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在侧,郡主飒爆了》 01 再遇兄长 北地崇州的山风清浅舒爽,掠过古旧道观的飞檐,吹的檐角铜铃叮咚轻响。 这风混着院里常年不散的草药清香,漫溢在整片清幽院落之中。 明珠倏然睁眼。 渡劫时天雷轰击、神魂撕裂的剧痛已经尽数褪去,入目是素净的麻布床帐,指尖触到干燥粗糙的被褥,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冽气息。 她真的活过来了! 回到了她前世的前世……大盛朝! 前世她在云洲大陆修行千年,以医入道,距大道飞升只差一步,却无奈前世是带着更前一世的记忆转生的,渡劫的时候竟然是被大盛朝带去的记忆弄的心魔丛生,功亏一篑,被漫天的天雷劈了一个神魂溃散。 好在混元宗的恩师天涯真人,不忍她千年修行毁于一旦,不惜耗损自身修为,用宗门宝物生生的保了她一律残破的神魂下来,并且送回了她的这一世。 临行前师傅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就怕她听不进去,一个不小心就再将自己给玩完了…… 因为她是逆天回溯之人,本就不为天地规则所容。 所以她想要彻底根除心魔、通达大道,别无任何捷径可走。 所有的前世遗憾和凡尘因果只能靠她亲手一步步改写和了结。 并且天机不可泄露,旁人宿命或者未来祸事以及仇敌真身,如果不是她自己看出来的,而是存于记忆之中的,半句都不能向凡尘之人吐露。 哪怕明知未来,哪怕知晓所有人的结局,她也不能依仗自己重活一回的先知、借皇权世家之力强行清算打压。 一旦违规,她即刻就会被天道彻底抹除,神魂俱灭、万事成空。 连她想要挽回的一切,都会彻底沦为泡影。 明珠长出了一口气,这贼老天啊,规矩可真多! 动不动就用天道来打压! 不过也对,属于她自己的心魔,也该由她自己来破除方得始终,借助旁人之手算什么?! 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明珠披衣起身,缓步走出卧房。 晨雾尚未散尽,青石阶上带着微凉潮气,一名灰布道袍的小道士正蹲在阶前细心整理晾晒的草药,是道观里负责杂务的无心小师弟,性子单纯和善。 明珠走上前,声音轻柔恬淡:“小师弟,问你个问题,如今是什么年头?外头的战事,彻底平息了吗?” 她刚回来,也不知道这是哪一年,她前世还在道观的时候,外面正是打着仗呢。 无心闻声抬头,见是她,眉眼弯弯笑得格外真切。 “明珠师姐你是睡觉睡魇着了吗?怎么连日子都忘记了?天下早就太平啦!连年的战乱都结束了,如今再无兵戈纷争。咱们大盛朝有新皇登基,哦,也就是师姐您的亲大伯,定年号永和,今年正是永和元年。” 他放下手中草药,好奇打量她两眼,又笑着追问:“小师姐这么问是不是着急了?放心吧,我适才采药的时候去看了,山下停了不少车马,此刻人已经在师傅那边了,就是接你来了!” 永和元年。 明珠心头一定,原来她回到了这一天。 这一年,乱世终结,大盛初立,她的大伯父明昊登基,四海初定。 今日就该是她结束崇州道观的寄养岁月,即将返回繁华云都的那一天。 不得不说,天涯真人送自己回来的时机可真是选的太好了…… 直接将她送回到兄长来接她的这一天。 从今日之后,她的生活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前世的前世遗憾可真是太多了……所以才导致后一世在修真世界的她在渡劫之时心魔丛生。 明恒,她一母同胞兄长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他们兄妹二人跟随祖母逃难,那时候明恒五岁,她才刚刚出生就被祖母,也就是现在的冯太后寄养在这深山道观之中。 以前的明珠想不通,自己明明当年只是襁褓中的婴儿,比起已经五岁的兄长,她不是更应该被祖母带在身边吗? 她在道观长大,自然对长在祖母身边的明恒心存怨念。 明恒当年来接她的时候,她一开始就是带着疏离的。 后来这份疏离变成了浓浓的敌意,让他们本该是一心的亲兄妹越走越远。 而前世苏轻语入京,仅凭一点粗浅医术暂时压制住兄长的顽疾,便让常年受病痛折磨的明恒将苏轻语视作此生唯一光热与救赎。 他从此死心塌地追随效忠,次次偏袒外人,屡屡与她这个亲妹反目对峙,最终兄妹二人的结局可想而知…… 她与明恒的离心便也是她的心魔之一…… 所幸,她现在回来了,一切悲剧都尚未上演。 正在回想过去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些许的动静。 现在的云都万众瞩目,新帝登基大典即将举办,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尽数入宫参礼,京中权贵无一空闲、人人奔忙。 按常理,前来崇州接她回京的,顶多是王府管家或是宫内内侍,绝不可能是皇室嫡系亲贵。 可院门处缓步走入的那道青衫身影,身姿清挺温润,自带一股子清雅的矜贵气度,熟悉得让她心口骤然发烫。 是明恒来了,如前世的前世一样。 明珠眼底瞬间翻涌上来滚烫湿意,鼻尖微微发酸,险些热泪盈眶。 两世隔阂、半生遗憾,前世兄妹疏离、生死永别。 如今亲眼看见他鲜活安稳、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所有的酸涩与庆幸尽数涌上心头。 