形态:“只有那种带有血槽的刺刀,才会利用刀身的特殊棱角将骨质强行挤开,从而留下这种微观印记。” 刺刀。 这两个字一出,江源的思维在电光火石之间飞速运转。 邱美霞的想法显然与江源不谋而合。 在林小曼的案发现场,那道一刀切断颈动脉的伤口不仅深,而且创缘的形态也暗示着凶器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和特殊的刀身结构。 邱美霞看着江源,语气无比坚定地确认道:“两起案件的作案工具,极有可能是同一把刺刀!” 解剖室里的一众哈城本地法医,在听到这个结论后全都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在此之前顺着排查到的一张身份证线索,按图索骥地找到了多年前的一起行李箱藏尸案。 谁也没有想到,邱美霞竟然通过骨骼上一处微小的挤压痕迹,还真将两个案子并在一起了! 这意味着,杀害林小曼的凶手与当年犯下行李箱藏尸案的凶手,大概率是同一个人。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抢劫杀人犯,而是一个隐藏极深且具备反侦察能力的连环杀手。 这个突如其来的重大突破,让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江源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看着邱美霞,神色异常严肃地说道:“我觉得这个消息早点告诉马支比较好。” “这已经不是两起孤立的命案了,侦查方向也必须立刻进行全面的调整。” 邱美霞非常赞同江源的判断。 她点点头,随即动手脱下戴在手上的手套,甚至连身上的防护服都没来得及完全换下,便快步走出了解剖中心。 江源紧随其后,两人脚步匆匆的穿过走廊。 看到江源和邱美霞这副急匆匆的样子,马山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笔。 “怎么样?化冻之后有什么新发现?”马山直截了当地问道。 邱美霞直接将骨创微观截面的发现向马山和盘托出。 在马山办公室里听完邱美霞的汇报后,马山也有些意外。 他也没想到多年前毫无头绪的行李箱案,竟然真的能通过一把刺刀的痕迹,和林小曼的现发命案并在一起。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 “并案侦查,这案子的性质彻底变了。” “既然现在两案并作一案,那么行李箱中那具无名女尸的身份,就成了破解连环案最关键的一环。” 马山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王教授的事情我已经和领导请示过了,王教授的车明天一早就到哈城。”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行李箱中这具女尸的身份还原出来。” 江源看着马山,抛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马支,那指纹库的事情怎么样了?” “催过了。”马山皱着眉头说道。 “但这不是光靠催就能马上落地出结果的。” “不过目前已经也有眉目了。” “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第495章 曲高和寡 哈城市局平时原本还算空旷的解剖室,今天可以说是挤得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整个房间里白花花的一片。 不仅是哈城市局的法医全到了,就连下面很多分局的法医也都慕名而来。 解剖室里的无影灯开得很亮,将正中央的那张不锈钢解剖台照得纤毫毕现。 所有人挤在这间屋子里,视线的焦点全都汇聚在解剖台上。 听说有京城的教授来哈城做颅骨复原术,大家都想亲眼一睹颅骨复原术的风采。 颅骨复原术在很多基层法医的眼里,完全就是一门存在于传说中的技术。 自这门技术诞生之日起,就死死地和稀缺两个字挂上了钩。 这种稀缺是全方位的。 懂得这门技术的人极少,能够开班授课教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别说是下面那些偏远的县城,就连哈城这种省会城市,也没有几个法医敢说自己能独立完成一具颅骨的面貌复原。 之所以如此稀缺,也正是因为学习的成本太高了。 它要求法医不仅要有极其扎实的人体解剖学底子,还要精通法医人类学,能够通过骨骼判断死者的年龄性别。 最要命的是,这门技术还要求操作者具备一定的雕塑艺术功底。 要把泥巴捏成肌肉,要让白骨生肉,这绝不是拿着手术刀切开缝合那么简单。 解剖台前,王学峰教授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 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 加上长途跋涉从京城赶到哈城,他的脸上多少都带着一些疲惫。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强撑着精神第一时间就来到了解剖室。 王学峰心里很清楚,国内懂颅骨复原的法医太少了。 基层有时候遇到无名白骨案,很多时候就只能成为悬案。 他今天在这也不指望这屋里的人看一遍就能学会。 这不现实。 但哪怕能给在座的法医心中埋下一颗种子也好。 他自然是希望颅骨复原这门技术,有朝一日能够在全国各地的公 安系统里开枝散叶。 “各位同仁。”王学峰清了清嗓子。 王学峰用手中的镊子指着解剖台上那具白花花的颅骨,开口说道:“颅骨复原,前期的工作极其繁琐。” “所以在动手捏泥巴之前,一定要做足准备。” 他双手将颅骨捧了起来,在灯光下缓缓转动。 “我们拿到一具颅骨,第一步不是马上就开始找标志点,而是先看看这上面有没有明显的痕迹。” 王学峰指着颅骨的顶骨和颞骨位置,向众人展示。 “这个步骤,和咱们大家平时做的常规尸检差不多。” “你们平时检验软组织,看有没有刀伤或者钝器伤。” “现在只剩下骨头了,我们要看什么?” 王学峰顿了顿,引导着众人的思路:“要看看死者生前,这颅骨上有没有做过手术的痕迹。” “比如有没有因为开颅手术留下的骨缺损,有没有打过钢钉,有没有陈旧性的骨折愈合痕迹。” 话音刚落,人群外围的一名年轻法医举起了手。 这名年轻法医看上去刚参加工作不久,眼神里透着一股清澈的求知欲。 “王教授。” “这个我不太懂。” 众人循声望去。 年轻法医被这么多前辈盯着,稍微有些局促,但还是把心里的疑问提了出来:“为什么复原颅骨之前,非得先看看有没有这些痕迹呢?” “咱们最终的目的不是要把他的脸捏出来认人吗?直接开始复原不是更节省时间吗?”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基础,甚至在一些老法医听来显得有些过于简单了。 但王学峰并没有任何不悦。 他把颅骨轻轻放回不锈钢台面上,耐着性子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好。”王学峰看着那名年轻法医,语气温和却十分严谨。 “你要知道,颅骨复原是一项极其耗时耗力的复杂工程。” 王学峰双手撑在解剖台边缘,解释道:“如果我们能在前期的观察中,发现这具颅骨上有一块用于固定骨折的钛合金钢板。” “那我们就可以直接通过这块钢板的批号,去查阅医院的手术记录。” “或者我们发现他有一颗非常特殊的烤瓷牙。” “我们就可以发布协查通报,寻找做过类似牙科治疗的失踪人口。” 王学峰看着众人:“如果能通过这些痕迹特征,直接锁定受害人的真实身份。” “那我们就不需要再大费周章地去做颅骨复原了。” “毕竟,这门技术还是很复杂的。” “能用最简单的物证确认身份,永远是我们法医的首选。” “复原是在所有常规手段失效后的最后一步棋。” 王学峰回答完问题,重新拿起工具,继续往下讲解。 “好,假设我们现在检查完了。” “这具颅骨上没有任何手术痕迹,没有特殊牙科记录,常规手段走不通。” ”那我们就要正式进入复原的准备阶段了。” 王学峰指着颅骨的面颅部分:“接着我们就要记录这具颅骨的一些特征点了。” “包括骨骼的起伏、面部的宽窄、眼眶的形状等等。” “如果是条件好的地方,比如有CT设备的情况下,其实最准确的方法是把颅骨送进CT机里进行断层扫描。” “用CT扫描,可以获取颅骨精准的三维数据。” “我们医科大学的实验室里有这种设备,做出来的模型分毫不差。” 哈城市局说到底还是经费有限,很多高精尖的法医设备还处于空白状态。 别说是局里,就算是市里的大医院,CT机也是用来给活人看急诊的,不可能随便让法医拉着一具白骨去占用医疗资源。 “没有CT也不要紧。法医工作就是因地制宜。” 王学峰拿起一台照相机。 “没有CT,所以我们就用拍照也行。” 王学峰开始向大家演示如何拍照记录。 “拍照不是随便按快门。” “要保证焦距固定,要严格按照法医学的固定角度进行拍摄。” “旁边必须放上比例尺,不能有一点透视变形。” 王学峰一边做,嘴里一边详细地说着操作要领。 房间里的法医们围在四周,一边听着王学峰的讲解,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大家看起来都挺认真的。 但要说有几个人想通过这一堂课就把颅骨复原术学到手,那纯属是天方夜谭。 大家心里都有数。 想通过看一具尸体的演示,就学会这种号称法医顶端的技术不太现实。 但今天长长见识,开拓一下视野。 日后在自己辖区里要是真挖出了一具无名白骨,最起码脑子里有个概念。 知道前期该拍什么照片,最起码做好前期准备工作。 这才是绝大多数法医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拍照记录的工作完成。 王学峰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了几样新的东西。 “我们现在开始给颅骨打标签,准备上泥。” 王学峰的表情变得更加专注。 他拿起了放在颅骨旁边的那块下颌骨。 “现在,我要把下颌骨和颅骨拼合在一起。” 王学峰将下颌骨的髁突对准了颅骨的下颌窝。 但他并没有直接将两块骨头硬卡在一起。 “大家注意看这里。”王学峰用镊子指着颞下颌关节的位置,也就是耳朵前方的那个关节连接处。 “注意颞下颌关节这里的间隙。” 王学峰加重了语气,提醒众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常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白骨。” “但你们要记住,活人在这里是有软骨组织的。” “如果现在我们直接把下颌骨推上去死死卡在下颌窝里,那这具骨骼的咬合关系就完全错了。” “下巴会变得比生前更短,脸型也就全变了。” 王学峰从台面上拿起一小团棉花。 “为了还原生前的真实状态,我们必须要在这个关节间隙里垫一点棉花。” “垫上这几毫米的厚度,才能保证上下牙齿的咬合关系正确。这是决定脸型长短的第一步。” 拼合好下颌骨后,王学峰拿过一个带有多个调节旋钮的金属支架。 他将颅骨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支架上。 “接着把它固定在支架上。” “这一步,我们要调整平面。” 王学峰拧动着支架上的旋钮,颅骨在支架上缓缓转动,不断改变着仰俯的角度。 “我们要把它调整到法兰克福平面。” 听到这个专业的解剖学术语,人群中不少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王学峰一边调整,一边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道:“所谓法兰克福平面,也就是让外耳道上缘和眼眶下缘,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他拿出一根细长的水平尺,在颅骨的眼眶下方和耳道上方比划了一下。 “大家看,当这两个点连成一条水平线时。” “这个颅骨的姿态,就是平时直视前方的自然姿态。” “只有在自然姿态下,我们后续添加的面部软组织才不会发生肌肉走向的错位。” 王学峰刚开始介绍这几步基础操作,解剖室里其实很多法医就已经开始皱起眉头了。 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光是这第一步的关节垫棉花和调整法兰克福平面,对很多常年在基层的法医来说,就算是超纲题了。 王学峰没有理会周围人神情的变化,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调整好平面后,王学峰拿起了一根黑色的记号笔。 “接下来,是极其关键的一步。找解剖学标志点。” 王学峰的笔尖悬停在颅骨的正前方。 “面部软组织的厚度不是均匀的,每个位置都有特定的数据。” “我们需要在颅骨上标出这些定位点。” 笔尖落下。 “这里,额明点。”王学峰在眉心上方的位置点了一个黑点。 笔尖下移。 “这里,鼻根点。”在鼻骨与额骨交界处,又是一个黑点。 笔尖继续下移。 “这里,下颌颏点。”在下巴的正中央最突出的位置,点下第三个黑点。 王学峰的手速很快,他凭借着解剖学功底在颅骨的各个位置迅速标记。 “在这30多个关键位置,我们都要做好标记。” 标记完成后,王学峰又转身拿过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满了圆柱形的小橡胶柱。 “接下来,我们要在刚才标记的这30多个关键位置上,粘上这些小橡胶柱。” 王学峰拿起一根橡胶柱,“这些柱子代表着该位置的面部软组织厚度。 “通俗点说,也就是肉有多厚。” “那柱子的长度怎么定?”王学峰抛出了核心问题。 看着一众法医茫然的眼神,他又自问自答道:“这就是法医人类学的核心了。” “软组织的厚度因人而异。 “受年龄性别的影响极大。” 王学峰指着旁边的一份检验报告。 “根据这具尸骨耻骨联合面的磨损程度,我们的法医人类学检验已经得出结论,这具白骨是一名大约35岁的女性。” “有了这个基础画像,我们就会去调用同年龄段女性面部软组织厚度的平均数据。” 王学峰拿起一份厚厚的数据表格。 “比如颧骨这里。”王学峰指着颅骨眼眶下方的颧骨突 起。 “数据表格上显示,35岁女性在这个位置的软组织平均厚度是5.5毫米。” 王学峰卡住一根橡胶柱,用剪刀精准地剪下5.5毫米长的一小段。 然后,他用镊子夹住这段橡胶柱,蘸了一点强力胶,稳稳地粘在了颧骨的标记点上。 “颧骨这里的肉有多厚,我们就切多长的柱子粘上去。” 王学峰继续寻找下一个点:“再比如额骨这里,软组织比较薄。数据是3毫米。” 他又剪下一段3毫米的柱子,粘在了额头部位。 “等这30多根柱子全部粘好,这张脸的基本轮廓就八九不离十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解剖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拥挤的人群边缘,一些法医已经悄然离开了。 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房间里的人数在慢慢减少。 很多法医都已经看不懂了。 如果说前面的调整平面还算是能听懂个皮毛,那现在涉及到大的粘胶柱过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和工作需求。 大家都是基层一线的刑警和法医,每个人手里都压着一大堆案子要做。 有车祸现场要勘查,有打架斗殴的伤情要鉴定。 单就是长见识来说,其实知道颅骨复原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那些精细到毫米的雕塑工作,那是专家的活儿,不是他们能干的。 人群越来越稀疏。 原本水泄不通的解剖室,渐渐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王学峰听着身后断断续续离开的脚步声,他手中的镊子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面前布满黑点和橡胶柱的颅骨。 王学峰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颗种子播下去容易,想长出参天大树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王学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收拾起心中的那一丝失落,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起来。 看着逐渐稀少的法医,王学峰不再进行那些详尽的理论解释。 他的解释越来越少,只是偶尔低声报出一个个数据。 “鼻根点,厚度6毫米……” 第496章 泥巴包骨头 良久,王学峰抬起头,他转了转僵硬的脖颈,视线越过颅骨向四周扫去。 刚才还门庭若市的解剖室,不知什么时候空了。 整个空间里,现在只剩下两个人。 除了他自己,就只有角落里的邱美霞。 邱美霞她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正在笔记本上孜孜不倦地记着笔记。 她写得很专注,眉头微微收拢,目光时不时在笔记本和王学峰操作台上的颅骨之间来回移动。 王学峰没有出声。他静静地看了邱美霞一会儿。 这姑娘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没有上前套近乎,也没有提出那些让人头疼的外行问题。 她似乎给自己画了一个无形的圈,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观察和记录上,没有丝毫要打扰王学峰的意思。 哪怕王学峰此刻觉得有些大脑发沉,不太想开口解释任何专业问题了。 王学峰放下手里的雕塑刀,他笑了笑,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拿起搭在台子边缘的毛巾,擦了擦手指上沾染的灰白粉末,看着角落里的邱美霞开口问道:“人都去食堂吃饭了,你怎么还在这儿耗着?” “王老师。”邱美霞有些拘谨的喊了一声。。 王学峰没有在意她的局促,他随手拉过一把不锈钢圆凳跨步坐下,脊背微微佝偻,语气也跟着放缓了一些。 “怎么?对这堆泥巴包骨头的手艺感兴趣?”王学峰指了指身后的操作台,看着邱美霞。 邱美霞没有犹豫,直接点点头。 她抱着笔记本,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操作台一米开外的地方,目光坦诚。 “王老师,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真正接触颅骨复原术。”邱美霞语气很认真。 “平时在基层局里,这种机会也不是很多。” “想着能学一点是一点,不想错过。”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的眼睛。 干法医这行的人,看人的眼光都很毒。 一个人是真想学手艺,还是为了在领导面前表现挣表现分,其实有时候一眼就能看穿。 王学峰看得出来,邱美霞没有撒谎。 她确实是有点想学颅骨复原术的意思。 王学峰双手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答应教她,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微微偏过头,视线重新落回到台子上的那具白骨上。 “刚才人多的时候,我顺嘴提了一句。” 王学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回荡,“做面貌复原,基本原则是要参考数据库里的平均软组织厚度。”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我们在眉间、颧骨这些关键点上打木桩,木桩的高度就是数据库里统计出来的平均厚度。” “然后把泥巴铺上去,填平这些木桩,一张脸的基础轮廓就出来了。” 邱美霞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但是,人不是流水线上的机器。” “数据库里的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从圆凳上站起身走到操作台前,对着邱美霞招了招手。 “你过来。” 邱美霞立刻走上前,站在王学峰身侧。 王学峰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台子上这具颅骨的下半部分。 “你看看台子上这具原型的下颌骨。” 王学峰引导着她的视线,“仔细看它的左右两侧下颌角。” 邱美霞顺着王学峰手指的方向,目光聚焦在那具泛着微黄的白骨上。 “告诉我,如果你现在手里拿着橡皮泥,由你来贴这具颅骨的咬肌。” “你觉得,左右两边能贴一样厚吗?” 邱美霞愣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不能贴一样厚,这反映了死者生前有什么特殊的咀嚼习惯?”王学峰步步紧逼,抛出核心问题。 解剖室里陷入安静。 邱美霞虽然具备扎实的法医解剖学基础,但对于颅骨复原术这种交叉学科,她确实不太懂。 她没有盲目开口,而是凑近了操作台,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具下颌骨。 白炽灯的光打在骨骼上。她看到下颌骨的左右两侧确实存在差异。 右侧的下颌角,骨质表面相对平滑。 而左侧的下颌角,骨面上布满了一些微小的的骨嵴,甚至有轻微的外翻倾向。 邱美霞站直身体,大脑快速运转。 骨骼表面的粗糙程度和形态变化,往往与附着在其上的肌肉运动强度直接相关。 肌肉越发达牵拉力越强,骨骼附着点的受力改变就越明显,从而形成粗糙的嵴。 她咽了一口唾沫,虽然心里没底,但还是生涩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王老师……我觉得,左右两边……不能贴一样厚。”邱美霞的声音有些结巴, 王学峰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我刚才看了一下。” 邱美霞指着颅骨的左侧,“这具颅骨左侧的下颌角,外板骨面明显比右侧粗糙。” “上面有肌肉强力牵拉留下的附着痕迹,下颌角本身也有轻微的外翻。” 她一边组织语言,一边缓慢地说着:“咬肌附着在下颌角的外侧面。” “骨头上的这些痕迹说明,死者生前左侧的咬肌非常发达,远超过右侧。” 邱美霞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的逻辑推导。 “所以,如果由我来贴咬肌,左边的泥肯定要比右边贴得厚。” “左边的脸颊在生前应该比右边看起来更饱 满,或者说更宽大。”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答王学峰的最后一个问题:“这反映出死者生前……有严重的单侧咀嚼习惯。” “她习惯只用左边的牙齿吃东西。可能是因为右边的牙齿有残缺或者其他口腔疾病,导致她长期只能依赖左侧咀嚼,最终形成了偏颌。” 听着邱美霞结结巴巴的回答,王学峰笑了笑。 这姑娘不仅看得仔细,解剖学的底子也很扎实。 她没有瞎猜,而是完全基于骨骼客观呈现的特征在做判断。 王学峰收起笑容,重新走回那把不锈钢圆凳前坐下。 他没有对邱美霞的答案做出对错的评判,而是直接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刚开始学颅骨复原术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这活儿挺神奇,像是在变魔术。”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声音变得低沉,“但实际干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指了指台子上的工具和泥巴。 “有时候捏一个头骨,要对着白骨打桩铺泥,一坐就是一两个星期。” “从早到晚盯着这堆枯骨,一根肌肉一根肌肉地贴,一点一点地修轮廓。” “这活儿枯燥熬人,极其耗费心血。” “但这门技术不是神话。” “很多时候,你熬红了眼睛,在解剖室里没日没夜地干,终于复原出了一张脸。” “你把照片洗出来,印在协查通报上,发往全省各地的派出所。” “你满心期待着这张脸能被人认出来,期待着案子能有突破。” “最后却是石沉大海。” “你费尽心血捏出来的东西,可能毫无用处。” “这张脸或许根本不像她生前的样子,不管什么原因,结果就是没用。” “这具白骨最终只能以无名氏结案,装进骨灰盒埋进无人问津的公墓。” 王学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邱美霞。 “这种巨大的落差,这种长期的无力感。” “你满怀希望去付出,最后却得到一个零,你受得了吗?” 邱美霞站在原地,她看着王学峰。 她没有回避王学峰的目光。 她点点头。 “王老师,我受得了。” 邱美霞开口,声音不再结巴。 “我干法医时间不长,但也遇到过线索全断的案子。” “我知道那种查不下去的憋屈感。” 她看着台子上的白骨。 “就算熬红了眼睛捏出来的脸最后石沉大海,就算最后还是以无名氏结案,那也是之后的事情。” 邱美霞转过头,看着王学峰。 “如果不捏,她连石沉大海的机会都没有。” “她连那张印在协查通报上的照片都没有。” “她就永远只是一具白骨。” “我受得了落差,受得了无力感。” “我只是不想在能做点什么的时候,选择什么都不做。”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 他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双肘压在膝盖上。 他盯着邱美霞的眼睛,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 “当你拿着雕塑刀,看着这具残缺不全的骨头时。” 王学峰指着那具原型。 “你想的是你要去完成一件雕塑艺术品?” “还是说你脑子里想的,这是一个曾经会哭会笑,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 它剥开了技术的外衣,直指一个法医最核心的职业信仰。 是把死者当成展示自己专业技能的材料,还是把死者当成一个亟待洗雪沉冤的生命? 邱美霞看着王学峰。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去背诵什么法医学誓言,也不需要去寻找那些冠冕堂皇的词汇。 她顺着自己的内心,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王老师。”邱美霞看着那具颅骨空洞的眼窝。 “雕塑艺术品是放在美术馆里供人欣赏的。” “但我拿刀对着骨头的时候,我没有任何自我表达的欲 望。” 邱美霞目光平静地迎上王学峰的视线。 “我脑子里想的,是她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死得不明不白,被扔在荒郊野外,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我只想把她的脸还给她。” “我只想让她有机会,找到回家的路。” 邱美霞并没有刻意追求标准答案来讨好王学峰。 这三个问题,她的每个回答都遵循了她的内心。 那是她作为一个基层法医在面对死亡和悬案时,最真实朴素的念头。 王学峰从那把不锈钢圆凳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开口说出我教你这三个字。 他只是转身走回操作台前,拿起了刚才放下的那把雕塑刀。 “以前有些老派做法。” 王学峰一边从旁边的工作盒里揪出一块泥巴,一边说道,“在打好木桩之后,为了省事直接糊一层泥上去。” “把桩子填平就算完事。” 他摇了摇头。 “但那样捏出来的人脸,就像个发面馒头。” “没有起伏,没有肌肉走向,死板得很。” 他放下手里的普通泥巴,从另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块红色的橡皮泥。 “我们现在,普遍采用英国的曼彻斯特法。” 王学峰双手搓揉着那块红色的橡皮泥,利用掌心的温度让它变得柔软。 “曼彻斯特法的核心,就是从内到外尊重解剖学结构。” 他将揉软的红色橡皮泥放在操作板上,用雕塑刀将其切割、搓条。 “看这里。”王学峰用刀尖挑起一条红色的泥条。 “我先用这红色的橡皮泥,模拟肌肉。” “一条一条顺着骨骼的附着点,把主要的表情肌和咀嚼肌贴上去。” 王学峰拿着那条红色橡皮泥,准确地贴在颅骨侧面的颞窝处。 “这是颞肌。” 他用指腹轻轻按压泥条的两端,让其牢牢附着在骨面上,模拟着肌肉收缩的形态。 接着他又挑起一条泥条,贴在下颌支的外侧面。 “这是咬肌。就是你刚才看过的那个不对称的位置。” 王学峰的手法极稳,泥条在他的手下仿佛有了生命。 “颧大肌、口轮匝肌、眼轮匝肌……” 他一边说,一边不断地重复着搓条塑形的动作。 “肌肉有多发达,体积有多大。”王学峰手里的雕塑刀在泥条表面划出细微的纹理,模拟肌纤维的走向。 “不能凭空想象。” “直接看骨头上的肌肉附着痕迹。” 他刀尖点在颅骨的一处骨嵴上。 “骨头上的嵴越粗糙,结节越明显。说明她生前这块肌肉越有力。” “我们在贴这块肌肉的时候,红色的橡皮泥就要相应的加厚、加宽。” 王学峰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工作。 “骨骼是地基,肌肉是框架。 “只有把框架搭准了,最后覆上去的那层皮肤,才能呈现出属于她本人的面部特征。” 王学峰虽然没有说出我教你三个字,但他的解释却比之前要详细的多,甚至有时候还会专门停下来,等邱美霞吸收后再继续。 第497章 冷门绝技 解剖室。 原本应该白森森的骨头,此刻表面已经被大面积覆盖。 整个颅面骨上,密密麻麻地粘满了用来标定软组织厚度的小木桩。 而在这些木桩之间,不同颜色的橡皮泥被一点点地填补进去,顺着骨骼的起伏,一层一层地向外堆叠。 王学峰手里握着一把金属塑形刀,他轻轻用刀尖挑起一点暗红色的橡皮泥,压在颧弓下方的位置。 随后他手腕微转,用刀面将橡皮泥边缘与周围的泥层抹合在一起。 做完这个动作,王学峰向后退了半步,不断打量着这件半成品。 “这就算是贴完了。”王学峰走到水池旁,手肘顶开水龙头开关。 将手上的橡皮泥洗干净后,王学峰一边擦着手上的水渍,一边看向另一侧的邱美霞。 “怎么样?” 王学峰把毛巾扔回架子上,下巴朝着台面上的颅骨扬了扬,“够复杂吧?” 邱美霞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那颗贴满橡皮泥的头骨。 从最开始的定点测距,到后来的肌肉走向模拟,她在这里站了整整几个小时,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看下来,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推敲。” 她指着颅骨上眼眶和鼻根交界的位置,继续说道:“可能稍微有一点偏差,最后呈现出来的面部轮廓都会和原本的样貌大相径庭。” 她绕着不锈钢台走半圈,视线从颅骨的侧面扫过:“法医不仅仅要懂解剖学,还得吃透人类学,甚至还得具备雕塑的功底。” “这门技术对个人的综合要求还是比较严格的。” 王学峰听着邱美霞的回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说的全对。” 王学峰看着那颗橡皮泥头骨,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这就是为什么颅骨复原术这门技术,学的人少,能学出来的更少。” 他直起身,看着邱美霞:“在我们医科大学,这门课我都开了好几年了。” “法医专业的本科生、研究生加起来也不少。” “可你猜猜真正愿意来上我这门颅骨复原课的人有多少?” 没等邱美霞回答,王学峰自己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成都不到。” 他摇了摇头,眼角带着几分无奈:“选修这门课的学生寥寥无几。” “就算那些报了名来上课的学生,绝大多数也不过是来凑个学分。” “到了期末考试,随便捏个五官能看的人脸,只求混个及格能顺利毕业就行。” “真正愿意像你这样,站在台子旁边看我捏几个小时泥巴,还能看出门道的几乎没有。” “其实,这也怨不得那些学生。”王学峰语气平静。 “其实说的现实一点,换做是我坐在下面当学生,我可能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大家都知道颅骨复原是一门很高超的技艺,能在白骨上重塑真容,听起来神乎其神。” “但这门手艺学下来,性价比实在太低了。” 这就好比是学高等数学。 你问学高等数学有没有用? 当然有用,所有的理工科都离不开它。 如果你能把它学好,学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你甚至可以去冲击一下菲尔兹奖,成为行业顶尖的泰斗。 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 王学峰手指在膝盖上敲击了两下:“大部分法医专业的学生毕业后,他们最终的归宿是去县城,是去市辖区的基层公 安局当一个基层法医。”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 “你也是在基层公 安局干活的,基层法医每天面临的日常工作是什么?” “是打架斗殴的伤情鉴定,对吧?” 王学峰冷笑了一声:“基层派出所每天接到的警情,一多半都是这种案子。” “夜市摊上喝多了拿啤酒瓶互砸的,因为邻里纠纷拿铁锹拍脑袋的。” “基层法医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就是拿着尺子去量那些受害人身上的伤口。 “几点几厘米,差一毫米就决定了是轻伤还是轻微伤,决定了是刑事拘留还是治安罚款。” “这就是基层法医耗费精力最多的地方。” 王学峰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哦,对,还有就是交通事故的尸表检验。” 王学峰继续罗列:“基层法医提着勘查箱赶到现场,不需要你去做什么高精尖的推理。” “你需要做的仅仅是检查尸表,确认死因符合交通事故的机械性损伤,排除他杀嫌疑,然后签字让殡仪馆把人拉走。” “遇到喝农药自杀的,遇到在河里发现溺水身亡的,遇到煤气中毒的。” “拉回解剖室开三腔,取胃溶物,看心血,写解剖报告。” “日复一日,全都是这种流程化的常规操作。” 王学峰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台面上的那颗涂满橡皮泥的颅骨。 “在这个连轴转的基层工作环境里,一年到头你们能碰上几具身上没有任何身份线索的无名尸?” “那种只剩下一副骨架,连性别年龄都判断不出来的积案,一个县局可能好几年都碰不到一回。” “退一万步讲。” 王学峰身子向前倾了倾,“就算你们基层局里,真的运气不好碰上了这么一具白骨化的无名尸。” “局里具备条件让你搞颅骨复原吗?” “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因为条件不允许。” 王学峰站起身,在解剖室里走了两步,显得有些激动:“你们一是没有专门的时间。” “基层刑警大队警力永远是紧缺的,你这个法医今天坐在这里捏泥巴,明天辖区里出了两起命案三起车祸,谁去现场?” “二是没有经费和设备。” 王学峰指着自己桌上那些专业的测量游标卡尺和进口的塑形材料:“为了保证软组织厚度数据的准确性,测量的工具必须是定制的。” “基层公 安局连买常规的试剂都要精打细算,怎么可能批几千上万的经费,去给你买这些一年也用不上一回的材料?” 王学峰走回解剖台前,这番话像是说给邱美霞听,也像是他这么多年来发的牢骚。 这就是最真实的现状。 在基层你学了这门手艺,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工作场景中根本用不上。 它解决不了每天成堆的伤情鉴定,也搞不定那些普通的非正常死亡案。 屠龙之技在没有龙的时代,就是一门无用的技术。 既然学了也派不上用场,自然就没有人愿意把宝贵时间耗费在这上面。 大家都去学临床法医,去学基础病理,因为那些东西毕业就能用,用了就能立足。 邱美霞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从那颗橡皮泥颅骨转移到了王学峰的脸上。 她思考了一会儿。 王学峰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在基层的工作中亲身体会过。 但邱美霞的眼神并没有因此而退缩。 她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神色反而变得更加坚定。 “王老师,您说的这些基层现状,句句属实。” “我都经历过,我也都明白。” 邱美霞的声音平稳,字字句句发自肺腑:“但我还是很想学这门技术的。” 王学峰看着她,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其实我还在念书的那阵,我就听说过颅骨复原这门技术了。” “当时我就很感兴趣。我觉得,法医的作用不仅是替死者言,更是要让死者找回自己的身份。” “面对一具白骨,如果我们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更别提去查他生前的遭遇了。” “能用科学的方法,让没有生命的白骨重新长出面容,这是一件极其伟大的事情。”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但后来毕业进了基层,就像您刚才说的,现实直接打脸。” “一方面是根本没有锻炼的机会,一年到头接手的全是鸡毛蒜皮的伤情鉴定和常规尸检,连完全白骨化的尸体都没见过几具,更别提实践了。” “另一方面,就算我有一腔热血想学,在基层也根本找不到人愿意教我。” 邱美霞看着解剖台上的颅骨:“所以我当初的那个想法,就渐渐被搁置了下来。” “埋在心底,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转过头,目光极其诚恳地看着王学峰。 “这次跟着案子出来,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次机会。” “我知道它在基层可能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都用不上,我也知道它性价比极低。” “但我还是很珍惜这次机会。” “我想学,是为了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是为了在将来某一天,真的遇到一具白骨时,我手里能有一张底牌,而不是只能在解剖报告上写下身份不明四个字。” 邱美霞的语气非常坚决。 王学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法医。 在如今这个浮躁的年代,所有人都在追求速成,都在追求眼前的利益和功劳。 像邱美霞这样明知道一门技术性价比极低,却依然愿意为了职业理想去下苦功夫的人,实在太少了。 王学峰脸上的严肃慢慢融化,他笑了。 那是一种遇到知音的笑。 “像你这么有追求的法医,现在可不多了。”王学峰笑着说道。 王学峰走到了颅骨旁边看着邱美霞:“既然你想跟着我学,那就学吧。” “只要你肯下苦功夫,这门手艺我倾囊相授。” 但王学峰紧接着抛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只是这门手艺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如果真的要学,你肯定得脱产一段时间。”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你们单位那边能放你吗?” 邱美霞思考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说道:“现在单位确实比较缺人。” 邱美霞如实回答道:“我如果现在直接走,法医中心那边的运转肯定会出问题,法医就那两三个人,根本倒不开班。” 她咬了咬牙,向王学峰提出了请求。 “再给我半年时间可以吗,王老师?” 邱美霞看着王学峰商量道:“半年后,我把工作交接好,然后再去京城找您专心学这门技术。” “您看行吗?” “可以。”王学峰答应得很痛快。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中翻找了一会儿,最终找出了一个名片盒。 王学峰走回解剖台前,将名片递向邱美霞。 “如果你把单位那边的事情搞定了,随时可以来京城找我。” 王学峰指着名片上的信息说道:“这上面有我的办公电话和传呼号。” “你到了京城可以直接联系我。” 邱美霞赶紧向前迈了半步,她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从王学峰手里接过了那张名片。 “谢谢王老师给我这个机会。” 邱美霞目光中满是感激和敬意:“半年后,我一定准时去京城报到。” 王学峰笑着摆了摆手,打破了解剖室里稍显严肃的气氛。 “用不着这么客气,咱们这都是双向的。”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半开玩笑地感叹道:“像你这么热爱法医事业又愿意死磕的学生,我在京城都不好找。” “好不容易遇到你这么一个好苗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平时带的那些学生,一听说是学颅骨复原早就吓跑了。” 第498章 小食堂 哈城市局的大食堂在中午这个时间段人声鼎沸。 江源坐在靠角落的一个位置,他吃得不快,大脑并没有因为到了饭点就停止运转。 “江老师,我来了。”一道声音打断了江源的思绪。 贺州端着餐盘,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过来。他拉开江源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 贺州将餐盘放在桌面上。 他的盘子里堆着满满当当的尖椒干豆腐和两个实心的大白馒头。 但他此刻似乎并没有立刻动筷子的打算。 “总算是弄完了。”贺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甩了甩有些僵硬的右手,“这段时间抄资料,抄得我都快 感觉不到我的手了。” 江源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 “我现在正在做一个新案子,你要不要来参加?”江源语气随意地抛出了一句话。 “参加倒是可以。” 贺州警惕地看着江源,身体往后靠了靠:“但不会又是让我来抄材料的吧?” 江源看着贺州这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佯装生气地在贺州的肩膀上轻轻锤了一拳。 “年纪轻轻的,抄点资料怎么了?”江源收回手。 贺州挨了一拳,不仅没生气,反而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知道江源既然这么说,就肯定不是单纯地让他去干苦力。 “我抄,我抄。” 贺州赶紧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拿起桌上的筷子:“我又没说不抄,江老师安排的活,我肯定干。” 江源从身旁的空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卷宗材料。”江源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神色变得十分认真。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就在这儿看,不要给别人看。” 贺州一看到江源这种严肃神情,他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三口两口将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就着几口清汤硬生生咽了下去。 卷宗的第一部分,是关于林小曼被杀案的现场勘查记录。 贺州翻开现场照片。 照片上,林小曼倒在卧室的木地板上,颈部有一道极深的创口。 贺州的目光在照片的边缘停留。 在血泊的边缘有一块空白扇形区域。 往下翻,是法医的尸检报告复印件。 报告上明确写着林小曼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身体也没有任何抵抗伤。 卷宗的第二部分,是几张现场微观物证的特写照片。 卷宗的最后一部分,是一份陈年积案的资料。一九九九年清泽河行李箱藏尸案。 资料附带了当年无名女尸白骨化后的病理切片照片。 在第五、第六根肋骨以及颈椎的边缘,有一处V型骨骼缺损。 而在最新的橡胶印模取样照片中,这处骨创的最深处呈现出了十字形挤压痕迹。 这种特殊的力学印记,直接指向了刺刀。 这把刺刀的特征,与林小曼颈部的致命创口形态高度吻合。 而在卷宗的末尾,夹着一张复印的假身份证。 上面的名字写着王楠,出生日期那一栏赫然印着650229。 一个不存在的日期。地址栏写着薛家湾。 这是凶手在九星电子城当搬运工时使用的伪装身份。 贺州快速而专注地浏览了一遍所有的材料。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这庞杂的信息进行着重新排列组合。 贺州将所有的卷宗资料仔细整理好,按照原有顺序重新塞回牛皮纸档案袋里。 他将白线重新缠绕封好,然后把档案袋推回给江源。 “江老师。” 贺州压低了声音:“这次的凶手怀疑是退伍军 人啊?” 江源点了点头。 “马支正在协调退伍军 人那边的指纹库。” 江源拿起桌上的水杯,语气平稳地说道:“应该马上就快落地了。” “你这边也要做好准备。” 江源放下水杯,看着贺州叮嘱道:“那边一落地,我们马上就要投入战斗。” “明白。”贺州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曹操,曹操到。 江源刚提到马山,他的背后就传来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江源!” 马山正大步流星地朝着他们这桌走来。 马山的身材高大魁梧,加上那股常年在刑侦一线带队冲锋磨砺出来的威严气场,让他整个人显得极其惹眼。 两人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马山客气地走过来打招呼。 他这一路走过来,每经过一名民警都会引起一阵阵的回头侧目。 甚至有些年轻的民警还半站起身,向他点头致意。 作为哈城市局刑侦支队的一把手,马山在这个大院里的威望可见一斑。 马山走到两人桌前,没有摆任何领导的架子,他伸出手在江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怎么不去我们小食堂吃饭去?” 马山眉头微微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和热络。 江源看着马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俩在这儿对付一口,就回去弄案子去了。” 马山一听这话立刻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坚决。 “那怎么能行!” 马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回头你们回平江,传出去该说我们哈城警察太不会做人了!” 他指了指大食堂的环境,继续说道:“让兄弟单位来支援的同志在这儿吃大食堂,这不扯淡嘛!” “走走走,甭吃了。” 马山直接伸手拉住江源的胳膊,往外拽了拽:“跟我去小食堂吃饭去。” 江源看了看贺州,贺州也看了看江源。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江源只好顺着马山的力道转过身,贺州也赶紧拿起桌上的档案袋,两人跟在马山身后,一起朝着小食堂的方向走去。 哈城市局是有专门的小食堂的。 在这个时间节点,很多地方的机关单位都保留着这种建制。 说是小食堂,其实本质上就是包间。 它不对普通民警开放,专门供局里的主要领导用餐。 平时如果省厅有领导下来视察工作,接待和就餐也基本都会安排在这里。 小食堂的位置和大食堂在同一栋楼里,但两者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动线。 江源一路跟着马山往大食堂的深处走。 推开木门,是一条铺着防滑地砖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专门供领导出入的楼梯。 顺着楼梯往上走,周围的环境瞬间安静了下来。 马山走在前面放慢了脚步。 他一边走,一边转过头和身后的江源介绍起来。 “江源啊,我们这儿小食堂的师傅那可不是一般人。” 马山指着楼上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那都是专门从哈城大饭店请过来的。” 哈城大饭店,在当时哈城绝对是餐饮界的一块招牌,里面主厨的手艺自然是不必多说。 “手艺绝对错不了。” 马山继续说道,“早就应该让你过来尝尝了。” “这几天案子压着,大家都跟着熬鹰,确实是疏忽了。” 马山回头看着江源和贺州,语气非常诚恳:“回头我就和后勤处那边打个招呼。” “你们俩以后吃饭就别去下面挤了,直接来小食堂就行。” 江源听着马山的安排,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其实对于小食堂这种存在,江源一点都不陌生。 前世作为指纹专家,江源经常被各地公 安机关请去协助侦破疑难命案。 他走南闯北,吃过不知道多少地方警局的小食堂。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柔和,江源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禁回想起了前世的一些工作场景。 在2012年之前,各地的公务接待标准相对来说比较宽松。 那时候的小食堂菜品极其丰盛,甚至还会提供高档的烟酒。 遇到大案告破,小食堂的餐桌上摆上几瓶好酒,放上几包好烟,大家借着酒劲交流经验,是再正常不过的画面。 但江源心里也很清楚,这种光景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到了12年之后,随着各项纪律规定的严格落实,情况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到了那个时候,公务接待的标准被严格框定。 所有的小食堂不仅烟酒被全面取消,甚至连饭菜的供应标准也都严格和大食堂对齐。 无论级别多高,包间里端上来的也是和大食堂一模一样的四菜一汤,不再有任何特殊化。 那些推杯换盏的画面最终都随着时间推移,被彻底封存进了历史的记忆里。 第499章 化腐朽为神奇 烧得泛着红亮糖色的红烧肉切成块状,堆叠在白瓷盘中。 清蒸的鲈鱼铺着姜丝和葱段,鱼腹的肉微微外翻。 这些菜肴全靠火候和本身的质感撑场面,热气顺着盘子边缘不断向上翻滚。 贺州手里的筷子在盘子里飞速穿梭。 他原本肚子里有了六分饱的底子,但面对这桌丰盛的饭菜,他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江源和马山聊天的间隙看了一眼贺州,只见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随后又扒拉了一大口白米饭。 他吃得满头是汗,只能时不时抬起手背在额头上蹭一下,接着继续把筷子伸向那盘干煸豆角。 一番风卷残云下来,贺州双手摸着明显鼓起来的肚子,彻底吃撑了。 坐在贺州对面的江源和马山完全没有贺州这般战斗力。 江源吃饭的节奏很平稳,更多的精力主要都放在和马山的聊天当中。 马山只吃了半碗糙米饭和一些青菜。 他这些年几乎长在了案发现场。 没日没夜的连轴转加上饮食不规律,马山两年前的血糖就开始不正常了,随后就确诊了糖尿病, 他这糖尿病的日常控制除了按时吃降糖药之外,最核心的就在于管住嘴。 马山这些年现在对饮食的控制已经达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饭桌上的米饭不能多吃,因为淀粉摄入要精准计算,重油重盐的菜肴更是直接被划入了禁区。 他眼睛盯着那盘红烧肉,手却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权当是完成了这顿午饭的任务。 “吃饱了吗?”马山看着靠在椅子上打嗝的贺州,开口问道。 “饱了,饱了,马支,这小食堂的师傅手艺真不是盖的。”贺州赶紧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 “吃饱了咱们就干活吧。”马山站起身,将椅子推回桌下。 三人顺着走廊朝楼下走去,就在他们刚迈出大门准备返回办公区时,迎面碰上了从另一侧法医中心走出来的两个人。 王学峰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跟在他身后的是邱美霞,两人看上去显然精神头都不太好。 马山一看到王学峰,立刻加快了脚步迎上前去。 这次为了行李箱女尸的案子,人家是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哈城来帮忙的。 “王教授!”马山走到王学峰面前,极为尊敬地打了个招呼,双手顺势握住了王学峰伸出来的手。 “马支,我正准备吃个饭顺便找你汇报工作呢。”王学峰在太阳下眯着眼睛,强打着精神说道。 “关于那具行李箱女尸的颅骨还原工作,目前的完成度差不多已经有个百分之七十了。” 这句话显然有些超出了马山的想想。 “百分之七十?” 马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这满打满算才过去多少时间?” “我还以为这活儿至少要一周左右才能有个眉目呢。” 马山在刑侦口干了这么些年,多多少少也听说过颅骨复原术,这颅骨复原术其中的耗时他是明白的。 从测量数据定点打桩,到一层一层地敷上橡皮泥模拟肌肉走向,最后雕琢面部细节。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来。 王学峰看着马山惊讶的样子,将手里的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估计的时间,在一般情况下事实上确实如此。” 王学峰解释道:“不过这次情况有些特殊。” “这具尸体虽然在水里泡了很久,软组织破坏严重,但颅骨本身的保存状态却比较完好。” “骨骼表面没有遭受严重的机械性破坏,颧骨、眉弓、下颌角这些关键的骨骼标志点都非常清晰。” “这就省去了我们大量修复的时间。” “基础框架搭得快,进度自然就提上来了。” 马山听到这里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心中涌现出难以抑制的喜悦。 尸源是这起积案的咽喉,只要女尸的面貌复原出来,排查工作就能立刻铺开。 “王教授,那现在方不方便看一看?” 马山顺坡下驴提出请求:“我顺便叫两个民警带上相机,过去拍两张照片。” “咱们先把照片洗出来,比对和摸排的准备工作就可以先做起来了。” 王学峰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当然可以。百分之七十的进度,如果只看面部的核心框架和五官位置,其实已经可以辨认了。” 王学峰指着法医中心的方向:“剩下的那百分之三十,主要工作是补充一些软组织的细节,比如眼睑的褶皱,以及表皮肌理的修饰。” “马支要是不着急这半个小时的话,先等我们吃个饭。” 王学峰语气平淡:“为了赶这百分之七十的进度,我和小邱一直忙到现在,早饭还没来得及吃。” 马山一听这话,立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哎哟,您看我这脑子,光顾着案子了。” 马山满脸歉意,大喜过望的情绪让他立刻做出了安排:“王教授,您和邱法医别去食堂排队了。” “我直接让内勤去小食堂打两份热乎的饭菜,直接给您送到法医中心的休息室去!” “吃完您先眯一会儿,照片的事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感谢感谢。”马山连声道谢。 王学峰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 “马支客气了,只是力所能及的一些事情罢了。” “案子要紧,大家都在赶时间。” 沟通完毕,一行人没有在太阳底下多做停留,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再次朝着法医中心移动。 队伍的走位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前后两拨。 马山陪着王学峰走在前面,江源、贺州以及邱美霞则放慢了脚步走在后面。 江源看着走在前面王学峰的背影,转头看向邱美霞。 “你们这颅骨复原术还真是好用啊。” 江源感叹了一句:“这么短的时间内单凭一具白骨,就能把受害者生前的面部特征给还原出来,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邱美霞抱着文件夹脚步有些虚浮。 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和缺乏睡眠,让她整个人显得非常疲惫。 “还没弄完呢。” 邱美霞摇了摇头,“听王教授说,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补充。” “这活儿这就和雕塑似的,不可能一下子就尽善尽美。” “骨骼数据只是基础,肌肉和脂肪的分布在每个人身上都有微小的差异。” “总归是要不断调整的,但大体上的轮廓是差不多了。” 江源听着邱美霞的解释连连点头,作为一名痕检专家,他深知从无到有建立线索的难度。 “说实话,你们法医真是厉害。” “总是能化腐朽为神奇。 “一堆骨头经过你们手就能重新长出面容。” “这颅骨复原听上去都有点像是聊斋里的画皮了。” 邱美霞听到这个比喻,忍不住笑了。 她这一笑,脸上的疲惫稍微散去了几分。 “哪有你说的这么神奇。” 邱美霞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本:“我这两天在解剖室里都快累死了。” “从打桩开始,再到后面的搓泥条和抹平,每一个步骤都要严格按照数据来。” “这还只是给王教授打个下手,递递工具,记录一些数据什么的。” “王教授他更累,这么大年纪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邱美霞说完,沉默了片刻。 她抬头看向江源,脚步放慢了一些。 “江源。”邱美霞叫了江源的名字。 江源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去京城,和王学峰老师系统地学一下颅骨复原。” 邱美霞直视着江源的眼睛:“你觉得怎么样?” 邱美霞这个问题问的并非临时起意。 江源听完邱美霞的想法,回答得非常干脆:“当然是好事啊。” “不过你得和咱们温局打个招呼。” “脱产去京城学习涉及到人事安排,温局那边得点头才行。” “这么说,你是支持我了?”邱美霞问道。 “我百分之百支持!”江源语气坚定。 邱美霞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加轻松。 “那就好。”邱美霞点点头,抱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就在两人刚刚把话说定的时候,一直埋头走路消食的贺州突然从江源身后冒出了脑袋。 贺州刚才吃得太饱,大脑一直处于半神游的状态。 他隐隐约约听到了“画皮”、“去京城”、“学一下”这几个词。 “江老师,邱姐,你们聊什么呢?”贺州凑上前来。 他满脸的好奇,眼神在江源和邱美霞之间来回扫视。 “什么颅骨?什么画皮?听上去好神奇啊!” 贺州兴致勃勃地追问:“这门技术是不是特别厉害?我能学吗?” 贺州作为警校里的卷王,痕检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他对所有听起来厉害的刑侦技术都抱有极大的热情。 他以为这又是一门能让他大显身手的绝技。 江源回头看了一眼根本不明所以的贺州:“你先把AFIS用明白再说吧。” 第500章 全力支持 解剖室上方那一排无影灯悉数亮起,光线垂直打在不锈钢解剖台的正中央,将台面照得不留一丝阴影。 “咔嚓!” “咔嚓!” 闪光灯接连不断地闪烁。 几名技术民警正围在解剖台前,对着那颗复原出的颅骨进行拍摄。 他们不断变换着方位,力求从各个角度将颅骨的细节都清晰定格。 马山和王学峰两人退在距离解剖台两米开外的地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紧紧锁定在那颗颅骨上。 快门声渐渐稀疏了一些。 王学峰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马山,开口说道:“马支。” 马山立刻转过身,态度极其恭敬:“王教授,您说。” “目前这颗颅骨的面貌特征,大体轮廓算是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谨:“不过你要是想追求更精准的还原度,还要再给我一个礼拜的时间。” 王学峰看着马山,认真地解释道:“现在的面部肌肉走向虽然已经有了,但还有一些细节我需要时间去一点点打磨。” “这泥巴包骨头的活儿急不得。” “再给我一个礼拜,我把这项工作彻底收个尾。” “到时候,复原的效果会比现在更好一点,面貌的相似度也能再往上提一提。” “王教授,太感谢您了。”马山立刻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王学峰的手,连连道谢。 “您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全扑在这个案子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这一个礼拜您踏踏实实地弄,局里所有的后勤保障绝对给您安排到位。”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解剖室的金属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穿着警服的内勤女警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几个摞在一起的不锈钢饭盒。 “马支,王教授。” 内勤女警走到两人跟前,将手里的饭盒提了提:“食堂刚做好的热饭热菜,我给你们送上来了。” 马山看了一眼女警手里的饭盒,立刻转头对王学峰说道:“王教授,工作再紧也不能饿着肚子,你们先去吃饭吧!” “走,美霞。” 王学峰朝着邱美霞招了招手,语气随和:“咱们吃饭去,先填饱肚子再干活。” 邱美霞听到王学峰的招呼,她转过头冲着江源挑了挑眉毛,偷偷使了个眼色。 “我得先撤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故意做出一副苦瓜脸:“饿死我了,这给我都饿瘦了。” “再不吃口热乎的,我估计都得躺在这个解剖台上了。” 江源看着邱美霞那副夸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几天大家都在连轴转,邱美霞作为法医更是承受着极大的工作量。 看着她还能有心思开玩笑,江源心里的那根紧绷的弦也稍微松了松。 “快去吧!” 江源笑着对她摆了摆手,催促道:“赶紧去多吃点,把掉的肉补回来。” 邱美霞点了点头,快步跟上王学峰的步伐。 此时,围在解剖台前的几名技术民警也终于完成了拍摄工作。 “马支,各个角度都拍全了。”一名带队的技术民警直起身,将手里的数码相机挂在脖子上。 “好。”马山大步走到解剖台前。 “马上把照片冲洗出来,越快越好。”马山下达了指令。 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一叠带着些许温度的高清彩色照片就交到了马山手里。 市局大楼内,气氛异常紧张。 接到通知的各刑侦大队负责人和精干警力,早已经齐聚在会议室里。 会议室的面积很大,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椭圆形的会议桌。 此时,桌子旁已经坐满了身穿制服的刑警。 马山大步跨进会议室,江源紧随其后。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马山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直接将夹在腋下的公文包拍在桌面上。 他将那叠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拿了出来。 “把照片发下去。”马山将照片递给旁边的一名内勤。 “大家都看清楚了。”马山环视一圈后,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几分。 “这就是京城来的王教授还原出的受害者颅骨。”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这是咱们目前手里最直接的线索!” “大家拿到照片以后,回去要立刻组织起你们各大队的精干力量。” “马上投入战斗!” 马山的话语简短有力,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照片上这个受害者的真实身份给我找出来!” “查清楚她到底是谁,家住哪里,社会关系有哪些!” 坐在会议桌左侧中段的一名刑警放下了手里的照片,抬起头看向马山。 这名刑警留着平头,肩膀上的警衔是两毛二。 “马支。” 马山将视线转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刚才看了一下照片,也回忆了一下咱们局里这几年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 两毛二刑警看着马山,条理清晰地说道:“从1999年到现在这三年间,薛家湾那个辖区一共接到了7起成年女性失踪的报案。” 他将手里的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是不是要以这7名失踪女性为初步范围,先拿着照片对她们的家属进行定向摸排?” 既然是无名女尸,那么从本地的失踪人口库里去进行比对,无疑是效率最高的打法。 马山听完他的分析微微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但也不完全对。”马山先是肯定了他的思路。 “这七个人,确实可以作为一个初步的排查范围。” “你们回去可以先从这七个人查起。” “但是大家必须把眼光放得长远一点。” 马山指着桌上的照片:“万一受害者女性根本就不在这七个人里面呢?” “万一她根本就不是哈城本地人呢?” “万一她不在薛家湾这个范围,或是在没有报案记录的情况下遇害的呢?” 马山的目光在每一个刑警的脸上扫过。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是刻舟求剑,是在浪费宝贵的侦查时间。” “所以你们要尽快去查这七个人,但同时排查范围绝对不能局限在这里。” “那我们要继续扩大排查,把排查的网撒得再大一点!” 马山将视线从这名平头两毛二身上挪开,继而看了一圈在座的刑警。 “总之我不管你们下面各大队用什么方法,动用什么资源。” “三天。” 马山说出这个数字后,似乎觉得时间太长,他猛地一挥手,直接否定了自己。 “不,两天!” “48个小时之内!我要得到这名女性的全部信息!”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江源坐在会议桌末端的一个角落里,当马山说出“48个小时之内我要得到这名女性的全部信息”时,江源的手顿了一下。 江源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死死地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生怕自己一个没绷住,在这严肃的案情分析会上直接笑出声来。 江源心里暗自嘀咕着,马山刚才说这句话的语气神态,还有那不容置疑的口吻。 这不妥妥的霸总嘛! 前世江源作为指纹专家经常要支援全国各地的警察,有时候路途遥远,他也渐渐学会了看来打发时间的娱乐方式。 有一些霸总的桥段和这一幕有点像,穿着笔挺制服的男主角对管家说道:“三分种,我要这个女人的全部资料。” 再看看现在的马山。 虽然没有那种刻意拿捏的磁性嗓音,只有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粗犷嗓门。 但他刚才下达命令时的那股子狠劲儿,简直和里的那些霸道总裁如出一辙。 甚至连台词的句式都惊人的相似。 江源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默地念了一遍,强忍着笑意把目光转向了会议室里的其他刑警。 会议室内的其他刑警听完马山的命令后,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怨言。 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说时间太紧,也没有一个人皱眉头说做不到。 所有人都默默地将手里的照片收好,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这就是公 安机关内部的运作逻辑,压力是会一层一层传导的。 马山作为支队长,背负着上面领导的压力和破案的责任。 他在会议室用这种霸总式的不容置疑,将这股压力直接传导给了在座的各大队负责人。 而这些大队长在接收到这种压力后,并没有选择在会议室里抗辩。 因为他们知道抗辩是无效的。 他们会拿着照片,回到各自的刑侦大队。 然后他们会将这股压力原封不动传导给下面的中队长,直到最基层的每一个民警。 在公 安机关,任务一旦传下去那是必须要完成的。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4时就是底线。 “散会!” 马山见众人没有什么意见,直接宣布会议结束。 刑警们纷纷起身,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 所有人都知道时间紧迫,4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没有任何人敢在这里耽搁哪怕一分钟。 江源也合上笔记本,准备起身跟着人 流走出去。 “江源,你留一下。”马山的声音从主位传了过来。 江源愣了一下,只好停下脚步,看着会议室里的人逐渐走空,最后只剩下他和马山两个人。 马山收起了刚才那副威严冷酷的表情,他走到江源身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江源。” 马山吐出烟圈,语气变得平和了许多:“把你留下来,是有个重要的事情。” 马山掸了掸烟灰,看着江源说出了实情:“退役军 人的指纹库落地了。” 江源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一凝。 他非常清楚这个指纹库落地的分量。 在寻找凶手的过程中,这无异于拿到了一把最锋利的尖刀。 “终于批下来了。”江源平静地回了一句。 “是啊,不容易。” 马山点了点头:“上面也是走了特批的通道,才把这个库的调阅权限给咱们放开。” “你看你也是咱们省厅下来的指纹专家。” 马山语气十分诚恳地商量道:“这次的指纹比对工作极其关键,我寻思着,要不你来牵个头,组织一下这次的比对工作?” “只要是哈城局里的痕检技术人员,随你调遣。” “你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设备,一句话,我全部给你配齐。” 江源知道这个任务的重要性,也没有推辞的打算。 “马支。” 江源看着马山,语气严谨地说道:“哈城这边的痕检队伍我平时接触的不多,人员的情况我不太了解。” “在这种不了解的情况下,我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你拉个名单就行,只是有一点我们必须注意。” “这退役军 人的指纹库,性质比较敏感。” 这毕竟涉及军 人的信息档案,保密级别非常高。 如果在比对过程中发生信息泄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江源非常谨慎地建议道:“所以参与这次比对工作的人员,最好还是找一些信得过的自己人。” “技术好是一方面,嘴巴严一点,能绝对靠谱才是最关键的。” 马山听完江源的话点了点头:“行。” 马山答应得非常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他将手里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站起身看着江源:“那你这两天先做好准备。” “我这边负责把场地给你腾出来。” “人员的名单我会亲自筛选。” 马山看着江源,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再和我提。” “我这边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第501章 痕检集结 上午,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哈城市公 安局的大院里,天空呈现出一种北方特有的湛蓝。 几只鸟雀停在主楼外的白杨树枝头上,正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给这栋常年笼罩在严肃氛围中的建筑添了几分生气。 马山今天到得很早,他的步伐比平时还要急促几分。 为了这次至关重要的指纹比对工作,他专门在哈城市局主楼的东侧腾出来了一个大会议室。 这个会议室原本是用来召开局级扩大会议的,足足能容 纳二十几号人同时在里面办公而不显拥挤。 室内的长条形会议桌已经被重新拼凑过,椅子整整齐齐地列在两旁,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会议室的墙边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牛皮纸箱。 这些纸箱码放得像是一堵矮墙,每一个纸箱的封口都贴着部队的封条。 纸箱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数十万份退役军 人的十指指纹卡。 会议室的木门敞开着,一名军 人犹如一棵青松般笔直地站在门口。 他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透着一股令行禁止的肃杀之气。 走廊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马山领着江源,正大步流星地朝着会议室走来。 江源今天的神色依旧平静,他很清楚今天这场硬仗的分量。 嫌疑人极其狡猾,留下的线索微乎其微,那半枚指纹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两人走到会议室门口,马山客气地主动伸出了手。 那名军 人见状也立刻向前迈了半步,伸出双手与马山紧紧地握了握。 “马支队。” 军 人指着会议室里那一堆贴着封条的纸箱说道,“这些就是你们申请调阅的退役军 人指纹库了。” “档案全都在这儿,一份没少。” 军 人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公事公办:“按照保密规定,我们几个必须得在这儿全程看着。” “这也是上级领导亲自交代的任务,涉密档案不能脱离视线,希望你们市局能理解。” 马山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配合。 体制内的人都懂规矩,军警双方跨系统协作,更何况是调阅这么庞大且敏感的人员档案,部队派人现场监督是再正常不过的程序。 “没问题,完全理解。”马山爽快地答道,随即拍了拍对方的胳膊。 “这次排查工作量极大,时间也紧,这几天得把你们也耗在这个会议室里了,你们也辛苦了。” 马山侧过身,冲着江源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跨进了会议室的大门。 刚一进门,马山便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江源交了底:“江源,人员配置这块我这两天算是费了老鼻子劲了,初步给你拉了个痕检名单出来。” 马山一边往会议桌的主位方向走,一边掰着手指头盘算着:“这次的主力军,我抽调的是下面各个分局里比较精干的痕检。” “当然了,还有一些老资历也被下面的分局报上来了,这些人虽然有些固执,但手底下的基本功绝对扎实。” 马山拉开一把椅子,双手撑在椅背上继续说道:“除了这些老油条,我还特意从东平省人民警察学校那边要了几个刚毕业的好苗子。” “这几个苗子在警校里的成绩都非常拔尖,理论知识学得很扎实,他们现在其实已经内定分配到咱们哈城市局工作了。” “我琢磨着,这次案子是个难得的实战机会,我打算把他们也全都拉进这个专案组里来,让他们跟着你在实战中好好摔打摔打,让他们迅速成长嘛!” 老中青结合,以老带新,用实战来磨砺理论,这是公 安系统里最经典的传帮带模式。 江源听完马山的汇报,微微点了点头。 在这个人员配置上,马山其实考虑得已经足够周全了,他确实也没什么好建议的。 马山继续问道:“人估计一会儿中午就都到齐了。” “你再看看,现场比对这块你还有什么需要的?” “只要你开口,我马上让内勤去准备,绝不耽误事。” “我看这会议室上面还吊着一台投影仪。” 江源收回视线,看着马山说道:“那就再给我准备一台笔记本电脑吧。” “到时候大家一起看线索,方便我把那半枚指纹直接投影到大屏幕上。” 马山当即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是个问题,也就是打个电话的功夫。 “行,这事儿简单。” 马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我这就去让内勤去库房领一台最好的过来给你搭上。”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阳光透过会议室宽大的玻璃窗直射进来,将室内照得通亮。 中午时分,日上三竿。 被马山抽调来的痕检员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走进了会议室。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有那些来自底下分局的老痕检们一个个眉头紧锁,显然都知道这次被紧急抽调肯定是有大案子。 而那几个年轻苗子则显得有些局促和紧张。 不少人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被站着的军 人吓了一跳。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震惊。 军方的人来守着公 安局的会议室,放眼全国来说这都算是罕见的画面。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江源已经坐在了会议桌最前方的电脑位上。 他握着鼠标,一直在尝试将图片投影到大屏幕上。 前世的windows10操作系统和现在的还有点不太一样,操作逻辑复杂了一些,耗费了他不少功夫。 看着下面已经坐满的痕检员,江源没有说那些长篇大论的客套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干脆切入了正题。 “我正在调试投影设备,你们自己先找位置坐吧,随便坐。” “每个人的位置上都放了这次案子的卷宗。” 江源顿了顿,重点强调了纪律:“你们现在可以开始看卷宗。” :“但这些材料属于绝密,你们任何人都不准把卷宗带出这个会议室,走出这扇门之后,更不准和任何人透露卷宗里的一个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翻开牛皮纸档案袋的沙沙声。 无论是老资格还是新苗子,全都在江源这种不容置疑的气场下,老老实实地低头翻看着卷宗。 江源重新将视线拉回电脑屏幕。 他操纵着鼠标,双击打开了那张的指纹照片。 “唰——” 那是从犯罪现场一小截胶带上提取出来的半截指纹。 由于胶带粘胶面的干扰,这半枚指纹的提取难度极大。 指纹的嵴线、汗孔在放大数十倍后,犹如迷宫的地图一般,瞬间吸引了所有痕检的目光。 那些老痕检们下意识眯起了眼睛,这都属于长年累月积累下的职业本能了。 江源坐在电脑前,留出几分钟的时间让众人消化幕布上的指纹。 眼看着众人翻阅卷宗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大部分人都已经把案情看了个大概,江源这才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口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 “大家应该看完了。我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江源。”江源的开场白极其简短。 “很高兴能和各位哈城的痕检同行们在这里见面,共同参与这个案子。” “从卷宗上大家也能看到,现在嫌疑人还处于一个完全在逃的状态。” “他的反侦察能力很强,我们目前连他的真实身份都还不太清楚,这半枚指纹就是我们唯一的钥匙。” 江源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收紧,继续说道:“只要嫌疑人一天没有落网,他就存在继续作案的可能。” “因此,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以说是相当紧迫。” “即便还没有到争分夺秒的程度,但也绝对没有多少时间可供我们在这里浪费。” “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用最快速度进行逐一比对。” 江源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绷了。 但在这紧绷的气氛之下,也难免有一些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一个长得白白胖胖,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痕检马靖正盯着坐在最前方的江源。 他趁着大家低头看指纹的间隙,忍不住往旁边倾了倾身子。 他压低声音,对着旁边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的痕检嘀咕起来。 “哎,原来这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江源啊?” 马靖用手背遮住嘴巴,小声说道,“我在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破的那些神仙案子。” “我当时看那些案卷里的痕迹分析,还以为他是个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头子呢。” 老警察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他微微侧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小子没见过的事情多了去了。” 老警察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你别看他现在只是在平江县那个小地方待着,但人家那可是真有大本事的。” “人家日后肯定是要往省厅里走的,前途不可限量。” 老警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马靖,语重心长地指点道:“所以这次把你调过来,对你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在这儿好好表现,说不定要是让他记住你了,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你以后还能跟着他往上走一走。” 马靖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虽然心里有野心,但嘴上还是客气地反驳道:“您别光说我啊。” “这次您不也来了嘛,您也有机会在领导面前表现表现啊。” “您看过的指纹比我吃过的饭都多。” “要说进步,按资排辈也是您先进步啊。” 那老警察听完,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我就算了吧。” 老警察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说道:“我都这把年纪了,干了一辈子的基层,能熬几个案子是几个吧。” 老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至于那些进步的机会,还是留给你们这些有冲劲的年轻人吧。” “这刑技的未来,终究是你们的。” 第502章 开始战斗 “你好,我有个问题!” 这声音底气十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痕检齐刷刷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在会议室中后排的位置,一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痕检正高高地举起右手。 坐在前排主位上的江源缓缓抬起头,他的表情依然像往常一样平静。 江源微微点了点头,视语气平和地开口:“怎么了?” 那名痕检见江源回应,立刻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 这名痕检长得颇为俊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自信,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自傲。 他声音洪亮地进行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城东分局的关向阳。” 关向阳。 这个名字在会议室里一出来,周围的几名痕检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在哈城的刑技圈子里,城东分局的关向阳绝对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作为城东分局的业务骨干,他手里出过不少漂亮的现场,甚至这次被报到了省优秀人民警察的名单之中。 骄人的破案成绩铸就了他骨子里的骄傲。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实干派,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证据,只相信自己手里比对出来的纹线。 “我有一个问题。” 江源看着关向阳那副紧绷的姿态,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 “你问吧。”江源说道。 得到了允许,关向阳的下颌骨微微绷紧,他抛出了那个只有他敢当面挑明的核心疑问。 “我想知道,难道可供我们比对的指纹就只有这半枚吗?” 他指了指前方投影幕布上那张指纹照片。 “这似乎是一个很难做到的事情。”关向阳语气中带着质疑,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其实大家刚才在听案情通报时,多多少少也都觉得光靠半枚指纹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但整个会议室里像关向阳这样直截了当说出来的,恐怕也没有几个。 大家都在心里权衡着利弊,毕竟坐在前面布置任务的是江源。 江源没有发火,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是。” “目前来说,只有这半枚指纹可供比对。” “至于你说的很难做到……” “从我的角度来说,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很难做到的事情。” “至少,这不是一个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关向阳的腮帮子猛地动了一下,他觉得江源这是在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半枚指纹,恐怕连特征点都凑不够十二个。”关向阳毫不退让。 对于一枚完整指纹来说,凑齐十二个特征点并不算难事,毕竟一枚成年人的完整指纹上通常会有一百个左右的细节特征。 但这只是半枚指纹。 这才是关向阳心中最深层的抵触所在。 他不愿意去打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糊涂仗。 江源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关向阳那张写满不服气的俊朗脸庞。 “我好像……” “从来没说过要找到十二个特征点吧。” 关向阳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江源,似乎没有听懂江源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先把人找出来再说。” “在法庭上定罪,确实需要完整无缺的证据链,需要十二个特征点来进行绝对同一认定。” “但我们现在是侦查阶段,不是庭审阶段。” “哪怕这半枚指纹上只有五个特征点,只要它能帮我们把目标范围缩小到一百人,缩小到十个人,甚至锁定那唯一的嫌疑对象,这半枚指纹的价值就已经实现了。” “只要先把人找出来,只要确定了作案嫌疑,我们有的是手段去深挖其他证据。” “所以,不要被十二个特征点的教条束缚了手脚。” 江源对依然站着的关向阳摆了摆手。 “你先坐下吧。” 江源说道:“有什么问题,一会儿私底下来找我聊。” 在这样的集体会议上,江源需要的是执行力,而不是无休止的技术辩论。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这台比对机器立刻运转起来。 关向阳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多多少少听说过江源的那些传奇故事,但在他的潜意识里,那些故事肯定不乏有一些添油加醋的成分。 在他看来,技术工作就是技术工作,没有什么点石成金的神话。 他在城东分局也算是能力比较强的痕检了,在这个领域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这个人其实是比较自傲的。 江源刚才那番侦查大于鉴定的言论,虽然逻辑上站得住脚,但在关向阳这种传统技术派的耳朵里,多少有些像是在为技术的不完美找借口。 “如果不追求十二个特征点,其实还是有很大可能把人找出来的。”会议室里又有一个声音说道。 关向阳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长得白白胖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关向阳又下意识看了看他的警衔,那是一副只有一道横杠的学员警衔。 这说明他是一个刚刚从警校出来的新兵蛋子。 “半枚指纹虽然整体特征少,但如果正好包含连续的几个小眼或变异纹线,那么它的排他性就会呈指数级上升。” 王靖一本正经地分析着,甚至还转过头对周围的痕检前辈们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这么多痕检前辈在这里,大家一起努努力,说不定就成了呢。” 他这句话,会议室里所有的痕检都听到了,其中自然也包括刚刚坐下的关向阳。 当关向阳看清对方肩膀上那副学员警衔时,他心中的火气瞬间烧到了头顶。 如果是江源的反驳,关向阳尚且还能听进去几分。 毕竟江源是省厅挂了号的专家,人家有那个资历和位置摆在那里。 无论是实战经验还是理论水平,都足以让关向阳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可眼前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白胖小子算什么东西? 一个他妈的连转正都没转正的警校学员,毛都还没长齐,现场勘查的箱子估计都没提过几次,竟然敢在这种场合大放厥词? 甚至还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来给他们这些老刑警加油打气? 这在关向阳看来,简直就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这难道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骑在自己脖子上拉屎了嘛? 江源坐在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表针滴答作响,时间已经不早了,留给他们破案的时间窗口正在一点点缩小。 见众人把案件情况吸收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让这台机器运转起来了。 “既然大家都了解得差不多了,那就开始比对吧。” “比对的过程中有什么特殊情况,或者发现疑似特征点的,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这边来协调下一步的排查工作。” “一个小时之后,内勤会来给大家送饭。” “到时候我们可以统一休息二十分钟,然后继续。” 在几名军 人的监督下,那些装载这退役军 人指纹库的纸箱被一个个打开。 随着“刺啦”一声撕裂封箱胶带的清脆声响,一个个纸箱被打开了。 一份份装满十指捺印卡的档案被按组分发,放在了各个痕检人员的桌面上。 档案袋与桌面接触发出的声响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像是一阵阵催促的战鼓。 众痕检没有任何迟疑,很快便投入了工作。 大家都是吃这碗饭的,刚才的质疑归质疑,一旦命令下达,职业本能让他们瞬间进入了状态。 台灯被一盏盏按亮,白色的灯光汇聚在一张张捺印卡上。 痕检人员们纷纷从自己的勘查箱里拿出了马蹄形放大镜,开始在那黑白相间的纹线迷宫中寻找着蛛丝马迹。 年轻一点的痕检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都有着抢得头彩的想法。 而像关向阳这样的老手,手上的动作却沉稳而老练。 他将那半枚现场指纹的照片平放在手边,左手拿着放大镜,右手拿着一枚特制的比对针,在捺印卡的纹线上一点一点地移动着。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第503章 二大爷 “来来来,吃饭吃饭。”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马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提着几个大号的塑料袋,身后跟着几个手里同样提着饭盒的内勤民警。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众痕检都有些精神萎靡,但一看到进来的是马山,会议室里的痕检纷纷站了起来。 在哈城刑侦界,马山算得上是最高的那座山。 马山看着大家略显疲惫的面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他很和蔼地抬了抬手,示意大家不用拘束。 “各位专家辛苦了。” 马山的声音沉稳透亮:“这几天要麻烦大家跟着连轴转,案子压得紧,也没让大家吃顿好饭。” “我让食堂那边赶着准备了点饭菜,大家先放下手里的活,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内勤民警们立刻上前,将塑料袋里的盒饭一份份拿出来,沿着会议桌依次分发。 就在大家准备吃饭的时候,关向阳突然站直了身体。 他挺直腰板,脸上的笑容极其饱 满且热情。 “马支,我们不辛苦,您辛苦了!”关向阳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抑扬顿挫的腔调。 他看着马山继续说道:“您肩膀上担着咱们哈城市大大小小的刑侦案子,每天日理万机还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来给我们送饭,这份关怀,真是让我们一众人感动不已!” 他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马支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以全力来投入此案,绝对不辜负您的期望!” 这番话一出,周围那些准备吃饭的痕检都不由自主对视了一眼。 大家都是出来干活的,熬夜加班为了破案,累是肯定的。 但关向阳这副做派,实在让人有些犯恶心了。 你想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这在职场上无可厚非。 但你表现自己就表现自己,不能这么踩着别人来拔高自己。 大家都是一个个人,谁用得着你关向阳来代表? 这就相当于把所有人都绑上了他的战车,成了他向领导表忠心的背景板。 几名老痕检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桌面,嘴角撇了撇,连看都不想看关向阳一眼。 马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关向阳那番慷慨激昂的表态。 他再次挥了挥手,语气依旧随和:“好好,大家快坐下吃饭吧,趁热吃。” 关向阳这才坐下来打开饭盒,他刚一坐下就注意到了周围人的眼光,于是有些尴尬的说道:“我去洗个手哈。” 马山轻轻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江源,麻烦出来一下。” 江源立刻放下了筷子,站起身跟着马山走出了会议室。 马山带着江源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才停下脚步。 “江源,关于林小曼的那张银行卡有消息了。”马山转过身,直奔主题。 江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这几天他们一直在等这个消息,凶手既然为了钱,就必然会动那张卡。 “就在刚才,我们接到银行方面的反馈。” 马山详细说明了情况:“我们检测到林小曼的银行卡在大名县的记录。” “大名县?”江源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这个地名。 “对,大名县。” 马山继续说道,“昨晚十一点五十六分,这张卡在提款机上被取出了一笔钱。” “过了午夜十二点,在十二点零一分的时候,这张卡又被取出了一笔钱。” 银行为了控制风险,自动取款机都设置了单日取款限额。 一般情况下,一张银行卡在ATM机上每天最多只能提取五千元现金。 凶手显然非常清楚这个规则。 林小曼的卡里肯定还有钱,但因为限额,凶手无法一次性全部取走。 所以他选择在接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去取钱。 十一点五十六分,他取满当天的限额。 然后他在提款机前等待了五分钟。 十二点零一分时日期变更,新的一天开始,银行系统的单日限额随之刷新。 他就可以立刻再取出新一天的限额。 只用等待五分钟,就能拿走双倍的现金。 “这应该就是凶手取出的。” 马山给出了判断:“林小曼的银行卡取钱有限额,所以凶手只能在晚上接近十二点的时候,利用时间差连续取出两笔钱。” 江源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微微一沉。 凶手果然还是动手了。 这就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推断。 凶手闯入林小曼家中逼问密码,随后残忍将其杀害,目的就是为了这张卡里的钱。 这个逻辑链条非常完整。 但是,一个巨大的疑问再次浮现在江源的脑海里。 如果凶手杀死林小曼仅仅是为了钱,为了银行卡里的存款,那行李箱里的女尸又该如何解释呢? 在林小曼这起案子里,凶手的动机是图财。 那当年他杀害那个无名女尸又是为了什么? 也是为了钱吗? 如果是为了钱,为什么当年那个案子的处理方式如此繁琐和隐蔽? 而这次却敢于直接在室内杀人后逃离? 这两起案件之间,除了作案工具相同之外,到底还隐藏着什么更深层的联系? 江源将这些疑问暂时压在心底,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抓住这个正在取钱的人。 只要抓到了人,所有的谜团都会迎刃而解。 “马支,大名县那边布控了吗?”江源抬起头,看着马山问道。 马山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严峻。 “我已经联系了当地警方。” 马山说道:“接报后,我第一时间要求当地重点布控了客运站,以及所有出城的交通通道。” “我们市局的人马现在也在赶往大名县的路上。” 大名县是哈城市管辖下的一个县城,距离市区有一定的路程。 如果能把凶手按死在大名县,那绝对是最好的结果。 但结合凶手展现出的反侦察能力,想要一口吃个胖子怕是很难做到。 凶手敢在大名县取钱,就说明他自认为在那里是安全的,或者他已经想好了退路。 “他迟早还会第二次取钱的。”江源看着马山预判道。 凶手既然在半夜卡着时间点取了两笔钱,只要卡里还有钱,他就一定会再次寻找ATM机提现。 “我们要以大名县为中心,在附近所有ATM终端都重点布控。”江源提出了自己的侦查建议。 盯住ATM机,就是盯住了凶手的死穴。 “这一点,我也正在考虑。”马山沉声说道,表情有些无奈。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要想把大名县及周边所有的提款机都盯死,需要的警力太多了。” 大名县加上周边的乡镇,大大小小的银行网点和独立的ATM机加起来数量不小。 每个点至少需要两个人轮班死盯,这就需要海量的人手。 “我手头上暂时没那么多警力,这个还需要和领导沟通一下。” 马山皱着眉头说道:“得从下面分局或者其他警种抽调人手,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走程序。” 江源明白马山的难处,没有再催促。 在体制内办案,很多时候不是你想怎么干就能怎么干,资源和人手的调配永远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卫生间里。 关向阳正慢条斯理地搓洗着双手。 水流从老式的水龙头里哗哗地流出。 关向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下撇了撇。 今天在会议室他本来想在马山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拔个头筹。 结果不仅没得到马山的夸奖,反而还感觉到了周围同事的冷眼。 这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更让他不痛快的是,那个刚出警校没多久的新人风头太盛了。 他关向阳在哈城刑技圈子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却感觉被一个毛头小子压了一头。 特别是那个叫马靖的实习生,戴着个黑框眼镜,看起来傻乎乎的,之前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言不惭地分析什么半枚指纹也能比对。 正想着,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马靖戴着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低着头走了进来。 关向阳透过面前的镜子,一眼就看到了进来的马靖。 他左顾右盼地看了看四周,确认卫生间里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他顺手关掉了水龙头,扯下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接着他突然转过身,大步走到了马靖的身前,像一堵墙一样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马靖的去路。 马靖眼前突然黑了一块,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起头。 看着关向阳那张阴沉的脸忽然堵在自己身前,马靖明显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茫然地开口问道:“有事吗?” 关向阳居高临下地看着马靖,脸上的表情彻底阴沉了下来。 “咋滴,你挺牛逼呗?”关向阳微微歪着头。 马靖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一头雾水,他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不牛逼啊。” 关向阳冷笑了一声,向前逼近了半步。 “你不是挺牛逼的吗?” 关向阳有些严厉的教训道:“你不是说,半枚指纹也能比对吗?” 没等马靖解释,关向阳直接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马靖的鼻尖上。 “小兔崽子,我告诉你。” 关向阳咬着牙说道:“在这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哈城刑警队水深着呢,别以为在警校里学了点皮毛就能在这儿指点江山。” 关向阳眼神凌厉地盯着马靖:“给我把尾巴收起来做人!听明白没有?” 马靖站在原地,只是用那种清澈且略带不解的眼神看着关向阳。 关向阳见马靖不说话,以为这小子被自己震慑住了。 他放完这番狠话后冷哼了一声,阴着脸大步走出了卫生间。 回到会议室,气氛已经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不少痕检已经吃完了饭,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关向阳拉开自己的椅子,正准备拿起桌上那盒有些放凉的饭盒继续吃饭。 旁边的一位老同事看到他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向阳,你咋去那么久?” “没干啥,去警告了一下那些新来的小兔崽子。”关向阳撇了撇嘴。 他扒拉了一口米饭:“现在的年轻人,刚从警校出来,不知道天高地厚。” “省得他们无法无天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替他们的师傅给他们紧紧皮。” “向阳。” 老同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你还生戴眼镜那小子的气呢?” 关向阳咽下嘴里的饭:“咋了?那小子之前在会上那么嚣张,我作为前辈说他两句不行?” 老同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凑近关向阳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快离他远点吧。” “为啥?”关向阳有些不耐烦。 “你不知道马支是这小子的二大爷啊?” “咳……咳咳咳!” 正在吃饭的关向阳听双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PS:写上一章的时候脑子太乱了,不小心把马靖的名字给写成了王靖,跪求原谅! 第504章 刚才外面人多.... 从卫生间回来的马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老李。” 马靖走过去,伸手在木头桌面上敲了两下:“盒饭还有富裕的没?再给我拿一盒。” 内勤正低头填着一张报表,听见声音抬起头,手里的圆珠笔停住了:“我说小马同志,你小时候来市局还叫我李哥呢,现在这都准备参加工作了怎么称呼我的?” 马靖嘿嘿一笑:“行,李哥,给我拿盒饭。” “刚才饭车刚推过来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拿走一盒了吗?” “没吃饱。” 马靖回答得理直气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大塑料袋:“刚才那盒扒拉两口就没了,肚子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看你这儿还有剩的,赶紧再给我来一盒。” 老李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从大塑料袋里又拿出一个泡沫饭盒,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你小子,这饭量是真不小。” “咱们局里这盒饭,分量可都是按一线干警的标准给的。” “换做一般人一盒绝对撑得慌,你倒好,两盒起步。” 马靖熟练地把橡皮筋扯下来套在手腕上,打开饭盒盖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大块白米饭,旁边配着烧茄子和几片薄薄的尖椒炒肉,汤汁已经把米饭浸透了一部分,看着油汪汪的。 “我从小就这饭量。” 马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搓了搓上面的毛刺:“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妈以前总说我生下来就是个无底洞。” “这都长大了,饭量是一点没减。” “李哥你忙着,我回座吃了。” 马靖端着盒饭往自己的办公桌走,心里暗自庆幸。 得亏自己当初选的是刑技这条路,天天摆弄摆弄指纹就行了。 这要是真去当了一线刑警,就自己这个吃法,怕是跑不出两条街就得把自己喘死。 刑技好啊,动脑子,动手,不用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地拿腿跑。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马靖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椅子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刺耳摩擦声。 办公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份指纹背卡,还有一把马蹄镜。 他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把盒饭放好,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米饭混着烧茄子的油汁,确实顶饿。 马靖正低头吃得专注,视线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一件深蓝色的警服停在了他的办公桌前。 马靖嘴里还嚼着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停下筷子,顺着那件警服往上看。 关向阳站在那儿。 马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又有什么事要找茬。 他没吱声,只是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手里紧紧捏着筷子,带着一丝防备。 关向阳把手伸进警服外套的兜里摸索了一下。 接着,他在马靖的办公桌上放了几个橘子。 黄澄澄的橘子落在深色的木头桌面上,滚了两圈,碰到了那一摞指纹卡才停下来。 “来,吃点水果,小马。”关向阳开口了。 他看看桌上的那几个橘子,又抬头看看关向阳,嘴里的米饭都忘了咽下去。 他的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 刚才还横眉竖眼的,这会儿怎么突然跑过来送橘子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关向阳站在那里,两只手有些局促地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看马靖不说话,脸上的表情更加尴尬了。 他抬起右手,在自己那短短的头发上挠了挠。 那个动作配上他此刻的神情,一点也不像之前那个骄傲的关向阳。 反倒有点像是个犯了错生怕被告诉家长的孩子。 “那啥……” 关向阳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闪躲:“我昨天……和我老婆吵架了。” “昨晚在家里闹得很僵,今天一整天这心里头都堵得慌,心情实在是不太好。” “刚才在卫生间里,我对你发火,那纯粹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把家里的情绪带到单位来了,冲你撒邪火,这事儿我不应该啊。” 关向阳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马靖的办公桌边缘:“小马,你年纪轻轻的肚量大,别生我的气行不?” 马靖看着近在咫尺的关向阳,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橘子。 他学着关向阳刚才的样子,也抬手在自己脑袋上挠了挠。 “关哥。” 马靖语气有些疑惑:“你这突然来这一出,我真有点懵。” “我刚才从卫生间出来,这一路我一直寻思,我也不牛逼啊,也没惹你,你怎么就冲我来了。” “其实到现在,我还是有点没听明白你的意思。” “这到底是因为啥啊?” “哎哟我的老弟啊。” 关向阳急得直拍大腿,都快给马靖跪下了:“那啥,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刚才真的是气昏头了,见谁都想咬一口,正好你赶上了,这事儿千错万错都在我。” 关向阳回头看了一眼其他正在忙碌的同事,压低声音说道:“老弟,这儿人多,你就当我在这儿给你郑重其事地道歉了。” “你千万千万别往心里去,别因为这事儿对哥有意见。” “等这案子结束,哥请你吃饭行不?就当给你赔罪了!” 马靖点点头,伸手拿过桌上的一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关哥,你刚才说请我吃饭,你真的请?” 关向阳立刻站直身子,拍着胸脯打包票:“我请客!必须我请!” “你想去哪儿吃都行,你想去哈城大饭店都行!” 马靖这下开心了。 他重新夹了一口菜:“那行,去哪儿吃倒无所谓。” “我想吃水煮肉片,还有锅包肉。肉得多,肉少了可不行。” 关向阳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没问题!水煮肉片,锅包肉,管够!” “我还没说完呢,还有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 解剖中心。 无影灯的强光从天花板上垂直打下来,把不锈钢解剖台照得反不出一丝阴影。 这间屋子常年保持着恒温,比外面的办公室要冷上几度。 王学峰身体微微前倾,不断打量被复原出来的颅骨上。 那原本只是一具空洞森白的骨头,现在已经被塑形泥完全覆盖。 从额头的饱 满到眉弓的起伏,每一处肌肉的走向,都被他一点一点地雕琢出来。 王学峰看着这张脸,眼角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对自己的这件作品很满意。 几十年的法医人类学功底,无数个日夜的案发现场经验,全都浓缩在了这看似普通的泥巴里。 他拿起不锈钢保温杯,吹了吹飘在水面上的茶叶梗,把杯子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一点身体的疲惫。 王学峰放下保温杯缓缓说道:“美霞,这就差不多完工了。”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两米开外的邱美霞,正低头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听到王学峰的话,她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王教授,感谢。” 邱美霞微微颔首:“这次观摩学习,我真的学到了很多。” 王学峰摆了摆手,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说道:“这其实也只是皮毛罢了。” 王学峰转过头,看着那具颅骨,眼神变得深邃:“要想学精还需要源源不断的磨练,这不是看一次两次就能学会的。” “我尽力了,希望能把这女孩儿的身份早点比对出来吧,早点让她入土为安。” 邱美霞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顺手拉过一把金属圆凳。 “那王教授,我现在就去通知马支吧。” 邱美霞看着颅骨面部那些被精心处理过的细节,“这段时间我们根据骨骼的特征,增加了不少面部细节。” “现在的还原度应该辨认起来更容易了,拿着照片去摸排,肯定能有线索。” 王学峰拉过另一把椅子缓缓地坐了下来。 刚一沾上椅子,他就忍不住在自己的后腰上用力锤了几下。 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腰肌劳损又犯了。 “嗯,你给他打电话吧,让他赶紧安排人来拍照,然后组织人手去查。” 王学峰一边锤着腰,一边看着邱美霞说道:“顺便你也替我告诉他一声,我要离开了。” “哈城这边的活儿干完了,我得回去了。” 邱美霞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这么着急走吗?” “不能再待了。” 王学峰摇了摇头,“这几天你如果不忙,我请你在哈城吃顿饭,咱们随便找个馆子坐坐。” “我学校那边还有教学任务,带的几个研究生还等着开题呢。” “出来这几天已经落下不少课了,得赶紧回去把课补上。” 邱美霞一听王学峰要请客,立刻连连摆手,快步走到王学峰面前。 “王教授,这哪行啊。” “得我请您。 邱美霞满脸的诚恳:“这几天我跟在您身边,您毫无保留地教了我这么多诀窍,于情于理这顿饭都必须我来安排,感谢您教了我这么多。” 王学峰再次摆了摆手,固执地拒绝了:“那哪能行。” “你是晚辈,我是长辈。” “咱们干法医的,讲究个传承,你肯学,我愿意教,那是你的造化,也是这门技术的运气。” “哪能让你个小年轻掏腰包请我个老头子吃饭。” “行,王教授,那咱们也别在这儿撕吧了,在这儿争谁买单没意思。” 邱美霞看着王学峰,眼睛里带着笑意:“等我下次去京城找您,到时候您在京城请我,这总行了吧?” “我还挺爱吃那儿的烤鸭,每次去都吃不够。” 王学峰听到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王学峰双手撑着膝盖,语气十分豪爽:“下次你到了京城,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带你去大栅栏吃最正宗的烤鸭,你想吃几只点几只,多少都管够!” 邱美霞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转身朝着解剖室的金属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说道:“那咱们就说定了!我去打电话去了。” “您先坐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别再站着了!” 第505章 乔寡妇 “乔红,白石头沟村人,她是个寡 妇?”江源放下手中乔红的档案,随即扭过头看着沙发上的马山。 “嗯。” “刚通过颅骨复原比对出来的结果。”马山点了点头。 他回想着之前的侦查方向,不由得叹了口气。 “说实话,这个结果也出乎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料。”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行李箱中的那具女尸肯定是薛家湾本地人,或者是常年在薛家湾附近活动的人”。 “我们的排查网也一直死死地罩在薛家湾那一带,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马山摇了摇头,似乎对之前的无用功感到些许无奈。 “但谁能想到,这尸源的真实身份竟然是白石头沟村人。” “如果不是这次王教授的颅骨复原把面貌还原,让我们摸排到了匹配对象,这案子恐怕还要在薛家湾那个死胡同里绕上很久。” 江源听着马山的讲述,目光再次落回到手中的资料上。 “这个乔红,确实是个寡 妇。” 马山继续补充着刚刚汇总上来的外围信息:“不过这女人的性格可不像是一般农村寡 妇那样软弱。” “听说她性格比较泼辣,和白石头沟村不少村民的关系都弄得很僵,平时就摩擦不断。” “西斗铺镇派出所在她家有过几次出警记录,都是去调解纠纷的。” “这女人,在当地算是有点名气。” 江源翻过这一页,想要看看后面是否还有更详尽的社会关系调查。 然而,手指翻动后下面却是一片空白。 “那除了这点基本的人口档案和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就没有别的资料了嘛?”江源抬起眼眸,看着马山问道。 马山再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摊开双手。 “没了。这乔红的真实身份也是刚被我们找出来,底下的人刚把户籍信息核对完,很多深入调查目前都还没有来得及展开。” 马山站起身,在办公桌前慢慢踱了两步。 “时间太紧了,我们现在对她的了解,仅限于纸面上的这寥寥几行字。”江源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 这张纸实在太薄,薄到根本无法承载起受害者生前那错综复杂的人生轨迹。 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只有这几个标签。 她泼辣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她与村民交恶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她一个白石头沟村的寡 妇,为什么最后会被塞进行李箱,抛尸在四十公里外的薛家湾清泽河里? “要不我们直接去一趟白石头沟村吧。” 江源抬起头看向马山:“去亲眼看看。” “这份档案上能看出的东西实在太少,太单薄了。” “不去她生活过的地方走一遭,我们根本无法勾勒出她真实的画像。” “可是……那你这一摊子……”马山显得有些迟疑。 江源知道马山在担心什么。 指纹比对是目前锁定那名退伍军 人嫌疑人的唯一利器,而江源作为这次比对工作的核心主心骨,他的离开可能会让整个团队失去主心骨。 “这退役军 人指纹库的样本量极大。” 江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空中缓缓移动的云层。 “我们只有那半枚指纹进行肉眼排查,这是一场持久战,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 “需要时间去一寸一寸地看,去比对。” 江源转过身,看着马山。 “大家现在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我留在这里一直盯着,其实也起不到加速的作用。” “不如趁着指纹比对出结果前的这段时间差,我们先去摸一摸死者这边的底。” “双管齐下,这样效率更高。” 马山听完江源这番分析,脑海中的权衡也瞬间有了结果。 他非常认同江源的双线作战思路,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拴在指纹这一根绳子上死等。 “好。” 马山雷厉风行的作风再次显现出来:“那我去准备一下,安排车辆和人员。” 很快,市局大院里便响起了汽车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 几辆外观硬朗的桑塔纳警车在办公楼前一字排开,车门依次关闭,发出一连串的沉闷声响。 白石头沟村位于哈城市下辖的西斗铺镇。 在哈城的行政版图上,西斗铺镇已经处于城市边缘的边缘。 而白石头沟村,更是这个边缘地带中一个十分偏僻的角落。 从地理位置上看,它距离当年发现抛尸行李箱的薛家湾,差不多有四十公里的路程。 江源坐在第二辆警车的后座上。 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平静的面容。 随着车辆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急剧的变化。 车轮碾压在碎石上,车身开始颠簸起来。 江源的身体随着车辆的起伏而微微晃动。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车窗外。 当车队行驶到薛家湾附近的一段地势较高的路段时,江源看到了远处的一条长河。 那是清泽河。 也就是当年捞起那个装有乔红尸体的行李箱的地方。 江源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片水面上。 此时的清泽河,河面宽阔。 水流并不湍急,但在阳光的照射下,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波光。 漫漫河水自东向西而去,仿佛一条沉默的巨龙在大地上蜿蜒前行。 江源望着那水流的方向,视线随着河水一直延伸。 在这苍茫的天地间,那河水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来处。 它就这么安静地流淌着,带走了岁月,也掩盖了无数隐藏在水底的秘密。 如果不是偶然发现,那个沉在河底的行李箱也许永远都不会重见天日。 乔红这个名字也会像这河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警车在土路上继续颠簸前行,清泽河的景象逐渐被甩在了身后,最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随着距离西斗铺镇越来越近,道路的状况变得更加糟糕。 车轮卷起的尘土在车尾形成了一道黄色的长龙,久久不散。 又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颠簸,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起伏不定,几座荒凉的小山包出现在视野中。 很快,几辆警车终于停在了一处略显破败的村口。 这里就是白石头沟村。 西斗铺镇派出所的所长魏志国此时已经早早地守在了村口。 魏志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警服,头上的警帽也有些褪色。 他听说市局刑侦支队的马山要亲自下来调查,提前大半个小时就站在这风口里等着了。 看到马山从车里钻了出来,魏志国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马支,路不好走吧。”魏志国搓了搓手,脸上陪着笑脸。 他的身姿微微佝偻着,在马山面前显得十分谦卑。 马山拍了拍警服上沾染的灰尘,转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那条土路。 “这路况确实够差的。” 马山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切身的体会。 这一路颠簸下来,就算是他也感觉骨头快要散架了。 魏志国听到马山的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村口那些破旧的土坯房。 “没办法,马支。” 魏志国摇了摇头,有些心酸的说道:“我们西斗铺镇这地方底子薄,本来就比较穷。” “这白石头沟村,在咱们镇里更是有名的贫困村,穷得叮当响。” 魏志国指着村子里那几条寂静的土路,继续说道:“您看看这村子,现在哪还有什么生气。” “很多年轻人都待不住,全都跑到哈城里打工挣钱去了。” “留在村子里的,基本上全都是些走不动道的老弱病残。” “这些人守着几亩薄田,也就是每年混混国家的低保。”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虽然说现在政策好了饿不着吧,但也绝对吃不好。” “更别提什么修路搞建设了,村里根本拿不出那个钱。” 马山顺着魏志国手指的方向看去,村子里的房屋大多是用土坯和石头垒成的,屋顶的瓦片参差不齐,确实是一副衰败破落的景象。 马山收回视线,默默念叨了一句:“不容易啊。” 他收敛了情绪,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魏所。” 马山看着魏志国,切入正题:“你们这白石头沟村,有一个叫乔红的女人。” “关于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知道她家具体在哪住吗?” 魏志国听到乔红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他伸手挠了挠有些斑白的鬓角,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马支,这白石头沟村地处偏远,路又难走。” “我平时待在镇上,往这儿跑的次数确实比较少。” 魏志国如实回答道,生怕因为自己不了解情况而惹得领导不高兴,“乔红这个名字我倒是好像有点印象,但要说她家具体住哪个院子,我还真是不太清楚。” 他赶紧提出了一个稳妥的解决方案:“要不这样,马支。” “这村里的情况,没有人比村干部更熟悉了。” “我找村长问问吧,他肯定知道。” 马山点了点头,一行人在魏志国的带领下,开始在白石头沟村里寻找起村长来。 村子里的道路狭窄曲折,两旁偶尔能看到几个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 他们用浑浊的目光看着这群穿着制服的警察,眼神中透着一种麻木的好奇。 几人东找西找,穿过了大半个村子,也没在村委会里找到人。 最后还是在村子后头的一片山坡旱地里,找到了正在地里干活的村长刘仕怡。 刘仕怡是个典型的北方老农形象。 他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粗糙,裤腿高高卷起,沾满了黄泥。 看到一群警察朝自己走来,刘仕怡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双手杵着锄头立在地里,微微弯着腰,抬起那满是老茧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不断流淌的汗水。 干了大半天的农活,刘仕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们警察……来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找个寡 妇干啥嘛?”刘仕怡操着乡音大声问道。 魏志国见村长这副态度,生怕他在市局领导面前失了分寸,赶紧走上前两步。 “老刘,怎么说话呢。” 魏志国板起脸,拿出了派出所所长的威严:“我们警察大老远跑过来找人,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啊。” “你别问东问西的,赶紧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刘仕怡被魏志国训斥了一句,撇了撇嘴。 他的目光越过魏志国,落在了站在后面的马山身上。 刘仕怡虽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他看着马山那沉稳气度,以及一身笔挺的警服,心里暗暗觉得绝对像个大领导,而且级别还不低的那种,肯定比魏志国这个镇上的所长官大。 想到这里,刘仕怡原本还想再嘟囔几句的心思也就歇了。 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扔,双手在裤腿上胡乱蹭了两下,算是擦去了泥土。 “行吧。” “既然是大领导来问话,那你们要问什么就问吧。那乔寡 妇的事儿,我多少知道点儿。” 第506章 烈日当头 烈日。 头顶上的太阳像是一个火炉,毫无遮拦地悬挂在半空中,炙烤着这片黑土地。 脚路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浮土,稍微动一动脚,那黄土沫子就飞扬起来,在阳光下打着旋儿。 马山被这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 “乔红上次在村子里是什么时候?” “哎哟,警察同志,你问我这个,我上哪儿知道去啊。”刘仕怡一边擦着汗,一边皱着眉毛,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反正这人吧,突然就在这村儿里消失了。前前后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你说我也不是她爸,我也不是她妈,她一个大活人,腿长在自己身上,她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也管不着她啊,你说对不?” 刘仕怡话里话外全是一个意思,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那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 刘仕怡拉长了音调,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大概……也就是三年多前儿吧。” “三年多前?” 马山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去。:“具体是三年多前的哪个月?” “什么季节?当时她穿的什么衣服?你们在哪儿碰见?” 刘仕怡被问得一愣一愣的,他苦着一张脸:“哎呦喂,这你可是难为死我了。” “这都三年多前的事儿了,我这一天到晚村里村外那么多烂包事儿要管,东家长西家短的,我哪能记那么清楚啊!” 刘仕怡连连摆手,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具体的日子,我是真记不清了,就记得大概是那个年头。” 马山并没有因为刘仕怡说记不清就停下盘问。 相反,这正是他接下来要发力的关键时刻。 作为一名在一线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刑警,马山有着极其丰富的询问经验。 他非常清楚,当一个人在回答记不清的时候,往往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理状态。 一种是真的时间久远,记忆发生了模糊和衰退。 而另一种,则是心里有鬼,试图用记不清这种万能借口来掩盖事实,逃避警方的追查。 要分辨这两种状态,单靠听对方嘴里说出来的话是远远不够的。 多数情况下语言是可以经过编造的,但人的反应很难在短时间内被刻意控制。 “你回想一下,三年前你最后一次见她,她是一个人,还是跟别人在一起?” “你们当时说话了吗?如果说了,聊的是什么?” “那段时间村里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节气或者日子能帮你把记忆挂上钩?” “她离开村子之前,有没有来村委会开过什么证明信?” “村里有没有其他人跟你提过她要去哪儿?” 马山的问题看似琐碎,但这恰恰是在构建一个逻辑测试网。 如果刘仕怡在某一个细节上撒了谎,那么在面对这些多角度的交叉询问时,他的脑子就必须高速运转去圆这个谎。 一旦算力跟不上,前言不搭后语的破绽就会显现出来。 在不断抛出问题的同时,马山也在不断观察。 他在观察刘仕怡在听到每一个问题瞬间的瞳孔变化。 人在听到具有威胁性的问题时,瞳孔会发生无意识的收缩。 阳光无情地倾泻在刘仕怡的脸上,将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刘仕怡面对马山疾风骤雨般的提问,回答得虽然磕磕巴巴,但他的眼神并没有出现那种心虚的飘忽不定。 干了这么多年的刑警,马山那套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已经炉火纯青。 像刘仕怡这样一辈子待在农村,没受过什么反审讯训练的农民,如果他心里真的藏着秘密,是绝不可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 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马山可以得出一个基本的判断:刘仕怡没有撒谎。 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回答,逻辑上都能自圆其说,听上去并没有什么破绽。 他之所以说记不清,是因为他真的记不清了,而不是在刻意隐瞒。 站在马山身后的年轻民警捧着笔录本,不停沙沙的记录着。 随着刘仕怡的回答逐渐见底,这场烈日下的盘问也到了尾声。 笔录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好几页,笔录很快就做得差不多了。 其实马山心里也很清楚,说的实在一点,刘仕怡今天能够提供的线索也有限。 每当话题触及到乔红这个人的时候,刘仕怡的脸上总会闪过一丝抵触。 这倒不是因为他跟乔红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因为乔红这人在村里的人际关系实在是让人头疼。 她和村里很多人的关系搞得都比较僵,平时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没少跟左邻右舍发生摩擦。 刘仕怡作为这个村的村长,村里的大事小情他都得出面。 这几年因为乔红和别人的纠纷,他亲自上门参与过的调解都不下十几次了。 每次调解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得他脑仁儿都疼。 久而久之乔红在刘仕怡的潜意识里就等同于一个麻烦。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马山的目光从刘仕怡的脸上扫过,语气也跟着放缓了下来。 听到这句话,刘仕怡如蒙大赦。 他立刻浮现出一种迫不及待想要结束的表情。 “没有了,没有了,警察同志。” “你确定,你刚才跟我们说的这些情况,基本属实吧?”马山盯着刘仕怡反问道。 “我得提醒你,你今天跟我们说的这些话,这可是具有法律效益的。” “你要是对公 安机关隐瞒事实,或者提供虚假线索,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属实,绝对属实!”刘仕怡拍着胸脯。 “我刚才说的句句是实话,要是有半句瞎话,天打五雷轰!” 马山点了点头,对这个表态还算满意。 他冲着身后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 “把记录本给他看看。” 马山指着笔录本对刘仕怡说道:“你自己再仔细看看上面写的,我们记的和你说的能不能对得上,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疏漏或者记错的地方?” 刘仕怡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的苦笑,他对着马山连连摆手。 “我这就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我哪认识这上面写的是啥天书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依然毒辣的太阳,脸上的烦躁情绪越来越明显。 “再说了这大晌午,我老婆做的饭早就熟了,就等着我回去吃呢。” “要不你们跟我去村委会唠去?” “村委会里起码有个风扇,咱坐下来慢慢聊行不?” “这大太阳底下,站着实在受不了啊。” “行了。” 马山摆了摆手,打断了刘仕怡的牢骚。 “那我让民警读给你听。” 马山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你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如果你觉得没问题,在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你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按照公 安机关办案规定,询问笔录做完是必须给被询问人查看的。 这是为了确保笔录内容的客观性和准确性,防止记录人员在书写过程中出现记录错误的情况。 在确认无误后,还必须要附上对方在每一页的签名,只有这样这份笔录才完成了所有程序,算是一份具有法律效益的证据材料。 可现实往往骨感。 遇到刘仕怡这种完全不识字的农村人,你把笔录塞给他,就等同于给了他一张废纸。 在没有录音录像设备进行同步固定的情况下,为了保证程序的合法性,马山也只好采取这种最原始的办法,让民警逐字逐句地读给他听了。 “读吧。”马山转头对那名年轻民警下达了指令。 年轻民警点了点头,他翻到笔录的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在这烈日底下,大声地朗读起来。 “询问时间: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五日,上午十一时四十分……” “被询问人基本情况:刘仕怡,男,汉族,五十四岁……” 民警的声音很洪亮,但很快就被蝉鸣声给吞噬了。 刘仕怡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听着。 这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在这样高温环境下,哪怕只是站着不动,体内的水分都在快速流失。 更何况还要扯着嗓子大声朗读。 没读几分钟年轻民警就觉得嗓子里像是在冒烟一样。 江源很有眼力价的默默递过去了一个水壶,顺便收获了民警一个十分感激的眼神。 稍微润了润嗓子,民警重新捧起笔录本,接着往下读。 就这样,一份几页纸的笔录硬生生地读了十几分钟才终于读完。 “……以上记录,我已听警方宣读,记录属实,与我说的完全一致。” 民警读完了最后一句,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快要冒烟了。 “听明白了吗?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吧?”马山看着刘仕怡,最后确认了一遍。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一点儿没错。”刘仕怡这下是真的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连连点头称是。 民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印泥盒,抠开盖子。 “在这儿,还有这儿,签个字。”民警指着笔录最后的那几条横线。 刘仕怡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我真不会写字啊,警察同志。” “不会写字就按手印。”马山说道。 刘仕怡如释重负,赶紧伸出大拇指按了按。 “行了,没你的事了,回去吃饭吧。”马山看着笔录上那一个个鲜红的指纹,对着刘仕怡挥了挥手。 刘仕怡如获大赦,连一句客套话都没顾得上说,逃也似地顺着土路朝着村子里面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怎么插话的魏志国此时走上前来。 “马支,刘仕怡这边也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接下来还需要我们怎么做?” “我想的是多问几个村民,多跑几户人家。” “这案子既然查到这儿了,必须要把乔红的事情弄个一清二楚!” 第507章 众多疑团 午后没有风,路边的树叶打着卷儿,整个村子像是一个被扣在蒸笼里的闷罐。 马山和江源跟着一众民警顺着村里的土路往回走,众人脚上的皮鞋早就被浮土盖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都在村里挨家挨户地走访,前前后后一共收集了二三十份笔录。 别看二三十份笔录数量不多,但过程却异常艰难。 这倒不是因为村民们抗拒警察办案,而是因为他们询问的对象是乔红。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们走进村东头一个张老汉的院子。 那老汉原本正坐在马扎上编着柳条筐,一听马山亮明身份打听乔红的事,老汉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乐一起。 他连连摆手,嘴里嘟囔着:“警察同志,你们打听谁不好,非打听那个寡 妇。” “晦气!真是晦气!那女人的事我可不知道,你们去问别人吧。” 不止是张老汉,村西头的几个中年妇女反应更甚。 当时她们正聚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纳鞋底扯闲篇,江源刚把乔红的名字抛出来,那几个妇女就像是听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脸色顿时就变了。 “哎哟,提她干嘛呀!” 一个妇女撇着嘴,满脸的不屑,“成天神神叨叨的,谁愿意搭理她啊。” 大多数村民对警方的询问根本就没有提供什么正面的反馈,全都是些抱怨和嫌弃的废话。 但马山和江源已经习惯了,有时候办案子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现成的线索摆在台面上等你来捡? 量变导致质变,这二三十份笔录,倒也不是一点干货都没有。 虽然大家都在骂她,但如果把这些抱怨里的客观事实提取出来,确实能拼凑出几个非常反常的疑点。 第一点,就是乔红的生存问题。 好几个村民在骂她的时候都提到乔红是个寡 妇。 她丈夫早些年就死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劳动力。 在农村,一个女人如果没有劳动力,正常情况下要么改嫁,要么就得自己扛起锄头从事劳动。 但是村民们反应,乔红在村里根本不从事任何生产活动。 她家分的那几亩责任田早就荒了,她从来不去地里锄草,也从来不种庄稼。 因为她在村里人缘太差,村委会也一直没有给她办理低保。 也就是说,她每个月从村里领不到一分钱的救济金。 一个生活在农村的寡 妇不种地,也没有低保和救济金,那她平时吃什么,喝什么? 她买米买面的钱是从哪来的? 人活着就要吃饭,就要花钱,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她肯定又村民们不知道的经济来源。 而且这个来源,乔红也不想让让村里人知道。 顺着这个经济来源的疑点,警方又拼凑出第二条线索。 这条线索是村南头一名叫刘建军的村民提供的。 刘建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平时除了种地就是倒腾点农副产品。 大概是三四年前的时候,当时正赶上春耕,刘建军去薛家湾的市场收点种子。 他当时在薛家湾的种子市场里正跟人讨价还价呢,一转头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仔细一看,竟然是乔红。 刘建军当时觉得挺纳闷。 乔红一个连地都不种的寡 妇,跑薛家湾来干什么? 出于同村人的角度,刘建军当时就想着上去打个招呼,问问她是不是也来买种子的。 但就在刘建军刚喊乔红名字的时候,乔红的反应却极其反常。 乔红一听到有人喊她,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看着刘建军,眼神充满了惊慌。 刘建军觉得这点很反常,所以把当时这蹊跷的事情告诉了警方,因为乔红当时就像是见了鬼一样,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从这一线索又引申出一个新的疑问,当时乔红在害怕什么? 很显然她怕的不是刘建军这个人,她怕的是刘建军把她的行踪暴露出去。 薛家湾这个地方,对乔红来说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结合薛家湾的这条线索,警方还挖掘出了第三个疑点。 这个疑点是乔红的邻居,那个王大妈提供的。” 王大妈是个十分碎嘴的农村妇女。 她的院子和乔红的院子只隔着一道石头墙。 王大妈在抱怨乔红的时候,无意间透露了一个细节。 她说乔红这人行踪诡秘,像个幽灵一样。 有时候,王大妈甚至经常一个礼拜都听不到隔壁院子里有一点动静。 这白石头沟村,整个村子就这么大点地方,几十户人家住得紧凑得很。 平时村民们出门那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王大妈有时候一连七八天都听不到乔红家的动静,哪怕她躲在家里都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 王大妈一开始还以为乔红是死在屋里了,后来过了几天,乔红又像没事人一样突然出现在院子里了。” 一个礼拜都没动静,这说明乔红根本就没在村子里。 她肯定是出了一趟远门,而且这种长达一个礼拜的外出还不止一次。 “一个寡 妇也没有亲戚走动,她能去哪里待上一个礼拜?” 马山看着村口的土路,目光深邃:“去薛家湾?” “很有可能。” 江源回答道:“只有去四十公里外的薛家湾或者更远的地方,才能解释她为什么会经常在村里玩失踪。” “这也间接印证了刘建军在薛家湾撞见她的那条线索。” 梳理完这三条从碎嘴子抱怨里提取出来的有效线索,警方算是对乔红的画像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她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她的身上隐藏着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想不通。” 江源将笔录本卷起来,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既然乔红经常在村子里玩失踪,甚至一消失就是大半个月。” “白石头沟村的村民们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主动去乡里的派出所报案呢?” 这个问题确实有些反常。 在城市如果一个人突然失踪几天联系不上,家属或者单位的同事肯定早就急得去报警了。 但在白石头沟村,乔红的消失却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马山看着那些在土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缓缓说道:“江源,你得把眼光放在这个大时代里去看待这个问题。” “你觉得一个人突然失踪是件大事,那是因为你是警察,你是站在法治角度去看待的。 “但在这些村民眼里,失踪真的算不上什么大事。” 马山指着村口那条通往外面的土路:“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后,咱们国家的经济开始高速发展。” “沿海那些大城市的工厂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这高速发展下,农村出现了多少新鲜事?”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打工潮。” “村里的年轻劳动力,那些不想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人,全都顺着这条土路走了。” “他们去了南方,去了那些能挣大钱的地方。” “这人一走,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马山叹了口气,“有些人在外面发了财,站稳了脚跟就再也不愿意回到这个穷山沟里来了。” “在村民眼里,这就叫失踪了。” “还有些人进城之后混得不好,就这么在外面飘着,几年十几年都不往家里打一个电话。” “这也叫失踪了。” “当然还有一些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外面。” “这些事情在这二三十年里发生得太多太多了。” 马山看着江源,“村民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对于他们来说,一个人在农村突然消失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当乔红这次消失之后,很多村民对于她的突然失踪并不感到意外。” “他们只会觉得,这个寡 妇在村里待不下去了,谁会吃饱了撑的,去关心一个平时大家都讨厌的寡 妇的死活?” “更别提去乡派出所报案了。” “这就叫时代的麻木。” 两人和一众民警结束了在村子里的走访,顺着土路走出了白石头沟村。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停着他们开来的桑塔纳警车。 车身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看着灰头土脸的。 江源拉开车门靠在座椅上,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走访询问,但这一下午在土路上的奔波,体力消耗也是极大的。 马山的表情一直都比较复杂,就和这案子的案情一样,警方越挖越深,越挖越复杂。 从一开始林小曼的惨死,到后来牵扯出薛家湾的线索,再到现在白石头沟村这个行踪诡秘的寡 妇乔红。 这条线索链像是一张不断向外扩张的蜘蛛网,将越来越多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卷入其中。 “案子是越来越复杂了。”马山看着方向盘。 江源看着马山那张写满沧桑的脸,点了点头:“是啊,原本以为只是一起单纯的入室抢劫杀人案,没想到背后竟然还牵扯出这么多陈年旧账。” “不过,案情复杂也有复杂的好处。” 马山双手敲打着方向盘:“复杂的案情往往意味着参与的人多,牵扯的面广。” “只要牵扯的面广,留下的破绽就必然会多。” “越是复杂的案情,背后越是有现实的利益和动机。” “有些案子表面上看起来很复杂,很多线索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团麻绳一样,让人找不到头绪。 但如果你静下心来顺着麻绳去理一理,究其根本全都是因果关系下的必然。 马山盯着挡风玻璃外,“凶手费尽心机地去杀人,他图什么?” “他肯定是想要从中获取某种利益。” “也许我们只要分析出这案子背后的利益和动机,乔红的死因也就彻底弄明白了。” “马支,您说得对。”江源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我们现在把乔红的案子和林小曼的案子合并在一起,这两起案子的对比就非常强烈了。” “林小曼的死尚可以用金钱来解释。” “她家境殷实,每天经手大量的现金流,甚至在案发前一天还刚刚收回了一大笔货款。” “凶手将她残忍杀害,并且翻箱倒柜拿走了她的银行卡,甚至还跑到大名县的自动取款机上去疯狂取现。” “对于林小曼案来说,凶手似乎就是冲着钱杀死林小曼的。” “这一点很多证据都可以证明,动机非常明确。” “但问题回到了乔红身上。” “乔红背后的死因是因为什么呢?” 江源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她只是一个生活在白石头沟村的寡 妇。” “她的经济情况相较于林小曼来说,似乎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江源看着马山,抛出了整个案件最核心的矛盾点:“如果凶手是一个为了钱可以毫不犹豫杀害林小曼的劫匪,那他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杀死的乔红呢?” “乔红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去图谋的利益?” 马山听着江源的分析,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不仅是动机不明,乔红的行为轨迹也充满了谜团。” 江源继续推演着:“她一个穷寡 妇,为什么会频繁地离开村子,甚至一走就是一个礼拜?” “她去了哪里?” “还有刘建军提供的那条线索。” 江源加重了语气,“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四十公里外的薛家湾?” “薛家湾到底有什么在吸引着她,或者说,有什么在等着她?” “而且,当她被同村的刘建军意外撞见时,她为什么会表现出极度的惊慌和恐惧?” 江源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思路随着推理是越来越乱。 这些问题如同一团乱麻,死死地缠在一起。 所有的线索在江源的脑海中不停地碰撞交织,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马山拧动了车钥匙。 “轰——” 桑塔纳发动机发出一阵轰鸣声,车身微微颤抖了一下。 马山双手握着方向盘说道:“就像我刚才说的,一切皆有因果。” “只要找到了那个动机,也许就离案件真相更近了一步了。” 第508章 狡猾的狐狸 带着从白石头沟村找出来的线索,马山一回到市局就召集所有刑侦骨干到会议室进行案情研判。 会议桌周围坐满了人。 刑警们大多神色疲惫,有的人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有的人则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 从白石头沟村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马山,大步流星地推开会议室的门,直接走到长桌最前方的那个位置。 “刚刚从白石头沟村走了一趟,带回来一肚子疑问。” “咱们前期的调查,还是留了死角。” “带回来的笔录都看一看吧” 马山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有个消化的时间。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乔红去薛家湾到底是去干什么去了。” “这个问题是绕不过去的坎。” “这一点不搞清楚,我们后面的调查就无法开展,整个案子的逻辑链条就是断的!” 马山目光在几名老刑警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问道:“薛家湾之前是谁带队调查的?” 一名四十多岁的刑警举起了手,这名刑警眼袋浮肿,手边放着一个泡满浓茶的大搪瓷缸。 “马支,是我带人去的。” 中年刑警站起身,翻开面前的工作日志:“当时我们把村子里的住户基本都过了一遍。” 马山看着他眉头紧锁道:“常规的走访肯定不够。” “乔红既然去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根据现有的这些线索,你们再进行一轮排查。” “这次要加大力度,一定要摸清乔红在薛家湾到底做了什么!” 那名中年刑警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沉声回答:“明白,马支。散会后我立刻带人下去,这次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乔红在薛家湾的影子给挖出来。” “马支。”邱美霞忽然扭头看向马山,开口道。 马山的视线立刻转向她。 对于技术人员的发言,他一向给予最高的重视。 他很客气地说道:“邱法医,你说。” “这几天,我一直在解剖室盯着乔红的尸骨看。” 邱美霞的语速不快,带着法医特有的严谨和冷静,“从头骨到脚趾骨,我反复复核了几遍。” “其实有一个细节我们一直忽视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邱美霞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继续说道:“结合薛家湾的位置,我还是想把这个细节说出来,希望可以给你们的外围侦查提供一些思路上的参考。” “你尽管说。”马山点了点头。 “我发现乔红的脚后跟有愈合的压缩性骨折。”邱美霞给出了结论。 “当然,这个骨折的程度不是很明显。” “它不是那种粉碎性的的重伤。” “加上骨骼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愈合,所以在初检的时候,这个特征并没有作为核心致死原因被放大。” “但这种特定位置的压缩性骨折,其实也有着比较明确的指向性。” 邱美霞目光沉静的看着众人:“人的跟骨是非常坚硬的。” “要造成这种压缩性骨折,通常需要一个由下向上的巨大冲击力。” “比如从高处垂直坠落,双脚跟先着地。” 马山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她生前摔过?” 邱美霞纠正道,“结合创面的形态,这可以说明她生前可能发生过滑坠。” “滑坠?” “对,滑坠。” “不是平地摔倒,而是在带有一定坡度的陡峭地形上,身体失去平衡向下滑落,在滑落的过程中,双脚试图去蹬踹地面来强行制动刹车。” “在这个制动的瞬间,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脚跟传导上去,造成了跟骨的压缩性骨折。” 邱美霞的描述画面感很强,很多刑警脑海中都有了画面。 邱美霞总结道:“所以你们在排查的时候,也可以把范围扩大一点。” “不一定非要拘泥于薛家湾这一个村子的居民区。” “村子附近的野外也是可以适当扩展一下的。” 马山对邱美霞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这个细节的补充一下子就拓宽了侦查的视野。 “大名县的追踪,现在追踪得怎么样了?”马山看向长桌另一侧的刑警。 负责这条线的刑警立刻挺直腰板汇报道:“马支,我们的人已经和当地警方取得了全面的联系。” “大名县公 安局非常配合,他们抽调了人手,目前大名县所有银行的ATM终端都在我们的监控之内。” 那名刑警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无奈:“但自从上次取款之后,一直都没有嫌疑人的消息。” 马山摸着下巴上冒出的胡茬:“除了大名县呢?” “大名县只是他上一次露面的地方,他有可能已经逃窜了。” “这个人反侦察能力极强,绝对不会在一个地方死等。” 那名刑警回答道:“附近几个县我们也联系了当地的单位协助布控。” “但结果是一样的,林小曼的银行卡取完钱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这几天银行那边没有任何交易记录。” “还真是一个既谨慎又狡猾的狐狸。”马山冷哼了一声。 嫌疑人的举动确实有些超出马山的预料。 在以往的侵财类命案中,凶手一旦拿到了受害者的银行卡和密码,通常很难会做到这么克制。 一般人守着这么一座金山,是绝对不会沉得住气的。 马山喝了一口茶水,按照经验推理道:“从凶手的角度来思考,我们警方发现林小曼的尸体,随时都有可能去银行将账户冻结。” “对于他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每一秒钟都存在卡变废纸的风险。” “如果能尽快把钱取出来,是最稳妥的选择。” 马山看着刚才汇报的刑警:“可这个凶手到现在也才取出了两笔钱。” “而且取完钱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他难道不知道卡随时会被冻结吗?” 一名坐在前排的年轻刑警举起了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马支,有可能他就是吊着咱们呢。” 马山示意他继续说。 年轻刑警分析道:“他上次在大名县取钱,一方面就是想测试一下银行卡有没有被咱们冻结。” “再者来说,跑路也是需要现金的。” “他拿到了两笔最高限额的现金,自然就不急着用卡了,他知道再用卡就会暴露位置。” 马山点点头,对这个分析表示认可:“你说的对,不排除这个可能。” “他也可能是在利用时间差和信息差跟我们打心理战。” 马山站起身,在会议桌的最前方来回踱了两步。 “除此之外,也许凶手有更多的想法。” 马山停下脚步,目光看着窗外,“从他杀死林小曼到现在,已经好几天了。” “他这种心理素质的人,也许已经猜出警察开始找他了。” 马山转过身,双手按在会议桌的边缘:“通过大名县取钱,来一个调虎离山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故意在大名县留下取款记录,让我们以为他藏匿在那一带。” “等我们把大量资源都倾斜到大名县及周边县市的时候,他可能早就逃之夭夭了。” 在场的刑警们都陷入了沉思。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传统的追踪思路显然已经不够用了。 “总之以此为基础,发散思维可以得到很多种可能。” 马山拍了拍桌子,给这部分讨论定下基调,“大名县那边的布控不能撤,但我们的视线也不能全被钉死在那里。” “扩大搜查范围,排查这段时间所有的无证住宿人员和黑车交易。” 布置完任务后,马山心里的焦躁感越来越强。 对手越是狡猾,那种无力感就越是折磨人。 他越想越烦,越烦就越想赶紧把这个人找出来。 这种隐藏在暗处的连环杀手社会危害性极大,晚一天抓到,就可能多一条人命。 马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左侧前排的一个人。 “江源。”马山开口喊道。 “指纹这一块,能不能再加快一点速度?” 马山看着江源,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实在不行,我再给你加一些人手也是可以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源身上。 那半枚指纹,是目前唯一能直接将嫌疑人揪出来的线索。 “马支,现在这个规模其实正好管理。” 他摇了摇头,拒绝了马山增加人手的提议:“指纹比对不是人海战术,不是人越多越好。” “这半枚指纹的特征点非常有限,只有几个关键的三角点和部分中心花纹。” “这要求比对人员必须具备极高的专业素质和耐心。” 江源耐心地解释着其中的管理逻辑:“现在调过来的这些人,都是各分局的业务骨干和警校的优秀苗子,他们的水平都在线。” “如果为了追求速度反而不好管理。” 马山听着江源的解释,紧绷的面部肌肉微微抽 动了一下。 “那进度……”马山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等我开完会,就回去催催进度。” 江源给出了一个务实的答复:“大家都在加班加点,没有人放松。” 马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逼江源也没有用,只能耐心等待那最终的比对结果。 “好。” 马山直起身拍了拍手:“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散会!都按刚才布置的任务,立刻行动起来!” 会议室里的刑警们纷纷起身,收拾好各自的本子,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 第509章 隐蔽的院落 “站住!就说你呢!不许跑了!” 哈城市局副支队长贺湛扯着嗓子吼出这一声。 他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碎石子随着他的步伐四处飞溅。 贺湛很长时间都没这么高强度的运动过了,他现在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阵耳膜的嗡鸣。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跟泥鳅一样滑溜的半大少年。 这小子看着也就十来岁的年纪,脚下一双解放鞋,跑起来却是一阵风似的,专挑那些难走的沟沟坎坎下脚。 贺湛猛地一发力,借着一个下坡的冲势,猛地向前窜出两步,大手一探,一把揪住了前面少年的夹克衣领子。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贺湛顺势稳住下盘,将少年拽停在原地。 “跑……你小子……跑什么啊!” 贺湛一手揪住少年,一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弯成了大虾。 他使劲地喘着气,肺就像是一个漏风箱在胸腔里剧烈拉扯,呼哧呼哧的喘息。 被拽住的少年并没有挣扎,他那张沾着泥印子的脸上写满了警惕,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弯腰喘气的贺湛。 少年两只手攥成了拳头,身体微微向后倾斜,保持着一个随时准备再次逃跑的姿势。 “我在我们薛家湾没见过你。” 少年透着一股子防备:“你是陌生人。我妈出门前就跟我交代过,让我离陌生人远点!” 贺湛听着这话,原本火烧火燎的嗓子眼硬是给气出了一声干笑。 他没有立刻直起身,因为他实在是没有那个力气了。 他只能保持着撑膝的姿势,又接连深吸了几大口气,试图平复那种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窒息感。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觉得气管里的那团火稍微降下去了一点。 他缓缓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目光盯着眼前这个一脸戒备的少年,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 “那我……那我让你停下来……” 贺湛好不容易将气喘匀了一些,断断续续地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不停?” 少年听到这个问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贺湛,冷笑了一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停?” “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万一你是坏人怎么办?荒郊野外的,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贺湛被这小子连珠炮似的反问给噎了一下。 他有些无语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天为了方便摸排走访,他没穿制服,身上套着一件深色便装夹克,因为刚才的一路狂奔,夹克下摆沾满了灰尘,裤腿上也全是泥点子。 加上他这会儿气喘如牛的模样,确实谈不上什么和善。 “我哪里像坏人了?”贺湛有些无奈地摊开双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 少年上下打量了贺湛一眼,撇了撇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反正不像好人。好人谁在野地里追着别人家小孩跑?” 贺湛这下彻底没脾气了。 他摇了摇头,知道跟这小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索性直接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他掏出了一个深色的证件,手腕一翻,将证件套在少年眼前展开。 “看清楚了,我是警察。” 贺湛将警官证往前递了递,语气严肃了几分:“这下不跑了行不?” 少年看到那枚警徽,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脖子往前探了探,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证件上的照片和钢印,脸上的戒备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下去,反倒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你竟然是警察。” 少年收回目光小声嘀咕了一句,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我还以为你是哪来的坏人呢。” 贺湛板起脸拿出了警察的威严:“以后警察让你站住,你就必须停下听到了吗?” “再这么瞎跑,很容易引起误会。” 少年一听这话,反而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那你要早说你是警察,我也不跑了啊。” “你在后面光顾着喊站住站住,你为啥不早点说你是警察?” “你要是早喊一句你是警察,我早就停下来配合你了,还能累成这样?” 贺湛他张了张嘴,竟然发现自己一时间无法反驳。 “你这小子倒是长了一副伶牙俐齿。”贺湛指了指少年,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他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薛家湾的边缘地带,到处都是杂草丛生的土坡,地势高低起伏,地形相当复杂。 一条条羊肠小道在荒草中交错,稍不注意就会迷失方向。 “你一个小屁孩,跑到这荒郊野外的。” “这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就不怕跑丢了? 少年扬起下巴,脸上满是得意:“我可不怕。” “这一片我从小就在这儿玩,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熟悉的很。” “哪条沟里有野兔,哪片草丛里有长虫,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怎么可能跑丢?” 贺湛的呼吸终于彻底平复了下来,他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投向了侧前方的一处高地。 那是一个坡度极陡的斜坡,大量的泥土和碎石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滑落状态,暴露出下方新鲜的黄褐色土层。 这处滑坡的形态,瞬间让贺湛想起了邱美霞提到的由滑坠引起的压缩性骨折。。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处滑坡上,大脑在快速地进行着比对。 无论是坡度还是土质……眼前的这一切,与邱法医报告中推演出的地形特征吻合。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年。 “你说你在这一片玩。” 贺湛抬起手指着侧前方那处滑坡,语气变得漫不经心:“那这前面这一片滑坡看着土质这么松,你们平时在这儿跑来跑去,就不怕一脚踩空滑下来吗?” “旁边有小路可以绕过去啊,谁会走那儿?” 少年撇了撇嘴,指着滑坡侧面一片被杂草遮掩的区域:“那片滑坡底下的土都是虚的,根本吃不住劲儿。只有傻子才走这滑坡。” “我们平时玩抓特务,都是顺着旁边那条小道绕上去的,稳当得很。” 贺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你带我们顺着你说的那个小路绕上去看看。” 少年一听警察要自己带路,眼睛里反而闪烁起兴奋的光芒。 对于一个农村少年来说,能给警察带路执行任务,那绝对是一件可以在小伙伴面前吹嘘大半年的光荣事迹。 “带路行啊。” 少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刻提出了自己的条件:“那你一会儿完事了,回村里得和我爹我娘当面夸夸我。” “得让他们知道我是帮警察同志做好事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拿扫帚疙瘩抽我。” 贺湛笑着伸出手,在少年乱蓬蓬的头发上用力揉了两下。 “没问题,不仅亲自去夸你,还让村长拿大喇叭全村通报表扬你。”贺湛爽快地答应下来。 少年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立刻精神抖擞地转过身,他像一只灵活的山猴子一样,一头扎进了旁边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贺湛立刻转身,对着身后不远处正陆陆续续赶上来的刑警们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紧跟上来。 一行警察在少年的带领下,开始在复杂的荒野中穿行。 少年所说的那条小路确实极其隐蔽。 如果不是有当地人带路,外人根本无法在这么茂密的植被中发现这条泥土小径。 小路沿着滑坡的侧方蜿蜒向上,虽然崎岖,但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十分结实,显然是经常有人行走踩踏出来的。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一行人终于绕过了那片危险的斜坡,来到了上方的高地。 贺湛刚一抬头,心头就猛地一震。 在层层叠叠的树木掩映之下,竟然影影绰绰地藏着一处院落。 这处院落的建筑风格十分老旧,外墙是用红砖和水泥砌成的,表面已经斑驳不堪,爬满了一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 院子的大门紧闭着,周围的树木非常茂密,将整个院落包裹得严严实实。 如果不是走到这个位置,根本无法发现这里还藏着这么一处建筑。 贺湛停下脚步,眼睛紧紧盯着那处若隐若现的院落。 在这种荒郊野外,突然出现这么一个隐蔽性极强的建筑物,这本身就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诡异。 他微微俯下身,伸手指着那处院落问少年:“那个地方,是干什么的?” 少年顺着贺湛的手指看过去,脸上露出了一副茫然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那是干啥的。” 少年看着那处院落,回忆着说道,“之前我们几个在这一片玩抓特务,对这里面特别好奇,本来想翻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来着。” “结果我们刚爬到墙根底下,就发现那墙头上挂着铁丝网,上面还有倒刺呢。” “别说人了,野猫都过不去。” “我们试了几次都嫌扎手,就没再打这里的主意了。” 贺湛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荒郊野外的废弃院落,竟然会在墙头上拉满铁丝网。 贺湛没有再往前走半步。 常年的刑侦经验让他嗅到了危险信号。 他立刻转过身,右臂高高举起,手掌握拳。 身后的几名刑警看到这个手势瞬间停下了脚步,所有人迅速压低重心,利用周围的树干和土坡作为掩体,将身体隐藏起来。 在情况完全不明朗的前提下,贸然靠近这样一个布满铁丝网的隐蔽院落,无异于自投罗网。 一旦打草惊蛇,可能会给现场的刑警队员带来无法预估的伤亡。 贺湛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杨树,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老马。” 贺湛的声音压得极低:“我现在就在薛家湾这一片。” 电话那头传来了哈城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马山沉稳的声音:“情况怎么样?” 贺湛的目光穿过树干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那座沉寂的院落。 “有重大发现。我们顺着当地人的指引,在薛家湾郊外发现了一处斜坡。” “这处斜坡的倾斜角度和土质破坏痕迹,非常符合邱法医报告里提到的滑坠特点。” “我高度怀疑这里就是第一抛尸现场或者转移路线。” “还有更重要的。” 贺湛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我们绕过滑坡之后,在后面的高地上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院落。” “位置非常偏僻,周围全是大树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最关键的是,墙头上拉满了带倒刺的铁丝网。” “这么隐蔽的地方,还搞这么严密的防范措施,多少有点不想见光的意思。” 贺湛咽了口唾沫,分析道:“老马,这地方太反常了。” “它越是见不得光,我还越觉得可疑。我怀疑这地方和案子有直接的牵连,甚至有可能和乔红的死有关!” “老贺,先按兵不动,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我马上带人手过去增援你,不管怎么说,小心为上!” “明白。我已经让队伍隐蔽了。” 第510章 兵临城下 太阳顺着西边的地平线一点一点往下坠。 傍晚的天色暗得极快,国道上的能见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十几辆挂着哈城牌照的警车排成一条长长的车队,就这么一路狂奔,在路面上卷起阵阵烟尘。 马山坐在打头的那辆车的副驾驶上,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 快到傍晚了。 按照现在的车速和距离测算,赶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前,绝对能和一直盯在前方的贺湛汇合。 为了这次的抓捕行动,马山可以说是把哈城市局刑侦支队的家底全都掏空了。 跟在他这辆切诺基越野车后面的那十几辆警车里,全都是哈城刑侦支队的精兵强将。 但在警车车队的中间,还夹着一辆军绿色卡车。 卡车车厢的帆布篷被掀开了一角,里面坐着整整一个小队的武警。 全副武装,荷枪实弹。 这是马山在出发前专门申请调拨过来的武装力量。 马山向来是个稳重的人,他之所以这么大动干戈,实在是因为他心里对这次的对手充满了忌惮。 他们这次要面对的人是一个具备极强反侦察能力的退伍老兵。 这种人,无论是近身搏斗的战术素养,还是在绝境中的心理承受能力全都在普通警察之上。 更可怕的是,这种退伍老兵懂得如何在绝境中进行反杀。 真要是把这种人逼急了,在那种地形复杂的狭窄院落里发生困兽之斗,普通的刑警拿着五四式手枪往上冲,弄不好就要吃大亏。 马山承担不起伤亡的代价。 所以他宁可把阵仗搞得大一点,把准备做得再充足一点,也绝对不打无准备之仗。 把全副武装的武警小队拉过来压阵,总归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只要火力能形成绝对的压制,嫌疑人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车队在距离贺湛发送的位置还有两公里的一片树林旁缓缓停了下来。 为了不打草惊蛇,马山提前下达了停车的指令。 十几辆警车的发动机几乎在同一时间熄火。 贺湛和马山碰了头,他伸手指了指前方的方位,低声汇报着院落周围的动静。 江源和邱美霞是坐着车队的最后一辆车来到现场的。 马山看到江源和邱美霞,立刻结束了和贺湛的交谈,大步走到两人面前。 “江源,邱法医。” 马山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那个地形不错,视野开阔,我让人在那边搭了个临时指挥部。” “你们两个还有那个贺州,待会儿就直接去指挥部里待着。” “现场枪弹无眼,你们是搞技术的,指挥部是目前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江源点了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他知道自己和邱美霞在抓捕环节帮不上什么忙,老老实实待在安全的大后方,不给抓捕添乱就是对这次行动最大的支持。 江源提着勘查箱和邱美霞、贺州一起,转身走进了指挥部。。 马山安排好突击组的部署后,也回到了指挥部。 他半个身子隐蔽在窗框后面,手里举着一个军用高倍数望远镜,慢慢调整着目镜的焦距。 镜筒里的画面逐渐拉近,那个隐藏在荒地里的院落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和死寂。 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却又处处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隐蔽感。 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当时的画面。 乔红生前被凶手带到了这个院子里。 面对凶手的威胁,她可能慌不择路地爬上了那个土坡。 但在爬坡的过程中,她脚下的泥土松动,发生了滑坡。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从土坡上直接摔了下来。 脚跟处的压缩性骨折让她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瘫倒在院子的后墙根下。 而凶手则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这里将她残忍杀害,随后转移了尸体。 马山越想越觉得这个推论站得住脚。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院落就是凶手杀害乔红的第一现场。 乔红脚跟处的骨折,很大可能就是由那处滑坡导致的。 不管怎么说,手里现有的线索全都严丝合缝地对得上了。 既然线索对得上,那就说明他们今天抓捕的地点绝对没有错。 马山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凸 起。 面对这样一个狡猾且极具反侦察能力的凶手,今天必须打起百分之一百二十分的精神。 指挥部的房间里。 贺州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走到窗户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外面那些正在整理装备的武警。 看着那些武警把黄澄澄的子弹压进弹匣,看着拉动枪栓的清脆声音不时地传进屋里。 贺州搓了搓手,心里多多少少生出了一些兴奋的情绪。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木桌旁检查现场勘查箱的江源。 “江老师。” 贺州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子激动,“你看外面,这阵势太大了。” “这么多警察全都是实弹上膛。” 他凑到江源身边,低声嘟囔着:“江老师,你说咱们既然都跟着上前线了,这么多警察都配枪,市局那边是不是也应该给咱们配几把枪啊?” 江源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勘查箱的搭扣扣好。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贺州一眼。 “给你配枪干什么?”江源的语气很平淡。 “你又不是战斗人员。” “咱们干的是痕检,是进去找物证的。” 江源看着贺州,毫不客气地说道:“把你的现场扫好就得了,拿枪那是突击组和抓捕组的事。” 贺州被江源怼了一句,讪讪地笑了笑。 他拉过一把破椅子,在江源对面坐下。 “江老师,我这也不是想冲锋陷阵。” 贺州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解释道:“我这不是看着对面那是个狠角色嘛。” “哪怕给我个小砸炮保护自己也成啊。” 江源听完,把双手抱在胸前。 “给你配枪?” 江源开口说道:“你知道领一把枪,需要走多少手续写多少报告吗?” “咱们今天是出来扫现场的,给你一把枪你就得时刻盯着它。” “万一你在勘查现场的时候,枪走火了怎么办?” “没必要找那个麻烦。” “也别整天想那些警匪片里的情节。” 江源转过头看着贺州:“你跟着我只要不乱跑,就不会出事。” 前方,马山手里拿着一台对讲机,他默默按下通话键。 “各单位注意。” “是否准备就绪?” “狙击手已经就位。” “一号狙击位视线良好,锁定平房门窗。” “突击组报告。” “突击组已经就位!” 院门两侧的砖墙下,武警小队已经贴墙站好。 就这个武器配置和人员调度来说,这已经是马山职权范围内能调动的极限了。 在场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了起来,连周围风吹动杂草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刺耳。 马山亦是捏紧了拳头。 这院子太小了,平房的空间更小。 在那种狭小的空间里,第一波冲进去的队员绝对会面临极大的生命危险。 马山咬着后槽牙深吸了一口气,把对讲机凑到嘴边。 “开始!” 一直站在院门左侧的武警猛地举起手里的破门锤。 他跨出一步腰部发力,轮圆了胳膊,将铁锤狠狠地砸向那扇门。 哐的一声巨响。 木门弹开的瞬间,突击队员随后迅速冲了进去。 “警察!别动!” “抱头!趴下!” 马山竖起耳朵,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动静。 没有枪声。 半分钟后。 马山手里的对讲机再次响了起来。 “报告。” “没有找到人。” “这里是空的。” “重复,内部空无一人,没有找到人!” 马山听到这个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情绪一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他的拳头松开又握紧,一方面他心里有些失落。 他其实是有点期待的,希望能在这里直接遇到那个狡猾的凶手。 但另一方面,听到里面没人,他紧绷的神经又猛地放松了下来。 他害怕在这么狭窄的院落发生警方伤亡事件。 没人,就意味着今天带出来的兄弟全都能全须全尾地回去。 没有伤亡,这比什么都强。 此时,指挥部那边,江源已经听到了对讲机里的汇报。 他知道突击结束了。 江源已经提起了放在桌上的勘查箱,转头对贺州喊了一声。 “那马支,既然人没在里面,我们就进去扫现场了。” 马山沉思了片刻,他随后拿起对讲机,又重复问了一遍。 “突击队,确认里面是安全的吗?” 马山不得不小心。 江源可是省厅的专家。 万一要是在这里出点什么意外。 别说平江县那边会闹翻天。 就连省厅的方立军也绝对会给他马山找麻烦。 方老头护犊子是出了名的,马山可不想去触那个霉头。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了回复。 “报告马支。” “平房内外已经全部排查完毕。” “安全。” 听到这个斩钉截铁的安全回复后,马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同意让江源进场。 “行了江源,里面已经排干净了。”马山点了点头,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你们进场吧。” 第511章 专业人做专业事 江源提着勘查箱走在贺州的身前,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片土路上行进着。 薛家湾周边还没有经历过硬化路面改造,更何况这里是远离主村落的荒郊野岭。 脚下的路面完全是土道,因为地处偏僻,连经常走动的车辙印都很少见。 江源站在院子门口,先打量了一遍这处隐藏于树木之间的院子。 这处院落的面积单从视觉上判断并不算大,从院墙的纵深来看,整个院子的占地面积大约在六七百平米。 这个面积比城市那些楼房要大出十倍不止。 但这里是薛家湾,薛家湾各家各户的院子通常都极其宽敞。 当地的村民习惯在院子里划出大片的自留地用来种植蔬菜。 与薛家湾那些动辄上千平米的农家大院相比,眼前这个六七百平米的院子反倒显得有些小巧了。 这种反常的面积本身就透露出一种信息:这处院落的建造初衷,绝对不是为了满足农村生活需求。 它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居住空间。 江源提着勘查箱迈步跨过门槛,特意观察了一下院子内部的情况。 院子没有经过硬化的泥土地面上,野生植物已经长得极为茂盛,大部分都是野草和灌木。 它们不受任何限制地在这片六七百平米的土地上疯长,有的甚至已经长到了及膝的高度。 植物根系穿透了平整土层,将地面拱得坑坑洼洼。 如果在日常有人走动和生活的院落里,这种野草是绝对不可能长到这种规模的。 即便是薛家湾最懒的农户,也会为了通行清理出一条过道。 但眼前的院子完全没有任何被踩踏出路径的痕迹。 那些靠近主屋台阶的区域同样被植物所覆盖。 这种程度的植被覆盖绝非几个月的时间能够形成。 这一季新抽出的绿芽中夹杂着上一季的断茎,新老交替的痕迹非常明显。 这说明此地至少经历了一个以上的完整春夏生长季,且在此期间绝对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干扰。 这说明至少有一两年以上,院子里是没人走动的。 穿过茂密的野草,江源的视线落在了院子正中央的那栋建筑上。 这房子从外观上看,修筑得相当不错。 即便是在废弃的状态下,依然能看出当年建造时所花费的用心。 房屋的整体结构稳固,没有出现明显的沉降。 外墙的装饰风格比较贴合北方的民俗,青砖灰瓦,屋檐下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木雕装饰,透着一股传统韵味。 窗户虽然是木质的,但窗格的样式并不粗糙,玻璃也镶嵌得十分规整。 这种建筑质量在薛家湾一带,绝对算得上是中上游的水平。 然而再好的房子只要失去了维护,时间长了都会出问题。 更别说这种本身就在荒郊野岭,刻意隐藏起来的院子了。 院子周围的树木茂密,很大程度阻挡了阳光的照射。 这种阴暗的环境,更是加速了建筑材料的老化。 墙角处已经攀爬着大片的青苔,木质门框也出现了明显的发黑迹象。 贺湛肚子站在院子里,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有些孤硬。 江源走近了几步,注意到了贺湛脸上的表情。 显然他也看出来了这院子长时间无人居住。 贺湛的表情多多少少透着一些遗憾。 这种遗憾江源完全能够理解,如果那个残忍狡猾的凶手此刻就在这个院子里该有多好。 正好可以来个瓮中捉鳖,将之一网打尽。 那样林小曼的案子和乔红的积案全都能画上一个句号。 战果可以说是非常之丰盛了。 可现在所有的期望都落空了,只剩下这个空无一人的现场。 收获自然也就没有直接抓到人那么丰盛了,案件的侦破还需要继续在这个没有活人的现场里去抠细节。 贺湛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向走进来的江源。 贺湛调整了一下情绪,主动开口打破了院子里的沉默。 “这院子看上去用料也很扎实,只是年头长了,有些破败了。 “确实。” 江源看向那些带有民俗特征的装饰:“从整体的用料来看,当初修这个院子看上去应该会花不少钱。” “花大价钱在荒郊野岭修这么一处隐蔽的宅子,本身就不符合常理。” “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房子的主人到底是谁。” 江源分析着其中的利害关系:“如果这房子是凶手的最好。” “只要确定了建造者的身份,正好可以将凶手的身份找出来。” “那这案子也就破了一大半了。” “但如果要不是的话……” “那恐怕我们又要走一些弯路了。” 贺湛听着江源的分析,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稍后怎么安排人手去镇上的土管所查底子了。 江源迈开步子,在院子里四处走了一遍。 他扫过院墙的每一个角落,很多灵感开始在他的脑海中迸发。 这里是薛家湾的荒野,又如此隐蔽,乔红作为一个白石头沟村的寡 妇,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院子的围墙铁丝网密布,这是一种极具防御性的设计。 凶手把这里当成了什么? 是一个处理尸体的场所? 还是一个用来藏匿某种东西的秘密基地? 如果凶手在这里杀害了乔红,那么杀人后他必然要处理现场。 江源的目光锁定在主屋那扇半开的木门上。凶手离开时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是气定神闲地打扫完所有的痕迹,还是在某种压力下仓皇逃窜? 如果是仓皇逃窜,那么在慌乱之中,就一定会打破物理空间的平衡,留下无法抹除的痕迹。 江源在院子里转了一整圈,最终又回到了主屋的门前。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贺湛看着江源转了一圈回来,问他这地方怎么样,能找出多少东西来? 江源看着贺湛,给出了一个相对客观的答复。 “应该会有不少发现。” 江源指着主屋的方向,分析道:“你看外围的这些杂草和建筑的状态,虽然废弃了很久,但正好形成了一个封闭环境。” 而且从凶手作案的逻辑来推断,他当年在这里处理完事情后,走的时候应该也很匆忙。” “这毕竟是荒郊野外,他没有那个时间仔细将其打扫。” “所以初步看上去,这个现场还是有不少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贺湛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侧身让开空间,让开了主屋门前的位置。 警方根据乔红的尸体信息才找到这处院子的。 自然而然,乔红的死绝对和这院子脱不了干系。 这里极有可能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或者是存放尸体的中转站。 只是这栋院子能找出多少线索?这就全看警察的本事了。 江源初步看完后立刻蹲下身,从勘察箱重取出鞋套,接着又拿出一副手套仔细戴好,将手腕边缘拉平,确保没有皮肤裸露。 贺州也学着江源的样子,迅速完成了个人防护装备的穿戴。 穿戴整齐后,江源转身对着外围的刑警下达了指令。 一名名警察将勘查灯搬进院子。 随着发电机的轰鸣声响起,警方一副准备大动干戈的架势。 “开灯。”江源下令。 伴随着开关按下,光束直直地打向主屋那扇半开的木门,将门口区域照得犹如白昼。 在强光照射下,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像是飞舞的雪花。 江源没敢贸然进建筑,他站在门槛外先观察了一下主屋的地面。主屋用的是水泥地面,没有铺设瓷砖。 他已经看见地板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层灰尘像一张灰色的毯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地面上的一切。 乍一看,地面平整而死寂。 但在勘察灯的照射下仔细看,还是可以看出一些脚印的。 在侧光的阴影作用下,灰尘表面显现出一些不规则的轮廓。 更早之前留下的脚印,江源推断应该是凶手留下的,只是这些脚印又被一层灰尘覆盖上去,边缘已经变得有些圆 润了。 有人在这间屋子里走动过,在当时的地面上留下了足迹。 随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气中悬浮的尘土不断落下,慢慢地将这些足迹覆盖。 形成了一层灰尘覆盖着足迹,足迹又压着底层灰尘的复杂结构。 江源慢慢直起身,他对贺湛说道:“贺支,最好找几个会看脚印的痕检过来。” “要素质过硬一些的,经验越丰富越好。” “我看这里面有不少脚印,应该很有提取价值。” 江源他有自己的考量,他虽然精通的是指纹检验而非足迹,但他也多多少少对足迹有一些了解,应付一般的现场提取绝对没有问题。 这院子至少一年以上的封闭,从常理上判断,灰尘覆盖会掩盖痕迹。 但在痕迹眼里,很多长年积累的尘土反而有利于足迹鉴定。 因为这种灰尘层像是一个天然的保护罩。 当灰尘经过长时间的自然沉降,垂直落在脚印的凹陷处时,底部的灰尘因为踩踏而结构紧密,上层的灰尘则相对松散。 只要提取手法足够精细,就能得到一枚异常清晰的三维立体足迹模型。 但这需要极其丰富的实战经验。 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的差错,这就需要专业研究足迹的人过来了。。 他和贺州现在如果强行进去,倒是也能把足迹一起做了。 只是效果肯定没那些专门研究足迹的痕检那么好罢了。 既然哈城市局有着全省最顶尖的警力资源,各方面条件都十分宽裕,也完全无需考虑什么经费上的限制。 那肯定要用最专业的人来做这最关键的一步。 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这也是对现场最负责任的态度。 第512章 警犬进场 哈城市局的刑警动作极其麻利。 这边刚确认了主屋是核心现场,外围的几名刑警就已经从警车后备箱里扛出了几块长条形的木板。 这些木板表面刷着防滑的糙漆,是刑侦现场专用的垫脚板。 几名刑警在门口简单交流了几句,便开始在主屋的地面上搭建板桥。 搭板桥是现场勘查的一项基础工作。 主要是为了让勘查人员在进入中心现场时,脚不直接接触地面,从而最大程度地保护地面上可能遗留的足迹和其他微量物证。 木板首尾相连,像是一条悬浮在地面上的通道,从主屋的门口一直延伸到室内的各个关键区域。 随着板桥搭建完毕,哈城市局的痕检人员也陆陆续续地拎着勘查箱到位了。 大家都没有过多寒暄,各自找准了位置后,便开始顺着板桥提取和分析地面上的脚印。 江源也提着自己的勘查箱,踏上了其中一条板桥。 他拿着手电筒,光束贴着地面扫射。 光圈所过之处,地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对于江源这种级别的痕检专家来说,眼前的这个现场,其实难度真的不算很高。 有些现场的嫌疑人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作案后会煞费苦心地清扫地面,甚至会故意留下一些误导性的痕迹。 但在今天这个主屋情况完全不同。 很多痕迹就这么直晃晃地呈现在江源面前。 地面上的脚印,门框上的抓痕全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哪怕是一丁点伪装和擦除的迹象都没有。 嫌疑人似乎在做完事后,根本没有花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清理现场。 所有的物证都处于最原始的自然状态,这对痕检人员来说,自然也就没什么难度了。 只要按部就班地去提取,就能把当时发生的事情还原个七七八八。 但即便判断出这个现场难度不是很高,江源在动手的时候,仍然打起了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 他没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现场勘查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当下的推理,更重要的是为了将来的法庭审判。 这主屋里提取出来的所有证据,搞不好很多都会直接用到诉讼阶段。 法庭上看的是证据链是否完整,看的是提取程序是否合法合规。 如果在现场因为觉得难度低就敷衍了事,到了法庭辩护律师只要抓住提取的物证不规范,这些辛辛苦苦找出来的证据就有可能被当庭作废。 要想将现场所有的证据都有条理性地抠出来,这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了。 虽然技术难度不高,但工作量却是实打实的。 江源蹲在板桥上,从勘查箱里拿出了指纹刷和磁性粉末。 他开始对主屋里那些嫌疑人可能触碰过的表面进行细致的排查。 门把手、桌面边缘、被拉开的抽屉拉手…… 每发现一枚可疑的指纹,江源都会小心翼翼地用刷子蘸取粉末,轻轻扫过。 随着粉末的附着,一枚枚指纹的纹线逐渐显现出来。 整个过程机械而枯燥,但他却做得一丝不苟。 不光是江源,整个主屋里到处都是哈城市局的痕检人员。 大家散布在各个角落,都在埋头提取物证。 手电筒的光束在屋子里交织,相机的闪光灯不时亮起,将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其实按照正常的命案现场勘查流程,是绝对不会动用这么大力度的。 通常情况下,痕检人员进入现场后会先对现场进行一个评估,然后选择那些嫌疑人接触的重点位置。 比如门窗和被翻动的核心区域,去提取一些指纹和痕迹。 这种做法优点是效率高,也能在短时间内抓住案件的核心。 但今天的现场显然不一样。 这个案子牵扯的东西太多,压力太大。 包括支队长马山在内,专案组的所有人都倾向于在这个院子里找出更多的线索。 大家都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希望能通过海量的物证提取,尽可能地缩小排查的范围。 只有线索足够多,才能在后续的侦查中占据主动。 所以哪怕是一些看起来价值不大的痕迹,哈城市局的痕检们也没有放过,统统进行了提取和固定。 与主屋里这种热火朝天的勘查氛围相比,外面的院子就显得冷清多了。 院子里基本没什么痕检人员在逗留。 大家都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室内,因为相较于主屋,院子里反而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这并不是大家偷懒,而是由客观环境决定的。 院子里全是杂草,这对于提取微量物证来说简直就是噩梦,想要提取出清晰的指纹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于足迹也很难提取到能够用于同一认定的特征。 所以在院子里提取物证无异于天方夜谭。 所以大家都十分默契地放弃了院子,将所有的重头戏都压在了主屋上。 时间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地流逝。 江源把最后一枚提取好的指纹背卡装进物证袋时,已经是凌晨四五点钟了。 整个主屋的现场,直到这个时候才算全部勘查完毕。 在这漫长的一夜里,所有人体力消耗极大。 这一晚警察还在主屋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张散落的钞票。 这几张钞票卷曲着掉在角落的阴影里,如果不是仔细用手电筒贴着地面搜寻,很容易就会被忽略过去。 经过现场几名经验丰富的痕检初步鉴定,这些钱都是货真价实的钞票。 并不是什么假钞或是冥币之类的。 钞票上没有沾染血迹,也没有明显的撕扯痕迹。 这钱应该是不小心散落在地上的,至于是凶手还是其他人掉落在地上的,那就要进一步分析和验证了。 这个细节再次印证了江源之前的判断。 嫌疑人离开时确实很匆忙,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没有花时间去清理现场的痕迹。 确认主屋再没有遗漏之后,江源顺着板桥走出了主屋。 原本深邃的夜空开始被逐渐驱散,江源走出院子,径直走向了马山所在的桑塔纳警车。 车窗紧闭,马山正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打盹。 这几天马山也是连轴转,趁着痕检在里面干活的功夫,他只能在车里稍微眯一会儿。 江源走过去,抬起手在车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正在打盹的马山立刻惊醒了过来。 马山睁开眼睛,看到站在车外的江源,他下意识地先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一看时间,天都快亮了。 他马上打起精神,用力搓了一把脸,推开车门从车里钻了出来。 “弄完了?”马山看着江源,声音还有些沙哑。 江源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勘查箱放在地上:“主屋里面的痕迹和指纹都已经提取完毕了。” 江源回答道:“能用的物证基本都固定下来了。” 马山看了一眼那个敞开院门的院子,语气坚决地说:“现场勘查完,我准备再让警犬进去扫个尾。” 江源听到这个决定也并没有感到意外,其实他非常理解马山这么做的原因。 警察和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耗了这么长时间,大家没日没夜地排查,却始终像是在一团迷雾中打转,找不到实质性的突破口。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个可以利用的现场,这可是嫌疑人实打实待过的地方。 对于专案组来说,这就是目前最宝贵的财富。 马山作为支队长,他必然会物尽其用。 他恨不得将这院子里所有的线索都榨干,绝不能容忍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遗漏。 之前马山一直没有让警犬进场,那是因为现场勘查还没有结束。 对于痕检工作来说,现场的原始状态是重中之重。 而警犬一旦进入现场必然会造成场地的污染,这倒不是说警犬不专业,而是它们自身的生物特性决定的。 比如警犬在兴奋状态下,会有呼吸急促的情况,它们不会像人类那样,知道控制自己的口水。 因此在搜寻的过程中,警犬的口水难免会乱飞,滴落在地面或者物证上。 这对于痕检工作来说算是不小的干扰,更别提有的警犬还会在行动中掉毛了。 所以在现场勘查没有彻底结束之前,警犬是绝对不能踏入现场的。 但现在痕检已经把该提取的微量物证全都提取出来了。 这个时候让警犬进去扫个尾就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毕竟,警犬有着人类难以企及的生物优势。 那种与生俱来的嗅觉天赋恰恰是科技手段难以完全替代的东西。 在很多复杂的野外现场,警犬的参与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大黑和二黑能找到曹禀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到了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警犬依然活跃于公 安队伍,成为刑侦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马山拿出对讲机,下达了警犬进场的指令。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犬吠声就从远处的土路上传来。 几名训导员牵着三四只警犬,陆陆续续地被马山调到了现场。 这几只警犬都是纯黑色的皮毛,远远看去,这通体发亮的皮毛在晨光中还泛着一丝光泽。 在薛家湾郊外这片荒郊野岭里,周围全都是半人高的杂草,这几只警犬看上去就特别威武霸气。 它们被紧紧牵着牵引绳,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 有这么几条警犬在身边晃荡,大家心里的安全感都跟着提升了许多。 第513章 破局之钥 几条警犬在训导员的牵引下,迅速钻进了前方院子。 警犬们脖颈低垂,鼻尖几乎贴着泥土地面,沿着墙根这里探探,那里寻寻,开始紧张而有序地工作起来。 牵着警犬的训导员们紧跟在后,手中的牵引绳时而收紧时而放松,配合着警犬的探索节奏。 随着警犬全面接管了院子内部的搜索工作,其他民警其实基本就没什么工作量了。 外围的封锁线早已经拉好,该固定的物理痕迹也在此前由痕检处理完毕。 冷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警服的衣角,长时间的体力透支让这群汉子也显露出了疲态。 有的民警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拉开桑塔纳警车的车门,身子一歪就躺进警车的后座里开始眯着休息。 车厢里虽然空间狭窄,座椅也算不上柔软,但对于精神疲惫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豪华床铺了。 还有一些民警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他们互相递着香烟聊着天,火光在夜色中明灭闪烁,灰白色的烟雾在人群上方袅袅升腾,随后被夜风吹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天的内容也很杂,不管怎样,这种短暂的闲聊也是一种放松途径。 总之在这漫长的侦查过程中,大家终于可以趁着警犬工作的间隙,稍微放松一下那根紧绷的神经了。 江源没有加入那些扎堆聊天的队伍,他直接钻进了警车休息,他的眼睛一直处于充血状态,腰椎和颈椎更是酸痛。 江源在警车里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但他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隐约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 外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那些闪烁的警灯光芒投射在他的眼睑上,也变成了一团团光晕。 恍惚之间,江源仿佛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就在他即将坠入深层睡眠时,车窗玻璃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江源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潜意识里的警觉让他瞬间挣脱了梦境。 他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视线还有些对不上焦。 透过车窗他看见马山正站在车外。 “醒醒,江源。”马山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源赶紧坐直身体,双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让面部肌肉恢复知觉。 他的大脑还有些迟钝,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刚才那一觉仿佛只有短短几秒钟,又好像已经过了几个世纪。 “马支。”江源的声音有些刚睡醒的干涩。 马山拍了拍车门边缘,语气尽量放得平缓:“现场这边差不多了,回去睡吧。” “警犬没派上用场?”江源直截了当地问道。 马山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嗯,基本没成果。” 江源点点头,只好接受了这个结果。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客观规律摆在这里,这座院子都已经空置了这么长时间,也怨不了警犬,它们毕竟不是神仙,无法凭空变出线索。 要怪,也只能怪警方发现的太晚了。 如果嫌疑人前脚刚离开,后脚警察就立刻发现了这个院子,那情况绝对截然不同。 哪怕嫌疑人只是停留了片刻,警犬也肯定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但现在面对一个沉寂许久的废弃院落,所有假设都只能是徒劳的叹息。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无用的假设抛开。 他走下警车,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晨风吹在身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现场既然已经没有更多的发掘价值,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在马山的安排下,江源随便找了一辆准备返回市区的警车。 回去的路途依旧颠簸,但在疲劳加持下,这种颠簸反而变成了一种摇篮般的节奏。 江源靠在后座上,一路睡得昏天黑地。 江源直接来到了哈城市局的备勤宿舍。 宿舍的条件很简单,几张高低床横在房间里,至少比在警车里睡觉强多了。 江源连衣服都没脱便一头栽倒在床上,简单眯了一觉。 这一觉完全是身体为了恢复机能的强制关机。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刺眼的阳光直直地照射在他的脸上,将他从睡眠中唤醒。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算算时间,自己睡了差不多四五个小时。 这点睡眠时间对于连日来的高强度消耗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江源从床上坐起身,感觉四肢百骸依旧透着一股酸软,虽然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但江源现在也只能抓紧时间做事。 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便提着勘察箱走出了宿舍。 穿过市局办公楼长长的走廊,江源来到了指纹比对的大会议室。 宽大的会议桌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牛皮纸箱和散落的指纹捺印卡。 一众痕检们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苦哈哈的进行指纹比对。 室内的光线很明亮,几十盏台灯同时开启,将桌面上照得纤毫毕现。 但这明亮的光线却映照出了一张张写满疲惫的脸庞。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不少人都精神萎靡。 他们一手拿着马蹄镜,一手拿着比对针,机械地重复着低头观察特征点,然后抬头看大屏幕,再低头观察的动作。 想必在这漫长的比对过程中,大家也透支了不少心力。 那半枚指纹的特征点实在太少,要在几十万份退役军 人指纹档案中寻找匹配,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种希望渺茫却又必须全力以赴的工作,最能摧毁人的意志。 窗台上的那个原本用来点缀环境的花盆早就插满了烟头,密密麻麻的,像是一个长满灰色刺猬的怪物。 里面的花也早就枯萎了,干枯的枝叶无力地垂落在花盆边缘。 按理来说,哈城市局对办公环境是有严格规定的,在平时这种把花盆当烟灰缸的行为,要是让马山看到可是要骂娘的。 但现在,这帮痕检的怨气比鬼都要重。 没日没夜的加班,枯燥乏味的比对,加上一直看不到希望的挫败感,让每一个人的情绪都处于爆发的边缘。 大家都在靠着一支接一支的香烟来提神续命,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然也没人会说什么了。 就连一向严厉的马山看到这一幕,恐怕也只会默默地关上门,当做没看见。 江源很清楚,这案子如果再拖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大家的体力和脑力也快要逼近极限,人毕竟是血肉之躯,不是不知疲倦的机器。 如果在大家彻底崩溃之前还不能取得突破,这支拼凑起来的痕检队伍就会彻底失去战斗力。 因此,必须快点比对出指纹。 这是破局的唯一出路。 江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那张年轻的脸上显得更加沉稳自信。 他提着勘察箱走进了会议室。 他的出现,让原本死气沉沉的会议室有了片刻的骚动,一些人抬起头,目光麻木地看向他。 江源走到会议桌的最前方,他环视了一圈众人,简单开口道:“各位,这几天辛苦了。” 江源目光诚恳地看着那些前辈和同龄人:“我也是痕检出身,从最基层的现场一点点摸爬滚打出来的。” “所以我非常清楚,知道这几天大家的工作量有多大,也知道这种大海捞针般的比对有多熬人。” 江源没有用什么宏大的破案口号去绑架大家,而是直接切入了最现实的问题:“大家的付出,市局都看在眼里。” “我这两天会尽量提升一下大家的工作条件,不管是用餐标准还是休息安排,我都会去协调。” 他目光坚定,试图用眼神给大家传递一些力量:“津贴什么的我也会让马支积极申请,保证按照最高标准发放到每个人手里,绝不让大家流汗又流泪。” “在这关键时刻希望大家再坚持坚持,案子已经到了最吃劲的时候,只要我们不松口,凶手就一定跑不掉。” 江源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却依然是一片死寂。 一众痕检没人说话,连个附和点头的都没有。 大家的表情都是麻木的,这种麻木不是对江源个人的抗拒,而是他们太累了,累到连开口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看到这副场景,如果换作是极度好面子的人,恐怕当场就会发飙,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不过江源也不能计较太多,他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与豁达。 这都是人之常情,是可以理解的。 要求一群已经濒临极限的人还要保持斗志昂扬的姿态,那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源并没有因为大家的冷漠而感到尴尬,一番打气后,他知道行动永远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他不再多言,径直绕过桌角,坐到主位开始工作起来。 别看他在这个会议室里发号施令,在案情分析会上侃侃而谈。 一众哈城市局的痕检骨干都听他的指挥,但归根到底,他江源也是干活的。 他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办公室动动嘴皮子的官僚专家。 他之所以能在这个满是刺头的刑技圈子里立足,靠的就是自己那双能找出真相的手。 更何况,指纹检验可是他的屠龙技。 在这个领域他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和经验。 在面对如此狡猾的嫌疑人时,常规的侦查手段已经捉襟见肘,他必须用自己最擅长的本领尽快将凶手找出来。 江源的勘察箱箱盖翻起,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齐的物证袋,那些物证袋全是他在主屋里亲手提取到的指纹。 第514章 证据之王 在刑技这个庞大的体系当中,有一项技术自诞生之日起,就始终占据着不可撼动的核心地位。 在刑技人员的口中,它被尊称为证据之王。 这不是一句夸大其词的口号,而是无数份判决书堆砌出来的铁打声誉。 这项技术自然就是指纹。 哪怕把时间线往后推移,即使是在后世那个DNA测序如同家常便饭的年代,指纹的地位依然没有被完全取代。 甚至在绝大多数的基层办案环境里,指纹依然比DNA要好用得多。 原因很简单,指纹性价比太高了。 想要开展DNA鉴定,前期投入的成本是一个足以让许多领导望而却步的天文数字。 需要专门申请专项资金,按照严苛标准去建造一个恒温恒湿、无菌的专业生物实验室。 这还不算完,实验室建好还需要花外汇去进口那些分析仪器。 需要采购用一次少一次的检测试剂,调配专业技术人员来操作。 在这样的成本堆叠下,做一次DNA比对耗费的工作量极大。 相比之下,指纹技术的性价比就凸显出来了。 指纹鉴定不需要无菌实验室,不需要昂贵的进口仪器,甚至不需要消耗多少资金。 一个刑技人员想要开始干活,所需要的全部家当可能就是一把毛刷和一罐磁性粉。 把马蹄镜往指纹卡上一扣,一双肉眼就能直接开始工作。 而且指纹没有任何中间环节,指纹对上了,就是这个人。 这就是指纹被称为证据之王的底气。 关向阳刚刚结束了一组指纹的比对。 他伸手捏了捏后颈,让酸胀的眼球得到片刻的休息,随后下意识的看向江源。 关向阳在心里其实对江源是有些保留意见的。 他承认江源肯定有两把刷子,毕竟省厅的专家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但他潜意识里又觉得江源的传奇性多少掺点水分,或者说是运气好,碰上了几个容易出彩的案子,被上头树了典型。 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看指纹,能看过多少份? 虽然心里带着这种审视和不服气,但关向阳那功利的一面又在驱使着他。 不管传言是不是有水分,江源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摆在那里。 如果能凑近观察一下这位第一年轻专家到底是怎么干活的,这对自己来说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如果能学到点真本事,那是自己赚了。 如果发现对方不过尔尔,那也能极大地满足他内心的那份骄傲。 江源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沓指纹背卡,看到这一幕,关向阳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看似随意,实则目标明确地朝着江源所在的桌子走了过去。 江源的桌子旁边正好空着一把椅子。 关向阳走到跟前,十分自然地拉开那把椅子,准备坐下来搭个话。 他甚至在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开场白,准备聊几句专业性强的话题,以此来拉近距离。 他的屁股还没沾到椅子面,江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这个位置有人了。” 关向阳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视线在江源的桌子周围,以及整个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我要留给贺州。”江源把手里分好的一叠卡片放在桌面上,补充了一句。 关向阳慢慢站直了身子,在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贺州这个名字。 这次被抽调来市局的痕检人员他基本都认识,就算不熟也能叫得上名字。 在他的记忆里,哈城这几个分局的痕检队伍里,绝对没有叫贺州的一号人物。 关向阳觉得江源可能是在随便找个借口打发自己。 他心里的那股傲气被激起了一点,但他掩饰得很好,脸上立刻堆起了一个客气的笑容。 “贺州?” 关向阳端着茶缸,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江专家,好像咱们这会议室里……也没有叫贺州的人吧?” “是不是哪个分局新来的同志?” 江源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其实根本不想聊天。 在这种高强度的比对环境下,任何一句闲聊都是对精力的无端消耗。 他的大脑现在满负荷运转,只想赶紧把周围的干扰排除掉。 “贺州是跟着我一起学习的学生。”江源随口打发道。 关向阳站在原地,脑子里转过了这个弯。 他这才恍然大悟。 也是,江源虽然年轻,但人家已经是省厅挂号的专家了。 专家带徒弟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把旁边的座位留给自己的学生,这倒是也能说得通。 想通了这一点,关向阳心里虽然觉得有些扫兴,但他更是个极度要面子的人。 他骨子里的自傲让他做不出那种没话找话硬要在别人跟前凑的事情。 既然人家连聊天的兴致都没有,他要是再硬贴上去那就太跌份了,传出去他城东分局痕检一哥的面子往哪儿搁? “哦,这样啊,那行,你先忙。”关向阳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就走,仿佛他刚才真的只是路过一样。 江源干脆连头都没抬,他的世界里现在只有指纹。 时间在会议室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过了好一会儿,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贺州抱着一个大号的纸箱走进了会议室,他的出现让会议室里的一众痕检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不过他们只是木然地扫了贺州一眼。 没有人关心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人好奇这个年轻人是谁。 在这种极度疲惫的工作状态下,大家的情绪已经被消耗到了最低点。 别说进来的是个不认识的小伙子,就算现在马山推门进来,估计也很难调动起他们麻木的情绪了。 贺州把纸箱放在了江源旁边的地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拉开那把空着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江源听到动静,从马蹄镜上移开视线,看了贺州一眼。 他直接从指纹卡里抓起一部分,推到了贺州面前的桌子上。 “这些指纹给你做。” “做的快一些,现在时间比较紧,任务量很大。” 贺州拿起一张卡片举到台灯下,卡片上的指纹是用磁性粉末显现的,然后用透明胶带粘贴在背卡上。 “江老师,你取的这指纹就是专业!” 贺州孜孜不倦的拍着马屁:“你看看这质量多清晰,背景一点杂质都没有。” “看这种卡片,连眼睛都不觉得累,看起来就神清气爽的。” “赶紧做你的事。” 江源一边说,一边已经重新低下了头:“不要扯别的。” 贺州被江源训了一句也不觉得尴尬。 他早就习惯了江源这种工作状态下的雷厉风行。 他嘿嘿笑了两声,用手抓了抓头发。 “我这就是刚来这里,场面太大,比较兴奋嘛。” 贺州赶紧从纸箱里掏出马蹄镜:“这就开始干,这就开始干。” 他把指纹卡平放在桌面上,调整好台灯的角度,准备开始比对。 江源似乎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他重新抬起头,语重心长的说道:“这个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比较精干的痕检。” “我叫你来,不仅是为了让你分担工作。” 江源的声音在台灯下显得有些沉稳:“也是为了让你在这种专业环境下成长的快一些。” “你平时在底下,能一起交流的高手也有限。” 江源继续说道:“这里不一样。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他们看指纹有他们自己的一套经验和直觉。” “你要多观察他们是怎么干活的,有机会多向他们学习交流。” 江源终于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贺州。 “要尊重这些前辈,在技术这个行当里,经验是熬出来的,值得尊重。” 贺州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江源叫他来,纯粹就是因为这里工作量太大,拉他过来当苦力的。 他完全没想到,江源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份心思。 江源这是在给他创造在一个高水平痕检圈子里学习的机会。 这种机会对于一个年轻痕检来说,是极其难得的。 贺州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江源,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江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您放心,我一定不给您丢人!” 他挺直了腰板,准备拿出自己十二分的精力来应对这些指纹卡。 江源看着贺州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他拿起比对针,在指纹卡上轻轻点了一下,标记出一个分歧点。 “你还丢不到我这儿。” 江源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工作状态。 “先别给你自己丢人就好了。” “干活。” 第515章 烧钱专家 市局办公大楼的走廊里,马山双手插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往前溜达。 他此时的步伐虽然看似若无其事,但紧绷的下颌线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虑。 作为哈城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马山见过的穷凶极恶之徒不在少数,但这一次的对手,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动。 案子查到现在,所有的专案组成员几乎已经把能上的手段全都上了一遍。 法医解剖、现场痕迹提取、社会关系摸排、大名县及周边县市的自动取款机蹲守,甚至连退役军 人的指纹库都调了过来。 可偏偏就是找不出这个凶手的真实身份。 最让马山感到心头冒火的是,这个凶手就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自从上次在大名县利用时间差卡着午夜十二点取走两笔现金之后,那张属于受害人林小曼的银行卡就彻底沉寂了。 再也没有任何取款记录,再也没有任何监控画面。 凶手躲在暗处,潜伏着注视外面的一举一动。 而警方却完全暴露在明处,所有的侦查部署可能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这种敌暗我明的状态,让整个刑侦支队陷入了被动。 每天早上的案情碰头会,马山看着底下那些疲惫不堪的刑警,听着千篇一律的暂无发现,心里的火气就止不住地往上窜。 但他不能发火,他是主心骨,如果他乱了阵脚,底下的队伍就散了。 不知不觉间,马山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前方那扇木门后,就是江源所在的会议室。 马山抬头看了一眼门牌,他平时其实很少来这个会议室,一方面是因为他本身是搞侦查出身的,对于那些放大镜下的痕迹比对,他确实帮不上什么的忙。 另一方面,痕检工作需要安静和专注,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给里面技术人员增加无谓的心理压力。 不过今天,他确实是有点按捺不住了。 时间拖得越久,凶手逃窜得就越远。 这样干耗下去绝对不是个办法,哪怕只是为了缓解一下焦虑,马山也觉得有必要来看看情况,哪怕只是隔着门听听里面的动静。 他站在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 就在这时,安静的走廊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声响。 “找到了——!” “卧槽!对上了!” 门后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有人在用力拍打着桌子,有人在激动地大喊大叫。 这突如其来的声浪,让站在门外的马山整个人猛地一激灵。 市局办公大楼历来是强调肃静的,能让这帮平时葫芦一样的痕检爆发出欢呼,所发生的事情大概率和他脑海里闪过的念头一样。 马山的心跳陡然加速,血液直冲大脑。 他一把攥住门把手,将会议室的木门推开。 门刚一推开,马山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情况,一道身影就直接扑了过来。 一名年轻的痕检员双眼通红,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一把死死抱住了马山,激动得双手用力拍打着马山的后背。 “找到了!马支!我们找到了!”年轻痕检员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此时也全都站了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房间此刻仿佛沸腾了。 几名老痕检纷纷围拢过来,脸上的表情激动得无法自控。 “马支!比对成功了!” “终于找出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汇报着,每个人都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连日来的压抑。 马山被大家围在中间,虽然被拍得后背生疼,但他的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他强压着内心的狂喜,在会议室里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二大爷!二大爷!” 马靖那白胖的身躯奋力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他脸上的黑框眼镜都歪到了一边。 他顾不上扶眼镜,兴奋得手舞足蹈:“二大爷,真让我们给找出来了!一模一样!绝对跑不了!” 马山瞪了马靖一眼,但这会也顾不上批评他在单位瞎叫称呼了。 他的视线终于锁定了站在会议桌最前方的江源。 江源依然保持着那副平静沉稳的姿态,他看着马山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给出了一个肯定的信号。 马山立刻从人群中挤了过去,一把抓住江源的胳膊,动作十分果断。 “出来说。” 马山不由分说把江源从嘈杂的会议室里拉了出来,径直走到走廊一个安静的拐角处。 走廊里的空气相对清冷,马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强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翻涌而出的激动。 “真的把人给找出来了?”马山的语速极快。 江源靠在墙壁上点了点头,语气异常笃定:“嗯,找出来了。” “是从哪提取到的指纹比对上的?”马山立刻追问细节。 “是从薛家湾郊外那个隐蔽院落的主屋里找出来的。” 江源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几枚指纹的质量,远比之前在垃圾桶那半截胶带上提取到的要好得多。” “特征点非常丰富,我们拿着这些指纹去退役军 人指纹库里进行了地毯式比对,刚刚终于匹配到了。” 马山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人到底是谁?什么背景?” “身份确实是退役军 人。” 江源将脑海中的档案信息和盘托出:“我看了一下他的资料,他叫韩烬。” “韩烬是薛家湾本地人。” 江源继续抛出重磅信息:“他一九九四年从部队退伍,服役期间的表现档案里写得很清楚,军事素质极高。” 江源看着马山,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而且,我查了一下公 安系统的内部网络。” 这个韩烬不仅是个退伍老兵,他还是个在逃多年的重犯。” 马山眉头猛地一皱:“在逃重犯?” “九八年他就已经被登记为重大在逃人员了。” 江源解释道,“九八年他因为村里的土地纠纷,把一个人直接打成了重伤,受害人当时在ICU躺了一个多月才抢救过来。” “案发之后,韩烬直接潜逃了,连薛家湾的家都没回,就这么逃了三年。” 马山听完,神色逐渐冷峻起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就像是散落的拼图碎片,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九八年就被通缉,一直潜逃没有被找到……” 马山冷笑了一声:“这就正好和之前他用的那张假身份证完全对上了。” 一个潜逃多年的重犯,自然不可能使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在社会上活动。 他必须伪造身份,所以才有了那张出生日期是650229的假证。 马山站直身体,看着江源说道:“正好,我这边也有一个关于那个院子的新消息要和你说。” 江源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之前我们不是一直纳闷,谁会在薛家湾那种荒郊野岭修那么一处隐蔽性极强的院子吗?” “我安排人去镇上的土管所和村委会查了底子,又走访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村民。” 马山说道,“我们查到,薛家湾郊外的那个院子根本不是本地人修的。” “那是九十年代初,几个香江商人过来建造的。” 江源微微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背景有些意外。 “九十年代初那会儿,香江那边流行过来打猎。” “这帮香江老板手里有钱,为了方便在薛家湾这片山林里打猎住宿,就合伙出钱建了这么一处院子。” “他们每年都会抽一段时间从老 毛子手里买一些走私猎枪,专门过来打猎消遣。” “后来对枪支管控比较严格了,,野生动物保护也抓得紧了。” “这帮人见风头不对,也就不敢再来大陆打猎了,这院子因此也就被彻底荒废了,一直扔在那里无人问津。” 江源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那院子的装饰看起来那么考究,虽然破败了,但青砖灰瓦的材料看上去也很扎实,墙头甚至还拉了铁丝网。” “原来是这帮香江老板当年为了自己享受特意搞的。” 马山继续说道:“这院子原本就没走过正规的审批手续,严格来说属于违建。” “但当时乡政府的人看这院子修得这么大气,又是香江老板投资的,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就一直没往上报。” 马山指了指薛家湾的方向:“反正这院子建在林子里,周围全是荒草和大树,平时根本没人去,也不妨碍村里的正常生活,就这么一直成了一个三不管的黑户地带。” “所以……” 江源看着马山:“这处隐蔽的旧宅正好就给韩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庇护所。” 马山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是啊,一切就是这么巧。” “还有个情况。”江源继续抛出现场勘查的细节,“韩烬的指纹,不仅在主屋的地面和门把手上提取到了,更关键的是……” 江源停顿了一下:“他的指纹在主屋角落里发现的那几张散落的钞票上也有。” 马山眼神一凛:“钞票上也有他的指纹?” “对。” 江源肯定地回答,“经过多重比对,可以确认那些掉落的现金上,留有韩烬的清晰指纹。” 江源分析道:“那几张钞票卷曲着掉在角落里,应该是匆忙中遗落的。” “我怀疑他在那主屋里用现金做了一些事情。” 马山听到这里立刻接上了江源的思路,抛出了另一项物证分析结果。 “钞票的问题先放一放,足迹那边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 马山说道:“我们请的足迹专家对主屋地面的脚印进行了分析。” 马山伸出两根手指:“地面上的新鲜脚印,是一男一女。” “男性的脚印尺码很大,步幅和受力点非常符合一个成年男性。” “这个脚印,应该就是韩烬留下的。” “而那个女性的脚印……”马山目光深邃,“从尺码、受力习惯和步态特征来看,正好和我们在白石头沟村提取到的乔红生前的鞋底特征完全吻合。” 马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破案前夕的冷酷:“指纹对上了,脚印对上了,身份对上了。” “这一切全都对上了,乔红生前确实去过那个院子,并且和韩烬在主屋里共处过。” 江源点了点头,但他依然带着一丝疑惑。 “所有的物理痕迹都指向了他们两人。” 江源看着走廊的墙壁,缓缓说道:“只是我有些好奇。” “他们两个在那处隐蔽的主屋里,为什么会有散落的钞票?” “难道他们在那个废弃的院子里在做什么交易吗?” 马山听着江源的疑问,眉头也紧紧锁在了一起。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确实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违和感。 乔红到底在用什么东西和韩烬交易? 韩烬又为什么要在交易后杀人抛尸? “这个疑问,只能等抓到韩烬再说了。” 马山果断地斩断了无谓的猜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抓人。” 马山眼神中爆发出强烈的斗志:“之前我们在明,他在暗。” “但现在有了他的真实身份,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马山咬着牙说道:“他再狡猾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们可以立刻调动警力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排查!” “马支。” 江源突然开口:“如果接下来要搞大规模排查的话,我想向你推荐一个人。” “是谁?”马山立刻问道,“是你们平江县公 安局的同志?” “不是。” 江源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答案:“是省厅的,徐学武警长你应该也认识。” “徐学武……” 马山恍然大悟:“原来是省厅的徐学武!” 在东平省的刑侦系统里,徐学武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名声在外的传奇人物。 “徐学武当年办案子的手段,我可是如雷贯耳啊。”马山回想着关于徐学武的传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徐学武搞排查,那叫一个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但徐学武的缺点也和他的优点一样出名,甚至让很多地方局领导听到他的名字就感到头疼。 “这人可是出了名的会搞排查……” 马山苦笑了一下:“但他花钱花得特别多,我一想都感到肉疼!” 徐学武办案从来不管经费预算。 这套打法确实极其有效,但每次案子办完,留给当地公 安局的往往是一笔数额惊人的账单。 很多地方局的局长看到徐学武交上来的报销单,心脏病都快犯了。 久而久之,烧钱专家的名号就在省内传开了。 江源看着马山略显肉疼的表情,平静地说道:“韩烬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 “如果我们用常规的设卡盘查,很可能会被他轻易避开。 “只有徐学武那种不计成本的排查网才能把他逼入绝境。” 马山站在走廊里沉默了片刻。 经费问题确实让人头疼,但相比于让一个手法残忍的凶手继续流窜在社会上,经费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这是江源亲自推荐的人选。 江源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已经让马山对他产生了绝对的信任。 马山猛地一咬牙,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 “好!” “都这个时候了,我还顾得上什么钱不钱的!” “只要能把韩烬这个王八蛋给我挖出来,花多少钱我都认了!” 马山转身走向办公室的方向,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现在就去跟局领导汇报,立刻和省厅打个申请调令。” 第516章 3000 省厅家属院。 玄关处徐学武正弯着腰穿着皮鞋。 皮鞋是旧的,皮面有些发硬,但他穿习惯了,也不舍得多花那个钱。 随着年纪增大,这弯腰穿鞋的动作对他来说显得越来越吃力。 他屏住呼吸,脚跟用力往下踩,皮鞋终于穿了进去。 他直起腰微微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背后就传来了老伴邱常宁的声音。 “老徐,你也是的!” 邱常宁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桌子的抹布,眼神里满是不满和担忧。 “你这都快退休的人了,还折腾什么?” 徐学武没接话,只是伸手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公文包。 邱常宁见他不吭声,心里的火气更往上撞,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谁不知道你老徐办案子的风格?” “他们哈城市局这次找你,肯定是个烫手的大案子。” “这种得罪人又费心血的活儿,你就非得接吗?” “你都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跟着瞎折腾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人家哈城市局那么大个摊子,离了你老徐就玩不转了?” 徐学武听着老伴这连珠炮似的抱怨,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他太了解邱常宁了,这几十年风风雨雨走过来,她嘴上抱怨得越狠,心里其实就越是牵挂。 干了一辈子公 安,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全扔给了她,临到老了还要让她提心吊胆,他心里多少是有些愧疚的。 他将不锈钢保温杯拿起来,慢慢拧紧了杯盖,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人家主动把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 徐学武的声音刻意放柔和了些:“再说我这衣服还没脱呢,没脱就不算退。” 他将公文包的拉链拉好,抬起头看着邱常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说老邱,你也是几十年的老党员了,不能一点党性都不讲的吧?” “你吃着这碗饭,国家养着你,你就得劳动啊。” “遇到难处了,人家求上门,你拍拍屁股说我快退休了不管了,那像什么话?” 徐学武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了指邱常宁,笑着打趣:“要我说你这觉悟现在可是退步了,还不如我呢。” “行行行,就你老邱有原则!”邱常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身体却很诚实。 她顺手将外套拿了起来,熟练地帮他把外套披在肩膀上。 “我没有你那么高尚,我就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我就盼着自家人平平安安的。” 邱常宁一边帮他整理着外套的衣领,一边嘟囔着:“你想去就去吧,反正我又没有心脏病,那放支架的又不是我,你都不心疼自己的身体,我跟着瞎操什么心。” 徐学武听着她这半是赌气半是心疼的话,他伸手拍了拍邱常宁的手背。 “行了行了,少念叨几句吧。” 徐学武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马山这孩子你是知道的。” “他是我看着带出来的,平时多稳重的一个人。” “如果不是案子到了山穷水尽过不去的坎,他能直接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求救?” “这说明下面是真的顶不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对邱常宁交代道:“你就在家好好呆着就行了,按时吃饭别瞎添乱,案子上的事我有分寸。” 邱常宁白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到电视柜前,从里面翻出一瓶治疗心血管的药。 她拿着药瓶走回来,二话不说,直接拉开徐学武的公文包拉链,硬生生把药瓶塞进了隔层里。 “你每天记得吃!” 邱常宁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厉:“别老熬夜,到了饭点按时吃饭。” “你要是敢不按时吃药,我直接去哈城市局把你拽回来!” 徐学武笑着摆了摆手,把公文包拎在手里。 “我知道了,知道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接我的车已经到了,人家还在下面等着,我先走了啊。” 在邱常宁的注视下,徐学武推开了家门。 家属院的楼下,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正安静地停在路灯下。 司机看到徐学武走出来,立刻下车,恭敬地帮他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省厅家属院位于哈城的核心地带,距离哈城市局其实并不远。 徐学武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敛。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马山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疲惫,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能把马山逼到这个份上的案子,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刑事案件。 十几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 当红旗轿车缓缓驶入哈城市局的大门时,徐学武远远就看到了市局办公楼门前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 赵同伟早早地就站在了台阶的最前方。 风吹得他的外套衣角微微掀起,但他丝毫没有在意,只是伸长了脖子看着大门的方向。 当红旗轿车停稳的那一刻,赵同伟的脸皮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徐学武,脸上的笑容瞬间堆了起来,但那笑容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僵硬。 赵同伟的心里其实是在滴血的。 整个哈城公 安系统,谁不知道徐学武徐老爷子的名头? 只要是徐学武接手的排查,那绝对是不计成本的。 对于赵同伟来说,徐学武的到来简直就是一场财政预算的灾难。 但赵同伟没办法。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旁边的马山。 马山完全是一副快被案子折磨疯了的苦逼样。 想到这里,赵同伟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迎了上去。 “徐老,一路辛苦了!”赵同伟微微弯着腰,双手主动伸了过去,语气中透着极度的客气与恭敬。 徐学武伸出一只手,和赵同伟简单地握了握,脸上的表情古井无波。 “这有什么远的?” “不过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程罢了,谈不上什么辛苦。” “别在外面冻着了,我们直接开始吧!” “是,是,您里边请!”赵同伟赶紧侧开身子,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脚步匆匆,直接移步到了市局二楼的大会议室。 会议桌上放着一摞摞卷宗材料。 这些都是马山他们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熬出来的成果,也是他们目前陷入僵局的全部家当。 徐学武没有急着开口询问案情,也没有理会站在一旁如坐针毡的赵同伟和马山。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掏出保温杯放在手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卷宗,翻开了第一页。 徐学武看得非常仔细,仔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他的目光在每一行文字上缓慢地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标点符号。 他每一页都看得极慢,有时候甚至会停顿下来,闭上眼睛沉思片刻,然后再重新睁开眼睛继续。 站在旁边的赵同伟,此时心脏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在裤缝两侧来回摩 挲,额头上渐渐渗出了一层汗珠。 刑侦排查本就是一项烧钱的工作,排查一个人,可能需要派出两台车,四名警力,耗费几天的出差补助。 如果线索断了,这笔钱就等于是打了水漂。 如果是马山办案,赵同伟还能凭借职权压一压预算,控制一下排查的规模。 但今天坐在他面前的是徐学武。 徐老爷子办案向来不计成本。 只要他认准的方向,哪怕是把整个哈城翻个底朝天,他也绝对不会眨一下眼睛。 排查本身就已经很花钱了,到了他徐学武手里,这个花销还得再乘上几倍! 因为徐学武看得太狠,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直接关系到哈城市局接下来的人力物力调配。 他只要在卷宗上画一个圈,底下上百号刑警就得没日没夜地连轴转,大把大把的经费就会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徐学武现在看得如此认真。 他深知自己每一次开口所带来的资源消耗,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建立在这些案卷材料的基础之上,绝不能有丝毫的草率。 然而,徐学武越是认真,赵同伟心里的恐慌就越是成倍地放大。 他生怕徐老爷子看完卷宗后,突然报出一个让他根本无法承受的天文数字。 如果市局的经费在这个案子上被彻底掏空,他赵同伟这个副局长也是要担责任的。 不知过了多久,徐学武终于翻完了面前的这一摞核心材料。 他缓缓合上卷宗,将老花镜折叠好放在桌面上。 他端起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随后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径直走向了会议室最前方的那块白板,拿起白板槽里的一支记号笔。 徐学武面对着空白的白板,略微沉思了两秒钟。 紧接着,他抬起手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3000” 赵同伟整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3000…… 这3000后面的单位,到底是什么? 赵同伟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微微发软。 如果是3000人,需要市局协调3000名警力进行地毯式摸排,那他赵同伟咬咬牙或许还能勉强凑得出来。 但……如果这个单位是万呢? 三千万的排查经费? 赵同伟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第517章 生啖其肉 徐学武盯着白板上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随手将白板笔的笔帽扣上。 “我仔细看了卷宗材料。” 徐学武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马山和赵同伟:“也就是说,凶手的身份信息包括他的过往履历,你们现在其实都已经完全掌握了。” “现在的核心问题就卡在一点,你们就是找不到他这个人,对吧?” 听到徐学武的这句问话,坐在对面的赵同伟和马山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点了好几下头。 马山叹了口气承认道:“徐警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自从那家伙在大名县取过一笔钱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我们当时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把大名县周边的客运站和火车站堵死了。” “可是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彻底底地没影了。” 徐学武安静地听着马山的汇报,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微微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我看了韩烬的个人资料。” “结合他的过往经历,他应该是有一定野外生存能力的。” “你们在常规的交通枢纽和旅馆饭店找不到他,这完全在情理之中。” 徐学武重新站起身,他走到白板前,用手指骨节在白板上3000上敲了两下。 “结合他这种具备野外生存能力的特点,我有两个思路,现在和你们通个气,说一下。”徐学武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赵同伟和马山。 “一方面,我们必须从生活物资入手。” “韩烬这个人反侦察能力再怎么强,他终究是个血肉之躯。” “是人就需要吃喝拉撒。” “只要他有需求,就必然会产生消耗。” “我们可以直接从这一条线入手,切断他所有的补给可能,或者通过他的补给动作来锁定位置。” 赵同伟和马山坐在桌对面,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从彼此的眼神中,他们都看到了一种深深的震动。 真不愧是徐学武,果然是徐学武。 这就是顶级专家的魄力和格局,一出手直接就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大场面。 从生活物资入手去追踪一个极度危险的逃犯,这话说起来容易,但真正要在现实的侦查工作中铺开,那背后的工作量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哈城周边的县市和乡镇,大大小小的小卖部、农贸市场多如牛毛。 更别提那些散落在村屯里的农户家,任何一只丢失的家禽,任何一件晾晒在院子里的衣物,都可能成为生活物资追踪的节点。 这么大的范围,对生活物资的流动进行严密的监控和排查,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放在以前,借给赵同伟和马山两个胆子,他们也是想都不敢想的。 这种排查一旦铺开,整个市局的资源都得像流水一样砸进去。 可现在,徐学武就这么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个宏大的战略构想给说出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徐学武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着。 “顺着生活物资这个思路往下走……” 徐学武再次开口:“我们可以再延伸拓展出另外一条思路。”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除了吃喝这些最基本的生活物资之外,他现在面临的最迫切的需求,就是一个安身之所。” 徐学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哈城的天空,继续分析道:“他上一次现身,是在大名县的自动取款机前。” “但我根据他的行为模式推断,他应该没有留在大名县的城区里,他可能更倾向于躲在人烟稀少的郊外。” 他转过身,看着马山:“大名县现在被你们布控得跟铁桶一样,各个路口都有警察。” “韩烬在这种严密的布控下,他不可能在城区里做到完全不露面。” 只要他在城区,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他必然会选择郊外。” 徐学武手指再次点向白板,“就像是你们之前在薛家湾找到的那个隐蔽院落一样。” “那种远离人群,容易隐蔽又方便逃脱的废弃建筑或者独立院落,很有可能就是他现在的落脚点。” “针对这一类特定的目标,我们可以适当地安排警力,进行一次地毯式的排查和关注。” 徐学武说完,再次指了指白板上的数字3000。 “我初步估算了一下。” 徐学武看着赵同伟,语气不容置疑,“要想保证排查的密度和质量,至少要投入3000人参与到这次的排查行动中来。” 徐学武特意加重了语气,补充了一个条件:“而且,这3000人必须是精兵强将。” “年龄比较大的,身体不太好的,平时缺乏锻炼的,一律就不要安排进来了。” “这次是在郊外和野地里作战,不仅要走大量的远路,随时还可能遭遇嫌疑人的暴力反抗,身体素质达不到要求的,进去了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 听到“3000”这个数字后面的单位是“人”,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赵同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在此之前,看着白板上那孤零零的3000,赵同伟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他生怕徐学武嘴里蹦出来的是三千万的行动经费。 但既然是人,那就好办多了。 哈城市局毕竟也是整个东平省的省会市局,手底下的警力资源还是相当雄厚的。 除了各个分局和派出所的在编民警之外,还有大量的辅警和治安联防队员。 如果再把警校学员临时抽调过来,3000这个数字虽然庞大,但咬一咬牙还是能出得起的。 赵同伟刚准备点头答应,但徐学武却并没有结束他的发言。 徐学武盯着白板上的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心里重新进行了一次沙盘推演。 “不过……” 徐学武语气出现了一丝转折。 赵同伟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我刚才又仔细考虑了一下。” 徐学武拿起白板擦,走到白板前,“如果要是去郊外那种地形复杂的区域寻找嫌疑人的落脚点,还要同步兼顾各个生活物资集散地的监控……” 徐学武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擦掉了白板上的那个“3”。 “3000人似乎还是有些捉襟见肘,撒在那么大的一片区域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徐学武拿起黑色的白板笔,在原本3的位置上写下了一个5。 3000,瞬间变成了5000。 “所以我建议把人数增加到5000人。” “5000人的规模,差不多能支撑起这一次大范围排查行动的消耗了。”徐学武扔下笔,看着赵同伟。 赵同伟听完感觉喉咙都有些发紧了。 可惜徐学武的战略构想依然没有结束。 “另外在野外寻找这种隐蔽的落脚点,光靠地面人员用两条腿去丈量效率太低,盲区太大。” “如果能搭配上直升飞机进行空中侦察,效果可能会更好。” “直升机在空中视野开阔,可以迅速扫过大片的荒野和山林。” “一旦在空中发现有疑点的独立建筑物,我们可以直接派地面人员进行定点排查,这样既节省了体力,又大大提高了排查的精准度。” 徐学武每多说一句话,坐在对面的赵同伟,眼皮都在止不住地直跳。 五千人! 直升飞机! 这哪里还是什么常规的刑侦抓捕行动,这简直就是一场军事演习! 这个方案的规模和投入,已经远远超出了赵同伟的心理承受范围。 调动五千名精干精力意味着整个哈城甚至周边地区的治安力量都要被抽调一空。 而动用直升飞机那更是难如登天,光是协调相关的航空部门就需要极其繁琐的审批流程。 赵同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但他的理智却又清醒地告诉他,徐学武说的全是对的。 他确实无法否认,面对韩烬这样具备反侦察能力的凶徒,这就是最有效的方法。 在所有的线索都断掉,所有的常规追踪手段都失效的情况下,除了用兵力优势和科技优势进行平推,再也没有其他捷径可走。 如果想要尽快把这个极度危险的嫌疑人绳之以法,不花点大价钱,不出点大力气,是不容易出效果的。 赵同伟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搓了搓有些发麻的脸颊。 “徐警长。” “这个方案的牵扯面太大了,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决定的。” “我马上和局长说一声。” “事不宜迟,我建议立刻召开一个局党委会议,大家在一起专门讨论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和具体部署。” 徐学武看着赵同伟,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 徐学武说道:“如果你们局党委最后同意这么做的话,我个人的建议是,行动一旦开始就必须是雷霆万钧。” “从生活物资的布控和落脚点的地毯式排查必须双管齐下,同时发力,绝不能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这样一来,可能还需要你们在5000人的基础上再预备一些机动增派的人手。” “如果让他听到了风声,因为兵力不足在包围圈合拢之前跑掉,那以后想再抓他就更麻烦了。” 赵同伟一听这话顿时感觉到一阵头疼袭来。 那种疼痛仿佛要将他的头盖骨掀开一样。 五千人都还不够,还要预备机动人手。 直升机、大规模布控、地毯式搜山。 种种压力如同大山一样压在赵同伟的肩膀上。 他现在恨不得生啖韩烬其肉,饮其血。 第518章 不拖了 江源推开哈城市局小食堂包厢的门,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圆桌对面的徐学武。 算算时间,江源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见到徐学武了。 两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也可以改变很多人。 江源目光停留在徐学武的脸上。 他不知道是不是包厢里灯光照射角度的问题,他有一种很直观的感觉,相比上次见面,徐学武脸上的皱纹好像又深了几分。 “江源,快坐。” 马山看到江源进门,立刻站了起来。 他一边招呼着江源,一边伸手拿过桌上的一双一次性筷子。 “咱们这下人齐了。”马山看着江源拉开椅子坐下,随后转头看向徐学武。 马山的身体微微向徐学武那边侧倾,语气十分熟络:“大爷,你看你想吃什么,就点点什么,今天想吃啥千万别客气。” 大爷这个称呼,在东平省有着特定的语境。 人们在日常交往中,如果遇到比自己资历老一些,且自己打心眼里敬重的人,都会极其自然地称呼一声大爷。 这是一种带着浓厚地域色彩的尊称,它跨越了血缘的界限。 只要这声大爷叫出口,就代表着两人之间的关不再是普通的同事,而是一种近乎于长辈与晚辈之间的亲近。 马山能这么自然地喊徐学武大爷,完全是因为他一路走来的经历。 马山刚穿上警服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基层民警。 那时候,徐学武就已经在刑侦一线挑大梁了。 马山算是在徐学武的眼皮子底下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 从怎么看现场到后来怎么带队伍,徐学武没少提点他。 如今,马山已经当上了哈城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管着底下几百号人,但在徐学武面前,他依然保持着那份最初的恭敬。 两人之间的私交一直非常不错。 徐学武翻了翻放在手边的菜单。 菜单上印着各种菜品的图片和名字。 徐学武的目光在菜单上扫过,翻了两页之后,他把菜单合上放回了原处。 “就给我来一碗面就行了。”徐学武看着马山,语气平淡。 马山愣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打算,想让后厨多炒几个拿手菜,好好招待一下徐学武,毕竟这次也是求人来办事,姿态总是要有的。 但马山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无奈地说道:“大爷,您还是这么节俭啊。” 徐学武摇了摇头。 “单纯是人老了,胃不好。” 徐学武伸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你们小食堂的菜肴看着确实好吃,大鱼大肉的。” “但我现在这肠胃,吃不下去啊。” “吃进去不消化反倒难受,一碗热面条吃着正合适。” 马山听徐学武这么说,便不再强求。 他知道徐学武的脾气,干了一辈子刑警,生活上从来不讲究排场。 马山点了点头,转头去安排准备面条。 徐学武看着江源,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嘴角带着笑意。 “江源,好久不见啊。”徐学武说道。 江源笑了笑,客套地回应道:“徐叔,好久不见。” “这次又能在一起合作,我倍感荣幸啊。” 徐学武听完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伸出手指,指着江源,转头对旁边的马山说道:“马山你看看江源这孩子。” 徐学武接着调侃道:“两年不见,江源这孩子倒是变得油嘴滑舌起来了。” “连倍感荣幸这种词都说出来了。” 马山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江源也跟着哈哈一笑。 原本因为谈论案情而有些沉闷的包厢,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活跃。 “大爷,其实我今天,一直想要好好感谢一下您。” “这次这个案子要是没有您过来,我真的快顶不住了。” 马山说的是实话。哈城这起案子,压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下面那么多刑警兄弟都眼巴巴地看着我,等我拿主意。” “凶手又这么狡猾,反侦察手段一套接一套,把线索抹得干干净净。” 马山叹了口气:“局里上上下下都在要结果,我这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徐学武看着马山,他摆了摆手,打断了马山的话。 “你怎么也和江源这小子一样,开始变得油嘴滑舌起来了?” 徐学武虽然是在批评,但语气并不严厉,“什么谢不谢的。” “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干的就是抓人的活,没必要说这些谢不谢的话。” “再者来说,哈城这地方,我也比较熟悉。” 徐学武继续说道,“当年在这边办过案子,我心里都有底。” “在这儿指挥排查起来也比较得心应手。” 徐学武口中的指挥排查,其实有着非同一般的含义。 他的指挥排查从来不是简单的分派任务。 在很多人眼里,徐学武的排查更像是一场大规模的军团作战。 只要案情到了需要他出面的地步,他动辄就能将几千号警力撒出去。 在那种铺天盖地的阵势下,说他是个司令也一点都不为过。 安排几千人的大规模行动,其实是一项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 这绝不仅仅是把人叫齐了在街上走一圈那么简单。 几千名警察在外面跑,吃喝拉撒你全都要管。” 中午在哪吃饭?晚上在哪休息?车辆的油料怎么保障? 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如果处理不好,队伍的战斗力几个小时就会垮掉。 其次是任务分配,几千人撒进一片区域怎么划分网格? 不同区域的工作安排必须尽可能的周到细致。 一旦有任何一个网格出现疏漏,就可能导致整个排查行动功亏一篑。 再者是信息汇总和通信。 几千人同时在外面工作,每时每刻都会有海量的信息反馈回来。 如何在这庞杂的信息中筛选出有用的线索,如何保证指挥命令能够毫无延迟地传达到每一个基层民警耳朵里。 以及如何根据新线索实时调整队伍的走向,这极其考验指挥官的抗压能力。 所以很多地方的领导一听到徐学武这个名字,都会闻之色变。 因为他的行动意味着要抽调极其庞大的人力物力,意味着整个公 安系统要处于一种极限运转的状态来配合这一个案子。 这种消耗是惊人的。 但不得不承认,在整个警界能真正做到像徐学武这种指挥大规模排查而不出乱子的人,其实并不多。 甚至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绝大多数人在指挥如此庞大的队伍时,都会顾此失彼,最终导致行动效率低下,变成了形式主义走过场。 但在徐学武眼里,破案的逻辑非常直接,也极其纯粹。 只要资源可以给力,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他坚信在地毯式搜索面前,任何狡猾的罪犯都会露出马脚。 那些高超的反侦察手段,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终究会无所遁形。 换而言之,在徐学武眼里没有资源解决不了的事情。 如果有,那就说明投入的资源还不够。 只要给他足够的人,足够的后勤,他就能把整座城市翻个底朝天。 服务员推开门,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服务员把面条端出来,放在了徐学武的面前。 碗里是清清亮亮的挂面,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和香油,再没有别的杂物。 徐学武没有丝毫的客气,他直接拿起筷子在碗里搅和了两下,然后挑起一大筷子面条,也不怕烫,吸溜吸溜地大口吃了起来。 “再给我来一碟咸菜,就着吃。”徐学武一边大口咀嚼着面条,一边转头对服务员嘱咐了一句。 服务员应了一声,赶紧退出去拿咸菜。 徐学武大口大口地吃着面,一碗清汤面很快就见底了。 他端起碗,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满意地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热气。 “这面条煮得不错,软烂合适。”徐学武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马山赶紧附和道:“大爷您要是喜欢,明天我还让他们给您做。” “要是想吃别的口味,打卤面还是炸酱面,您随时开口。” 徐学武摆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填饱肚子就行。” “咱们现在没那个闲工夫研究吃什么。” “对了,马山。” 徐学武目光直视着对方:“你问问你们赵局,我们之前商量的那个排查方案,局党委考虑得怎么样了?” “如果可以走我的方案,那我们明天再具体讨论一下各个网格的细节划分。” “然后就可以准备开始了。” 徐学武夹起一块刚刚端上来的小咸菜,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现在时间宝贵。” “不要再拖下去了!” 第519章 战前布防 哈城市局的会议室,灯亮了整整一天。 市局党委正式拍板同意了徐学武的搜查方案后,就相当于把一台庞大的机器交给了他,并且这台机器渐渐以最大功率运转起来。 徐学武没有任何停歇。 他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将手里的任务一项一项地砸了下去。 会议室的门不断被推开,又不断被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密集得如同急行军,全都是被叫来开会的各单位骨干。 有人提议既然是大规模搜查行动,要不要借用市局的大礼堂,直接把所有参与行动的中层骨干集中起来,开一个千人誓师大会,统一思想,统一部署。 徐学武听到这个提议,直接摇头否决。 他不需要誓师,也不需要走那种过场。 对于徐学武而言,把上千人集中在一个大礼堂里听他在台上讲上两个小时的话,那纯粹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上千人的会议,不可避免地会变成宏观的动员。 在底下听的人往往只会记住几句口号,对于具体干什么依然是一笔糊涂账。 徐学武更喜欢精细化作业。这也是他多年在一线指挥大要案摸索出来的核心战术。 所谓的精细化作业,就是切断横向联系,只保留纵向的垂直指挥。 每个单位都只需要对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负责。 “你不需要知道全局的安排,你也不需要知道你隔壁的队伍在干什么。”这是徐学武今天在会议室里重复最多的一句话。 “按部就班,把你领到的任务清单给我砸实了,别出岔子就是对全局最大的贡献。” 徐学武见了一天的人,也开了整整一天的会。 这期间,大部分能直接面对面听他布置任务的,全都是大队长级别的负责人。 每一个走进会议室的负责人,都会在徐学武面前领到一份专属的区域地图。 这些地图不是随便发的,而是徐学武根据各个大队情况,经过计算后切割出来的责任田。 “你们负责这一块。” 徐学武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多边形,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回去之后,把你们的人撒进这个网格里,地毯式推进。” 那肩上挂着两杠三星的人拿过地图转身就走,立刻回单位点验人马。 除了公 安系统内部的警力,会议室里还出现了不少穿着武警制服的指挥员。 这也是徐学武方案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这次要求铺开的搜查面积实在太大,单靠哈城市局那些派出所和刑警队的警力,想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合围排查,根本无法实现。 经过高层的协调,武警部队的兵力被成建制地编入了搜查队伍。 警力与兵力的混编,才让徐学武构想中的天罗地网有了足够人数支撑。 一波 波的会议开完,哈城市局大院里的气氛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原本停得满满当当的停车场,此刻显得空旷了许多。 那些警车全都载着领到任务的队伍驶出市局大门,奔赴各自的战区。 江源和贺州也从市局大楼里走出来,两人拉开了一辆警车车门,坐了进去。 车辆启动,直接并入主路,朝着大名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徐学武这次划定的核心搜查范围,正是以大名县为中心的郊外区域。 大名县位于哈城市区的外围,地形复杂。 当然,徐学武的目光并没有局限在大名县这一隅之地。 他的排查范围像水波一样,直接覆盖了包括大名县在内的周边几个县市。 除了寻找嫌疑人的落脚点之外,徐学武还布置了另一张无形的网,那就是监控所有的生活物资流向。 坐在副驾驶上的贺州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今天市局里那种紧张到极点的气氛。 “江老师,这次的阵仗可真是够大的。” 贺州转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江源说道,“连周边几个县的物资流向都要查,这工作量简直不敢想。” 江源看着窗外的景色,分析道:“人是铁,饭是钢。” “嫌疑人反侦察能力再强,他也终究是个活人,活人就得吃喝拉撒。” “他可以躲在深山老林里不露面,但他不可能不消耗生活物资。” “徐叔监控物资流向这一招就是釜底抽薪。” “只要市场上出现了异常采购就会立刻触发我们的警报。”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驶,江源和贺州终于抵达了大名县郊外。 徐学武这次将整个行动的总指挥部直接前推,定在了大名县郊外的一处空旷地带。 警车驶近指挥部,眼前的景象让贺州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指挥部的面积非常大,完全颠覆了普通临时指挥所的概念。 外围拉着长长的警戒线,几辆通信指挥车停在一旁,车顶上的天线高高竖起,保障着整个战区的信息畅通。 最引人注目的是徐学武特意在指挥部旁边,腾出的一大片平整空地。 这片空地没有搭建任何帐 篷,也没有停放任何车辆,周边还有专人进行清场和戒严。 贺州一开始还有些疑惑,直到他听到天空中传来的一阵阵轰鸣声才恍然大悟。 按照徐学武的规划,这片空地完全是给直升机准备的停机坪。 他要把直升机干脆停在指挥部附近,省去从机场调度起飞的时间,方便随时起降。 从指挥部直接对地面搜查部队进行空中支援。 随着轰鸣声越来越大,两架军绿色直升机从远处的天际线飞来,在指挥部上空盘旋了一圈后,缓缓降落在那片特意腾出的空地上。 巨大的旋翼卷起阵阵狂风,将周围的枯草吹得伏贴在地面上。 经过省厅和各个部门的紧急协调,徐学武现在手里直接握有一个直升机中队的指挥权。 放眼全国公 安系统,能够在一场搜捕行动中调动如此规模的空中力量,可以说也就徐学武独此一份了。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上层对这次抓捕行动的重视程度,以及对徐学武个人指挥能力的绝对信任。 后勤保障方面,为了保证搜查效率,徐学武下达了死命令。 所有的基层搜查人员,吃住必须在自己划分的搜查区域内解决。 绝不允许来回往返市局或者指挥部,节省一切可以节省的时间。 而像江源和贺州这些痕检人员没有摊派任务,就只能住在指挥部里了。 两人刚一下车,就看到几步外一个刚搭建好的大型军用帐 篷。 帐 篷的门帘被卷起了一半,里面灯火通明。 江源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帐 篷内部。 徐学武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战区沙盘前,他的对面站着一名穿着军装的军官。 从那名军官的臂章来看,应该是直升机中队的中队长。 江源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帐 篷边缘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同一条搜查路线,必须安排前后两架飞机,连续飞两遍。”徐学武点在沙盘上的一条线路上,语气不容置疑。 那名穿着军装的中队长听到这个要求,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解。 他向前迈了半步,看着沙盘说道:“徐指挥,我们中队配备的飞行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而且现在的天气状况良好,能见度很高。” 中队长解释着航空侦察的常规操作:“从战术角度来说,一条路线,一架直升机飞过去,其侦察视野足以覆盖两侧的广阔区域。” “一架飞机飞一遍就足矣,完全能够完成观察任务。” “为什么要浪费燃油和飞行时间,连续飞两架呢?” 中队长穿着军装,他的思维模式很大程度上还停留在军事侦察思路上。 在他看来一条路线飞两遍,在军事行动中除非是遇到极度复杂的敌情,否则这就属于严重的资源浪费。 他的这种专业考量并没有错,但他确实还有点没和公 安系统的刑侦思路对接上。 徐学武直起身,看着眼前的中队长。 “对于直升机中队来说,沿着既定路线飞一遍,确实很简单,甚至连你们日常拉练的强度都达不到。 “但是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军事目标。”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极其狡猾的犯罪嫌疑人。” “他懂得如何利用地形来躲避空中的视线。” “组织这么上千人的大规模搜捕,我最怕的不是累,也不是苦,我最怕的就是查漏了。” 他走近中队长,语气加重了几分:“如果你们一架飞机飞过去,就那么一遍。” “哪怕飞行员再专业,视线也可能会被一棵树挡住。” “这在空中侦察中是不可避免的客观概率。” “如果就因为这飞一遍看漏了,让嫌疑人躲过了我们的视线,那前面的所有地面排查都将前功尽弃。” “那绝对是我徐学武无法接受的结果,也是整个哈城市局无法接受的结果。” “所以,飞两遍就会好一些。” 徐学武再次指着沙盘上的路线,“第一架飞机飞过去,也许嫌疑人躲在了背光面。” “但紧接着第二架飞机以不同的时间差飞过去,就能最大限度地填补第一架飞机的视觉盲区。” “双重保险,至少不会有可能会看漏的担忧了。” 徐学武拍了拍中队长的肩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有时候一次毫不起眼的排查,往往就能决定整个案件最终的走向了。” “无论是疏忽的,还是认真的。” “在结果出来之前,所有的细节都不容有失。” 徐学武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虽然在这个排查网络中,有很多情况是徐学武无法控制的。 但尽可能消除所有可以消除的变量,这也是指挥能力的一部分了。 中队长站直了身体,对着徐学武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明白!徐指挥,我会立刻调整飞行计划,所有侦察路线双机编队,重复复核!” 徐学武回了一个礼,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沙盘上。 江源站在帐 篷外,听完了徐学武的这番剖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 还得是徐学武啊,指挥一千人,和指挥十个人,那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在庞大的基数下,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徐学武这种对变量的控制,正是他能够驾驭这种大规模战役的核心所在。 第520章 精密仪器 夜幕低垂,薛家湾郊外的荒野被黑暗吞噬。 远处的山林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临时搭建的指挥营地里,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将中心区域照得通亮,无数飞虫在光晕里不知疲倦地飞舞撞击。 马山挑开厚重的帆布门帘,弯腰走进了贺州和江源的帐 篷。 帐 篷里的空间不大,两张简易的行军床分别靠在两侧。 “你们在这里还住得习惯吧?”马山关切的问道。 他拉过一把马扎,在两张行军床中间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江源语气随和地答道:“还行。” “除了晚上蚊子有点多以外,就没什么缺点了。” “我回头让人给你们送两盘蚊香过来。” 马山伸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这次阵仗搞得这么大,恐怕要麻烦你们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了。” “一旦我们抓住韩烬,要立刻对他采集指纹。” “把证据链第一时间就给他补全,不能有半点闪失。” 江源指了指放在帐 篷角落里的勘察箱。 “放心吧马支。” “我们家伙什儿都带过来了。” 得到了江源的保证,马山紧绷的神色稍微舒缓了一点。 帐 篷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连带着帐 篷的帆布都跟着微微震颤。 那是直升机旋翼切割空气的声音。 江源转头看了一眼帐 篷外,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动静,不由得感叹道:“这次徐叔搞的阵仗够大的啊。” “我看连直升机都出动了。” 马山听着头顶上方盘旋的轰鸣,眼神中闪过一丝敬佩。 “嗯。” 马山缓缓说道:“能这么快地开展工作,还得是大爷啊。” 马山是搞侦查出身的,他太清楚在荒郊野外组织一场如此大规模的搜捕行动意味着什么。 这就好比是排兵布阵,不是把人叫过来往林子一扔就完事的。 有时候光是开展一次演出,就需要多次的磨合和排练。 徐学武能做到上手即用,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马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快速梳理着这庞大的指挥体系。 “江源,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马山看着江源,抛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江源摇了摇头,等待着马山的下文。 “如何指挥五六千名人员在正确的区域里搜索?如何保障他们的衣食住行?” “其实光是想想,就已经很让人头皮发麻了。” “五六千人啊。” 马山伸出五根手指,在半空中用力握成拳头:“这五六千人撒在这片荒野里,那就是五六千张要吃饭的嘴,五六千个要睡觉的活人。” “就拿最简单的吃饭来说。” “一天三顿饭,五六千人就是一万五千到一万八千份口粮。” “这些口粮怎么做?怎么运?” “如果是吃盒饭,谁来提供这么大量的盒饭?” “如果是野战炊事班埋锅造饭,米面粮油需要多少辆卡车来回运输?” “还有水。” 马山指了指江源手边的军用水壶,“荒野里缺水,人搜索一天下来,每人至少需要三到五升水。” “这又需要多少辆水车跟着队伍转?” 马山指了指他们身处的帐 篷,“像这样的帐 篷,需要搭建多少顶?” “防寒的衣物、睡袋、照明设备,这些东西的调配和分发,中间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错,队伍的战斗力就会蹭蹭下降。” 江源听着马山的拆解,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他平时主要专注于微观痕迹的比对,对于这种宏观的大兵团后勤调度,确实很少有如此直观的感受。 贺州放下手里的卷宗,坐直了身体插话道:“可是徐指挥把地图划片了啊,把不同部分交给了不同单位。” “这样责任到人,不是好管理多了吗?” 马山转头看了一眼贺州,苦笑着摇了摇头。 “划一片区域很简单。” “在地图上拿红蓝铅笔圈个圈,三秒钟就能搞定。” “但是,怎么让所有人严格按照地图和计划行事呢?” “其实这几乎是不可能保证的。” “因为几千号人,就有几千种想法。”马山站起身,在帐 篷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 “大家都是人,是人就会累,就会有情绪。” “在荒山野岭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十几个小时,体力透支到极限的时候,人的思想是会发生变化的。” “有的人会存在一些侥幸心理。” 马山停下脚步,看着江源和贺州,“当一个搜索队员面前出现一片极其茂密的灌木丛时,按照计划他必须钻进去,用木棍一点一点地探查。” “但当他已经累得连腿都抬不起来的时候,他心里可能就会想,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韩烬怎么可能躲在这里?” “这种侥幸心理一旦产生,他总会为了省事和省时间,不按计划行事。” “他可能会选择绕过这片灌木丛,直接往前走。” 马山叹了口气:“而这一点,又是徐学武不能控制的。” 江源点了点头,他完全理解马山的意思。 指挥官坐在帐 篷里,他能看到的是地图上的坐标,他无法看到搜索队员脚下迈出的那一步是否真的踏实。 “所以,他就只能不断地派人检查,进行二次复核,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马山重新在马扎上坐下。 帐 篷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一些,吹得挂在门口的应急灯来回晃动,光影在帆布上不断交错。 “总而言之,一场大规模的行动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马山用了一个极其贴切的比喻。 “这台机器由几千个齿轮组成,每一个大队、每一个中队、每一个基层民警都是其中的一个齿轮。” “越是精密的仪器,也越容易出错。” 马山的目光深邃,“因为牵涉的变量太多了。” “一个齿轮卡壳,就可能导致整台机器停转。” “如果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错误,尽量提高机器的工作效率,这就是大爷的工作了。” “指挥官不能去代替每一个齿轮转动,而是在齿轮即将出现偏差的那一刻,迅速做出调整。” “哪里的搜索进度慢了,立刻调配预备队顶上去。” “哪里的物资供应不上了,马上更改运输路线。” 就在这时,帐 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讯员掀开门帘,快速汇报道:“马支,气象部门刚发来预警,过两天可能要下雨,而且雨量不小。” “徐指那边已经下达了新指令,要求各单位提前做好防雨准备。” 马山点了点头,示意通讯员去忙。 等通讯员离开后,马山转过头看着江源,眼神中闪烁着一丝精 光。 “你看看。” 马山指着帐 篷外,“很多细节的问题,大爷也只能边做边改。” “过两天可能要下雨。一旦下大雨,荒野里的土路就会变成泥潭。” “补给车辆可能就上不来了。” “补给上不来,前线的队伍就会断粮断水。” “在风雨交加的野外,如果没有足够的补给和保暖设备,恶劣天气就能把我们的队伍拖垮。” “所以,大爷就只能提前将物资储备,分发下去。” “这些情况,很多时候都是突然发生的。” 马山感慨地摇了摇头,“留给大爷操作的时间很有限。” “老天爷不会等你把方案开会讨论好了再下雨。你必须在几分钟内做出决断,然后立刻执行。” “所以看着排查工作一点一点铺开,没有马上崩溃,其实我心里对大爷是充满敬佩的。” 作为哈城市局刑侦支队的一把手,马山也指挥过不少大案要案的抓捕。 他知道那种坐在指挥席上,承担着成百上千人安危与行动成败的压力。 那种压力,就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无时无刻不压在指挥官的肩膀上。 稍微一个判断失误,付出的就是基层干警流血牺牲的代价。 “大爷的风格其实是有点求大求全的。” 马山走到帐 篷的窗户边,挑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那些整装待发的队伍。” “这几天,先把摊子铺开。用绝对的兵力形成一张天罗地网。” “不管韩烬有多大的能耐,先用这张大网把他罩在里面,压缩他的活动空间,切断他的补给路线。” 马山转过身,看着江源。 “过后几天,肯定是要更加精细地开展的。” “等大网收紧,排除了那些大面积的无效区域后,搜索的重心就会转移到那些最复杂、最容易藏匿的死角。” “到那时候,就是真刀真枪的硬碰硬了。” 马山走回到马扎前,拿起放在一旁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江源,你们这边也要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马山放下水杯:“一旦前方发现韩烬的踪迹,只要人一控制住,你们的技术团队必须在第一时间跟进。” “现场环境复杂,韩烬又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指纹的提取和现场痕迹的固定,不能受到任何外力的破坏。” “放心,随时可以进入状态。”江源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马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在技术这一块,江源是绝对靠谱的。 “好,辛苦各位了,我要去干活了,一会儿我让人把蚊香给你们送来!” 第521章 热成像仪 赵同伟坐在红旗轿车后排,脊背完全陷入座椅里。 他侧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面容,神情出奇的放松。 起初当徐学武把预算报价单递交到他办公桌上的时候,他的这种放松是完全不存在的。 对他而言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对市局来说更是如此,那是一个能让任何市局领导看了都心惊肉跳的数字。 为了一个案子动用如此庞大的资源,在往年的刑事侦查中简直是闻所未闻。 赵同伟当时甚至能想象出,如果这份报告一旦递交上去,上面那些负责审批的领导会露出怎样震惊的表情。 可当他硬着头皮把这份预算方案报上去时,竟然出乎意料地拿到上面的签批同意。 有了上面的批准,他现在整个人反卸掉了所有的重负。 那种感觉很奇妙,在报告没有批准之前,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担惊受怕全都压在他赵同伟一个人的肩膀上。 现在上面大笔一挥,批准了。 压力顺着行政层级的链条被成功地释放了出去,转移到了更高的层面。 既然上面点了头,那接下来就只管放手去干了。 红旗轿车在一个路口拐了个弯,车速开始逐渐放慢。 司机踩下刹车,方向盘熟练地向右一打,车子稳稳地驶入了徐学武所在的指挥部。 指挥部内人声鼎沸,显得乱糟糟的,但乱中又透着一种高压下的秩序。 赵同伟隔着车窗往外看去,视线所及之处,穿着各种制服的人员在里来回穿梭。 这些不同款式的制服汇聚在同一个指挥部里,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一股劲。 赵同伟推开车门,伸手拽了拽警服的下摆,习惯性地环顾四周。 刚一下车,他的目光就被不远处的一阵动静吸引了过去。 在指挥部指挥部的一侧,停着几辆军绿色的重型卡车。 卡车的后尾板已经被放下,几名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正站在车厢边缘,动作麻利地往下搬卸着东西。 赵同伟起初并没有把这当回事。 在这个节骨眼上,各个部门都在连轴转,后勤物资的消耗极大。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些卡车就是普通的后勤保障车辆,。 他收回目光,原本打算直接迈步走进指挥部去见徐学武。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意外瞥见,那些士兵从卡车上搬下来的东西体形有些奇怪。 那不是普通的纸箱子。 赵同伟停下脚步,重新转过头仔细看去。 他发现那些士兵几个人合力,从车厢里抬出来的是一个个黑色的工程塑料箱。 这些箱子看起来极其沉重,四个角都有厚实的防撞护角。 赵同伟在公 安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这种箱一眼就能认出来,这绝对不是装泡面和矿泉水用的,这分明是用来装高精尖精密仪器的专用防震箱。 赵同伟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看过去,眼神顿时一凝。 在指挥部后方那片被临时清理出来的停机坪上,赫然停着几架直升飞机。 那几名士兵把黑色的防震箱一直抬到了直升飞机旁边。 他们动作熟练地弹开箱子上的金属搭扣,紧接着几名士兵掏出扳手等工具,开始围着直升飞机,叮叮当当地鼓捣起来。 赵同伟在车上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在看到这一幕时,变得像是一锅被重新烧开了的水,剧烈地翻滚起来,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当下任何东西,只要是跟直升飞机沾上边的,就绝对不可能是什么便宜货。 直升飞机本身就是个吞金兽,每一项都在疯狂燃烧着经费。现在还要往飞机上额外加装这种用重型防震箱装着的精密仪器。 这得花多少钱?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停机坪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非得弄清楚,徐学武到底瞒着他又在搞什么烧钱动作。 他径直走到了那架正在改装的直升飞机旁边。 那几名士兵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活计。 其中一名拿着扳手的士兵正蹲在机腹下方,仰着头费力拧着一颗螺栓。 那名正在拧螺栓的士兵突然感觉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光秃秃的机腹上多了一大片阴影。 他以为是递工具的战友,随口说了一句:“把那个套筒递给我。” 没有人回应。 士兵察觉到了异样,他一回头看清站身后的人时,整个人猛地一激灵。 赵同伟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正看着他。 士兵常年在部队,对于这种上位者的气场极为敏感。 他猛地站直身体,干脆利落地给赵同伟敬了一个军礼。 赵同伟抬起右手,简单而随意地回了一个礼。 “这是在干什么?”赵同伟问道。 那名士兵听到赵同伟的问话,心里更加紧张了。 他虽然不认识赵同伟,但能看出这位领导的脸色非常不好看,就像是随时会发作的雷阵雨。 士兵站得笔直,但在这种强大的气场压迫下,平时训练有素的口条此刻却有些不听使唤,结结巴巴地大声回答道:“报……报告领导!我……我们正在执行热成像仪的安装作业!” 听到士兵的回答,赵同伟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怪不得预算单上的数字那么夸张,原来徐学武把这种烧钱的玩意儿都给弄来了! 赵同伟正准备再开口细问,突然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赵局。” “这是上面批准的。” 徐学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赵同伟的身后,距离他不过两三步的距离。 “进来说话吧!” 徐学武现在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发皱,似乎已经好几天没有换洗过了。 赵同伟迈开步子朝着徐学武走过去,两人并肩朝着指挥部大楼的方向走。 “昨晚没睡好?”赵同伟语气放缓了一些,随口问了一句。 徐学武伸手揉了揉眉心:“睡了三个小时就被通讯器吵醒了。” “排查不太理想?” 赵同伟收回视线,盯着徐学武的侧脸,问出了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如果排查顺利,徐学武根本不需要动用热成像仪这种杀手锏,更不需要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 徐学武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嗯”。 “天一黑,搜查就不太好推进了。” 徐学武的语气十分干瘪,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附近的地形太复杂,荒山野岭,植被茂密。” “到了晚上人的肉眼视线受阻,手电筒的光束穿透力有限,大部队在黑暗中推进不仅效率极低,而且极容易留下搜索死角。” “有了热成像,效率高一些。” 他继续说道,“热成像仪不受光线限制,只要目标有温度辐射,在屏幕上就会一目了然。” “哪怕是躲在草丛里也无所遁形。” “这是目前想要在夜间保持高压搜索态势的唯一办法。” 听到徐学武这么说,赵同伟陷入了沉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指挥部。 指挥部里不停有拿着文件的侦查员跑进跑出。 墙上挂着巨大的地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标记和箭头。 几台通讯台前,接线员正戴着耳机,大声地核对着各个搜查小组的位置信息。 赵同伟看着这繁忙而压抑的场景,他的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座大山。 排查没有结果,这是目前警方最不愿接受的结果。 一般的刑事案子,如果因为线索中断实在难以推进,大不了就走程序,把案子变成积案,扔进档案库里落灰。 虽然这对受害者家属是个遗憾,但在程序上是说得过去的,没有人会因此被追究致命的责任。 可是,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案子。 为了这个案子,市局向上级打了专门报告,动用了特批预算。 看看现在指挥部里这阵势,刑警、武警甚至还有周边的驻军,这么多部门被同时调动,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拉网式排查。 直升飞机在天上飞,热成像仪这种尖端设备都用上了。 油料、物资、人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钱。 如果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调动了这么多的资源,最后却排查不出什么结果来。 那就不叫积案了,那叫判断失误。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这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经费打了水漂,那真是有人要站出来负责了。 而且,这个责任绝对不是哪一个人能扛得下来的,从上面签字审批的领导,到他赵同伟这个分管局长,再到一线的指挥官徐学武。 从上到下,一条线上的所有人全都是要承担责任的。 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豪赌。 赵同伟看着站在地形图前,正在低声向参谋人员下达指令的徐学武。 徐学武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傲,但也透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这个瞬间赵同伟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车上的那种轻松感是多么的幼稚。 压力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现在案子进展到这个程度,箭已经射出去了,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 所有的资源都已经砸在了徐学武的排查思路上,除了无条件相信徐学武,赵同伟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有任何别的选择了。 他只能祈祷着热成像仪能在今晚的黑暗中,捕捉到那个所有人都渴望找到的温度信号。 第522章 A12地块的异状 山里的风带着寒意,顺着帐 篷底部的缝隙一个劲儿地往里灌。 赵同伟躺在角落里的行军床上,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帐 篷帆布。 他翻了个身,行军床立刻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有些刺耳,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根本就睡不着。 这一整夜,赵同伟就这么半梦半醒地熬着。 指挥部空气里那种张力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这种让人窒息的感觉,比当年在基层派出所连熬三个大夜还要折磨人。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徐学武身上。 徐学武背对着他,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赵同伟渐渐体会到了徐学武现在的感受。 这是一种把成百上千号人全都压在一个人肩膀上的沉重感。 几千名全副武装的警力撒在这片茫茫大山里,就像是把一把沙子撒进了沙漠。 难怪徐学武只睡了三个小时。 这种情况下换做是任何人,想睡一个踏实觉都是不可能的。 指挥部作为整个搜捕行动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运转。 赵同伟闭上眼睛,耳朵里全都是各种嘈杂的声响。 “滋滋……洞拐呼叫指挥部,A7区域搜索完毕,没有发现异常,完毕。” “滋滋……” “指挥部收到,洞拐继续向A8区域推进,注意脚下安全。” “徐指,二大队在那边发现了一处生火的痕迹,但初步判断是进山采药的山民留下的。” “碳灰已经凉透了,起码是半个月前的。” “徐指,外围设卡盘查的兄弟发来消息,国道上拦截了一辆形迹可疑的农用三轮车,正在核实身份。” 时不时就有人过来请示报告,各种纷繁复杂的信息像雪片一样汇聚到这里。 徐学武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下达新的指令。 你总不能为了自己睡个好觉,就把这些汇报人员都推出去。 所以,赵同伟这一夜同样没怎么睡好。 他的大脑跟着徐学武的指令一起转动,分析着每一个传回来的情报,推演着嫌疑人可能逃窜的路线。 时间就在这种高强度的精神紧绷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 篷外的天色终于有了变化。 灰白色的天空逐渐去散了夜空的漆黑。 黎明前的温度是最低的,帐 篷里的金属铁架子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水珠。 赵同伟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 他双手撑着冰凉的帆布床面,索性从行军床上爬了起来。 “醒了?”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赵同伟转过头,看到徐学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正大步朝着他走过来。 徐学武走到赵同伟跟前,从警服裤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红色的小铁盒,随手递了过来。 “擦点。”徐学武指了指那个小铁盒。 赵同伟接过来一看是清凉油,盖子上还印着一只老虎的图案。 “赵局昨天没怎么睡好吧?” 徐学武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了下来,看着赵同伟那副脸疲惫的样子,难得地打趣了一句:“让你大老远来这儿支援我们,结果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也是委屈你了。” 赵同伟听着这句玩笑话,自己也无奈的笑了笑。 他用指甲撬开清凉油的铁盖子,抠了一点膏体。 “这有什么委屈的。” 赵同伟将清凉油按在两侧的太阳穴上,用力揉了两圈。 “咱们干刑侦的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早就习惯了。” 赵同伟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想当年九十年代初那会儿,咱们出去抓逃犯,别说行军床了,大冬天的能在老乡家的草垛子里对付一宿就算是不错了。” “现在的条件,好歹还有个顶遮风挡雨。” 他把清凉油的盖子扣紧,扔还给徐学武。 “不过光靠这玩意儿刺激外部不行,还得来点内部提神的。” “有没有浓茶?那种泡得发黑的茶,给我搞一杯过来,我得漱漱口,顺便把肚子里那点瞌睡虫彻底往下压一压。” 在这个年代的老刑警圈子里,浓茶几乎是人手必备的熬夜利器。 尤其是那种茶叶放得能占大半个杯子的浓茶,一口喝下去又苦又涩,但提神的效果那是立竿见影。 “你想什么好事呢?” “这荒山野岭的,连口干净的热水都得靠后勤用大卡车一桶一桶地往上拉。” “哪有功夫给你烧水泡什么浓茶,你当这是在市局办公室里呢?” 徐学武站起身,走到旁边一张堆满了各种文件和电台设备的桌子前。 徐学武拿起一包红色的包装袋,在手里晃了晃,“后勤送上来的速溶咖啡。” “说是现在的年轻人都爱喝这个,提神效果好。” “就这条件,你将就着喝喝咖啡得了。” 赵同伟看着徐学武手里那包薄薄的速溶咖啡,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人在屋檐下,确实没那么多讲究的余地。 能有口带点提神成分的水喝,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行吧,行吧。” 赵同伟只好接受了这个选项,他认命地摆了摆手:“速溶咖啡也行,给我弄一杯,水少点,冲得浓一点。” 就在这时,指挥部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门帘被猛地一把掀开,一名通讯员大步走了进来。 通讯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徐学武面前:“徐……徐指!” 通讯员强行把呼吸压平缓了一些:“前面传回来消息,A12地块……发现了动物尸体!” 赵同伟刚把纸杯送到嘴边,听到通讯员这句话,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发直。 动物尸体? 他刚刚靠着清凉油刺激稍微清醒的脑子,此刻又陷入了迟钝。 这里可是郊外,别说是发现一具动物尸体了,就算是发现一群野猪满山乱跑,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赵同伟迷迷糊糊的,大脑的齿轮一时间还没有完全咬合上。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那个通讯员,脑海里还在试图理清这其中的逻辑关系。 但徐学武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在听到“A12地块”、“尸体”这两个关键词时,徐学武就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老虎,突然听到了猎物踩断枯枝的声音。 他浑身的肌肉在零点一秒内进入了临战状态。 “是刚发现的吗?!” 徐学武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急促得像是在连珠炮,“现场的情况怎么样?控制起来了没有?!” 通讯员点了点头,语速极快地汇报着前方传来的详细情况。 “已经控制起来了!” “二大队的人在那边拉了警戒线。” “是咱们带上去的警犬先有了反应,警犬一直狂吠,训导员拽都拽不住。” “队员们顺着警犬的指引拨开灌木丛,这才找到的。” 通讯员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死的是一只东方狍,也就是傻狍子。” “尸体还算完整,但周边的情况比较复杂。” “傻狍子……” 赵同伟这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彻底的情形过来。 他下意识看向徐学武,巧合的是,徐学武也正把目光投向他的方向。 两位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手,在对视的这一瞬间,就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对方眼中正在掀起的惊涛骇浪。 两人都在一瞬间想了许多许多。 为什么一具东方狍的尸体会让他们如此如临大敌? 因为在这个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任何反常现象都极有可能与韩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这只傻狍子是自然死亡,或者是被山里的野狼、野猪咬死的,那也就罢了。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是韩烬下的手呢? 赵同伟的脑海中快速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韩烬是怎么杀死这只狍子的? 狍子虽然有个“傻”的绰号,但它毕竟是野生动物。 要想在茂密的山林里徒手抓住它,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用了什么工具? 是利用山里的藤蔓和树枝制作了原始的绳套陷阱? 还是挖了陷坑? 如果是前者,说明韩烬在这片区域停留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来布置陷阱。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韩烬的潜伏能力依然保持在较高水平,这对搜山部队来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而且,既然是猎杀,为什么尸体会被留在杂草沟里? 是没有来得及拖走? 还是在剥皮抽筋的过程中被突然出现的警犬惊动,仓皇逃窜了?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这具动物尸体都绝不是一堆烂肉那么简单。 在专业的法医和痕检专家眼里,动物的尸体有时候和人的尸体一样,是一个巨大的信息库。 经过详细的勘察,是可以勘察出很多极其关键的信息的。 只要确定了死亡时间,就等于锁定了韩烬在这片区域活动的具体时间节点! 只要能提取到哪怕一丁点的微量物证,这连日来的盲目搜索就能瞬间变成精准打击! 对于一直都被韩烬牵着鼻子走的警方来说,现在能追踪出一些属于嫌疑人的线索,哪怕这线索是附着在一只死狍子身上的,那也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巨大突破了! 徐学武雷厉风行地转过身:“马上给我备车!” “对了!立刻去叫上江源、贺州,还有邱美霞!” “告诉他们把所有设备全都带上!” “让二大队的人死死看住现场,谁也不许靠近那只狍子十米之内,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违者记大过处分!” 通讯员双腿并拢,大声答道:“是!我这就去!” 说完通讯员掀开门帘,像旋风一样冲了出去,迅速消失在外面灰白色的晨曦中。 指挥部里的气氛从之前的压抑变成了临战前的高度亢奋。 那些原本还在打哈欠的警员全都像被触电了一样,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开始疯狂地拨打电话。 虽然发现的只是动物尸体而非人体,但其中暴露出令人深思的线索却有很多。 徐学武自然不会放过,他花费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调动了五六千人的队伍在这深山老林里布下天罗地网,不就是为了在这深山中找出一些能将韩烬死死咬住的线索吗? 现在线索出现了。 不管这条线索是真是假,是大是小,他都必须像一头饿狼一样死死地咬上去,撕扯到底! “走!” 徐学武顺手捞起挂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大步流星地朝着帐 篷外走去。 赵同伟也立刻跟了上去。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一夜未眠的疲惫在这一刻被肾上腺素彻底压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指挥部。 两辆吉普车已经轰鸣着开到了帐 篷门前。 这种车虽然乘坐体验极差,减震硬得像石头,但在这种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只有这种带大梁的硬派越野车才能吃得消。 徐学武和赵同伟两人同时皱着眉头拉开车门,动作利索地钻进了第一辆吉普车中。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后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江源和贺州两人提着勘察箱,和邱美霞一起朝着吉普车快步走来。 “装备都带齐了?” 徐学武摇下车窗,看着正在往第二辆吉普车上搬东西的江源。 江源动作麻利地将勘查箱塞进后座,用力拍了拍车门,对着徐学武大声回答:“带齐了!” “徐指,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上车!” 第523章 尸体上的弹孔 “下车。”徐学武推开车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的灌木丛。 这里是A12地块。 前方几十米外,先期抵达的民警已经在外围拉起了一道警戒带,将这一片区域严严实实地圈在中间。 警戒带外围,几名持枪武警警戒着。 徐学武大步走过去,负责外围警戒的民警看到他,立刻将警戒带向上托起,让出一条通道。 赵同伟紧跟在徐学武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跨进警戒区。 江源手里提着现场勘查箱,没有在警戒线边缘多做停留。 他直接迈开步子,双腿强行拨开那些挡路的带刺灌木,朝着警戒区正中央走去。 灌木丛的枝条刮擦着他的警服裤腿。 江源的视线穿过这些杂乱的植被,很快就锁定了现场的核心区域。 这片中心现场的面积其实并不大,充其量也就十几个平方米的空地。 空地四周的杂草有明显被重物压倒和拖拽的痕迹。 在空地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具动物的尸体。 江源停下脚步,目光聚焦在那具尸体上。 那是一只体型不算太大的东方狍,也就是当地人口中常说的傻狍子。 这只狍子侧翻在泥地上,四肢呈现出一种极度僵硬的状态,直挺挺地向外伸展着。 它那身皮毛沾满了泥土以及大片暗褐色的凝固血迹。 徐学武和赵同伟没有像江源那样直接走到尸体跟前。他们两人在距离狍子尸体还有四五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徐学武左右看了看,找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空地站定。 从这个位置,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现场的全貌,也不会干扰到技术人员的勘查工作。 他的两道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赵同伟站在他旁边,同样保持着沉默,目光在现场的勘查人员和地上的尸体之间来回移动。 中心现场里,邱美霞已经打开了勘查箱。 她动作麻利地穿上防护服,戴好一次性手套和口罩。 江源也已经换好了装备,两人一左一右,开始围绕着这只死去的东方狍展开工作。 山林里的风一阵阵地吹过,但这并不能影响两人手头上的动作。 邱美霞半蹲下身子,膝盖几乎贴着地面。 她的视线在狍子尸体的表面寸寸扫过,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伸出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先是轻轻触碰了一下狍子僵硬的后腿肌肉,感受着尸僵的程度。 随后,她的手掌顺着狍子的脊背慢慢向前移动,检查着皮毛上的血迹分布和伤口情况。 江源则拿着相机,从不同的角度对着尸体进行着拍照固定。 邱美霞的手指在狍子的胸腔部位停了下来。 她微微皱了皱眉,上半身又往下压了压,将脸凑近了狍子的胸口。 那里的皮毛被大量的暗褐色血块黏结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硬邦邦的血痂。 邱美霞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被血液黏结的毛发。 随着毛发被一点点剥离,隐藏在下方的一个圆形创口暴露在了她的视线中。 创口的边缘呈现出轻内翻状态,周围有一圈不太明显的焦晕。 邱美霞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她举着镊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创口。 足足过了几秒钟,她才直起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徐学武。 “徐指。” 她用镊子指着狍子心脏位置的那个圆形创口,语气十分肯定。 “这里有弹孔。”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现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徐学武和赵同伟两人在听到弹孔时,心头皆是猛地一震。 徐学武那紧皱的眉头不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深了。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尸体走近了两步,盯着邱美霞镊子指示的位置。 赵同伟的脸色也变了,他紧跟在徐学武身边,死死地盯着那个暗褐色的圆形窟窿。 弹孔。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随着平江钢铁厂枪击案,整个东平省的枪支管理早就已经到了极其严格的地步。 民间私藏枪支弹药是绝对的高压红线,一经发现就是重罪。 更何况这里是哈城的郊外,是警方正在拉网排查的核心区域。 这个弹孔是从哪来的? 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开的枪? 用的又是什么枪? 徐学武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现如今,不管地上的这只傻狍子到底是不是韩烬杀的,不管这个弹孔和韩烬有没有直接的联系,这都已经成为一条极具爆炸性的线索。 是一条必须引起警方高度关注的线索。 因为枪出现在这里,性质就彻底变了。 枪被造出来,它的作用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拿来杀人。 赵同伟转过头看着面色铁青的徐学武。 “老徐。” 赵同伟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有弹孔的话,这线索是必须要一查到底了。” 赵同伟作为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对于涉枪案件的敏感度极高。 他非常清楚一把流落在外的枪支会对社会治安造成多大的威胁。 “这样。” 赵同伟沉声迅速给出了一个初步的应对方案:“我们市局必须针对这起涉枪案,再专门成立一个专案组,专门来调查这只狍子被枪杀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手里还能动用的牌。 “我先从下面的分局抽调一个大队上来。” 赵同伟看着徐学武,“人手虽然紧,但挤一挤总能挤出来几十号人。” “先把这个涉枪专案组的框架搭起来,把前期的摸排和走访工作铺下去。” 徐学武盯着地上的狍子尸体,下颌骨的肌肉紧紧地绷着。 “光成立个专案组框架不行。” “成立专案组只是个形式,我要的是结果。” “一定要尽快侦破,必须查清楚到底是谁开的这枪!” 徐学武的态度非常明确,涉枪无小事,必须雷霆出击。 赵同伟看着徐学武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神,沉重地点了点头。 “老徐,你放心。” 赵同伟赶紧表态,“这个案子,我们哈城市局肯定会全力以赴来破的。” “只是……老徐你也知道。” 赵同伟叹了口气,把现实的困难摆在了台面上,“枪弹案的侦破难度,其实一点都不比命案低。”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因为枪支的隐蔽性和流动性,排查起来比命案还要棘手。” 他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山林,又指了指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 “正常情况像这种涉枪的案子,都是要由我们市局牵头,成立最高规格的专案组来重点侦破的。” “但是现在……” 赵同伟脸上的苦涩越来越浓:“现在咱们手底下的主要力量,全都铺在这片山里了。” “光是一个韩烬,就已经耗费了我们整个哈城绝大部分的暴力资源。” 赵同伟摊开双手,“你看看这漫山遍野的,现在几千号人可都在这片郊外的荒山野岭里吃喝拉撒呢。” “现在你要我马上破这个枪案……” 赵同伟摇了摇头,“能分配到枪支调查上的机动资源,真的是非常有限了。” “说马上破案,这不太现实。” 赵同伟说的是实情。 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再想抽调出足够的力量去进行另一起高难度的涉枪案件侦破,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徐学武从内心来说,是一分一秒都不愿意拖的。 他之所以如此迫切地想要查清枪的来源,是因为他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一个让他极度不愿意去联想的情形。 那就是,韩烬有枪。 徐学武站在高地上,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远处深邃的树林,后背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之前所有的警力部署,全都是建立在一个基础前提之上的,那就是韩烬没有热武器。 警方是把韩烬当成一个持有冷兵器和反侦察能力的危险逃犯来对待的。 所以在安排搜索队形时,几名民警组成一个战斗小组,一步步向前推进。 这样的配置对付持刀歹徒是完全足够的。 但是,如果韩烬手里有枪呢? 如果在某个隐蔽的灌木丛后,韩烬手里端着一把上膛的枪,正通过准星瞄准着那些基层民警呢? 如果韩烬真的有枪,那韩烬的危险程度,绝对不是在一加一等于二,而是呈几何倍数地往上翻。 这就意味着,现在山里那几千号正在搜捕的兄弟,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活靶子。 这就意味着,目前的搜捕战术全都是错的,全都是在拿警察的命在赌博! 这是徐学武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老赵。” 徐学武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协调驻军也好,去向上级打报告要人也罢。” “枪必须查。” “如果这把枪真的在韩烬手里,咱们现在的搜山队伍就会有大麻烦。” 赵同伟当然明白徐学武的担忧,他本身就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这点警觉性还是有的。 以赵同伟在这个位置上能调动的资源来说,要是放在以往,哈城市同时发生几起命案,再加上一起枪支案,他也能游刃有余地调配警力同时推进。 但此一时彼一时。 这五六千人撒在山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的机动警力。 能匀出几十个人搭个专案组框架,已经是赵同伟在拆东墙补西墙了。 “老徐,我明白你的意思。” 赵同伟咬了咬牙,“我马上回去安排,把能动的人全都动起来,看看能不能找到这把枪的线索。” 两人正说着话,蹲在狍子尸体旁边的邱美霞再次开口了。 她已经完成了对尸体的初步表面检查。 “两位领导。” 邱美霞一边摘下手套,一边对着徐学武和赵同伟汇报:“结合这只东方狍的尸体特征,包括尸僵的缓解程度以及伤口血液的凝固状态来看……” “这只狍子,应该死了有四五天了。” 徐学武听到这个时间节点,眼神微微一凝。 四五天前? 邱美霞看着两位领导的表情,继续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四五天前,我们还没有对这片山区进行大规模的封锁和拉网排查。” “所以我怀疑,这只狍子是在咱们封锁这片区域之前,就已经被杀死了。” 徐学武的大脑飞速运转。 在警方大部队进山封锁之前被杀。 这说明开枪的人在警方合围之前,就已经在这片区域活动了。 会是韩烬吗? 他在躲避警方的追捕过程中,因为缺乏食物,所以用枪猎杀了一只狍子? 如果是这样,那他身上的枪是从哪来的? 是他潜逃这几年搞到的,还是这山里原本就藏着什么黑枪的渠道? 就在徐学武思考的时候,邱美霞又抛出了一个更让人深思的细节。 她转过身,用手电筒照向狍子尸体的腹部。 “还有一个地方,需要你们两位领导过来看一下。” 邱美霞示意徐学武和赵同伟走近一些。 徐学武没有犹豫,立刻穿过杂草,来到了狍子尸体的正前方。 赵同伟也紧随其后跟了过来。 在手电筒的强光照射下,狍子腹部的情况清晰地展现在两人眼前。 那是一道长长的切口。 从狍子的胸骨下端一直延伸到腹部,切口边缘相对平整。 “这狍子被开膛了。” 邱美霞指着那道切口,用冷静的专业语气解说着,“切开的手法虽然谈不上多专业,但目的性极强。” 她用医用镊子挑开切口边缘的皮肉,展示着空荡荡的胸腹腔。 “里面的肝脏和心脏,全都被拿走了。” 徐学武看着那空洞的腹腔,没有说话。 “还不止这些。” 邱美霞走到狍子的后半身,将手电筒的光束打在狍子的两条后腿上。 “你们看这里。” 狍子两条粗壮的后腿上,皮毛已经被剥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但在大腿外侧肌肉最丰 满的地方,赫然出现了几处明显的切割痕迹。 “这两条后腿上的肉,也被取走了一部分。” 邱美霞站起身,看着徐学武,“心脏、肝脏,还有后腿肉。” “全都是野生动物身上最容易食用和保存的部位。” 徐学武的目光从空荡荡的腹腔转移到被割去肉的后腿上。 这一切的迹象,都已经指向了一个极其明确的推论。 开枪杀这只狍子的人,绝对不是为了取乐。 这是在获取食物。 在野外获取高热量的内脏和肌肉,这是最典型的生存行为。 一个人手里有枪,躲在山里靠猎杀野生动物来维持生存。 这个人的画像和他们正在搜捕的韩烬,几乎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徐学武转过头,看着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赵同伟。 “老赵。” 徐学武的声音在清晨的山风中显得无比冷酷,“通知下去,让所有参与搜山的部队,立刻提高警戒级别。” “告诉前面的兄弟们。” 徐学武盯着地上的狍子尸体“”“把韩烬当成持枪极度危险分子来对待。” “遇到反抗,允许开枪。” 赵同伟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场搜捕已经演变成了一场搏杀。 第524章 僵局与破局 荒野上的风刮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警戒线外,几名持枪武警如雕塑般站立。 警戒线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徐学武盯着地上的东方狍尸体。 暗褐色的血痂凝固在皮毛上,那个圆形的弹孔像是一个无底洞,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危险的信号。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将视线从狍子尸体上移开,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江源。 “江源,你是痕检专家。” “说说你的看法。” 徐学武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心里最担忧的那个问题抛了出来。 “这有可能是韩烬所为吗?” 这个问题,是目前整个哈城市局,乃至所有参与搜山行动的几千名人员最关心的问题。 这关乎着接下来的战术部署,关乎着搜山部队的生死存亡。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下移,再次看向那个弹孔,看着确实是枪伤。 江源摇了摇头:“虽然从动机来说,很符合韩烬的逃亡身份。” “他一个人在山里潜逃,需要补充高热量的食物,猎杀野生动物是最直接的生存手段。” “这在逻辑上是完全成立的。” 江源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目前没有足够的理由证明这就是韩烬所为。” “动机推导不能代替物理证据。” 江源指着四周的荒野,“我们现在只看到了一具动物尸体和一个弹孔,没有弹壳,没有枪支,也没有直接指向韩烬个人的特征物证。” 徐学武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就是说,是另有其人打死的这狍子?”徐学武反问道。 这荒郊野岭的,如果不是韩烬,那又会是谁带着枪进山打猎? 江源依然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态。 “这也不敢保证。”江源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知道这个答案不是徐学武想要的,但他必须坚持客观事实。 “总的来说,现在留给痕检的时间太短了。” 江源解释道:“我们刚刚赶到这里,现场的勘察工作才刚刚开始。” “我连现场的详细勘察都还没仔细做,很多潜在的微量物证还没有提取。” “所以,暂时给不出什么确切的信息。” 徐学武明白江源的坚持。 搞技术的,讲究的是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没有证据绝不妄下定论。 但徐学武等不起。 他是指挥官,他需要决策。 如果这是一场战争,他现在连敌人的火力配置都搞不清楚,这仗根本没法打。 徐学武换了个思路。 “江源,你先抛开韩烬这个前提。” 徐学武上前一步,盯着江源的眼睛,“如果把这枪支案看做是一个独立的案子,你会怎么做?” 江源沉默了。 他看着四周茂密的杂草和起伏的土坡,显得有些为难。 “这个也很难确定。” 江源如实说道,“因为我手头上还没有足够的线索。” “野外现场和室内现场完全不同。” “风吹日晒,植被覆盖,痕迹的破坏速度极快。” “没有找到核心物证之前,任何假设都只是空中楼阁。” “江源。” “你江专家的名号,在整个东平省都是有名的。” “之前在平江,在省里,你破了那么多大案要案,各种疑难杂症到了你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徐学武往前走了一步,回忆起了两年前的事情。 “两年前,咱们在平江联手抓捕黄先生的时候,也是有过合作的。” 徐学武紧紧盯着江源,“那个案子多难?” “我当时可是亲眼见识过你的能力的。” 徐学武咬了咬牙:“我可没见你像今天这么没有信心过。” 徐学武知道江源的底细。 这是一个在痕检领域拥有绝对天赋的年轻人。 他不相信江源面对这样一个小小的野外现场会束手无策。 他这么说,自然是想激一激江源,让江源赶紧帮着想想办法,哪怕是提供一个大概的排查方向也好。 “我尽快先把现场做出来吧。”江源低头看向地面,准备开始工作。 “做不出现场,什么都不好说。” 徐学武点了点头。 “行。” 技术工作有其自身的客观规律,不可能拔苗助长。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山林,内心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徐学武自然是想要赶紧把这起枪支案推进下去的。 这起案子就像是卡在他喉咙里的一根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不管这枪支案是否和韩烬有关,现如今都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徐学武的大规模排查计划。 五千人的搜山队伍,现在全都处于一种观望状态。 如果要是这傻狍子身上的弹孔,是那些在山里偷猎的盗猎团队留下的,那倒还好说了。 盗猎分子虽然有枪,但目标只是野生动物,遇到警察搜山也不会主动与警方发生交火。 就怕和韩烬有关。 徐学武咬着后槽牙。 哪怕真的是和韩烬有关,他徐学武都捏着鼻子认了! 大不了就向省厅申请,多找来一些武装力量。 把武警机动师调过来,把装甲车开进山,用绝对的火力优势去碾压。 只要确定目标手里有枪,战术就可以立刻调整,该配发防弹衣配发防弹衣,该下达击毙命令就下达击毙命令。 但现在尴尬就尴尬在这里。 这狍子身上的弹孔,根本搞不清楚是谁一枪打上去的。 不跟进? 如果这枪真的是韩烬开的,那这只狍子就是他留下的唯一踪迹。 如果不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就等于主动放弃了追踪韩烬的绝佳机会。 在这茫茫大山里一旦错失良机,韩烬随时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跟进? 如果把大量的机动警力抽调过来,围绕这只狍子进行深入调查,那搜山的主力就会被分散。 如果最后查明这只是一起普通的盗猎案,和韩烬毫无关系,那警方就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搜捕时间。 除非马上能把这弹孔搞明白。 否则这么拖下去绝对不是个办法。 时间每流逝一分钟,危险就增加一分。 江源没有理会徐学武的内心戏。 他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沉声看着现场的地面,脑海里开始构建勘察方案。 “那我先做现场了。”江源对徐学武说道,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最好把现场的足迹提取一些。” “通过足迹可以判断开枪人的身高体重鞋。” “这对于确认嫌疑人身份至关重要。” 江源转头看了一眼警戒线外的那些民警。 “一般民警就不要再让他们进现场了。” 江源下达了指令,“野外现场地表松软,非专业人员进来走动,很容易踩踏破坏原有的痕迹。” “从现在起,中心现场彻底封锁。” 徐学武果断地点了点头。 “这些都好说。” “我这边就指望你了,江源。”徐学武的语气十分郑重。 “最好能做得快一点,最好,今天就能做出结果。” 徐学武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江源身上。 今天必须要有结果,否则搜山行动的战术部署将无法继续。 江源根本不吃徐学武给他的压力。 对于一个成熟的痕检专家来说,外界的催促和压力,绝不能成为打乱勘察节奏的理由。 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先把现场做完再说。 漏掉一个细节,可能就会导致整个案件侦破方向的南辕北辙。 江源没有再回应徐学武。 他提着勘察箱,转身走进了中心现场。 他低着头,边看边走。 江源的步伐非常缓慢,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极度谨慎。 他在观察地面的情况。 这里是林地边缘,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枯叶和杂草,泥土相对松软。 江源没有直接走向那具狍子的尸体。 尸体就在那里,不会跑。 他需要先排查外围的痕迹。 他开始以狍子尸体为圆心,进行螺旋式的扩展搜索。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草丛中寸寸扫过。 野外足迹的提取极其困难。 嫌疑人不可能像在室内那样留下清晰的灰尘足迹。 在这片杂草丛生的地方,足迹往往是以立体痕迹的形式存在的。 江源蹲下身子,从勘察箱里拿出一把软毛刷。 他在一处泥土稍微裸露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的泥土似乎有被重压过的痕迹。 他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枯叶碎屑。 一个模糊的鞋印轮廓显露出来。 江源凑近看了看。 鞋底花纹已经被周围的杂草破坏了大半,边缘极不规则。 他拿出相机,对这个模糊的鞋印进行了拍照固定。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江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开枪的人站在哪里? 狍子中枪后是当场倒地,还是奔跑了一段距离才倒下? 根据狍子尸体倒伏的位置和伤口的角度,江源在脑海中模拟着子弹的弹道。 他抬起头,看向侧前方的一片小树林。 如果按照弹道逆推,开枪的人当时很可能就隐藏在那片树林的边缘。 江源调整了搜索方向,朝着那片树林边缘走去。 他走得很慢,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地面。 把整个现场绕了一圈过后,江源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片灌木。 在周围杂乱无章的植被中,这片灌木显得有些异常。 江源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异常。 灌木的几根主要枝条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状态。 这种弯曲像是被人体强行挤压过,导致枝条内部纤维受损,无法恢复原状。 江源慢慢靠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站在灌木丛外,仔细观察着枝条弯曲的方向和角度。 随后他轻轻拨开那些弯曲的灌木枝条。 他的视线穿过交错的枝叶,落在了灌木丛深处。 江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灌木丛底部的阴影里,赫然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矿泉水瓶。 在满是枯叶和杂草的荒野里,这件现代工业化生产的产物显得极其突兀。 江源没有立刻去触碰那个瓶子。 “贺州。”江源喊了一声。 “把勘察箱递过来。” 贺州赶紧将勘察箱放在江源脚边。 江源从箱子里拿出物证袋和一把长柄镊子。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住矿泉水瓶的瓶口,将其从灌木丛中提取出来,装进透明的物证袋里。 封好袋口,江源将物证袋举到眼前,借着自然光观察着。 瓶盖拧得很紧,瓶子里还残留着少量的液体。 江源看着这个矿泉水瓶,大脑中开始进行逻辑推演。 这片郊外虽然偏僻,但并不意味着绝对与世隔绝。 平时偶尔也会有进山采药的村民,或是那种纯为旅游徒步的驴友。 进入千禧年后,人们的日子越过越好,追求快乐的方式也不一样了。 因此不排除有其他人曾经来过这里,随手丢下了这个矿泉水瓶。 这在概率上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还有一种可能。 这个矿泉水瓶,是那个开枪打死狍子的人留下的。 人在野外潜伏,需要补充水分。 他躲在这片灌木丛后,端着枪,等待着猎物出现。 在这个过程中他喝了水,并将空瓶子随手塞进了灌木丛里,试图隐藏。 如果是前者,这个瓶子就是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但如果是后者。 江源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塑料材质的矿泉水瓶表面光滑,是提取指纹的绝佳载体。 如果嫌疑人在喝水时没有戴手套,瓶身上必然会留下清晰的指纹。 如果这瓶子真的是开枪的人留下的。 那他的命运,基本也就掌握在了江源手中。 第525章 遗落的水瓶 荒野上的风刮得格外凌厉,野草在风中如同波浪般剧烈起伏。 这片位于大名县郊外的荒地地势崎岖,植被杂乱无章。 “如果那家伙手里真的有枪,咱们这几千号兄弟撒在山里那就是活靶子。” 赵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虑却像是快要溢出来了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面上的碎石子。 徐学武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片茂密的灌木丛,下颌骨的肌肉因为用力咬合而微微凸 起。 作为整个搜捕行动的指挥官,他承受的压力比任何人都要大。 持枪逃犯,这四个字无论放在哪座城市,都意味着危险和不可控。 他们现在不仅要找人,还要防备随时可能从暗处射来的子弹。 就在赵同伟准备继续开口分析枪支来源的时候,徐学武突然扭头看向前方。 只见江源的身影从那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徐学武看着江源的方向,他的心脏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猛跳了两下。 干了半辈子刑侦,他太清楚痕检人员从现场带出物证袋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线索,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他试图将胸腔里的狂喜强行压制下去。 徐学武迈开双腿,快步朝着江源走过去。 “怎么,江源,这么快就有发现了?” 徐学武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沉稳,但如果仔细听,还是能从那微微颤抖的尾音里,捕捉到他此刻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极力压着心中的狂喜,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源手里的证物袋。 江源没有卖关子,转过身指了指自己刚刚钻出来的那片灌木丛。 “徐指,灌木那片区域有些奇怪。” 他将手里的证物袋往上提了提,让徐学武和刚刚赶到的赵同伟能够看得更清楚。 透过透明的塑料薄膜,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装着一个矿泉水瓶。 “我在里面仔细看过了,那片区域的灌木枝条切口也比较新鲜。” “从那些倒伏植被的轮廓来看,有点像是人呆过的休息区。这个矿泉水瓶,就是在那个疑似休息区的正中央找到的。” 这番话让徐学武的内心瞬间充满了期待。 一个矿泉水瓶,如果是嫌疑人留下的,那上面极大概率会提取到清晰的指纹。 这对于陷入僵局的追踪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期待的火苗刚刚窜起,患得患失感就涌上了徐学武的心头。 很多时候越是看似完美的线索,最后往往越容易让人空欢喜一场。 他期待的同时也害怕自己期待错了。 毕竟,就在十几分钟前,他才刚给江源上完压力。 江源带着勘察箱下去溜了一圈,前后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就提着这么一个重大突破走了出来。 这速度快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万一这只是个进山采药的村民随手扔下的垃圾呢? 万一这只是个路过的迷路游客留下的呢? 徐学武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推翻这个物证的假设。 所幸,他这么些年淬炼出的城府足够深。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很快就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没有抓住江源激动地催问这到底是不是凶手留下的,也没有立刻下令全军出击,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江源进一步的专业分析。 江源开口解释道:“徐指 ,这休息区有两种可能。” 江源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清晰:“一方面,有可能是进山的游客或者周边的村民在这里休息时留下的痕迹。” “这荒山野岭虽然偏僻,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人偶然闯入的概率。” 江源看着证物袋中的矿泉水瓶,继续说道:“但结合现场的环境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韩烬在这里打猎时留下的。” 徐学武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其实光是一个矿泉水瓶,警方就能推算出很多种可能。 但在刑侦逻辑中,永远要优先假设最贴近案情的那一条线。 “如果先抓住韩烬在这里打猎的可能进行推理……” 徐学武顺着江源的思路,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构建韩烬的逃亡路线。 “那韩烬极有可能从大名县取完钱之后,根本就没有在城区多做一秒钟的停留,而是直接跑到了这片郊外的深山里,试图躲避警方的围捕。” 赵同伟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这就全对上了!” “这也是为什么大名县布控的警方,第一时间就控制住了客运站,甚至连所有的出城公路都设了卡,但依然没有抓住韩烬的原因!” 赵同伟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通透:“我们当时把所有的交通工具和主要路口都盯死了,以为他带着那么多现金,肯定会想办法坐车逃得越远越好。” “但他直接从大名县一头扎进了这郊外的荒山,徒步往外走。” “恰好钻进了我们警方布控的盲区!” 一般嫌疑人作案后,逃亡都会本能地利用交通工具,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拉开与案发地的距离。 但韩烬从大名县取完钱直接跑到郊外,算是完美地利用了在大名县布控警方的盲区。 起初,警察顺着惯性思维在做事,把兵力全都集中在了公路上,却忽略了这片广袤无垠的荒野。 很少有韩烬这样只靠一双脚板在深山老林里穿梭的古法逃亡。 江源看着赵同伟和徐学武,继续推进着他的推理逻辑。 “其次,韩烬钻进这郊外,为什么要打猎呢?” 江源抛出了这个最核心的疑问,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死去的傻狍子身上 “他身上的食物可能所剩无几了。” 江源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徒步逃亡,荒郊野外没有任何可以购买物资的地方,他如果去村庄里偷或者买,就极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踪。” “如果不打猎,他在日后的逃亡中就没有食物补充,体能一旦崩溃,他在这山里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只能在郊外打猎来获取高热量的食物。” 徐学武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他顺着江源的话往下深挖:“从另一角度来说,韩烬是在警方对这郊外进行大规模排查之前,就已经来到了这里。” 徐学武抬起手,指着这片连绵不绝的山脉,“这郊外,其实一直是他逃亡计划中的一部分。” “他知道我们会查车站,知道我们会封公路,所以他把这片没有警察的荒野当成了他的逃亡之路,这恰恰也是最能发挥他优势的地方。” “他计划得很周密。” 江源点了点头,肯定了徐学武的判断:“不过,显然韩烬也有些放松警惕了。” “他以为自己钻进这深山老林的郊外,就没有什么警察能找到他。” “所以,他敢肆无忌惮地开枪。” “他在灌木丛里潜伏,一边喝着水,一边等待着猎物出现。” “当这只狍子进入射程后,他得到了他想要的食物。” 江源放下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和周围的杂草。 “如果这真是韩烬所为,他当时在得手之后,注意力肯定全都在猎物身上。” “他在离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肯定是只顾着收拾地上的弹壳,然后迅速处理这只狍子,切割下能带走的肉。”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忘了在灌木丛里的水瓶。” “徐指,那我先赶紧回市局处理这水瓶了。” 江源没有再继续留在现场浪费时间:“我得看看能不能从这上面提取到一些清晰的指纹进行比对。” 只要指纹能和韩烬对上,那这起枪击案的性质就彻底定死了。” 徐学武脸色凝重地“嗯”了一声,他非常清楚现在的局势有多么紧迫。 如果韩烬手里真的有枪,那搜山部队的战术就必须立刻进行全面调整,这关乎到几千名干警的生命安全。 “你立刻去,路上注意安全,有结果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汇报!”徐学武的声音掷地有声。 “老赵,你马上联系一下枪弹痕迹专家!” 徐学武的语气如同连珠炮一般:“让他们立刻对狍子尸体里的弹头勘察,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型号的枪支!” “必须要赶紧锁定住枪支的型号。” “是五四式?六四式?还是自制的土枪?” “不同的枪支威力不同,射程不同,我们必须做到知己知彼。” 赵同伟点了点头,他同样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明白,我这就调人。” “如果能快速锁定开枪的型号,这枪支案至少有一些眉目了,咱们也能顺着枪支的来源再摸一摸韩烬的底!” 第526章 全面并案 赵同伟老婆手里攥着一串黄铜钥匙,她熟练地摸黑将钥匙插 进防盗门锁孔里。 咔哒一声锁簧弹开,铁门被她推开。 她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按下电灯开关。 头顶那盏白炽灯闪烁了两下,终于亮了起来。 她刚换上拖鞋,还没来得及直起腰,耳边突然捕捉到了一阵声响。 “哗啦啦啦……”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传出来的,水流冲击着塑料盆和地砖,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换鞋的动作硬生生停顿在半空。 赵同伟明明去大名县办案了,走之前交代过这几天可能都回不来。 这会儿家里怎么会有人洗澡?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赵同伟跟她讲过的那些歹徒。 她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生怕拖鞋在地面上蹭出半点声响。 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将刀尖对准卫生间的方向,对着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颤声喊道。 “同伟,是你吗?” 卫生间里除了哗啦啦的水声,没有任何回应。 磨砂玻璃门上满是水蒸气凝结的水珠,只能隐约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完全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这种无人回应的寂静比水声更让人感到绝望。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上下打架发出的声响。 她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将手里的水果刀举得更高,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刺耳,对着卫生间里面的人继续大喊。 “你是谁?赶紧出来!我老公可是警察!” 这句话是她给自己壮胆的唯一武器。 就在她喊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卫生间里那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 水流声停止的瞬间,屋子里的安静被无限放大。 她的呼吸彻底停滞,双手握着刀,死死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 卫生间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只粗糙的大手扒在门框上。紧 接着,赵同伟那张熟悉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他光着膀子,眼神还有些直愣愣的,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外面的情况。 他看了看举着水果刀浑身发抖的老婆,又看了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愣了足足两秒钟,才略带沙哑地开口。 “诶,老婆,你在家拿着水果刀干什么?” “给我拿条毛巾呗。” 赵同伟的老婆听着他那随意的东北口音,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 她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手里的水果刀在半空中晃了晃,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转过头,对着门缝里的赵同伟毫不客气地抱怨起来。 “我刚才叫你名字你怎么都不回应我啊!我还以为家里进坏人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同伟看着老婆这副被吓坏的模样,他把门缝拉得更开了一些,水滴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淌。 “咱这小区是市局家属院,大门口还有人站岗,坏人哪敢往这里面钻啊。” 赵同伟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眉心,声音透着一股子深深的疲惫。 “我这几天在大名县那边连轴转,一分钟都没闭过眼。” “脑子早就转不过弯来了,跟生锈的齿轮一样。” “刚才在里面洗头,真没反应过来你叫我。” 他老婆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的埋怨瞬间烟消云散。 她赶紧从晾衣架上扯下一条干净的干毛巾,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顺着门缝递了进去。 “你不是去大名县那边查案子了吗?” “怎么突然跑回来了?那边的案子完了?”她一边递毛巾,一边关切地问。 赵同伟接过毛巾,胡乱在头上擦了两把,将湿漉漉的头发擦得像个鸡窝。 “没完。但现在有些眉目了。” 赵同伟用毛巾擦干脖子和肩膀上的水珠:“我就是抽空回家洗个澡,换身干爽的衣服。” “一会儿要在局党委会上做一个详细汇报,这案子毕竟是我抓在手里的,现在到了节骨眼上。” 他老婆看着他这副站着都能睡着的样子,满眼的心疼。 “这么着急?不着急你就去床上眯一会儿呗,哪怕半个小时也行啊。” “我去厨房给你切点水果,你吃两口再走。” “不睡了。” 赵同伟用毛巾在脸上狠狠搓了两下:“一堆事情压着呢,江源那边有结果了,我得赶紧在局党委会上把这个结果报上去。” 他把擦得半干的毛巾搭在脖子上,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面上,开始翻找衬衫。 “现在案子抓得极紧,上面要看结果,下面几千号人等着指令。” 赵同伟一边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浅蓝色的警服衬衫,一边继续说道,“省厅的徐学武你知道吧?” “前几年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见过的。” 他老婆脑子里回想了一下,有些云里雾里地点了点头。 “好像见过吧,就是那个看着挺严肃的老头?” 赵同伟迅速将胳膊穿进衬衫袖子里,手指飞快地扣着扣子。 “对,就是他,徐学武现在还在大名县那荒郊野岭窝着呢。” “他那么大岁数了都在一线死磕,我现在能回家洗个澡已经算是忙里偷闲了。” “哪还有时间睡觉。”赵同伟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系上腰带。 他老婆看着他穿戴整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你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家里这些你都不用管了,一会儿你走了之后我把卫生间收拾了。” 赵同伟穿好衣服,他走上前,在她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老婆我爱你!” 这句直白的情话让赵同伟的老婆瞬间红了脸。 她害羞地推开他的肩膀,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哎呀,都多大的人了,说出来也不嫌害臊!” 赵同伟笑了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哈城。 哈城的街道两旁,霓虹灯五颜六色地闪烁着。 路灯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不断交替滑过。 赵同伟打开车窗,任凭夜风灌进车厢,狠狠拍打着他的脸颊。 这种冰冷刺激着他疲惫的大脑,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他的脑海里不断复盘着接下来在局党委会上要做的汇报。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江源刚刚做出的指纹比对报告。 这份报告就是今晚汇报的基石。 警车一路疾驰,十五分钟后停在了哈城市局办公大楼的门前。 赵同伟抓起副驾驶上的档案袋,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直奔最高层的会议室。 哈城市局最高层的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这是一间宽敞的椭圆形会议室。天花板上的一排排日光灯将室内照得犹如白昼。 此时,一众局党委成员已经聚齐。 这些穿着整齐警服的人,基本都是哈城公 安系统的最高领导。 他们掌握着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案件,也决定着接下来的战略走向。 会议室里弥漫着层层叠叠的青烟。 几名有烟瘾的领导正在不断地抽烟,烟灰缸里早就堆满了烟蒂。 烟雾在日光灯下翻滚盘旋,将众人的面部表情遮挡得有些模糊。 赵同伟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他大步走到会议桌前端的汇报台前,将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领导,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坐在主位的局长关山身上。 关山表情不怒自威,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静静地等待着赵同伟的开口。 赵同伟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拿起档案袋里的报告,声音洪亮且坚定地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 “各位领导,下面由我简单汇报一下这个案件的最新进展情况。” 赵同伟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极其清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大名县附近的大规模搜查行动开始后,我们按照既定方案,进行了地毯式的排查。” “在极其复杂的地形环境下,我们确实有了一些极其关键的发现。” 他扬起手里那份江源出具的报告。 “下面我念一下省厅指纹专家江源同志,刚刚做出的指纹比对报告。” “在A12地块的灌木丛中,我们提取到了一个被遗弃的矿泉水瓶。” “经过江源同志细致的微量物证提取和比对,发现该矿泉水瓶瓶身遗留的指纹特征,与重大在逃嫌疑人韩烬的十指捺印特征完全吻合。” 赵同伟放下报告,双手撑在汇报台上,目光如炬。 “也就是说,这水瓶上的指纹就是韩烬的!” 坐在会议桌左侧的一名局党委领导拿起面前桌上的香烟,声音低沉地发问。 “也就是说是韩烬在哪里开了枪,打死了那只东方狍,然后留下了这个矿泉水瓶,被我们追踪到了?” “从刑侦逻辑和目前的物理证据链条上来说,确实是完全指向韩烬的。” “他在那片区域补充水分,遗留了带有他指纹的矿泉水瓶。” 赵同伟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 “至于枪支的问题,枪弹分析刑侦部门那边现在也在加急做弹道和创口比对。” “因为提取条件复杂,还需要一点时间,但应该再有几个小时就会有明确结果。” “最迟不会等到明天中午。” 赵同伟双手合拢,语气变得极其坚决。 “结合林小曼案、乔红案以及现在A12地块发现的涉枪线索。” “我认为完全可以把这起枪支案并案处理了!” 坐在主位的局长关山一直没有说话。 他眼神深邃地盯着赵同伟,直到赵同伟说完,关山才缓缓靠在椅背上。 “同伟,你也是基层刑侦出身一步步干上来的。” “对于这种持枪的极度危险分子,下一步具体怎么做,你有什么想法?” “关局,各位领导。” “并案之后,首要任务还是要搞清楚韩烬开枪的枪支型号。” “我们必须知道他手里拿的到底是自制的土铳,还是制式的武器。” “另外,这把枪是从哪来的?这一点也必须赶紧搞清楚!” 赵同伟的眉头皱紧,语气中透出难以掩饰的焦虑。 “要查清这些源头问题,还需要在大面积封山搜捕的同时,分出大量的警力去追查黑枪线索。” 他双手在汇报台上用力握成了拳头。 “现在……我们几千号人已经撒在了大名县的野地里。” “如果要同时双线作战,现在确实有一些困难,在人员上有些捉襟见肘。” “这个你不用担心!” “想做什么就放心大胆的做!不要畏首畏尾!” 关山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党委成员,然后下达了最高指令。 “人不够,我们可以去借!去兄弟地市借,去驻军那里借!” “钱不够了可以找上面去批条 子!这都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关山伸手指了指窗外。 “反正省厅离咱们市局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资源保障这块,局党委给你兜底!” 关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同伟。 “关键是,你必须给我死死咬住他!” “一定要让这个案子的走向可控!绝对不能让一个持枪重犯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脱离视线!” 赵同伟看着关山,面色无比坚毅:“我明白,关局!” 第527章 铁壁合围 清晨。 灰蓝色的天幕尚未完全褪去。 赵同伟推开吉普车的车门,他站直身体,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昨夜在市里短暂的几个小时和衣而卧,让他此刻感到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 能有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已经算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了。 头顶上方,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连绵不绝。 几架直升飞机正在低空盘旋,卷起阵阵强烈的气流。 它们在半空中调整着姿态,随后猛地压低机头,分别朝着计划中划定的不同搜查扇区呼啸而去。 一辆接着一辆的补给车在土路上来回穿梭。 车轮卷起漫天的黄尘。 那些大卡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放眼望去,整片郊外旷野宛如一个巨大蚂蚁窝。 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民警和全副武装的武警。 他们就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在这片庞大的网络中穿梭着,工作着。 赵同伟收回视线,快步朝着最大的军用帐 篷走去。 帐 篷的门帘被高高卷起,里面的折叠桌上铺满了各种大比例尺的等高线地图。 徐学武手里拿着一根红蓝铅笔,双眼死死地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 赵同伟走进去,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了徐学武手边的空桌面上。 “老徐。” 赵同伟拉过一把马扎坐下,指了指那个塑料袋,“我从市里给你带的油条和豆浆。” “这路上耽搁了点时间,可能稍微有点凉了。” “你别盯着那破地图看了,凑活吃一口垫垫肚子。” 徐学武听到声音,他看了看赵同伟,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塑料袋。 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从旁边的一个纸箱里摸出了一块压缩饼干。 “我不吃那个。”徐学武一边说着,一边撕开锡纸包装。 “我吃点这个压缩饼干就行了。” 他咬了一口那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饼干,干涩的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徐学武费力地咀嚼着,语气生硬地说道:“底下的民警这会儿都在荒山野岭里啃压缩饼干就凉水。” “我作为指挥,坐在帐 篷里吃油条豆浆这算怎么回事?” “我不能搞这个特权。” 赵同伟看徐学武那副倔强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人干了一辈子公 安,骨子里那种老派的作风简直根深蒂固,有时候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看你老徐,你这毛病又犯了吧?” 赵同伟一把将徐学武手里的半块压缩饼干夺了下来,扔在桌上。 “你又开始在这儿上纲上线了是不是?” 赵同伟指着那个塑料袋,没好气地说道:“我给你带的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这就是路边早点摊上最普通不过的油条和豆浆,加起来不到两块钱的东西!” “怎么着,就这两块钱的油条,你还吃出阶级优越感来了?” 赵同伟把塑料袋解开,将里面已经有些发软的油条和豆浆推到徐学武面前。 “你看看你那两眼通红的样,再干啃这硬石头一样的饼干,你的胃还要不要了?” “少跟我在这儿废话,赶紧吃了!” 徐学武被赵同伟这一顿夹枪带棒的数落,脸上的表情也绷不住了。 他本来也不是那种矫情到极点的人,只是一时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 此刻台阶已经给到了脚下,徐学武也就不再矫情。 “行行行,就你理多。”徐学武嘟囔了一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将油条折断,直接浸泡在豆浆杯里,让干瘪的面筋吸满汁水,然后大口地咀嚼起来。 “市局领导那边怎么说?”徐学武一边嚼着泡软的油条,一边含混不清地问道。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过桌上的地图。 赵同伟也收起了刚才开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严肃。 “局党委昨晚初步开会已经定下来了。” “关于枪支的那条线,局里极其重视,决定继续增派人手。” “除了各分局的抽调警力,市局机关里能动的人也基本都压上来了。” 赵同伟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马山被调回去了,局里让他全权负责追查枪支这条业务线。” “韩烬手里的这把枪,就像是个定时炸弹,一天查不清来源,市局上下的神经就一天不能放松。” 徐学武听到这个安排,微微点了点头。 马山去查枪支来源,还算是比较合理的安排。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暗自观察了一下对面的赵同伟。 他仔细盯着赵同伟的脸,看着他眼神中的神采。 徐学武发现,赵同伟在传达局党委继续增派人手的决定时,脸上并没有那种肉疼的表情。 他的神态十分自然,甚至带着一种得到了强力后援的笃定。 看到赵同伟这种反应,徐学武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这才彻底落了下来。 增派人手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多少经费开销,徐学武其实是知道的。 别看他动不动就玩一下大规模的排查,但他心里的经济账算的并不糊涂。 就拿交通工具来说,像是哈城市局各级单位最常用的桑塔纳警车,百公里耗油至少就是七八升汽油。 现在满山遍野跑的警车少说也有一百辆。 一百辆车每天的消耗就是七八百升汽油。 而他现在用来在各个排查点之间大规模运送武警和民警的东风大卡车,更是个名副其实的油老虎。 那种重型卡车百公里的油耗直接能飙升到三四十升油。 这一趟趟地拉着几千号人下去排查,一天得烧掉多少钱? 除了油钱,还有这几千号人每天的加班补助,以及头顶上那几架直升机动辄每小时上万块的航空燃油费。 这些数字累加起来其实是一笔巨款。 别看徐学武每次搞排查都大手大脚的,似乎完全不把资源当回事。 但他心里知道自己花的是公家的钱,他也怕因为开销过大,市局在后勤保障上顶不住,从而影响到前线的士气。 现在,见赵同伟脸上没有那种因为预算超支而产生的肉疼表情,他自然也就放下心来了。 这说明哈城市局党委在经费方面给予了绝对的倾斜,对目前的巨大投入还是可以接受的。 只要后勤不拉胯,他徐学武在前线指挥起来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你这里排查得怎么样了?”赵同伟看着徐学武吃完了油条,切入了正题。 徐学武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他指着背后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 “进度不是很理想。” 徐学武看着地图,十分谨慎的说道:“现在韩烬手里面有枪,这彻底改变了我们的搜索战术。” “为了确保搜索人员的安全,我把排查人员的密度又增加了不少。” “原本一个三人小组负责一个扇区,现在必须增加到五人以上。” “而且小组之间的横向间距必须拉近,保证能够随时互相提供火力支援。” 徐学武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基本上,现在出勤的武警民警都已经配发了实弹。” “在这种高度戒备的临战状态下,搜索部队的推进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这样一来,整个排查的进度被严重拖慢了不少。” 赵同伟听完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也在意料之中。” 赵同伟的目光看向帐 篷外那些正在列队的武装人员:“毕竟他们面对的,可是一个受过专业军事训练,且可能随时开枪杀人的亡命徒。” “在这种情况下,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我宁愿这案子多拖几天,也不愿意有任何人员伤亡的情况。” “是啊,命只有一条。” 徐学武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现在也不能保证排查的民警都是细心的人。” “几千号人在野外连续高强度地走,体力透支是必然的。” 徐学武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所以我一再强调,哪怕做得慢一点,也绝对不要出现纰漏!” “现在把时间做得长一点,不怕。” “只要我们的大方向是正确的,我们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推过去,迟早就会抓住他!” 徐学武越说越激动,他走到赵同伟面前,双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比划着。 “但如果因为图快,为了赶进度而有所遗漏。” 徐学武咬着牙说道:“那我们现在所做的工作全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同伟,你也是干了几十年刑侦的人,你应该明白。” “搞这种大规模拉网排查,最忌讳的就是遗漏!” “我们不能去赌运气,我们要把每一项工作都做扎实了,就像铁壁合围一样,一点缝隙都不能留!” 赵同伟看着徐学武苦口婆心地解释着。 赵同伟知道徐学武这是压力太大,需要把心里的这套逻辑说出来,以此来坚定他自己指挥下去的信念。 赵同伟马上站起身,双手按在徐学武的肩膀上。 “我懂,我懂,徐指。” 赵同伟的语气变得十分温和:“你这套理论我都明白,我就是随口一问。” 第528章 华隆造 指挥部帐 篷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帆布在钢管骨架上拍打出密集的声响。 赵同伟穿过忙碌的人群,拿起一个烟灰缸。 他拿纸巾将烟灰缸边缘擦拭了一下,随后转身朝着徐学武的方向走去。 赵同伟走上前,将手里的玻璃烟灰缸放在徐学武手边。 徐学武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烟灰缸,随后又看向赵同伟。 赵同伟伸手从警服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 他熟练地磕出一根,递到徐学武面前。 “来,老徐。”赵同伟的声音在嘈杂的指挥部里显得很平稳。 徐学武看着那根香烟,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赵同伟拿着烟的手往前送了送,说道:“你啊,就是压力太大了。” “这有什么压力呢?” 赵同伟看着徐学武那紧绷的面部轮廓,开口劝慰,“我一个哈城市局的副局长不还在这儿陪着你呢嘛?” “这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有咱们市局在这儿给你托底,你不要把弦绷得那么紧。” 赵同伟指了指手里的烟:“抽根烟就好了,放松放松脑子。” 徐学武听完赵同伟的话,目光终于从地图上收了回来。 他看着赵同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根香烟。 他将香烟夹在指尖,轻轻捏了捏过滤嘴。 “这和压力没关系。”徐学武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认真。 “不管怎么说,接受这个任务就要对这几千号人负责。” 徐学武的声音低沉:“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多兄弟跟着咱们在荒郊野外熬着。” “我坐在这个指挥的位置上,得对他们的付出负责。” 徐学武将手里的香烟放进嘴里,咬住过滤嘴。 “更要对这个案子负责。” 徐学武含着烟说道:“案子到了这一步,咱们没有退路。” 赵同伟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他把火苗凑到徐学武面前。 徐学武微微低头,就着赵同伟手里的火,一边点火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别告诉我老婆邱常宁啊。” 赵同伟听到这句话,原本严肃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不会不会。” 赵同伟摆了摆手,连声答应:“咱俩现在可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徐学武点燃香烟后,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指挥部里的灯光穿透烟雾,打在徐学武的脸上。 他脸上的肌肉不再像刚才盯着沙盘时那样僵硬,表情总算是放松了些。 徐学武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目光穿过帐 篷的缝隙,看向外面。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色,远处的山林轮廓若隐若现。 “中午吧。”徐学武一边抽着烟,一边开口。 “中午叫上邱美霞、江源他们,一起在这指挥部里吃点饭。” 徐学武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帐 篷外面的空地:“弄几个罐头,我给你们弄个罐头白菜汤。” 他看着手里的半截烟:“虽然简单点吧,但是也表达一下咱们这些当领导的心意。” “人家这些痕检,在地方上都是宝贝疙瘩。” “被咱们这么呼来唤去地干活不说,还天天住在荒郊野外,跟着咱们吃这种苦。” “于情于理,都是要请一顿饭的。” “只是现在条件不允许,这大山里什么都没有。” 他将最后一口烟吸完,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等案子结束了。” 徐学武抬起头,看着赵同伟,“我老徐请他们去哈城大饭店吃饭都行。” “到时候点几个硬菜,好好犒劳犒劳他们。” 赵同伟听着徐学武这番话,笑着点了点头。 “你是总指挥,都听你的。”赵同伟干脆地答应下来。 中午。 指挥部的大帐 篷里,通讯电台的声音依然在响,但气氛比清晨时分缓和了一些。 几张拼凑起来的折叠桌摆在帐 篷中央。桌子旁边挤挤挨挨地坐满了人。 整个指挥部坐得满满当当。 除了江源和邱美霞,还有从前线轮换下来汇报工作的几个大队长。 帐 篷角落里架着一个简易的行军锅,锅底下火苗正旺。 锅里是开水煮着的白菜,里面倒了几盒军用罐头。 滚烫的汤水翻腾着,白菜帮子在肉汤里上下浮沉。 徐学武站在锅边,手里拿着一个大铁勺。 他没有让后勤人员动手,而是亲自拿起桌上的一摞一次性纸碗。 徐学武盛了一碗又一碗的罐头白菜汤,手腕稳稳地端着,分发给坐在桌旁的不同大队长和痕检人员。 “来,拿着,趁热喝。”徐学武把一碗汤递到江源面前。 江源双手接过纸碗:“谢谢徐指。” 徐学武接着把另一碗递给邱美霞:“多吃点白菜,报纸上说了,这白菜富含膳食纤维,有利于降低胆固醇,是个好东西啊!” 邱美霞接过纸碗莞尔一笑:“行!谢谢啦!” 分发完毕,徐学武走到长桌的最前方,面对着帐 篷里的众人。 他随便找了一个纸杯,里面放上一捻黑茶茶叶,再用暖瓶里的开水将其冲泡开。 一杯老徐手作就这么做好了。 “各位。” 徐学武端起茶杯:“除去还在外面执勤的兄弟,今天人到的算是比较齐了。” 他将手里的纸杯往前举了举:“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在座的众人纷纷端起面前的纸杯或水壶。 “这排查行动是个淌汗水的活。”徐学武的目光在那些大队长的脸上停留,“每天大家受的累,吃得苦,我也看在眼里。” “荒山野岭,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没有一个人叫苦退缩。”徐学武的声音中透着真诚,“感谢大家的配合了。” 说完,徐学武仰起头,将纸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众人也跟着喝干了杯子里的水。 徐学武放下纸杯,重新倒满茶水。他离开长桌前方,开始一圈一圈地走动。 他走到每一位大队长的面前,以茶代酒,挨个敬完。 随后,徐学武来到了法医和痕检人员坐的区域。他走到江源和邱美霞等人的面前,举起纸杯,和他们一一碰杯。 纸杯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 “辛苦了你们这些专家。”徐学武看着江源和邱美霞。 他指了指大家手里的纸碗:“这郊外条件不是很好,你看这吃的也就只有罐头白菜汤。” 徐学武看着他们:“大家都跟着我老徐遭罪了。” “等这仗打完,回了哈城我补上。” 江源端着碗,笑着说道:“都能理解的,徐叔。” “这汤挺好,喝下去身上暖和。” 邱美霞也端着纸碗,笑着接话。 “就是。” 邱美霞看着徐学武,一点都不服输的说道:“我们痕检不比一线民警差!” “他们能吃的苦,我们咋就不能吃!” “平时在解剖室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这荒郊野外算什么。”邱美霞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正当几人推杯换盏之际,帐 篷的门帘被掀开,赵同伟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传真纸,脸色十分凝重。 赵同伟径直穿过人群,来到徐学武身边。 他凑到徐学武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老徐,马山那边传消息回来了。”赵同伟的声音极低,只有徐学武能听见。 徐学武端着纸杯的手顿了一下。 “马山带人查出来韩烬的枪支来源了。”赵同伟说出了传真纸上的内容。 徐学武脸一下子就阴了下去。 他把手里的纸杯放在桌子上,转头看着赵同伟。 “是什么渠道的枪?”徐学武的声音很冷。 赵同伟把手里的传真纸递过去。 “是海青省华隆那边的。”赵同伟回答。 听到海青华隆这四个字,徐学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华隆造。”赵同伟补充了一句。 2000年前后,海青省华隆等地的地下造枪手艺极其猖獗。 那些隐藏在偏僻村落里的地下黑作坊,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套地下产业链。 这些作坊出产的枪支,在道上被称为华隆造。 赵同伟指着传真纸上的排查报告:“那里的手艺人,根本不需要什么大型的军工设备。” “一台车床几把锉刀就能开工。” “他们能用锉刀和车床,纯手工搓出一把外表几乎和真54式一模一样的仿造枪。”赵同伟解释着马山传回来的信息。 “从套筒到击发机,从弹匣到复进簧,全都是手工打磨出来的。外观上足以以假乱真。” 赵同伟继续说道:“这韩烬就是从他们手里买的。” 徐学武看着传真纸上的字迹,下颌骨咬得死紧。 “不过这华隆造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华隆造虽然口径和54式一样威力大。” “但因为是地下作坊生产,枪管的钢材根本不达标,淬火工艺也过不了关。” “膛压过高就容易卡壳,甚至直接炸膛。” 徐学武把传真纸拍在桌面上。 “真是胆大包天!”徐学武咬牙切齿道。 “这海青华隆人真是要钱不要命,这人命钱也敢挣!” 徐学武越想越是怒火中烧,倘若不是他们手里的枪流到了韩烬手里,这荒郊野岭几千名民警就不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这帮华隆人地下造枪竟然敢卖给这种亡命徒,同伟,这枪一响可就是一条人命啊!” “平江钢铁厂的枪击案才过了几年!” “血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当年平江钢铁厂正是因为非法枪支流失,造成了惨重的人员伤亡。 那起案子的教训在整个东平省都极其深刻,整个平江县都开展了非法枪支的专项行动,足以看出非法枪支的危害性! “这帮人必须要严肃处理!” 徐学武下达了决心,不论是持枪的韩烬,还是背后制造、贩卖这把枪的团伙,一个都不能放过。必须斩草除根,彻底切断这条地下黑枪的利益链。 “查!顺着这条线死查到底!把那个卖枪给韩烬的上线,连根拔起!” 赵同伟点了点头。 “嗯,市局这边肯定是不能饶了这批人的。” “马山已经安排人去海青那边对接了。” 第529章 喝凉水都塞牙缝 指挥部这顿午餐吃得很快。 也就不到三十分钟的功夫,这锅汤水就被这帮汉子清了个底朝天。 每个人都吃得满头大汗,但谁也没有过多浪费时间。 吃饭的人吃完饭后胡乱冲洗了两下,便立刻转身奔赴各自的工作岗位。 没办法,时间太紧了。 几千号人撒在这片荒山野岭里,每分每秒都有海量的信息需要汇总和下达。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一顿饭去耽误功夫。 随着这短暂的进食时间结束,指挥部再次恢复了那种肃杀气息。 徐学武和赵同伟两人也重新投入了指挥工作。 一名负责通讯的年轻民警正坐在电台前,头上戴着一副监听耳机。 他原本正低头在记录本上快速地写着坐标记录,突然他眉头一皱,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 “徐指!” “B7地块的陈守义大队长要求直接和您通话!”通讯民警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连接着电话线的通讯器递了过来。 徐学武快步走了过来,将通讯用的耳机戴在了头上,同时拿起了送话器。 “我是徐学武。” “请讲。”徐学武没有任何废话, 电台那边伴随着一阵沙沙的电流干扰声,陈守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徐指,现在是这么回事……” “我们在这个区域进行拉网搜查的时候,发现了一具尸体。” 听到尸体两个字,徐学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但他依然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的陈守义咽了一口唾沫,他纠正了自己刚才的说法:“额……其实,也不能算是一具完整的尸体了。” “简单来说……是几个麻袋,里面装着的,全是尸块。” 尸块这两个字就像是两把鼓槌,顺着电波砸在了徐学武的鼓膜上。 徐学武站在通讯台前一动不动,但他那只握着送话器的手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发力。 站在一旁的赵同伟也敏锐察觉到了徐学武身上的变化。 赵同伟心里一沉,他站在徐学武身边问道:“老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徐学武没有立刻回答赵同伟,他对着送话器沉声下达了指令:“保护好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我马上到。” “B7地块,发现了分尸的情况。”徐学武没有任何铺垫。 赵同伟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差点没当场绷住。 “什么!他妈的我听错了吧?”赵同伟实在没忍住,一句粗口直接爆了出来。 他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死苍蝇。 “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赵同伟在原地暴躁地转了半个圈:“咱们这才刚刚把那只傻狍子身上的弹孔搞清楚。” “这前脚的事还没理出个彻底的头绪,后脚怎么又冒出来一具尸体?” 赵同伟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这大名县郊外简直就像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案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而且节奏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简直就像是有人在暗中刻意安排好的一样,不给警方留半点喘息的余地。 赵同伟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盯着徐学武确认道:“是人的尸体?” 徐学武没有说话,只是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这一下,整个帐 篷里的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 不需要再有多余的解释了。 只要出现了人的尸体,不管是不是分尸,不管是不是这起案子牵扯出来的,都是毫无争议的命案。 只要是命案,就一条规矩:命案必破。 这是压在每一个刑警肩上最不容逃避的责任。 不管现在手里有多少案子在查,不管兵力有多么捉襟见肘,命案的优先级永远是最高的。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了。”徐学武打断了赵同伟还想抱怨的话头。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动作利索地穿在身上。 “赶紧去备车。” “马上通知痕检和法医部门,让他们带齐所有的勘查设备,做好准备。” 徐学武一边系着外套的扣子,一边大步朝着帐 篷外走去:“我们一起过去看看现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赵同伟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心里确实郁闷到了极点。 这局势乱得像一锅粥,但他毕竟是市局的分管副局长,轻重缓急他分得清。 抱怨归抱怨,工作不能耽误。 他立刻开始调配车辆,同时通知技术人员紧急集合。 不到五分钟,几辆越野车已经在指挥部外面集结完毕。 随着对讲机里传来出发的指令,几辆越野车在土路上挠起一阵黄尘,朝着B7地块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的空间很逼仄。 江源、邱美霞和贺州三个成年人加上几个大号的勘查箱,把后排塞得满满当当。 越野车的避震极硬,行驶在这种坑洼不平的荒野土路上,整个车厢就像是一个正在剧烈摇晃的铁罐头。 但此刻,车里的气氛却比这颠簸的路况还要压抑。 分尸案。 这个消息对于他们这些技术人员来说,同样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贺州双手死死地抱着勘查箱,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 “江老师。” 贺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显得有些发紧:“咱们这……这刚刚才处理完一个动物的尸体。”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这怎么紧接着又来了一个人的尸体?” 他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看了一眼外面那荒凉且连绵不绝的野草和树林。 “这大名县附近怎么感觉这么邪乎呢? ”贺州嘟囔着“”“这案子一环套一环的,简直没完没了了。” 听到贺州的抱怨,江源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你甭管它是什么尸体。” “在我们的工作里没有什么邪乎不邪乎的说法。” “只要是发现了人的尸体,那就一定和命案有关。” 江源看着贺州,一字一顿地说道:“命案必破的口号,你忘了吗?” 贺州愣了一下,随即沉默了。 越野车在荒野中疯狂地突进,顺着对讲机里提供的坐标一路狂奔。 大约二十分钟后,前方的土路上出现了一道警戒线。 几辆警车已经停在路边,几名民警正在外围维持着秩序。 “吱——” 越野车一脚急刹,稳稳地停在了警戒线外围。 车还没停稳,徐学武和赵同伟就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江源、邱美霞和贺州也立刻提着箱子,迅速从后排钻出车厢。 三人刚一下车,就闻到了一股尸体腐烂的味道。 江源往现场里面看了看,可以很清晰的看到一个土堆。 在土堆不远处的地方,几只参与搜山的警犬正处于一种狂躁的状态。 它们被训导员死死地拉着牵引绳,但依然拼命地弓着身子,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嘶吼。 而在那个土堆中间的凹陷处,隐约露出了几个沾满泥土的编织麻袋。 陈守义正站在警戒线边缘,看到徐学武下车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徐指。”陈守义制服的裤腿上沾满了泥点。 徐学武大步走过去,伸出手和陈守义握了一下。 “这尸体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徐学武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 陈守义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几条还在狂吠的警犬。 “是警犬先发现的。” 陈守义解释道:“我们带队排查到这个地块的时候,这几条狗突然就有了反应,疯了一样地往这片灌木丛后面窜。” “它们一直在这个地方打转,两只前爪拼命地扒拉地上的土,拦都拦不住。” 陈守义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眉头紧锁:“我们当时看警犬反应这么大,就觉得这底下肯定有东西。” “所以我就让人拿工兵铲试着挖了一下。” 陈守义咽了一口唾沫,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结果往下挖了一会儿,就挖出了麻袋的边角。” “我们把周围的土稍微清理了一下,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结果……一挑开麻袋的口子……” 陈守义没有继续往下描述那种惨状,只是摇了摇头。 “我们一看清楚里面装的是尸块,当时就不敢再乱动了。” “我立刻让所有人退出来,拉起警戒线,然后赶紧汇报给了指挥部。” 此时,江源已经提着勘查箱,从徐学武身边走过,直接来到了警戒线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跨进去,而是从勘查箱里拿出了鞋套、手套和口罩,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穿戴。 在穿戴防护装备的间隙,江源再次看向了那个刚刚被刨开的坑。 这个坑很不寻常。 江源的目光在土坑的边缘和半露出来的麻袋之间来回扫视。 从现场挖掘的范围和边缘堆积的土方量来看,这个坑确实不浅。 在这样一片布满植物根系和碎石的荒野里,想要挖出一个能容 纳下好几个麻袋的深坑,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泥土的颜色呈现出分层。 表层的浮土之下,是紧实而坚硬的黄褐色底土。 这些底土被整块整块地挖出来,现在又被搜查的民警翻到了地面上。 江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开始构建犯罪嫌疑人抛尸时的侧写。 看样子,埋尸的人在这里耗费了极大的体力和时间。 这绝对是一个需要极大耐心和体力的工程。 这说明凶手在抛尸时,处于一种极度想要将罪证掩盖的心理状态。 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所以他不辞辛劳在这个极度偏僻的地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挖了这么深的一个坑,就是为了将一切都隐藏起来。 凶手算计好了一切,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挑万选找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到最后还是被警察发现了。 这就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 而徐学武和赵同伟的表情也同样复杂,这倒霉不过喝凉水塞牙缝,但接二连三出这种事情,明显已经不是喝凉水塞牙缝这么简单了。 甚至赵同伟都想找人来这里看看风水了,怎么这么多操蛋的事情全被他们撞见了。 第530章 深坑下的碎尸 B7地块这片荒郊野外,平时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徐学武站在坑边,低头注视着坑底。 赵同伟站在他身旁,同样保持着沉默。 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坑底那几个沾满泥土的编织麻袋上。 江源蹲在坑的另一侧,视线在坑壁的泥土层上上下下地扫视。 “老徐,这坑挖得够深的。” 徐学武微微点了点头:“是够深,一米多快两米了。” 对于警察来说,分尸案和那种激情杀人是截然不同的。 激情杀人往往就是脑子一热瞬间产生的杀人想法。 凶手往往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杀完人之后,现场往往一片狼藉,凶手自己也是懵的,根本来不及去仔细处理现场,更别提费尽心思去隐藏尸体了。 但分尸案就有点不同了。 虽然说有的人在激情杀人之后为了掩盖罪行,也会选择分尸。 但大部分的分尸案都是提前谋划好的。 尤其是挑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 凶手能把尸体弄到这来,显然是作案之前就已经踩过点了,早就挑好了这里作为抛尸地点。 而从有预谋这一点来看,凶手肯定也是不希望自己这些龌龊行为被人发现的。 所以他肯定会尽量隐藏自己,从他挑的这个抛尸地点以及坑的深度就能完全看出这一点。 他把坑挖得这么深,就是为了防止山里的野生动物把尸体刨出来。 几名现场勘查的民警已经在坑底作业,他们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麻袋周围的浮土。 邱美霞顺着临时搭下去的梯子下到坑底,凑近了仔细端详着那几个编织麻袋。 麻袋的表面已经有些风化,泥土深深地嵌在编织袋的缝隙里。 “这尸体,已经高度腐 败了。”邱美霞观察道。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麻袋的边缘,感受着里面组织的软化程度。 “看这腐 败的状态,时间绝对短不了。” 邱美霞站直身体,“要是凶手运气再好一点,这坑挖得再隐蔽一点,等这几袋子东西拖到完全白骨化……” 邱美霞摇了摇头:“到那时候可能想要发现就更难了。” “白骨化之后很多微小痕迹都会消失,想要确认死因和身份,难度会呈几何倍数增加。” 邱美霞其实说的也没错,乔红的尸体不就是这个情况吗,到最后逼得警察从京城请专家来做颅骨复原。 徐学武眉头紧锁:“现在还能处理吗?” “能。” 她转头对着坑上的几名民警挥了挥手:“去,拿张大一点的塑料布过来铺在平地上。” “另外,把相机准备好。” 几名民警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从警车里拿出一大块防水塑料布,在距离土坑不远的一块平整空地上铺展开来。 “动作轻一点,千万别把袋子弄破了。” “里面的组织现在非常脆弱,一旦散落,很难收集完整。”邱美霞在坑底指挥着。 两名民警下到坑底,一人抬着一头,小心翼翼地将第一个麻袋从坑里抬了出来,平稳地放在了布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几个沾满泥土的麻袋一字排开,静静地躺在蓝色的布面上。 在场的民警们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将中心位置留给了邱美霞。 邱美霞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医用剪刀。 “我先开袋了。”邱美霞提醒周围的人。 她剪开第一个麻袋的封口线。 随着麻袋被一点点剥开,里面的景象完全暴露在了自然光下。 尸块。 高度腐 败的尸块。 皮肉组织已经呈现出一种暗绿色和黑褐色交织的状态,有些地方已经液化,和麻袋的内壁粘连在一起。 邱美霞直接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探进麻袋里。 她极其小心地托住一块相对完整的肢体,慢慢地将它从麻袋里捧了出来,轻轻地摆放在蓝色塑料布的一角。 她的动作很轻柔,就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瓷器。 随后她又探进去拿出第二块。 邱美霞就这么半蹲在地上,将麻袋里的尸块一点点地地摆放在了布上。 很快,第一个麻袋空了。 邱美霞让人拿来了照相机对着尸体拍照。 拍照的民警不断变换着位置,对着尸块各个角度拍了照片。 等拍完照片,邱美霞重新蹲在尸块前开始仔细观察。 徐学武缓步走了过来,他低头看着那些已经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组织。 “邱法医能看出什么来吗?” “死者的基本特征能确定吗?” 邱美霞用镊子轻轻拨开上面附着的泥土和腐 败组织,仔细端详着骨骼的形态。 “现在能确定死者的性别。” 邱美霞用镊子指着眉弓和下颌骨的位置,“眉弓平缓,下颌角比较圆 润,这能看出是一名女性。” 徐学武点了点头:“女性。年龄呢?” 邱美霞摇了摇头:“年龄就看不出来了。” 她用手指着那些尸块的切面。 “你们看这些切口。” 徐学武和赵同伟立刻凑近了一些,顺着邱美霞手指的方向看去。 “虽然尸体腐 败得很严重,但切口的边缘依然能看出一些端倪。” 邱美霞分析道,“这些切面非常平整,骨骼的断端也很干净。” “凶手做事应该很缜密。”邱美霞给出了自己的初步判断。 她解释道:“正常情况下,如果是直接对新鲜尸体进行切割,血液和体液会大量流失。” “在搬运和抛尸的过程中,麻袋内部会积攒大量的血水,甚至会渗透麻袋,在抛尸路线上留下明显的血迹。” “但是你们看这几个麻袋。” 邱美霞指着那些被扔在一旁的空麻袋,“麻袋内部虽然有腐 败液化产生的液体,但并没有发现大量凝固的血块。” “底部的泥土里也没有发现大量血液渗透的痕迹。” 赵同伟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凶手在分尸之前就对尸体做了处理?” 邱美霞点了点头:“尸体是先被冻住后才切割的。” “只有血液凝固在血管再使用工具进行切割,切面才会如此平整,而且不会有大量的血液流出。” “切割之后,凶手才把这些冻得硬邦邦的尸块装进麻袋,送往这里。” “这样在运输的过程中,就不会有任何血液渗漏。” “凶手也不用担心在路上留下血迹暴露行踪。” 徐学武和赵同伟听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赵同伟的脑子转得飞快,他马上就顺着这个线索想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 “等等。” 赵同伟看向徐学武,眼神中闪烁着光芒:“如果要是冻住尸体,那冰箱的型号恐怕也不一般吧?” “一个成年人的体型,普通人家的那种冰箱是根本塞不进去的。” “冷冻室的空间太小了。” “想要把一具完整的尸体冻住,然后再进行切割……” 赵同伟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方形,“这必须得是那种大容量的冰柜,或者是专门的冷库才行!” “普通人谁家里会备着这种大冰柜?” 赵同伟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他感觉自己抓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排查方向。 邱美霞点点头,对赵同伟的推理表示赞同。 邱美霞说道,“这绝对是一个非常明确的线索,你们下一步可以朝着这个方向排查。” 就在三人讨论冰柜线索的时候,江源一直在外围活动。 他没有去凑近看那些尸块,术业有专攻,那是法医的活儿。 他的专长是痕迹检验。 江源绕着这片空地转了一圈,他的目光在地面上寸寸搜寻。 这片林地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有些地方的落叶堆积得像是一层地毯。 江源在一片看似平整的落叶前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最上面那一层干燥的树叶。 随着表层树叶被拨开,露出了下面略微潮湿的泥土。 江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落叶全部清理干净,一条清晰的痕迹显露在泥土上。 “赵局!” 江源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赵同伟喊了一声。 赵同伟听到声音立刻转身走了过来,徐学武也紧随其后。 “有发现?”赵同伟问。 江源指着地面上那条被清理出来的痕迹。 “落叶下面有一些车轮的痕迹。”江源说道。 赵同伟顺着江源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条凹陷的压痕,在泥土上延伸出一段距离,然后又消失在另一片落叶堆下。 “我看这压痕的宽度,不是很宽。”江源蹲下身,用手指在压痕两侧比划了一下。 “从胎面的宽度和边缘的受力情况来看,不像是汽车的轮胎。” “汽车轮胎要宽得多。” 江源站起身,看向赵同伟。 “赵局,找一些这方面的痕检好好做一下分析吧。” “看看是什么车子运上来的。” 江源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弄清楚交通工具也是追踪凶手的一条重要线索。” 赵同伟点点头,非常认同江源的看法。 “这么偏僻的地方,距离公路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赵同伟看着周围的地形,“凶手想要把好几个装满尸块的麻袋运过来,单靠人力背是不现实的。” “只有靠交通工具了。” “你这个建议倒是不错。” 赵同伟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确定了交通工具的种类,我们排查的时候就能更有针对性。” 赵同伟立刻转身,对着警戒线外面的民警下达指令。 “马上呼叫市局,派两个专门搞足迹和车辆痕迹的人过来!” “我这就让人过来勘察一下。”赵同伟对着江源说了一句。 随后,赵同伟转头看向坑边的邱美霞和那些尸块。 现场的初步勘查已经差不多了,一直把尸体留在这荒郊野外也不是个办法。 “现在先把现场保护好。” 赵同伟指挥着周围的民警,“扩大警戒范围,除了技术人员,任何人不准靠近这条车轮痕迹。” “另外安排车辆把尸体运回去吧。”赵同伟对着负责内勤的民警说道。 “运的时候小心一些!” 邱美霞的语气非常严肃:“尸体已经高度腐 败,在搬运和装车的过程中,一定要保持平稳。” “千万别剧烈晃动,绝不能造成二次损伤。” “装进尸体袋之后,一定要把拉链拉严实。” 赵同伟站在一旁,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侦查进度。 对于他来说,法医的尸检报告就是破案的基础。 报告出来得越快,侦查的方向就越明确。 赵同伟看向邱美霞,试探性地问道:“邱法医,你看这个腐烂程度大概死了多久了?” “尸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看这个腐烂程度,结合现在的气温和埋藏环境的湿度……”邱美霞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应该死亡时间有五六十天了。”邱美霞给出了一个大致的时间范围。 “五六十天……”赵同伟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说明凶手有两个月的缓冲期,很多线索可能都已经被时间抹平了。 “至于尸检报告……”邱美霞摘下沾满泥土的手套。 “我可能最少也要四十八个小时才能出。” “四十八小时?”赵同伟听到这个时间,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四十八小时在命案侦破的黄金期里,显得有些太长了。 赵同伟看着邱美霞,语气里带着商量:“就不能再快一点了?” “现在刚找出尸源,大家都在等米下锅。” “要是能早半天出来,咱们也能早半天铺开排查啊。” “快不了。”邱美霞的回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局,你也是老刑警了。” “你应该知道这都是尸块,不是一整具完整的尸体。” “首先我要确定这些尸块是不是属于同一个人。” “我得把它们全都铺在解剖台上,看骨骼的关节面能不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如果对不上,那说明麻袋里可能不止一个人的尸体,那案子性质就完全变了。” “光是这个拼接工作,就会花费很多功夫。”邱美霞尽可能把那些拗口的法医专业名词替换成赵同伟能听懂的词汇。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再一个来说,这具尸体的腐 败程度比较严重。” “软组织已经液化变形,很多皮下出血的痕迹可能都已经被腐 败过程破坏了。” “如果在软组织上得到的信息不够多的话……” 邱美霞的眼神变得十分严肃,“可能还要通过煮骨头等技术处理一下。” “这个过程非常繁琐,四十八小时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如果中间拼接遇到困难,时间可能还会更长。” 赵同伟虽然不懂法医的具体操作流程,但他能听出其中的复杂和麻烦。 之前死在行李箱里的乔红也是高度腐 败,泡在水里那么长时间,甚至比今天这个尸体腐 败还要严重。 想到这里,赵同伟也就能理解邱美霞现在的难处了。 面对这样高度腐 败且被肢解的尸体,技术手段的推进是需要时间的,急也急不得。 “行,我明白了。”赵同伟不再催促。 他看向邱美霞,语气变得郑重:“四十八小时就四十八小时。” “你们技术部门放手去干,需要么支持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只要一份准确的报告!” 越野车载着尸体缓缓驶离了这片荒郊野岭,朝着哈城市局的方向驶去。 第531章 碎尸案抽丝剥茧 夜幕下的B7地块显得格外荒凉,几盏探照灯的光柱在旷野中来回交错。 尸块已经被车送回了哈城市局进行下一步尸检分析,除了尸检这一块,赵同伟还做了很多其他准备。 哈城火车站。 伴随着一阵钢铁车轮摩擦铁轨发出的轰鸣声,一列从海青省方向开来的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如潮水般涌出。 马山顺着人 流从出站口走了出来。 他里面的衬衫领口有些凌乱,这一趟去海青省华隆查地下造枪案,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连续几天的长途奔波,加上在那边跟犯罪分子斗智斗勇,他现在只想赶紧找张床,结结实实地睡上三天三夜。 他刚走出出站口的广场,一辆车门上印着公 安字样的桑塔纳就开了过来。 车窗摇下,负责接站的民警探出头来语气急促:“马支,赶紧上车!” 马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手里的包往后座一扔,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怎么了这是?火急火燎的。” “又有新案子了,赵局吩咐只要您一出站,直接拉去指挥部。”驾驶员一边猛打方向盘驶入主路,一边汇报道。 马山眉头一皱,心里的那点睡意瞬间被驱散了一大半。 他太了解赵同伟了,如果不是案情极其严重,绝对不会在他刚下火车的时候就急着抓壮丁。 桑塔纳在空旷的街道上一路狂飙,很快就停在了指挥部的前。 马山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指挥部。 指挥部里灯火通明,巨大的墙面地图前站满了人。 马山穿过忙碌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桌前的徐学武和赵同伟。 两人正盯着桌上的一份报告,脸色铁青。 “大爷,赵局。”马山走上前,打了声招呼。 赵同伟抬起头看了马山一眼,直接把手里的一份简报推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马山拿起简报,目光快速在纸面上扫过。 当他看到“B7地块”、“编织袋”、“分尸”这几个字眼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难以置信。 “分尸案?” 马山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碎尸案?” 马山在心底是抗拒相信这个事实的。 这几天哈城警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从追查林小曼案的嫌疑人,到后来牵扯出深山里的枪击线索,所有的警力都在围着那片区域打转。 现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竟然挖出了几麻袋尸块? 这简直就像是有人在故意跟哈城警方开一个玩笑。 马山直勾勾地盯着徐学武和赵同伟,希望从他们脸上看到一丝否定的神情。 徐学武手里夹着半截香烟,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两人的神态已经给了马山答案。 “你就再辛苦一点,马山。” 赵同伟走到马山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我手底下的精兵强将。” “海青省那边的案子你办得漂亮。” “现在家里出了这种恶性案件,这碎尸的排查工作除了你,交给他别人我都不放心。” “这担子还得你来挑。” 马山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作为一名老刑警,他知道这个时候推脱没有任何意义。 命案必破,这是底线。 更何况是这种性质极其恶劣的分尸案,多耽误一分钟,破案的难度就增加十分。 “行赵局,这活儿我接了。”马山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他把那份简报重新放回桌面上,伸手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既然接了任务,他脑子里的齿轮就必须调整到最高转速。 马山盯着桌面,脑子里在快速思索着这个案件的框架。 过了几秒钟他抬起头,开始阐述自己的初步分析。 “刚才这简报我看了。” 马山清了清嗓子:“如果要是完整的尸体,这案子还真不好说。” “荒郊野外的,抛尸的可能性太多了。” “随便一辆车半夜往沟里一扔,开着车就跑了,咱们查起来就像是大海捞针。” “可如果尸体是被分过的,那说明凶手有充足的时间,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有一个绝对私 密的居所。” 徐学武听着马山的分析,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马山继续剖析着分尸案的底层逻辑:“你们想,分尸不是杀鸡宰羊,那是个极其耗费体力和时间的体力活。” “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产生极大的噪音,这些动静是根本掩盖不住的。” 马山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代表着案发现场。 “不仅是声音,还有清理现场的问题。” 马山看着赵同伟,得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结论:“所以群租房和旅馆这种地方,就不用纳入咱们的排查范围了。” “凶手的第一现场必然是一个独立住所。” “这一下,就能帮我们过滤掉很大一部分排查范围。” 赵同伟继续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马山能在疲惫状态下,迅速抓住案件的关键点,这正是他将这个重任交给马山的原因。 “你继续说。” 赵同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还有没有其他思路,都可以说出来。” “另外,从发现尸块的地点来判断……” 马山接着说道:“凶手我认为大概率是一名男性。” 他解释着自己的依据:“我刚才看了现场传回来的照片,那个坑挖得很深,足足有一米多快两米。” “在那种地方挖出这么一个深坑,就算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也得累得脱层皮。” “如果是女性那我都不敢想。” “再者就是运送尸块的问题。” “尸体虽然被分成了几袋,但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摆在那里。” “哪怕分成四五袋,每袋的重量也不轻。” 马山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光是挖坑埋尸和把尸体运上来,这中间需要的体力就很为难了。” “一般女性根本无法独立完成这种高强度的体力工作。” “所以我们可以把排查的重点,锁定在成年男性身上。” “说起埋尸,我还想到另外一个点。” 马山的大脑越来越兴奋,疲惫感似乎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推理给彻底压制了下去。 “远抛近埋。”马山吐出这四个字。 马山详细地解释着自己的思路:“咱们平时办案子,经常能遇到抛尸的情况。” “如果是单纯的抛弃尸体,凶手往往会选择远抛。” “因为抛尸的过程很快,只需要几秒钟,他追求的是尽快拉开尸体与第一现场的距离,以此来切断警方的视线。” “但埋尸就不一样了。” 马山的语速开始加快:“埋尸是一个耗时极长的过程。” “就像刚才说的,挖那么深一个坑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凶手在野外停留的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马山的手指在地图上以B7地块为圆心,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 “凶手不可能背着几麻袋尸块,跑出几十公里去找地方挖坑。” “路途越远,运输过程中的变数就越多。” “所以,出于心理上的安全感需求,他必然会选择一个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进行掩埋。” 马山看着赵同伟,得出了最终的结论:“凶手肯定就在附近一片居住。” “他对B7地块周边的环境了如指掌,知道那里平时没人去。“ “所以咱们的排查重点,就应该死死钉在B7地块周边的村镇上!” 赵同伟听完这番丝丝入扣的推理,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好。” 赵同伟点点头,一锤定音:“那排查这一块就交给你来做吧。” 他想了想,考虑到队伍的默契度和战斗力,又做出了决定:“人手还是之前跟着你去海青省查枪支案那些人手。” “你们刚在一起打过一场硬仗,彼此熟悉,用起来顺手。” 赵同伟说完,马山的眼神已经亮了起来。 起初刚拿到这份简报的时候,他心里是一团乱麻,觉得这案子无从下手。 但刚才他这一步步的推理,相当于是他在给自己理顺逻辑。 现在三言两语之间他就把这案子的逻辑给理顺了,自然而然也就有了抓手。 案子不怕难,就怕没方向。 现在方向有了,剩下的就是拼执行力了。 “好,赵局,我一定尽力完成任务!”马山自信一笑。 就他刚才所分析的这些情况,再加上之前法医邱美霞在尸检时,发现凶手有把尸体先冷冻后再切割的特点。 冷冻一具成年人尸体,必须得有大容量的冰柜。 独居男性、住在B7地块附近、家里有大容量冰柜。 这三个条件叠加在一起,就像是三个不断缩小的筛子,将茫茫人海中的嫌疑人目标不断过滤。 其实只要按着这个画像,加班加点做下来,破案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领命后的马山直接来到旁边的备勤室。 备勤室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 这些人都是刚跟着他从海青省华隆市出生入死回来的刑警兄弟。 长途火车的颠簸让他们疲惫不堪,有的人连鞋都没脱,靠在椅子上就打起了呼噜。 马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些此刻累得像烂泥一样的兄弟,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酸楚。 他知道这帮人是真的累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力在门框上拍了两下。 “砰砰!” 屋里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十几名刑警几乎是出于职业本能,瞬间从浅睡中惊醒。 当他们看清站在门口的是马山时,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马支……”一名刑警揉着通红的眼睛喊了一句。 马山走进屋里,目光在每一个兄弟的脸上扫过。 “不好意思各位。” 马山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歉意,“本来想让大家睡个觉,好好休息一下的。” “大家跟着我跑了那么远,去海青省吃风咽沙也确实辛苦了。” 屋里的刑警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大家心里都清楚,马山这个时候把他们叫醒,绝对不是为了嘘寒问暖。 “不过,眼下又出了一个案子。” 马山的语气没有任何隐瞒,“B7地块那边,挖出了几袋子碎尸。” “这案子,上面交给我们来排查。” “所以,得辛苦各位加加班了。” 马山看着大家没有异议,脸上的严肃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个,我给大家申请到了夜宵。” 马山抬高了声音,试图让气氛活跃一些,“咱们办案子不能饿着肚子。” “现在后勤车正在往这里送,热乎的肉包子和疙瘩汤管够。”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 “应该再有五分钟就到了。” 马山放下手,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笑容,又哄又劝道:“大家一会儿吃了夜宵,咱们就加班加点的开始干活!” “这案子咱们已经理出头绪了,只要按着计划摸排,绝对能把这孙子给揪出来!” 他走到一名刑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说道:“大家放心,加班费这一块,这次行动也是做了专项预算的!” 第532章 盲区 清晨,新的一天。 江源从帐 篷里钻了出来。 清晨的荒野气温极低,他下意识地仰起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就在他抬头打哈欠的瞬间,远处的半空中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声。 那声音沉闷而充满压迫感,仿佛连带着地面的碎石都在跟着一起震颤。 江源眯起眼睛,看着天空中那架正在缓缓降落的直升机,平日里很难见到的直升机,这些日子反倒是有点习惯了。 江源收回视线,转过头正好看到了身后出来的贺州。 贺州也刚刚从睡袋里爬了出来。 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整个人都有一股没睡醒的懵懂。 贺州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江源,他赶紧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精神一些:“江老师,早啊。” 江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双手插在警服的口袋里,语气随和地问道:“这两天跟着大部队在野外连轴转,累坏了吧?” 贺州听到江源的关心,顿时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局促,赶紧伸出手在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上挠了两下,憨笑着回答:“哎呀,让江老师关心,还怪不好意思的。” “其实……其实也不是很累吧,我觉得我还能坚持。” “不,你一定是累坏了。”江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贺州。 贺州愣了一下,没明白江源为什么语气如此笃定。 江源慢条斯理地说道:“昨天晚上,你那帐 篷里呼噜打得简直是震天响。” “我这一晚上的觉,被你的呼噜声切成了四段。” 贺州脸上的憨笑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点什么,却又发现面对江源这种一本正经的调侃,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看着贺州那副吃瘪的模样,江源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为了让你弥补一下我这被切割成四段的睡眠,你去后勤车那边跑一趟,给我拿袋速溶咖啡来。” “我这会儿困得不行,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贺州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连声说道:“抱歉抱歉!江老师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拿!” 说完,他逃也似的转身跑去。 看着贺州跑远的背影,江源简单地做了一个扩胸运动,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懒腰。 随后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营地的指挥部帐 篷走去。 指挥部帐 篷的门帘被高高卷起。 江源刚一迈步走进去,立刻就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山正站在一张桌子前,低头看着手里的几份报告。 江源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他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开口说道:“诶?马支,你从海青省回来了?” 听到声音,马山转过头,看到了走进来的江源。 “昨天就回来了。” 马山将手里的报告扔在桌面上,大步走到江源面前:“在海青省那边连轴转,昨天一回来都没顾得上喘口气,带着人抓了一晚上,终于把人给抓到了。” 江源先是一愣,他看着马山疑惑地问道:“抓人?抓到谁了?海青省那边造枪的上线?” “吴明聪呗。” 马山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大口喝了一口水,给出了一个让江源更加意外的答案,“就是那个分尸案的凶手。” 江源彻底愣住了。 在B7地块挖出那几个尸块的编织麻袋,前后才过去多长时间? “这么快?” 江源不可思议的说道:“这尸块发现才多长时间,你们就顺藤摸瓜把人给抓住了?” 马山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其实思路理顺了,这案子也挺好查的。” “顺着冰柜这个线索往下查,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马山继续说道,“一个成年人的体型,普通的家用冰箱根本塞不进去。” “这附近有条件冷冻尸体的人,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我们顺着这个条件一摸排,吴明聪就直接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他就是符合条件的嫌疑人之一。” “这吴明聪是个屠夫,平时就干些杀猪卖肉的营生。” “为了存放那些卖不完的猪肉,他家里面常年备着好几个大容量的冰柜用来冻肉。” “他家住在哪里?”江源追问道。 “就住在距离抛尸现场四公里外的集合村。” 马山报出了一个地名,“距离近再加上有作案工具,完全符合我们之前的侧写分析。” “我们连夜调取了他的档案底子,发现这小子也是个有前科的主。” “前几年,他还因为偷窃罪进去蹲过一次大牢。” “不过那次因为是他自己主动自首的,所以在法院在刑期上给他减了许多。” “他分的尸体是谁的?”江源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马山叹了口气:“是他老婆的。” 这个答案虽然残忍,但在刑侦逻辑中却又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大多数的恶性命案,往往都发生在最亲密的关系之间。 “动机是什么?”江源紧接着问道。 “财帛动人心啊。” 马山摇了摇头:“这片郊外因为早年间的地质勘探和村民打水,留下了不少废弃的深井。” “吴明聪之前在外面偷了一批裸钻。” “他偷偷藏在了这郊外的一口废弃井里,打算等风声过去了,再拿出来找个黑市卖掉,发一笔横财。” 江源听到这里,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他瞬间明白了吴明聪当年自首行为背后的真实目的。 “怪不得他当年会主动去派出所自首。” 江源看着马山,恍然大悟的说道:“原来是早有计划,他就等着这一步呢。” 马山点了点头:“没错,可惜他自以为算好了天时地利,用一个轻罪掩盖了重罪,唯独没有算到,他老婆也会发现这个秘密。” “他老婆提出了分赃的要求。” “但吴明聪这种人把钱看得比命还重,他哪里肯把这笔横财分出去一半?” “两人因为这事发生了争吵,吴明聪为了独吞这批裸钻,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把他老婆给杀了。” “杀人之后他利用屠夫的便利条件,将尸体冷冻分尸,最后埋尸在野外。” “不对啊,马支。” 江源看着马山提出了疑问:“他当时既然藏了那么大一批赃物,他去自首的时候,办案的警察就没有注意到任何端倪吗?” 按照正常的办案流程,嫌疑人自首,警方必然会对他的作案轨迹进行深挖和复核,这么大的一批钻石,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不露出来。 马山听到这个问题,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我今天早晨刚去档案室,把当年的笔录调出来看了一遍。” “吴明聪这小子精明得很。” “他当年去派出所自首的案由,是偷了别人家的一辆摩托车。” “他在审讯室里避重就轻,把偷摩托车的过程交代的清清楚楚,认罪态度极好。” “至于那些裸钻被他藏得严严实实,硬是躲过了警方的视线。” 马山叹了口气:“你要知道,前几年正是严打的时候,各个基层单位的破案指标追得紧。” “办案民警手里压着一堆案子,每天忙得连轴转。” “遇到这种主动上门自首,证据确凿的摩托车盗窃案,民警潜意识里就觉得案子破了,为了赶进度完成指标,根本没那个精力再去深挖细查。” “大笔一挥就直接立案推流程,把他送交检 察院了。” 江源在脑海里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 “诶,马支!”江源猛地抬起头看向马山。 他连珠炮似地问道:“你刚才说这个吴明聪把当年偷来的赃物,藏到了废弃井之中?!” 马山被江源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搞得有些发懵,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啊,废弃井里,怎么了?” “这一片的废弃井很多吗?”江源的语速越来越快,大脑中的齿轮在不断咬合。 “不少。” 马山虽然不明白江源为什么突然对废弃井这么感兴趣,但还是如实回答,“早些年这附近经常有勘探队过来打井。” “后来勘探结束了,那些井也就不出水了,就那么一直废弃在荒地里,平时根本没人注意。” “马支。” “我们这次为了抓捕韩烬,在郊外搞了这么大的一场排查行动……” 江源停顿了一下,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抛了出来:“我们的排查行动有没有考虑到这些废弃井?!” 原本正背对着他们,分析着地图的徐学武身体猛地一震。 徐学武缓缓转过身来,那张始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庞,此刻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徐学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太清楚江源这句话的份量了。 为了找到那个反侦察能力极强且持有枪支的韩烬,徐学武不惜动用了极其庞大的资源。 他不仅将五六千名全副武装的警力撒进了这片广袤的荒山野岭,甚至调动了直升机中队进行空中支援,并给直升机配备了最为先进的热成像仪。 在徐学武的战术推演中,有地面的拉网式排查,有空中的热成像扫描,韩烬只要还是个活人,就绝对不可能逃出这张天罗地网。 可是江源的这句话像一把匕首,刺穿了这套看似完美的战术体系。 废弃井,那是直升机的死角。 如果韩烬躲藏在废弃地下井,厚实的土层会完美地隔绝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 无论是直升飞机还是热成像仪,都是看不到废弃井内部的! 第533章 唯一的答案 指挥部的军用帐 篷内,气氛有些压抑。 桌面上平铺着一张等高线地形图。 这不仅是一张图纸,这是几千名全副武装的警力用双脚一寸一寸丈量的战场。 徐学武直挺挺地站在桌前。 “如果要是把这些废弃井,全都纳入考虑范围……” “恐怕咱们这排查的范围,还要再大一些。” 这句看似平静的陈述,在赵同伟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轰然炸响的雷。 赵同伟脸上的肌肉紧紧地绷着,努力维持着作为分管刑侦副局长的沉稳,但就在徐学武这几句话落地的瞬间,他的后背已经泛起了一层冷汗。 汗水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地往下流淌,冰冷刺骨。 清晨荒野中的低温透过警服衬衫渗透进来,让他感到有些汗流浃背了。 这冷汗,一半是因为案情本身带来的极度后怕。 废弃井。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郊外荒野上,早年间留下了数不清的深井。 这些井废弃多年,最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地表之上。 可他们唯独在潜意识里忽略了地表之下的世界。 那些废弃井,深的能有十几米,浅的也有五六米。 井下的空间装下韩烬一个大活人简直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他们这几千号人在地面上累死累活地推进,极有可能只是在韩烬的头顶上做无用功。 然而这仅仅是让他汗流浃背的其中一个原因。 更让赵同伟感到一阵阵眩晕的,其实是接下来要面对的现实问题,那就是预算。 赵同伟的手指在裤缝边缘无意识地快速摩 挲着,这是他焦虑掩饰不住的下意识动作。 哈城市局作为省会城市的公 安机关,底子比下面那些县局要厚实得多,但这绝对不意味着经费可以像流水一样没有任何限制地挥霍。 局里的每一笔钱,那都是在年初就卡着红线定死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现如今是个什么局面? 五千多号人被徐学武的大手一挥,像撒网一样全部铺在了这片荒山野岭里。 自古以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几千号人只要一睁眼,哪怕站在原地不动,那就是海量的开销。 俗话说得好,人吃马嚼的,哪里不需要用钱? 一天三顿饭,一万五千多份口粮和干净的饮用水,需要多少辆大卡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来回运输? 几百辆在各个扇区穿梭的卡车,每天烧掉的汽油,那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天上那几架轰鸣的直升飞机更是个无底的吞金兽,螺旋桨每转动一圈,消耗的航空燃油费用都能让财务处长心疼得直哆嗦。 这些钱加在一起,已经是局党委咬牙批下来的特批款项。 现在按照徐学武的意思,将这数不清的废弃井也纳入排查行动…… 这哪里是一笔小钱? 这恐怕是刚刚在局党委会上好不容易敲定的预算,又要推翻重来了。 这笔数字大得让赵同伟这个副局长都感到胆战心惊。 徐学武看着赵同伟那张变幻莫测的脸,自然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但他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现如今看来,我们的战略必须进行调整。” “地上的搜索,我们要继续保持!” “但是地下 部分的废弃井也必须同步进行!” “这就相当于我们之前的排查面积,直接从平面扩展到了立体。” “面积进一步增加了,人员的配备也要跟着增加。” “人员增加了,后勤的配套相应也要跟上!” 徐学武要起预算来可谓是有理有据。 如果不查,前面所有的投入就等于是给韩烬演了一场造价高昂的猴戏。 如果要查就必须砸钱,用资源优势再次向韩烬发起进攻。 赵同伟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牙齿深陷在肉里。 因为用力过猛,下嘴唇已经泛出了一片青色,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他心里其实明镜似的。 现在案子走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证据链和逻辑推理都已经严丝合缝。 一条人命接着一条人命,还有那把下落不明的华隆造黑枪。 这条路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必须是要走下去的。 可理智归理智,现实归现实。 这种规模的加预算,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分管副局长的签字权限。 这事情,不是他赵同伟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徐学武盯着赵同伟那副为难到了极点的模样,并没有步步紧逼。 他非常清楚赵同伟的难处。 “给你们关局打电话吧。” 徐学武站直了身体,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这个情况原原本本地报上去。” 赵同伟无言以对。 他看了一眼徐学武,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知道,徐学武说的是唯一的解决途径。 这种时候,只有市局真正的一把手才能扛起这副重担。 赵同伟转过身,走向帐 篷角落里的那台黑色的通讯座机。 这是一台连接着内部专线的座机,赵同伟伸出手,他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抓起那个沉甸甸的听筒。 他的食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一串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冗长而单调的“嘟——嘟——”声。 此时外面的天色才刚刚亮起,灰白色的光线尚未完全驱散夜幕的残余。 时间还极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正是睡眠最沉稳的时刻。 吵醒顶头上司,而且是为了要一笔足以让人心脏病发作的巨额预算,这种心理压力,让赵同伟觉得每一次忙音,都如同在他心脏上擂鼓。 电话并没有响太久,也就三四声的光景,很快就被接通了。 听筒那端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电流摩擦声。 他清了清嗓子,极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细声细语地说道:“关局,我是赵同伟。” “这个时候给您去电话,没打扰到您休息吧?” 电话那边,关山的声音通过电波传了过来。 出乎赵同伟的意料,关局的声音里听不到任何被人吵醒的烦躁。 那声音依旧是平日里在大会上发言时那般带着让人心安的底气。 “没事。” 关山在那头平静地说道:“我正好也该起床了。” “岁数大了,觉轻,本来也就睡不踏实。” “前线排查行动,是有什么新的情况要汇报吗?”关山的语气立刻切入了工作状态。 赵同伟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他声音依旧保持着温柔,试图在抛出重磅炸弹之前,先用一些好消息来做做铺垫,稳住局长的心情。 “是这样,关局。” 赵同伟条理清晰地汇报道,“这边的排查整体还在掌控之中。” “好消息是,目前这几起案子的脉络我们已经彻底理清了。” “碎尸案那边,马山带队连夜突击,那个叫吴明聪的嫌疑人已经交代了。” “还有那把华隆造枪支的来源,海青省那边也已经捣毁了窝点。” “这两起案子都已经调查清楚了,剩下的基本就是走流程,该移交移交,该起诉起诉了。” “您不用再为这两件事悬着心了。” 赵同伟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 “不过……” 他声音也压得更低了:“关于主犯韩烬的排查行动,有一个突发 情况确实需要马上向您汇报,请您定夺。” 赵同伟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电话那边传来的一阵布料摩擦声。 那是关局在穿衣服的声音。 显然,关山已经意识到接下来的汇报绝不是什么小事,他已经彻底放弃了继续躺在床上的打算。 伴随着穿衣服的动作,关山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你说吧,我在听。” 赵同伟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负手而立的徐学武,将刚才在地图前推演出的盲区和盘托出。 “我们在调查碎尸案的时候,因为抛尸地点就在这片郊外,发现这地方除了地表的灌木丛,还有一些废弃井。” “这些废弃井数量不少,废弃多年,周边杂草掩盖,非常隐蔽。” “咱们的行动一开始铺摊子的时候,注意力都在地面上,没有将它们纳入到整个拉网计划当中……” 赵同伟没有推诿责任,很坦诚地承认了指挥部的失误:“这确实是我们前线指挥的疏漏了。” 电话那头关山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赵同伟的检讨,并且极快地理清了其中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 “那个持枪的嫌疑人韩烬,有可能躲在废弃井里?” “利用地下的环境躲避我们的搜查?” “是!” 赵同伟立刻干脆利落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目前绝对不排除这个可能!” “甚至,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所以,徐指和我刚才反复商议后都认为,这是咱们目前这口大网里唯一漏风的地方。” “我们必须立刻调整战术,把地下废弃井也纳入到我们的排查行动中来!” 他喉结滚动,感觉嗓子眼有些发干,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最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只是这样一来……排查面积增加,难度翻倍。” “下井需要的专业设备、人手调配以及延长的后勤保障时间……” “关局,咱们的预算……可能需要再次增加了。” 说完这句话,赵同伟紧紧地将听筒贴在耳朵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做好了迎接雷霆之怒的准备。 毕竟经费不是大风刮来的,在短短几天内连续要求特批巨额资金,这在任何一个机关单位都是犯忌讳的事情。 电话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这五秒钟对于赵同伟来说,漫长得就像是在刑场上等待宣判。 然而当关山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却没有任何的推诿和犹豫。 “事到如今,既然发现了盲区,那该查还是要查的!” 关山的语气坚决如铁,瞬间击碎了赵同伟心中所有的忐忑。 “不管他藏在天上还是地下,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关山在电话里极其霸气地给前线定下了基调:“你和徐学武在前面指挥打仗,你们考虑的是怎么把人抓住。” “不要有什么顾虑,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关于经费这个事情,我原则上是同意的。” “这样,等天一亮,我们就召开一次局党委会。” “你现在马上准备材料,到时候在会上,你详细地和局领导班子汇报一下这个突发 情况。” “大家统一思想,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走个程序,把这笔款项批给你们!” 听到关山如此毫不犹豫的鼎力支持,赵同伟那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如释重负,仿佛搬开了压在胸口的一座大山。 赵同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关局,您这句话就是给前线几千号兄弟最好的强心剂!”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马上安排人准备详尽的排查方案,让机关的人尽快安排一次会议!” “嗯,注意安全。”关山简单叮嘱了一句,随后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盲音。 赵同伟将听筒稳稳地放回座机上。 他转过身挺直了胸膛,看着一直站在地图前的徐学武。 他大步走过去,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以来最为轻松的表情。 “就按你说的做吧,徐指!” 赵同伟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关局那边没问题了!” “全力支持我们的战术调整,马上开党委会走程序批预算!” 徐学武看着赵同伟那副如获大赦的模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拿起那根红蓝铅笔,继续在地图上进行着下一步的计划。 赵同伟看着徐学武那专注的侧脸,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思绪。 组织一次像现在这样规模空前的大规模排查行动,到底有多难? 每天烧掉的钱、几千人的后勤吃喝、各部门之间的协调、随时可能发生的人员伤亡风险…… 这些东西就像是一座座大山,足以把一个指挥官压得粉身碎骨。 其实关局作为哈城市局的一把手,对市局财务面临的巨大压力,难道不是一清二楚吗? 可是在面对预算一再超标的情况时,关局依然选择毫不犹豫地继续增加投入。 局党委为什么没有选择中途换将,找一个更懂得省钱的干部来取而代之? 答案其实很简单。 赵同伟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徐学武的背影。 因为无论是关局,还是整个局党委,他们都极其清醒地认识到一件事。 面对韩烬这种心狠手辣且持有枪支的亡命悍匪。 徐学武这个花钱如流水的人,恰恰是能够将这头恶狼咬住的唯一答案。 第534章 井口的半枚指纹 大名县郊外,临时指挥部。 帆布帐 篷在荒野的风中猎猎作响。 指挥部内的气氛一度压抑到了极点,五六千人的大规模搜山,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燃烧着经费。 就在所有人觉得这座大山即将把警方压垮时,转机出现了。 赵同伟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刚盖过章的文件。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文件拍在了桌面上。 徐学武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那是市局党委紧急批复的专项资金调拨单。 随着这笔经费再次到账,整个指挥部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瞬间被打破。 钱到位了。 徐学武看着那份文件,那张布满疲惫和沧桑的脸上,肉眼可见地焕发出了光彩。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柄重新被打磨开锋的宝刀,再次重振雄 风。 “这笔钱来得太是时候了。”徐学武有些亢奋的说道。 赵同伟点了点头,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市局那边也是顶了天大的压力,关局亲自拍的板。” “现在粮草充足,你准备怎么打?” 徐学武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墙上那张地形图。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之前的地毯式推进,已经把大部分地表区域趟过了一遍。” 徐学武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语气斩钉截铁:“现在战术必须调整。” “排查重点全部压在这些废弃井上!” “传我的命令。”徐学武抓起桌上的通讯送话器,直接切入全频段广播。 “所有搜山小队注意,从现在起,停止大面积的平行推进。” “各小组进入精细化搜索阶段,所有人把眼睛贴在地上,重点排查防区内的废弃井!” “发现任何类似地下空间的入口,不要贸然深入,立刻上报坐标!” 徐学武的命令通过电波传达到了几千名搜山人员的耳朵里。 庞大的机器在短暂调整后,以一种更加精细化的方式运转起来。 在几千人的拉网式排查下,效率呈现出了指数级的增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指挥部里的通讯台前,接线员们紧张地记录着各个小队传回来的坐标信息。 “指挥部,我们在C3地块有发现!” 接线员立刻按下通话键,大声回复:“指挥部收到,C3地块请讲!” 电台那头的声音伴随着喘息声和杂音,显得极为急促。 “我们在C3地块的一处灌木丛后面,发现了一处废弃井口!” “井口周围的杂草有明显被踩踏的痕迹!” 通讯员立刻将这行信息记录在纸上。 “我们在井口边缘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些血迹!” 通讯员赶紧把这个消息传给了徐学武。 徐学武得到消息后一个箭步冲到通讯台前,一把接过接线员手里的送话器。 “我是徐学武!血迹是什么情况?能不能确认来源?” 电台那头的搜查队长咽了一口唾沫,如实汇报道:“徐指,血迹呈滴落状,就在井口旁边的泥地上。” “但这血迹到底是人还是野生动物的,我们分辨不出来。” “我们现在不敢破坏现场,只能先上报指挥部!” 徐学武的脑子转得飞快。 只要是血迹,就绝对不能放过。 “保护好现场!所有人退后五米,拉起警戒线!”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井口半步!” 徐学武下达完命令,和赵同伟说道:“同伟,C3地块有情况,搜查队在哪里发现了血迹,叫痕检人员过去看看。” 十几分钟后,一辆辆越野车在一个起伏的土坡前踩下刹车。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剩下的距离只能徒步。 江源和邱美霞等一众人员跳下车,只能提着箱子在杂草中艰难前行。 翻过土坡,C3地块的现场出现在眼前。 几名搜查队员已经在周围拉起了一圈黄色的警戒带。 在警戒带内,几名武警端着自动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在几名武警的包围圈正中央,是一个直径大约一米左右的废弃井。 井口边缘的砖石已经有些风化剥落,周围长满了杂乱的野草。 江源和邱美霞走到警戒线边缘,弯腰钻了进去。 带队的搜查队长迎了上来,指着井口旁边的一块泥地。 “江专家,邱法医,血迹就在那里。” 两人顺着队长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距离井口不到半米的地方,泥土地面上确实有几滴暗红色的斑块。 这些斑块已经渗入泥土,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齿轮状。 邱美霞立刻半蹲下身子,她从箱子里拿出了几根无菌棉签和一些塑料滴瓶。 在这个年代,想要在野外确认DNA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确认血迹是否属于人类,法医有着一套成熟的化学检测手段。 邱美霞用无菌棉签在泥地上的暗红色斑块上轻轻涂抹了几下,让棉签头上沾取了足够的样本。 随后她拿起一个滴瓶,在棉签头上滴加了一滴试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小小的棉签上。 几秒钟后棉签头的颜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呈现出一种特有的蓝绿色反应。 邱美霞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源和搜查队长。 邱美霞语气肯定,“而且是人血。” 听到这个结论,周围的武警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人血。 在这荒无人烟的C3地块,在废弃井的旁边出现人血... “虽然能确定是人血,但这血迹到底是谁的,在现场检测不出来。”邱美霞如实说道。 “血量太少,而且已经渗入泥土,受到了严重的污染。” “想要进一步做血型比对甚至DNA分析,必须把这块泥土连根挖起,带回市局的实验室去用离心机分离。” “这需要时间。” 江源知道法医技术的客观局限性,既然血迹暂时无法提供身份证明,那就必须从物理痕迹上寻找突破口。 江源提着自己的勘查箱,准备朝着那口黑黝黝的废弃井走去。 他想绕着井口仔细进行一圈物理勘察,看看有没有留下足迹或者是擦划痕迹。 他刚迈出一步,一只粗壮的胳膊就横在了他的身前。 这人穿着迷彩服,从军衔来看,应该是一名武警中队长。 “江专家,你不能再往前走了。”中队长的声音低沉。 “下面情况不明。” 中队长解释道:“我们现在根本不确定这废弃井底下到底有没有人。” “血迹是人的,说明有人在这里活动过。” “韩烬他现在手里有枪!” 中队长指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你现在走过去绕着井口晃悠,在阳光下你就是一个活靶子。” “如果韩烬就躲在井底下,你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任务是保障你们技术人员的安全,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江源看着那口井,他当然知道危险。 但他也知道,如果现在不勘察,现场的痕迹随时可能在风吹日晒中消失。 无论是负责搞指纹的痕检,还是负责搞足迹的痕检,只要是吃刑科这碗饭的人,时间永远都是他们的敌人。 有时候明明犯罪嫌疑人留下了证据,却因为警方发现的不及时,很多证据时间过长已经不能用了。 对痕检人员来说,每分每秒都是在损失信息。 那几滴血迹说明韩烬极有可能就在下面,这或许是他们距离韩烬最近的一次。 江源如果错失这个机会,几千人的搜山可能又会陷入僵局。 “我明白你的顾虑。”江源语气平稳。 “但我必须过去。” “血迹鉴定不出身份,我们只能靠痕迹来确认这井里到底是谁。” 江源看着中队长的眼睛,给出了一个折中的保证:“你放心,我没事的,我只绕着井口边缘的地面进行作业。” “我尽量压低身体重心,不把自己的躯干暴露在井口的射界内。” 中队长眉头紧锁,陷入了沉默。 理智告诉他应该强行把江源拉回来,但他也明白江源对破案的决定性作用。 中队长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同意了。 “行。”中队长猛地一挥手。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几名武警打了一连串战术手势。 “所有人听令!子弹上膛!保险打开!” 咔嚓!咔嚓! 一阵枪栓拉动声在荒野中响起。 几名武警立刻以战术姿态分散开来,步枪枪口全部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井口。 “只要井下有任何异动,不用请示,立刻开火压制!”中队长下达了最强硬的命令。 随后他看向江源:“江专家,你过去吧。” “速度快一点,尽量保持低姿势。” “多谢。”江源点了点头。 他提起勘查箱,半蹲下身子一步一步挪到了井口边缘。 井口边缘长满了青苔,泥土有些湿 滑。 江源没有把头探到井口正上方,而是趴在地上,视线与地面平行。 他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软毛刷和一盒磁性粉末。 他沿着井口外围那些看似被摩擦过的砖石,一点一点地进行扫刷。 除了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现场就只剩下武警们粗 重的呼吸声。 几名武警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边缘,只要那黑洞洞的井里闪过一丝火光,他们手里的步枪就会瞬间倾泻出密集的弹雨。 江源趴在地上,毛刷在几块突出的砖石上轻轻拂过。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砖块侧面,有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区域。 随着磁性粉末的附着,一个模糊的纹线轮廓显现了出来。 江源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仔细观察。 那是一枚残缺的指纹。 虽然只有半个指肚的面积,但由于砖块表面的粗糙度适中,指纹的嵴线保留得相当清晰。 江源的大脑快速运转,分析着这枚指纹。 指尖的方向朝下,指根的方向朝上,指纹的纹线在砖块边缘有明显的受力拉扯痕迹。 这是一个人身体悬空向下坠落时,手指抠住砖块边缘借力留下的痕迹。 江源立刻拿出指纹胶带,小心翼翼地将这枚残缺指纹提取到背卡上。 他没有在井口多做一秒钟的停留,立刻倒退着爬出了危险区域。 回到安全的警戒线边缘,江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直接拿起搜查队长的对讲机,按下了呼叫键。 “徐指,我是江源。” 指挥部内,徐学武一直守在电台前,听到江源的声音立刻回复:“情况怎么样?” “邱法医检测过了,血迹是人血,但受限于现场条件,鉴定不出具体是谁的。”江源汇报道。 徐学武听完,心里微微一沉,但江源接下来的话瞬间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过,我在井口边上找到了一枚残缺指纹。” “虽然血迹鉴定不出身份,但是指纹可以。” 江源冷静的说道:“这枚指纹附着在井口内侧的砖块上,从方向和受力痕迹上看,像是有人在下井时双手抠住边缘留下的。” “我现在就用带过来的档案底板,先和韩烬的十指捺印卡进行一下现场比对。” 徐学武猛地一拍大腿。 “好!” 徐学武在电台里大声说道:“你就在现场比对!务必确认!” 放下对讲机,徐学武立刻对身边的赵同伟喊道:“走,去C3地块!” 与此同时,在C3地块的现场。 江源将勘查箱放在一辆警车的引擎盖上,作为临时的操作台。 前方的武警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戒,荷枪实弹地死死盯着那个井口,紧张待命。 而后面的江源正在引擎盖上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比对。 他将那张刚刚提取出来的指纹背卡放在左边,将早就准备好的韩烬十指捺印卡复印件放在右边。 江源左眼微眯,右眼透过镜片,开始在两枚指纹中穿梭。 野外的光线虽然充足,但现场的环境极其简陋。 没有电脑屏幕的放大,没有舒适的座椅。 江源只能弯着腰,凭着一双肉眼去寻找那些特征点。 分歧点、结合点、小眼、短嵴……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现场没有任何人出声打扰他,徐学武和赵同伟的越野车也在这时赶到了现场。 两人跳下车,走到江源身后,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源的背影。 江源终于直起了腰。 他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徐学武。 “比对成功了。” 江源看着徐学武:“这就是韩烬的指纹。” 此话一出,现场周围站着的搜查队员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时隔这么长时间,在在漫山遍野的搜捕中,他们再一次追踪到了韩烬的踪迹。 徐学武的双手猛地握紧成拳,这个消息再次让他亢奋起来。 找到了! 终于有消息了! 这么多天的搜寻,每天如流水般的经费投入,几千人搜查行动的压力全都有了回报! 江源转头看了一眼井口,然后对徐学武说道:“徐指,你这边也要准备准备了。” “下面井道狭窄,地形对我们不是很有利。” “他手里有枪,躲在暗处。” “我们的人只要一下去,在半空中没有任何掩体,完全就是靶子。” 江源看着徐学武,抛出了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你准备怎么对付他?” 这是一个死局。 韩烬在下面,警方在上面。 下去抓,必然会有伤亡。不下去,难道就这么一直耗着? 中队长看着徐学武,提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方式。 “徐指,既然已经确认他人在下面,事情就好办了。” “我们直接扔下去几颗手榴弹不就行了?” 中队长的话掷地有声:“几颗手榴弹下去,在那种封闭空间里,冲击波和弹片根本没有死角。” “几秒钟就能彻底解决战斗。” 这个提议在军事战术上是绝对高效的。 面对负隅顽抗且持有热武器的敌人,在狭窄空间内使用爆炸物是最常规的清理手段。 徐学武听完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行。” 徐学武拒绝了中队长的提议,他的目光盯着那个井口。 “我们还要抓他回来受审的。” 徐学武的声音里透着警察的原则和底线:“他不是战场上的战斗对象,他是一个犯罪嫌疑人。” “他需要经过法庭的审判,而不是被我们直接在井里炸成碎片。” 站在一旁的赵同伟也走上前来,接过了话茬。 “老徐说得对。” 赵同伟看着那名武警中队长道:“你的战术是对的,但咱们的任务目标不一样。” “首选还是先用非致命的武器吧,尽量把他逼出来,或者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我们必须争取拿到韩烬的口供。” 现如今警方手里还有太多的疑点是没有解开的。 比如韩烬和乔红为什么当年会出现在薛家湾郊外的那个院子中? 乔红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在和韩烬做交易? 还有那个被勘查完的主屋现场,地上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散落的钞票? 那些钱是给谁的? 这些谜团全都在韩烬一个人的脑子里。 “如果几颗手榴弹把他炸死了,这些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了。” “那些受害者的家属,永远等不到一个完整的交代。” 一枚手榴弹扔下去虽然痛快,但在场的老刑警们心里都明白,不到万不得已警方也绝对不愿意这么做。 毕竟打仗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敌人就行。 而警察终归还是以办案为主线服务的。 他们需要的是完整的证据链,是法律的尊严。 第535章 最后的准备 赵同伟和徐学武相对而立,两人的脸色都如同这郊外灰蒙蒙的天空一般阴沉。 狂风卷着枯草在他们脚边打着转,仿佛连空气都被变得让人难以呼吸。 “先用催泪瓦斯,如果要是韩烬抵抗意志很强,我们就直接击毙,怎么样?”赵同伟看着徐学武建议道。 徐学武眉头紧锁,他盯着废弃井口,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 催泪瓦斯在封闭空间内的确能起到奇效。 高浓度的气体会瞬间剥夺人的视觉和呼吸能力,再强悍的歹徒也会丧失抵抗力。 但在这种深井之下,瓦斯的扩散速度和浓度究竟能不能达到预期,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罪犯,常规的战术手段在他身上未必能奏效。 “催泪瓦斯可以作为第一梯队的攻击手段。” 徐学武沉声回应道:“但这口井的深度和内部结构我们还不完全清楚,瓦斯打下去之后,如果他利用地形死角硬扛,盲目强攻只会增加我们的人员伤亡。” “但你说得对,一旦他有任何开枪还击的动作,不要有任何犹豫,直接击毙。” “这小子的手上已经沾了血,绝对是个亡命徒。” 在这片荒郊野外,警方已经付出了太多,几千名警察没日没夜地排查,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最后一刻,绝对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两人正商量着接下来的具体突击方案,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名穿着制服的民警正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快步朝着他们跑来。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报告!”民警跑到徐学武身旁,站直身体敬了个礼。 徐学武看着这名满头大汗的民警,直截了当地问道:“什么情况?” “徐指,赵局,这废弃井的图纸已经找到了!”民警激动的说道。 听到这句话,徐学武和赵同伟的眼神同时一亮。 “幸好设计院那边有当年的备份。” 民警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恭敬地递给了徐学武。 徐学武转头看向停在旁边的一辆越野车,果断地说道:“走,去车那边看。” 徐学武和赵同伟快步走到越野车前,徐学武将档案袋里的图纸抽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专业标注。 他小心翼翼地将图纸在引擎盖上铺展开来,用手掌压平被风吹起的边角。 两人一左一右在那些线条中寻找着废弃井坐标。 “在这里,标号7号的这口井。”徐学武的手指在图纸上快速游走,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圆圈标记上。 赵同伟顺着徐学武的手指看去,随着视线在线条上移动,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色也变得越发凝重。 他发现这口废弃井的结构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垂直竖井。 “你看这里。” 赵同伟点在一条虚线上,语气带着一丝后怕:“这废弃井并不是一个封闭的死胡同。” 徐学武的目光顺着那条虚线延伸,仔细辨认着旁边的标注,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图纸上清晰地标明,这口7号废弃井在地下十几米的深处,有一条横向的管道,与旁边的8号、9号甚至更远处的几口废弃井是相互连通的。 当初施工时,为了地下水的引流的需要,这些井在底部形成了一个地下迷宫。 这意味着韩烬如果躲在这口井里,他完全可以通过底部的通道,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其他的井口。 赵同伟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点。 “我就说韩烬是个懂反侦察的老兵,他绝对不会把自己逼入一条没有退路的死胡同。” “他选择这里作为藏身之地,是早就算计好的。” “他知道这底下四通八达,进可攻退可守。” “如果我们没有找到这张图纸贸然行动,不仅抓不到他,甚至可能会被他从地下打一个伏击,付出惨痛的代价。” 徐学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但他眼中的战意却越发炽烈。 如果要是普通人在警方这么大规模的搜查下,早就慌不择路随便找个废弃井钻进去听天由命了。 但韩烬不一样。 他在这种几千人搜山的高压态势下,依然能保持冷静,还能找到这种底下相通的废弃井群作为最后的堡垒。 他的战术素养和心理承受能力,远远超出了警方的预期。 哪怕是擅长调兵遣将的徐学武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对手。 “马上调整部署。” 徐学武转头看向赵同伟,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让武警带上长枪下去突击。” “这种任务还是靠他们比较靠谱一些。” 赵同伟点头同意:“明白,我立刻去安排。” 别看刑警是公 安队伍里为数不多带枪执行任务的警种,但刑警的配枪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短枪。 手枪的火力压制能力,在面对韩烬时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更何况刑警的枪,通常是在武力不对称的情况下使用的,比如面对持刀歹徒时起到震慑和制止犯罪的作用。 而像韩烬这种玩枪很厉害的退伍老兵,派刑警下去硬拼,确实有点拿不稳。 地下井道的空间狭窄黑暗,几乎没有任何掩体。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韩烬的战斗力会被放大。 反观刑警队伍,虽然大家都有着丰富的办案经验,但年龄结构是个硬伤。 很多刑警大部分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甚至还有四五十岁的老刑警。 毕竟刑侦是个吃经验的行业,年龄越大,相应积累的办案经验也越多。 但要是谈到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以,这些常年熬夜办案的老刑警还是和天天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武警没法比。 徐学武和赵同伟简单碰头后,就开始紧张地调派人手。 “通知武警中队,立刻组织突击小组,准备索降设备,长枪全部上膛!” “把图纸复印几份发给突击小组,让他们熟悉地下连通的路线,绝对不能在下面迷路!” “调派人手,把图纸上标注的所有连通井口全部封死!” “每个井口至少安排三名火力手,只要有人冒头,立刻鸣枪示警,拒不投降直接开火!” 就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警车在土路上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废弃井不远的地方。 车门推开,马山从车上走了下来。 马山大步流星地走到赵同伟身旁,看着周围严阵以待的阵势,立刻明白到了最后关头。 “赵局。” 马山站定,语气急促地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赵同伟此时已经套上了一件防弹背心。 这件防弹背心与平时巡逻用的轻型防弹衣不同,它的前后都有巨大的插板袋。 赵同伟手里拿着一块防弹陶瓷板,正吃力地往胸前的插板袋里插。 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汗珠,这防弹陶瓷板的重量不轻,穿在身上就像是背着一块铁板,但这是保命的玩意儿。 他抬起头看了马山一眼,一边用力将陶瓷板推到底,一边扣上魔术贴地说道:“你先找一件防弹衣穿上吧。” “韩烬这孙子手里有枪,一会狗急跳墙,保不齐会做出什么来。” “这小子是个亡命徒,现在被我们堵在这井里,肯定会做困兽之斗。” “子弹可不长眼睛,咱们在这上面守着也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马山点了点头,他立刻转身走向旁边的后勤车辆,从车厢里扯下一件防弹衣,迅速地将其套在自己身上。 现在韩烬已然是穷途末路,被数千名警察和武警重重包围在这片荒野的地下。 但他手里的枪就是他最后疯狂的资本。 谁也无法预料一个陷入绝境的悍匪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因此不管是准备冲进井底的武警突击队员,还是在井口周围负责封锁和支援的刑警,所有人都做好了交火的准备。 徐学武也穿上了防弹背心,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个大喇叭。 他将喇叭提在手里,大步走到了距离主井口只有几米远的边缘。 他在两名武警的掩护下,将大喇叭举到嘴边,按下了通话键。 “嗡——” 扩音器发出一阵电流声。 徐学武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井口大声喊话:“韩烬!我们是警察!” 徐学武的声音顺着井口传向地下深处。 “呆在里面不闷吗?要不要上来聊聊?” 徐学武采取了一种心理攻势。 他试图用谈判去瓦解韩烬内心的防线。 “你有什么要求就提出来!” 徐学武继续喊道:“吃的够不够吃?要不要我们送点吃的下去?” 其实徐学武的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够和平解决这次危机的。 他深知枪声一响,就意味着可能会有人倒下,如果能一枪不开地就把韩烬抓捕归案,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这不仅是对警察生命的保护,也是对法律程序的完美践行。 而最坏的结果也莫过于双方交火了,那是最后迫不得已的选择。 徐学武拿着大喇叭站在井口不远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喊话。 他试图在韩烬的穷途末路中能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而在徐学武的身后,气氛却截然不同。 几名负责突击的武警战士正半蹲在地上,进行着战斗前的最后准备。 一名战士熟练地退出八一式自动步枪的弹匣,看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的子弹,然后用力将弹匣重新推入弹仓。 风,依然在刮。 井底依然一片死寂。 第536章 枪膛里的天意 荒野上的天色阴沉,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随着突击队伍准备完毕,这次抓捕行动也到了最扣人心弦的时刻。 赵同伟站在一处土坡后,手里死死地捏着对讲机。 井口周围,几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已经就位。 带队的武警中队长猛地一挥手。 两名战士立刻拔掉手里催泪瓦斯的保险销,顺着井口直接扔了下去。 几秒钟后,底下传来两声爆响。 紧接着白色烟雾如同倒流的瀑布一般,顺着井口翻滚着向上涌出。 那白烟浓烈得化不开,瞬间吞噬了井口周围的景象。 “下!” 中队长打出战术手势。 几名武警战士动作整齐划一地拉下防毒面具。 速降绳被迅速抛入井中。 战士们没有丝毫犹豫,双腿一蹬井沿,整个身体便滑入浓白烟雾之中。 看着那几道穿着迷彩服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赵同伟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恐怕是他和徐学武组织行动以来,所经历过的最紧张的时刻了。 自从组织这么大规模的搜查行动以来,从市局到省厅,调动了几千名警察和武警战士。 大家在这荒郊野外风餐露宿,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把韩烬这个极其危险的持枪悍匪绳之以法。 在这个过程中,赵同伟最怕的其实就是人员伤亡。 几千名警察和战士,穿上这身制服他们是国家的利剑。 只要一声令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执行任务。 可若是脱下这身制服呢? 他们的身份是某人的丈夫,是某人的儿子,是某人的父亲。 每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背后,都是一个个完整而温馨的家庭。 赵同伟在公 安系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他最怕的,就是战后清点人数时,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没有回应。 没人愿意怀揣着沉痛的心情,敲开烈士家属的门去登门通知。 那是一项比面对歹徒还要残忍百倍的任务。 看着头发花白的老母亲哭得昏死过去,看着年轻的妻子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泣不成声。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是多少抚恤金都无法弥补的。 命只有一条,没了就是没了。 随着所有武警战士全部顺着绳索进入井内,赵同伟也随之进入了最紧张的时刻。 人生几十年,赵同伟经历过无数次抓捕,有过无数紧张的时刻。 他面对过持刀行凶的歹徒,也面对过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 但很多时候,他的身份都要求他必须镇定。 作为主心骨,如果他慌了,底下的队伍士气就散了。 于是他强装镇定地站在风中,双手紧紧捏着对讲机。 对讲机的音量早已经被他调到了最大,但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他竖着耳朵,所有的听觉都集中在井底传来的动静上。 他的表面稳如泰山,可心里却在疯狂地祈祷。 求各路神仙保佑,求老天爷开眼。 保佑这帮下去的兄弟千万别出事,保佑韩烬那孙子的枪千万别响。 此时此刻,任何一个宗教信徒在神像前跪拜的诚意,都远不及赵同伟心中那份祈求平安的虔诚。 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徐学武,状态并不比他好多少。 徐学武同样手里死死捏着对讲机,一声不吭。 从接受组织这么大规模的搜查行动以来,今天是进展最顺利的时候了。 几千人拉网排查,终于将目标死死地锁定在了这口枯井里。 这次行动本身的目的就是找到韩烬,抓住韩烬。 可不管现在进展多顺利,意外情况都是随时有可能发生的。 尤其是在这种对方持有热武器的地下空间里,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换来的都可能是他们不愿意面对的消息。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冷汗顺着赵同伟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对讲机里的任何一个音节。 “滋——” 安静的对讲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电流摩擦声。 赵同伟和徐学武的身体同时猛地一震,两人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骤停。 “报告!按住了!按住了!” 对讲机里,传来了武警战士声嘶力竭的吼叫声。 没有枪声。 赵同伟和徐学武两人猛地转过头,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恐,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是真正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眼神。 “呼——” 两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后两人看着对方,竟然都毫无形象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有些压抑,随后越来越大。 赵同伟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去解身上那件厚重的防弹背心。 防弹背心里的陶瓷插板重得像块铁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刺啦一声撕开魔术贴,将防弹背心一把扯下,随手扔在脚边的草地上。 “不用拼命是最好的!”赵同伟甩了甩酸胀的胳膊,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徐学武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是啊,全须全尾的比什么都强。” 此时,井口那边传来了动静。 “拉绳子!上面搭把手!” 几名负责接应的民警赶紧上前,拉住速降绳用力往上拽。 伴随着一阵摩擦声,里面的武警率先探出头来。 紧接着他们一左一右反剪着一个人的双臂,将他从井底半拖半拽地押了出来。 那个人正是韩烬。 这些逃亡的日子他瘦削了不少,颧骨高高地凸 起,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沾满了泥土。 此刻的韩烬极其狼狈。 催泪瓦斯的威力在他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整个人剧烈地咳嗽着,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都给咳出来。 他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泪水混合着泥污在脸上冲刷出两道黑色的印子,整个人被熏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能眯着一条缝,痛苦地大口喘息。 两名武警将他按在地上快速搜身,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物品后,才用手铐将他的双手铐在背后。 赵同伟看着韩烬这副凄惨的模样,知道现在肯定是不可能就地展开审讯的。 他大步走到马山面前。 “马山。” “到!”马山立刻站直身体。 “你带人先送他去医院。” 赵同伟指了指还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韩烬,郑重地交代道:“一定要周密一些,多带几个人。” “不要出任何意外,路上绝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我们几千号人在这荒郊野外熬了这么多天,九十九个头都磕了,这最后一个头你也得给我磕好!” “绝对不能在押送的环节掉链子!” 马山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放心吧赵局!” 马山点了点头:“一定完成任务!他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一挥手,点了几个精干的刑警:“你们几个把人押上车,咱们走!” 看着马山带人将韩烬押上警车并呼啸而去,赵同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刚刚从井下撤出来的武警中队长。 中队长正坐在一个土坡上,刚刚摘下头上的防毒面具。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荒野上的空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止不住的往下淌,连里面的战术作训服都被汗水彻底浸透了。 赵同伟走到他面前,关切地询问道:“怎么样?他刚才没反抗吧?” 中队长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赵局,实不相瞒,刚才真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他回忆起刚才井下的那一幕,身体还是忍不住微微紧绷。 “我们顺着绳子滑下去一眼就看到他了。” “那催泪瓦斯的效果太猛了,整个井底全是白烟,下去之后啥都看不清。” “当时我瞅他被呛得不行,整个人蹲在角落里疯狂咳嗽。” 中队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但是他手里确实有枪,而且枪口已经抬起来了。” “实话说,我们当时紧张极了。” 中队长继续说道,“因为下面的井道太狭窄了,连个躲避的掩体都没有。” “那种地形他要是扣动扳机,我们肯定会有伤亡的。” “那种距离,防弹衣都不一定能扛得住。” 赵同伟拧着眉头,追问道:“接着发生了什么?” “他举起枪的时候,枪忽然卡壳了。” 中队长长出了一口气:“我们听到机头击发的咔哒声,但是子弹没打出来。” “应该是这小子在野外躲了太久,枪械没保养,机械故障了。” “我们就趁着他愣神功夫顺势冲了上去,直接把他按死在地上。” 中队长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说实话,赵局,今天这没有伤亡,纯属是运气好啊!” 如果那把枪哪怕只打出一发子弹,今天的结局都将变得不一样。 这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武警战士,必定会有人永远地留在那口枯井里。 赵同伟听完心里也是一阵阵地发毛。 他默默地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中队长的肩膀。 “辛苦,辛苦!” 赵同伟的赞美声犹如不要钱般奉上:“你们武警的兄弟,是好样的!敢打敢拼!” “你们这次冲在最前面,面临的危险最大,贡献也最大!” “你放心,回去之后,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报上去! “市局绝对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 中队长咧开嘴笑了笑:“都是应该干的。” 第537章 睡个好觉 韩烬落网了。 几千名在这片大山里熬了无数个日夜的干警,终于在此刻卸下了一口气。 但对于江源来说,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 抓人是一线战斗人员的任务,而将证据链条闭环是痕检技术人员的使命。 韩烬虽然已经戴上了手铐,但他藏身的区域依然潜藏着微量物证。 这些证据还需要江源亲手去把它们一点一点抠出来。 江源提着他的勘查箱,大步踩着荒野上枯黄的杂草,来到了韩烬此前藏身的那处隐蔽井口前。 江源双手撑 开面具的边缘,将其套在自己的头上。 他原本开阔的视角瞬间收窄,伴随着他的呼吸,面具内部发出了沉闷的呼——哧——声。 每一次吸气他都能感觉到过滤罐带来的阻力,他需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去呼吸,才能汲取到足够的氧气。 几十年的痕检工作经历,他还是第一次戴着防毒面具进行勘察作业。 “走吧。” 江源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贺州。 因为戴着面具,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贺州此刻也已经全副武装,但他在面对眼前这个深不见底的井口时,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紧张。 “江老师,我给您打光。”贺州强行压下心头的紧张,走到井口边缘。 江源没有多说什么,他双手抓住井口边缘的砖石,双脚慢慢探入井内。 贺州紧随其后,两人一上一下,顺着狭窄的井道向着黑暗深处摸索。 井道内部的空间极其狭窄,几乎是贴着两人的肩膀。 江源下降的过程中,警服的布料不断与井壁砖石发生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手电筒的光柱在狭窄空间里来回扫射,将空气中悬浮的灰尘颗粒照得一清二楚。 井底的空间显得稍微开阔了一些。 手电筒的光束打在四周的墙壁上,反射出一种幽暗光泽。 这里的墙面覆盖着一层青苔,不仅是青苔,墙面的许多地方都在向外渗水。 水珠从砖缝里挤出来,在青苔表面汇聚,由于重力的作用,顺着墙壁缓慢地向下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 水滴从洞顶偶尔落下砸在地面上,这声音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产生了一阵阵空灵的回声。 江源没有被这些环境因素干扰,他手中的强光手电筒贴着地面,开始进行最基础的切光搜索。 突然,江源的手腕一顿,光柱死死地钉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 那块灰白色的石头表面,赫然有着几滴暗沉的斑块。 江源立刻单膝跪地,将手电筒的光源凑近。 在强光的照射下,这些斑块呈现出一种浓稠的暗红色,边缘因为液体干燥而卷曲起皱,但中心位置依然保持着些许光泽。 不仅仅是这块石头,在墙面同样有几道呈现出擦拭状的暗红色痕迹,就像是有人在虚弱状态下,手扶着墙壁借力时留下的印记。 “贺州,把邱法医叫下来。”江源目光死死盯着墙上的痕迹。 贺州听到指令,立刻走到井道下方,顺着对讲机向上方呼叫。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摩擦声,邱美霞也下到了这个地下空间。 她同样戴着防护面具,手里提着小巧的现场检验箱。 “邱法医,你来看看这个。”江源侧开身子,用手电筒为邱美霞照亮了地面和墙壁上的那些暗红色斑块。 邱美霞直接打开了检验箱,又拿出了那熟悉的棉签和塑料滴管。 她先用棉签头在暗红色斑块上轻轻蘸取了一些样本,紧接着又用滴管吸取了试剂,小心翼翼地滴在棉签头上。 三人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注视着那根棉签。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试剂与棉签上的样本发生反应,原本红褐色的棉签头部迅速发生色彩变化。 邱美霞抬起头看向江源,透过面具传出的声音十分笃定:“是人血。” 江源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拿着手电筒开始沿着地下空间边缘,细细地绕了一大圈。 他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翻看了每一堆可能藏匿物品的碎石和杂草堆。 整个空间除了那些渗水的墙壁和满地的青苔,空空如也。 绕了一圈重新回到原点后,江源脑海中的逻辑链条已经彻底清晰。 “没有尸体。” 江源看着邱美霞和贺州:“这井下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他用手电筒再次指了指地上的血迹:“这样一看就简单了。” “这些人血很大程度上就是韩烬本人留下来的了。” “韩烬反侦察能力极强,但人毕竟是肉长的,不是钢铁。” “从大名县取完钱之后,他就一头扎进了这片荒山野岭。” “在这片连路都没有的荒郊野外,他没日没夜地逃亡了这么长时间,身上难免会留下许多伤口。” “这些血迹,应该就是他带着伤口逃到这个井下时,顺着衣服滴落和擦蹭留下来的。” 逻辑一旦理顺,剩下就是纯粹的技术固定工作了。 既然确定了这里是韩烬的藏身之处,江源便不再耽搁。 他蹲下身,从自己的勘查箱里拿出了磁性粉末和指纹刷。 在如此潮湿的地下环境中提取指纹,是一项极其考验痕检人员基本功的细活。 空气中的水分会附着在物体表面,常规的粉末很容易糊成一团,根本扫不出清晰的纹线。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将呼吸放得极其平缓。 他先是用一块脱脂棉,在韩烬可能触碰过的砖石边缘,以一种几乎不接触表面的悬空方式,轻轻扇动,利用微弱的气流带走表面多余的水汽。 随后他用刷子蘸取了少量的粉末,刷毛以轻柔的力度在砖石表面来回扫动。 随着刷毛的扫动,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砖石表面,几枚虽然残缺的指纹轮廓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江源立刻拿出指纹胶带,小心翼翼地将其贴在粉末上,然后平稳地揭下,将其完美地转移到了指纹背卡上。 除了血迹和这几枚关键的指纹之外,这口废弃的枯井里再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江源将背卡装进物证袋,连同邱美霞提取的血迹样本一起妥善收好。 “收队,撤。”江源合上勘查箱的搭扣,对着贺州和邱美霞下达了指令。 上井的过程比下来时更加消耗体力。 江源双手双脚并用,在这狭窄的通道里一点点向上攀爬。 当他的头部终于探出井口时,清凉的风瞬间扑打在他脸上,吹散了额头的汗水。 江源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只觉得肺部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看了一眼勘查箱,眉宇间虽然带着疲惫,但同时内心又很兴奋。 这场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猎杀,终于画上了最完美的句号。 稍作休整后,江源、邱美霞、贺州等人登上了停在土坡下方的警用越野车。 车辆启动,沿着荒野土路开始往回返。 车厢里出奇的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因为气氛压抑,而是所有人都在精神紧绷后迎来了放松。 越野车一路疾驰,最终驶入了哈城市公 安局的大院。 市局大楼内,依旧是那熟悉的白炽灯光。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为这起大案的收尾工作忙碌着。 江源提着箱子径直走向了物证室。 他将刚刚在井下提取到的指纹背卡以及现场拍摄的胶卷,一件一件地清点。 他看着物证室的管理员在交接单上盖下红色的印章,并在确认无误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样本移交完毕江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他刚走到二楼的拐角,就迎面撞见了步履匆匆的马山。 马山此刻虽然挂着黑眼圈,但整个人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韩烬的落网,让他这个刑侦支队长彻底卸下了压在肩头的泰山。 “江源!下面勘查完了?”马山看到江源立刻停下脚步。 “勘查完了。” 江源点点头,语气十分平淡地汇报道,“下面就是韩烬藏身的地方。” “找到了几处他留下的血迹,还有几枚指纹,样本我已经全部移交给物证室保管了。” 江源抬起手按了按自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马支,我现在得去洗个澡,然后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了。” 现在韩烬都已经落网了,那些指纹样本自然就没那么着急去比对了。 马山听完笑声爽朗:“没问题!你现在就是去睡上三天三夜都没人管你!” “赶紧去休息,这里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我!” 哈城市公 安局作为省会城市的大局,后勤保障十分完善,局里是有专门的大澡堂子供干警们平时洗漱的。 就在江源拿着洗 浴用品准备去澡堂里洗个澡时,刚刚结束了党委会的赵同伟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赵同伟一眼就看到了准备走向大澡堂的江源。 “江源,去大澡堂洗什么!” 赵同伟热情地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江源的胳膊,不容分说地指了指自己办公室的方向。 “去我办公室洗!我办公室里有卫生间!” 赵同伟作为常务副局长,他的办公室自然享受着这种待遇。 平时这个带着淋浴和马桶的卫生间,完全是赵同伟的私人专属区域,除了他自己,哪怕是马山这样的支队长也从未进去使用过。 但此刻赵同伟毫不吝啬地将这个私人领地让给了江源。 江源确实太累了,他没有推辞赵同伟的这份热情。 赵同伟轻轻拧动钥匙,随即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看着江源那副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疲惫模样,赵同伟靠在办公桌的边缘,闲聊般地随口问道:“我看你这累得够呛。” “刚才井下勘察这种事,怎么不让跟在你屁股后面的贺州来做?” “我看那小伙子身体壮实,干这活不是正合适吗?” “赵局,您刚才在指挥现场也都说了,九十九个头咱们都磕完了,这最后一个头,咱们也必须得磕好啊。” 江源笑了笑:“这废弃井下的环境极其复杂,在那种环境下提取一枚指纹,对技术手法的要求还是有些苛刻的。” “我还是想自己亲自下去,一次就把它做好。” “我可不想再下去进行什么复勘了。” 赵同伟听完江源的这番话,笑着摇了摇头。 “你啊,就是太追求完美,什么事都大包大揽。”赵同伟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其实你可以把一些杂活交给他干嘛。” ”你不放手让他去试错,他就永远没机会成长啊。” “带徒弟,总得交点学费的。” 江源站在原地,感觉眼皮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实在是很累了,累到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更懒得在这个时候去和赵同伟辩论。 于是,江源放弃了所有的反驳。 他顺着赵同伟的话,脸上挤出一个十分随和的笑容。 “赵局,您说的是。” “我下次一定听您的,多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 “但现在我是真的撑不住了,我要去洗澡了。” 赵同伟见状,也不再多言,笑着摆了摆手:“快去吧快去吧,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当花洒里喷出的热水倾泻而下,冲击在他后背上时,一种难以言喻的酥 麻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热气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弥漫,水流连同这几天所有重负统统冲刷殆尽。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江源推开卫生间的门。 此刻的他,正是浑身上下最有困意的时候。 这些日子他跟着大部队窝在郊外荒郊野地里,睡的是帐 篷,吃的是干粮,没有好好洗过一个热水澡,更没有安安稳稳地睡过一个整觉。 如今在韩烬落网的这一刻,他终于有机会这么做了。 赵同伟的办公室里有一张用来午休的单人折叠床,此刻已经十分贴心地铺好了被褥。 江源走到床边,身体几乎是直挺挺地砸在了床上。 他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几乎就在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他的意识便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第538章 退无可退 薛家湾。 清泽河的河水日夜不息地流淌。 水流拍打着河岸,卷起底部的泥沙。 河道旁几亩薄田安静地躺在那里。 韩烬站在田埂上。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枪。 韩烬的目光越过河面。 眼前翻滚的河水,让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那是一九九四年。 西南某地。 那是一个上午,韩烬至今忘不了离开时的场景。 他站在宿舍门前,依依不舍的看着这一切,就在不久前,他的领章被摘掉了。 领章摘下的那一刻,韩烬觉得身上空荡荡的。 像是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领子。 那上面还有领章常年压迫留下的痕迹,那印记洗不掉,就像印在他骨子里一样。 几名战友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酒,是最烈的那种白酒。 韩烬走过去端起面前的酒杯,他仰起头,一口喝干。 烈酒顺着喉咙滚下去像刀子一样,烧得他胃里生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最后这一杯酒,该走了。 他转过身,提起地上的绿色帆布包。包很旧,洗得发白。里面装的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没再回头。 几名退伍的战友跟在他身后。一行人迈着步子走出了营区大门。 韩烬走得很慢,脚下的每一步都像灌了铅。 他在这里生活了很久,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他都闭着眼睛能摸清楚。 归根到底,他是不愿意离开这里的。 他不想走,一千个一万个不想走。 韩烬停下脚步。 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营区的大门。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强行把视线移开。 他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韩烬是个孤儿,父母死得早,他连父母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他从小吃百家饭长大,饥饿是他童年唯一的记忆。 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绞痛,他太熟悉了。 后来,他长大了些。 村里的大人也不可能养他一辈子。 老村长是个好人,老村长看着饿得皮包骨头的韩烬,叹了口气。 “去当兵吧。当了兵,至少有个吃饭的地方。”老村长拍着他的肩膀说。 为了让他能活下去,能吃口饱饭,村长替他报了名。 韩烬还记得报名那天的场景。 一张木桌前坐着一个干事。 干事递过来一张表,还有一支钢笔。 “填表。”干事头也没抬。 韩烬拿着笔,手有些抖。 那支笔在他手里,比锄头重得多。 他看着表上密密麻麻的格子,一个字也不认识。 韩烬不会写字,他又把笔放回桌上。 “你要去哪当兵?”干事问他。 韩烬摇了摇头。 “去哪都行,能吃口饱饭就行。” 干事停下笔,抬起了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半大个子,眼神有些复杂。 干事想了想把表拽了回去。 “那你就写服从调剂。”干事指着表上的一个空白处。 韩烬看着干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会写字。” 干事有些惊讶,他看了韩烬好一会儿。 随后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钢笔。 “我帮你填。” 那支钢笔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韩烬的命运,就这样被这支钢笔定格了。 他被分配到了西南边境。 那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边境线漫长且犬牙交错。 那里的风很大,那里的雨很急,更危险的,是人。 边境线上总有走私和偷渡的人,这些人都是亡命徒,为了钱他们什么都敢干。 很多人身上带着枪,制式的,自制的。 总之什么枪都有。 玩的狠一点的,见人就扣扳机。 韩烬在这里开始了新的人生。 一次次的边境巡逻,一次次的潜伏,一次次的执行任务。 他见过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的木屑,他见过战友流在地上的鲜血,他也感受过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的灼热。 在一次次生与死的边缘,韩烬磨练出了自己的技能。 他的身体变得像豹子一样敏捷,他成长得很快。 那些复杂的战斗技能,他琢磨的多了也就会了,但韩烬当时的追求远不止于此,他不仅要会,他还要留在这里,只有这里才能让他吃饱饭。 所以那些技能他渐渐刻进了骨子里。 每次考核他总是名列前茅,各项技能全部优秀。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生的闪光。 他不再是那个薛家湾饿肚子的孤儿,他是西南边境的一把尖刀。 那时候,韩烬记不清自己戴过多少次大红花。 红绸子做的大红花,戴在胸前,很沉很鲜艳。 每次各级别的比武,只要有任务领导第一个想到的人选永远是他。 “韩烬,上!” 只要这一句话,他就能把第一拿回来。 在这里韩烬如鱼得水,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他甚至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呆一辈子,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把这里当成了家。 直到九十年代来临,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谁也挡不住。 全国都开始转型,提出要现代化和科技化。 这是一个新名词。 但对韩烬来说,这是一个残酷的词。 他只会射击和杀敌,但他不会电脑,他也没有学历。 部队要精简,要提高兵员素质。 像韩烬这样想要留队的人,摆在面前的路很少,只有两条。 要么考学校,拿到文凭就能转干,自然就能留在这里。 要么转为志愿兵,也就是后来的士官。 第一条路韩烬走不通,他连字都认不全,怎么考军校? 第二条路也堵死了,因为志愿兵的名额极其有限。 可以说是僧多粥少,而这些有限的名额往往要优先分配给技术兵种,比如通讯兵和雷达兵。 他们懂技术,是现代化需要的骨干。 韩烬是个尖刀,但在和平年代的科技转型面前,尖刀的顺位排在了后面。 他所在的队伍领导比谁都知道他的价值,领导拿着韩烬的档案,跑过无数次机关。 “这是个兵王!这样的人放走,是部队的损失!”领导无数次的为他争取过,但没用。 个人的能力在时代的滚滚洪流面前,微不足道。 政策就是政策,名额就是名额。 最终领导只好忍痛安排他退役,退役那天,之前给他戴红花的领导没再来给他戴红花,恐怕领导是怕自己当场掉眼泪。 他就这样踏上了回乡的列车。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开回了他的老家薛家湾。 一九九四年的薛家湾,还是个闭塞的村子。 韩烬回来了,他孤身一人,但还好,祖上几代还留下了一些薄田。 不多,就几亩,算是口粮田。 这几亩地位置偏僻,就在清泽河的河道旁边,这里地势低洼,水草也比较丰茂。 韩烬原本打算靠着这几亩田春种秋收,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 他要求不高,能吃饱饭就行,像他当兵前说的那样。 可他没想到社会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一切都在变,除了韩烬没变。 他每天按时起床,按时下地,作息规律。 但薛家湾变了。 随着各地基建狂潮的兴起,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在修路。 修路盖楼需要沙子,大量的沙子,一文不值的沙子忽然变得像黄金一样珍贵。 清泽河这条平静流淌了千百年的河突然成了一座金矿。 河砂成了暴利产业。 每天都有无数辆重型卡车开进薛家湾,马达轰鸣,卷起漫天黄土。 挖掘机在河道里挥舞着机械臂,一铲一铲地挖走河沙,也挖走钞票。 薛家湾不再平静。 之前那个好心送韩烬去当兵的老村长也在前几年去世了。 继任村长位置的,是老村长的儿子,冯雪晨。 冯雪晨是个年轻人,他脑子活络,也心狠手辣。 可惜,他没有遗传父亲般的善良,当冯雪晨看到了河砂的暴利,他的眼睛红了。 为了控制清泽河的沙场,冯雪晨纠集了一帮劳改释放人员。 他们暴力驱赶外来的采沙船,他们恐吓本地的村民。 谁敢插手沙场,他们就打谁。 冯雪晨靠着暴力,一度垄断了薛家湾的采砂场,从此过上了日进斗金的生活。 而冯雪晨也在这种疯狂中变得野心越来越大,他想扩大沙场的规模。 他需要更多的河道。更多的土地。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韩烬的那几亩田上。 韩烬家的这几亩田正好紧挨着河道,那是清泽河最好的一段采砂点,底下的沙子又细又好。 只要把这几亩田挖开,底下全是钱。 冯雪晨很快惦记上了韩烬家的这块地,他觉得在这薛家湾,没有他冯雪晨拿不下的地。 一个退伍回来的泥腿子,能翻起什么浪花? 风从清泽河上吹过来,带着泥沙的触感。 韩烬站在田埂上,双手插在兜里。 他的手很粗糙。上面布满了老茧。那是拿枪磨出来的,也是拿锄头磨出来的。 河道里,几台挖掘机正在疯狂地作业。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远处的土路上,几辆黑色的桑塔纳停了下来。 车门推开,几个流里流气的人走了下来。 带头的正是冯雪晨。 冯雪晨梳着大背头,手里夹着烟。 他看了一眼河道,然后径直朝着韩烬的这块田走了过来。 韩烬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慢慢靠近。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在死水之下隐藏着西南边境的刀光剑影。 冯雪晨走到田埂边,他上下打量着韩烬。 “韩烬,是吧?”冯雪晨吐出一口烟圈。 “这块地我要了。” 冯雪晨用脚尖踢了踢田埂上的泥土,语气不容置疑:“开个价吧。” “不卖。”韩烬果断拒绝。 冯雪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韩烬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身后的几个劳改释放人员立刻上前一步,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给脸不要脸是吧?”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在冯雪晨背后指着韩烬骂道。 韩烬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冯雪晨身上。 “不好意思啊,这是我祖上传了十几代的地,我不卖。”韩烬重复了一遍。 冯雪晨冷笑了一声,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在薛家湾,还没人敢拒绝我冯雪晨。” 冯雪晨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兜里,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韩烬。 “我爸以前对你不错。我看在我爹的面子上,给你五千,你拿着钱走就得了。”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地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明天我的挖掘机就会开过来,你最好别挡道。”冯雪晨说完转身就走。 那几个打手恶狠狠地瞪了韩烬一眼,也跟着转身离去。 那辆薛家湾唯一一辆的桑塔纳轿车发动,卷起一溜黄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韩烬依然站在田埂上,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对金钱欲 望很低的人,他从未奢求过什么富贵生活,所求的也只是能吃饱饭,过几年靠着这几亩田结婚生子,过上薛家湾大多数人一样的生活。 他退让了一次,从西南退到了薛家湾。 现在,他退无可退。 第539章 被毁的平静 清晨。 韩烬将家中的木门推开,这老旧的合页太久不用,每次一动就会发出一阵滞涩的摩擦声。 他站在门槛后伸了一个懒腰。 外面的天色还没完全大亮,空气里透着北方的寒意。 他下意识的低下头,却忽然看到自己家门口撒了满地的黄纸。 这些黄纸被剪成圆钱的形状,分明就是纸钱。 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几张纸钱在地上翻滚,贴在了韩烬胶鞋的边缘。 韩烬很安静地站在那里,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或者能说什么。 记忆深处的画面被这些黄纸强行拽了出来。 那条泥泞的土路,沉重的木棺,还有漫天飞舞的黄纸。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出殡时的场景。 在那之后,他再没见过这东西。 直到今天纸钱又一次洒满了他的家门口,韩烬知道是这肯定是冯雪晨干的。 冯雪晨手底下养着那帮闲散混混,除了干这种下三滥的施压勾当,也不会别的。 他们的目的其实很明确,就是为了逼他低头,将手里的土地转让出去。 韩烬抬起脚,踩住了一张随风滚动的纸钱。 他的鞋底碾过,黄纸陷进泥土里。 五千块钱是冯雪晨昨天开出的价码,在薛家湾,五千块钱对庄户人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但韩烬脑子很清醒,如果交出地,他就得离开村子去市里。 市里的房子要租金,每天睁开眼就要花钱。 五千块钱可以在市里租个稍微像样点的平房,交一年租金的话,剩下的钱还要管吃喝用度。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满打满算,这笔钱大半年就得花得一干二净。 之后呢?去喝西北风? 更何况这也不全是钱的问题,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田地。 祖上留下来的就那么几亩薄田,这几亩口粮田虽然面积不大,但四四方方地卧在清泽河边,看上去倒也清秀。 那是韩家祖上十几代人 流传下来的根。 一辈接一辈的汗水砸在那片黑土里,土是硬的,命也是硬的。 就凭门口这几张破纸钱,想让他把祖宗留下的地轻易交出去? 不可能。 “轰——”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韩烬抬起头。 声音是从清泽河方向传来的。 那是挖掘机履带碾压河滩的动静,钢铁机械的手臂在晨雾中起伏,挖斗切进沙层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那是冯雪晨的采砂场。 这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响。 运砂的重型卡车一辆接一辆,车轮卷起的尘土连在几里外都看得清楚。 冯雪晨的采砂场一天比一天庞大,清泽河的沙子像金子一样被挖出来,换成了一沓沓的钞票。 他其实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 韩烬心想,跟那庞大的采砂产业比起来,自己这几亩贴着河边的薄田,根本算不上什么大肥肉。 冯雪晨死盯着不放,纯粹就是贪得无厌,连一粒沙子都不想给别人留。 看了一会儿韩烬收回视线,他弯下腰,将地上的纸钱捡起来 散落在门口的纸钱被他一张张全部捡起,拢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他走到院角的灶台前,把那团黄纸塞进灶坑,划了根火柴扔进去。 火苗窜起,黄纸化作灰烬。 他又拎起锄头迈步下地。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田野上。 到了晌午,韩烬把锄头立在脚边,他伸手从脖子上扯下一条汗巾,展开在脸上用力擦拭,抹去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 他双手拄着锄头把,眯着眼睛看向眼前这片自己劳动了一上午的田地。 在那深褐色的土地之间,一抹抹嫩绿色的颜色破土而出。 那是刚冒出头的绿芽细弱但挺拔,在阳光下泛着生机。 韩烬盯着那些绿芽,眼神中透出难得的波动。 他对自己做的很满意。 他从部队退伍回到薛家湾的时候,看着这几亩荒废的地,心里其实很没有底。 他拿了太久的枪,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庄户人。 但结果摆在眼前。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侍弄庄稼,这些种子发芽了,而且长势很好。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感到踏实,让他极其满意。 他站在田埂上,脑子里开始盘算。 按照这绿芽的长势,到了秋天,收成错不了。 打下粮食,卖到粮站就能换成实实在在的钞票。 他一边在心里拨弄着算盘,一边扛起锄头往回走。 回到屋里,韩烬先是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然后咕嘟咕嘟全都喝了进去。 接着他拿了一颗白菜,刀刃切在木案板上,白菜被切成一段又一段。 铁锅已经被烧热了,韩烬舀了一勺油倒进去。 油底在锅里迅速化开,冒出青烟。 他端起案板,将切好的白菜一把拨进热锅里。 “刺啦——”一声爆响,一股浓烈的油烟瞬间从锅底猛烈地升腾起来,直冲屋顶。 烟雾扑在韩烬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拿起铁铲快速翻炒。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一边翻炒,一边继续盘算着未来的日子。 他退伍回来,手里是有一笔退伍费的,这笔钱他一直没动,打算先存在存折里。 那是他的老本,况且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看着锅里的白菜,他想如果今年这地里的收成好,证明自己确实能种好地,那他明年就打算划出一亩田来。 这一亩田他不种粮食,种花。 在回乡的那趟绿皮火车上,硬座车厢里人挤着人,他对面坐着几个南粤那边的生意人。 那几个南粤人一路上都在高声谈论,韩烬听得真切,他们说现在城里人讲究,种花运到城里卖,利润极大,比种粮食挣钱得多。 韩烬当时默默记在了心里,他正好有几亩田,打算试一试。 他想着如果要是能种地,就先拿出一亩地来试种花,如果真的像那些南粤人说的那样能挣大钱,那就是一条活路。 种花挣的钱,再加上存折里那笔一直没动的退伍费。 韩烬在心里定了个期限。只要过两年,这笔钱就足够在村里找个媒人,安安稳稳地说个媳妇了。 娶个女人生个孩子,守着这几亩地,这就是他畅想的未来生活。 安静,平淡,没有变故。 铁锅里的白菜渐渐变软,汤汁翻滚。 就在韩烬盯着锅里的菜畅想未来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的粗口。 有人踢翻了院子里的水桶,不断叫嚷着。 “韩烬!滚出来!”有人在院子里大吼。 是冯雪晨手下的那些混混,而且不止一个,他们又来家里闹事了。 韩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右手直接抄起案板上的那把菜刀。 木质刀柄被他死死握住。他转身大步冲出灶间。 韩烬出现在堂屋门口,多年养出来的杀气让他目光如刀,剜向院子里的几个混混。 那几个混混留着长发,穿着流里流气的夹克,手里拎着木棍。 看到韩烬突然冲出来,手里还拎着那把闪着寒光的菜刀,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韩烬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迈了一大步,手臂肌肉紧绷,握着菜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杀气,此刻毫不掩饰地向这帮混混倾泻而出。 几个小混混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他们平时也就是仗着人多欺负欺负老实人。 被韩烬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盯,几个人心底直冒凉气。 “跑!” 带头的混混喊了一声,扔下木棍扭头就往院门外冲。 剩下的人也立刻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顺着土路狂奔。 韩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逃跑的背影。 太平常了。 这帮人跑得太快吗,根本没有一点要闹事的底气。 几乎就在他们跑出院门的瞬间,韩烬猛地回头。 几个黑影正从他家后窗的位置飞快地翻出来,落地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死命逃窜。 韩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到大事不妙,刚才那帮混混这不是闹事,而是调虎离山。 前面的混混在院子里弄出动静吸引他的注意力,把从屋里引出来,真正的黑手趁机从后面翻窗进了屋。 韩烬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回屋子里。 他直接扑向灶间。 屋子里灶台的火还在烧,铁锅还在灶台上,但他刚炒好的白菜毁了。 锅里不再是诱人的蔬菜颜色,而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一整瓶墨汁被倒进了锅里,玻璃墨水瓶被随意地扔在灶台边。 黑色的墨汁和热油混合在一起,在高温下沸腾,冒出诡异的黑色气泡,发出令人烦躁的咕嘟声。 这已经完全不能吃了。 韩烬站在灶台前,他看着锅里那片黑漆漆的粘稠液体。 火光照着他阴沉的脸。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握着菜刀,刀锋在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第540章 退无可退 麻将馆包厢里灯光昏暗,自动麻将机发出哗啦啦的洗牌声,刺耳且单调。 冯雪晨靠在皮椅上,嘴里斜叼着一根香烟。 整个包厢里烟雾缭绕,灰白色的烟气一层层地铺在半空。 冯雪晨却是毫不在意,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面前的麻将牌往前一推。 “碰。” 他吐出一口白雾,眯着眼盯牌。 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马仔低着头快步溜了进来。 马仔径直绕过桌角,弯下腰凑到冯雪晨耳边耳语了几句。 冯雪晨夹着烟的手顿住了,他斜着眼睛看着身后的马仔。 “你们和他谈了?”冯雪晨开口问道。 马仔被这气势吓得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他还是不同意?”冯雪晨追问。 “冯哥,又给他加了一千块钱。” 马仔弓着身子汇报:“加到六千了,他还是死活不干。” 马仔看着冯雪晨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冯哥,我看那小子是个认死理的。” “要不……算了吧。” 洗牌声刚好停下,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冯雪晨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抬起手,把面前码好的麻将牌一把推翻。 “哗啦!” “算了?” 冯雪晨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马仔:“什么他妈的叫算了?” 他伸出食指戳着马仔的胸口:“老子字典里就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马仔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麻将桌对面,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笑了笑。 他靠在椅子上,一边盘着核桃一边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冯老板,气性这么大。” “多大的买卖啊,能让冯老板气成这样?” 冯雪晨看着对面的男人,冷笑了一声。 “多大买卖?” “他家那几亩地位置好得流油。” “底下出来的砂一期至少能挣十万块钱。” 马仔一听十万块眼睛都亮了:“冯哥,您说怎么办?弟兄们都听您的,您指哪,我们打哪。” 冯雪晨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半截烟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火星熄灭。 冯雪晨抬起手,朝着马仔招了招手。 “过来。” 马仔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冯雪晨用手挡着嘴,在马仔耳边快速耳语了几句。 马仔一边听,眼睛一边睁大。 马仔听完后满脸堆笑,他冲着冯雪晨竖起一个大拇指。 “还得是冯哥!高!真高!”马仔笑得极为谄媚。 冯雪晨露出一抹奸笑的靠回椅背,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去吧,就按我说的这么做。手脚麻利点。” 马仔连连点头,转身快步退出了包厢。 冯雪晨摸出打火机,重新点了一根烟:“来,继续打牌。” 几日后。 阳光刺眼,又是一个日上三竿的上午。 韩烬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这天气不错,要是过两天能下场雨就好了。 他心里算着日子,地里的种子已经发芽了,算算时间也该到了给地里施肥的日子。 村里的庄户人曾告诉过他,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他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麻袋,家里的化肥库存见底了,算一算不太够用,得再去买一些。 韩烬转身走进里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零钱。 他抽出几张钞票仔细数了数,这些钱足够买几袋好化肥了。 韩烬带着零钱走出屋子,他拉过墙角的一辆两轮推车,推着车走出了院门。 这几天,日子出奇的平静,冯雪晨的人没再来,也没有混混在田埂上溜达。 那帮人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韩烬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以为冯雪晨终于放弃了。 毕竟强买强卖这种事总不能一直干下去。 或许冯雪晨找到了别的地块,或许他觉得这几亩地不值得再折腾。 韩烬不想深究,只要冯雪晨不再来烦他就行。 他心情不错,一边推着车,一边嘴里哼着小调。 薛家湾的集市离他家也不远,他付钱后将买来的化肥扔进推车,这些化肥足够用一两个月了。 回去的路上,载着化肥的推车变得很沉,韩烬双手攥着木把手,一步一步往回走。 太阳越升越高,汗水顺着他额头往下淌。 有时候汗流进眼睛里有些刺痛,但韩烬一下都没停。 他心里一直想着地里的那些绿芽,想快些回去,等地施了肥,过几天就能窜高一截,日子总是有盼头的。 韩烬推着推车转过村口,清泽河的水声隐约传来。 当家的方向就眼前时,韩烬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手中的推车在原地顿住,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他的家,但已经不是家了。 他的院墙倒了,青砖碎了一地。 大门被硬生生扯断,歪在一边。 整个院子都被推成了一片平地。 刚才还称得上是家的地方,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韩烬的脑子嗡的一声,只觉得血气直冲头顶。他 还没回过神,机器的轰鸣声再次传来,就在院子后面的那片田里! 韩烬猛地松开推车,他迈开腿疯狂地往前冲。 他冲进那片废墟,发现一台挖掘机正在田里作业。 履带碾压过松软的黑土,巨大的机械臂高高扬起,接着挖斗便毫不留情的砸进土里。 一铲子下去,那些嫩绿色的芽瞬间被挖斗铲断,和着黑土被无情地扔在一旁。 碎了,全毁了。 冯雪晨站在田埂上,他手里掐着烟,正指手画脚地指挥着挖掘机司机。 “往那边挖!再挖深点!” 韩烬的眼睛瞬间红了,他脑子一热没有任何犹豫便直接冲了过去。 冯雪晨的马仔们散在周围,有人眼尖,看到了冲过来的韩烬。 “卧槽!他回来了!” “拦住他!” 几名马仔大吼一声,迎着韩烬冲了上去。 韩烬根本没减速,他死盯着站在高处的冯雪晨。 第一个马仔冲到面前,韩烬左脚猛地踏前,腰部一发力,右腿瞬间弹射而出。 “砰!” 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那马仔整个人直接摔在泥地里,捂着腰站都站不起来了。 第二个马仔见状,心里一虚,但还是硬着头皮挥棍砸来。 韩烬猛地欺身上前,左手一把攥住砸下来的木棍,右手化掌为拳,一记勾拳狠狠砸在对方的下巴上。 第二个马仔两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韩烬大口喘着粗气,他继续往前走,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冯雪晨。 冯雪晨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他反而冷笑了一声。 周围的土坎后面又冲出来十几个人,他们像一群饿狼,直接把韩烬围在了中间。 “打!”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十几根铁棍同时砸了下来。 韩烬躲开正面的一棍,但背后的一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 他感到一阵剧痛传来,接着身子一晃还没站稳,腿弯处又挨了一击。 他单膝跪地,但他立刻用手撑住地面,强行站了起来。 他一拳抡倒了面前的一个混混,但双拳难敌四手,人太多了。 棍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每一次重击都伴随着沉闷的声响。 韩烬的体力在剧烈消耗,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渐渐地,打斗声停了,周围只剩下混混们的喘息声。 韩烬吃力的抬起头,发现一双擦得发亮的黑皮鞋停在他的脸前。 韩烬费力地抬起眼皮,只见冯雪晨蹲了下来。 他看着被踩在脚下的韩烬,脸上依旧挂着奸笑。 冯雪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他伸出手在韩烬的额头上轻轻擦了擦,擦掉了一层泥土。 “累了吧?”冯雪晨轻声说道。 韩烬死死盯着他,如果眼神能杀人,冯雪晨已经死了一万次。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冯雪晨把弄脏的手帕随手扔在韩烬脸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指着身后的地说道:“地,我已经铲了。” “院子,我也给你推了。” 冯雪晨居高临下地看着韩烬。 “你也别挣扎了,胳膊拗不过大腿,这道理你活了这么大还不懂?” 冯雪晨掏出烟,身边立刻就有人伸过来了打火机。 “这样吧。” 他吐出一口烟:“我这人讲道理,连赔偿带买你这块地的钱,我给你一万块。” “怎么样?不少了吧?你把我的人打成这样,医药费我也不用你出了。” 韩烬听着这句话,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双臂猛地发力,整个人往上一顶,想要冲过去跟冯雪晨拼命。 “按住他!” 他背上的几名小弟瞬间加大了力气。 韩烬像一条离水的鱼,在泥地里不断弹动。 一次,两次,三次... 他每一次挣扎都被死死压制,身上的力气也在快速流失。 韩烬终于停下了挣扎,他明白了一个事实,这地是守不住了,这平淡的日子,也被这挖掘机彻底挖没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闻了闻这熟悉的泥土味道。 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愤怒已经被一种冰冷取代。 他微微点了点头,看似顺从的说道:“行,把钱拿来。” 冯雪晨听到这句话终于笑了,他笑得很得意,有钱之后,他很喜欢看别人在他面前低头。 “这就对了嘛。” 冯雪晨转头冲着旁边的马仔招了招手。 “把合同拿过来,让他按手印。” 两名小弟立刻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合同。 韩烬慢慢从泥地里坐了起来,他就这么盘腿坐在地上。 小弟把合同递到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韩烬一个字都看不懂。 于是他看都没看上面的条款,只是一边怒视着前方的冯雪晨,一边抬起右手,用拇指的指腹在自己的嘴角擦过,上面的鲜血立刻染红了指肚。 韩烬盯着自己的大拇指,斗和箕,每一条沟壑都被鲜血填 满。 白纸,红印。 鲜血干涸在纸面上,拓印出纹线。 韩烬收回手,小弟立刻把合同抽走,递给冯雪晨。 冯雪晨看了一眼上面的血手印,满意地弹了弹纸张。 “爽快。” 他打了个响指,旁边的一个马仔立刻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上前。 箱子放在泥地上,里面是一沓一沓捆好的钞票。 冯雪晨弯下腰,从箱子里抽出一沓。 “现在咱们两清了。” 冯雪晨拍了拍手:“这块地现在归我了。” 他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合同。 “咱们可是按了手印的,白纸黑字。” 冯雪晨弯下腰,他的脸凑近韩烬,韩烬看到了他那阴狠的眼神。 “钱你拿了,如果你再跑过来闹事……”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到时候这荒山野岭的,多具尸体没人会在意。” 说完冯雪晨直起身,他不再看韩烬,而是转身走向田埂。 他抬起手朝着那台挖掘机用力招了招手:“行了!可以开始了!” “继续!继续!” 挖掘机的轰鸣声再次加大。 韩烬坐在泥地里,手里抓着那一沓钞票,他看着被翻开的土地,看着不可一世的冯雪晨。 此刻他的眼神里只有冰冷。 是那种不带一丝温度的冰冷。 第541章 逼近的死神 冯雪晨这个人很喜欢赌博。 扑克,麻将,牌九,只要是在牌桌上能见分晓的玩意儿他都玩,而且每次他都玩得很大。 他早些年靠采砂发了家,清泽河的沙子被一车车拉走,换成了一捆捆的钞票。 起初看到那些钱他激动的手都在发抖,甚至他会在夜晚悄悄把钱铺在床上,然后躺在上面一张张地数。 但现在他已经不再做这种事了。 因为钱对他来说早就变了味,已经很难再刺激到他的神经了。 他手里握着大把的现钞,银行账户里的存款更是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数目。 当财富积累到一个临界点,他就对钱彻底没概念了。 一百块和一万块,在他眼里就是纸张厚度的区别。 换而言之,能让他兴奋的早就不是钱本身的购买力了。 豪车,名表,好酒他都有,这些东西现如今也很难刺激到他的神经。 真正能刺激到他,让他感觉到兴奋的,也只有每个月进账的数字。 只有在月底看到账本上那串数字变长,冯雪晨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只要这个月的数字比上个月多出那么一点点,他就能高兴好几天。 他会觉得自己的沙场还在扩张,自己的权力还在膨胀。 而哪怕这个月进账和上个月持平,他都会觉得烦躁。 他会觉得自己在停滞,至少他是无法忍受原地踏步的。 其实理智上他很清楚,他现在挣的这些钱,别说这辈子,就算下辈子也足够他衣食无忧了。 他就算每天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利息也够他挥霍。 但人就是这样,一旦吃过了肉,就再也咽不下糠。 一旦体会过那种狂飙突进的刺激,平淡的生活就成了折磨。 冯雪晨觉得生活越来越没意思,能让他感到兴奋的事情越来越少。 除了月底查账那一刻的短暂亢奋,也就只有牌桌能让他找回点感觉了。 他出现在牌桌的目的早就不再是为了赢钱,而是为了刺激。 是为了那种把筹码全部推向桌面,大喊一声梭哈时的心跳加速。 是那种不知道下一张牌是生是死,是天堂还是地狱的窒息感。 这种感觉和当年他在清泽河边带着人抢地盘时一模一样。 所以,冯雪晨有事没事就喜欢往麻将馆里钻。 今晚他又来了。 冯雪晨坐在包厢的主位上,今天手气出奇的好。 牌升上来,他指肚在牌面上一划,他连看都没看就把牌拍在桌面上。 “胡了。” 自摸清一色,一条龙。 坐在冯雪晨对面的几个老板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叹了口气后只好纷纷从包里往外掏钱。 冯雪晨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钞票,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不在乎赢了多少,他在乎的是赢这个结果。 哪怕是在牌桌,赢的感觉也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凌晨三点。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麻将碰撞的声音,其他人已经打得双眼通红,而冯雪晨却精神抖擞,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 “不打了。”冯雪晨把面前的牌一推,心满意足的站起了身。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表情高兴的看着众人。 “今天我手气好,承让了各位。”他看着对面几个输得垂头丧气的赌客,大声说道。 “走!今晚我请客!去唱K!” 在这一方面,冯雪晨很慷慨,他赢了钱就要挥霍,而他也喜欢那种被人簇拥的感觉。 几个输了钱的老板互相看了一眼,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有人请客总归是能让自己不那么郁闷的。 “行啊,冯老板发话了,那必须得去。” “走走走,去豪门KTV。” 一行人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走出麻将馆的大门,凌晨的冷风迎面吹来。 冯雪晨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原本就亢奋的大脑更加清醒。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立在路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冯雪晨意气风发的走在最前面,他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觉得自己就是这条街的主宰。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绿化带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韩烬躲在冬青灌木丛里。 他一动不动,就像一块石头一样。 他在这个位置已经趴了整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前,冯雪晨的车停在这里,他本人走进了麻将馆,韩烬随之跟了过来,钻进了这片绿化带。 初春的夜晚,气温很低,地面上的寒气顺着裤腿往韩烬的骨头缝里钻。 而凌晨的露水打湿了衣服,他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皮肤传来的感觉冰冷且刺骨。 但在这样的环境下,韩烬一次都没有动过,他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一次。 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目光一直锁定在麻将馆的门口。 他的呼吸不仅很慢,而且极轻,可以说一点动静都没有。 每一次吸气,他都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呼气,一,二,三.... 这是他在西南边境学到的本事。 在热带雨林里潜伏,有时候为了等一个目标要在泥水里趴上几天几夜。 这期间哪怕被蚊虫叮咬都不能动,战场本就是一个搏命的游戏,他那时的班长告诉他:动一下就是死。 相比之下在这绿化带里趴四个小时,对他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真正支撑他在这里像雕塑一样潜伏四个小时的,除了部队里锻炼出来的非人意志,还有恨。 那是一种在他心里刻骨铭心的恨。 韩烬的脑海里反复重播着那一天的画面,冯雪晨的挖掘机履带碾过他刚发芽的田地,巨大的机械臂挥舞,很轻松就推倒了他的院墙。 在冯雪晨眼里,那不过是一块用钱就能解决的地,甚至他都不愿意付出正常价格来购买转让。 而对于韩烬来说,那是他祖祖辈辈留下来的根,也是他退伍后唯一的指望。 当冯雪晨把那份合同扔在他的身上,逼着他签下合同时,韩烬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意。 那是一种纯粹的杀意。 对于普通人来说,杀人这个词仿佛是一个恐怖的概念。 先不说普通人具不具备刻意训练出的杀人技能,光是心理这一关就很少有人能迈过去。 很多人平时叫嚣得厉害,真到了紧要关头,连杀一只鸡都哆哆嗦嗦的不敢上前。 甚至很多人看到血就会腿软,一听到惨叫就会心慌。 人对同类的死亡有着本能的抗拒和恐惧,更何况是亲手去剥夺一个人的生命。 这个过程需要突破心中的障碍,而且还需要承受巨大的道德压力。 但可惜的是,韩烬不是普通人,冯雪晨的招数或许对于普通人来说很好用,威逼之下加一点蝇利就可以让一个老百姓就范。 但他不知道韩烬在杀人这方面比普通人要成熟得多,也冷酷得多。 西南边境的那些年,早就把他磨练成了一台杀人机器。 他见过太多生死,他知道怎么用最少的力气让一个人永远闭上嘴。 甚至杀人前他不需要做心理建设,也不需要克服那根本就没有的恐惧。 在边境杀戮只是完成任务的手段,而现在,冯雪晨就是他的任务目标。 在绿化带里蹲了四个小时之后,韩烬看着冯雪晨从麻将馆里走出来,他看着对方意气风发的样子,眼神却没有任何波动。 韩烬的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见到仇人分外眼红的激动。 他眼中只有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进入伏击圈时的冰冷。 他就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耐心等待着给出致命一击的完美时机。 冯雪晨走到轿车旁,司机已经替他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其实冯雪晨这个人早已习惯了游走在法律之外,他靠抢地盘发家,靠暴力垄断沙场。 他用拳头和棍棒解决竞争对手,用恐吓和威逼对付那些不肯卖地的村民。 法律在他眼里就是一层窗户纸。 接二连三地走过几次捷径后,冯雪晨尝到了甜头。 他发现法律之外的手段解决问题要快得多,也有效得多。 他沉浸在自己制定的丛林法则里无法自拔,但他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常识。 当他突破法律底线用暴力去欺压别人的时候,他自己也失去了法律的保护。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可以用法律之外的手段来对付别人,那别人同样也可以用相同的手段来对付他。 而且,当他遇到一个真正懂暴力,把杀戮当成职业的人时,他那些流 氓打手的手段,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冯雪晨得意的打开了车后备箱,旁若无人的再次拿出了那个手提箱,里面的钞票眼花缭乱,他将自己在牌桌上赢到的钱一股脑塞了进去。 随后他钻进了轿车,车厢里司机早就打开了暖风,整个车厢都很暖和,后座的真皮座椅也很软。 他今天赢了不少钱,更是心情大好。 冯雪晨伸手拿出自己踹在身上鼓鼓囊囊的钱包,他随意地抽出两张大钞。 “给。”他把钱递给坐在驾驶位的司机。 司机愣了一下,赶紧双手接过:“谢谢老板!” “拿着当小费吧,我今天手气好。”冯雪晨大方地挥了挥手。 他以前看那些从南方走私过来的国外录像带,电影里的那些黑手党大佬去哪里都会给手下小费。 电影里那种随手掏出几张大钞,视金钱如粪土的姿态让他十分着迷。 现在他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大佬了,他也有资格享受这种挥金如土的快 感。 给完小费的冯雪晨把钱包塞回口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宽大的后座上。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朝着街道的尽头开去。 冯雪晨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回味着刚才牌桌上的刺激。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在车辆驶过绿化带的那一瞬间,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直死死地跟随着他。 死亡,已经悄然逼近了这个还沉浸在成功中无法自拔的人。 第542章 暗巷杀机 KTV包厢里灯光昏暗,五颜六色的射灯在墙壁上乱晃,加上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给人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冯雪晨大喇喇地靠在沙发正中间,他双腿敞开,两条胳膊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 他手里端着半杯洋酒,里面的冰块随着他手腕的晃动不断撞击着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冯总!”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老板站起身,双手端着一个满满当当的酒杯堆笑凑了过来。 这老板弯着腰,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半蹲在冯雪晨的面前。 “冯总,我来敬您一杯!”啤酒肚老板大声喊着,试图盖过包厢里的音乐声。 他脸上的肥肉因为谄媚笑容挤在了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您随意,我干了!” 说完啤酒肚老板一仰脖子,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有些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冯雪晨看着眼前这个低三下四的男人,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笑。 他哈哈大笑两声,身体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右手,用手里的酒杯在那老板的空杯子上随意地碰了碰。 “叮”的一声轻响。 冯雪晨仰起头,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然后把酒杯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啤酒肚老板见冯雪晨喝了酒,立刻如同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一般,连连点头哈腰。 “谢谢冯总赏脸!谢谢冯总!”他一边倒退着,一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冯雪晨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就喜欢这种感觉。 尤其是这种被人众星捧月般包围在正中间的感觉。 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权力得到了最大的彰显,在这一片他就是可以呼风唤雨。 啤酒肚老板刚退下,旁边又站起来一个瘦高个的老板。 瘦高个老板同样双手端着酒杯,学着前一个人的样子,卑躬屈膝地走到冯雪晨面前。 “冯总,我也敬您一杯!以后还得仰仗您多提携!” 冯雪晨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甚至连笑都懒得笑,只是用鼻子嗯了一声,拿起酒杯再次随意地碰了一下。 一个接一个。 包厢里的几个老板轮番上阵,排着队给冯雪晨敬酒。 每一个人都搜肠刮肚地找着奉承的词汇,每一个人的腰都弯得比上一个人更低。 冯雪晨来者不拒,但他每次都只是轻描淡写地抿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桌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 等这几名敬酒的老板终于散去,各自回到座位上开始互相拼酒,冯雪晨这才觉得有些无聊了。 他摸了摸鼓胀的肚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和包厢里的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转身走向包厢的大门。 服务员很有眼力价的帮他推开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瞬间被关在了身后。 冯雪晨摇晃着身子,顺着走廊一路来到了前台。 前台的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这些女孩穿着统一的制服。 看到冯雪晨走过来,女孩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挂起职业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哪个包厢结账?” 冯雪晨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将其拍在大理石的台面上。 他有些不耐烦的说道:“V8包厢结账。” 收银女孩赶紧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很快打印机就吐出了一张长长的小票。 小票很长,上面的消费明细密密麻麻地排了一大串。 女孩将那张长长的小票双手递到冯雪晨面前:“老板您看一下消费明细,这是您今晚的账单。” 冯雪晨看都不看那张小票上的一长串数字。 对他来说,看账单那是穷人才干的事。 “看什么看?”冯雪晨挥了挥手,把那张小票拨到一边。 他盯着收银女孩,语气十分狂妄:“我喝多了,懒得数了。” 他指了指台面上那个黑色的真皮钱包。 “钱包就在这放着,你自己拿。” 收银女孩愣住了,她在KTV干了这么久,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但还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女孩有些不知所措,她看了看钱包,又看了看冯雪晨。 “老板……这……这不合规矩。”女孩小声说道。 “什么他妈的规矩?”冯雪晨瞪起眼睛。 “老子让你拿你就拿!少废话!” 女孩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黑色的钱包。 女孩拿到钱包的第一感觉就是这钱包好沉,她从未拿过这个重量的钱包。 她轻轻拉开钱包的拉链,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大钞。 这些钞票紧紧地塞在一起,几乎要把钱包撑破,这让女孩的手都有些发抖。 她抽出了一部分钞票,放在台面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一百,两百,三百……” 女孩数得很仔细,她一边数,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冯雪晨。 冯雪晨就眯着眼睛,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他很喜欢看这些底层人在金钱面前那种战战兢兢的样子。 女孩终于把账单上的数目数够了,她把那叠挑出来的钞票在台面上重新整理整齐。 然后当着冯雪晨的面,又从头到尾重新数了一遍。 她数得极其认真,生怕冯雪晨误会自己多拿了一分钱。 “数清楚了?”冯雪晨看着她数完第二遍,冷冷地问了一句。 “数清楚了老板,正好。”女孩赶紧回答。 冯雪晨伸出手,一把抓起台面上的钱包。 他甚至没有拉上钱包的拉链,就这么毫不在意地转身就走。 他没有再看那个女孩一眼,也没有看那张被留在大理石台面上的长长小票。 离开前台,冯雪晨觉得小 腹一阵发胀。 他拐了个弯,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推开卫生间的门,里面的灯光很亮。 卫生间一排三个隔间,所有的门都紧紧地关着,每个隔间下面都有一双脚。 冯雪晨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有些不耐烦了。 他抬起脚,在其中一个隔间的门上重重地踹了一脚。 “砰!” 门板发出巨大的声响。 “快点!”冯雪晨大声吼道。 里面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但依然没有出来。 冯雪晨觉得十分扫兴,他暗骂了一声:“真他妈晦气!” 他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他转身走出卫生间,顺着走廊一路走向KTV的大门。 推开KTV的大门,外面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一辆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的停车位里。 站在车旁的司机看到冯雪晨推门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他一路小跑着绕过车头,来到后排车门前。 他伸手拉开车门,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冯总。”司机恭敬地喊了一声。 冯雪晨走到车门前,却没有上车。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四周昏暗的街道。 “等会儿,我去上个厕所,你在这儿等我。”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旁边的暗巷走去。 司机听到这话,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毕竟那里太黑了。 他赶紧往前跟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开口:“冯总,这外面太黑了。” “要不……要不我陪您一起去吧?” 冯雪晨听到这句话他猛地一挥手,差点打在司机的脸上。 “滚一边去!” 冯雪晨破口大骂道:“老子他妈尿个尿你也要跟着过来看?” “没他妈见过男人撒 尿是吧?” 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直接骂懵了,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紫一阵。 他咬紧了牙关,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但他不敢发作。 司机深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对不起,冯总。” 冯雪晨他顺着人行道,拐过了一个路口,路口这边没有路灯,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他找到了一处砖墙的墙角,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冯雪晨四周看了看,觉得这个地方不错,足够隐蔽。 他站直身体,双手摸向裤腰的拉链。 就在他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生理需求上的这一瞬间,他的身后突然起了一阵风。 一道黑影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没有任何预兆地窜了出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冯雪晨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黑影瞬间贴近了冯雪晨的后背。 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如同铁箍一般从后面绕过冯雪晨的脖颈,精准地卡住了冯雪晨的气管和颈动脉。 随后胳膊猛地向后收紧,死死地勒住冯雪晨的脖颈。 韩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 冯雪晨只觉得脖子上一紧,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如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那是真正的死亡气息,冯雪晨的眼睛瞬间睁大,他本能地想要大口呼吸,但空气却被死死地挡在了喉咙外面。 他想喊,他张大了嘴巴,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但他发现自己的声带被死死压住,无论他怎么努力,喉咙里一点实质性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周围的环境很寂静,是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让冯雪晨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他双手本能地向上抓去,他想把那条胳膊掰开,但那条胳膊纹丝不动。 韩烬站在冯雪晨的身后,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黑夜之中。 韩烬只是冷冷地盯着前方,眼神中没有温度。 他默默感受着手底下那个正在拼命挣扎的躯体,冰冷的加大了胳膊力道。 随着力量的增加,冯雪晨的反抗开始变得微弱。 缺氧让他的大脑开始一片空白,冯雪晨的脸部开始严重充血,从红色变成紫红色。 他的眼白上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变暗。 他的双腿也在窒息下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整个人只能靠着那条胳膊悬空吊着。 马上。 马上都快要不行了。 冯雪晨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又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阴影里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 那个身影伸出手,在韩烬紧绷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韩烬的神经早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回头,眼神瞬间变得充满杀意,极度警觉。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她的脸隐藏在暗巷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她的动作很从容,没有丝毫面对杀人现场的惊慌。 韩烬没有松开勒着冯雪晨的手,他的肌肉依然紧绷,只要这个女人有任何异动,他随时可以同时应对。 女人看着韩烬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却丝毫没有后退。 她压低声音催促道:“快走。” “这一片经常有巡警巡逻的。” 她伸手指了指巷子的另一头。 “跟我走,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离开这里。” 韩烬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立刻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 他微微侧过头,往身后的街道方向看了看。 KTV大门外的街道上,有几道红蓝相间的闪烁光芒,确实有一辆警车正在减速。 韩烬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在这里杀掉冯雪晨,然后和警察发生正面冲突? 不,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是一个猎手,不是一个莽夫。 韩烬权衡了利弊,他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那条胳膊。 失去支撑的冯雪晨,“扑通”一声摔在了柏油路面上。 他已经被勒昏过去了,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韩烬退后了一步,冷眼看着地上的冯雪晨。 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见韩烬松了手,立刻蹲下身子,双手在冯雪晨的身上快速游走。 她的动作非常熟练。 左边口袋。 右边口袋。 上衣内侧。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她就把冯雪晨浑身上下摸了一遍。 她猛地一掏,那个鼓鼓囊囊的钱包就被她抓在了手里。 女人掂了掂手里的钱包,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她隐藏在阴影里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她把钱包迅速塞进自己的衣服里,低声催促了一句:“快跟我走。” 说完她转身就走,迅速消失在了街口的那条小路里。 韩烬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怒视着躺在地上的冯雪晨。 此时此刻,他眼神里的恨意没有任何消减。 就这么放过他,太便宜了。但警车的光芒还在闪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往他这个方向开来。 韩烬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抬起右腿,扬起一脚狠狠地踢在冯雪晨的后脑上。 “砰!” 冯雪晨的身体在地上滑出了一小截,这一脚势大力沉,足够让冯雪晨在医院里躺上很长一段时间。 踢完这一脚,韩烬没有再做任何停留,他顺着刚才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条暗巷。 一男一女就这样融入无尽的黑夜之中。 第543章 我叫乔红 就在冯雪晨从KTV结完账出门后不久,街口的方向缓缓开过来一辆警车。 车顶上的红蓝警灯并没有拉响警报,只是无声地交替闪烁着。 警车在KTV大门前的台阶下慢慢刹停,清源路派出所所长崔浩从副驾驶里跨了出来。 他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过警帽,戴在脑袋上后又正了正帽檐。 门口站着的两名迎宾原本正缩着脖子闲聊,看见这辆警车停下,脸色瞬间一变。 其中一个反应快的迎宾连招呼都顾不上打,一头扎进了大堂里。 “经理!刘经理!” 二楼走廊里正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黑西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拿着对讲机,胸前别着镀金的胸牌,上面写着刘建东三个字。 “慌什么?后面有鬼撵你啊?” 刘建东皱着眉头,语气很是不悦,“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吓着包房里的客人你担得起吗?” 小弟一手扶着扶手,喘着粗气说道:“经理,不是……是派出所!” “派出所的车停在咱们大门口了!” 刘建东一听这话,原本板着的脸微微一僵。 平日里这片辖区的治安片警他也算熟络,逢年过节烟酒茶水少不了打点。 刘建东不敢有半点怠慢,快步顺着楼梯一路小跑下楼。 穿过大堂,刘建东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下面的崔浩。 崔浩身后还跟着两名年轻的巡警,正背着手四下打量着。 刘建东原本板着的脸瞬间切换成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 他快步走下台阶,熟练地从西装内衬掏出一包中华。 刘建东当着崔浩的面拆开了香烟,然后从中凑出两根递了过去。 “哎呀,崔所!稀客稀客啊!” 刘建东身子微微向前躬着,姿态放得极低:“这大半夜的是有什么大事惊动咱们清源路的公 安同志了?” “您瞧瞧,您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在楼上给您泡壶热茶候着啊。” 崔浩摆了摆手,将递到面前的香烟推了回去。 “烟就免了。” “执勤期间不抽烟,规矩你懂的。” 刘建东脸上的笑意未减,极为自然地将烟收了回来,顺手夹在自己的耳朵上,嘴里连连应和。 “是是是,崔所纪律严明,是我唐突了,是我唐突了。” 崔浩往前迈了一小步,直接切入正题。 “我们刚才接到转警,说有人在你们店里打架斗殴,我顺路带队过来出趟警。” 刘建东听到后连连摆手:“哎呦,这可真是冤枉啊!” 刘建东陪着笑脸:“哪有的事儿啊!您是知道的,我们KTV向来是奉公守法,今晚店里根本就没有人在我们这儿闹事!” “崔所,我这肯定是同行恶意报假警!” “您也知道,隔壁那条街上个月新开了一家夜总会,设备没咱们好,天天冷冷清清的。他们就是看我们这边生意太好了,眼红!” “明里争不过,背地里就想给我们找麻烦,打110恶心我们呢!” “崔所,您可千万不能上了那帮孙子的当啊!” 崔浩听完刘建东这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松动。 崔浩皱了皱眉头,扫了一眼那扇不断有客人进出的旋转玻璃门。 “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崔浩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我们进去核实一下。” “如果没有情况,大家都省心。” 刘建东站在原地,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哎,好嘞,好嘞!” 刘建东殷勤地抢先一步推开玻璃门,躬着身子把崔浩一行人迎了进去。 “崔所您慢点走,台阶滑……小李,赶紧去把大厅的音乐音量关小一点,公 安同志来例行检查了!” 他亲眼看着崔浩上了楼梯,赶紧对迎宾小弟交代道:“去我办公室把抽屉里的信封拿出来,拿两个,放警车驾驶座上。” …… 与市中心闪烁的霓虹相比,薛家湾的夜晚则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远离了城区的喧嚣,极少能看到成排的路灯。 薛家湾郊外的一处偏僻荒地里,孤零零地坐落着一座大院。 高大的青砖围墙将内外隔绝开来,墙头上甚至还能看到早年间拉上去的带刺铁丝网。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半开的生锈铁门。 走在前面的女人停下了脚步。 她左右转动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院子很大,足有六七百平米,地面上全是疯长的野草,荒芜得不像样子。 正中央是一栋修筑得颇为讲究的青砖灰瓦大平房,屋檐下带着北方的木雕挑檐,木质窗框虽然有些掉漆,但骨架依然结实规整。 整座宅子在夜幕中透着一股死一般的寂静,显然已经空置了有些年头。 女人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身后的男人。 “喂,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韩烬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一块平石旁。 他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只是冷冷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韩烬的目光有些锐利,仿佛想要看清她内里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在部队多年养成的警惕,让他对一切意外变数都抱有本能敌意。 过了好几秒钟,韩烬才冷冷地反问了一句:“大半夜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暗巷?” 刚才在KTV外面的那条死胡同里,如果不是这个女人突然出现拍了他的肩膀,地上的冯雪晨早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但与此同时,这女人的出现也太巧了。 巧得让他不得不防。 女人听到韩烬这冷冰冰的反问,反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我为什么出现?” 女人轻笑了一声:,“我就是干这个的。” 韩烬愣了一下,他那张紧绷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完全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干这个?” 韩烬皱眉追问:“干哪个?” “还能是哪个?” 女人斜靠在主屋门前斑驳的木柱上,神情自若地说道,“这年头有些有钱的大老板,就喜欢大半夜去KTV里喝酒找乐子。” 她抬手指了指城区的方向。 “那些人有钱烧得慌,在里面喝得五迷三道的。” “有时候酒劲上来了,走两步直接就往路边花坛里一躺,睡得跟死猪一样,雷打都不动。” 女人继续说道:“我呢,晚上没啥事,就在附近的暗巷里转悠。” “碰上这种喝醉落单的,我就顺手摸摸他们身上的钱包什么的……懂了吧?” “呵,你直接说自己是个小偷不就行了吗?” “用得着拐弯抹角说这么多废话。” “小偷?” 女人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顶撞回去:“那也比你个杀人犯强啊!” “你说什么?!”韩烬身侧的拳头不知不觉握紧。 韩烬身上那股在边境磨砺出来的森然杀意如潮水般汹涌而出,死死锁定了眼前的女人。 女人后退了半步,但脸上的神色依旧强硬:“想干嘛?动手啊?” 女人的声音尖锐了几分:“怎么着,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想灭口?”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刚才那副德行!” 她伸出手指直指韩烬的鼻尖。 “刚才要不是老娘把你叫醒,你现在手里就已经攥着一条人命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不在乎杀人,那你听到警车声没有?” “当时那辆警车就在街口!要不是我带着你甩开他们,你现在说不定早就被警察戴上手铐了!” 女人越说越有底气,她双手叉腰瞪着韩烬:“老娘好歹算救了你一命,你不感谢我还想动武?” “来啊,有种你把我也掐死在这荒郊野地里!我告诉你,我敢和你来这儿,我肯定是留了后手的,不信你就试试。” 韩烬站在原地,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脸上的戾气收敛了一些,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冷面孔。 他反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听到韩烬的语气软化下来,女人眼中的警惕也消退了大半。 “很简单。” 女人慢悠悠地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距离韩烬只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当着韩烬的面,慢条斯理地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钱包,正是冯雪晨在KTV前台结账时用的那个。 “我就是看中他的钱包了。” 女人用掌心托着那个钱包,嘴角挂着市井之人特有的贪婪:“刚才在KTV门口我就盯上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韩烬,开出了自己的筹码。 “今天这事,算咱们俩合伙干的。” “这钱我们三七分,你三我七怎么样?” 韩烬冷眼看着女人手里的钱包,没有接她关于分钱的话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杀他吗?”韩烬的声音低沉。 对面的女人听到这话,直接摆了摆手,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我不想听,我也不在乎。” “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那是你们的事,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只认钱。” 她晃了晃手里的真皮钱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皮夹的边缘。 “我今天冒着被警察抓的风险跑这一趟,只想拿走我那份钱。” “别的烂事,你少往我耳朵里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道理我懂。” 她把钱包放在手心里上下颠了两下,像是在称量一件货物的分量。 女人抬起眼皮笃定地说道:“里面有三万块钱。” 韩烬看着她这番举动,眼神微微变了变。 “你怎么知道?” 韩烬冷声问道:“你至始至终都没打开过。” 女人得意地扬起了下巴:“这就是我的本事了。” 韩烬沉默了,他飞速盘算着眼前的局势,他杀死冯雪晨的念头一来为了求财,二来为了泄恨,如今冯雪晨人没死,那他的目的也就只剩下求财了。 “我给你一万。” 韩烬打破沉默说道:“你就当今天晚上从来没见过我。” “一万?” “一万块钱打发要饭的呢?” 她往前跨了一步,咄咄逼人地逼视着韩烬。 “要不是老娘带你脱身,你连这一万块钱的毛都摸不着!” “现在跟我在这儿玩借鸡生蛋呢?门都没有!” “我这两天急用钱。” 韩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剩下的那一万块钱我不白拿你的,我分三次给。” 女人冷笑连连:“分三次给?空头支票谁不会开啊?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韩烬没有理会她的冷笑,继续说道:“剩下的那一万,你来薛家湾找我,我就在这个院子里等你。” 女人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破败荒凉的高墙和大屋,又看了看面色严峻的韩烬。 “你就在这儿?” 女人眯起眼睛,眼神中写满了怀疑:“你当我是傻子?天一亮你就卷着两万块钱远走高飞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这荒郊野岭的,我凭什么相信你?” 韩烬直视着女人的双眼,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我就是薛家湾本地人。” “我叫韩烬。我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地上。” “我的底细你现在全都知道了,如果我不给你剩下的钱,你大可以去警察局告发我。” “反正你知道我是个杀人犯,拿我的命做抵押够不够?” “要么你也可以拿着三万块钱走,但我们必须在这儿做个了断,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韩烬身上的杀气再一次逼了出来。 女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院子里的枯草,在两人的脚边打着旋儿。 女人站在风中,直勾勾地盯着韩烬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韩烬的眼神太静了。 这是一个说到做到,也真的敢把命豁出去的狠角色。 她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现在手里拿到一万块现钱,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在这个年头,一个普通女人干点什么能一夜之间赚到一万块? 至于剩下的一万块,正如韩烬所说,主动权其实掌握在她的手里。 况且韩烬现在很危险,女人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她把钱包拉链刺啦一声拉开,当着韩烬的面从里面抽出了一大扎大钞。 女人将那一万块钱折了折,妥帖地塞进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随后她随手一抛,将剩下的钱包和里面的两万块钱扔向了韩烬。 韩烬抬手,稳稳地在半空中接住了钱包。 ”女人一边往后退一边说道:“看在你是个亡命徒的份上,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同意你这一次。” “不过丑话我说在前面,我最多给你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后的这个时候,我还来这个院子。” “到时候要是我见不到剩下的一万块钱……” “哼,那就不是钱的事情了。” 说完这番狠话,女人潇洒地转过身去。 韩烬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钱包,看着女人的背影逐渐走向大门。 就在女人即将跨出门的那一瞬间,韩烬动了动嘴唇,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女人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身子微微一顿,似乎在防备韩烬会不会突然反悔下黑手。 韩烬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半边棱角分明的脸颊。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韩烬沉声问道。 她转过头来看着韩烬,眯了眯眼睛说道:“我叫乔红。” 第544章 背后的幽灵 夜里的风顺着街道直直地吹过来。 崔浩从KTV玻璃转门里走了出来。 崔浩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一趟排查里头没查出什么明面上的违规勾当。 他几个包房查了一遍,也就是一帮喝高了的客人在那扯着嗓子嚎歌,没见着什么聚众械斗的苗头。 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刘建东一路小跑着下台阶,笑眯眯的说道:“你看崔所,我就说有人是故意搞我们吧,哪有人故意闹事啊?” “这不分明就是恶意报假警嘛!” “咱们做生意的,哪禁得住同行背地里下这种黑手?” “你们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干的,严肃处理,绝不能惯着这股子歪风邪气!” 崔浩没接话,他径直朝着停在马路牙子旁边的警车走去。 基层派出所里的事情多如牛毛,这种场所三天两头有人打110,真真假假的事崔浩见得太多了。 报假警的确实有,同行之间使绊子的也不少,但刘建东这地方到底干不干净,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无非是今天晚上没抓着现行罢了。 崔浩走到副驾驶车门边,伸手拉了拉制服下摆,刚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崔所!” 站在街角路灯底下的一名年轻民警忽然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在斜前方的路面上晃荡了两下:“崔所,前面路口那暗巷躺着个人!” 崔浩皱着眉头瞬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转过头顺着手电筒光束照过去的方向看了看。 那里头黑漆漆的一片,连个路灯都没有。 “是喝多了吗?”崔浩沉声问了一句。 这年头在歌厅外头喝断片了躺马路牙子上的醉汉不少见,一睡睡到天亮的也大有人在。 那名小民警往前探了探身子,拿着手电筒照着巷子口,脚底下快步倒腾了两下,接着扭头冲这边喊道:“我刚才叫他没反应,但我试了试鼻息还有气!” 听到还有气这三个字,崔浩脸上的神色彻底变了。 真要是单纯喝醉了酒,民警走过去喊两嗓子,对方怎么着也会哼唧两声或者翻个身。 叫了没反应那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崔浩的脸色在路灯发黄的光线里冷了下来,他收回放在车门把手上的手,冷声说道:“先打120,通知所里值班的人都过来!” 话说完,崔浩转头瞪了站在旁边的刘建东一眼。 刘建东在后头吓得浑身一哆嗦,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渗了出来。 人要是真死在他们KTV旁边的暗巷里,停业整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崔所!崔所您等等我!” 刘建东在后面扯着嗓子疯狂解释:“这可不关我们事儿啊!崔所您可得明察秋毫啊!” “我们店里刚才您也查过了,平平静静的啥事没有,你听我解释崔所……” 崔浩根本不理会他在后头的嚷嚷,他一把从小民警手里接过手电筒,光柱往前一打,地上赫然躺着个男人。 男人仰面朝天躺在泥地上,身上的皮夹克被扯得有些歪斜,脖颈处还有一圈发紫的勒痕。 崔浩快步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按在男人的颈动脉上。 脉搏跳得很弱,但还在跳。 “崔所,这……这真不关我们的事啊……”刘建东气喘吁吁地停在巷子口,看着地上那张满是污泥的脸,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冯...冯总!” 崔浩缓缓站起身,对身边的民警嘱咐道:“拉警戒线,人救护车拉走之前,谁也不许碰现场的一草一木。” …… 乔红从那院里出来后,脚底下的步子走得极快。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死死攥着里头那一沓钞票。 整整一万块钱贴着她的大腿外侧,随着走动的节奏不断撞击着她的大腿。 这厚度让她心里头踏实,也让她浑身的神经都在亢奋地跳动。 她在黑漆漆的村道里七拐八绕,走得轻车熟路。 没过多久,她在薛家湾靠东头的一户农家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这户人家带着个不大不小的泥砖院子,两扇木板门紧紧闭着。 乔红站在门外,警惕地左右扭头看了看,确定这条巷子里没有过路人,这才抬起手在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停顿了两秒钟,她又在重重地磕了两下。 过了大概半分钟,院门后头传来了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有人走了过来。 门缝后头亮起了一道极其微弱的亮光,那是手电筒被手指捂着透出来的微光。 紧接着,两扇木门被拉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一个男人从门缝里伸出脑袋来。 男人眼皮子耷拉着,显然是刚从热被窝里爬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眯着缝往外一瞅,看清门口是乔红时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睡眼惺忪的脸上瞬间泛起了一丝惊愕。 他把脑袋伸得更长了一些,两只眼睛贼溜溜地顺着门缝往巷子左右两侧打量。 确认外头确实没跟着其他人,男人这才松了口气。 他拉开院门,一把将乔红拽进了院子,顺手把门合上。 “这么晚你来咋也不说一声?” “这深更半夜的,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要是传出去,我在这村里还要不要做人了?” 乔红斜着眼睛瞅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咋啦?” “我大半夜的想你了不行?” “怎么,打扰你的清静了?” “嫌我碍事那我走?” 说着,她作势转身就要去拉那根门闩。 男人一听这话,一脸坏笑的拉住了乔红:“走啥走?进了我的门你还想往哪走?” 男人两步跨上前,顺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乔红忽然伸出一只手推在男人肩膀上:“等一下。” “咋了这是?”男人有些扫兴地哼哼了一声。 “我先问你个事儿。”乔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两只眼睛格外清亮。 “啥事儿啊?非得大半夜问?明天天亮了问不行?” “不行,就得现在问。” 乔红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们薛家湾,是不是有个叫韩烬的男人?” 男人的两只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脸上的肉皮抽搐了一下,停在半空的手也慢慢收了回去。 “咋,你也和他有事儿?” 乔红眼睛瞪得滚圆,恶狠狠地剜着对面的男人,嘴里直接骂出了声:“你他妈想死是吧?嘴巴放干净点!” “老娘问你正经话呢,少在这儿放狗屁!” 乔红本就是个泼辣的女人,男人被她这连珠炮似的一顿臭骂给唬住了。 他脸上赶紧堆起赔笑的表情,往前挪了挪屁股:“哎呀,你看你这人,急啥眼啊。” “我这不是开玩笑嘛,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乔红一把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少废话,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别跟我在这儿扯犊子。” “确实有这么个人。” “他从小在我们薛家湾吃百家饭长大的,命硬得很。” “他爹妈死得早,后来走了好多年,前段时间才回来的。” 听着男人的絮絮叨叨,乔红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慢慢落了回去。 韩烬刚才在那个破落大院里说的话全是真的。 …… 与此同时,门外。 夜风呼呼地刮着,树下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树干后头。 韩烬一动不动。 他冷冷地盯着那扇的门,从乔红走出那座荒废大宅的第一步起,韩烬就一直跟在她身后。 韩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光芒。 刚才在那座废弃大院里,乔红威胁他要报警的那一刻,其实韩烬就没想让这个女人活下去了。 在边境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韩烬见过太多在生死线上晃荡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秘密只要从第二个人嘴里漏出去,就不再是秘密。 一方面来说,留着乔红绝对是个隐患。 这个女人知道他回了薛家湾,知道他藏身的大院,甚至知道他手里有刚弄来的黑钱。 只要这个女人有一丁点歪心思,韩烬的下场绝对好不了。 把自己的命交托在一个陌生女人手里,这种蠢事韩烬绝不可能干。 另外一方面,韩烬也看出乔红身上那种掩饰不住的贪婪。 贪婪的人是永远不会知足的。 只要有一张可以无底线敲诈的底牌,下个礼拜拿了一万,下个月她还会想要更多。 这种人就像沾在鞋底上的水蛭,不吸干宿主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是绝不可能自己松口的。 之所以刚才在院子里没有立刻动手扭断她的脖子,是因为韩烬一直摸不清这个女人的底细。 深更半夜一个女人独自在KTV附近的暗巷里转悠,对陌生男人毫不畏惧,甚至敢一个人跟着他这个刚刚动了杀机的人走到荒郊野外。 韩烬不能确定这个女人身上藏着什么,所以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就动手。 他是个习惯了丛林伏击的猎手,在没有摸清对手底牌之前贸然动手,极有可能会把原本简单的局面搅得不可收拾。 他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动手。 杀一个人很容易,几秒钟的事情。 但杀完人之后怎么确保自己不被卷入更大的麻烦里,才是活下去的关键。 韩烬站在杨树的阴影中,默默地将这座小院的周围环境扫视了一遍。 夜风拂过他的面颊,韩烬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形慢慢向后退去,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深处。 …… 次日清早。 北方的晨曦总是带着透骨的清冷。 天刚蒙蒙亮,村落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公鸡打鸣的动静,整片薛家湾的大多数村民都还在沉睡,路上连半个走动的人影都见不着。 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紧闭了一整夜的院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乔红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掖了掖,从门槛里跨了出来。 那个男人也跟着她从院子里迈步走了出来。 清晨的冷风一吹,男人缩了缩脖子,把院门轻轻带上,只留下一条窄缝。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悄悄说道:“你去村口等我,别在村道上磨蹭。” “我一会儿回去骑摩托,直接给你送回白石头沟村去。” 乔红点了点头,神情显得很平淡:“行,你搞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男人嘿嘿笑了两声,转身拉开院门又钻了回去。 乔红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迈开步子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她是白石头沟村的人,在那个依山傍水的穷山沟里,人人皆知她是个寡 妇。 在农村一个没有男人的寡 妇要想生存下去,总会有一些社会关系。 乔红对这些东西看得很透,也从不在乎别人背地里戳她的脊梁骨。 在这个世道上,能把真金白银攥在自己手里,比什么名声都管用。 口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她脚底下的步子轻快了不少。 村道两旁的矮墙断断续续,路边堆着去年秋天收割后剩下的干苞米秆。 乔红刚迈步往村口走了几步,后脖颈上的汗毛突然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明明路上很安静,但她总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她。 她猛地转过身去,可她身后空空如也。 晨雾在冷空气里轻轻浮动,整条巷子一眼能望到头,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乔红左右看了看,视线在路边反复扫了两遍,确定没有任何异样。 “见鬼了……” 乔红低声咕哝了一句,抬手拍了拍胸口。 大概是昨晚突然发了一笔横财,心里头悬着事儿,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乔红这才打消了心里的顾虑,重新迈着大步继续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她刚把头转过去的那一刹那。 她身后一处土坯矮墙后,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韩烬立在残破的土墙边角,目光穿透晨雾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他落脚无声,像幽灵一样悄然跟了上去。 第545章 命运的交集 ICU病房外的长廊很长,崔浩站在监护室窗外,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里面。 冯雪晨头上缠着好几层纱布,床头几台监测仪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那个平时在薛家湾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冯老板,现在就像一块扔在案板上的生肉,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 一名穿绿呢子制服的小民警一路小跑,到了崔浩跟前才堪堪收住步子。 民警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压低了声音:“崔所,我刚才去医生办公室问过了。” 崔浩视线依旧落在那面玻璃窗上:“大夫怎么讲的?” “主治医生说情况挺悬。” 民警看着病房里的冯雪晨:“这人的颅脑受伤很严重,拍片子看里面有大面积挫裂伤,有脑出血的可能。” “大夫的意思,他创口受力点很集中,有点像是受到外力猛烈撞击导致的脑出血,不像自己磕碰摔倒的。” 崔浩的视线从玻璃窗户上缓缓收了回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说明有点严重啊。” “看来是被别人搞了吧,大半夜在歌厅外头的死胡同里让人闷了棍,连浑身上下的钱财都被掏了个精 光,这伤情肯定够得上故意伤害了。” 民警站在旁边点头:“大夫说了,要是里头的出血点止不住随时得开颅,就算是救过来,后头能不能醒都是两回事。” “那重伤跑不了了。” 崔浩干脆利落地一挥手:“你抓紧时间回去整理卷宗,通知刑警那边,把案子给他们转过去吧,这伤情绝对够得上故意伤害了,应该是他们的活儿。” 民警立正应道:“是崔所,我这就回所里去办移交手续。” 民警刚迈开步子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了崔浩的声音。 “等等,先别忙着走。” 崔浩往前踱了两步,脸色沉了下来:“另外,你回去之后把那个KTV经理刘建东再传唤一次。” “别在办公室干坐着,你和他多聊聊。” “崔所,您的意思是……” “你看看能不能从他那儿问出一点线索出来,有线索的话就一块给刑侦移交过去。” “明白了崔所。” “去吧,腿脚麻利点。”崔浩挥了挥手。 崔浩一个人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再次看了看冯雪晨便离开了。 …… 从山路拐过一道长长的黄土梁子,就到了白石头沟村。 日头升得老高。 一条坑洼不平的干硬土路上,远处扬起一长串尘土。 一辆摩托车在距离村口还有两百多米的一片小树林旁猛地踩下了刹车。 车刚停稳,乔红就利落的从车上跳了下来。 乔红伸手拍了拍裤腿上溅到的泥点子,压低了嗓门说道:“过几天可能还要再去薛家湾,到时候你还在这儿接一下我。” 男人斜眼打量着乔红,嘴角挂着一丝坏笑:“大老远的,接你一趟两趟可不容易。” “那我有啥奖励没?” 乔红挑着眉毛笑着看他,声音又轻又脆:“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男人被这眼神撩得心头一颤,哈哈大笑起来:“行!就冲你这句话,到时候随叫随到!” 说完,男人一脚踩响启动杆,顺着来时的路扬长而去。 乔红站在原地,用手背挡了挡飞过来的黄土。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贴身内衬的口袋,随后自信地朝白石头沟村走去。 白石头沟村地势偏,四面都是光秃秃的荒坡,村里的路全是走马车压出来的泥辙印子。 村路两边立着七扭八歪的土坯房,比起薛家湾,这里明显要穷酸得多。 村口有一面避风的向阳土墙,墙根底下摆着两根长条木头,三两个老太太坐在一起,正并排靠在墙根下晒太阳。 老太太们手里剥着干苞米粒,一边剥一边低声嘀咕着村里的闲言碎语。 看到乔红,她们同时抬起眼皮,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乔红身上。 乔红脚步没有停,但脖子已经扬了起来。 她根本没打算装作看不见,等走到距离老太太们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她猛地顿住脚,双手往大衣兜里一插,毫不留情地刻薄反击道: “你们看什么啊?” 乔红眼皮子耷拉着斜睨过去,声音又尖又利: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什么,我一走又要嘀咕我了吧?” “整天缩在墙根底下嚼舌头根子,也不怕烂了嘴!” 当头的一个老太太脸色涨得通红,但乔红连说话的缝隙都没给她留。 “我告诉你们,我哪怕是个寡 妇都比你们这些老梆子强!”乔红冷哼一声朝前走去。 …… 距离白石头沟村口约莫三百米外的一处荒坡土坎后。 初春的荒草枯黄杂乱,足有半人多高。 韩烬趴伏在冰冷的泥土坡上,整个人跟枯黄的杂草几乎融为一体。 他两只手掌端着一副望远镜,乔红刚才的整个过程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韩烬慢慢放下了望远镜。 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掌在干裂的嘴唇上抹了一把,心里默默对乔红的来龙去脉有了数。 这个女人是个寡 妇,家住白石头沟村,从这村子就可以看出来,乔红底子很薄。 她刚才的举动足以说明她平素里为人刻薄泼辣,在村里人缘极差,就算几天不出门也根本没人会去过问。 除了刚才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她身边并没有什么成气候的靠山。 现在把乔红的背景摸清楚了些,韩烬就准备动手了。 他靠在黄土壁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头顶天空。 他脑中过了好几种杀人计划。 第一个念头,是在这白石头沟村动手。 趁着夜黑风高摸进她的院子,直接在屋里用被子捂死或者用手掐死。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白石头沟村虽然偏僻,但村里养狗的人家极多,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引来一片犬吠。 第二个念头,是在她下次去薛家湾的半道上下手。 那条山路荒无人烟,中间有七八里地的乱坟岗和树林子。 但这个方案同样有漏洞。 刚才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是个变数。 如果男人一路骑车带着她,动起手来就得同时面对两个人,难免会弄出动静。 韩烬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 乔红亲口说过,一个礼拜后,她还要去薛家湾那处废弃的大宅子里找他拿剩下的一万块钱。 那座荒废的大院深居薛家湾村外的林子里,高墙铁丝网加上四面都是荒草,方圆一两里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只要把她引到那个封闭的院落主屋里,她插翅也难飞。 在那里动手既不会有外人撞见,也不会引起警方的警觉。 最终,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悄然成型。 韩烬缓缓睁开眼,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弓着腰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土坡。 …… 次日清晨一早。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地平线上只翻起一层鱼肚白。 韩烬天不亮就从薛家湾搭了一辆拖拉机赶到镇上,随后又转了三趟大巴车,一路颠簸着进了城。 哈城的柏油马路跟乡下土路完全是两个世界。 哈城作为省会,几乎年年都在变化。 车窗外,原本低矮成片的老平房被推倒了大半,到处都是围着安全网的建筑工地,一栋栋高楼大厦正拔地而起。 大巴车在老客运站停稳,韩烬随着人 流下了车。 他顺着人行道一路向东,七拐八绕走到了市中心百货商城门前的那条主街。 这里的路面更宽,街道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商城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在百货商城大门斜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扎着一个巨大塑料棚子。 这是一个早点摊,几口铝合金大锅架在煤炉子上,锅里滚烫的豆浆咕嘟咕嘟翻着白沫,另一边油锅里炸着的油条滋滋作响。 棚子里摆了七八张油腻腻的低矮木桌,坐满了吃早饭的人。 韩烬在早点摊找了个靠墙角的空桌子坐下。 “同志,吃点啥?”腰里系着油布围裙的老板快步走过来。 “一碗热豆浆,两个糖烧饼。”韩烬压着嗓子开口。 “好嘞!豆浆一碗,烧饼两个,马上来!” 韩烬摘下棉线手套揣进兜里,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支棱着,像猎手一样捕捉着周围声响。 在他左边的一张圆木桌旁,坐了四个年轻人,看打扮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 其中一个理着平头的年轻人一边往嘴里塞着油条,一边敲着桌子对对面另外一个年轻人说道: “斌子,你这成天在外头晃悠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这也不进厂接你爸的班,准备干啥去啊?” “那可是国营大厂,铁饭碗啊!” 被叫做斌子的年轻人长得精瘦,留着当时流行的分头。 她嗤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接班?得了吧!现在厂里效益啥样你们不知道啊?” “上个月工资才发了七成,我才不稀罕当工人呢!” 说到这里,斌子眉飞色舞地显摆着: “你们消息太闭塞了!你知道市里最近要建电子城不?” “就在南岗那一片,图纸都批下来了!” “从南方倒卖过来的那些电子玩意儿老值钱了,一转手就是对半的利!” “就连里头搬箱子的工人都比死守在厂子里工资高老多!你们就看我挣大钱吧!” 另外几个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倒腾那些玩意儿真能挣钱?别到时候再让人给抄了。” “你懂个屁!这叫时代趋势!”斌子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 “下个月我就跟着我二表哥南下一趟,等我回来高低给你们整两台随身听见识见识!” 老板端着一个白瓷大碗和两个泛着焦黄的烧饼快步走了过来,咚的一声放在韩烬面前: “慢用啊同志!” 韩烬默默喝着豆浆,将这一消息记在了心里。 在这个时代,钱正在以一种过去十几年从未有过的方式疯狂涌动。 正思忖间,一阵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右侧。 他右手边坐下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年轻的那个身板挺拔,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精干的劲头。 中年人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刚硬。 这两人即便穿着便装,身上那种公门气息也是藏都藏不住的。 韩烬搭在碗沿上的手指微微缩了缩。 他在西南边境呆了那么多年,对这种特有的气息太敏感了。 韩烬没有转头,只是将帽檐往下拉了半分,手里捏起烧饼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着。 中年人擦了擦桌角的浮尘,转头对年轻人说道: “马山,这百货商场的盗窃案你办得不错,三天时间,赃物一件没少全追回来了。” “我听说市局现在正考虑把你调支队呢。” 被唤作马山的警察笑了笑,伸手拿过醋壶给中年人倒了一小碟香醋: “大爷,都是底下兄弟们跑腿摸排的功劳,我就是跟着顺藤摸瓜。” “再说了,你这都快要进省厅的人了,到时候得照顾照顾我这晚辈啊。” 他这一声大爷叫得极顺口,想必两人的关系也是颇为亲近。 中年人看着马山那张年轻面孔,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松动。 “马山,收起你那套嬉皮笑脸,我顶多是教你怎么少走弯路,保不住你一辈子的前程。” “年轻人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尤其是在我们公 安队伍!” 马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大爷,我刚才开玩笑呢和您,不管是分局还是支队,只要有案子我肯定冲在最前头,绝不给咱们队伍抹黑。” 中年人神色这才微微缓和了半分:“吃早饭吧,吃完回分局把结案报告交了。” 韩烬端起粗瓷大碗,仰起头将碗底最后一点豆浆喝得干干净净。 “老板!结账!” 韩烬将现金压在碗底下,随后站神色自若地转过身。 韩烬身形不疾不徐地从马山和中年人身边经过,风吹起塑料棚的帘子,外面满是喧嚣的市井人 流。 他大步跨下马路牙子,身影迅速融入了哈城清晨熙熙攘攘的茫茫人海之中。 第546章 贪婪的代价 哈城百货大楼两旁的商铺挨挨挤挤,挂着各色的招牌。 韩烬目光在那些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一家挂着红霞箱包 皮具的小店门前。 这家箱包店的店面不大,十几平米的光景。 屋里光线有些暗,柜台后面坐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她磕着瓜子,抬起眼皮瞅了一眼韩烬。 “小伙子,买包啊?” 老板娘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自来熟的揽客道:“进来看看呗,大包小包啥样式的都有。” “你想买个啥样的包啊?” 韩烬站在店门口问道:“有没有大一点的行李箱?” 老板娘听到是大件,眼里顿时放了光。 “有啊,咋能没有呢!” 老板娘笑意更浓了:“你要多大的啊?” “我要最大的。” 老板娘一听就来劲了,她没多琢磨,踮着脚从最上头的货堆里拽下来一个大号行李箱。 “诺,你瞧瞧这个。” “这个就是最大的了,底下还装着四个万向轮呢,我跟你说老结实了。” 韩烬垂着眼皮盯向箱子,这箱子看上去骨架扎实。 “这个能装多少东西?” 老板娘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斜靠在门框上说道:“哎呦,我说小伙子,你这话问的!” “能装多少东西,你回家自己装呗,反正箱子就是这么大。” “你要装棉被那顶多塞两床,全看你自己塞啥。” 韩烬没接这句玩笑话,他从头到尾比划了一下长度,又摊开五指量了量箱底的宽度。 随后韩烬站起身,把箱盖重新合上:“这个多少钱?” 老板娘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重新挂起市侩的笑:“小伙子,这箱子可是我从南方厂子里拿的紧俏货,质量绝对没得挑,你诚心要给我300得了。” “没有这么贵。” 韩烬摇了摇头,目光冷淡地看着她:“实诚点,不行我去别人家买了。” 老板娘脸色微微一沉:“做买卖哪有不讨价还价的,你这小伙性子还挺急。” “那你说多少?你给个实诚价。” “我最多给一百。”韩烬干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 “一百块钱?” “小伙子,你这砍价也太狠心了吧!” “一百块钱我进都进不来!” “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市面上一个普通的双肩背书包还得五六十呢,这么大一个带轮子的拉杆大箱子,你给一百?” “你这不是拿我寻开心么!” 韩烬果断的转身就走。 老板娘本以为他是虚张声势,站在门口抱胸看着。 可眼瞅着韩烬几步就走出了七八米远,老板娘顿时急了。 “哎!哎!小伙子,你等会儿!你站住!” 老板娘追了出来,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她干笑了一声,脸上挤出一副肉疼委屈的表情:“我说你这小伙,脾气咋这么冲呢?” “行了行了,姐也是看你投缘,给我一百二得了!” “这一单我不挣你的钱了,赔本赚吆喝,完了你回老家多给姐介绍介绍生意,行不行?” 韩烬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就拿了一百。” 说罢他转身又要离开。 老板娘急得直跺脚,:“唉,行吧行吧,你拿着吧! “也就是今天我图个开张!” 韩烬这才停下步子,转身走回店门前。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崭新的钞票,拍在了柜面上,那是从冯雪晨钱包里拿出来的钱。 老板娘抓起柜台上的钞票,对着透光的日光灯照了照水印:“真抠门,一百块钱买这么大个件儿……” 离开箱包店后,韩烬又去其他店铺购置了一些东西。 他走到五金日杂专柜前,买了两大卷厚实不透光的黑色塑料薄膜。 随后又买了三卷半透明的宽胶带、一双加厚的防滑橡胶手套... 每买完一样,韩烬就避开过道里的人群,把东西码进箱子底部。 最后,他又在日化柜台买了整整三袋洗衣粉和几个塑料喷壶。 全部采购完毕,整个大行李箱已经被填 满了大半。 …… 一周时间过得飞快,又仿佛漫长得令人窒息。 初春的夜风吹在荒草丛里,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 薛家湾郊外的这座旧宅院,在夜幕里像是一座被彻底遗弃的孤岛。 “吱呀——” 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闪了进来。 乔红踩着杂草快步穿过院落,径直走到了堂屋门前的台阶下。 堂屋的门敞开着,屋里黑漆漆的,连盏煤油灯都没点。 她借着院子里洒下的微弱月光,能隐约看见一道身影正坐在屋子正中间。 “韩烬,一周时间到了。” 乔红毫不客气地把右手往前一伸,手指勾了勾,“该给钱了吧?剩下的一万块,一分都不能少。” 韩烬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他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到了门槛边。 韩烬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着,一双眼睛毫无温度地直视着乔红。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件死物。 乔红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僵。 她被韩烬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脊梁骨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冷意。 “你……你干嘛这么盯着我?” 乔红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依然不依不饶地叫嚷着:“别跟我在这儿装神弄鬼的!” “我告诉你韩烬,少跟我耍花招!” 乔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踪早就被韩烬摸得一清二楚。 自以为掌握着韩烬把柄,乔红把下巴一扬,威胁道:“我既然敢一个人来,我就留了后手!” “你要是敢赖账,我随时都能让你没命!” “只要我一句话,警察分分钟就能找上门把你枪毙!听懂了没有?赶紧拿钱!” 韩烬冷冷地看着她在面前叫嚣。 等她把话说完,韩烬才缓缓把右手伸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 他摸索了片刻,从兜里掏出了一厚沓大钞。 乔红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咧开嘴角,双手急不可耐地往前抓去。 “算你识相——” 话还没说完,韩烬却在这一瞬间松开了手。 “哗啦!” 厚厚的一沓钞票在四散开来,恰在此时荒草丛生的院子里突然卷起了一阵凄冷的怪风。 风打着旋儿从院门灌了进来,直直扑向堂屋敞开的大门。 地上的几张大钞被狂风卷起,随后被无情地刮进了堂屋深处。 乔红见状,又急又气地瞪了韩烬一眼:“你咋这么蠢!连个钱都拿不住!” 她顾不上再跟韩烬废话,眼里只剩下那满地的真金白银。 她急急忙忙地弯下腰,两只手像鸡啄米一样去抓地上的钞票。 “一张、两张、三张……” 乔红嘴里碎碎念着,手忙脚乱地把钱往怀里揽。 韩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乔红,语气平静的说道:“我上次问你。” “你知道我为啥想杀冯雪晨不?” 乔红捡钱的双手没有停,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管你为啥,跟我没关系……” “现在我告诉你。” “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钱。” “我既然会为了钱杀死冯雪晨,你觉得……” “我为了钱还有什么事不敢干的呢?” 乔红听到这句话,原本正在抓钱的手突然顿在空中。 她一寸一寸地抬起头来,朝着韩烬看去。 月光洒在韩烬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漠然。 那双眼睛正翻滚着深不见底的杀意,那是一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看向猎物时的决绝。 乔红的瞳孔瞬间缩小,他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 “你……你想干嘛?!” 乔红跪在地上,身子开始瑟瑟发抖,她强撑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 “你想杀我?!你要是不怕死你就来!” “我告诉你韩烬,我只要一会儿不回去,我的朋友就会报警!” “他们全都在外面等着我!” |“我可知道你叫什么!你跑不了的!” 韩烬向前跨出一步,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你叫乔红,住在白石头沟村,对不对?”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雷,在乔红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韩烬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语气依然没有任何起伏:“一周前你从这里离开,拿着那一万块钱,并没有回白石头沟。” “你住进了薛家湾东头那户泥砖院子里。” “其实你见过了谁,去了哪里,我都在后面看着你。” “你哪来的朋友?” “在这个地方,没人能救你。” 在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下,乔红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她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没命地朝着院门外狂奔而去!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韩烬一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逃离这个恶魔! 然而外面的天色实在是太黑了。 薛家湾郊外荒无人烟,既没有路灯,也没有平整的水泥路。 除了天上那一抹残月,四下里全是黑黢黢的荒地。 乔红慌不择路,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杂草里。 她拼了命地往前冲,耳边全都是自己粗 重的喘息声。 “呼哧、呼哧……” 在极度的恐慌中,她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脚下的地面越来越崎岖。 突然! 乔红一脚踩进了一片松动的浮土边缘,她脚底猛地一滑!黑暗之中根本没看清前方是一处足足有两米多高的斜坡! “哎呀!” 乔红惊叫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扑通!砰!” 她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土坡碎石上,一路翻滚着摔倒了坡底。 在落地的瞬间,她的右脚后跟磕在一块裸露的巨大青石上,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从她脚跟处传来。 “疼……疼死我了!啊——!” 乔红整个人蜷缩在土坑里,疼得满地打滚。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劲来。 头顶上方的坡道边缘,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响。 “咕噜噜……咕噜噜……” 那是塑料滑轮压过碎石路面的声音。 乔红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她惊恐万状地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在斜坡上方微光中,一道黑影缓缓走了过来。 韩烬拉着那个行李箱,就这么步履平稳地走到了斜坡边缘。 乔红看着那个大得足以装下一个成年人的箱子,所有的侥幸和贪婪,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无穷无尽的绝望。 “别……别杀我……” 乔红拼命用手肘撑着泥地往后倒退:“求求你……钱我不要了……我把钱全还给你……别杀我……” 韩烬没有说话。 他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平稳地走下了斜坡。 韩烬垂下眼眸,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污泥的女人。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平静得像是一句叹息:“我其实本不想杀人的。” “都是被冯雪晨和你这样贪婪的人逼得。” “啊——!” 薛家湾荒凉的旷野之上,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钟,这声音便戛然而止。 荒郊野外再次陷入了死寂。 第547章 不怕开条件,就怕不开条件 贺州手里正捏着韩烬那份厚达十几页的审讯初稿,有些感慨地说道: “这么说,韩烬的故事还挺有传奇色彩的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放,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江老师,他原本就想守着祖上那几亩薄田过平头老百姓的日子。” “结果偏偏赶上清泽河采砂的大潮,村霸硬要抢他的地。” ……这一路走下来,真的跟电影里演的人物差不多。” 江源语气平淡的说道:“你还和犯罪分子共情上了?” “江老师,那倒也不是!我怎么可能跟他共情呢!” 贺州赶紧抓起桌上的茶杯,干笑了一声:“我就是……就是看着这份材料有点感慨。” “我绝对没有站在他立场上说话的意思!” “大是大非我还是分得清的,他的行为罪行累累,我还是拎得清的,我就是觉得……” “这人一步错步步错,原本挺好的一身本事,太不值当了。” “干刑侦的,脑子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江源看着贺州,语气放缓了些,但分量一点没轻:“卷宗里的文字再曲折,那也是纸面上的东西。” “嫌疑人受过委屈,不代表他后来做的事就有了正当性。” “他觉得世界不公,所以他去伤害别人。” “如果那天在井底他的枪没有卡壳,那一枪真的打响了,牺牲的战士家里该找谁说理去?” “那些受害者的家庭又找谁去喊冤?” 贺州听得低下头,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他把桌上的案卷重新码得齐齐整整:“江老师,您教训得对,我刚才确实是嘴快了,脑子没转过弯来。” “以后我一定注意,绝不犯这种主观主义的毛病。”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木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只见关山迈着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多日不见的舒展笑容。 紧跟在关山身旁的是满面红光的赵同伟。 “哎呀,各位辛苦了!” 关山一进门就主动抬起两只手,一边往前走一边大声打着招呼。 坐在前排的徐学武慢慢站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腰。 关山快步走到徐学武跟前,握着双手用力上下摇晃着:“老徐啊!你这次可是帮了我们哈城市局天大的忙了!” “要是没有你临危受命过来掌舵,这案子到现在还指不定要在泥潭里泡多久呢!” 徐学武被握着手,脸上露出了朴素的笑容:“关局,你太客气了。” “这是大家伙儿一起拼出来的结果,底下的民警和武警战士两条腿都快跑断了,我就是坐在帐 篷里动了动嘴皮子而已。” “哎,没有你这个总指挥在大脑中枢定方向,两条腿跑得再快也是盲人摸象!”关山爽朗地大笑着,在徐学武的肩膀上使劲拍了两下。 随后关山转过身,几步走到了江源的面前。 关山看向江源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喜爱。 他语气颇为亲切:“江源啊,我总是听同伟提起你,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每一次开会研究案情,同伟嘴里十句话有八句离不开你。” “百闻不如一见,这次让你跟着大部队在荒郊野外摸爬滚打,受累了!” 赵同伟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跟着搭话道:“关局,我可一点没夸张。” “这次要是没有江源在微观物证上的火眼金睛,咱们根本咬不住韩烬的尾巴。” 关山连连点头,眼神关切地接着说道:“不过好在还可以赶上省厅的省优秀人民警察表彰。” “我今天下午刚跟省厅政 治部的老领导通过电话,表彰大会定在后天上午,流程和名单全都落停了。” “你要是再在山里多耽搁两天,省厅那边怕是都要派车直接下乡去抓你了!” 江源双手握着关山的手,声音平和沉稳:“关局您言重了,案子能在表彰之前破掉,这说明一切都刚刚好啊。” “好一个一切都刚刚好!” 关山显然对江源这个不自傲的沉稳做派极其满意。 他环视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大声宣布道:“同志们,连续作战了这么多天,大家神经绷得太紧了。” “现在石头落了地!一会儿去我们市局的小食堂,大家至少要一起吃顿饭庆祝一下的嘛!” “后勤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让大师傅使出看家本领,整几桌像样的硬菜,咱们好好热闹热闹,慰劳慰劳大家的五脏庙!” 徐学武抬起头看着关山,语气温和地说道:“我就不了,关局。” “这任务也结束了,我这三高人士,血压血脂血糖没一个正常的,肚子里也受不住大鱼大肉的折腾,物品还是回家吃点清淡的吧。” 关山一听这话,立刻拉住徐学武的胳膊,态度极其诚恳:“老徐,你别急着走啊!” “这次你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山里风餐露宿,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今天这顿饭不仅是庆功,我更是代表整个局党委来感谢你的!” “你这一走,我们这酒席还怎么摆?” 徐学武摆了摆手:“关局,真没事的。” 徐学武笑了笑,眼神慈祥地扫过在场的年轻面孔:“既然你们还能用得上我这快要退休的人,能发挥发挥余热也挺好的。” “能把案子办得这么漂亮,我心里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痛快。” “就是这饭我真就不吃了,我家里的那老婆子许久都没看到我了,我走的时候她就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我心脏出毛病。” “这些日子窝在荒郊野外,她在家肯定也是天天提心吊胆的。” 我这忙完了得赶紧张罗着回家,不然今晚我连家门都进不去喽。” 徐学武这番话把屋里的众人都逗乐了。 关山见徐学武话已至此,再强行挽留反倒显得不知冷热了。 他转过头和身边的赵同伟说道:“同伟,一定要派车把老徐安全送到家。” 赵同伟点头道:“关局放心,我马上就去安排!” 徐学武拎起自己那个磨得褪了色的公文包,挨个拍了拍江源和贺州的肩膀,便在赵同伟的陪同下朝着门口走去。 江源因为在哈城还要接受省厅的省优秀人民警察表彰,返回平江的时间自然得往后挪,所以他也不急着离开哈城。 面对市局领导这番盛情相邀,索性便和贺州、邱美霞等人一起,朝着哈城市公 安局的小食堂走去。 小食堂里,关山热情地招呼着众人落座:“都坐,都坐!” “贺州是吧?,小伙子别拘着,拉把椅子坐过来!” 几人刚刚坐定,包厢后厨的传菜口便热闹了起来。 一大盘炸得金黄酥脆的锅包肉,旁边是一盆炖得软烂入味的小鸡炖蘑菇,榛蘑吸饱了汤汁透着酱色。 一张大餐桌上盘盘碗碗排得满满当当,大鱼大肉,分量扎实得惊人。 菜刚刚上齐,包厢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了。 赵同伟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他一边快步走向空着的座位,一边和关山汇报道:“关局,车已经安排妥了。” “我刚给老刘通了电话,老徐已经安全到家了。” 关山点了点头:“那就好,老徐平平安安到家,我这心里最大的石头就算落了地。” “行了同伟,赶紧坐下!” 关山转过头,声音洪亮的说道:“那咱们动筷子吧!你们年轻人都别拘谨啊,今天没有领导,只有并肩作战的战友。” “都动筷子敞开了吃,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 随着关山这一声令下,桌上的气氛顿时活泛了起来。 江源这些日子,他跟着徐学武在荒郊野岭搞大规模排查,环境之艰苦外人根本难以想象。 荒野里风大天冷,为了赶时间卡进度,中午饿了就啃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压缩饼干。 他的胃部空乏了太久,此刻面对这一桌子油润厚实的热菜,确实极大程度地调动了他的食欲。 江源索性也不客套,他端碗大口大口地刨着米饭,吃得极为酣畅淋漓。 邱美霞坐在对面,看着江源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伸手把那盘溜肉段往他面前推了推:“慢点吃,没人和你抢,看来真是把我们的大专家给饿狠了。” 关山看着江源吃得这么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亲自往江源的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鱼肉:“小伙子能吃是福气!” "干咱们刑警这一行的,胃口好身体棒才是最大的本钱!” ”多吃点,补一补!” 关山一边热情地给江源布着菜,一边不露痕迹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赵同伟。 赵同伟心领神会,身子立刻往关山那边侧了侧。 关山身体微微倾斜,和赵同伟小声说道:“同伟,我看江源这个同志确实不错。” “技术过硬不说,最难得的是身上没有一点浮躁气,在大是大非面前站得稳。” “这样的人才,放眼全省的刑技战线那也是凤毛麟角啊。” “你要不和平江那边商量商量,把他弄过来算了?” 赵同伟无奈的说道:“关局,没那么容易啊!” “您是不知道平江那边的情况。” “他们平江县公 安局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就江源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平江县局能从一个普通县局在这两年的全省业务考核里屡屡露脸,全靠江源这块金字招牌顶着。” “要是真和平江打报告要把他弄走,平江那边不得来咱们哈城大闹天宫啊!” “况且温言章他本身就是下去锻炼的,在省政法委也有一些人脉,他几个电话打过去,咱们这边也比较棘手。” 关山听完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他也明白从下面县局硬挖一个顶梁柱的阻力有多大,温言章这个博士局长在全省公 安系统也算小有名气。 但看着眼前正大口吃饭的江源,关山眼底的那份爱才之心却越发炽热。 这样的刑侦奇才留在县局的小池塘里,在关山看来简直就是浪费。 只有哈城这样的大舞台才能让江源这把宝剑发挥出最大威力。 关山低头沉吟了片刻,他再次侧过头,对着赵同伟压低了声音:“调动有难度这我心里有数。” “但事在人为嘛!硬要不行,咱们就迂回推进。” “和温言章好好商量商量,调不过来可以先搞业务交流嘛!” “争取让江源他们在哈城多留一段时间。” 关山眼神定定地看着赵同伟:“你回头亲自给温言章挂长途,态度放诚恳点。” “不要怕他们平江开出条件!他们要办案经费,咱们市局给批。” “他们要技术设备更新,咱们局党委出面打报告协调配额。” “哪怕他们要提拔指标,咱们也可以在省厅业务评优上全力给他们倾斜!” “不要怕他们开条件,就怕他们不开条件!” “只要肯开条件事情就有得谈,底线放宽一点,必须把人尽可能多地留在哈城!” 赵同伟听得心头大震,他太了解这位老领导的行事风格了。 关山一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足见他对江源的重视已经到了何等夸张的地步。 赵同伟连连点头:“关局,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您放心,这事儿我亲自来抓!” 关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严肃表情重新被如沐春风的笑容所取代。 他高高兴兴地夹起一块酱牛肉,放进江源的碗里。 “来,江源,光吃米饭怎么行,尝尝小食堂卤的牛肉,多吃点!” 江源抬起头,迎着关山那无比慈祥热切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再次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第548章 题目太大 “你出去吧,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赵同伟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站在桌前的一名警察挥了挥手。 “好的赵局,那这份材料我就先放这儿了。” 民警立正敬了个礼,将手里的文件夹轻手轻脚地搁在桌角,快步退到了门口。 窗外的天光有些阴沉,赵同伟没有去看桌上的文件,而是一直盯着桌面上的红色电话机。 赵同伟盯着那部电话,身子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通电话他犹豫了好久。 一把手亲自交办的事那就是死任务,没有打折扣的余地。 既然关局都发话让江源多留一阵了,那他就必须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赵同伟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豁出去了。 反正横竖是一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要把江源他们留下来,肯定是要被温言章敲一竹杠的。 其实赵同伟也并不是不愿意出血,干了一辈子公 安,赵同伟深知基层办案的艰难。 市局从下面借调骨干后给基层单位一些补偿,那是天经地义的潜规则。 可问题在于,温言章这个人和其他县局的局长不太一样。 放眼整个东平省几十个县区公 安局,一把手里绝大多数都是从基层派出所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 但温言章是东平省公 安战线上屈指可数的博士局长。 他头上顶着博士光环,是省里专门下放到平江县基层去墩苗锻炼的。 更要命的是温言章此前的履历。 在下放平江之前,温言章一直在省委政法委机关工作,正儿八经给政法委的大领导当过秘书。 常年在省直机关核心部门运转的大脑,天天接触的都是全省层面的战略规划。 这种人属于吃过见过的那种人。 其眼界之高胃口之大,绝不是寻常基层干部所能比拟的。 如果要是面对其他县局的局长,这事儿反而简单得多。 赵同伟给他们县局调拨两辆九成新桑塔纳警车,或者送两套市局刑警支队刚换下来的现场勘查设备,就差不多能把对方糊弄过去。 可面对温言章拿这种东西去糊弄他,是肯定糊弄不过去的。 温言章以前在政法委写报告时,笔尖底下随便划拉一个项目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资金盘子。 要是拿着这些小恩小惠去平江敲门,不仅达不到目的,反倒让人家看了笑话,显得市局小家子气。 面对这么一个秀才局长,赵同伟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没底。 但事情总归要办。 赵同伟收回思绪,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伸手抓起听筒,熟练地按下了一串号码。 长音响了不到三声,电话被那头迅速接通了。 赵同伟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温言章那温和的声音。 “哎呦赵局,我这几天还准备去哈城一趟呢。” “这不老领导快过生日了,我得去看看。” 温言章一开口,直接把老领导这三个字摆在了台面上。 赵同伟眼皮微微一跳。 温言章口中的老领导,除了省政法委那位退居二线,但依然在全省政法口言出法随的老领导,还能有谁? 这话看似是在叙旧拉家常,可话里话外透出的信息量,却在无形之中把两人摆在了一个平等的对话层面上。 赵同伟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声音热情的说道: “好啊,你来我一定竭诚接待。” “到了哈城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管是吃饭还是用车,市局这边全给你安排好。” 电话那头的温言章哈哈一笑,没有一点基层干部的局促。 “哈哈,赵局,您找我肯定是有事儿,请说吧,我们下面县局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温言章没有顺着老领导的话题继续客套,而是极其顺滑地将话头一转,把主动权握回了自己的手里。 赵同伟心里叹了口气,不愧是政法委出来的笔杆子,三两句话就把退路堵死了。 下面县局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那潜台词就是如果帮不上忙或者代价太大,那可就两说了。 赵同伟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了,跟这种聪明人打太极,纯粹是自己找不痛快。 他清了清嗓子,直接挑开了天窗: “跟你们这种高学历的人才打交道就是省事儿,行了,我也不和你整这些弯弯绕绕。” “关局昨天发话了,想让江源和邱美霞他们在哈城多呆一阵子,您看怎么弄吧?” “赵局啊,这个事情,其实好办也不好办。” 赵同伟一听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办也不好办,典型的机关太极语言。 好办,说明大方向上可以商量,没有直接一口回绝。 不好办说明困难一大堆,想要办成就得拿利益来填这个窟窿。 赵同伟太熟悉这个套路了,他直接打断了温言章的铺垫:“你就直接说条件吧,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赵同伟心想,你温言章无非就是要钱要指标。 哪怕你开口要一百万办案经费,他赵同伟今天咬着牙也能回身去找关局特批。 只要能明码标价,事情就能解决。 然而温言章显然不打算按照常规的套路出牌。 温言章笑了笑,用探讨的语气说道: “赵局,您看您这话说的,显得我们平江跟市局讨价还价似的,这多伤感情啊。” “关局和您对我们平江一直那么关照,按理说市局有大案要案,我们平江的技术人员理所应当全力支援。” “其实是这么个情况,我前几天还想写一篇论文发在咱们公 安期刊上呢。” 温言章带着几分请教的诚恳:“主题就是关于重点实验室的联合挂牌,市县业务共建这一块。” “赵局这么大的领导,给我参谋参谋这两个题目咋样呗?” 赵同伟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抖。 重点实验室的联合挂牌! 市县业务共建! 果然是温言章! 一开口就是玩大的! 这哪里是在讨论什么学术论文? 这分明是在拿学术的名头当幌子,直接把一张狮子大开口的机制协议拍在了市局脸上! 重点实验室是什么?那是全省重点投资的高精尖科研技术阵地! 全省十四个地市,市局技术处为了争一个重点实验室的牌子,年年争得头破血流。 一旦挂上重点实验室的牌子,意味着每年省厅有固定的专项科研拨款。 意味着技术人员可以直接享受高级职称的单列评审通道! 整个东平省,哪有县级公 安局能染指重点实验室的? 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温言章张嘴就要“联合挂牌”。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平江县局要借着哈城市局的壳子直接一步登天,享受副厅级的技术平台资源! 还有那个更加吓人的市县业务共建,共建的潜台词就是责任捆绑,利益均沾。 一旦市县业务共建白纸黑字落成了文件,平江县局以后遇到的一切疑难命案,市局的技术专家和侦查力量必须无条件兜底支援。 平江破了案,算市县共建的丰硕成果。 平江要是积案破不掉,市局也得跟着承担考核扣分的连带责任! 最关键的是这种跨层级的制度创新,一旦写成大报告往上报,那可是全省政法系统体制改革的典型! 他温言章在平江的政绩簿上就能写上市县共建示范试点的光辉一笔! 相比之下,几辆警车算个屁? 几套勘查箱算个屁? 人家温言章根本就没看上那些破铜烂铁,人家一出手切的就是省市两级最核心的机制红利! 赵同伟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靠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电话那头的温言章极有耐心,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就这么静静地等着赵同伟消化这颗炸弹。 赵同伟在心里足足倒吸了三口凉气,才勉强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制了下去。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言章啊,你这题目太大,不是我能做主的啊。” 温言章听到赵同伟这句推脱,却丝毫不恼。 这完全在他最初的算计之中。 电话那头传来温言章平稳从容的笑声,语气随和得就像是在和老学长探讨学术:“赵局,我明白您的难处。” “实在不行您找关局帮我把把关也行,这论文要是能写我就写了,反正江源现在还没参加完表彰。” “我这几天正好也再思考思考这两个主题,看看有没有可行性。” 温言章的话语极有杀伤力。 他看似退了一步,让赵同伟去找关局汇报,实则是把刀架在了关山的脖子上。 不仅如此,温言章还极其精明地点出了一个时间节点: 反正江源现在还没参加完表彰。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后天上午,全省优秀人民警察表彰大会就在省厅大礼堂举行。 江源作为平江县推荐上去的典型,按照正常公务流程,表彰大会一开完就必须立刻归队。 如果市局觉得这两个题目太大,吞不下去,那不好意思,论文写不了,江源只要表彰一结束,直接把人返回平江! 温言章最后甚至还轻飘飘地补了一刀:“搞研究不就讲究一个可行性嘛,你说对吧赵局。” 文化人切肉,从来不带半点血沫子。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的价码,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同伟靠在椅背上,握着听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今天算是彻底被温言章吃死了。 “行,言章。” 赵同伟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倦与无可奈何:“你这篇大论文的立意,我听明白了。” “我马上过去找关局,把你的这两个主题一字不差地向局党委做汇报。” 温言章在电话那头笑得如沐春风:“哎呀,那就太感谢赵局了!给您添麻烦了!” “回头等我去了哈城给老领导拜寿,一定专程去您府上登门拜访,咱们好好喝两杯!” “客气话就留着以后再说吧,我先去关局办公室挨批去了。”赵同伟苦笑着挂断了电话。 他维持着按电话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弹。 和温言章这种人打交道,有时候还是蛮省心的。 因为他聪明懂规矩,一点就透。 从来不需要你把丑话说明白,也不用费心费力去跟他扯那些底层鸡毛蒜皮的皮条。 但有时候也挺棘手的。 这种背后通天,偏偏又懂得利用体制规则把利益最大化的高学历干部,一旦出手,根本不是寻常人能够招架得住的。 赵同伟无奈地摇了摇头,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549章 算大账 市局四楼的长廊,几名民警迎面见到赵同伟,纷纷靠边站定抬手敬礼。 赵同伟只是随手抬了抬手指,脚步没有丝毫放缓。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但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刚才同温言章的那通电话,直到现在还在他脑海里反复过着筛子。 赵同伟走到走廊最内侧,在局长办公室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停在门外,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两秒。 他脑子里还在权衡着待会儿汇报的措辞。 关山是军转干部出身,主政市局以来向来行事果决。 平日里下面哪个分局要是没落实到位,关山都是敢直接拍桌子骂人的。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捂是捂不住的。 哈城市局要想继续用这把好刀,就必须直面温言章递过来的这张天价账单。 赵同伟想了想,还是敲响了门。 “请进。” 屋里的窗帘拉开着,外头的天光平铺在办公桌上。 关山坐在高靠背的皮椅上,手里正摊着一份折起来的报纸。 听到开门声,关山将报纸微微下移,目光落在赵同伟脸上。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说道:“坐吧同伟,是什么事?” 赵同伟反手将木门合严,顺手扣上了门锁。 “关局,刚才我和平江县局的温言章通过电话了。”赵同伟开门见山。 关山把手里的报纸合拢,表现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哦?温言章怎么说?他肯不肯放江源他们在市局多待一段时间?” 赵同伟把温言章开出的条件和关局说了出来。 赵同伟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关山脸上的神情变化。 重点实验室的牌子在整个东平省十四个地市的公 安系统里都是争抢的焦点,那是省厅真金白银拨款和技术编制的倾斜点。 市局技术处自己都把这个名额捂得死死的。 现在一个平江县局仗着手底下出了一个天才痕检员,竟然把主意打到了省厅重点实验室的招牌上。 赵同伟本以为关山听到后会生气,但是关山却忽然笑了。 他笑着说道:“温言章这个小子,胃口还真是不小,你告诉他,我答应他了。” 赵同伟一愣,他身子几乎下意识地直了直,眼里满是惊愕。 赵同伟完全没料到关山会给出这样一个干脆利落的答复,甚至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关局,这事这么大,要不拿到会上讨论讨论?”赵同伟试探着开口劝阻了一句。 关山抬起眼睛看着赵同伟,说道:“怎么,你是有什么顾虑?有反对可以说出来嘛。” 赵同伟抿了抿嘴角,索性摊开了说道:“关局,我觉得温言章玩的太大了。” “咱们市局技术处整整争取了两年,温言章这么做是前所未有的。” 赵同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再者说这个市县业务共建。” “白纸黑字一旦落了公章,以后平江县发生任何疑难命案,市局都必须无条件派出一线骨干兜底。” “等于他们享受着副厅级单位的技术红利,出了案子却由我们市局背指标。” 关山静静听着赵同伟把话说完,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分毫。 他缓缓说道:“同伟啊,我知道你以前是刑侦出身,比较喜欢算小账。” “但坐到领导这个位置,不能只算小账,还要算大账。 关山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没有拆封的香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随手扔给了赵同伟。 “你自己拿吧。” 赵同伟抽出两支,他递过去一支给关山。 关山夹着烟,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继续说道:“温言章确实聪明,你如果直接给钱给车,那就相当于买人。” “我们能拿出手的东西,其他地方莫非就拿不出来?” 关山眼皮半垂,吐出一口白雾:“你以为就咱们哈城看上了江源?” “省厅的方志军眼睛毒不毒?省厅刑侦总队缺不缺这种顶尖的现场痕检专家?” “南边的沿海地市,那些一年能批几千万装备经费的富裕局,他们看不看重这样的人才?” “他们要是知道了江源的本事,随便甩出几十上百万的安家费,咱们比得了吗?” “前些年下面的派出所要靠罚款发工资,咱们哈城市局才吃饱饭几年啊?” 关山摇了摇头:“这两年省里抓财政统筹,我们日子才好过了一点点,但底子薄就是底子薄。” 说到这里,关山目光直视着赵同伟:“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把温言章说的这些东西真的落了地,那我们两个地方就深度绑定在了一起?” 赵同伟夹着烟的手微微停滞在半空。 小账算的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大账算的是两个地方的捆绑。 如果只是单纯的借调,江源永远是平江县局借给市局的一名帮工。 但一旦联合挂牌成立了共建实验室,情况就彻底颠覆了。 关山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我之前有一个做生意的朋友,他告诉过我一句话,在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关山夹着烟的手在空中挥了挥,神色平静沉敛:“这句话呢,我觉得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如果我们能和平江县坐上一条船绑定在一起,日后江源他们也就不再是平江县局的宝贝了。” “实验室的名字挂在省厅的批文上,牵头单位是哈城市局,平江县局是共建单位。” 关山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通透,“实验室设在平江,但编制、科研立项、技术考核全部在市局的大盘子里。” “如果江源是这个实验室的带头人,那他名义上是平江的干警,但在业务线上 他就是市局实验室的人!” “到那个时候,谁想打江源的主意,不仅要过平江那一关,更得先问问我们哈城市局同不同意。”关山眯着眼睛说道。 “他温言章想捞一份省级试点的资本这无可厚非。” “我们各取所需,利益最大化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所以他温言章既然敢要,那我们就敢给。” “别犹犹豫豫的,最后赶了个大早,起了个晚集。”关山将烟头用力按熄在烟灰缸里。 火光熄灭,升腾起一缕细细的灰白烟柱,打着转消散开来。 赵同伟手里的烟也燃了大半,他深深吸了一口,将烟蒂同样按灭。 博弈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零和游戏,关山站的高度比他赵同伟高了一层。 赵同伟点点头,默默地说道:“关局我明白了。” 关山推了推桌上的茶缸,拿起缸盖撇开浮茶喝了一小口,随即盖上盖子。 “你回去继续联系他,就说我们市局原则上同意业务共建和联合实验室,甚至省厅审批这一块也可以由市局出面全力运作。” “但哈城的案子以后江源、邱美霞这支团队也要对口支援。” “这是底线。” “你现在就去给他回电话,态度坚决一点,把这层意思表达清楚。” 关山挥了挥手,“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是,关局,我现在就去办。”赵同伟站起身,立正应下,随后大步退出了局长办公室。 木门在身后合上,赵同伟站在走廊里,整个人方才那种堵在胸口的焦躁感彻底消散了。 …… 东平省省厅招待所。 江源对于温言章和关山等人的博弈毫不知情。 他正一心一意的熨着自己的警礼服。 江源是个搞痕迹检验的人,眼里容不得半点瑕疵. 哪怕是警服衣袖上一道压痕,他也要耐心推着熨斗走上两遍。 而贺州在旁边兴奋的翻看着表彰流程。 整个平江县局,甚至包括周围几个区县在内,这是近年来头一次有人杀进这个名单。 贺州抬起头,看着正低头熨衣服的江源,眼里满是崇拜。 “江老师,之前我在哈城工作的时候,一直很期待能够进省厅的大礼堂,没想到这么快就进来了。” 贺州有些感慨地回忆道:“那时候每年年底开大会,我们这些新警都在台下搬板凳。” “那时候听老民警说,市局大礼堂算啥,省厅的大礼堂才是全省几十万政法干警心里最神圣的地方,那里的主席台不是立过一等功的大英雄根本摸不到边。” 贺州咧开嘴,有些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那时候我就琢磨着,这辈子要是能有机会穿正装进省厅礼堂走一圈,回去都够跟战友吹半年牛了。” “真没想到,这才跟着江老师您办了几个案子,后天我就能正儿八经坐进去了!” 江源提起熨斗,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你努努力,下次争取站在台上!” “江老师您可别拿我打镲了。” 贺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眼神里却分明有一簇火苗在闪动:“站在台上作报告那是英雄干的事儿,我这半吊子痕检水平要不是有您带着,韩烬藏身的那个枯井口我都不一定能看出问题来。” “痕检这门技术,没有什么天生的神仙。” 江源小心翼翼地提着衣架两端轻轻抖了抖。 贺州看着这身行头,忍不住站起身,伸手虚摸了一下那锃亮的金属纽扣:“真气派……江老师,明天授奖的时候,听说省电视台和几家报社的记者都要在现场架机位呢。” 江源把警服挂在靠墙的木质大衣柜拉手上,神情依旧淡定如常:“那些都是浮名,开完会牌子一领,回了平江该下现场还是得下现场。” “要是被这些闪光灯晃花了眼,以后拿镊子的手都得打颤。” 这时门铃响了。 “谁啊这个点?”贺州有些纳闷地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木门。 门刚打开一道缝,一张饱经风霜的大脸就探了进来。 马山用红塑料绳提着两只将军大曲,自来熟的走了进来。 他笑着和江源说道,你这江大专家不忙吧,找个地方咱俩喝点? 贺州见是马山,赶紧侧身站到一旁抬手打招呼:“马支队好!” 马山伸手在贺州的胳膊上拍了一记:“小贺也在呢!” 江源看着马山,说:“行,我这两天最闲了,再说你这都登门拜访了,马支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 马山爽朗地大笑起来:“痛快!走,省厅招待所后门胡同里有家开了十来年的老羊馆,今天我做东,咱们不醉不归!” 第550章 馆子里的酒 省厅招待所后街连着一条背阴的窄巷,两边多是些砖木结构的老平房,马山带着江源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一家苍蝇馆子。 他挑开门帘子,侧着身子让江源先进。 这家馆子屋里不大,拢共摆了五六张方木桌。 靠墙的地上堆着小半截铁皮桶,里头码着些引火用的碎木块。 “老金,生个炭火铜锅。”马山迈步进屋,扯着嗓子喊道。 柜台后的汉子抬起头,见着是马山,脸上登时挤出褶子:“哎哟,马队长过来了?” 这两天没见你,出远门了?” “办案子去了。” 马山摆摆手,没有多扯的意思:“先上一盆炭,切两斤羊肉,要后腿那一挂带肥边的。” “再整盘油炸花生米,烫两壶开水。” “得嘞,二位里头坐,炭火现成的,马上来!”汉子合上报纸,掀开后厨的帘子钻了进去。 马山领着江源走到最里头靠墙的角落坐下。 这位置背靠着两面实打实的青砖墙,斜对着进门的布帘子,是警察典型的选座习惯。 马山解开身上的皮夹克拉链,脱下来搭在条凳靠背上。 “脱了吧,屋里待会儿烧起锅子来热得快。”马山朝江源抬了抬下巴。 老金先从后厨拎出一个铜火锅,铜锅中间高高立着烟囱,里头的黑炭烧得通红,锅圈里的清汤已经滚沸。 马山伸手把桌上的小酒盅扔进大白碗里,熟练的用开水烫着酒盅。 “这家馆子有些年头了,九十年代初就在这儿。” 马山一边拆开那两瓶将军大曲的塑料封口,一边平淡地说道:“我老来这家店,别看比较破,但味道肯定会让你满意。” 这时,老金把切好的羊肉端了上来。 那是满满一大磁盘手切羊肉,瘦肉边缘挂着一条白膘,肉面还泛着油花。 “来,先垫吧两口。”马山抄起几片羊肉扔进翻滚的清汤里。 铜锅受热极快,肉片在滚水里打了几个滚,油脂在汤面上散开,化成一个个圆圈。 江源伸筷子夹出一片,在芝麻酱碗里轻轻蘸了半截,这肉确实是好肉,带着手切肉特有的嚼劲。 马山嚼了一大片肉,端起面前满当当的小酒盅。 “碰一个。” 两人仰脖,酒盅见了底。 这次江源和马山喝酒的氛围和之前截然不同。 在薛家湾荒郊野外,喝口凉水都得掐着表。 而在哈城市局的小食堂里,关山和赵同伟两位领导坐在主位,满桌子山珍海味,底下坐着各科室的头头脑脑,每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转三个弯。 聊的是全省表彰,说的是大局战略,哪怕嘴里嚼着软烂的红烧肉,心里也时刻提防着言多必失。 唯独在这间苍蝇馆子,只有两个满身泥土还未彻底洗净的刑警。 马山放下空酒盅,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江源,别绷着了。” 马山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语气低沉而随意:“我那阵还在一线摸爬滚打的时候,连轴转个几天几夜,脑袋胀得跟快要炸开一样。” “那时候我就喜欢带着跟我一起出警的兄弟,随便拐进这种连招牌都看不清的烂馆子,要个热锅子,整两盅烈酒。” 他指了指江源面前的空酒盅,示意他满上。 “把制服一脱坐在这种地方,你才能觉得自己还是个大活人。” “案子破了就是破了,后头还有后头的麻烦事,那些是领导考虑的。”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你就是你自己,所以你今天也放松一点。” 江源点了点头,给两人的盅子里重新注满酒液。 马山看着酒水漫到杯沿,自己端起来又是一整盅倒进了嗓子眼里。 这将军大曲酒劲上得极快,两盅烧刀子一样的烈酒下肚,马山脸上渐渐泛起两团酱红,眼神也跟着微微晃动起来。 “后怕啊。” 马山声音有些发哑:“真的,借着这口酒,我才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要是韩烬在井底下那一枪真的响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和牺牲战士的家里人交代。” 屋里的炭火烧得极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作响,水汽大团大团地涌上来,把马山的眉眼罩得有些模糊。 “我亲自送过烈士的消息。” 马山抬起眼,目光像是落在了某个夜里:“那是前几年的事,也是个年轻孩子,分到队里才八个月。” “出任务的时候抓一个带枪的毒贩,那小子躲在玉米地里放冷枪,一发子弹直接掀了胸口。” “天刚麻麻亮,我和指导员就去敲他家的门。” “那是一栋老红砖筒子楼,楼道里连盏声控灯都没有。” “我们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几分钟都砸不下去。” “门一开是他妈。” “老太太围着围裙,笑着问我们是不是孩子立功了,孩子怎么没一块儿回来吃早饭?” 马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江源,那种两只耳朵嗡嗡作响的感觉,我这辈子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江源看着马山的眼睛:“马支,我能理解。” “很多警察脱了那身警服,在家里还扮演着父亲和儿子。” 马山扯开嘴角自嘲地笑了一声:“是啊,谁他妈不是爹娘生养的肉体凡胎。” 他重新抓起酒瓶给自己的空盅倒满:“所以说江源,这次我必须得感谢你。” “如果不是你把废弃井的盲区给挖出来,就凭我们在地面上那种大网式的推法,恐怕一时半会也找不到韩烬。” 江源端着酒盅笑了笑:“马支,咱俩进门前不是说好了放松吗?” “怎么这才坐下不到两杯酒,你这三句话又拐回工作上了?” “在市局大楼里听了一整天案情汇报,到了这苍蝇馆子里还得接着复盘,这饭还吃不吃了?” 马山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也是也是!怨我!全怨我!” 马山一把抓起筷子:“职业病,真他妈是职业病!” “来来来吃肉,不说那些丧气话了!” 他直接从锅圈里捞起一大夹子羊肉片,连汤带水地全堆进了江源面前的芝麻酱碗里。 “趁热吃,多吃点,把山里掉的那几斤肉全补回来!”马山大声张罗着,自己也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满脸的舒畅。 两个人就着一盘花生米和满锅的滚汤,你一杯我一杯地往下喝。 烈酒见底,第二瓶将军大曲也空了大半。 马山的坐姿变得有些散漫,身子斜斜地靠在后头的青砖墙壁上,领口的扣子全解开了。 他试图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但花生米怎么都不听使唤,在筷子头上滑脱了两次。 他索性伸出手直接捏起来扔进嘴里。 “江源,你知道今天市局大楼里头,闹出了多大动静不?”马山嚼着花生米,神神秘秘的说道。 江源正夹着一片白菜叶子在锅里涮着,听到这话,他嘴角微微撇了撇。 “马支,你可别喝多了就不把保密条例放在眼里啊。” “涉密的事情你少往我耳朵里灌,我明天领了省优秀人民警察的奖牌就回平江了。” “操,你看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没把门的人吗?” “再说了,这算哪门子的涉密?” “根本就不是案子上的事儿!” “而且我跟你说,这消息百分之百和你小子脱不了干系,你就说你想不想听吧?” “关于我的?”江源咽下花生米,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一个下面县局借调过来的痕检,市局领导能研究我什么事?” “总不能是因为我吃了局里两顿小食堂,要扣我补助吧?” “嘿,你还真别拿自己不当盘菜。” 马山咧嘴一笑,把脑袋又往前探了探:“今天市局领导关起门,整整研究了一天你的事!” “我听内部消息,市局好像要和你们平江搞什么市县共建!” 听到这四个字,江源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这四个字一从马山嘴里吐出来,江源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儒雅面孔。 温言章,这绝对是温言章的手笔。 除了温言章,整个平江县没人能开出这样的条件,也没人敢下这么大的一盘棋。 马山一直在仔细打量着江源的脸色。 见江源坐在对面半晌不吭声,眼神却深邃得不像个年轻干警,马山忍不住笑眯眯地打趣起来。 “怎么着,江专家,回过味儿来了没有?” 马山端起酒盅在手里把玩着:“依我看啊,你小子这是被你们平江县卖给市局当长工喽!” 江源回过神来,他看着马山那副调侃的模样,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他伸出筷子,在铜锅里夹起一团烫好的白菜,随后在芝麻酱里裹了一圈,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江源心里清楚,自己绝非是被平江县给卖了。 恰恰相反,这是温言章在给他江源和平江县局铺就一条前所未有的康庄大道。 温言章这棵大树迟早有一天是要拔地而起的。 但他走之前没有选择捞一票政绩就拍拍屁股走人,也没有把手底下的得力干将死死按在平江的小天地里当私产。 他是在借着这次大案告破的契机,试图在平江县这片土壤上筑巢引凤。 即便将来温言章调走了,这座平台依然立在平江。 屋里的炭火还在静静地烧着,江源咽下嘴里的青菜,端起面前小小的白瓷酒盅。 他没有反驳马山的打趣,只是把酒盅往前轻轻一递。 “马支,喝酒。”江源笑了笑说道。 马山愣了愣,随即咧开大嘴,端起自己的盅子迎了上去。 第551章 级别问题 夜风一阵接一阵,不过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倒也惬意。 两道人影顺着马路牙子往前晃。 马山半个身子的分量几乎都挂在江源的肩膀上,他脚底下的步子迈得有些散。 “慢点,马支,看着脚底下的台阶。”江源架着他的胳膊。 马山仰起头,一张脸比来的时候红了不少。 他抬手在大脑门上搓了一把,眼神有些飘忽。 “江源,你……你小子行啊。” 马山舌头稍微有点打结:“在山里头熬了那么多天,出来两瓶将军大曲都见了底,你小子连晃都不晃一下。” 江源笑了笑:“你那一斤多全倒肚子里了,我顶多陪你喝了半斤。” “没喝多吧?”马山问。 “还行。” 江源走到省厅招待所的门口:“我回去洗个澡就睡觉了,明天应该能缓过来。” 江源在台阶跟前停下步子,把马山的身子扶正:“我这也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马山松开搂着江源的手,他身子微微晃荡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 马山把敞开的皮夹克往中间扯了扯:“行,那我打个车也回家了,明天见。” “慢点走,路上看着车。”江源叮嘱了一句。 马山转过身,大步走到空旷的大街边上。 江源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下,目送着出租车影彻底看不见,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吐了吐酒气,转过身跨进招待所的大门。 传达室里坐着个看门的大爷,正趴在桌上看报纸。 听见门响大爷抬头瞅了一眼,认出了江源便没吭声,继续低头看他的报纸。 江源顺着走廊走到204房门前,他从警服裤兜里摸出黄铜钥匙,对准锁眼拧了两圈。 门锁弹开,江源抬手推开 房门。 他原本以为屋里只有贺州一个人在睡觉,可门轴转过去,屋里正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那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正微微仰着头端详挂在衣架上的警礼服。 听见推门的动静,温言章转过身来。 灯光映在他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眼角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 “不错。” 温言章抬手指了指那身正装,笑着对江源说:“明天你穿在身上拍出来的照片肯定好看。” 江源突然在哈城见到温言章有些意外,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随手带上了房门。 江源压低了声音:“温局,这么晚了,没想到您会来。” 温言章摆了摆手,神色很轻松。 “我也是今天下午刚到哈城,过来看看你,顺便来谈一点事情。” “哦,今天哈城市局的马支找我喝酒,所以回来的晚了一些。” 温言章笑着摆了摆手:“没关系的,贺州已经和我说了。” 他指了指靠窗的木头单人床:“来江源,我们坐下说嘛。” 江源走过去,在靠外侧的床沿边坐了下来。 贺州神色有些拘谨的看了看温言章,又看了看江源,小声说了一句:“那……温局,我用不用回避一下?” 听到贺州这话,温言章转头看着贺州,笑得很温和。 “不用。” 温言章压了压手掌,示意他也坐:“虽然你是调到平江县来学习的,但你不要把自己当外人。” 贺州听到这话,很有眼力价的走到暖水瓶旁边,往桌上的白瓷茶杯里续了半杯滚水,然后老老实实坐在了靠门的小木凳上。 温言章双手搭在膝盖上,脸上多了几分正色。 “韩烬那个案子,省厅和市局的通报我都看了。” 温言章声音不高,语气沉稳:“案子办得漂亮。” 江源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腿上:“都是大家一起摸排出来的结果,市局和武警那边压上的人手多。” 温言章笑着摇了摇头。 “人手再多,找不准方向就是撞大运。” 他看着江源,亲口说道:“今天下午,我去哈城市局跑了一趟。” “我和他们关着门谈了两个小时。” “可能过几天就会有消息出来” “我们平江县马上要和哈城市局打造一个省重点实验室,同时呢也会一起进行市县共建的业务往来。” 虽然刚才在老羊馆里,江源已经从马山口中或多或少听到了些风声,但他没想到事情会推进得这么快。 马山嘴里说的是市县共建。 可到了温言章这里又多了一个省重点实验室。 眼下这个当口,全国都在搞科技强警。 但科技强警需要阵地,光是一个省重点实验室的名额,在整个东平省十四个地市局里都是疯抢的存在。 每年的省财政专项科技拨款就那么多,配额全都是论个算的。 谁挂上了省重点实验室的招牌,谁就能名正言顺地拿项目。 以往这种好事,连寻常的地级市公 安局都未必能争得过,更别说一个县级公 安局了。 如果这个实验室真能落地平江,很多横向项目自然而然也就诞生了,更何况还有配套的人才编制,专项资金。 温言章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江源:“看你的表情,心里是有数的。” “要是死扣着不放,把你一直按在平江也确实耽误你。” 温言章眼神笃定的看着江源:“这个大梁我准备让你来挑。” “这样一来,级别问题也解决了。” “江源,你是个搞业务的人,平时只埋头看指纹,体制内有些条条框框,你可能没去细琢磨过。” “咱们平江县局只是一个正科级的单位。” “平江这一亩三分地,你作为一个技术人员如果解决个副科待遇,就要在全县统筹的大盘子里排队熬资历。” “你在这个小池塘里扑腾不出什么水花来。” “等熬到正科,十年八年都算快的。” “但这次不一样。” “实验室一落地会挂在哈城市局,但组织编制上由哈城市局技术处代管,到时候应该会暂定正科级的编制。” 温言章看着江源,一字一句地说道:“到时候把你挂在哈城市局技术处,弄个主任科员级别问题也就解决了。” 江源坐在床沿,目光微沉。 多少人在派出所干了一辈子,临到快退休组织上为了照顾情绪,才给解决一个副科级待遇。 他分配到平江县局才多久? 可一旦把实验室挂在市局技术处的大盘子里,借着省重点实验室试点的东风,编制直接从副厅级的哈城市局切出来一块。 这一步跳跃直接迈过了基层技术民警半辈子都难以逾越的鸿沟。 想明白这一层,江源抬起头看着坐在木椅上的温言章。 这位年局长的神色依旧从容,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波澜不惊。 温言章考虑得太周全了,他不仅为平江县局拿到了长远的发展资本,也实打实地把江源最关键的前途铺了出来。 江源神色十分认真的说道:“温局替我考虑了这么多,我真的很感动。” 温言章摆了摆手,他从呢子大衣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块擦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我这个人,从小身体就不好。” “下基层跑外勤,或者像你们一样去大山里搜捕持枪歹徒,我这身子骨跑不了两里地就得喘。” “但所幸脑子还好使一些,多读了两年书。” 温言章抿了一口温水,继续说道:“能动脑子解决一些问题,或许就是我这个人的价值吧。” 做局、破局、搭台、布局。 他放下茶杯,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指针已经指到了夜里十点半,温言章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将呢子大衣的下摆扯了扯。 “不多说了。” 温言章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江源身上:“今天过来就是提前给你通个气。” 他走到门边抬手按在门把手上,深深地看了江源一眼。 “江源,明天上台好好表现。” 温言章眼神里满是期望:“你可是我们平江县局的一杆旗啊!” 第552章 镜中人,台上光(第二卷完) 天刚蒙蒙亮,招待所二楼的走廊里还很安静。 江源早早起床,在卫生间里冲了个热水澡。 擦完头发,他的目光落在那套准备了好些日子的警礼服上。 基层民警平时穿警礼服的机会屈指可数。 现如今虽然已经全面换装了藏青色的九九式,但在绝大多数一线民警的衣柜里,也就是两套换洗的常服,外加几件值勤服。 遇到雨雪天气脚底下一踩一腿泥,裤腿磨得毛边都是常有的事。 这套板正的礼服绝大多数基层警察一辈子恐怕也穿不上两回。 不少警察也就是结婚时穿一下,退休时穿一下,一辈子穿这身衣服的机会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除了结婚退休这种事,就只有这种全省规格的表彰授奖场合了。 全省那么多警察,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换不来这么一个机会。 江源伸手把警礼服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内衬的白衬衫领口挺阔,垫肩把整个肩膀衬得笔直修长。 贺州这时候已经洗漱完毕,正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毫无掩饰的艳羡。 “江老师您先别动,我帮您整整勋带。” 贺州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条绶带。 这绶带有些分量,斜跨在胸前的时候,角度稍有偏差就会显得松垮。 江源看着镜子里的贺州,神色倒显得很平静。 他心里并没有初次面临这种大场面时的狂喜。 上一世的他也曾走过漫长的痕检生涯。 那些灯火通明的礼堂在岁月里他也曾经历过。 大场面见得多了,人的心性自然就磨出了一层壳。 江源转过身,面向立在墙角的那面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身板挺拔,但江源的视线没有在绶带上停留太久,而是顺着胸口停在胸前的金属胸牌上。 当目光触及这枚警号的瞬间,江源的眼神微微凝滞了一下,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一瞬间许多早已封存在岁月深处的片段,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翻涌开来。 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拿到这枚警号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深秋。 父亲江建伟牺牲之后,县局按照规定封存了父亲生前使用的警号。 几年之后江源从警校毕业,正式踏进平江县公 安局大门的那天,局里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 当陈启新把这枚警号郑重地交到他手里时,江源的手指在发抖。 这枚警号曾经佩戴在江建伟的胸前整整二十年。 那是跟着江建伟在无数个岁月摸爬滚打过的警号。 也是这枚警号贴在江建伟停跳的心脏上方,沾染过胸膛流淌出的最后心血。 父亲走得太仓促。 上一世的江源抱着这枚警号,发了疯一样想要查清江建伟牺牲背后隐藏的一切。 两代人的重量,在这一块金属牌上重叠。 而今生呢? 时光倒流,命运翻转。 从1999年重来,他一路从指纹的微观世界里抽丝剥茧。 这枚沾染过江建伟心血的警号洗净了前世灰暗,此刻端端正正地别在他的胸口。 而稍后在省厅大礼堂,全省优秀人民警察的功勋奖章就将挂在上方,与这组警号并肩闪耀。 镜中的江源微微仰起头,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身后的贺州并不知道江源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江老师,您肩膀稍微放松一点,后背这儿有点别扭。” 贺州嘴里小声念叨着,他生怕手劲大了把布料捏出印子,只能提着衣角一点一点地抚平褶皱。 江源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贺州,贺州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衣服后背,连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那副神情紧张专注,又带着一种想要维持镇定的拘谨。 江源看着看着,嘴角不由得微微向上扬了扬。 镜子里的贺州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晨光未开的早上。 刚穿上警服的年轻江源第一次跟着师父陈启新出外勤。 那天要出现场的案子其实并不大,无非是乡下的一起耕牛盗窃案。 可对于刚出校门的江源来说,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正儿八经第一次跟着师父出警。 他记得那天早上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派出所的穿衣镜前,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皮带铜扣。 陈启新嘴里叼着半截烟卷,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笑。 当时陈启新还笑着骂他:“行了臭小子,别臭美了,你当是去相亲呢?” 那时候的自己也像现在的贺州一样,表面上挺着胸脯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其实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时光兜兜转转,当年的师徒二人如今只剩下这枚警号还留在人间。 而站在自己身后的年轻人,又在重复着当年那种真挚的紧张。 “贺州别忙活了,坐下歇会儿吧。”江源声音平和地对贺州说道。 “没事,江老师,我不累。” 贺州抬手用袖口蹭了蹭脑门上的汗珠,赶紧摆了摆手:“今天可是你最重要的日子,全省表彰大会啊,那么多领导都在台上看着呢。” “一定要完美才行!” “谢谢你了,贺州,替我 操心了这么多。”江源的语气很轻,但字字诚恳。 听到这句话,贺州原本紧绷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突如其来的一句道谢,让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年轻干警瞬间涨红了脸。 “害……没事儿江老师,你这……” 贺州局促地收回手,干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你这突然夸我一下,我都不好意思了……” 江源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早晨七点四十分。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江源理了理袖口,顺手拿起扣在桌上的大檐帽。 “好嘞!”贺州提着公文包,快步跟在了江源身后。 贺州如释重负般应了一声,赶紧跑过去帮江源提起公文包。 招待所楼下,一辆挂着省公 安厅牌照的桑塔纳已经停在了台阶前。 江源和贺州钻进车后,这辆车直接将两人送到了省厅。 江源推开车门,清晨微寒的风迎面吹来,让他整个人精神一振。 他抬头看向主楼旁边的大礼堂建筑,正门上方拉着一道红色横幅:东平省公 安系统优秀人民警察表彰大会。 台阶上到处都是穿着深藏青色警服的身影,平时散落在全省各个角落的精兵强将,今天全都汇聚到了这里。 江源在指引下穿过礼堂玻璃门,迈步走进了会场。 挑高足有十数米的天花板上,数盏大型的环形吊灯将整个会场照耀得如同白昼。 正前方的主席台上,暗红色的天鹅绒幕布高高悬挂,从天花板一直垂落到地板边缘,看上去十分肃穆。 此时的大礼堂内已经座无虚席,全省十四个地市的领导和优秀民警济济一堂。 江源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了位于第一排最前方的特邀受奖代表席。 当他走过过道时,不少坐在两侧的地市局领导纷纷侧目。 这个年轻人的名字早已经在全省公 安高层里传开了。 平江县局江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痕检,凭借一双近乎鬼斧神工的眼睛,硬生生解决了不少大案要案。 他的名字已经无需多加赘述,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一种符号。 无数道目光落在江源身上,这其中有惊叹有赞赏,也有掩饰不住的爱才之意。 江源神色如常,脚步不疾不徐地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上午八点整。 嘈杂声在一瞬间彻底平息,整座大礼堂安静得针落可闻。 在肃穆的音乐声中,省厅厅领导们鱼贯走上主席台,依次在名单对应的位置上入座。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到讲台前,高声说道:“同志们,东平省公 安系统全省优秀人民警察表彰大会,现在开始!” 分管刑侦的副厅长厅领导杜少杰高声表彰全省在过去一年里做出杰出贡献的集体和个人。 台下的干警们坐得笔直,掌声整齐划一。 那些名字有的是在抓捕歹徒时身负重伤的刑警,也有常年扎根在偏远林区的派出所民警。 终于,主持人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再次响起。 “在过去的大案攻坚中,广大一线干警不畏艰险、勇挑重担。” “平江县公 安局江源同志,在特大命案侦破中凭借精湛的专业技能与坚定的职业信仰,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请全省优秀人民警察代表、平江县公 安局江源同志上台领奖——” 轰!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雷鸣般的掌声在礼堂内骤然爆发开来! 掌声起初从前排的领导席响起,但仅仅过了不到半秒钟,便如同山洪暴发一般席卷了整个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坐在后排的贺州激动得满脸通红,把两只手掌拍得通红一片。 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江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身上的警礼服,抬起脚大步走上了通往主席台的台阶。 紧接着,一道足有数千瓦功率的主舞台聚光灯骤然亮起! 雪白光柱从高空笔直地倾泻而下,当强光打在江源脸上的那一瞬间,他感到眼前一片白芒。 周遭那如潮水般的掌声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变得有些遥远。 时空的界限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模糊起来。 前世生命的终点与今生年轻的起点,在时空长河里逐渐重合。 弥留之际的画面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上一世的他已经不年轻了,身体各项指标都开始报警,很多原本轻松的工作也变得有些力不从心。 因为几十年如一日的高负荷工作,他的心脏早已经千疮百孔。 几十年的光阴流转,他在刑侦战线上破获了无数大案,可唯独关于父亲的死因永远差了最后一块拼图。 遗憾有时候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白芒渐渐散去,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耳畔如雷霆般的掌声再次呼啸着涌入他的耳膜。 聚光灯的温度洒在脸上,这一刻显得如此真实。 江源微微挺直了脊梁,胸膛下方那颗年轻的心脏正在强劲地跳动着,源源不断地将充满生机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 站在这个万人瞩目舞台上的,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刑警! 他的视线掠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望向了礼堂穹顶之外那片广阔的天空。 重活一世,他用自己的双手在微观痕迹中破获了一起又一起悬案,改变了一个又一个人的结局。 父亲的警号就在他的胸前,依然滚烫,依然威严。 他的心跳强劲有力,他的双眸亮如寒星。(本卷完) PS:又是一卷结束,如果说第一卷的主题是了结前世遗憾,那么第二卷的主题就是时代变迁与成长了。这一卷我着重写了千禧年后科技的进步和一些角色的成长,相比之下,情节自然也就相较第一卷单薄许多,其实我对第二卷的内容也是不太满意的,写的没有第一卷那么得心应手,在这个过程中总觉得力不从心,当然现实中的各种压力和杂事也是一方面的因素,在剧情内容的把控上就有些吃力了。归根到底还是要感谢支持到这里的各位读者,感谢有你,感谢有你们。 第553章 神秘嘉宾 六个月后。 平江县城的天空褪去了夏日的燥热,迎来了秋日的晴朗。 温言章提着一个档案袋走在前面,江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水泥楼梯一步一步走上了三楼。 早年间,三楼一直都是整个平江县公 安局的核心区域。 整个平江县领导全都排在这一层。 可现在,呈现在江源眼前的景象却完全变了样。 刚迈过三楼转角的平台,视野一下子变得极其开阔。 整条东西走向的走廊两旁,所有房间的木门全都敞开着。 屋里全都被搬得干干净净。 空旷的房间连着空旷的走廊,一眼望过去,空空荡荡的一大片。 江源停在走廊口,看着眼前这片大变样的楼层,忍不住有些发愣。 平江县局这次花的心思太大了。 为了给他那个省重点实验室腾出足够的空间,局里下狠心把整整一层楼全都给清空了出来。 所有的局领导从温言章自己开始,连带着政委和几位副局长全都在搬去了四楼。 其实平江县局之前的领导原本就在四楼办公的,但当时的局长觉得四不好听,再加上四楼房间层高低,夏天会比较闷热。 但即便如此现在整整一层楼全部给江源的重点实验室让路。 县局领导们这么做,其实也有不得不这么做的道理。 省厅批复下来的这间指纹与痕迹检验重点实验室,级别可是正儿八经的正科级技术单位。 可整个平江县局按照地方行政体制的编制算下来,归根到底它本身也只是个正科级架构。 虽然温言章作为县委常委虽然高配了副处级,但局机构的底子依然是正科。 一个正科级的省级重点实验室,硬生生落户在一个正科级的县公 安局里。 这间实验室的规格其实已经和整个平江县局平起平坐了。 省里直接拨专项科研经费,市局技术处直接代管科研立项,全省十四个地市的疑难指纹都要送过来会诊。 这么一算下来好像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合情合理的顶格配置。 更何况AFIS机房也在三楼,如果把江源的实验室扔在四楼,那江源还要跑上跑下,总归也是不方便的。 “发什么愣呢?过来看看。” 温言章站在原先局长办公室的大门口,回头冲着江源招了招手。 “我找市局规划处的技术人员来看过了。” 温言章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温和而从容:“西头这两间连起来光线最足。” “中间原先我的那间办公室格局方正,用来做物证存放库的话就要安双层防盗铁门,加防潮柜。” “不过图纸归图纸,这一层的装修恐怕至少要一个月。” 温言章转过头看着江源,神情很放松:“市建工队的师傅后天进场,先拆旧墙,再重新走三相电线,防静电地胶也得从哈城那边订货发车拉过来。” “你先慢慢筹备着不用着急,毕竟省厅的手续才刚批下来。” 江源低下头,看着图纸上详尽的功能区划分。 主比对室、档案库、熏蒸操作间、甚至还留出了一间专门给年轻痕检坐班的学习室。 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到了实际工作的动线,可以看出是花了温言章一番心血的。 江源点点头,目光平和地看着温言章:“不急的温局,能这么顺利批下来,对我和平江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惊喜了。” 市县共建和重点实验室落地这中间费了温言章多少心血,外人不清楚,江源心里却一清二楚。 听到江源的话,温言章笑了。 “手续批下来,你这颗定海神针也算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他一边往走廊外迈步,一边转头对江源说道:“嗯,这么大个事情终于落了地,我们是要好好庆祝一下的。” 江源跟在他身后,笑着打趣:“温局,局里经费可刚给四楼换了办公桌,您准备怎么庆祝?” 温言章笑吟吟的说道:“不走局里的公账,今天我掏自己腰包。” 温言章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我一会儿找个地方带你见个人,算算时间他也快到了。” 江源愣了一下。 “谁啊?”他有些好奇地问。 温言章眨了眨眼,平日里严肃的脸难得露出几分打趣模样。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提前说了就没悬念了。” 见温言章把关子卖得这么严实,江源也不再追问。 “温局,既然是庆祝,那我把邱美霞和贺州他们叫上?” 江源停下脚步提议道:“邱美霞这刚从京城学习回来,正好聚在一起吃顿饭坐坐。” 温言章转过身来爽朗地点了点头。 “这些都没问题,人多热闹。” 温言章摆了摆手:“快去叫吧,我就在楼下院子里等你们,车钥匙我拿着,我来请客。” “得嘞!” 江源转身朝着刑侦的办公区走去。 靠窗户的那张桌子旁,邱美霞正低头整理着一大叠讲义。 她头发剪短了一些,显得格外干练利落。 她这次去京城找王教授专门脱产学习了三个月,属于武器库又升级换代了。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你们先把手里的东西先放一放。”江源敲了敲门板。 贺州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江老师,怎么了?三楼看完了?” 邱美霞也抬起头,看着江源笑了笑:“温局带你上去审图纸了?定下来什么时候开工没有?” “后天施工队进场,图纸全过了。” 江源冲两人招了招手:“温局在楼下等着呢,今天中午温局做东自掏腰包。” “请咱们去外头下馆子,好好庆祝实验室批下来,赶紧收拾收拾走人。” 贺州听到下馆子三个字,眼珠子猛地一亮。 “真的假的?温局请客?” “那感情好啊!邱姐快走快走,领导请客,不吃白不吃!” 邱美霞也被逗乐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子。 “瞧你那点没出息的样。” 邱美霞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江源:“温局今天怎么舍得破费了?” 江源笑了笑:“温局说了,这么大的事终于落地,该热闹一下。” “而且他还说有一位神秘客人也要来,算时间快到了,让咱们动作快点。” “神秘客人?” 邱美霞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再多问,把保温杯盖好后就跟着江源和贺州快步下了楼。 中午的平江县城主街车流不多。 温言章载着江源三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家川菜馆旁。 二十一世纪前后,川菜的风潮席卷大江南北,麻辣鲜香的味道迅速在北方各个城镇扎下了根。 这家店刚开业两三个月,生意也算不错,听说老板就是西川省人,很多平江县人图新鲜都慕名而来。 温言章带着江源几人进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小包厢。 包厢陈设简单,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漆大圆桌,四周放着八张皮面折叠椅。 服务员拿来菜单,温言章随手递给了邱美霞和贺州:“邱美霞,小贺,你们挑爱吃的点,今天管够,别给我省钱。” 邱美霞接过菜单,翻了翻,抬头看着温言章,打趣道:“温局,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从您来咱们局,这还是领导第一次正儿八经带我们出来请吃饭呢。” 温言章听着两人的打趣,笑着说道: “邱法医批评得对,是我这个当领导的失职了。” “来平江工作这么长时间,成天埋头在文山会海里,确实没正经坐下来请你们吃顿像样的饭。” 温言章看着在座的三个人,语气温和地说道:“咱们平江底子薄,法医中心这边以前就邱法医一个人撑着,后来小贺从哈城转过来,你们几个人顶着大案要案的压力。 “我这个局长看在眼里,心里其实一直记着这笔账。” “今天这顿饭就算是个开头,以前欠大伙的往后我一定全都补上!” 温言章一番话说得既有威严又有人情味,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彻底活络开来。 服务员收了单子关门出去,屋里几人就着苦丁茶闲聊起来。 几个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包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风带起门帘,一道熟悉的身影大踏步跨了进来。 那人额角和两腮带着胡茬,但两只眼睛却亮得像火炬。 “温局!” 人还没彻底站定,那大嗓门就已经在包厢里炸响了。 “我这刚下火车,脚跟还没站稳呢就被你给逮着了!” 男人把肩上的帆布行李包往旁边空椅子上一甩,扯着毛衣领口扇风抱怨道:“你说你请客就请客,怎么还找了个川菜馆?” “红彤彤一片全是辣椒面子!这大秋天整点热乎的猪肉炖粉条不挺好么!” 话音刚落,男人目光在圆桌两旁一扫。 “诶?!江源?邱美霞?你们也在!”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哎呀呀,大家好久不见啊!” 桌旁的江源看着眼前这个满面风霜的男人,也是颇有些意外。 江源上一次见李建军,确实是很久之前了。 上一次江源和李建军吃饭也正好吃的是送行饭,送李建军去脱产学习。 那时镜湖市局在温言章的运作下,推荐李建军去公 安大学参加全国公 安骨深造培训。 当时谁的心里都亮堂如镜。 一个干了半辈子基层刑侦的刑警大队长,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专门抽调送到公 安大学去进修,根本就是在为下一步提拔文凭补齐。 而李建军和江源吃完那顿饭后这一走就是大半年,两边都忙,音信寥寥。 没想到今天中午李建军居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李队?!” 江源第一个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惊喜。 紧接着,邱美霞也惊讶地站了起来,她眼睛亮晶晶的:“李队你结业回来了?怎么一点信儿都没透出来啊!” 贺州更是激动得碰翻了自己面前的空茶杯,手忙脚乱地扶正:“李队!好久不见啊李队!” 李建军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在江源的肩膀上狠狠锤了一拳。 “好小子!结实了!精神了!” 李建军打量着江源,笑得合不拢嘴:“我在学校里可没少听你们的事!” “全省优秀人民警察,连省厅领导都在大会上点名表扬咱们平江的指纹技术!” “江源你小子给咱们平江县局长脸,真争气!” 几个人围着李建军端茶递水,包厢里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坐在主位的温言章脸上满是笑意,他靠在椅背上微笑着看向江源: “江源,现在你知道我刚才说的神秘嘉宾是谁了吧?” 温言章清了清嗓子,伸出食指虚虚点了点在座的几位年轻人。 “不过啊,我得严肃纠正你们一个称呼上的错误。” 温言章笑着站起身:“从今天中午开始,你们以后可不能再管他叫李队了。” “得管他叫李局!” 温言章转过头拍了拍李建军的臂膀,一字一顿地大声宣布道: “你们这位李建军同志今天正式走马上任,出任我们平江县局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 话音刚落,小小的包厢里先是瞬间一静。 下一秒,掌声与欢呼声犹如排山倒海般响了起来! 第554章 日新月异 包厢里的欢呼声渐渐落了下去。 李建军脸上笑意怎么收也收不住。 “各位,以后还要靠大家来支持我的工作!”李建军举起茶杯,眼神在桌上每个人的脸上转了一圈。 坐在主位上的温言章抿嘴笑了笑。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侧头看向身边的江源和邱美霞。 “你看你们李局,这出去大学里学了一趟,说话比我都斯文了。” 桌旁几个人全都跟着笑了起来。 李建军哈哈一笑,顺势喝了一大口热茶。 “温局,您就别寒碜我了。” “不过这趟出去,确实长了不少见识。” “不瞒你们说,我这出去一趟才发现原来当警察不能只靠土办法啊。” “以前在咱们县局办案子,大家伙儿全凭两条腿,我刚到大学那会儿也是这么想的,总觉得办案子归根到底还是人对人,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后来我才明白我有多落伍。” 李建军伸手比划着:“我还记得当时教授和我们说过一句话,二十一世纪的警察一定要是懂电脑的警察。” 说到这里,李建军自嘲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我不怕你们笑话,我当时练打字就练了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贺州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 “你们看看我这双手。” 李建军指着自己的手指:“我这两只手在电脑前笨得就像两块砖头。” “键盘上那些字母小得可怜,我一指头按下去,经常连带着把旁边的键一起给按了。” 李建军苦笑着摇头:“当时老师让我把两只手悬在键盘上,八个指头各管一摊。” “那叫什么?对,盲打!诶呦,当时给我急的满头冒汗,我那同桌是南方法医专业的,人家敲键盘跟弹琴一样噼里啪啦。” 江源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经历过两个时代,虽然信息化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但现在像李建军这样的老警察不适应也是很正常的。 李建军继续说道:“后来没办法只能死磕,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我就一个人跑去机房泡着。” “机房老师还不让咱老李开大灯,我就只能摸黑在屏幕微光前头戳。” “先背字根,想什么王旁青头兼五一,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背完了五笔又改学拼音,整整两个月我连校门都没跨出去过几回,每天脑子里全是方块键在晃荡。” “那最后练成了没?”邱美霞笑着问。 李建军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那必须得成!” “结业考试那天规定一分钟打三十个字,我硬是一分钟敲了三十八个!” “虽说比不上内勤,但至少以后系统里要查个档案我就不用到处抓壮丁了!” 温言章端起茶杯,笑呵呵地看着李建军:“很正常嘛,我也没比你快多少。” “科技发展就是这个趋势,谁也躲不过去。” “咱们平江是县级局,底子本来就薄,要是思想观念再跟不上,迟早要被时代的列车甩在后头。” “你能有这个体会,说明这趟进修没白去。” 他指了指桌上刚端上来的回锅肉:“来,不要光说话,吃菜吃菜。” “这川菜凉了油脂凝住就不好吃了。” “对对对,吃菜!” 李建军抄起筷子,“在大学这段时间顿顿大食堂,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大家纷纷动起筷子。 邱美霞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李建军。 看了好几秒,邱美霞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竹筷。 “李队……” 邱美霞刚开口,马上连忙改口:“哦,对不起,李局。” 李建军咬着嘴里的回锅肉,抬起头瞅她:“怎么了邱法医,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邱美霞双手搭在桌沿上,笑着说道:“我怎么感觉您这次出去洋气了不少?” “之前我感觉吧,您就是那种特别粗犷的男人,说话嗓门大得隔着两条走廊都能听见。” “现在总感觉说话文绉绉的,看上去还文静了不少。” 李建军正嚼着菜,冷不丁被这句话呛了一下。 包厢里安静了半秒,紧接着贺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源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低头笑出了声。 “诶邱法医,我这刚回来可不带拿我找乐的!” 李建军扭头朝温言章诉苦:“温局您看看,这还没回局里大院呢,底下同志就开始拿领导开涮了。” “我可没开涮。” 邱美霞眼里却全都是打趣的神采:“我这是夸您呢!” “您以前在队里开早会,哪次不是拍桌子砸板凳的?” “动不动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抓到人。” 桌上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贺州在旁边帮腔:“邱姐说得真没错,刚才李局进门那一瞬间,要不是那副体格没变,我还真以为下来视察的大领导走错门了。” 李建军伸手虚点着贺州:“好你个小贺,跟着江源学了几天技术,胆子也跟着肥了,连我也敢编排了。” 邱美霞笑着说道:“我这是由衷的夸奖。” “不过李局,照我看啊,您这行头还差了一样东西。” 李建军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衫:“差啥?” “您应该再配副眼镜。” 邱美霞用手在自己鼻梁上比划了一个方框:“不用带度数,就去县城配镜店整一副黑框的。” “只要往鼻梁上一架,这样就更像个文化人儿了!” “哈哈哈哈哈!” 贺州笑得直揉肚子。 温言章端着茶杯,笑得肩膀直颤:“邱法医这个建议好,回头让办公室以工会福利的名义给李局报销。” 李建军连连摆手,满脸哭笑不得:“拉倒吧!就我这大脸盘子,架副眼镜跟个账房先生似的。” “我就算去了大学,这骨子里也还是个拿枪抓贼的警察,文化人这三个字我可不敢贪。” 江源这时夹了一块豆腐放到碗里,笑着接了一句:“李局这是大巧不工。” “有老刑警的一线底子再加上新理念,往后我们刑侦这块的工作就好干多了。” 李建军看向江源,感慨的说道:“江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我在学校里越学越觉得,以前咱们很多老案子破不了,真不是咱们不尽力,是脑子里的思路被圈死了。” “现在我回来了,局里又有你们这帮年轻人顶着,今年咱们平江必须干出点名堂来。” “那就借李局这句话,大家把手里的茶都举起来。” 温言章端起茶杯,站起身来:“为了李局履新,也为了咱们平江刑侦往后的新气象,碰一个。” 江源、邱美霞、贺州纷纷起身,几只白瓷茶杯清脆地碰在一起。 窗外的秋日阳光斜斜地移过玻璃窗,半个多小时后,桌上的菜盘基本见了底。 李建军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吃饱了!走吧温局,我这包里还塞着组织调令呢。” “走。”温言章抬手招呼服务员结账。 桑塔纳车子缓缓驶过平江县局的大门,李建军站在大门口,他没有迈步往里走。 他的双脚就像是在原地生了根一样,仰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办公楼。 温言章熄了火,拔下钥匙走下车来。 他走到了李建军身旁,轻声问道: “怎么不进去?” 李建军没有转头,视线在办公楼的窗户上扫过。 “温局。” 李建军声音有些迟疑:“这办公楼之前天天见,但我这次回来怎么感觉有点不太一样了?” 他在后脖颈上抓了抓,表情有些困惑:“但你要让我说出哪里不一样,我还有点说不出来。” 温言章侧过头看着李建军,温和的说道:“你的感觉是对的。” 他面向大院的开阔地:“别看外面没啥变化,里面变化大着呢。” 李建军转头看着他:“里面怎么了?重新刷大白了?” “要是只刷个大白,用得着大动干戈吗?” 温言章朝着停车场角落指了指。 “你看那边。” 李建军顺着温言章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在局大院东北角的树底下,原本停放几辆二手八手的警车,此刻却静静地停着一辆大车。 那是一辆采用依维柯底盘改装的特种大型车辆。 车顶上方,安装着整套折叠式的照明升降装置,四周分布着几只大功率卤素投光灯。 车身侧面的盲窗全部经过密封处理,车尾悬挂着备胎和折叠爬梯,车底隐约能看到外接电缆盘的接口。 李建军的眼睛瞬间定住了。 他的眼珠子一点点瞪大,死死盯着那辆车。 “这……这我在大学里见过!” 李建军的声音猛地拔高:“这不是技侦车嘛?!” 他转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温言章:“好家伙,你们把这玩意儿都搞回来了?!” “很多市局都没有这东西!” 李建军在公 安大学培训的时候,学校专门组织他们参观过公 安部配发的高精尖装备展。 当时在训练场的大草坪上,就停着这么一辆技术侦查实验车。 教官在车前拿着大喇叭给他们讲解,说这车只要开到案发现场,这车就是一个百宝箱,包括追踪嫌疑人手机信号等事情都可以做到。 当时围着参观学员全都是各省抽调上来的业务尖子,大家伙儿站在车外面,眼神里的羡慕都快要淌出来了。 当时有人问教官这车什么时候能配发到基层,教官笑着说,目前只有直辖市或者省会才有指标进行小范围试点。 普通地区的地级市局要想配齐一套,少说还得等好些年。 李建军当时站在人群后头,心里头那叫一个自惭形秽。 平江县局平时出外勤,连一辆桑塔纳都得几个部门抢着用,这种造价昂贵的铁疙瘩,他做梦都没敢往平江院子里想过。 可现在,这辆大家伙就这么实打实地停在院子里! 李建军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漆面上抚 摸了一下。 “真家伙啊……” 李建军绕着车轮转了半圈,又蹲下身子看了看底盘。 温言章慢步走上前,站在车旁神情平静地笑了笑。 “这车本来是哈城的,不过现在给我们用了。”温言章推了推眼镜,语气清淡。 李建军猛地转过身,不可置信的看着温言章。 “哈城的?” “温局您别蒙我,这玩意儿教官给我们透过底子,一辆特种改装车光是方舱造价就得大几十万!”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车体:“就算不开动,这车养一年的钱也吓死人。” “真要是拉出去办一次大案子,光是开出去一次就至少得一千块钱!” “咱们平江县局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温言章语气平和地吐出一句话: “平时的损耗维护还是哈城那边出。” “哈城出?!” 李建军嗓门又没控制住,大学里养成的那点文静全都不见了:“哈城市局疯了?!” “他们凭啥掏大几十万买车给我们用,完了连出外勤的汽油钱和折旧费都给咱们包了?!” “他们图咱们平江什么啊?图咱们县城秋天的大白菜便宜?!” 温言章笑出了声。 “李局,你不在这段时间,局里确实变化很大。” 温言章转过头,看着李建军认真地说道:“我们现在搞了一个省重点实验室。” “省重点实验室?” “对,全称是指纹与痕迹检验省重点实验室。” “由哈城市局和我们平江县局联合共建,直接落在我们局里。” “三楼整整一层楼全部搬到了四楼,以后你得在四楼了。” 温言章接着说道:“这个实验室,在全省范围内都是没有的。” “不是说其他县区没有,是全省独一份。” “现在我们平江,相当于走在了全省的最前列。” “全省的最前列……”李建军嘴里喃喃自语着这几个字。 “对。” 温言章拍了拍身旁的技侦车车门:“哈城市局为什么心甘情愿把这么好的车配给我们,为什么连经费都抢着兜底?” “因为这个实验室的成果算市县共建,全省的同行现在都在看我们呢。” 此刻李建军的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他在公 安大学这段时间,天天被那些教授灌输新理论。 教授在讲台上指着幻灯片说,未来的刑侦战线不再是拼脚力的时代了,未来是一场技术的较量,谁能在毫厘之间锁定微观证据,谁就能卡住犯罪分子的咽喉。 当时李建军坐在台下,一边为那些神乎其技的案例拍手叫好,一边在心底里暗暗叹息。 他觉得那些东西太遥远了,是属于大城市的远景规划。 像平江这种小县城,恐怕等他李建军退休那一天也赶不上这趟车。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离开平江脱产学习的时间里,自己这个偏僻闭塞的娘家单位不仅追上了这趟车,而且直接坐到了最前面! 省重点实验室! 市局主动贴钱配发的技侦车! 全省十四个地市的同行都要把眼睛看向平江! 李建军转过身,重新看向这辆技侦车。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脸上的肉皮抽 动着,眼眶里竟然隐隐有些发热。 他想起自己刚当刑警的时候,跟着师父骑着两八大杠自行车下乡办案。 半道上链子断了,两个人推着车在大雪里顶风走了十里地。 他想起为了抓一个抢劫犯,全队人在苞米地里趴了三天三夜,最后全凭人肉搏击把人按倒在泥水里。 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科学前沿的刑侦战术全都真真切切地落在了这片黑土地上。 李建军吐出了一口气,胸口的滞涩感荡然无存。 他看着神色自若的温言章,嘴里啧啧感叹着:“太厉害了……” “咱们平江县局,简直是日新月异啊。” 第555章 贼道 李建军围着那辆技侦车转了好几圈, 他顺着车身的金属蒙皮一路摸过去,眼神都不一样了,像是刚把RTX 5090显卡抱回家的男人。 “好家伙,这铁皮敲起来声音真沉。” 李建军半蹲下身子,歪着脑袋朝底盘深处打量。 “温局,这车顶上的伸缩照明灯杆,真是气动的?” 李建军抬手搭在车顶边缘,仰着头打量那一圈折叠起来的金属骨架。 “气动的。” 温言章从容的笑着说道:“车里配了一台小型空气压缩机,连着车载发电机。” “夜里到了野外现场,按一个按钮灯杆就能升到六米高,四个大功率卤素灯一开,半个足球场都能照得亮堂堂的。”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李建军伸手在车胎上蹬了一脚。 江源和邱美霞、贺州几人站在旁边,看着李建军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局,车厢门没锁,要不您上车瞧瞧里头的操作台?”贺州性子活泛,上前一步拉开车侧面的滑门。 李建军探进半个身子,嘴里连连吸气:“这柜子还带磁吸锁扣,车开在山路上也不怕工具震得乱滚。” 正当李建军稀罕这辆技侦车时,温言章忽然看到门口走进一个步履匆匆的中年警察。 温言章停下话头,冲着那道身影喊了一嗓子: “诶,曾所,你这么急匆匆的是有什么事情?” 中年民警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他看清是温言章站在技侦车旁,一路小跑着折了过来。 来人正是马山路派出所所长曾东风。 曾东风跑到跟前叹了一口气。 “温局!哎呀温局,您在这儿呢!” “我正准备进去找王大队去呢!” “这几天真是倒了血霉了,所里被一起案子架在火上烤,我都快被那些报案人给活活折腾死了!” 温言章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的说道:“出什么事了?” “王建山带队去乡下核查一起寻衅滋事的案子了,人没在局里。” “王大队不在?” 曾东风一听这话,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这可怎么办……温局,您是不知道,有个盗窃案子报案人一直闹。” “但是现在又没有什么可以用的线索,只能先把案子转到刑侦这块来了!” 站在车旁的李建军一听这话,两只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他才刚回平江县不到两个小时。 局党委会的任命虽然通过了,但正式的文件和通知还得按流程走,整个人正处于一种手脚发痒的状态。 现如今他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了,新官上任要是能借一个案子快速熟悉工作那再好不过了。 办案子是刑警的看家本领,也是老刑警最硬扎的法子。 李建军把身子从车厢里退了出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温言章身旁。 他对着曾东风招了招手,嗓门洪亮有力: “来曾所,你和我说说,什么情况。” 曾东风抬起眼皮,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诶,李队?!你……你回来了?!” 温言章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老曾啊,称呼得改改了。” “现在是李局了,马上就通知下去了,你直接和他说吧,他现在就是县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 “李……李局?!” 曾东风脸上瞬间露出找到靠山般的狂喜。 他快步走了过来,双手有些慌乱地拉开公文包。 “哎呀!李局!恭喜恭喜啊!” 曾东风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沓子资料。 “这案子是一起入室盗窃案,嫌疑人连续偷了三家!” “就发生在马山路后街的钢铁厂家属院那一带!” “连续偷了三家?”李建军接过材料。 “这案子嫌疑人偷走的东西是五花八门,值钱的不值钱的都有!” “不值钱的有什么?值钱的又有什么?”李建军头也没抬地问。 “像是不值钱的女士高跟鞋就丢了好几双,这个被放在楼道里直接顺走了,其他的都是入室盗窃。” “值钱的东西丢得更多!” “有个干货老板家里珍藏了整整四瓶八十年代的茅台,全被洗劫一空!” “还有两条足金项链和一只金手镯,都丢了不少!” “李局,这案值绝对超过立案标准了!” 在平江这样的小县城卷走几万块钱的财物,报案人家里要是能坐得住那才叫见鬼了。 “他是怎么入室盗窃的,是撬锁吗?”李建军盯着曾东风的眼睛沉声问道。 入室盗窃案件中,进门的方式往往决定了侦查的方向。 如果是技术开锁或者暴力撬锁,那是典型的走门道。 如果是翻窗破网,那就是走飞贼的路子。 “要是撬锁那事情倒好办了。” 李建军放下手里的材料,目光沉着地分析道,“如果是撬锁,可以找刘博涛。” “他手底下认识很多再就业的开锁师傅。” 曾东风连连摆手,满脸无奈: “不是!李局,要是撬锁我早去找刘博涛搬救兵了!” “不是撬锁?” “案发后我们民警过去看过了,这嫌疑人是从外墙的水管爬上去的!” “上面还有鞋印呢!” “爬水管?”李建军挑了挑眉毛。 “呵,这也算是靠本事吃饭的一种吧。” 其实做贼这一门行当,打古代传下来就有三六九等,贼与贼之间也是有严重鄙视链的。 通常来说,处于最底层的就是那种纯粹靠蛮力来盗窃的贼。 在江湖绺子的眼里,甚至很多正经贼都不愿意称这种人为贼。 因为这种人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不懂溜门撬锁的机巧,纯靠一膀子力气对着门锁硬砸硬别。 这种作案方式在道上被戏称为大力出奇迹。 把锁鼻子撬断抓了东西就扬长而去。 往往一进屋就像野猪拱圈一样把现场糟蹋得不成样子。 这种下三滥的蠢贼不仅同行看不起,在公 安机关也是最容易被抓获的货色,因为他们做事毛手毛脚,沿途到处都会留下痕迹。 而另外一种贼就是真正有本事的那种贼了。 这种贼往往自诩为手艺人,行内讲究个神不知鬼不觉。 有的贼一手技术开锁的手艺出神入化,一根钢丝插 进去甚至一秒就可以把锁芯顶开,事后锁头不坏。 还有的贼就像马山路这个案子一样,靠着COSPLAY蜘蛛侠来实施盗窃。 一个大活人能像壁虎一样顺着管道爬进窗户,也算是他有本事了。 不过对于警察来说,越是有技术含量的贼就越容易是惯犯。 “老曾,被盗的三家都是几楼?”李建军双手重新插回腰间,眼神锐利得像老鹰。 “两家在三楼,一家在四楼!” 李建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般地琢磨着:“三楼、四楼……这绝不是新手头一回试水能干出来的事。” “对!绝对是老手!” 犯罪这种事是有路径依赖的,凡是有能力爬上三四楼作案的贼,绝不可能只干这一票,也不可能昨天还是个掏包的扒手,今天突然就能飞檐走壁。 曾东风看着李建军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又看了看站在旁边始终没怎么吭声的温言章,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两圈。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挪到了江源身上。 如今江源的大名在整个平江县公 安系统谁人不知? 省优秀人民警察,全省指纹技术尖子,带着平江县局在大案里连破悬案。 曾东风试探性的问道: “李队……哦不,李局,恭喜高升啊!” 咱们平江刑侦有您坐镇,往后我们这些干基层的腰杆子可就硬起来了!” 李建军斜睨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行了老曾,别在我面前灌迷魂汤,有屁快放。” 曾东风干笑了一声,搓着手对李建军说: “李局,您看这案子……实在是没办法了。” “既然案子转到刑侦口,要不……您大发慈悲,把江源借我们用用?”曾东风的声音越来越轻,但眼神里的热切却快要喷出火来。 他指着公文包里的勘查记录:“嫌疑人既然是徒手爬水管翻窗户进去的,总归要借力。” “我们民警技术有限,肉眼看着没啥大印子,但要是江源同志过去走一圈,应该会看出一些指纹的!” “江专家帮我们提取出一两枚指纹,只要他是惯犯,这案子不就直接迎刃而解了吗?!”曾东风越说越兴奋。 江源神色平静,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如今李建军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人员怎么调规矩上必须由他说了算。 李建军笑吟吟地看着曾东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捧着金饭碗要饭的叫花子。 “我说老曾啊。” 李建军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你这个派出所所长,思想观念也得与时俱进啊!” “怎么当了这么多年所长,脑子里还是那一套打法?” “一遇到难案子,除了现场扫指纹,你就没别的新招了?” “不能老是用常规的方式解决问题!” “老曾!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 “咱们平江县局走在全省科技强警的最前线,你当所长的没事儿也得多看看书,多琢磨琢磨高科技刑侦手段!” 曾东风苦着一张脸,委屈得不行:“李局,我这成天被辖区里的治安纠纷缠得脚打后脑勺,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哪有那个洋工夫看书啊……” “您要是有高招,您就直接教教我吧!” 温言章站在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建军摆威风。 他心里明镜似的,李建军在公 安大学深造了几个月,肚子里正憋着一兜子新词儿,眼下正愁没地发挥呢。 李建军抬手在技侦车车身上拍了两下。 李建军冲着曾东风咧嘴一笑:“我说就别抓着江源一个人薅了。” 他拍着身后的庞然大物,声音里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我眼下就有一个新的思路提供给你。” 第556章 暗号 平江钢铁厂建厂早,早些年效益红火的时候,在县城东南西北圈了不少地皮。 马山路这一片家属院,是当年钢铁厂在全县盖起来的第一批福利房。 那时候还是一九八几年,厂里效益正处于顶峰,能分到这批砖混结构楼房的,无一例外全是厂里第一代劳动模范和家属了。 二十来年风吹雨打过去,原本气派的红砖楼体如今早已褪成了灰色。 李建军跟在曾东风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迈步进了家属院的栅栏门。 院子里很安静,不少工人以厂为家,一直住在了这里。 李建军仰起头,顺着水管从楼底往上打量。 一楼二楼的住户为了防贼,窗户外普遍焊接了防盗栏杆。 但到了三楼四楼大部分窗户就没了防备,推拉窗光秃秃地露在外面,窗台外沿只有巴掌宽的一道水泥凸 起。 曾东风指了指三楼西侧那扇半敞着的推拉窗: “李局,报案的其中一家就是这里,三楼西户老孙家。” 李建军眯了眯眼睛,转过头问曾东风: “当时失主报案说的具体作案时间,摸清楚是几点到几点没有?” 曾东风叹了一口气: “推断应该是在深夜。” “报案的老孙是钢铁厂轧钢车间的退休技工,老两口年纪都不小了,平时晚上九点多钟就熄灯上床。” “那天早晨六点多钟老太太起夜去厨房热饭,一推开卧室门发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老太太吓得当场喊醒了老伴,老头跌跌撞撞跑到外头一看,家里稍微值钱的细软全都没了,赶紧跑到我们派出所来报案。” “所以我们所里初步推断,这贼作案的时间肯定是趁失主熟睡时进行的作案。” 李建军听完,嘴角轻轻抿了抿,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夹克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抬手指了指三楼和四楼那个悬在半空中的窗台。 “老曾,你也是干了这么多年公 安的老民警了。” “这一个人爬上爬下,他怎么把东西运下来呢?” “被盗的这三家里头光是珍藏的老茅台就丢了四瓶吧?” 曾东风一愣,连忙应道: “那就对了。” “除了这四瓶酒,还有其他家丢的金项链,现金,乱码七糟各种东西。” “这大包小包堆在一起,少说得有十几二十斤的分量。” “如果这贼真是一个人作案,他怎么带下来?” “把东西从三楼窗户直接扔下来?” “瓷瓶从三楼快十米高的地方砸在水泥地上,当场就得摔成一地碎瓦片。” “那四瓶值大钱的茅台要是全砸烂了,他偷这一趟费这么大劲图个啥?” “退一步讲,就算他不怕摔烂东西,三更半夜从十米高空往水泥地上砸一堆重物,那动静得有多大?” 曾东风眨了眨眼睛,跟着李建军的思路往下顺: “那……那会不会是他把四瓶酒用棉被包严实了,绑在后背上,一个人背着从水管上滑下来?” 李建军听到这话直接笑出了声。 “老曾啊老曾,你爬过这种铸铁水管没有?” “徒手上攀的时候,人整个身体的重心是必须贴在水管上的。” “要是背上背着一个大布袋子,里面装了四瓶碰都碰不得的瓷瓶白酒,人在半空中的重心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后拉扯。” “水管表面本来就生锈,稍微打滑一下整个人就得翻下去。” “更别提他还要连续爬进爬出搞整整三户人家!” “我觉得根本不现实。” 曾东风站在原地,脑门上的汗一下子就渗出来了。 他也是老警察,只不过在派出所坐久了,整天被辖区里鸡毛蒜皮的小事缠着,很久没有细致推演过犯罪现场了。 此刻听李建军这么抽丝剥茧地一拆解,那些细节全都站不住脚了。 曾东风试探性地看着李建军: “李局……您的意思是,这不是单人作案,而是团伙作案?” 李建军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我根据现场这个情况,初步推理是这样的。” 他视线扫过这片老式小区的四周:“这小区平时管得严不严?有大爷看门吗?” 曾东风连忙抬手往小区大铁门的方向指了指:“有!门口有下夜老头。” “不过案发第二天我们就去找老头做过笔录了。” “老头说那天夜里他睡得挺沉,中间就没听到大院里有什么动静。” “没听到动静?” 李建军看着曾东风:“这恰恰说明这贼不是一个人,他们绝对是团伙!” “一个人在下面接应,一个人在上面偷。” “上头那个身手轻巧的负责爬水管,搜罗齐整后,他只需要把赃物装进袋子吊下去,下面的同伙就能马上接应” “这样一来动静就会小很多。” 曾东风站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他抬起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提出了另一个横亘在眼前的大难题: “李局,您这推断确实神了,逻辑上完全挑不出毛病来。” “可是……这俩人要是配合得这么严丝合缝,那他们怎么联系呢?” “要是在大白天,互相打个手势倒还能看得见。” “可下半夜黑灯瞎火的,他们不可能靠手势交流吧?” “我知道以前那些结伙作案的老贼,动手的时候喜欢学鸟叫。” “但现在可是秋天,平江到了后半夜冻得要死,哪家树上有布谷鸟在那叫唤?” “更何况要是学鸟叫的话,下夜老头不可能听不见!” “他虽然老是老了点,但耳朵可不背!” 李建军神情更加严峻:“对啊老曾,你这也算是切中要害了。” 李建军的目光扫过脚底下的阴影处,嘴里喃喃自语: “他们如果要是想默契地把赃物接应和转移,肯定要有一种极为隐蔽的手段来进行联络啊。” 李建军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在地面上踱步。 水泥路面上到处是干枯发黄的落叶,脚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响。 两道目光在居民楼外墙上反复梭巡,试图从水泥墙面上找出某种隐藏的通信痕迹。 就在这节骨眼上。 嘀铃铃铃——嘀铃铃铃—— 曾东风下意识地伸手往口袋摸去,掏出了一个手机。 曾东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冲着李建军歉意地举了举手机: “李局,不好意思,是所里值班室打过来的内线。” 李建军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接听。 “喂?我是曾东风,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值班民警的汇报声。 “曾所,是马山路小学门口出事了!” “今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有几个初中生堵在马山路小学后门巷子里,专门拦那些落单的小学生收保护费!” “每人逼着交两块钱,不交就扇耳光!” “这帮半大小子点子背,收钱收上瘾了,正好碰上几个接孩子家长!” “那帮家长一看自家小孩被几个初中生搜兜,当场就把那三个初中生给抓了个现行!” “现在家长把孩子扭送到了咱派出所,死活逼着让我们下拘留证,非要把这几个初中生给关进看守所里去!” 值班民警为难得直哼哼: “曾所,这……这肯定不行啊!” “这几个初中生全是未成年人啊!” “可那帮家长指着我们民警的鼻子骂我们包庇坏人!” 基层执法最考验耐性和定力,稍微处置不当,一起小小的治安纠纷就能演变成群体矛盾。 曾东风深吸了一口气,沉着的说道:“慌什么?遇事就慌,穿这身警服是干什么吃的!” “我现在在外面手头有事,一时半会儿赶不回去!” “你马上叫两个老民警,把家长请到二楼的大调解室去,态度要好一点。” 然后把这几个半大小子带到隔壁的询问室分开看管,问清楚他们是哪个学校的,马上打电话通知父母和班主任!” “能调解就尽量当场调解!” “调解不了就让双方把笔录先做扎实,等我把手头事情忙完,回去之后我亲自处理!” “还有,那几个初中生再浑账也是未成年!” “让所里那帮小年轻别给我动手动脚的!” “谁要是敢在询问室里动手动脚,回头肯定要严肃处理!” “是!是!曾所!” 曾东风挂断电话后,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也算是他工作的常态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当他正准备把手机收回去时,原本有些泛红的脸色却一点一点凝固了。 进入新世纪以后,这样一台手机已经从大老板腰间的大砖头,飞速普及成了市井之间新兴的通信工具。 虽然市面上大部分工薪阶层还揣着传呼机,但拥有一部手机早已经不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 曾东风盯着天线,整个人怔怔地出了神。 足足过了五六秒钟。 曾东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后一抹顿悟从他的眼底浮现出来。 “李局……” “这贼……如果是惯偷的话,手里头偷了那么多家,肯定也偷过不少现金。” 曾东风举起手里那台手机: “你说……” “他们会不会早就鸟枪换炮了?” “他们大半夜作案的时候……” “根本不用学什么鸟叫。” 曾东风看着李建军,嘴里的话一点一点挤出来: “他们会不会就用手机短呼……来互相联络呢? 第557章 电波中断 “可是李局,现在就算我们知道他们打过电话,我们又怎么才能锁定他们呢?” 曾东风把手里的手机翻过来倒过去:“咱们平江县城虽然不大,但这两年买手机的也一天比一天多。” “半夜三更打几个电话,天知地知他们自己知,咱们又不是顺风耳。” 李建军背着双手,胸有成竹的笑了。 “所以说老曾我劝你要多读书。” 李建军转过头来,伸出一根食指对着曾东风点了点:“我这次去大学里学习,最大的感受就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今时不同往日?”曾东风愣愣地瞅着他。 “你以为这手机打电话是拿着两根线连在一起喊话?” “你每拨出去一个号码,电波都得先打到附近的铁塔天线上,然后再通过机房转到对方的听筒里。” “只要他们那天夜里确实打过电话,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曾东风听得一愣一愣的,眨巴着眼睛问道:“痕迹?什么痕迹?” “数据,算了你不懂。” 李建军挥了挥手:“走吧,我们联系移动公司应该可以调出来数据。” …… 平江县局小会议室里,李建军坐在长桌这一头,坐在他对面的,是两个移动公司的工作人员。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联单纸,递到了李建军面前。 “李局,接到你们县局的协调公函,我们分公司领导非常重视,特地开辟了加急通道。” “这就是马山路钢铁厂家属院那个GS M物理基站的话务日志。” “所有在案发那天晚上接入过该扇区的天线通信记录,全部都在这里了。” 曾东风坐在李建军旁边,身子急切地往前倾。 “小同志,这上面红红绿绿的都是啥意思?” “能不能直接看出是哪个号码在联系?”曾东风急声问道。 戴眼镜的技术人员笑了笑,将其中几页纸翻开平铺在桌面上。 “曾所长,您看这里。” 技术员用笔尖在纸张中间划了一条横线:“我们按照你们提供的作案时间节点,将范围锁定在深夜后。” 技术员指着表格里的时间列继续说道:“整个家属院里的通信量基本是个位数。” “因为很多人都睡了。” “也很少有人会舍得半夜两毛九一分钟的电话。” 技术员点了点头:“曾所长说得非常在理。正常情况下,深夜两点之后整个扇区基本处于休眠状态。” “但是在案发时间内,这里出现了四次异常接入。” “每一次通话时长都极短。” 技术人员解释道:“最长的一通只有十一秒,最短的仅仅响了三秒就被人为挂断了,而且全是同一个主叫号码拨打同一个被叫号码。” 曾东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对上了!这绝对就是那两个小贼在通气!” “上面的贼翻进屋里偷到了东西,就用手机打过去响两声挂断,底下的贼听到动静接应!” 曾东风迫不及待地对着工作人员问道:“能不能查出来号码背后的身份?” 戴眼镜的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 “曾所长,这个恐怕不行。” “对方用的是不记名付费卡,想要追查出来难度很大。” 工作人员解释道:“这种卡现在市面上到处都是,哪怕是摆地摊的都能卖。” 曾东风听完这番话,脸上尽是失望的表情。 “唉,看来线索又断了。” 曾东风语气颓丧的说道:“好不容易抓到个尾巴,结果也追不出什么东西来。” “这可未必啊老曾。”李建军缓缓开口。 曾东风满脸疑惑地看着李建军:“什么意思?李局,这电话卡连名字都没有,这还怎么查?” 李建军站起身来,自信的说道:“你和我下楼,我给你看个好玩意。” 曾东风见李建军胸有成竹的模样,只能按下心头的急躁,起身跟在后头。 两人穿过一楼大厅,径直来到了县局后大院。 李建军迈步走到技侦车旁,抬起巴掌在车身上用力拍了拍。 “老曾,瞧见没有?” 李建军指着车身,满脸得意地扬起下巴:“这东西绝对好使。” “李局,这么一辆车就能把嫌疑人给找出来?”曾东风有些怀疑的问道。 “这车看着是挺威风,比咱们所里的车大多了。” “这车开在大街上,难道还能把人从被窝里吸出来不成?” 李建军听到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吸出来?你当这是收妖的葫芦呢!” 李建军收了笑声,神情严肃了几分:“那肯定能找出来” “你知道这一辆车身价是多少吗?光是开出去一次就要不少钱。” 曾东风咂了咂舌:“开出去一次都要不少钱?” “废话!” 李建军拍了拍车门把手:“这车里的设备全是从国外进口的原装货。” “车顶那根天线升上去,方圆几公里之内的无线电信号发射,它就能顺着电磁波的强弱一路把方位咬出来!” 李建军看着曾东风,语重心长地说道:“嫌疑人只要他还在平江,这辆车就能把他的老巢给扒出来!” 曾东风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着眼前这辆技侦车,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几分敬畏。 “那……李局,咱们啥时候动?” “不急。” 李建军抬头看了一眼渐渐西斜的太阳:“小贼白天都得猫着补觉,白天街上车多人多,无线电杂波也多。” “等到了后半夜咱们再撒网!” …… 深夜时分。 平江县局的大门被门卫缓缓推开,技侦车从院里出来朝着马山路开去。 车厢内只有操作台上的指示灯忽明忽暗。 曾东风坐在操作台后方的窄条固定座椅上。 他两只手紧紧抓着大腿,整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对这种电子玩意儿一窍不通。 平时在派出所里,曾东风最熟悉的办案工具就是手铐和大茶缸。 如今坐进这么一个到处都是仪表盘的铁柜子里,他只觉得浑身发僵,生怕自己大口喘气吹乱了屏幕上的数据。 坐在操作台正前方的,是哈城市局派来的随车技术员。 技术员二十多岁,脑袋上扣着一副监听耳机。 他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一直盯着示波器。 示波器的圆形绿光屏幕上,一条亮绿色波形正如同水波一样上下微微颤动。 技术员抬手在调谐旋钮上轻轻转动了半格,耳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底噪。 原本平缓的波形猛地向上窜起了一道脉冲! 技术员抬手一把推开耳罩,扯开嗓子喊道:“西北方向,场强还在涨!”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李建军猛地转过头来,他的眼里开始冒光。 技侦车的威力他是清楚的,不然他也不会在这个盗窃案中这么自信。 如今亲眼看着自己的战术一步步得到验证,李建军心底那股兴奋马上快要喷涌而出。 他转头对前面的驾驶员说道:“慢点开,一定要把方向咬死了!” “明白,李局!” 驾驶员轻踩刹车,车速瞬间压到了二十码左右,车身沿着马山路西侧的小道缓缓向前滑行。 曾东风看着李建军那兴奋的背影,又看了看屏幕上剧烈跳动的绿线,胸口也是一阵剧烈起伏。 “李局,是不是找到了?”曾东风压着嗓子急声问道。 李建军刚准备回头回他一句,突然车厢顶部传来一阵卡壳声。 嘎吱—— 那原本正在平稳旋转的定向天线杆震颤了一下,随后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了! 紧接着,操作台正中央显像管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 原本跳动的所有波形图和数据在一瞬间彻底消失,直接蓝屏死机。 李建军一把扯开安全带,整个人从副驾驶座上转了过来,伸长了脖子探进后舱。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动了两下,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技术员吓了一跳,他两只手在键盘上不断敲击。 然而任凭他怎么拍打键盘,屏幕上的纯蓝色画面纹丝不动。 技术员额头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了出来。 “李……李局,系统死机了。”技术员的声音都在发颤。 “死机?!” 李建军拔高了嗓门:“死机重启啊!这么大个铁疙瘩,连个重新启动都不会?!” 曾东风也急了,两只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对啊小同志,赶紧按重启键啊!” “刚才那绿线跳得多欢实啊,眼瞅着就要摸到门牌号了,这时候可不能撂挑子啊!” 技术员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子,拉开操作台下方的一个金属保护罩,按下主机面板上的复位键。 啪嗒一声。 车厢底部的工控机电源灯熄灭了一秒,紧接着风扇嗡嗡响了两声,再次全力运转起来。 屏幕上的蓝屏退去,闪过一道白光。 李建军和曾东风的眼睛同时死死盯住屏幕,两人的身子几乎都要贴上去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屏幕正中央再次跳出一行刺眼的红字: ERROR: Device Driver I/O Failure - Port  1 Buffer Overflow. System Halted. “不行啊,李局,驱动好像卡死了。” 技术员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他双手抱着脑袋:“一定是刚才扫描频率打得太满,串口缓冲区给炸了!” “天线锁死在自检程序里,底层驱动程序直接崩了,操作系统根本打不开!” 李建军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铁青。 方才他拍着胸脯把这辆技侦车夸上了天,信誓旦旦地说这是科技强警的大杀器。 可眼下嫌疑人的影子还没见着,这套价值连城的尖端设备就这么瘫痪了。 李建军指着那行红字,咬着牙问道:“那现在怎么办?第一次出动就给我掉链子?!” 技术员都快要崩溃了,他双手在操作台上翻找着:“得……得用软盘重新做驱动。” “这玩意儿平时在市局都是厂家工程师定期调试的,我只管按说明书点按钮啊!” “要重新给工控机写底层指令,少说得两个小时,还得有备用软盘!” 第558章 天线转了 “到底能不能行?”李建军脸色黑得像暴雨前的云层。 这辆车是他刚回平江分管刑侦拿出来的第一件杀手锏。 “李……李局,这台机器是总装配的原装进口货。” 技术员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底层总线走的是微机ISA架构,现在是底层的物理端口被硬生生卡死了。” “系统一旦侦测到端口无响应,就会强制中断指令集,我……我手里没有带源程序的汇编诊断盘……” “我问的是现在怎么弄!” 李建军语气硬邦邦的:“嫌疑人的信号随时会断,多耽搁一分钟人就没影了!” “你跟我扯什么架构代码,我就问你能不能让它重新转起来!” 技术员被吼得头埋得极低,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曾东风看着手忙脚乱的技术员,他此刻也是心急如焚,他不懂什么高科技,但他太清楚眼下的处境了。 为了这起入室盗窃案,所里连轴转了几天几夜。 好不容易借着县局副局长新官上任的东风,眼看着顺藤摸瓜就要把人堵在屋里,结果这关键时刻机器趴了窝。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要飞,所有人都大眼瞪小眼。 “诶……李局,要是电脑毛病……要不把我们所里小陆叫来试试?” 李建军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心情本来就差到了极点:“小陆?小陆是谁?” “就我们马山路派出所一个民警。” 曾东风两只手搓在一起,有些底气不足地嘀咕着,“那小子平时在所里……好像挺会弄这电脑的。” 李建军听到这话都有点被气笑了。 “老曾啊老曾,这市局技术员现在都抓瞎,你上你那派出所找个片警来看?这能好使吗?” “李局,死马当活马医嘛!” 曾东风缩了缩脖子,声音放得很低:“那小子就住前头马山路路口单身宿舍,反正眼下也没辙,他打一眼,要是真不行咱再想别的辙!” 李建军咬了咬牙,他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对着驾驶员低吼了一声:“掉头!” 随即他扭过脸,对着曾东风说道:“老曾给他三分钟,让他立刻下楼!” “多一秒钟不等!” 不到两百米的距离,技侦车一个急刹停在了一栋楼前。 车还没停稳,曾东风就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陆识微!陆识微!赶紧开门!” 两分钟后,技侦车的侧拉门被拉开,曾东风扯着一个年轻民警的袖子,连拖带拽地把他推进了车厢内部。 “快!上车说!” 那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二三岁的模样,脑袋上的头发跟个鸟窝似的乱糟糟炸开着。 “曾所……大半夜的干啥啊……” 陆识微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整个人一脸发懵。 他身子打了个哆嗦:“我这刚睡下一个钟头……明天早上我还得去社区登记流动人口呢……” “登记个屁的流动人口!” 曾东风抬手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低声喝道:“赶紧看看这机器!” “李局看着呢,你小子平时不是吹你懂电脑吗?” 李建军坐在副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陆识微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李建军心里的那股火气又往上窜了半寸。 坐在转椅上的随车技术员也有些不放心,他上下扫了陆识微两眼,忍不住伸手挡在操作台键盘前面。 “同志,这是工业主板加专用测向采集卡,走的是ISA插槽,底层驱动全是汇编和C语言写的,你确定你能弄?” 技术员有些不放心的说道:“这机器一台造价大几十万,真要是把硬件端口烧了,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陆识微一搭眼看到操作台,两只眼睛瞬间亮了。 “卧槽……” “研华原装IPC-610工业控制计算机?双串口高频采集板卡?” 他嘴里喃喃吐出几个词,整个人两步跨到了操作台正前方。 随车技术员还没反应过来,陆识微的右手就已经伸了过去。 技术员看得眼皮狂跳,身子猛地站起来就要去抢键盘:“诶,你干啥!别乱敲!” “现在驱动坏了,系统引导扇区都锁死了,这设备可不少钱,出了事故你负责?!” “嘘嘘嘘,同志先别打扰我。” 陆识微将技术员伸过来的胳膊挡在半空。 “压根不是驱动坏了。” 陆识微一边说着,双手开始敲击键盘:“你们刚才高频发信令,串口接收缓冲区的FIFO栈溢出了。” “这采集卡默认占用的是IRQ3,正好跟你们二号网卡2中断号撞车,数据堵死在I/O端口了。” 技术员的嘴巴瞬间张成了圆形僵在原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建军坐在副驾驶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深造过信息化侦查,但陆识微这一连串硬件术语,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李建军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曾东风,曾东风也是满脸茫然,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纯粹是板卡底层固件和操作系统的调度机制打架。” 话音未落,只见陆识微十指如飞。 陆识微左手按住Ctrl键,右手快速敲击了两个控制符。 蓝屏与红字瞬间消退,屏幕陡然切入了一片纯黑色的DOS字符界面。 陆识微盲打的速度很快,一行行十六进制的控制指令在屏幕上不断刷屏。 “呼——” 陆识微嘴里呼出一口气,在回车键上一点。 屏幕上的指令戛然而止。 删改。 追加参数。 陆识微两只手不断敲击,顺手还给串口缓冲区开辟了一块内存虚拟盘。 “给串口留这么小的缓存区,还敢开四通道全速采样,这谁写的批处理?简直是胡闹。”陆识微头也不抬地低声嘀咕了一句。 站在后头的技术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那套初始批处理正是哈城市局技术处按照厂家说明书原封不动抄下来的。 李建军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着手表上的时间。 秒针转动了一圈,又转了大半圈。 前后不过两分钟,所有的代码都被陆识微改写完毕。 那根原本卡死的天线杆在一瞬间重新苏醒。 操作台上的纯黑界面骤然一变,示波器图形瞬间拉满! 一条脉冲波形欢快地跳动起来! “转了!转了!天线转了!” 第559章 利刃出鞘 李建军慢慢收回落在天线上的视线,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向曾东风。 李建军在公 安系统干了半辈子,从基层民警一路干到刑警大队长,又去公 安大学脱产进修了几个月。 如今回来分管全局刑侦,他自认见过的人不少,各路能人巧匠也算过了一遍手。 可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曾东风手里这马山路派出所底下居然还藏着这么一号人物。 曾东风被李建军这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 他身子往后缩了缩,下意识躲避李建军的眼神:“李局……您这么看着我干啥?” 曾东风干咳了一声,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这孩子……去年刚分到我们所里的。” “您也知道我们马山路所是个啥家底,全所拢共就分到那么一台电脑。” 曾东风看了一眼陆识微,继续说道:“平时我们所里也没啥高深技术活,我就让他帮着录入个户籍底卡,打个文件通报啥的。” “平时看他蔫了吧唧的,天天坐在角落里敲键盘,我……我是真不知道这小子还有这本事啊。” 李建军摆了摆手,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只能说他李建军这次运气不错,正好在关键时刻遇到了对的人。 “这个完了再说。” 此时此刻坐在操作台前的陆识微,对身后两位领导的交涉毫不关心。 他的整张脸几乎贴到屏幕上,手指还时不时敲击两下。 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摸到一次这么昂贵的大玩具,他可不想把精力浪费到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去。 这可是研华原厂的工控机箱,里面插着的是高阻抗多通道无线电采集卡,连外头顶着的那根折叠升降测向天线,都是实打实的进口货。 平时在马山路派出所那台三天蓝屏两次的大头电脑,他早就玩腻了。 眼下坐在这台机器面前,陆识微感觉自己的神经末梢都在发亮。 “调频步进改到十二点五千赫兹。” 陆识微嘴里自言自语般念叨着,手指在小键盘上飞快点按。 随着他敲下确认键,屏幕上的示波器波形猛地向上拉高了一截,旁边窗口里跳出一串不断刷新的角度数值。 “师傅往前走。” 陆识微头也不回地对司机喊了一声。 司机被这陆识微笃定的声音镇住了,不知道该听谁的,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建军。 李建军朝司机点了下头:“听他的,他指哪儿你开哪儿。” “好嘞!” 陆识微舔了舔嘴唇,他眼睛不断在操作台上挪动。 “慢一点,前面十字路口往左打方向,进建设路。” “不对,场强衰减了三个分贝。” 陆识微眉头微微一皱,耳朵上的监听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掉头,走右边的沿河辅道。” 技侦车掉转车头,顺着沿河辅道一路向北。 夜色沉沉。 陆识微的眼珠子在镜片后面飞速转动,右手时不时推一下滑动电位器。 “往前走……再走两百米……” “信号反射变强了,周围有多层建筑遮挡,别停继续往前蹭。” “好,减速,踩刹车!”陆识微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 嘎吱一声轻响,技侦车稳稳地停靠在了马路牙子旁边。 陆识微把耳罩推到了耳朵上方,转头透过玻璃看向马路正对面的一栋楼。 富泉洗 浴。 在东平省这片土地上,洗 浴文化是刻进老百姓骨子里的。 东平省的人都有去浴池泡澡的习惯。 这习惯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东平省的冬天太冷了。 虽说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但很多普通老百姓家里还没有浴霸这种东西。 甚至在很多老旧平房里连热水器都没有配齐。 一到大冬天,屋里的温度本来就不高,老百姓要是想接一盆热水擦身子,冻得牙齿打颤不说,稍不注意就得着凉感冒。 要想真正洗个通透的热水澡,唯一的去处就是街头巷尾的大浴池。 在滚烫的热水池子里整个人泡透了,周身的筋骨才能舒展开来。 这也是为什么东平省到处都能看到这种大大小小的澡堂,像是哈城这种省会,很多澡堂甚至摇身一变进化成了功能多样的洗 浴中心。 像是眼前这种开在街边的小浴池,除了洗澡一般也是提供留宿服务的。 只要你洗完澡,在大厅吧台交上五块钱或者十块钱,就能在休息大厅过上一夜。 对于很多需要找个地方过夜的人来说,这浴池比住招待所划算多了。 正规宾馆一晚上要几十块,还得查验身份证件,填一堆表格。 而这种小浴池花几块钱既能洗去一身疲惫,还能在暖和的大厅里窝上一觉。 早晨天亮了还能起来再泡一池子热水解乏,擦干身子就能出门办事。 正因为这种便利和松散的管理,很多闲散人员都喜欢往这种小浴池里钻。 陆识微回过头,抬手指了指屏幕上已经定格的测向读数。 “李局,曾所,信号源就在正对面了。” “距离在三十米到五十米之间,就在那个浴池里头。” 曾东风听到这话,整个人差点从条凳上蹦起来。 “好小子!” 曾东风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兴奋:“真给你小子摸着了!” 李建军也是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他没有急着推门下车,多年的办案经验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到了收网的节骨眼上,越得稳住阵脚。 李建军把目光转向了坐在操作台旁边的随车技术员。 技术员这会儿还尴尬地缩在一旁,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建军抬手指了指后车厢角落里的一个黑色铝合金手提箱。 “把场强测向天线拿出来。” 技术员一听有了将功补过的机会,赶紧麻利地拉过箱子。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黑色海绵,正中央卡着一台砖头大小的手持式高频场强接收机,旁边放着两根八木定向天线的金属振子。 技术员双手捧着接收机,小心翼翼地把天线插 进接口。 “这次……不会再出故障了吧?”李建军沉声问了一句。 技术员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不会了!李局!绝对不会了!” 技术员咬着后槽牙保证道:“刚才小陆同志把底层的端口冲突全都排解开了,数据走的是专用虚拟缓存,现在这套便携天线直接走独立高频信道,绝对不可能再死机!” “行。” 李建军点了点头,面色沉着地吐出几个字:“我现在叫人。” 他伸手拉开夹克拉链,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部手机。 听筒里嘟嘟声响了三下,紧接着被接通了。 “建山,是我李建军。” “李……李队?!您回平江了?!” 刑侦大队大队长王建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您不是在公 安大学脱产培训吗?”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信儿都没给队里透啊!” 李建军没有时间过多叙旧,他直接把话题拉回了正轨:“建山,闲话回头再扯,现在手里有个急活儿。” 电话那头的王建山一听李建军这调门,立刻明白情况的轻重缓急。 “李队,您说!出什么案子了?” “马山路前两天连环入室盗窃的案子,知道吧?” “知道,马山路派出所报上来的,说是丢了四瓶老茅台和一堆金器,案值挺大。” 不过这几天我一直在乡下抓一个聚众寻衅滋事的案子,还没来得及倒出手来接这茬。” “不用等明天了。” 李建军冷冷地说道:“嫌疑人现在已经被我们堵在窝里了。” “堵在窝里了?!” 王建山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什么地方?” “建设路和沿河辅道交叉口,富泉洗 浴。” “技术部门用技侦车把信号死死咬住了,两个小贼就在浴池里面。” “我现在就在浴池对面的车上盯着。” “李队,我明白了!我这就带着大队值班的人过去!十分钟之内赶到现场!” “动静小点。” “是!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挂断,李建军抬手轻轻拍了拍陆识微的肩膀。 “小陆,继续盯着信号,只要那台手机有任何位置变动,马上汇报。” “明白,李局。” 陆识微点了点头,两只手再次搭回了键盘上。 八分钟后。 沿河辅道的两个路口处,悄无声息地滑过来了三辆桑塔纳。 车灯全都在进巷子之前熄灭了,只靠着小灯在夜色中慢慢滑行。 车门推开,十几个穿着便装的精壮汉子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们三两成群分散开来,守住了临近巷子的几个出口。 紧接着,一辆吉普车在技侦车后方缓缓停下。 王建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快步穿过马路,伸手拉开了技侦车的侧滑门。 借着车厢里微弱的光亮,王建山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李建军。 王建山神色一肃,对着李建军敬了一个礼。 “李局!” 李建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你消息倒是灵通,知道我提副局长了?” 王建山咧开大嘴笑了起来:“李局,刚才在路上我给局办公室老刘挂了个电话,老刘把啥都跟我说了。” “局党委会的文件虽说还没正式印发,但任职通报大家都知道了。” 说到这里王建山的神色有些感慨:“李局,我这几天一直在乡下弄那个寻衅滋事的案子,一直也没回县里。” “真不知道您今天就回来了,这一转眼您又成了我的顶头上司了!” 李建军在王建山肩膀上用力捶了一拳。 “建山啊,好久不见了。” 李建军哈哈一笑,语气爽朗:“本来按照规矩,我回平江的第一天怎么着也得请你和刑侦大队的兄弟们好好喝上一顿大酒的。” “但你看现在这情况,案子架在脖子上,只能往后挪一挪了。” 王建山摆了摆手,神情严肃起来。 “李局,喝酒的事儿啥时候都能喝,把这两个贼按在地上才是正经事!” 王建山回过身,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那栋澡堂。 “李局,现场情况我已经布置下去了。” “前门后门还有后头锅炉房连着的小巷子,全安排了人手,您就放心吧!” 李建军走到车门边,目光盯着富泉洗 浴那扇挂着厚棉门帘的玻璃门。 “建山啊,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办事的章法还是这么让我放心。” 李建军沉吟了片刻,郑重其事地叮嘱道:“不过里头的情况比较复杂。” “这种小地方里面全是大通铺,洗澡的和睡觉的混在一块儿。” “现在这个点,里面肯定有不少留宿过夜的。” “你们冲进去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把现场控制住,绝对不能给这两个贼浑水摸鱼的机会!” 王建山挺直了脊梁,目光如刀。 “没问题,李局!” “您在省里脱产学习这段时间,我们刑侦大队没给您丢脸。” “无论是大案小案,我们刑侦大队依然可以做到利刃出鞘!” 第560章 飞檐走壁 富泉洗 浴的二楼休息大厅里躺着三十多号人正在休息,而几名便衣刑警已经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 短短半分钟,休息大厅所有出口全都被刑警卡死。 王建山这时也顺着水泥楼梯走了上来。 他没急着出声,而是停在二楼的门坎边,先用眼睛把整个大厅里扫了一遍。 大厅中间的沙发床上躺着的人各式各样,有几个跑长途的大车司机脚上还套着泥巴鞋。 王建山观察的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大厅走道正中央。 “不好意思各位,打扰一下。”王建山声音洪亮。 “我们是平江县公 安局的,现在在执行公务。” “请大家都醒一醒,找一找自己的身份证件,配合我们进行例行检查。” 几个睡得迷迷糊糊的男人眯着眼睛朝门口看过来。 大厅里的人茫然地互相看了看。 “咋回事啊这大半夜的……” “查暂住证还是查身份证啊?” 众人七手八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几名刑警分成两组,手里拿着小手电筒和记录夹,开始挨个床位查验。 “身份证拿出来,不要乱动。” “外地来的?来平江干什么的?在这儿住了几天了?” 民警翻看着那一张张身份证,对着上面的照片核对着人脸。 跟在刑警身后的,是哈城市局派过来的随车技术员。 技术员拿着手持场强测试仪,两根金属振子在大厅的人堆上方缓缓转动。 指针微微晃动,但始终没有出现大角度的峰值跳跃。 王建山站在大厅正前方,他的目光始终在大厅各个角落来回逡巡。 排查进行得很平稳,民警们查过一排排床位,记录本上记下了一个个名字。 就在刑警走到大厅靠窗第三排时,异变突生。 靠墙角的一张沙发床上,原本拉着毛毯盖住脸的男人突然有了动静。 他猛地掀开毛毯,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拔腿就往窗户方向狂奔。 “快给我按住他!” 王建山反应极快,几乎在那人掀开毛毯的同时,暴喝声就已经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守在后方过道的两名刑警已经动了。 其中一名刑警根本没有给对方冲过身位的机会,肩膀猛地往前一沉,整个人像一堵砖墙一样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 奔跑的男子被撞得身子向后一仰,脚底下瞬间失去平衡。 还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另一名刑警已经飞身扑了上去。 “老实点!别动!” 男子两只脚在地面上乱蹬,试图把身上的刑警掀翻。 但其他警察迅速跟进,逃跑男子整个人被按倒在地,脸颊紧紧贴在地面上,再也动弹不得。 大厅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不少洗澡的客人被这阵势吓得尖叫起来,有人甚至从床上跌坐到了地上。 王建山一边快步朝那名被按倒的男子走过去,一边举起右手,对着大厅里慌乱的人群高声大喝: “每个人都双手抱头!全部蹲下!不要动!” “警察办案!不要慌!都蹲在原地!” 大厅里原本慌乱的人群被这一嗓子震住,骚动迅速平息了下来。 局势在几秒钟之内被彻底控制。 王建山迈步走到了那名男子的面前。 男子胳膊被拧在背后,嘴唇死死抿着。 王建山蹲下身子,伸出双手在男子身上摸索起来。 确认没有别着匕首之类的凶器,他又把男子的两个裤兜仔仔细细翻了一遍。 “叫什么名字?”王建山冷声问道。 那人用力扭着脖子,试图抬起头来看王建山一眼,但按在他后颈上的手掌重如千钧,稍微动一下关节处就传来一阵剧痛。 他挣扎了两下,终于放弃了反抗。 “我叫王伟。”男子咬着后槽牙,声音有些发闷。 “王伟?” 王建山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咸不淡:“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王伟脸颊贴着地面,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装出一副糊涂的样子,嘴硬道:“不知道……我干嘛了?” “干嘛了?” 王建山盯着他:“是不是去过马山路偷过东西?” 王伟忽然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的沉默,让王建山心里更加笃定了。 只有做贼心虚的人,脑子里才会在瞬间权衡该怎么狡辩。 王伟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大声反问道: “你凭什么说我偷东西?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王建山站直了身子,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懒得再跟他在大厅里废话。 “把人拉起来,带走!”王建山挥了挥手。 王伟的双手被反扭在身后,脚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这么被一左一右死死钳制着,一路押出了二楼大厅。 楼下的夜风很凉,吹在人脸上让人忍不住打个寒战。 王伟被一路推搡着穿过马路,直接被塞进了桑塔纳后排座里。 车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王建山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随后反手将车窗摇上了大半,只留下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王伟坐在后座正中间,左右两边各坐着一名刑警,将他死死夹在中间。 王建山掏出一包香烟,点燃一根后转过头冷冷注视着王伟。 “王伟。” “别在那儿跟我装死。”王建山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后视镜周围慢慢散开。 “平江县城就这么大一点地方。” “我们找你找到这个地方,你觉得我们手里会没有证据?” 王伟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嘴唇咬得发白但依然不吭声。 王建山伸出手指在车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那台手机,是买的不记名卡吧?” 王建山顺口诈了一句:“每一次短呼基站上都有记录。” “几点几分拨的我们查得一清二楚。” 听到手机短呼这几个字,王伟整个人彻底瘫软了半截。 他本来以为是自己踩点的时候被人看见了,却没想到警察竟然连他们用手机通气的方式都摸得透透的。 “你那同伙呢?”王建山盯他的眼睛,突然抛出了核心问题。 王伟眼皮猛地跳了两下,下意识否认道:“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自己一个人干的?” “王伟!你当我是第一天当警察吗?!”王建山一拍后座,猛地一声厉喝! 王伟被这一声厉喝震得浑身一哆嗦,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裤腿。 王建山深吸一口气,他放缓了语速,开始进行心理攻防: “你最好自己把这本账算清楚。” “入室盗窃而且是连环作案,这要是定下来是个什么刑期,你心里应该有数。” 王建山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现在把人交代出来,在车里这就算你立功自首!” “到了法庭上,量刑至少能给你往下砍一截!” 王伟喉结动了动,似乎有些松动,但眼神依然闪烁不定。 王建山趁热打铁道: “退一步讲,你就算咬死不开口,你以为他就跑得了吗?” “我一路摸到富泉洗 浴能把你按住,我找到他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最多到天亮了,他也跑不了多远的。” 王建山身子往前压了压:“但要是等我们自己动手把他抓住了,这条主动坦白的路可就彻底被你自己给堵死了!” “到时候赃物要是你们俩平分的话,主犯从犯一起算,牢饭你可得一口不少地全吃下去!” 王伟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胸膛剧烈起伏着。 足足过了半分钟。 王伟终于扛不住这股压迫感,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他去买烟了!” 话音未落! 王建山猛地转过身,整个人几乎扑在副驾驶的车窗前。 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两盏路灯立在路口。 就在斜对面的十字路口拐角处,一个瘦削的黑色身影正从阴影里慢悠悠地拐了出来。 那人一边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一边迈着八字步朝着富泉洗 浴晃悠过来。 富泉洗 浴门口的便衣刑警也看到了这名男子,身体慢慢向男子转了过来。 可那男人的警惕性极高,他看这几名便衣刑警都理着短发,浑身上下光是散发出来的气质就让他感到很是不安。 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拔腿就往来时的路口死命狂奔! “草!” 王建山在警车里看得真切,他猛地一把推开副驾驶的车门! “抓住他!”王建山指着路口狂奔的身影! 此时听到王建山的吼声,几名刑警没有半点迟疑,直接冲了出去! “站住!警察!” “别跑!” 四五名刑警在大街上撒开两条腿,朝着那个黑影疯狂追赶。 那人身材干瘦,但身体的协调性和爆发力却不像是一般人。 他在沿河辅道上狂奔,眼看着身后的刑警越追越近,那男人猛地一个急刹,身子贴着地面划出一道弧线,直接扎进了旁边一条死胡同里。 “堵住他!那是条死胡同!”后头追赶的一名老刑警大声提醒。 那条胡同尽头是一堵两米多高的大红砖院墙,墙面上光秃秃的,连个借力的大铁门都没有。 两名跑得最快的刑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胡同,可男人不仅没有减速,反而迎着那堵墙全速冲 刺! 距离墙壁只有一步远的时候,他的右脚猛地在大红砖墙面上踏了一脚! 借着身体前冲的巨大惯性,整个人竟然不可思议地拔高了半米! 紧接着他左脚在水泥预制板借力一点,身形再次腾空而起! 男人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细节,真就像武侠评书里那种飞檐走壁的轻功一样! 男人的双手扒住墙顶,猛地往上一拉,整个人刷地一下就翻上了墙头。 两名刑警冲到墙底下,却只能目送着对方离开。 “搭人墙!快快快!”几名刑警搭好人墙,借力爬到了围墙上,可围墙后面哪还有男子的身影。 王建山这时候也气喘吁吁的跑到了墙下,他看着墙摆了摆手:“算了别追了,你们带人去堵他!” 第561章 假凤虚凰 秋夜的风顺着胡同口猛灌进来。 王建山站在技侦车的车门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建军从副驾驶座上探出了半个身子,刚才街口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隔着车窗听得一清二楚。 “人跑了?”李建军盯着王建山,直接开口问道。 “嗯,这小子有点身手,直接翻墙后面去了。”王建山喘息着指了指那条死胡同。 “胡同后头是一大片老民房的夹道,里头连个路灯都没有,黑灯瞎火的到处都是碎砖头。” “我不敢让咱们的人贸然追上去,怕这小子回过头来咬一口,我让他们堵他去了。” 李建军神色沉稳的点了点头:“嗯,抓个小毛贼而已,保守一点也是对的。” 他扭头看向了坐在操作台正前方的陆识微。 “小陆,能不能追踪一下刚才逃跑男子的手机信号?”李建军沉声问道。 陆识微听到李建军发问,陆识微在键盘上快速点按了两下,头也不回地应道: “可以的,只要他不关机就可以。” 王建山站在车门外头,听着陆识微这么笃定的回答,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作为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刑警,王建山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电波总觉得隔着一层窗户纸。 “李局,不用这么麻烦。” 王建山指了指桑塔纳:“我再审一审他那同伙王伟,这小子心理已经不怎么设防了,诈一诈还是能诈出来的。” “还是用技侦车的思路吧。”李建军一锤定音。 王建山愣了一下。 “而且这辆车既然配给了咱们平江,咱们就得把新手段用起来,不能一遇到案子就想着去熬审讯。” 王建山见李建军态度这么明确,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建军现在不仅是老领导,更是局里正式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分量摆在那里。 “行,李局,那我我跟在这车后面。”王建山转过身,抬手冲着后头几辆桑塔纳的刑警招了招手,示意所有人上车发动引擎。 陆识微在操作台上一顿操作,车载高频定向接收机再次运转起来。 逃跑的男子虽然身手了得,徒手翻墙宛如在平地上飞檐走壁。 但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警察追踪他是靠手机来追踪的。 如果多读几本书,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变化,可能他第一时间就会把手机丢掉。 如今信息技术的浪潮早已经悄然渗透进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无线电波像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密密麻麻地铺设在这片大地的上空。 哪怕一部手机的电源还在供电,它就会不知疲倦地向周围的基站发送电波。 懂一点无线电常识的人都会明白,在逃避警方搜捕的时候,揣手机就等于在黑夜里高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扔掉是最好的选择。 可逃跑的男子却没有这么做。 一方面在这个年代手机很贵,他舍不得。 另外一方面如果读书好,他也不会选择出来干这行。 他根本不会想到兜里的手机会出卖自己。 技侦车一路跟着信号穿过了平江县城的主干道。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平江县的城中村内。 城中村是城乡结合部典型的产物,到处都是村民私自搭建的红砖小楼。 “李局,胡同太窄了,大车进不去了。”驾驶员踩下刹车,低声汇报。 李建军抬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头那条小道。 陆识微双手按在键盘上,示波器上的脉冲信号几乎顶到了方框的最上方。 在一处小二楼前,陆识微转头对李建军说:“就是这里了。” “好。” 李建军推开副驾驶的车门,迈开腿跳下了车。 后头跟着的三辆桑塔纳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熄了车灯,车门轻轻推开,十来名刑警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 王建山快步走到车前。 李建军给王建山使了个眼色,对方顿时心领神会。 五六名刑警在王建山的带领下,自然而然地聚到了门口。 王建山手扶在腰间的枪套上,他敲了敲门、屋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拖鞋趿拉地面的动静,就像是一间彻底空置的死屋。 随车技术员此时也快步跑了过来。 他拿着场强测试仪,低声说道:“信号就在里面。” 王建山听到后点了点头。 他对身后的刑警说:“直接把门给我踹开!” 但在破门之前,正规的执法程序依然要走。 王建山清了清嗓子,把手按在木门上,对里面大声喊道: “我们是警察,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再不开门我们就要上手段了,别让自己不舒服,痛快点。” 他说完之后,里面还是没动静。 王建山不再抱任何侥幸心理,他往后退了半步,直接让人踹门。 一名身材魁梧的刑警抬脚就是一脚,直接将木门踹开。 “上!”王建山一声低喝,众人猛冲在内。 “不许动!” “警察!双手抱头!” 只见里面有一个女人。 那人正背对着大门,站在屋子内侧的灶台旁边。 她头上还围着一条暗红色大头巾。 头巾裹得很严实,几乎把大半张脸都遮挡住了,整个人缩在灶台角落里,双手抄在衣袖里瑟瑟发抖。 两名刑警立刻上前一步,将灶台周围的死角彻底堵死。 “转过身来!”王建山厉声喝道。 那人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转过身来。 王建山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大步走上前,直接开口问道:“叫什么名?” 女人低着头说自己叫曹红。 王建山听着声音有点不对。 他拿手电筒直接照向女人的脸,只见那大头巾底下,赫然是一张骨架粗大的面孔。 王建山盯着这张脸,整个人又气又笑。 他问道:“你到底是男的女的?” 旁边一名刑警说:“王队,你看他脚丫子那么大,肯定是男的!” 王建山有点犯恶心。 他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挥挥手说:“赶紧拷起来!” 两名刑警立刻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死死拧住对方的胳膊。 那人还想扭动身子挣扎两下,但根本拗不过警察。 “老实点!” 女人被拷住时,李建军也走了上来。 王建山指着那个男扮女装的人说道:“这人就是那个逃跑男人,估计回来想男扮女装跑出去,结果没想到咱们来的这么快,让咱们给堵住了。” “要么就是这小子有点什么不太正常的癖好,毕竟他偷得东西里面还有女士高跟鞋,我估计和这个也有关,回去审审就知道了。” 李建军不太在意这些,抓贼抓赃,他现在最在意的是赃物。 这是一间典型的城中村自建出租平房,屋子中央有两张上下床,每一张床上都有枕头和被褥。 李建军只扫了一眼这两张上下床,心里就已经有了底。 四套被褥全都有人长期睡过的痕迹。 这说明这个窝点绝不是只有王伟和眼前这个逃跑男子两个人。 他走到女扮男装的男人面前,低声说道:“你这屋子不止两个人住吧?其他人呢?” “你不要给我东扯西扯,你现在就把其他两个人给我点出来,到时候少受点罪不是挺好。” “你要是跟我扯一大堆废话,那我就让其他人来问了,这屋里搜出来的东西全算在你头上,回头抓住其他人,他们会不会咬你我可不敢保证。” 那男扮女装的人一看李建军这架势,一看对方也不是吓唬他,哆哆嗦嗦的答应了下来。 “建山,把他交代的记录好。” 李建军收回视线,看着正在屋里搜查的刑警,问道:“赃物找到了吗?” 两名刑警正蹲在铁架床旁边仔细翻找。 一名刑警趴在地上,用手电筒顺着床底一寸一寸地扫视。 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拽出来了一个蛇皮袋。 拉开袋口的塑料绳,里头露出了两个裹着红绸缎棉纸的白瓷酒瓶。 这时一名刑警说:“丢的白酒找到了两瓶!” 刑警将两个的瓷瓶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人赃俱获。 从技侦车锁定信号到破门抓捕,整个抓捕闭环完成得干净利落。 李建军点点头,转头对王建山吩咐道:“通知江源过来处理现场吧。” 第562章 挖墙脚 城中村的胡同窄得只能容下一辆车通行。 吉普车在一处小二楼前停稳,车门推开,江源提着勘查箱下了车。 贺州紧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副箱。 虽然这只是一起入室盗窃案,算不上命案大案。 但由于赃物比较多比较杂,值不值钱的都有,因此现场勘查的步骤一个都不能少。 见到江源进门,李建军眼睛一亮立刻转过身来。 “江源来了。”李建军冲着江源招了招手。 “建山,剩下那两个人就交给你了。” “天亮之前,要把他们快速缉拿归案,小心夜长梦多啊。” “明白,李局!” 王建山神情坚决:“天亮之前,我保证把剩下的这两个小子全塞进局里的审讯室,绝不给他们翻出浪花的机会!” “去吧,路上动作利索点,注意安全。”李建军拍了拍王建山的胳膊。 目送王建山带队离开,李建军这才转过头看向江源。 李建军脸上松弛下来,露出了一抹温和笑容。 “江源,赃物证据固定这一块就交给你了。” “嫌疑人虽然被咱们堵在屋里,但到时候移送检察 院物证链条必须死死锁住,不能在细节上给人留挑刺的口子。” “李局放心,我明白。” 江源将勘查箱平放在桌角,将现勘所需要的物品一一拿了出来。 旁边一名年轻民警见状,连忙把那两个白瓷酒瓶捧了过来。 江源戴好手套后才从民警手里接过了酒瓶。 在痕检这门手艺里,圆柱形物体的指纹提取一直是个公认的技术活。 这种圆柱形的物体表面带着弧度,提取指纹的时候难度比寻常平面要高出一截。 人的手指是平面接触,按压在带弧度的曲面上时,两边的乳突纹线会随着曲率发生拉伸,光是这个形状提取出来的指纹就会发生一定程度的变形。 如果是平整的玻璃板或者桌面,指纹印上去是什么样,揭下来就是什么样。 可一旦换成圆柱体,取下来的指纹就会宽窄失真,拿到放大镜底下比对特征点的时候,往往会给痕检带来干扰。 其次就是刷粉,这种圆柱形的瓶身刷粉的时候弧面受力不均,极容易刷得一边厚一边薄。 粉末刷厚了,纹线就会糊成一片黑坨,粉末刷薄了,细节特征点又显现不出来。 提取出来的指纹自然质量要差一些。 对于贺州这样一线现场勘验经验尚浅的新人痕检来说,圆柱形物体的指纹提取确实是一道门槛。 不过这种难度对于江源来说自然也就没什么新意了。 上一世加这一世,江源摸过的圆柱形物体成千上万,这种程度对他来说属于平时拿来练基本功的一档。 江源单手托着瓶底,微微侧过身子。 他将酒瓶举到视线平齐的高度,借着斜射过来的侧光转动着角度。 这帮贼也许在偷东西时会讲究一些,戴上手套作案,但偷完东西能一直保持戴着手套接触赃物就很难了。 江源只看了两秒钟,便确认了这枚指纹具备完整的比对价值。 他转手将酒瓶递给了身旁的贺州。 “先收好,回去我们统一处理。” “好的江老师,我明白。” 贺州从勘查箱里抽出一个纸盒,在盒底垫上两层防震海绵,把酒瓶轻轻卡在中央的凹槽里,再用胶带在瓶颈两侧打好固定。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盒子扣严实放回副箱。 屋门外的过道里,那辆技侦车静静地停在巷道开阔处。 车顶上的伸缩天线杆已经收了回去,但金属蒙皮在夜幕下依然显得格外威严。 陆识微这时正围着车身转悠。 他双手插在警服裤兜里,脑袋抬得老高。 他一会儿伸手摸摸车身侧面的钢板接缝,一会儿又蹲下身去瞅瞅底盘,那副神情就像是在抚 摸一件心仪已久的玩具。 见李建军从屋里迈步走出来,陆识微有些局促地收回手。 他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声开口说道: “李局……这技侦车我之前只在资料里看过图片,实物这还是头一次摸。” “咱们平江什么时候也有这种高级货了?” 陆识微平时在派出所,面对的不是大头电脑,就是送过来的户籍底卡,突然在大街上看到这么一台钢铁巨兽,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 李建军打量着陆识微,笑了笑问道:“你挺感兴趣?” 陆识微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连说话的语速都跟着快了半分: “当然了!这种东西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没想到今天不仅见到了,还摸到了!” 陆识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李局您不知道,刚才在车里调那个研华工控机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那种进口的高频多通道采集卡,走的是ISA物理插槽,数据吞吐量大得惊人!” “我上学那会儿,图书馆里关于这种板卡的技术资料一共就两本,都被借阅的同学翻得卷了边,老师平日里讲课也只画电路图,根本没有实物给咱们碰!” “今天能亲自上手改它的底层中断指令,我到现在脑子都还热着呢!” 听着陆识微这竹筒倒豆子一般的话语,李建军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起来。 他背着双手往前迈了半步:“那你想不想天天摸?” 陆识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脱口而出: “当然想了!” “我当警察之前,学的就是计算机应用与网络安全。” “那时候我以为当了警察肯定是用最先进的电脑系统来分析数据和抓捕罪犯,天天跟那些高智商犯罪分子斗法。” 陆识微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对现实的无奈:“没想到去年分到了所里以后,所里拢共就一台老掉牙的长城电脑,开个机都要哼哧哼哧响三分钟。” “所长天天让我坐在角落里录流动人口登记表,一天敲几百个名字,敲得我脑子都快生锈了。” 李建军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 光。 他在公 安系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摸透年轻干警的心思。 像陆识微这种身上带着偏门技术的年轻人,你跟他谈待遇他未必在乎,但你要是把最前沿的专业平台摆在他面前,他保准走不动道。 李建军伸手在陆识微瘦削的肩膀上拍了拍,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那你跟着江源干吧。” 李建军指了指二楼的现场:“他那里有一个省重点实验室,马上就要在县局三楼全面开工建设了。” “配的设备全都是全省顶格的。” 李建军看着陆识微:“我看你小子也算是个人才。” “刚才在车里那个技术员急得满头大汗,你上去两分钟就改顺当了,手底下是有真本事的。” “这种本事窝在派出所里录表格,确实是屈才了。” 陆识微听得心头狂跳。 “那……曾所那边?” 李建军闻言哈哈一笑,十分霸气地挥了挥手。 “这你不用管,我回头跟他打个招呼就行。” 李建军大包大揽地说道:“你明天直接来县局报到吧,人事手续后头局里走流程补上。” 陆识微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人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转过头,又眼巴巴地看了看那辆技侦车,有些不确定地揉了揉鼻子:“李局,确定天天都能摸到?” “我说你小子怎么这么黏牙呢?你觉得我在这哄你呢?” 李建军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爱来不来,不来明天接着回所里录你那流动人口表格去!” 陆识微嘿嘿干笑了两声:“去去去!我去!李局您别当真,我就是太高兴了!” “那就好那就好,明天一早我就去局里报到!” 话音刚落,胡同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几声哼哧声。 曾东风从夜色里慢慢走了过来。 他捂着自己的后腰,身子微微向右倾斜着。 这几年他落下的腰间盘突出毛病愈发严重起来。 今天晚上为了抓这伙毛贼,他跟着李建军的技侦车跑了一整晚,这会儿他这一把老骨头彻底向他发出了抗 议。 “哎呦……我这老腰……” “老曾。” 李建军停在曾东风身前,伸手扶了他一把,笑着说道:“案子差不多破了,等明天王建山把剩下的两个人抓完,我就把赃物送到你们所。” 曾东风揉着酸痛的后腰,感激的说道:“李局,这次可真全靠你了!感谢,太感谢了!” “实不相瞒,这几天为了这起案子,我愁得后脑勺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这一晚上,可真给我这个老头子上了一课啊。” 曾东风由衷地叹道:“今天跟着你们转了一圈我才明白,原来用这些高科技玩意儿破案这么高效!” “顺着电波就能把人咬在窝里。” 李建军双手揣进夹克兜里,笑着摇了摇头:“那肯定,时代变了嘛。” 他顺着话头话锋微微一转:“不过老曾啊,好的东西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你知道这车出动一次得多少钱?” “高精度的进口电子元器件开机就有折旧率,还有市局随车技术人员的补贴。” 李建军叹了一口气,语气夸张地说道:“光是今天这一晚上的综合运行成本,恐怕就是一两千块钱。” “一两千块钱?!” 曾东风眼睛瞪得溜圆。 曾东风有些不敢置信地瞅着技侦车:“出动一次就要这么多钱?” “乖乖,这哪里是警车,这分明是个吞金兽啊!” “你以为呢老曾?为了帮你把这起入室盗窃案拿下来,今天县局可是把压箱底的家底都掏出来给你破案了!” 曾东风听到这里,连忙掏出了一包香烟。 他殷勤的递过去了一根烟,笑着说道:“李局,大恩不言谢,今天这情分我老曾记在心里了!” “来,先抽根烟解解乏,熬了一宿怪辛苦的。” 李建军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曾东风。 “老曾啊老曾,你用一根烟就想把我打发了?” 李建军挑起眉毛,戏谑地打趣道:“好歹咱也是读过大学的人,眼皮子就这么浅?” 曾东风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回也不是,递过去也不是,只能苦着脸求饶: “李局,您看您这话说的……我老曾是个粗人,兜里就装得下这红 梅。” “要不这样,明天中午我自掏腰包请你整两个硬菜,咱们喝二两散白,这总成了吧?” “得了吧,你那点私房钱还是留着治你的腰间盘吧。” 李建军抬手指了指陆识微,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这样吧,你们所这个陆识微我看不错。” 李建军看着曾东风,声音平缓而笃定:“刚才车里出了故障,市局的技术员都抓瞎了,这小子上去两三下就给排解开了,在计算机这一块是个好苗子。” “你把一个学计算机的高材生放在所里录户籍,你老曾可真是有出息,大材小用也不怕遭雷劈。” 说到这里,李建军干脆利落地把话挑明了:“明天让他来县局上班吧,直接去江源的重点实验室报到。” “什么?!” 曾东风一听这话,原本捂着腰的手一松:“李局!您这……” “行了老曾,别在我这儿哭穷。” 李建军伸手拍了拍曾东风的肩膀,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局里今年招录的新警很快就要分下去了。” “等这批新警下来了,我大不了在局党委会上给你们所多倾斜倾斜,直接给你们所分两个警校毕业生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李建军冲着曾东风眨了眨眼睛,笑着堵死了他的后路:“一换二,你老曾怎么算都不亏。” “这条件够优厚了吧?你也少在背后到处跟人嚼舌头根子,说我当了副局长就挖你墙角。” 曾东风张了张嘴,看着李建军那副吃定自己的模样,知道这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自己根本拦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没送出去的香烟,苦笑着将烟塞回了盒子里。 第563章 五分钟 天刚蒙蒙亮,街道拐角处,一片砖墙投下一大块阴影。 王建山缩着脖子靠在砖墙上,身上的夹克领子立得老高。 在他身边围着四五个便衣刑警,一个个低头沉默地抽着烟。 有人偶尔吐出一团烟雾,但很快就被头顶刮过的晨风吹散了。 王建山把袖口往上撸了撸,看了一眼手表。。 他侧过头,对着身旁几个低头抽烟的刑警嘱咐了一句:“都注意点,这俩小子快到点出来了。” 其他几个刑警神情大多数都显得很轻松。 几个老刑警甚至连身子都没挪一下,只是一口一口抽着烟。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这趟抓捕根本算不上什么硬仗。 这家网吧周围早就被刑警控制住了。 马路斜对面的公交站台底下站了两个,网吧后门王建山也安排了四个人。 算上王建山身边这几个,十几号大汉在这条不到三十米宽的街道上撒开。 这俩小毛贼要是有本事逃得掉,就不会当个小毛贼了。 什么样的人能在十几个刑警的包围圈里逃得脱? 真要有这种身怀绝技的人,又怎么甘心甘愿窝在小小的平江当一个有一顿没一顿的小毛贼? 倒腾几瓶白酒换几个钱,说到底不过是市井里混日子的底层烂仔。 刑警们吐着烟,目光平静盯着网吧门。 马路对面,那家网吧的防盗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出来了。” 站在外侧的一名中年刑警手指在烟头上一搓,抬脚踩熄了火星。 他转过头冲着身后的几个年轻便衣使了个眼色。 “上。” 刚通完宵的两个年轻男子慢吞吞地从门帘里挤了出来。 两人眼皮耷拉着,嘴里哈欠连天,摇摇晃晃地顺着台阶往下走。 “草……这机器卡得要死,打个红警死机两次……” 牛仔褂揉了揉眼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得了吧,有得玩就不错了,饿死我了,先找个地方吃个包子去……” 旁边穿红色运动衫的小贼打了个冷战,嘴里含糊地应和着。 两人在电脑屏幕前盯了整整一宿,清晨冷风迎面一吹,两人迷迷糊糊中丝毫没注意向他们逼近的几个大汉。 直到双方距离只剩下不到两米,牛仔褂才迷迷瞪瞪地抬了抬眼皮。 可还没等他的瞳孔聚焦,走在最前头的中年刑警猛地薅住后衣领,脚底一个干净利落的绊摔。 牛仔褂整个人直接被砸在水泥马路牙子上,还没来得及喊疼,两只胳膊就已经被反拧到了身后。 旁边的红运动衫吓了一跳,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另外两名年轻刑警根本不给他机会,一左一右猛扑上去! “老实点!警察!” 中年刑警低喝一声,将牛仔褂死死压制在地面上。 两个小贼脸贴着地面,耳朵里嗡嗡直响。 墙角边。 王建山慢条斯理地吸完了嘴里的最后一口烟。 他双手揣在兜里,晃晃悠悠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看着被死死按在台阶底下的身影,王建山懒洋洋地说道: “带过来吧。” 几名刑警手上熟练地一使劲,把两个小毛贼像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拽了起来,一路推到了王建山面前。 王建山站在那儿,上下打量着这两个面如土色的年轻人。 这几年,平江县公 安局的刑侦工作和以前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几年前刑警大队天天连轴转,可自从江源这小子分到了局里,平江县过去几年的命案积案都被江源破得差不多了。 放在以前,这种溜门撬锁的案子,王建山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随便派个中队就打发了。 可如今大案全破光了,能体现刑侦大队价值的案子,也就剩这种小偷小摸了。 堂堂刑侦大队长亲自带队,调动十几个干警蹲坑堵截抓两个毛贼,王建山自己都觉得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滑稽感。 但再小的案子也是案子。 一方面老百姓确确实实丢了东西,另一方面李建军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也得给老领导这火里加把柴。 王建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五十三分。 熬了一整夜他肚子里空空荡荡,实在没心思跟这两个小贼在这里磨洋工。 他准备在五分钟内解决战斗。 “我们出现在这里,你也猜到了。” “你兄弟也都被我们抓了。” 他看着这两个满脸是泥的小毛贼,挑了挑眉毛:“你们俩怎么说?” 俩小贼还没从刚才电光火石的抓捕中回过味来。 他们突然被人迎面放倒按在地上,这会儿整个人处于懵逼状态。 牛仔褂眨了眨充血的眼珠子,下意识地反问道: “说……说什么?” 王建山在自己后脑勺上挠了挠,脸上露出几分好笑又无奈的表情。 “说什么?” “说你的犯罪经过!” “其他两个人已经咬住你们俩了!” 王建山目光如锥子一样扎过去:“你们上网的钱是哪来的?” 俩小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骨碌碌地乱转,想编排个谎话但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吭哧不出一句话来。 王建山冷笑了一声,继续步步紧逼: “你们俩没工作对吧?” 他双手抱在胸前:“这不用骗我,我核实一下花不了多少功夫。” 牛仔褂被王建山这一顿连珠炮似的话轰得满头冷汗。 牛仔褂知道自己被点了,索性直接交代出来: “消……销赃……的钱。” 王建山再次抬起手腕,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指针刚刚划过了两分钟。 还有三分钟。 王建山嘴里连珠炮一样的问题一连串地抛了出来: “赃物在哪卖了?” “销赃卖给谁了?” “怎么联系的?” “卖了多少钱?!” 牛仔褂缩着脖子,张了张嘴正准备老实往外倒。 可站在旁边的红运动衫却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 “那茅台酒说不定也是别人送的,比偷来的又干净到哪去?” 他斜眼瞅着王建山,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道德制高点: “老百姓家里谁喝得起那种老茅台?还不是当官当老板的收礼收上来的!” “我们拿出来换俩钱花花,怎么就成大罪过了……” 王建山不想和他废话耽误时间。 这种偷鸡摸狗的小青年满脑子全是地摊文学和流 氓逻辑,总觉得自己偷点不义之财是在替天行道,骨子里其实就是好吃懒做。 他往前一步,身子逼近红运动衫:“受贿犯法,不代表你做的事就不犯法。” “被盗的人家总共丢了四瓶茅台,刚才在曹江窝点里搜出来两瓶。” “剩下两瓶酒卖了多少钱?” “少说上万了吧!” “光是这一万块钱的涉案数额就已经足够划进数额巨大了!” “曹江负责爬水管偷,你们负责销赃!” “你以为你们不进屋就没事儿了?” “共同犯罪!按全案总金额定罪量刑!” “搞不好要在牢里蹲个五六七八年的!” 王建山从警第一年就和这种小毛贼打交道了。 真真假假一套组合拳打出来,就没有小贼不怕的。 果然。 五六七八年一出口,红运动衫脸上的那点不服气瞬间消失不见了。 他双腿一软,要不是后头两名刑警架着他的肩膀,他整个人能直接瘫倒在地上。 “五……五六年?!” 红运动衫吓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警官!政府!我没偷啊!真不是我爬水管进去的!” “酒是曹江递下来的!我就负责跑个腿啊!” “我说!我全说!” 牛仔褂生怕自己落了后步拿不到从宽处理,扯着嗓子大声抢白道: “酒卖给建设路拐角那家烟酒行了!” “那老板叫陈宝才!平时就专门收这些来路不明的高档烟酒!” 王建山目光如刀,死死咬住节奏: 牛仔褂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陈宝才那黑心鬼压价压得狠,说没有原装包装盒,一瓶只给两千一!一共给了四千二百块现金!” 红运动衫唯恐落后,急赤白脸地补上细节: “钱分了!曹江拿了大头,拿了两千块!” “王伟分了一千,剩下的这一千二百块,我和他俩人平分了,一人六百!” “上网花了四十,买烟买水花了三十,剩下的钱全在裤兜里!一分都没乱花!” 牛仔褂一边喊着,一边拼命把身子往前耸: “在内 裤兜里塞着呢!一千多块钱全在!我们一分不少全上交!” “政府,我们坦白!这算立功!算立功吧政府!” 两个小贼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像是倒垃圾一样你一句我一句,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交代得清清楚楚。 等这俩小贼把肚子里的存货倒空,王建山又看了一眼手表。 秒针滴答跳动,整整五分钟。 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对着身后那一群刑警们随意地招了招手。 “拷上,扔车里去。” 王建山咧开大嘴,脸上露出了畅快笑容:“收队,我请你们吃早点!” 第564章 提前退休 清晨,平江县公 安局四楼。 局党委会刚散,屋里几个副局长和政委还在后头收拾桌上的会议材料,李建军哼着小调心情看上去不错。 他今天心情确实好。 昨晚那一仗打得顺当不说,今天正式任命也在局党委会上到位了。 虽说到最后抓那几个小毛贼没费什么功夫,真正让他心里踏实的是那辆技侦车。 他在公 安大学天天听那些专家教授在台上讲科技强警,讲未来的侦查模式要转型。 当时在课堂上听着是热闹,可那种高精尖的洋玩意儿搬到平江地面上,到底能不能水土相服? 昨晚这辆铁家伙在大街上一跑,硬生生把人从浴池里给扒了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科技强警这条道不是省城大机关的空中楼阁,在县局这片黑土地上它一样走得通。 虽然昨晚折腾这一宿花费确实不小,可李建军一点都不心疼。 话说回来,这车是市县共建配发的,设备维护和出勤消耗全走市县共建的专项大盘子。 花哈城市局的真金白银,练平江县局自己的新队伍,顺带还把案子办得利利索索,他李建军何乐而不为呢? 李建军越琢磨心里越美,,嘴里哼哼的声音也跟着大了两分。 “李局!” 一声洪亮的喊声在走廊拐角处响了起来,王建山正从楼梯口快步走上来。 王建山今天穿了制服,他整个人精神头倒挺足。 看着李建军那副满面春风的模样,王建山咧嘴笑了起来:“李局,这一大清早的看您这脸色,会上是有大喜事?” 李建军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爱将:“抓捕收尾搞利索了?” “利索了!” 王建山拍了拍手里的材料纸:“剩下的两瓶茅台原封不动全追回来了,金首饰也一件没落下。” “行,腿脚够麻利的。”李建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建山嘿嘿笑了两声:“李局,既然这案子结了,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汇报。”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李建军挑了挑眉毛。 “私事儿。” 王建山搓了搓手掌,脸上堆起笑意:“昨晚把人犯押回队里,刑侦大队那帮老弟兄就嘀咕呢。” “您去脱产培训这大半年,队里这帮老人可一直都惦记着您呢。” “这回您结业回来提了副局长,又成我们的顶头上司了。” “大家伙儿心里都高兴,想今晚找个地方摆上一桌,没别的意思,兄弟们主要就是高兴,想给您道个喜也给您接风洗尘。” 李建军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他在刑侦大队当了那么多年大队长,手底下这帮老刑警都是他一个一个带出来的,彼此之间的感情深得很。 不过他有些遗憾的说道:“建山啊,兄弟们的心意我领了,这酒按理说确实该喝。” “但是今天真不行。” 王建山一愣:“怎么了李局?今晚局里还有行动?” “行动倒没有,是手头的工作堆成山了。” 李建军摇着头,拉着王建山走到走廊窗台边站定:“你也知道,赵局退二线了,准备去县人大内司工委报道。” “他这一走,手里一大摊子事情全落在我头上了。” “不仅是你们刑侦大队这一块。” “看守所还有几个挂靠的临时专项小组,加上局里这几个月积累下来的信访件,全都要在这个星期办交接。” 李建军苦笑着晃了晃脑袋:“刚才党委会上,温局把这几大摞表往我面前一推,我看着那一堆文件袋,脑仁子现在都突突地疼。” 李建军看着王建山:“你这样,你回去跟大队里的弟兄们打个招呼,别让大家伙儿挑理。” “等我把赵局这摊子工作顺顺利利交接完,咱等周末?” “周末晚上找个小馆子,咱们放开了整,怎么样?” 王建山笑着点头:“行!李局您都发话了,那就听您的,等周末!” “嗯。”李建军点了点头,抬手准备往自己办公室走。 王建山脚底下却没挪窝。 他脸上的神情微微变了变,似乎有一句话在肚子里憋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 李建军是搞老刑侦出身的,看人眼力毒得很,自然能看得出来。 他刚迈出去半步,就察觉到了王建山神色上的异样。 于是他收回脚,转过身来看着王建山:“建山,怎么了?” “吞吞吐吐的,跟我还藏着掖着?有话就直说。” 王建山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李局,其实我肚子里一直憋着个疑问,从昨晚一直憋到现在。” “问吧,少在这儿卖关子。”李建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李局,昨晚咱们为了办这么一个小案子,直接出动技侦车,真的值得吗?” 李建军笑眯眯地说道:“建山啊,听你这意思,是觉得我昨晚有点大材小用了?” 王建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李局,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我就是……我就是站在大队算账的角度琢磨了一下。” “那几个小毛贼,说破大天去连抢劫都算不上。” “咱们以前办这种入室盗窃,排查走访蹲坑守候,多派两个中队熬个三五天,人也能摸出来。” 王建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辆技侦车是好东西,金贵得要命,昨晚开出去跑了半宿,我这心里头总觉得有点杀鸡用牛刀的味道。” “建山啊,你能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这很好。” 李建军面色平和:“我说过,我这次从学校回来分管刑侦,没打算在队里搞一言堂。” “要是底下骨干连心里话都不敢跟领导讲,那咱们这队伍就成死水一潭了。” 李建军拉着王建山走到窗台正前方,伸手指了指楼下的大院。 从四楼的窗口往下看,那辆技侦车正安静地停在大杨树底下。 “建山,你看那辆车。” “觉得出动一次划不来,这是老思维在作怪。” “咱们可以换个思路来琢磨这件事。” 李建军笑了笑,身子微微靠在窗台边沿上:“这辆技侦车,既然省里和市里通过共建实验室的名义配发到了我们平江县局,那它就不是供在玻璃罩子里的工艺品。” 李建军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想想看,整天停在大院里不用,它是不是也是一种浪费?” 王建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确实。” “与其把它当成祖宗一样供,依我看啊咱们不如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你说对吧?” 王建山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哈哈,李局,这没毛病。” 李建军继续看着王建山,引导道: “建山,话虽是这么开玩笑说的,但根子上的道理咱们当警察的得想明白。” “就算是小案子落到咱们手里,咱们也得尽全力去给它办好。” “做刑侦的,脑子里千万不能有案子太小不值当这种念头。” 李建军抬手指了指窗外的县城街景:“刑侦无小事。” “在你的眼里这案子没杀人没放火,既没有闹出人命,也没有当街动枪动刀。” “跟那些大案要案比起来确实不算啥。” “可是在老百姓眼里呢?” 李建军加重了语气:“被偷的那几家,有退休的钢铁厂老工人,有一辈子省吃俭用的普通住户。” “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一夜之间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谁心里不难受?” 李建军看着王建山:“老百姓遇到这种事,除了给咱们公 安局打电话,他们还能指望谁?” “要是咱们当警察的也觉得这是小事,出个警敷衍了事,记个笔录往档案柜里一塞,一年半载没下文,老百姓怎么看我们这身警服?” 王建山低下头,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些。 他干了这么多年刑侦,骨子里确实更容易把精力倾斜在人命关天的大案上。 对这种小偷小摸的案子,他潜意识里总觉得是个治安问题。 此刻被李建军这几句话一敲打,王建山心里一阵触动。 “是,李局。” “您批评得对,是我思想上有偏差了。” 李建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检讨。 “再者说了,刑侦办案有个规律你比我清楚。” 李建军继续说道:“有时候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小案子,就像是一根线头。” “线头露在外面,谁也看不出底下连着什么东西。” 李建军两根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个拉扯的动作:“但你只要去顺着它往下揪,揪着揪着说不定后头带出来的就是盗销团伙,甚至命案在逃的重犯。” “要是咱们一开始就嫌线头小,把线头随手给剪断了,后头那张可能存在的大网你上哪儿摸去?” 王建山连连点头:“确实是这样,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从偷车贼顺出通缉犯的例子。” 他掏出一包软包香烟,从烟盒里弹出一支递到李建军面前。 两人靠在窗台边上,默默抽了几口烟,走廊里的气氛彻底缓和了下来。 王建山吐出嘴里的白烟,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秋日晴朗的天空,神情里带着几分感慨。 “李局说实话,你去培训这大半年,咱们平江这地方一直都没出过什么恶性大案子。” 王建山夹着烟,转头看向李建军:“您还别说,最开始那阵子我心里还总悬着,天天夜里睡觉都怕床头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来。” “可时间长了,每天也就是抓一抓小毛贼。” 王建山笑了笑,自嘲地摇了摇头:“其实我这心里还挺舒服的。” “每天带着兄弟们抓抓小毛贼,审完做笔录该拘留拘留,按部就班的日子过得其实还挺惬意。” “有时候我都觉得,这日子过得都有点像提前步入退休生活了。” 李建军听到这话,指尖的烟灰轻轻弹落在窗台边上的花盆里。 “你小子还惬意上了。” 李建军吐出一口烟,神色平和地说道:“咱们平江能有这么一段安生日子过,你以为是老天爷平白无故赏下来的?” “那哪能呢。”王建山咧了咧嘴。 “这还是得感谢江源啊。” “那些在平江地面上藏了五年十年的的亡命徒,全被江源用指纹给一个一个送进了大牢。” 李建军感叹道:“他这几年把那些有点道行的狠角色收拾得干干净净。” “平江这治安环境才能有今天这个局面。” 说到这里,李建军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王建山胸口,笑着打趣起来:“所以啊建山,现在每天还有几个小毛贼给你抓,你就偷着乐吧!” “等江源那间省重点实验室在三楼彻底落成了,我看啊,平江县怕是连小毛贼都没得抓了!” “真到了那时候,我看你这个刑侦大队长就真成退休老头了!” 王建山听到这话,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哪里有那么容易啊李局!” 王建山把抽完的半截烟蒂按灭在铁盒里,笑着摇了摇头: “小毛贼就算真给抓绝了,这过日子的人哪有不起摩擦的?” “这天底下只要还有酒喝,打架斗殴的破事儿该报警它还是会报警的!” 王建山整了整头上的大檐帽,咧嘴笑道:“我王建山想退休啊,怕是还得再熬上二十年喽!” 第565章 别墅内的烹煮 平江县公 安局三楼。 原本隔断开的一间间办公室全被打通了,地面的灰渣子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大片水泥地坪。 靠窗位置支起了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工板长桌。 长桌上平铺着一张建筑工程设计图,江源手里捏着一截铅笔,身子微微前倾。 他的视线顺着图纸上的承重墙走向缓缓划过,最后悬在靠东面最宽敞的开间上方。 “这一块就是你的,邱法医。” 江源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东侧画了一个大方框,对身旁的邱美霞说道:“东面采光好,通风管也容易走外墙打出去。” “我看了尺寸,这里足足有六十多平米,进门左右各摆四张双人办公桌,到时候你带个团队,足够八个人坐了。” “哎呦江主任这么大方呢,给我们法医中心划了这么一大片地方呢。”邱美霞眼角弯出了几道浅浅的细纹。 江源听到这个称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邱姐您比我工龄还长,是我的老前辈了。” “这不是拿我找乐呢,我这不是和您商量着来嘛。” “再说法医是重头戏。” “以前在老平房那边,咱们法医室连个物证冷藏柜都塞不下,取样标本还得借冰柜放。” “现在既然批了重点实验室,咱们就得一步到位,把以后的余量全留出来。” 邱美霞喝了口温水,神情认真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感慨着说道:“是啊,以前那地方哪叫法医室,大夏天连个像样的排气扇都没有。” “八个人……放在两年前我想都不敢想,那时候局里就我一个人连轴转。” “这回好了,地方够大,我也能正儿八经带几个徒弟出来了。” 站在一旁的贺州把脑袋凑了过来,急切地问道:“江老师,那我们痕检呢?我们的工位在哪儿?” 江源手中的铅笔往中间一移,落在了正中区域。 江源拿铅笔在图纸核心处圈了圈:“我和贺州坐在这一片区域。” 江源一边说着,一边用铅笔在桌面上比划:“将来再带几个痕检出来,这次硬件跟上来了,我打算把规模也扩大一些。” “咱们平江县局不能光指望这一两双眼睛。” “痕迹检验是死功夫,掌纹、指纹、足迹、工痕,每一门细分专业都得有人专门钻研。” “硬件设施既然走到了全省前列,队伍的人数也得跟上去” 以后要是有协查,咱们几个人轮班倒,二十四小时都能出结果。” 贺州听得连连点头,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太好了!” 贺州嘿嘿直乐:“以后我也能当师兄了,等新警分过来,我也教他们怎么用磁性粉刷指纹!” 邱美霞白了他一眼:“看把你能的,才刚来几年就琢磨着当师兄了。” 贺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邱姐,我这不是有江老师托底嘛。” 江源笑了笑,视线再次挪向图纸西侧的一处独立开间。 “然后这一片等电脑到位后我就划给陆识微,到时候再给他搞一个团队。” 江源一边说着,一边规划着:“西边靠着电梯井和外侧电缆桥架,强电弱电进线都方便。” “陆识微手里那套活儿跟咱们不一样,他天天跟电脑打交道,发热量大噪音也大。” “这里单独给他做防静电高架地板。” “信息化这一块,未来在刑侦工作里的比重只会越来越大。” “给他配四五个人,搭一个专职的信息技术攻坚组,专门负责电子物证和网络协同。” 邱美霞赞同地点头:“李局昨晚硬生生从曾东风手里把人抢过来,算是抢着宝了。” “这小子今天一大早就来局里转悠了好几圈,看哪儿都新鲜。” 三个人围在长桌旁,对图纸勾勒着未来的框架。 就在这时,电话忽然响了起来,自打三楼准备给江源用后,电话就先挪了上来。 江源伸手按住图纸边缘,大步迈到桌角,伸手抓起了塑料听筒。 “喂,平江县局重点实验室筹备组,我是江源。” 听筒贴在耳边,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江源,现在手头上有案子在忙吗?”是马山的声音。 江源一听就知道哈城那边肯定有事情了。 “昨晚刚办完一个盗窃案,怎么了马支?”江源沉稳地回道。 “出了个命案,想请你过来看看了。”没有平日里喝酒时的打趣,开门见山就是命案。 江源点点头,态度十分顺从地说道:“好,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出发,案情复杂吗?” “还是比较麻烦的,死者的尸体破坏比较严重,反正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位置在哪?”江源直截了当地问。 “市南区,松江路西头那一群独栋别墅区,九号院。” 马山快速报出门牌号:“现场已经被我们支队的人全部封锁了,你到了地方直接提我的名字进门。” “明白,我们马上动身。”江源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贺州低声问道:“江老师,哈城来大案子了?” 江源脸色沉着:“市南区独栋别墅,命案。” 江源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人:“尸体破坏严重,马支点名让我们过去支援。” 邱美霞脸上多了几分严峻:“能让马支在电话里说出严重这两个字,现场的情况恐怕小不了。” “去吧,我楼下法医箱都是现成的。” 江源点点头:“贺州,下楼拿主箱和副箱,所有耗材带双份。” “是!”贺州一拔腿,快步朝着楼梯口冲了下去。 江源放下话筒快速收拾了一下勘察箱,随即准备收拢队伍开拔哈城。 平江县局之所以能在这大半年里突飞猛进,除了自身办案扎实,背后最大的推手就是哈城市局。 无论是县局的AFIS系统,还是现如今正在建设的省重点实验室,其实哈城市局都是出了不少力的。 现如今哈城市局对平江的偏爱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给技术编制,给专项预算,甚至直接把技侦车拨给平江使用。 人情和资源从来不是单向流动的。 哈城市局之所以愿意下这么大的血本,为的就是在啃不动骨头时,平江能拿出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刃。 对于金主爸爸的呼唤,江源自然也是有求必应。 五分钟后。 平江县公 安局后大院里传来一阵马达轰鸣声。 一辆桑塔纳警车从车位上滑了出来。 车门砰砰合上。 江源坐在副驾驶座上,邱美霞和贺州带着三个大号勘察箱挤在后排。 桑塔纳朝着哈城疾驰而去。 江源单手搭在车门窗沿上,神情淡漠地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他脑海里反复闪烁着马山在电话里的语调。 能让马山感到棘手的命案现场,到底会是何种光景? 桑塔纳一路向北飞驰。 道旁掩映在树冠后的,是一栋栋带独立庭院的三层独栋小洋楼。 九号院门外。 七八辆挂着哈城市局牌照的警车横在马路边,甚至还有两辆法医勘查车。 车门推开,江源、邱美霞和贺州先后从车里跨了出来。 邱美霞一下车,整个人的动作突然猛地一僵。 她嗅到了一丝不太寻常的肉味。 江源提着勘查箱走到邱美霞身侧。 越往庭院里走,屋里那股异常的压抑感就越发浓烈。 甚至江源都闻出了不对劲。 他转过头,问身旁的邱美霞: “邱姐,这味不太像是动物的肉吧?” 面对江源的发问,邱美霞只是一味的摇头不语。 跟在两人身后的贺州原本还抱着副箱在张望。 可当他看到邱美霞这幅神情,又看清了厨房里那口大锅中翻滚的白色肉块时。 他已经快要呕出来了。 “稳住。” 江源在贺州的后背上用力按了一把:“把气喘匀了,不许吐在警戒线里面。” 贺州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翻到嗓子眼的酸水咽了回去。 “江……江老师……我没事……”贺州脸色煞白。 “戴鞋套,手套。” 跨进别墅大门。 四五个哈城市局的现勘民警正蹲在各个角落,满头大汗贴着物证提取标鉴。 每个人的脸色都极度难看,一副想赶紧忙完撤出去的样子。 马山就在别墅的门厅里站着。 看清是江源走进来时,他快步迎了上来。 “江源,你可算来了。” “就是今天早上报的案,现场比较乱,死者是这栋别墅的主人,一个做边贸建材的大老板。” 马山抹了一把干涩的眼皮,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凶手手段极其残忍,杀完人之后分尸烹煮。” “现场被凶手故意破坏过,到处泼洒了食用油和洗衣粉水,很多痕迹都被人为擦拭了。” 说到这里,马山咬了咬后槽牙,指着旁边正在封存物证盒的几名市局现勘骨干: “我们的现勘其实也提出来了一些指纹,但送进AFIS系统候选列表里弹出来的全是干扰项,根本锁定不了人。” 江源点点头,对于马山的焦躁他完全能够理解。 凶手手段残忍至极,性质极其恶劣。 换作平时的常规破案流程,其实马山有一百种手段来处理。 法医入场锁定死者的死亡时间和致死凶器,为圈定死者的人际交往圈提供依据。 现勘入场提取痕迹,固定证据。 运气好有时候收获也是爆发式的。 可能法医找到了不少线索,社会关系顺藤摸瓜,嫌疑人立刻浮出水面。 现勘也可能提取到了不少有用痕迹,一枚清晰纹印送进AFIS系统里一点回车,两分钟之内跳出前科人员档案,大部队直接扑向窝点按人。 这是所有刑警最梦寐以求的破案剧本。 但眼下马山把江源叫到这里,有可能是这几种手段都失效了。 这恰恰是最致命的绝境。 死者的尸体烹煮剔除,法医短时间内连最基础的致死原因都给不出来。 市局现勘拼尽全力提取出来的指纹又根本匹配不出有效结果。 眼看着案件要向积案的方向倾斜,马山果断启动熔断机制,把江源呼叫过来。 第566章 纹线里的信息 江源听完马山简单的案情介绍,随即走到厨房。 厨房里的狼藉比门厅更甚。 不锈钢料理台上并排架着两口锅。 锅底积着一层浑浊油脂,隐约能看到几截已经变色卷曲的皮肉漂在汤水表面。 江源走到灶台前,在两口大锅和四周的台面上细致地扫了一圈。 “这是把人碎尸后直接烹煮了?”江源开口问道。 马山点了点头:“对。” “锅就这么大,很多尸块根本没来得及煮,弄得到处都是。” 说到这里,马山身子往后侧了侧:“而且这地方不是杀人的地方。” “第一现场不是在这里,是在院子前头停着的那辆奥迪车里。” “我们初步判断,那辆车才是凶手下手的原点。” 江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多余的表情。 他在这一行干了太多年,类似的反侦查手法见得不少。 很多杀人犯在得手之后,都会选择烹煮尸体。 外界传得邪乎,总觉得干这种事的人心理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其实大多数案子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归根到底就是为了给警方侦破增加难度。 通过烹煮高温加热,皮下组织和脂肪会迅速溶解变性。 连细胞核里的遗传物质都会在沸水里快速降解。 凶手这么干,就是想让尸体里的生物信息随着高温消失,让法医拿不到太多信息,为凶手多争取一些时间。 不过凶手虽然在作案过程中动了点脑子,但动的不多。 通过烹煮尸体确实能毁坏掉一部分信息,但这种小聪明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杀人和移尸是两码事。 只要留下第一现场,警方依然能找到很多信息来侦破的。 在任何凶案里,杀人发生的那一瞬间,嫌疑人和被害人之间产生的物理交互是最不可逆的。 只要第一现场没有被大火烧成白地,留在封闭空间里的痕迹就永远不可能被抹平。 江源将脚上的鞋套往上提了提:“第一现场是在车里的话,那就去车里看看吧。” “行,跟我来。” 马山转过身,带着江源穿过一楼挑高大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别墅正门,径直移动到院前停放的黑色奥迪车前。 这是一辆挂着哈城本地牌照的奥迪小轿车,四周已经被哈城市局拉起了一圈警戒线。 四个车门全部大敞着,江源还没有走近,就能清楚地看到车内到处喷洒的血迹。 驾驶座的靠背顶部全是大片放射状分布的深红色斑迹。 不仅是座椅,就连前挡风玻璃都布满了细小的点状喷溅。 江源静静观察着那些血滴的拖尾方向。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指向后排右侧的位置。 “从这个血迹分布来看,凶手应该是坐在后排作案的。”江源开口说道。 马山站在他身旁,闻言往前凑了半步:“你也是这么看的?” 江源指着前挡风玻璃内侧的细碎斑点:“看喷溅的起始角度。” “如果凶手坐在副驾驶或者车外,喷溅轨迹应该是横向或者自外向内的擦拭状。” “但车顶这片血点尾部全朝前,扇形发散的聚焦点在驾驶座头枕正后方。” 他收回手,比划了一个刺击的动作:“死者当时应该正坐在驾驶位上,凶手坐在他斜后方,突然出手控制住死者。” “他应该是从后面用匕首刺穿了死者的动脉,动脉内的高压瞬间释放,从而喷洒出了很多血液。” 马山重重地点了点头,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我们判断的也是这样。” “按照我们目前摸出来的线索,凶手先将死者在车里杀死,然后再把人弄进屋里碎尸,接着用锅来烹煮尸体。” “整套动作看起来是有预谋的,但到了后半截全乱了套。” 马山指了指二楼和院墙四周:“可能是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什么突发状况。” “也许是锅太小煮得太慢,凶手没把所有尸块都烹煮完就逃走了。” 这也很正常,因为烹煮尸体是很耗费时间的,就算把人体换成同等重量的猪也不是一时半会儿都能煮熟。 江源直起腰:“那我先进车里看看。”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贺州招了招手。 “贺州,把主箱提过来。” “来了江老师!” 贺州一路小跑着穿过青石板路,掀开警戒线钻了进来。 车内空间狭窄,加上车顶和座椅上密密麻麻的血迹,两个人在里面连转身都得卡着动作。 江源没有急着动手提取,而是拿出手电简单将车内扫了一圈。 “在作案时由于喷洒了大量血液,因此留下指纹是很容易的事情。” 江源一边观察一边压低声音对贺州说道:“人在车厢这种闭塞空间里行凶,近身搏斗动作幅度极大。” “动脉破裂喷血的瞬间,凶手的手掌会被血珠糊满。” “为了死死按住挣扎的受害者,他必须用手去抓周围一切能借力的地方。” 贺州屏住呼吸,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江源手电筒光束落下的位置。 果然。 在后排右侧车门内拉手的凹槽下方,斜斜地印着半枚带血的掌根擦拭痕。 而在那片擦痕上方不到两公分处,赫然凹陷着两枚成型血指纹。 “拿磁性刷和黑粉。”江源轻声吩咐。 “好!” 贺州迅速从副箱里递出工具。 江源拿过比例尺贴在旁边,取出特制胶带稳稳覆盖上去。 透明胶带带着纹样被整整齐齐地拓印在衬底卡片上。 不过十几分钟的工夫,江源就很轻易的提取到了几组完整指纹。 贺州蹲在旁边,手里帮着江源编号贴签。 贺州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江源:“江老师,刚才在门口的时候我听马支说了。” “他们哈城市局的技术处早就把车里能采的指纹采了一遍,而且已经用指纹跑过库了。” 贺州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既然连前科人员里都没对上号,咱们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再提取一遍?” 在贺州看来,AFIS简直就是万能神器。 只要把指纹扫描进系统,回车键一按,电脑就会在一秒钟之内对比成千上万张卡片。 如果连省会市局的电脑大库都筛不出匹配对象,那就说明这指纹对应的嫌疑人根本没有前科底卡,继续盯着这几枚指纹折腾岂不是白费力气? “你这个思路是不对的。” 江源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不要以为有了电脑,人脑就可以不用转了。” “跑不出来的指纹不一定就是没用的。” 江源看着贺州:“之前没有AFIS系统时,难道老一辈就不用指纹破案了?” 贺州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江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AFIS本质上只是一个检索工具,是用来节省翻纸质卡片时间的索引目录。” 江源指着贺州怀里的物证板:“其实指纹可以提供很多数据,特征点只是其一。” 他招了招手,示意贺州把脑袋凑近一点。 “过来,仔细看。” 江源指了指其中一组重叠在一起的指纹。 贺州定睛看去,两枚指纹的纹线在放大镜下纤毫毕现。 江源指着第一组:“看这组指纹的乳突线形态。” “纹线粗壮,嵴线宽度明显偏宽,嵴线之间的沟壑较深,中心花纹是一个典型的粗线条斗型纹。” “你再看它的嵴线密度,在五毫米乘五毫米的基准方格里,它的纹线数量只有九到十条。” 随后,江源的手指移到了第二枚指纹上方。 “再看这一枚。” 江源的声音清冷而平稳:“这枚指纹纹线相对来说纤细柔和,嵴线宽度很窄,是个很规整的正箕纹。” “最关键的是它的密度,同样是五毫米乘五毫米的标准单位。” “这一枚足足挤 进了十三到十四条纹线,指节印痕整体轮廓比第一组小了整整一圈。” 贺州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在警校学过基础痕检,但平时哪有人会把指纹拆解到这种毫厘之间。 江源看着贺州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抛出定论: “从生理解剖和人类体质学的角度来说,成年男性的皮肤表皮层较厚,真皮乳 头粗大,指纹的嵴线密度相对较低,一般在每五毫米八到十条之间。” “而成年女性的皮肤更为细腻,单位面积内的乳突纹线更加密集,通常在十二条以上。” “通过这一组指纹就可以看出凶手不是一人作案,而是两人,而且是一男一女。” 两人在狭小空间内摸索了十几分钟,市局查无所获的指纹到了江源手里,竟然直接翻出了作案人数和嫌疑人性别! 贺州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江老师……” “这……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江源把手里的放大镜放回盒中,神色平静如常。 “所以我说AFIS系统只是一个检索工具,它不是万能的神器,我们只能用它来提高一些检索效率。” “但其实这也不怪你,你刚来平江就赶上AFIS系统落地,自然会有一定的依赖性,我今天只是想告诉你,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痕检,最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这双眼睛。” “刚才看出的指纹信息其实只是浅层,如果再仔细琢磨一下,其实还是能看出更多东西的,你现在静下心来观察,能看出什么东西来呢?” 第567章 死者身份 “看东西不要只看一个截面,痕检的眼睛要是只停留在二维平面上,就等于把一只眼给闭上了。” 江源缓缓说道:“你再凑近一点,看这两枚指纹交叠的地方。” 贺州赶紧往前挪了半寸。 “看这几条横向贯穿的乳突线。” 江源用戴着乳胶手套的右手食指指尖虚点在半空:“斗型纹的嵴线在经过箕型纹边缘的时候,有没有发生断裂?” “没断!” 贺州脱口而出:“斗型纹的红色更厚一点,而且这几条粗纹线是从箕型纹的线条上面横跨过去的,就像……就像车辙压在了干泥巴印子上一样!” “对,这就是最基础的纹线叠压次序。” 江源收回手电,语气平和地给贺州剖析:“血指纹不同于汗液指纹。” “汗液指纹靠的是皮脂分泌物,叠压在一起的时候很容易混溶,有时候很难分辨先后。” “但血液里面含有大量的血细胞和纤维蛋白,接触到空气之后表层会在短时间内结成一层膜。” 江源顿了顿,指着那枚斗型纹的起笔处:“先印上去的这枚箕型纹,边缘的血迹已经开始收缩,纹线是平整的。” “而后来叠上去的这枚斗型纹,乳突线把底下的纤维层硬生生挤扁了,边缘还挤出了一圈微小的血提坎。”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枚大号的指纹,是在小号指纹落上去之后,紧跟着按压上来的。” 贺州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泛起一抹亮光:“是后来印上去的!” “那……那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如果是互相搏斗,或者一方试图挣脱另一方,留下的痕迹绝不会是这样。” 江源摇了摇头,伸出自己的左手,手心朝上平摊在贺州面前。 “你看仔细了。” 江源用右手的大拇指和四指成钳形,顺着左手的手背轻轻合拢,将整只左手包在掌心里。 “如果是反抗搏斗,被抓的一方手指会留下抓挠的拖拽痕迹。” “同时抓人的一方由于需要发力限制对方,压力点主要集中在指节末端,指腹的中心花纹反而会因为滑脱而变形。” 江源把手电光打在门把手内侧的那两团血印上:“可是你看看现场这几枚印子。” “底下的手掌指面平整,指间关节完全舒展,没有任何抓挠抠挖的破损痕迹。” “而覆在上面的手指指腹受力均匀。” 江源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这像不像是一个男人握住了女人的手。” 贺州瞪大了眼睛,看着江源的手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当时车厢内的画面。 “包握住……”贺州喃喃自语。 “对。” 江源站直了身子,指了指车厢内四处泼洒的杂乱点状痕迹:“人在想要给同伴传递力量的时候,才会做出这种下意识的肢体动作。” 江源转头看向车窗外:“如果不是关系极度亲密的情侣,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彼此安抚的动作。” 贺州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放大镜的手指忍不住紧了紧:“情侣作案……居然连这个都能推出来……” …… 车门外,院子里的冷风一阵阵打着转。 几米开外的花坛边上,马山正和邱美霞站在警戒线边缘交涉。 “马支,厨房里那些碎肉块我已经大致看过了,表层软组织被破坏得太厉害。” “软组织烹煮之后,肌纤维全缩在一起了,很多生活反应都看不出来了。” “这种现场如果能找出骨盆是最好的,要是能再找到头骨,那就更完美了。” 马山有些发愁地抹了把脑门:“邱法医,这头骨和骨盆在法医这块真有这么大用处?” 邱美霞推了推额前有些散落的碎发,条理分明地解释道:“现在的技术条件下,没有软组织,想在短时间内定下受害者的基本特征,全靠骨骼测量。” “骨盆是男女两性分化最明显的骨骼结构,男性的骨盆高而狭窄,耻骨下角一般在七十度到七十五度之间,坐骨大切迹狭窄而且深。” “女性为了生育,骨盆宽而短,耻骨下角能达到九十度到一百度,坐骨大切迹宽而浅。” “只要把骨盆拼出来,我们一眼就能断定死者到底是男是女。” 除了性别,耻骨联合面的形态随着年龄增长会出现规律变化,这是目前推断成年人骨骼年龄最准确的一项指标,误差通常不会超过两到三岁。” “至于头骨就更不用说了。” 邱美霞看向别墅二楼紧闭的窗户:“颅骨上的牙齿冠状缝和矢状缝的骨化愈合情况,全都是推断年龄的铁证。” “而且只要头骨在,牙颌骨的形态都能作为个体认定的直接依据。” “退一万步讲,即便以后需要做面貌复原,没有颅骨底托,连个下笔地方都找不着。” 马山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头骨……目前搜查的人还没找到。” “不过你刚才说的骨盆,我们市局法医在铁锅里找到了。” 邱美霞眉头微微一挑:“在锅里?” “对,就在灶台上架着的那口汤锅里。” 马山脸上的肌肉抽 动了两下,声音压得有些低:“发现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已经被煮得彻底脱骨了。” 说到这里,马山心有余悸地摆了摆手:“几个年轻法医刚准备拿去夹,我一眼瞧着不对劲,赶紧给他们喊停了。” “要是碎成一截截的,回头想拼都拼不齐整。” “我就没让他们继续动弹,想着等你从平江赶过来了,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再说。” 邱美霞赞许地点了点头:“马支,你这个处置非常对。” “煮透的骨骼韧带已经完全失去拉力,只能用平网从底部整体起托,绝不能用钳子硬拔。” “不过话说回来,我刚才大致看了一眼切割痕迹,碎块边缘极其毛糙,有的地方连砍了四五刀才把关节砍断。” “凶手根本没有任何专业的分尸经验,整个现场杂乱无章,处理尸体的手法慌乱又笨拙,看着像是一起突发的激情杀人。” 马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但凡是有预谋的连环案子,谁会在自己作案的大屋里这么折腾……” 正当马山和邱美霞交流案情时,江源慢慢退出了身子。 他冲着马山的方向招了招手。 “江源叫我,行,那邱法医您继续忙,我先过去了。” 马山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花坛,快步跨到了奥迪车前。 “江源,怎么着?车里发现什么硬线索了?”马山几步走到跟前,神色显得有些迫切。 “马支,车里的指纹我已经重新复核了一遍。” 江源伸出手指,指向车内后排座位的门把手方向:“凶手不是一个人,现场至少留下了两个人的痕迹,应该是一男一女。” 马山身子微微一震:“一男一女?能确定?” “能确定。” “你们排查的时候,可以顺着这个特定方向直接查下去。” 江源看着马山,语气平缓却重若千钧:“作案人数两个,一男一女,亲密关系。” “把这两个特征套在死者的人际圈子里,范围能缩减一大半。” 马山整个人定定地立在台阶下,眼睛越瞪越大。 “好家伙……” 要知晓江源从平江坐车赶到哈城,在这栋别墅内总共才不到一个钟头。 在此之前,哈城市局技术处的十几号骨干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提取出一堆在大库里对不上号的指纹,就什么信息都给不出来了。 可江源只是钻进车厢里看了一圈,不仅一口咬定作案人数是两个,甚至连性别和两人的私下关系都给钉死了! 光是这两个指向性的特征,都让这个复杂案子瞬间变简单了。 大案要案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就是目标无限泛化,漫无边际地在大海里捞针。 哈城常住人口几百万,如果盲目排查,没有半个月也摸不出个头绪。 可一旦被害人的身份被挖掘出来,只要带着特征顺着被害人的社会关系顺藤摸瓜,那就简单许多了。 说不定顺着关系网一摸,当天就能把两名凶手给找出来。 一想到这里,马山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下来。 “江源,果然没白把你从平江请过来!” 马山爽朗的笑道:“市局技术处那帮小子平时眼睛长在脑门顶上,天天叫唤着系统库多高级,真到了硬骨头跟前,还是得靠你这双眼!” “这样,你和小贺也忙活半天了,先别在车里硬耗着。” 他扭过头,冲着一名便衣刑警大声吆喝道:“小刘!给内勤老张打电话,让他们赶紧送几盒热饭过来!多整两个硬菜,速度要快!” 吩咐完手下,马山又对着江源笑着摆了摆手:“江源,你先歇会儿,等饭来了踏踏实实吃两口热乎的。” “我现在就去安排人顺着这根线索往下深挖,只要死者身份一出来,应该很快就能见分晓!” 江源微微点了点头:“行,马支你先去忙,我们把车里的物证封好就出来。” 他重新钻回车里,几分钟功夫就将物证全部封好,随后跟着贺州一起退了出来。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门口勘察车旁边,贺州侧过脸,小声问了一句。 “江老师,咱们现在就这么干等着吗?” “等着吧。” 江源看着别墅门厅那些来来往往的刑警:“现在不是着急上火的时候,主次节奏要分清楚。” “我们痕检提供的现场侧写,只是给侦查指明方向,真正要定乾坤,最核心的支点还是在死者身上。” “死者的身份要是查不出来,嫌疑人有千百种可能,查出来了案子才算真正掀开盖子。” …… 其实对于哈城市局的专案组来说,尽管蒸煮的尸块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这起案子的身份排查并没有真正陷入死胡同。 凶手的反侦查经验显然极其有限。 他们想尽办法去破坏尸体本身,却唯独把最重要的两个客观实体留在了案发现场。 一个是这辆黑色奥迪轿车。 另一个,就是这栋别墅本身。 能开得起奥迪这种高级轿车,并且能买下一整栋别墅的人,在整个哈城也是屈指可数的极少数群体。 这样的人绝不是普通打工族。 排查工作在马山的亲自调度下,运转得飞快。 市局指挥中心直接通过车管所的机动车登记数据库,调取了奥迪车的原始档案。 前后不过四十分钟的时间,两份盖着红章的信息表便送到了九号院门前。 马山站在花坛边,手里一把扯开档案袋,迅速翻阅起来。 死者的身份瞬间浮出了水面。 这栋别墅的产权人和那辆黑色奥迪轿车完全重合,名叫魏成刚。 四十二岁,哈城本地人。 他是哈城市政土建工程这一行里颇有分量的大包工头,早些年挂靠在市建一公司名下跑业务。 九十年代后期自己拉起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工程施工队,专门承揽哈城各区回迁小区的地基开挖工程。 这种常年搞工程土建的承包商,手里现金流还是比较充沛的,再一个来说,和其他包工头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 与此同时,对魏成刚家庭背景的摸排也快速反馈了回来。 魏成刚的家庭情况相当特殊。 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名叫苏玉琴,但两人的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 两人虽然一直没有正式去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手续,但在实际生活上早已经老死不相往来,纯粹属于挂着名分的名义夫妻。 平日里魏成刚在外面的私生活极其混乱,身边经常跟着些年轻漂亮的女人出入歌舞厅,苏玉琴对此心知肚明,也懒得再去过问。 既然锁定了别墅主人很可能就是受害人,警方的下一步行动便是立即核实魏成刚本人的去向。 等民警尝试联系魏成刚时,却发现魏成刚彻底失联了。 紧接着,专案组两名侦查员迅速赶往魏成刚的工程项目部,找到了魏成刚的表弟兼工地大管事。 经过侦查员的询问,一条关键活动时间轨迹被勾勒出来。 就在案发前一天的晚上,魏成刚为了结清一笔道路绿化的工程预付款,特意在市中心的金龙KTV包了一个大包厢,宴请两名分包工程的小老板。 根据当晚参与饭局的包工头和包房服务生的笔录证实,当晚魏成刚喝了大量的洋酒。 临近深夜十一点半的时候,魏成刚兜里的手机响过两次。 接完电话后,魏成刚便提前离开了包厢。 司机以为魏成刚要回家,但魏成刚却让他留下车钥匙,独自一人开车走了。 当时司机也颇为担心,特意和魏成刚的表弟联系,表弟清楚魏成刚的私生活,便让司机回家休息了。 从那之后,魏成刚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工地的工人第二天一早等着用公章签字领料,找了他整整一上午,谁也没能联系上他。 他本人的高档奥迪轿车停在自家独栋别墅院内,车厢里布满了喷溅状血迹。 而这栋别墅厨房里又恰恰架着烹煮人骨的铁锅。 所有线索扣合在了一起,专案组所有刑警心里都升起了一个判断,那口锅里的尸块大概率就是魏成刚本人。 第568章 发妻 奥迪车、独栋别墅、烹煮的尸块,加上彻底失联的行踪,所有的线索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在怀疑死者身份为魏成刚的基础上,哈城市警方立刻抽调精干力量,对魏成刚的社会关系展开了详尽调查。 这一调查,警方才真正体会到了魏成刚这个人的棘手之处。 其实按照以往的刑侦经验,遇到这种杀人案调查社会关系时,多半都会先从死者的仇家入手。 普通老百姓过日子,人际圈子窄,结仇的能有几个? 两三轮排查下来,嫌疑人的底细自然就会水落石出。 可魏成刚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人是做土方生意的。 这年头在哈城搞土方工程,拼的可不仅仅是手底下的挖掘机,更要拼狠劲。 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正是哈城大拆大建的高 峰期。 每一个回迁区地基开挖的工地上,后头牵扯的都是真金白银的利益。 魏成刚能硬生生杀出来,手底下养了一批工程队,干过的狠事自然不会少。 为了抢工程标段,他带人在工地上拿着钢管互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平时他靠着克扣底下小包工头的工钱,强压下级供货商的单价攫取了巨额利润,总而言之得罪的人简直数不胜数。 专案组的侦查员出去稍微一摸排,带回来的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几页纸。 从被他打伤住院至今没拿到医药费的同行,到被他拖欠几十万建材款快要倒闭的材料商…… 想弄死魏成刚的人,排起队来能绕着哈城整整一圈。 王建山坐在车里,翻看着手头这一摞混乱的纠纷记录,心中忧愁万千。 自古以来的凶杀案里,除了图财图仇,情杀和利杀往往才是最核心的动因。 丈夫横死,警察查案多半要从妻子开始。 妻子遇害,警察也多半会先审视丈夫。 夫妻同处一个屋檐下,利益交织得最深,彼此之间的裂痕一旦撕开,往往也是见血见肉的死仇。 王建山合上文件夹,带着两名刑警赶往魏成刚发妻苏玉琴的住所。 那是一处位于哈城市区核心地段的高档商品房小区。 在这个年代,哈城绝大多数老百姓住的还是老旧的砖混筒子楼。 单位分房的格局狭小 逼仄,甚至普通市民连复式结构都没什么概念。 而魏成刚的发妻,早早就住进了这种上下两层的复式精装房里。 防盗门打开的一瞬间,站在门口的王建山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苏玉琴身上穿着件暗红色的真丝睡袍,领口敞得很开,脖子上挂着看上去就很值钱的金项链,手腕上的金镯子和玉镯子套在一起,走动时发出金钱的脆响。 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穿金戴银的富贵气,但她的神情却和身上的穿戴格格不入。 她面容憔悴,眼角的细纹刻得很深,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怨气反复熬煮过的枯干。 “警察?” 苏玉琴身子往门框上一靠,掏出了一根细支香烟吸了起来。 王建山出示了警官证,沉声说道:“我们是市局刑警支队的,有点关于魏成刚的情况,想找您了解一下。” 听到魏成刚的名字,苏玉琴露出了一抹不屑的讽笑。 “进来吧。” 王建山语气平静地切入正题:“苏女士,魏成刚失联了。” “我们在松江路的独栋别墅里,发现了一起恶性命案,死者大概率就是魏成刚本人。” 王建山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观察者苏玉琴的反应。 可坐在对面的苏玉琴没有任何反应。 从她的脸上,王建山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惊愕和悲伤。 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即从鼻腔间喷出一长串烟雾。 紧接着,她冷不丁的发出一阵冷笑声,听得一众刑警心里发毛。 “呵呵……哈哈……” 苏玉琴一边冷笑着,一边抬手掸了掸烟灰:“这王八蛋终于死了。” 她笑得眼角都挤出了褶子:“死得好啊!” “我告诉你们警察,魏成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他在外头养了不止一个狐狸精,三天两头换女人,成天夜不归宿!” “这几年仗着自己手里有几个臭钱,背地里跟那些骚狐狸勾搭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们清不清楚,这王八蛋正悄悄转移账面上的资产,准备让我净身出户呢!” 苏玉琴把烟头按咩,嘴角挂着森然的狞笑:“他现在死了,我应该开两瓶好酒庆祝一下才是!” “老天爷开眼,终于收了这个畜生!” 王建山静静地看着她这一连串的情绪宣泄,他的脸色没有丝毫波澜。 干刑警这么多年,各种家庭矛盾激化引发的命案他见得太多了。 有的人痛哭流涕未必无辜,有的人咬牙切齿拍手称快也未必清白。 王建山翻开手里的公文夹,从里面抽出一张从银行调取出来的资金流水打印单。 她将纸张平放在茶几上,推到了苏玉琴的眼前。 “苏女士,咱们聊点具体的。” 王建山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纸面上两行用红笔圈注出来的取现记录。 “根据我们从银行调取到的个人账户流水。” 王建山的声音放慢了,透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审视:“上个月初,你本人的活期存折上有一笔大额取现记录,一次性从柜台取出了五万块钱左右的现金。” 王建山抬起眼皮,目光紧紧锁在苏玉琴的脸上: “然后,仅仅过了二十天,你的账户再次发生变动,又从银行柜面取出了整整十万块钱。” “两次加起来,整整十五万现金。” “这十五万现金在短短一个月内被提走,您能跟我们解释一下,这笔钱花到哪里去了吗?” 王建山这么问,其实就是抱着怀疑的态度来问的。 自古以来的杀人案,尤其是这种利益纠葛深重的家庭,买凶杀人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魏成刚想转移财产让她净身出户,而她的资产也确实允许她这么做,紧接着魏成刚就在独栋别墅里被人残忍杀害分尸。 这十五万现金,太像是一笔买凶取命的钱了。 面对王建山,苏玉琴脸上的冷笑却收敛了几分。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笑着说道: “大惊小怪。” “警官,十五万在你们眼里是大钱,在我这里不过只是零花罢了。” “我上个月心情不好,看着家里这堆烂事心烦,准备去香江购物一波,出去散散心透透气。” “我取自己的钱去香江高高兴兴消费,这不犯法吧?” 王建山目光依然没有移开半寸:“取钱消费当然不犯法。” 他继续追问道:“不过口说无凭。” “那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您确实到了香江购物吗?” 苏玉琴看王建山一直追问,她隐隐也猜到了对方的怀疑,于是她抱起双臂,冷哼了一声:“我说这位警官,听你这意思是怀疑我找人杀了魏成刚?” 她摇了摇头,嘲讽地撇着嘴: “拜托,这还用得着我动手吗?” “他魏成刚在哈城干了多少缺德事,你们当警察的难道心里没点数?” “想杀他的人可以从这里排队排到法国!” “再说我和魏成刚就算现在闹到了这一步,好歹也是几十年的夫妻一场。” “当年他在路边蹬三轮拉砖头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一起吃苦受罪了。” “我们也算是一起发家的人。” “就算现在不欢而散,我也只想多分点钱给自己留条后路,犯得着为了这么个烂人把自己送进大牢吗?” 王建山神色如常,并没有被她的这番说辞带偏节奏。 刑侦办案讲究的是铁证,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王建山继续平稳地说道:“不好意思女士,案情重大,口头说明不能作为排除嫌疑的法定依据。” “我们目前还是希望能够得到纸质票据一类的凭证,以证实这笔资金的真实流向。” 苏玉琴被王建山这股死咬不放的劲头弄得有些烦躁。 她狠狠咬了咬牙,踩着拖鞋快步走到门口的红木鞋柜旁,拉开上方的一个抽屉,手指在里面翻找了片刻,随即随手抽出一张折叠着的纸质小票。 苏玉琴走回茶几前,啪的一声将小票拍在王建山面前。 “拿去看!” 苏玉琴仰着下巴,语气冰冷:“这是我在香江崇光百货购物的小票,上面打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全在上面。” “这下总可以证明了吧?” 王建山将收银小票拿了起来。 小票顶端印着繁体字样的SOGO崇光百货,下面罗列着几件高档化妆品和名牌提包的消费记录。 打印日期确实就在上个月中旬,金额折算下来正好与她取现的数额基本对得上。 王建山仔细辨认了小票的油墨印记和纸张纹理,没有立刻表态。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随行的年轻刑警示意了一下: “取物证袋,封装起来。” 年轻刑警迅速掏出透明塑料物证袋,小心翼翼地将收银小票装入袋中,封好密封条。 王建山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夹克下摆。 他带人走到玄关门口,手搭在防盗门的把手上,回头看向依然抱臂立在客厅里的苏玉琴。 “不好意思苏女士,今天打扰了。” 王建山语气严肃地交代道:“虽然有小票,但这笔款项的具体核实还需要后续调查流程。” “这段时间还请您不要离开哈城,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我们专案组的调查。” 苏玉琴站在水晶吊灯下,看着门口的几名刑警,嘴角再次扯起一抹讥讽的冷哼。 “配合调查?” “这么一个祸害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调查的?” “早死早超生。” 对于她的冷嘲热讽,王建山权当没有听见。 第569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哈城市公 安局小会议室。 马山推开门,快步从走廊里跨了进来。 他走到桌前,双手将那一叠刚订好的文件放在了赵同伟面前的桌面上。 “我们联系了海关部门,苏玉琴确实去过香江。” 赵同伟低头看了看那叠材料。 赵同伟接连翻了四五页,抬头继续问道:“除了出入境记录,其他查了没有?” 马山立刻点了点头。 “查了,全查实了。” 马山直了直腰板,开口说道:“拿到出入境底单之后,我们顺着时间线继续往下深挖。” “案发那几天,光凭一个过关记录还不能完全把人给钉死在香江,毕竟南边口岸人 流杂,借证过关打个来回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赵同伟目光凝重:“对,口岸上的假动作不少,不能光看纸面出入。” “是这个理,所以我们一步都没敢省。” 马山喝了一口凉水,继续说道:“今天一早,我们通过省厅值班室给南粤省公 安厅发了紧急协查通报。” “南粤那边的同志非常配合,立刻通过他们那边的警务联络通道,跟香江那边的警方取得上了联系。” 马山伸手指向赵同伟面前的文件袋:“这叠材料后面附着的,就是南粤警方刚刚传真过来的核查报告。” “这么说,苏玉琴这张购物小票是真的,时间线完全对得上。”赵同伟点了点头。 “是真的。” 马山神色凝重地补充道:“不仅小票是真的,她在香江住的酒店入住记录也核实了,那几天她全程在香江半岛酒店登记住宿,期间没有返回内地的轨迹。” “从时间上推算,她下手的嫌疑可以排除了。” 在此之前,魏成刚的发妻苏玉琴一直是专案组排在第一号的重点嫌疑人。 两人名下财产纠葛巨大,这种深仇大恨加上动辄几十万的现金流动,怎么看都像是发妻买凶的剧本。 赵同伟揉了揉发胀的眼眶:“买凶杀人的可能呢?她本人在香江,有没有可能花钱在哈城雇人干的?” “这个方向我们也摸了。” 马山掏出自己的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我们在银行把苏玉琴名下近半年的所有账户流水全部拉了出来。” 我们调取了她近三个月的话单,没有发现她有异常通话记录。” 马山合上本子:“综合这些情况来看,雇凶的证据链支撑不起来。” 赵同伟缓缓点了点头。 办案子就是这样,看似最有嫌疑的目标,往往在一轮排查下最先被摘出来。 “好,苏玉琴这边先放一放。” 赵同伟看着马山,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其他嫌疑人查了没有?” 马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青色胡茬,清了清嗓子:“还在查。排除了苏玉琴,我们把视线调转到了魏成刚的竞争对手上。” “魏成刚做土方工程这些年,路子走得很野,哈城搞基建的大大小小包工头,不少人都被他整过。” 马山抬起头,迎着赵同伟的视线:“其中嫌疑最大的,是一个外号叫二阎王的人。” “二阎王?” 赵同伟眉毛挑动了一下:“真名叫什么?” “真名叫阎宝才。” 马山解释道:“阎宝才以前是哈城南郊一带的大混子,九十年代中后期靠着倒腾河沙和拉土方发了家,在道上人们都管他叫二阎王。” “这人在哈城土方行业里盘踞了很多年,手底下养了一批闲散人员。” 赵同伟身子坐正了些:“他和魏成刚有什么深仇大恨?” 马山拿出一支圆珠笔:“市南区那几个棚户区改造的地基开挖工程,原本是二阎王带人硬吃下来的标段。” “结果魏成刚背地里找了总包单位的关系,硬生生把二阎王嘴边的肥肉给截走了。” 马山语气沉了下来:“因为这事,二阎王手底下的机械车队都闲了两个月。” “当时二阎王在道上放过狠话,指名道姓要做掉魏成刚。” 赵同伟盯着马山,“查的结果怎么样?” 马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我们昨晚拿到线索之后,一点时间都没敢耽误。” 马山看着赵同伟,详细汇报道:“我连夜安排了两个中队的人手,兵分三路,直扑二阎王常去的几个据点。” “我们调查了二阎王本人,还有他手底下打手。” “第一轮排查,我们把二阎王这帮人在案发当晚的行踪摸了一遍。” “二阎王当天晚上一直在道外区一家洗 浴中心的包间里打麻将,从晚上八点一直打到第二天早晨六点多,期间一步都没离开过包厢。” “跟他一桌打牌的还有洗 浴中心的老板和另外两个开建材门市部的生意人,包间服务员每隔半个钟头就进去送一次茶水毛巾。” 马山继续说道:“光听这几个牌友的说辞,我们觉得不保险,怕他们串供。” “于是我们连夜启动了第二轮排查,把当天晚上值班的保洁全部拉出来单独做笔录。” “经过两轮交叉排查,所有人的证词完全对得上,二阎王当晚确实全程在牌桌上。” 马山呼出一口气:“除了他本人,他手底下那几个平时喜欢动刀动枪的马仔,我们也顺着窝点挨个摸了底。” “行踪轨迹都很清晰,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和反常举动。” “赵局,经过这一轮和二轮的排查,确实没有发现二阎王一伙人有涉案的嫌疑。” “所以我认为二阎王这条线索也可以放弃了。” “基本可以认为,二阎王当时在酒桌上只是放狠话,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案动作。” 赵同伟缓缓喝了一口茶水,继续问道:“你继续说,还有没有其他仇家了?” 马山翻过笔记本的另一页,面容严峻地继续说道:“除了魏成刚的前妻和他的竞争对手,我们还调查到他公司的三角债非常严重。” 马山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魏成刚这些年步子迈得太大,手头同时铺开了好几个大工地。” “很多总包单位给他的工程款结得并不顺畅,而魏成刚为了把工程揽下来,在下游使用垫资施工的手段。” “由于魏成刚卡着工程款不放,很多垫资施工的包工头日子过得极其艰难,有的家里房子抵押出去,每天被手底下的民工堵在家里要钱。” 马山神色严肃,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们摸排魏成刚项目部的时候,从他的财务人员嘴里掏出来一条关键信息。” “半年前,有个带着老家亲戚一起垫资施工的包工头,因为被逼得走投无路,带着一桶汽油直接闯进了魏成刚的办公楼。” “那人当时扬言要和魏成刚同归于尽,当场要现金。” “当时公司里有员工吓坏了,偷偷跑下楼报了警。” 马山指着表格上的记录:“我们查到了相关的报警记录和治安调解协议书。” “当时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把那名包工头带回所里拘留了五天。” “后来魏成刚为了息事宁人,勉强挤出了三万块钱给对方结了一小部分工钱,但剩下的二十多万欠款直到案发前依然死死拖着没给。” 马山合上本子,看着赵同伟:“赵局,这些被逼到绝境的包工头,为了讨要血汗钱铤而走险实施报复杀人的动机是具备的。” 赵同伟拿着那张接处警登记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把手里的纸张放下,望向江源:“江源,痕检这块你是专家,听完了汇总过来的这几条线索,你有什么看法?” “结合现场的情况,谈一谈。” “我认为,上面的三个人嫌疑都不是很高。”江源缓缓开口,语调平静而沉稳。 屋里的几个刑警微微一愣。 “魏成刚的妻子苏玉琴,马支队他们刚才已经核查得非常详尽了,完全可以筛选在外。” “这个二阎王虽然和魏成刚有仇,但我们要从作案动机和犯罪行为的对应关系来分析。” 江源看着马山:“二阎王这种人在社会上立足靠的是威慑力,如果真要因为工程争端报复一个人,最好方式是公开的暴力。” 江源顿了顿,语气十分笃定:“因为只有这种直观的暴力,才能最大程度地在行业圈子里立威。” “但本案是什么情况?” 江源指了指桌上那叠别墅现场的照片:“本案发生在一栋私 密性极高的独栋别墅内。” “凶手先是细细分尸,接着架起铁锅去蒸煮尸块。” 江源迎着赵同伟的目光:“二阎王绝对不会徒增这么高的犯罪成本来进行分尸烹煮。” “这与他的犯罪心理画像和现实需求严重不符。” “所以,二阎王也可以排除。” 马山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那债务纠纷呢?” 赵同伟靠在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源:“那些被三角债逼入绝境的包工头,有没有可能在冲动之下做出这种极端报复的举动?” 江源摇了摇头。 “包工头我认为嫌疑也不是很大。” 江源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直接拿出现场的客观物证作为支点:“我们现场勘查这边可以给出的信息,就是凶手是一男一女。” 江源抬起头,环视全场:“一个逼得走投无路的包工头,他去向魏成刚寻仇的时候,会带上自己的女人吗?” “如果带了女人,他们能如此顺理成章地坐进魏成刚那辆奥迪轿车后排吗?” 凶手能够让魏成刚在封闭的车内空间毫无防备地遭遇割喉,这本身就决定了凶手和魏成刚的关系至少不是想砍死对方的仇人关系。 马山迅速调整了思路:“魏成刚这个人手里有钱,私生活听说也不太正常。” 他背着苏玉琴在外面和一些女人关系不太正常,如果是能允许对方坐在自己后排座上而不产生戒备的,我认为只能是这种关系!” “我觉得下一步的调查重点,应该放在他私下交往的年轻女性身上!” 马山越说思维越清晰:“比如因为情感纠纷引发的激情杀人,两人合谋实施图财害命!” “这样一来,现场所有的逻辑全都能彻底闭环了!” 赵同伟静静听完马山的分析,两只手在桌面上缓缓握紧。 办案的节奏就是这样。 很多时候排除错误答案的过程,比直接锁定正确答案更为艰难。 一整夜的大排查虽然看似把苏玉琴和二阎王全部排除了出去,但正是这番扎实的扫雷排雷,才把这个庞杂案件中最核心的主线给逼了出来。 “好。” 赵同伟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这个方向完全成立,下一步把魏成刚私底下交往过的年轻女性当做主线来抓!” “是!”马山挺直胸膛。 “另外,还有一点需要注意。” 赵同伟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我认为拔出萝卜带出泥,二阎王这个人也可以适当查一查。” “这种人平日里张嘴闭嘴就要弄死谁,我不允许哈城有这么霸道的人存在。” 赵同伟目光如刀:“借着这次命案排查的由头,敲打敲打哈城的这帮土方混子,别以为魏成刚死了,他们就能在工地上无法无天!” 赵同伟毕竟已经不再是刑侦支队支队长了,他现在身居副局长的高位,有时候治安态势也是可以适当抓一抓的。 这次相当于顺便搂一杆子了。 “明白赵局!” “我现在就和下面的几个大队联系,把任务分解下去!” ps:昨天熬夜写稿时太困了,一不小心把马山给写成了王建山,已经报上去修改了,应该过两天就会改过来,不好意思。 第570章 一对鸳鸯 哈城市公 安局刑警支队。 马山推开门,屋里坐着的七八名刑警同时抬起头。 马山快步走到黑板前,抓起粉笔反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所有人把手里的材料先放一放。” 马山把粉笔往木槽里一扔,拍了拍手:“刚刚在赵局办公室,整个案子的侦查方向已经重新定了。” “二阎王阎宝才这条线彻底放掉。” “至于那些被魏成刚拖欠工程款的包工头,现场勘查给出的痕迹对不上。” 马山直起腰,语气坚决:“从现在开始,专案组所有人全部下沉到魏成刚的私生活这条线上。” “把他在外面交往过的年轻女性作为主线,给我掘地三尺往下查!” “是!” 这个年代的排查没有联网大数据可以一键检索。 魏成刚这个人手里攥着土方工程的暴利,在派出所里绝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下午三点多,窗外刮起了北风。 “马队!查到了!” 刑警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大口喘着粗气:“松江路派出所今年四月份的一份治安纠纷调解卷!” “报警人就是魏成刚本人!” 坐在桌旁的江源和邱美霞同时抬起头。 马山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将卷宗平铺在桌面上。 “被报案人叫杜强,男,二十一岁,无业,哈城本地人。” 马山顺着卷宗的第一页往下看,指尖划过被报案人一栏:“而这起案件的核心当事人,叫孟琳。” 孟琳,女,十九岁,哈城市艺术学校二年级学生。 “十九岁,艺术学校的学生。” 贺州低声念了一句:“这年龄……正好吻合。” 整起案件的起因其实很简单。 孟琳虽然是哈城市艺术学校的学生,但家境并不富裕。 为了筹集每学期学艺术的学费,十九岁的孟琳利用课余时间会去歌舞厅唱歌兼职。 不幸的是,魏成刚恰好是那里的常客。 那天魏成刚带着两个合伙人在歌舞厅包房里喝酒。 中途魏成刚出来透气,正好碰上在舞台边候场的孟琳。 孟琳长相清秀,身上带着一股尚未褪去的学生气,和歌舞厅里那些风尘女人截然不同。 魏成刚一眼就盯上了她。 从那天晚上开始,魏成刚便对孟琳展开了纠缠。 他几乎天天晚上包下靠近舞台最显眼的卡座,孟琳上台唱歌,他就让服务生端着大托盘往台上送大把的花篮。 孟琳几次拒绝了他的示好,可魏成刚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他做土方工程习惯了横行霸道,在他眼里这世上就没有用钱砸不下来的女人。 在屡次被拒之后,魏成刚的追求迅速演变成了死缠烂打的骚扰。 他每天开着奥迪停在学校大门口,摇下车窗向孟琳按喇叭,引得路过的师生纷纷侧目。 孟琳被逼得苦不堪言,甚至向歌舞厅老板提出不再来兼职。 但老板收了魏成刚不少开台费,提出加薪来挽留孟琳。 当价码开的越来越高,孟琳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留下。 毕竟开出的数字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她抱着挣一个月就撤的想法选择继续坚持。 直到那天深夜,事情开始朝着孟琳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孟琳下班准备骑自行车回学校。 早就守在门外的魏成刚从奥迪车里晃了出来,他借着酒劲伸手去拉拽孟琳的胳膊。 而在这时,孟琳的男朋友杜强恰好赶到了现场。 杜强当时才二十一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 当杜强看见自己的女朋友被一个中年男人拽着胳膊往车里拖,杜强脑子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血液不断上涌的杜强扔下自行车,大吼一声向魏成刚冲了上去。 魏成刚依仗着自己身材粗壮,根本没把这个清瘦的年轻小伙放在眼里,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向杜强。 可杜强年轻力壮,反应力很快,他侧头躲过巴掌的同时,顺手抄起路边的砖头,狠狠砸在魏成刚的肩膀上。 暴怒之下的杜强根本停不下手,骑在魏成刚身上连挥了四五拳,把魏成刚打得满脸是血。 歌舞厅的经理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赶紧冲出来拉开杜强。 魏成刚被打的满脸是血,但他却不慌不忙的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土。 他看着杜强,冷笑着说道:“你很能打是吧,很好,我很快让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随后,魏成刚当场报警。 松江路派出所的巡逻民警赶到现场,当场把一行人带回了派出所。 卷宗翻到了第四页,那是魏成刚当晚在派出所做的一份询问笔录。 魏成刚在笔录里声称自己是市政重点工程的负责人,在街头无端遭到流 氓歹徒的人身暴力侵害,要求派出所立刻以故意伤害罪立案侦查。 他在屋里大肆叫嚣,声称自己已经找了市局的领导,家里还养着专业的律师团队,必须给杜强下逮捕证。 要知道严打才刚结束不久,老百姓对蹲大牢有着本能的恐惧。 一旦被抓去坐牢,别说找工作成家,连父母走在街上都抬不起头来。 魏成刚铺天盖地的恐吓,直接把这个年轻小伙吓得说不出话来。 而真正被逼到绝境的是孟琳,她只是个十九岁的在校女学生。 她生活在学校这个象牙塔里,对刑法一无所知。 当她听到魏成刚大吼着要让杜强坐牢时,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当场崩溃了。 杜强是为了救她才动的手,如果杜强真的因为这件事被判刑坐牢,孟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于是这个十九岁的女孩选择给魏成刚道歉,希望他能放过两人。 她在派出所痛哭流涕,一遍又一遍地向魏成刚鞠躬道歉,承认是自己兼职不检点引来了误会,保证以后绝不再出现在魏成刚面前。 只求魏成刚放过杜强这一次。 魏成刚擦着脸上的血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年轻女孩。 魏成刚当时非常享受这种掌控感。 在他眼里这个之前对他爱答不理的女学生,此刻就像一条离水的鱼,不得不低声下气地任由摆布。 这种将别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的快 感,让魏成刚心里舒坦极了。 魏成刚最终同意不在派出所继续追究,同意走治安调解程序撤销刑事指控,甚至表现得极其大度,当场免去了医药费。 同时魏成刚提出了一个比较下作的条件。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孟琳,冷笑着提出了要求:杜强可以不坐牢,医药费也可以不赔,但孟琳必须在周末晚上单独陪他唱一次歌,算作这起纠纷的赔罪。 为了救出男友,孟琳在眼泪中答应了魏成刚的要求。 邱美霞坐在桌前,手指翻动着卷宗最后几页的法医鉴定书。 过了半晌,邱美霞忽然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简直是胡闹。” 邱美霞把那张鉴定书抽了出来,递到了马山和江源面前:“你们看这份当年的法医鉴定记录。” 受检人面部软组织擦伤,创口长一点二厘米,浅表未达真皮深层,无活动性出血。 鼻骨及面颅骨经X光拍片未见骨折征象。 邱美霞指着最终结论那一栏:“依据鉴定标准,这个魏成刚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但在法医学判定上完全是轻微伤!” 邱美霞的声音有些发紧:“轻微伤是什么概念?在刑法层面上,轻微伤根本就达不到刑事立案的标准!” “连故意伤害罪的边都摸不着!” “按照二零零一年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民间纠纷引发的互殴致人轻微伤,在派出所处理要么是治安罚款,顶格也就是治安拘留几天。” “而且杜强是事出有因为了制止不法骚扰而还手,连拘留都不一定能下得去!” 邱美霞放下手里的笔,语气里满是对这种下作行径的鄙视:“魏成刚嘴里说的让杜强去坐牢,全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就是在欺负孟琳和杜强不懂法!” 邱美霞越说越生气,她直接问马山:“马支,这派出所难道就没人提醒孟琳?哈城警察就是这么办案的?” “遇到事情就想着息事宁人,只要把调解书签了就万事大吉是吧?” 马山皱着眉头,显然心情也不是很好,邱法医虽然句句指责,但却也让马山挑不出理。 他很诚恳的说道:“确实是我们管理的问题,这个我们肯定要启动追责机制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马山看着桌上的卷宗,神情复杂:“当时的治安调解虽然平息了那起警情,但这件事情对杜强的打击巨大。” 说到这里,马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长叹了一声:“现在回过头来看,真是讽刺啊。” “命案发生之后,我们专案组把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魏成刚仇家身上。” 马山眼神有些发直:“我们以为只有这种牵扯几十万几百万利益的江湖仇杀,才会搞出分尸烹煮这种大案子,却恰恰忽略了这一对最绝望的情侣啊!” 邱美霞看着桌上孟琳当年留下的那一页手写保证书,眼神颇为心酸。 “要是当时有人能站出来,更早发现这个事情就好了。” 邱美霞抬起头看着马山:“魏成刚用假信息逼迫孟琳答应陪他唱歌,这在性质上已经涉嫌强迫交易甚至是敲诈勒索!” “我们完全可以帮助孟琳以敲诈勒索反诉魏成刚,直接把魏成刚绳之以法!” 邱美霞神色黯然:“要是那样的话……也许最后的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 马山看着屋里的众人,语气重新变得坚决:“但法律归法律,不管怎么说魏成刚已经失联。” 马山转头看向身旁的大队长:“我们现在办的是人命大案,一切以客观证据说话!” “传我的命令,市南分局和支队机动大队立刻行动!” “一组人立刻去哈城市艺术学校,核实孟琳近三天的所有活动轨迹,控制住孟琳!” “二组人去找杜强,把人给我平平安安带回来。” 马山系紧了夹克的纽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先把他们带回局里调查一番,才能下定论!” 第571章 一只金表 上午九点多,哈城一处家属楼底下,两辆吉普车悄然停在路边。 马山透过车窗玻璃,看着眼前这栋家属楼。 一名便衣刑警拉开后车门钻了进来,带进一阵冷空气。 “马支,都摸清楚了。” 便衣刑警语速极快地汇报:“三单元二楼东户,里面是个大单间,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太太,平日里就把这屋子切成单间往外出租。” “杜强这小子租金一个月八十块钱,平常没见他跟楼道里的人打过交道。” 马山点了点头,沉声问道:“楼后头看了没有?” “看了。” 便衣刑警伸出两根手指:“后窗正对着小区的自行车棚,窗台离地面也就三米多高。” “我已经安排了两个兄弟蹲在煤棚子后头,这小子要是敢跳窗,落地就能第一时间按住。” 马山听后推开车门:“走,上楼。” 走到二楼东户门前,两名蹲点的刑警已经站在了门框两侧。 在两名刑警身后,缩着一个戴着套袖的老太太。 老太太两只手里捏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钥匙,整个人瑟瑟发抖。 “大娘,别慌。” 马山放缓了语调,轻声安抚了一句:“我们是公 安局的,找杜强核实一点情况,你把门打开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哎……哎,好。” 老太太颤巍巍地挑出一把钥匙插 进锁眼里。 随着钥匙转动,最外面的铁门被拉开,露出里面的木门。 老太太又换了一把扁平钥匙,刚要往木门的锁芯里捅,马山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马山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往楼下撤。 老太太如释重负,蹑手蹑脚地顺着楼梯退了下去。 马山朝身旁的四名刑警伸出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二、一。 刑警抬手轻轻把钥匙插 进锁孔,手腕猛地一拧。 “砰!” 打头的两名精壮刑警肩膀顶在门板上,合力撞了进去! “警察!别动!” 两名刑警拿着铐子冲进屋内,马山紧随其后迈步踏入。 门外这么大的动静砸进来,床上的人竟然还在扯着嗓子呼呼大睡。 床上的年轻男人光着膀子,只穿了条花大裤衩。 “别动!” 还没等杜强反应过来,两名刑警两只膝盖直接顶上了他的后腰和颈椎。 一名刑警双手反剪住杜强的右胳膊,膝盖顺势下压。 杜强在梦中惊醒,他的身子剧烈扭动了两下,想要翻身爬起来,但后背上压着的两名刑警将他死死压在床上。 “老实点!” 刑警单手抓着杜强的后脖颈,借着力道把他整个人提溜着拽坐起来,让他靠在墙面上。 杜强整个人完全是蒙的。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目光呆滞地从面前几个大汉的脸上扫过。 马山站在床尾,审视着这个年轻人。 杜强平头底下的那张脸棱角分明,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恐慌状态。 马山没急着开口审他。 他侧过身,朝身后的两名民警扬了扬下巴。 “仔细搜。”马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很快,一名民警就在杜强衣柜里找到了一块金表。 “马支,您看看这个!” 马山一看这块金表,很快就明白这肯定是魏成刚的。 根据魏成刚弟弟提供的线索,魏成刚手上有一块用人生第一桶金买的金表,魏成刚很少摘下,就连去澡堂都带着。 眼下这个决定性的物证一露面,杜强杀人分尸的嫌疑就坐实了。 “杜强。” 马山缓缓开了口,嗓音有些沙哑:“我们是哈城市公 安局刑警支队的。” “你知道我为啥带人过来找你不?” 杜强把整颗脑袋埋在胸前,不管马山怎么问,他就是一个字都不愿意往外吐。 马山伸手从随行现勘人员手里接过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 那块金表被封存进了袋子里。 马山将袋子提到杜强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抬起头来看看。” 马山的声音沉了下来问道:“这金表是你的,还是别人的?” 杜强梗着脖子,从嗓子眼里硬挤出两个字来: “我的。” 马山一旁的刑警听到这两个字气得眉毛倒竖,这不摆明了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刚要上前训斥,马山立刻抬手拦住了手下。 他好声好气地对杜强说道:“小伙子,别犯浑。” 马山把手里的证物袋收了回来,语重心长地劝导着: “我们既然能摸到你这个出租屋,就说明我们手里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查这只手表的销售记录对我们来说有多轻松,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小伙子,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你现在态度好一点,到了后头移送起诉,我们也好给你写上几笔争取个自首情节。” “你这么年轻,犯了事争取宽大处理才是正道,别把自己的路彻底走绝了。” 马山这番话语气平和宽厚。 可坐在床沿上的杜强却依然不打算承认。。 他咬紧牙关,硬着头皮顶撞道:“我没撒谎!” “这就是我自己买的!就是我花钱买的表!” 马山却并不生气,他继续说道:“那你说这金表是你买的。” “那你知不知道现在市面上的黄金多少钱一克?” “你这块金表净重是多少克?” “你在哈城哪家百货商场买的?” “你一共花了多少现金?” 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让杜强彻底僵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便衣刑警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马山身侧,弯腰在耳边耳语了几句。 外围排查艺术学校的侦查员刚刚传回了消息。 学校宿舍找遍了,孟琳却不在学校。 就连她的同班同学和辅导员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马山挥了挥手,示意汇报警情的民警退到门边。 他的声音平缓,不疾不徐的说道:“杜强,不要再和我们撒谎了。” “不管怎么样,魏成刚已经死了。” “人命大案,死了人总归是要有人负责的。” “我问你。” “你女朋友孟琳呢?” “我们的人去学校找过了,没有找到她。” 马山伸手指了指这间屋子:“你这里同样也没有她的人影。” “她人在哪儿?” 一听到孟琳的名字,杜强很快抬起头来,干脆的承认道:“人是我杀的!” “我承认!魏成刚就是我弄死的!” 杜强死死盯着马山大声咆哮道: “全是我一个人干的!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去找她!” 马山回过头,神色平静地看着杜强: “行啊杜强,既然你是个男人,敢作敢当。” 马山抬了抬手,语气平稳地问道:“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把人给杀死的?” 杜强喘着粗气,像是要把肚子里积攒的怨气全倒出来: “魏成刚那个王八蛋太烦人了!” 杜强咬牙切齿的说道:“他仗着自己手头有几个臭钱,成天开着那辆破奥迪在学校门口堵孟琳!” “他一直缠着孟琳不放,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骚扰她!” “孟琳天天被他吓得哭,觉都睡不好!”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种人渣活着就是个祸害!” “所以那天晚上我找到机会,我就把他给弄死了!” 马山静静听着,眼神深处没有半分波澜。 “在哪把人弄死的?” 杜强没有丝毫停顿,飞快地回答道:“是在车里弄死的!” “就在他那辆奥迪车里!” 马山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你是怎么进去他车里的?” 杜强眼珠子飞速地向右上方瞟了一下。 “我……我蹲在路边的树坑底下等他!”杜强语速加快,试图用紧凑的叙述掩盖破绽: “我看他从饭店里喝得摇摇晃晃走出来,趁着他低头掏烟的时候,我抄起路边的砖头从背后冲上去,一砖头把他给打晕了!” “把他打晕之后,我从他的西装口袋里摸出了车钥匙。” “我用他的车钥匙把车门打开,把他拖进车里,然后我也钻进车里把他给弄死的!” 杜强一口气说完,脸上挂着一副横竖都是一死的决绝神情。 他以为自己的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有前因有后果,况且他也已经承认了,警察就应该马上将他作为凶手结案。 然而听完这番供述的马山,却很清楚杜强是在撒谎。 不过马山没有当场拆穿杜强的谎言。 因为江源明明在车内发现了一男一女的指纹,根据杜强和孟琳的关系以及这两人和魏成刚的纠葛,另外一枚指纹很可能就是孟琳的。 很显然,那是孟琳和杜强两个人一起在车内实施的作案! 杜强在这里编造所谓的假话全只有一个目的: 他想把所有的罪责一个人扛下来,把孟琳从这桩杀人分尸案里摘出去! 马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法网恢恢,命案从来不是过家家,不是谁抢着认罪谁就能替别人顶包的。 马山缓缓站起身来。 “杜强,就算你说你女朋友孟琳和这起命案没有任何关系,她作为魏成刚生前接触的重点对象,我们专案组是必须要传唤她调查清楚的!” 马山往前迈了半步:“我现在问你。” “她人在哪?” 听到马山依然坚持要找孟琳,杜强变得暴躁起来。 他猛地把脑袋一扭,连看都不再看马山一眼。 “我不知道!” “你别问我了!”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人是我杀的,你们要枪毙就枪毙我,问她干什么!” 面对杜强这副死猪不怕水烫的模样,马山没有动怒,甚至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再说。 他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和杜强继续纠缠。 今天这趟抓捕行动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先把杜强这个嫌疑人先控制在警方手里,绝不能让他闻风潜逃。 至于孟琳的下落…… 只要专案组想找她,怎么都能把她给找出来。 毕竟她也只是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女学生罢了。 在这个没有社会根基的年纪,在这座城市里东躲西 藏,她又能藏得了多久呢? 马山收回视线,转过身朝着身后的民警冷脆地一挥手: “带走吧” “是!” 两名高大的刑警一左一右架起杜强的胳膊,大步朝着屋门外押去。 马山盯着证物袋里的金表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紧接着也离开了这个屋子。 第572章 唯一线索 哈城市局审讯室。 “杜强,头抬起来。” 马山看着低头装死的杜强,沉声说道:“在这儿坐了两个小时了,水也给你喝了,烟也给你抽了。” “现在该说的,是不是也该往外吐一吐了?” “警官,我刚才在车上就跟你们说得明明白白了。” 杜强咬着后槽牙,声音有些发尖:“魏成刚就是我一个人弄死的!” “车里的血也是我弄出来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人命关天,这罪我认!” “该枪毙我就枪毙我!” “你认罪?” 马山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圆珠笔扔在桌上:“你认得倒挺痛快。” 他追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孟琳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 杜强生硬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早就跟我散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杜强!你少在这儿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马山的嗓门在审讯室里炸开:“孟琳才十九岁!” “你以为你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一个人身上揽,就是讲义气,就是保护她了?” “你把人藏在哪儿了?你打算让她在那种地方躲到什么时候?!” 杜强任凭马山怎么问,他闭紧嘴巴连哼都不再哼一声。 江源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铁椅子上的杜强。 “马队……” 马山抬手抹了一把脸,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看了看杜强那副顽抗到底的架势,知道再这么硬审下去也是在耗费时间。 “先关着。” 马山转过头,对着负责看守的两名年轻便衣吩咐了一句:“看紧了,别让他寻短见。” “是,马支!” 江源和贺州也跟着走了出来,停在马山身旁。 “这小子骨头挺硬。” 马山把烟蒂夹在两指中间,眼神深沉地看着外头的院子:“一口咬定人是他杀的,就是不肯说孟琳在哪儿。” 马山吐出一口长气,揉了揉后颈。 “其实退一万步讲,我真不担心抓不到孟琳。” 马山转过脸,看着江源说道:“这丫头在哈城无亲无故,手里没钱也没有任何社会经验。” “但问题是,杜强能用什么手段把她给藏起来?” “他藏人的手段,无非就是把人往山里林子里一窝!” 马山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现在是什么节骨眼?已经进深秋了!” “哈城这鬼天气,夜里的温度早就降到零度以下了!” “孟琳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 马山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万一冻出个好歹,那麻烦可就天大了!” 贺州听得心头一紧:“马支,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马山立刻掐灭了烟头,神色重新变得果断。 “双管齐下。” 马山转过身,对着走廊里候着的两名侦查员招了招手:“小刘,你们两个过来!” “你们马上拿着孟琳的照片和户籍底卡,去查她老家的住址。” 马山语速飞快地交代道:“小姑娘遇到了这么大的事,第一反应都是往父母身边跑。” “看看她有没有偷偷跑回老家去。” 马山呼出一口气:“要是跑回了老家,那是最好的结果,回家最起码有口热饭吃,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要是真在荒郊野外试图躲起来,那搞不好真得出人命!” “明白了马支,我们马上去查!”两名侦查员立正应声,转身快步冲下了楼梯。 孟琳的老家并不在哈城市区,而是住在哈城市管辖下的一处林区。 专案组的两名侦查员带上干粮,顶着夜色连夜赶往了林区。 焦灼的等待持续了整整一个通宵。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桌上的电话机骤然响起铃声。 坐在椅子上的马山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了听筒。 “喂!我是马山!” “马支……我们赶到林区孟琳家里了……” 马山身子一下子坐得笔直:“怎么样?人回去了没有?!” “没有!” “老两口根本不知道哈城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一听我们是警察,吓得当场就哭出来了。” “我们仔细搜查了屋子,孟琳确实没有回来过!” 听着电话那头的回话,马山的心脏沉到了底。 孟琳没有回家。 “知道了。” 马山咬着牙,对着听筒低声交代了一句:“你们留一个人在林区盯着,跟当地林业派出所打个招呼,有情况立刻汇报。” “另一人开车往回赶,路上注意安全。” “是,马支!” 挂断电话,马山握着听筒半晌没有松手。 这下子,马山是真的有些着急了。 现在人既没回老家,也没在市区露面。 这说明杜强真的把她藏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哈城深秋的早晨,窗玻璃上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走!” 马山抓起桌上的警帽:“再去审杜强!” “老子今天就算撬,也得把这小子的嘴给我撬开!” 几分钟后,审讯室的铁门被重重推开。 杜强依然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 熬了一整夜,他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杜强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随即便再次把头垂了下去。 马山把档案袋往桌子上一扔, “杜强!” “你不是觉得你自己挺爷们儿吗?!” “我告诉你!” “我们的人昨天夜里开了一整夜的车,去了孟琳老家!” 马山语气愈发狠厉:“你以为你在帮她?你在害她!” “你看看外面的天!昨天后半夜气温都降到零度以下了!” “今天一早,路边水洼子里全结了冰碴子!” 马山指着铁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怒声呵斥道:“她一个十九岁的女娃,身上都没几件像样的衣裳!” “真要是冻死在荒郊野外,死不瞑目的人不是魏成刚,是孟琳!” “你杜强就算被枪毙一百次,你到了底下,你拿什么脸去见她?!”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马山一双眼睛如刀锋般刮在杜强的脸上。 杜强的身子在发抖。 他的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整个人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显然马山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软肋。 但他太倔了。 他死死闭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隔板上,硬是一声不吭。 “说话啊!”马山猛地一拍桌子。 杜强把头埋得更低了,任凭马山如何逼问,就是不肯吐出半个字。 马山气得脸色发铁,抬起手按住了太阳穴,胸口一阵阵发闷。 就在这时,江源忽然往前迈了两步。 从刚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江源就注意到了杜强脚上的那双鞋。 江源走到杜强身前半蹲下身子。 在鞋跟与鞋掌之间的凹槽里,结结实实地嵌着一层干泥。 泥土已经彻底风干了,紧紧地糊在橡胶齿纹深处。 江源站起身,转头看向坐在桌旁的马山。 “马支,先停一下。”江源的声音很轻。 马山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江源:“怎么了江源?” 江源没有当着杜强的面多说什么,只是朝着门外的走廊微微偏了偏头。 “出来一下,有线索。” 马山眼神一变,立刻跟着江源快步退出审讯室。 贺州也赶紧凑了上来,有些好奇地问道:“江老师,发现什么了?” “我注意到杜强的鞋上有一些黄泥。” 江源拍了拍手上的泥屑,指了指窗外的市区街道:“这两年哈城搞大基建,城市化推进得非常快。” “主干道和背街小巷基本上全都铺上了柏油路面。” 江源看着马山,条理分明地分析道:“但这种黄泥不一样。” “这种黄泥的黏性极大,质地细腻且含沙量高,通常只会出现在河滩地带。” 马山也是老刑警,听到这里两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河道边上?!” “对。” 江源点了点头,语气十分笃定:“市区内部没有这种土质分布,这种黄泥通常只会出现在哈城的市郊。” “而且结合哈城的水系走势,南岸多为冲积黑土和湿地,地势相对平缓,只有在北郊的沿河地界才会裸露出沉积黄泥。” 江源看向马山:“杜强这两天一定去过北郊的沿河区域。” “北郊沿河……” 马山嘴里喃喃念叨着这几个字,脑海里的地图飞速铺展。 “哈城北郊那么大,沿河的村落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光凭这把黄泥,咱们上哪儿找具体的窝点?”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翻阅档案的贺州忽然惊呼了一声。 “等等!马支!江老师!” 贺州手里抓着一份户籍档案,神情激动地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你们看这个!” 贺州快步跨到两人面前,把手里的档案纸摊在窗台上:“我刚才核对杜强的亲属关系网,看到他母亲这一支的户籍底册。” “杜强早年去世的外公,户籍地址就在哈城北郊!” 马山一把抓过档案纸,凑到眼前死死盯着那一栏地址。 “哈城北郊,呼兰河岔子村……” 贺州语速飞快地补充道:“这村子就在北郊沿河的最北头!” “档案上记录他外公几年前因病去世之后,老宅子一直没有过户变卖,处于闲置状态!” 江源的目光落在那个地址上,微微点了点头:“这就完全对上了。” 江源看向马山:“对于杜强来说,这里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他大概率就是把孟琳藏在了他外公留下的住处里!” 马山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眼下来说只要有线索就好。 “好小子……” “总算摸着这根救命的稻草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咱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马山雷厉风行地大吼道:“小刘!通知值班室,立刻调两辆警车!” “五分钟之后在大院集合,全速开往哈城北郊!” “是!” …… 五分钟后,马达轰鸣声在大院里响起。 两辆警车顺着大道一路向北疾驰。 “喂?是北郊沿河派出所吗?我是市局刑警支队马山!” 马山扯着大嗓门,对着听筒大声喊道:“我们专案组正在往呼兰河岔子村赶!” “你马上联系岔子村的村治保主任!让他立刻去村口等着我们!” “对!让他不要声张,千万别打草惊蛇!” “让他带着杜强外公当年老房子的钥匙,要是没有钥匙就带一把撬棍!” “我们大概还有二十分钟赶到现场!” 电话那头的所长有些紧张,毕竟市局刑侦支队找上门,多半是大案子有关:“马支放心!” “我这就亲自给治保主任打电话,我们所里的两名民警也马上出发,在村口跟你们汇合!” 北风在荒芜农田上方呼啸而过,路两旁的杨树叶子早已掉光,光秃秃的树杈宛如一排排枯瘦手臂。 “江源,你看两边的地。”马山指了指车窗外的路基。 那颜色与杜强鞋底上的泥土如出一辙。 “就是这儿了。”江源平静地说道。 村口的大柳树底下,停着一辆挎斗三轮摩托车。 两名身穿绿呢子警服的乡镇派出所民警,正和一个干瘦老头焦急地在路边跺着脚。 车门猛地推开,马山带着江源等人快步跳了下来。 “马支队!” 为首的派出所所长一路小跑迎了上来,敬了个礼。 旁边的干瘦老头吓得浑身哆嗦,赶紧把手里的狗皮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公……公 安同志,我是岔子村的治保主任老王……” 马山顾不上客套,一把拉住老王的手腕:“杜强外公的老房子在哪儿?远不远?!” “不远!不远!” “顺着这条土坝子往里走两百米,最边角上那个带篱笆院的就是!” “那房子空了好些年了,平时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走!带路!” 很快,一栋土坯房呈现在众人眼前。 正中央的主屋门环上没有挂锁,只是用一根粗铁丝在门鼻子上缠了两圈。 马山朝身后的几名精壮刑警使了个眼色。 两名刑警动作利落地解开了铁丝。 马山猛地抬起右脚,冲着木门就踹了上去! 几名刑警握着手电筒冲进屋内,可屋内却没有想象中的反抗。 土炕上只有一道瘦弱的身影。 孟琳整个人紧紧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炕前面的放桌上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面包,旁边还立着两瓶矿泉水。 这应该就是杜强送过来的食物。 看到冲进屋内的不是杜强,而是一群男人,孟琳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 她身子疯狂地往后蹭,直到再也退无可退。 马山一步跨到炕沿前,他掏出了警官证,语调也随之放缓了几分。 “孟琳你不要害怕,我们是警察。” 孟琳缩在墙角,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滚滚滑落。 “杜强呢……” 孟琳颤抖的声音细若游丝:“杜强呢?杜强被你们抓了对不对?!” 她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马山:“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他被抓了是不是?!” 面对这个十九岁女孩的逼问,马山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对着身后站着的派出所民警吩咐道:“去车里找一件军大衣过来。” “是!”一名民警转身跑出院子。 马山接过大衣后轻轻抖开,轻轻地披在了孟琳肩膀上。 “先跟我们回去吧。” 马山看着孟琳,声音宽厚:“你看你这嘴唇都冻得发紫了。” 马山轻轻拍了拍大衣厚实的翻领:“先回局里,我让人给你煮点姜汤先暖暖身子。” 孟琳披着大衣,整个人瘫软在炕沿边上。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一味地放声大哭。 这时,两名随车同来的女民警迈步走上前。 “姑娘,配合一下。” 女警开始对孟琳的随身物品进行搜查。 突然,女警的手指在孟琳贴身的呢子裤口袋深处顿住了。 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金属物件。 女警伸手探进口袋,将那个物件掏了出来。 那是一枚纯金打造的戒指。 站在一旁的马山眼皮猛地一跳。 这枚金戒指应该也是从魏成刚身上弄下来的。 女警捏着金戒指,转过头看向坐在炕沿上的孟琳。 孟琳看着那枚戒指,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露出了实情: “这是杜强给我的……” 孟琳整个人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送我来这儿的时候……塞给我的……” “他跟我说……如果哪一天,他没来给我送饭……” “就让我拿着这枚金戒指换成钱……赶紧跑路……” “他说让我跑得远远的……再也别回哈城了……” 那两名女民警对视了一眼,将金戒指小心翼翼地装进物证袋里。 其中一名女警掏出了手铐,准备给孟琳戴上。 “等等。”马山摇了摇头。 “先不要上铐子了。” “人冻成了这样,直接带走吧。” 两名女警闻言只好收回手铐,一左一右搀扶着孟琳,缓缓走出了这栋旧宅。 北郊旷野上的寒风依然猛烈地刮着。 荒草在风中剧烈起伏,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浪潮。 车厢里暖风渐渐吹拂开来,两辆警车沿着来时的土路,一路朝着哈城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573章 生与死的界限 两辆警车很快停在哈城市局的主楼前。 孟琳裹着军大衣,被两名女警从车座上慢慢搀了下来。 小姑娘双脚刚踩在地面上,膝盖就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旁边的两名女警眼疾手快,赶紧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臂弯,生生把她提住。 马山转过身,看了一眼孟琳的脸。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路面,变得毫无生机。 “马支,这姑娘手脚全是凉的,身子一直打颤。”扶着孟琳的年轻女警说道。 “先别往办案区带。” 马山把夹克领子往上拉了拉:“你们去卫生科喊个大夫,直接把她带去医院做个体检。” 年轻女警愣了一下:“马支,直接送医院?” “对,做详细体检。” 马山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在呼兰河边那个土坯房里冻了一天一夜,肚子里除了两块面包什么都没有。” “这案子人命关天,嫌疑人身体要是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责任。” “明白。”女警点了点头。 “体检报告出来让主治医生签字画押,一式三份,一份留在医院归档,一份附在侦查卷里,还有一份送到我办公桌上。” 马山叮嘱道:“体检做完领她去食堂打两缸热面汤,先让她把身子暖透,等精神头稍微缓过来了,再按程序做第一阶段的人身检查和笔录。” 两名女警点点头,换了一辆警车便又去医院了。 马山看着车尾灯拐出铁栅栏门,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市局刑警支队二大队副大队长拿着一份档案袋快步走下台阶,迎到马山跟前。 “马支,杜强那边已经办完了临时羁押手续,看守所收押组刚给他量了血压。” “金表和金戒指入库了没有?”马山边走边问,迈步跨上台阶。 “入了,技术处给拍了照,两件金器全都贴了封条。” “好。” 马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通知专案组所有骨干,十分钟之后全部到二楼小会议室集结。” 副大队长顿了顿脚步,低声补了一句:“马支,检 察院那边宋处长已经到了,正坐在会议室里看卷宗呢。” 马山迈上台阶的脚底微微滞了一下,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老宋动作够快的,比咱们这些跑外勤的还积极。” 马山摇了摇头,快步顺着楼梯朝二楼走去,“走吧,别让宋大处长等急了。” …… 二楼小会议室。 坐在长桌正中央主位左手边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检察制服,灰白夹杂的头发剃成板寸。 哈城市人民检 察院公诉一处处长,宋研林。 在这个案子里,他是市检指派的主诉检察官。 在哈城市政法系统里,宋研林的名字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他是老三届的插队知青,早年间在北大荒的黑土地里抗过铁锨。 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年,他考进了西南政法学院,成了全国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法律科班生。 2001年前后,全国检察机关都在推行主诉检察官责任制试点改革。 哈城市院公诉一处的牌子刚刚挂出来不久,其核心职责就是承办全市范围内可能判处死刑的重大恶性刑事案件。 宋研林虽然级别到了,但他绝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听汇报的领导。 他经手提起公诉的刑事大案数不胜数,在哈城市公 安局的刑警队伍里,刑警私底下都管他叫宋铁卡。 这个外号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 宋研林审查起诉案子出了名的挑刺。 刑警辛辛苦苦跑了几个月办下来的案子,只要搜查扣押清单上少了一个见证人的签名,他手里的退查通知书就会送过来。 有的刑警被他挑刺挑得都没脾气了,甚至到了听到名字就会做噩梦的程度。 可怪就怪在,只要这起案子一旦坐上了公诉席,宋研林就会立刻换一副面孔。 在法官和辩护律师面前,他会死死守住侦查机关的心血成果,把犯罪分子钉死在被告席上,从来没出过一次闪失。 马山和宋研林打了十几年的交道。 马山经手的特大命案,十起里头有八起是宋研林审查起诉的。 马山深知老宋的脾气。 这个人身上原则性极强,轴得像头拉不回来的倔驴,但在司法实务的专业水准上,又不得不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宋,卷子翻得差不多了吧?”马山拉开主位的木椅子,大步坐了下来。 “马大队长,你们在外头跑了一天一夜,我在这儿看了整整四个钟头。” 宋研林的声音浑厚:“现场现勘提回来的材料,我都看完了。” 马山清了清嗓子,把双手手肘架在桌面上:“既然公诉机关的同志到了,那咱们就开个碰头会。” “案情大家心里都有数,死者魏成刚被杀害在市南区独栋别墅的奥迪车里,凶手是杜强和孟琳。” “人刚刚全部落网,随身搜缴的金表和金戒指已经扣押入库。”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案子的后续移送起诉,该怎么走。” 马山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悄悄看了宋研林几眼。 “老宋,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当着底下弟兄们的面,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魏成刚这个案子,性质恶劣,社会影响也大,但案子的起因……非常特殊。” 宋研林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马山的下文。 “杜强今年才二十一岁,孟琳十九岁,还是个在校学生。” “根据我们在松江路派出所调取的既往卷宗,加上孟琳和杜强刚刚交代的口供,这起案子完全是因为魏成刚惹事在先。” 马山直视着宋研林的眼睛,语气诚恳:“魏成刚借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对孟琳死缠烂打。” “杜强为了保护女朋友,在街头动手还击,只造成了轻微伤。可魏成刚依仗着自己懂点社会关系,利用假立案来恐吓这两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他逼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写保证书,逼着她去陪唱歌,甚至扬言要动用关系把杜强送进大牢关上十年八年。” 马山叹了口气:“两个孩子不懂法,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才铤而走险把事情做绝了。” “老宋,从人情道义上讲,这两个孩子是被害在前,反抗在后。” “移送起诉的时候,检 察院这边……” “能不能在量刑建议上,尽量给放宽一点?” “能不能给他们争取一条活路?” 马山这番话出口,会议室里几名年轻刑警的目光也齐刷刷投向了宋研林。 邱美霞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里的圆珠笔。 宋研林将老花镜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老马。” “昨天初步材料送到我案头,我通宵看完了整整三本初卷。” “魏成刚是个什么货色,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宋研林目光扫过全场,神色严峻,“他平日里欺行霸市,克扣民工薪酬,在男女关系上劣迹斑斑。” “他利用假立案去恐吓孟琳这样的年轻姑娘,把一个毫无社会防备能力的女学生逼得精神濒临崩溃。” 宋研林语气郑重:“这一点老马你放心,市检 察院审查起诉的时候,在起诉意见书里我宋研林一个字都不会漏。” “但老马,你是个老刑警了,你在市局干了二十几年,咱们得按法条说话。” “魏成刚有错在先,哪怕他错得天理不容,但他有法律赋予的生命权!” “没有任何一部法条规定,一个民事侵权者可以被公民私力处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杜强和孟琳在车内行凶杀人,如果到这里停手,事情还尚可以控制!” 宋研林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敲打着桌面上的现场平面图:“如果他们能扔下凶器,立刻投案自首交代犯罪经过,那这就构成了法定自首情节!” “再加上魏成刚具有严重过错在先,作为公诉人,我都可以在量刑建议里替他们说话!” “判个死缓甚至争取个无期徒刑,这是有可能办到的!” “可他们接下来干了什么?!” “老马!你看看这些照片!” “江源在这儿,邱法医在这儿,大家都是跑现场的人!” 宋研林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他们在车里杀了人,非但没有自首,反而把一个大活人给分尸了!” “分尸还不算,他们居然把人给烹煮了!” “老马,你告诉我,这在法条上叫什么?!” 马山把头微微垂了下去。 “这叫情节特别恶劣!手段特别残忍!” “只要这两个词落在了起诉书上,死缓的口子就彻底被堵死了!” 马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宋检。” 马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抹了一把满是血丝的眼睛,“我们是人民警察,我们办案按事实说话,绝不会偏袒包庇任何一个人。” “杀了人,毁了尸,该负什么法律责任,他们逃不掉。” 宋研林慢慢喝了一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 “老马,法理无情,但法理也是讲求严谨的。” “所以案子全看接下来的定性。” 马山抬起头看着宋研林,说道:“老宋,怎么讲?” “关键在那块金表,和那枚金戒指上。” 宋研林转头看向马山,目光如炬:“老马,九七刑法第二百六十三条,抢劫罪。” “其中有一款法定升格刑:抢劫致人死亡,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而在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里,抢劫致人死亡在量刑起步点上,基本就是奔着死刑去的!” 宋研林指着卷宗封面,语气冰冷:“如果在车内行凶的过程中,让法官认定他们在实施暴力时兼具非法占有财物的故意,那法院会直接认定杜强和孟琳构成抢劫罪!” “抢劫致人死亡,再加上杀人分尸的恶劣情节,数罪并罚?” “起步就是死刑立即执行!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宋研林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条线。 “这就是我今天坐在这里,必须要弄清楚的第一个问题。” 宋研林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证明杜强和孟琳作案的原始动机,纯粹是因为激情杀人而引发的故意杀人罪。” “而他们事后从死者身上拿走金表和金戒指,仅仅是因为杀人之后极度恐慌,在临时决定逃跑的过程中,为了变卖换取路费而临时起意顺手牵羊——” “那么在司法实务中,这就绝不能定性为抢劫罪!” “因为暴力行为发生时,他们主观上并没有非法占有财物的抢劫故意!” “暴力的目的只是杀人,取财的行为发生在杀人之后,属于临时起意的盗窃行为!” “定性的区别在哪儿?” 宋研林扫视全场,“区别大了!如果排除了抢劫罪,那么本案的定性就是数罪并罚,故意杀人罪并罚盗窃罪!” 宋研林端起搪瓷茶缸,轻轻放在桌子正中央:“故意杀人罪并罚盗窃罪,在主刑的量刑裁量权上就拥有了在死刑立即执行与死缓之间进行权衡的法定空间!” “那是生与死的界限!” 马山听明白了。 在座的所有刑警全都听明白了。 “但是!” “想在中院的法庭上推翻抢劫致人死亡的定性,不是靠你们刑警嘴皮子一碰,也不是靠我公诉人讲两句话就能办到的!” “中院刑一庭的法官不是吃素的,二审省高院的法官更不是瞎子!” 宋研林伸出食指,重重戳在卷宗上:“材料!你们刑警递上来的侦查材料,必须做扎实!” “杜强和孟琳在车内刺死魏成刚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金表是在车里摘下来的,还是分尸的时候摘下来的。” “是在看到金表后临时起意,还是原本就打算抢走换钱,这前后必须经过三次以上审讯,全程同步录音录像。” “任何一份口供没有现场客观物证印证的,我一律不采信!” 宋研林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老马,言尽于此。” 宋研林站起身看着马山:“这起案子魏成就算该死,但他不该以这种方式死。” “杜强和孟琳可怜,但法律的威严绝容不得践踏。” 宋研林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拍了拍包上的浮尘:“材料做扎实了,到了公诉阶段,该争取的法定情节,我一分都不会退让。” “材料要是做成一锅夹生饭,到时候也别怪我宋研林!” 第574章 破绽 两名民警将杜强按在审讯椅上,铁门随后被人推开。 马山迈着步子跨了进来,一边走一边抽出了胸口的钢笔。 杜强抬起头看了马山一眼,只是一眼,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从马山的表情来看,孟琳应该被抓了。 警察已经找到她了。 他的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戴着手铐的双手合十朝着马山求饶道: “马支!马支!” “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这件事跟孟琳没关系!真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人是我杀的!所有的主意都是我一个人拿的!” “刀是我买的,人是我捅死的,后面的事情全是我一个人干的!” 杜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冲我来就行!要枪毙我认!我偿命!” “我求求你们把她放了吧!” 站在门边的两名值班民警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马山轻轻摆了摆,示意值班民警退回去。 他将手里的案卷放在桌面上,他看着杜强,缓缓开口道: “杜强。” “孟琳和案子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也不算。” “得交给法律来评判。” “我接下来要问你的问题,每一个都很重要。” “你最好想清楚回答。” “因为每个问题,都关乎到你们两人的命运。” “你不许有半点撒谎。” 杜强缓缓合上眼睛,两滴眼泪滚落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嗓子干涩得发哑: “好。” 杜强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铐子:“你问吧。” “你说你杀死的魏成刚。” 马山抬眼看着他,目光如刀:“凶器是哪来的?” “又被你丢到哪里去了?” 杜强想了想,缓缓说道: “刀……是我在市场买的。” “哪个市场?”马山追问。 杜强声音低了下去:“就在卖五金杂货的那条街上。” “什么样式的刀?” “一把二十公分的剔骨刀。” “刀扔在哪儿了?”马山笔尖未停,头也不抬地问道。 “杀死魏成刚后……” “我找了个塑料袋。” “我把那把刀用塑料袋缠了好几层,然后包起来系了死扣。” “然后我出门在附近找了个垃圾桶丢了进去。” 马山看着杜强,问出了整起案子最核心的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杀死的魏成刚。”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杜强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些沾染绝望的画面,不可阻挡地从他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 那一天,哈城的雨下得很大。 秋雨从天空倾盆砸下,敲打在出租屋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屋子里没有开灯,昏暗得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黑夜。 杀死魏成刚的想法,在杜强心中已经盘旋了好几天。 那是一根生了根的毒刺,在他胸口日夜不停地生长,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孟琳自从下定决心去陪魏成刚唱歌之后,这个十九岁的姑娘整个人都变了。 她瘦了一大圈。 杜强迈在孟琳身前蹲下身子。 他拉住了孟琳冰凉颤抖的手。 杜强将她的双手紧紧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抬起头看着孟琳那双眼睛。 “孟琳。” 杜强咬着牙说道:“我们不能再被他这么折腾下去了。” 孟琳的身子轻轻颤动了一下,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 “今晚。” “我们把事情彻底了了。” 听到这话,孟琳看着杜强,她眼泪流得更急了。 “杜强……” 孟琳的声音带着哭腔:“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好怕。” “杜强……我好怕……” 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的女孩,杜强眼眶通红。 他缓缓撑起身子,将孟琳散乱在前额的碎发轻轻拨开。 他微微低下头,在孟琳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杜强直视着孟琳含泪的眼睛,他的眼神变得像外头黑沉沉的雨夜一样冷硬。 “孟琳,你还没有看清这个世界吗?”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如果我们不解决掉魏成刚,魏成刚迟早会把你吃干抹净!” 屋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噪音。 杜强站直了身子,他的心已经彻底铁了下来。 杜强的计划很简单。 如果真要是硬硬碰硬,杜强很难找到完美的下手机会。 要想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动手,魏成刚身上唯一的破绽就是孟琳。 在魏成刚的眼里,孟琳只是一个被他拿捏在掌心里的雏鸟。 他绝不会对孟琳产生防备。 夜幕降临,暴雨将哈城的街道淹没在一片泥泞之中。 市中心的金龙KTV门前,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出一片片晃眼的彩色光斑。 那辆黑色的奥迪小轿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 那一天,杜强就躲在那辆奥迪车附近的绿化带。 他身上套着一件雨衣,那把二十公分的剔骨刀紧紧贴在他的腰侧。 雨水顺着帽檐成串地滑落。 孟琳站在距离奥迪车不到十米的一个公用电话亭底下。 按照杜强事先定好的计划,孟琳颤抖的拨通了魏成刚号码。 电话里,孟琳用发抖的声音告诉魏成刚: 自己想通了。 自己就在他的车旁等他。 这一句话,彻底击穿了魏成刚的软肋。 魏成刚这些天一直在琢磨怎么彻底把这个清纯的女学生吃下去,孟琳的主动顺从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以至于一向小心翼翼的他,忽略了孟琳声音中的颤抖。 KTV的大门推开。 喝完酒的魏成刚满脸通红,脚步虚浮地从台阶上迈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司机打着雨伞想要上前搀扶,魏成刚却不耐烦地一把将司机推开。 他直接从司机手里抢过了的车钥匙。 “今天我自己开车,你可以滚了!” 魏成刚骂骂咧咧地挥退了司机,隔着雨幕,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奥迪车旁边的单薄身影。 孟琳像一只在暴风雨里受惊的幼鸟,孤零零地立在车门旁。 魏成刚脸上顿时露出了贪婪得意的笑容。 魏成刚笑着走上前,拉开车门直接钻了进去。 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打量周围的环境,满脑子都是把猎物收入囊中的 快 感。 孟琳嘴唇发白,两只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把手,也拉开了车门。 “咔哒。” 车门被拉开的一瞬间,车顶的灯亮了起来。 早已在附近埋伏多时的杜强像一道黑色的幽灵,直接摸进了车里! 还没等魏成刚把车钥匙插 进点火孔,一道冰冷刺骨的寒芒已经从后排横空扫过! 他手中的剔骨刀死死压在了魏成刚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让魏成刚浑身汗毛倒竖! 魏成刚的酒一下子就醒了! 魏成刚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一下。 后排座上,杜强单手死死握着刀柄。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但他强装镇定。 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狠戾地告诉魏成刚: “别叫。” “也别回头。” “开车,先回你家。” 杜强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刀刃往皮肉深处压了半寸: “敢动一下,我就捅穿你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