能再度看到兄长站在那边的感觉真好! 明恒缓缓走入院落,常年被阴毒和寒湿之症侵蚀的身子略显清瘦,眉眼温润,却裹挟着一丝散不去的阴郁,周身气血虚浮孱弱。 他身后跟着一名锦衣少年,年岁与他相仿,衣饰华贵、眉目爽朗,身姿俊朗挺拔,看着坦荡又热忱。 明珠一眼便认出,这是武昌侯府的二公子,沈括。 武昌侯是开国的从龙勋贵,武昌侯与她的皇帝大伯父从小就是好友,又是生死之交。 沈括本人年少有为、文武双全,在京中名声极好,人缘颇佳。 可惜啊,这么好的少年就是命不太长…… 不过此刻,吸引明珠目光的,并非他的俊朗风华,而是他身上极不对劲的气场。 她虽然重生回溯的只有一部分残魂,但是千年修为加持之下,在这个灵气稀薄的凡尘还是很厉害的。 一层淡黑色的阴煞雾气,正牢牢缠覆在沈括的肩头与天灵之上。 呕吼……他这是带着阴煞进了道观? 别说,这煞还挺阴的!竟是不惧怕道观的三清正气。 这玩意还在啃食沈括的气运…… 如果不加阻止,沈括的气运福泽会被彻底啃噬殆尽,届时不光他自己会祸事不断,最后连带着整个武昌侯府的运势都会被拖累衰败。 好在沈括眼下这煞气尚浅,未伤及根本,尚可逆转。 但若是再放任半月,便是回天乏术。 明恒走进院子,见一少女做道姑的打扮,素衣素颜、安静恬淡的模样,眼底漾起温柔的疼惜。 他只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妹妹了! 这长相与他相差不多,只是更加的柔美宁静,那双眼睛眼带桃花与父王几乎一般无二! 她生的极美,就是略显得单薄瘦小了一些,想来是这山中清苦了些。 明恒的心头一热,快步上前。 “是明珠吧!”他出言问道。 明珠对着明恒灿然一笑,“是我!哥哥!”随后拿出了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玉牌。 这一声哥哥让明珠的心底瞬时如绽开了一片鲜花一般的灿烂明媚! 多少年了……真的是流转了千年的时光,她终于又喊了明恒为哥哥了啊! 明恒检查了玉牌之后那略显得阴郁的面容上也展开了几分温暖的笑意。 “我来接你了!”他缓声说道。“你收拾妥当,便随我回云都。” 明恒的声音温润轻哑,带着常年体虚的倦怠,“原本父王也是要来的,只是最近忙着皇伯父的登基大典,朝野事务繁忙,他脱不开身。我素来不喜喧嚣热闹,便自告奋勇过来接你。” 他身体不好,是以不太喜欢那些热闹的场面,所幸接了这个差事躲出了京城。 一旁的沈括含笑上前,礼数周全、风度翩翩:“明珠郡主久仰芳名,在下沈括,在武昌侯府行二,这厢有礼了!今日有幸陪同恒殿下前来接郡主归京。如今天下初定,云都万象更新,郡主归府,往后定然安稳顺遂、岁岁无忧。” 少年笑意明朗坦荡,举止得体大方,任谁见了都要夸赞一句世家风华、前程似锦。 02 不再和明恒抬杠 明珠那双清亮的眸子落在沈括的身上,盯着他看。 沈括的笑容微微的一凝,旋即又开心了起来。 自己果然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啦!就连这小郡主都看自己看呆了呢! 明恒亦是看到了明珠的目光,不由轻咳了一声。 这妹妹还是从小与世隔离,见的世面太少了啊! 只一个沈括便叫她看的失了神,若是真的跟他回了云都,那里有多少大好的世家儿郎,怕是妹妹就真的要看花了眼了…… 如此不好…… 他要好好的教导提醒才是,亦或是将她看的紧一些…… 明珠哪里是看沈括,只是盯着他身上的那股子阴煞黑气在看…… 她见明恒面露不虞,这才开口道:“沈二公子,你近来是不是诸事不顺?夜里多梦易惊、心神不宁,白日莫名心慌气短,做事屡屡不顺,总是差上临门一脚,却频频错失?” 沈括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滞,原本略带得意的眸子如今布满了惊奇。 他惊疑的问道:“郡主怎会知晓?” 这些怪异的状况困扰他多日,浑身不舒服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想要找个大夫看看,却也说不出什么症结,叫人无从下手。 府里的几个府医给他把了平安脉也都只说是他劳累体虚、休养即可,可他养来养去却是半点好转也无。 还有他最近是真的很倒霉,不管做什么都做不成…… 倒霉到他有点怀疑人生的感觉,所以明恒要出来接妹妹回京城,他死皮赖脸的跟来了,他就是想远离京城,散散霉运。 此事他从未对外人细说过半分,就连平日里无话不说的明恒也没说,没想到竟被久居深山的明珠一语道破。 明珠直言道:“你并非体虚劳累,是被人下了咒了,咒符上的煞气日夜蚕食你的气运福泽。再放任半年,你自身福气散尽、祸事缠身,就连武昌侯府,都会被你牵连运势衰败。” 一句话落地,屋内氛围瞬间沉寂下来。 沈括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满脸难以置信,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身侧的明恒更是眉头微蹙,下意识轻轻嗤笑一声,只当妹妹是年幼胡言。 子不语怪力乱神! 明家祖上虽是草根出身,可自打祖父再前朝末年起兵起义,推翻乱世、一统山河,建立大盛,一切早已今非昔比。 如今大伯父登基大典在即,明家身居皇族高位,一言一行皆被天下人看在眼里。 京中无数大儒、世家权贵,个个盯着皇室动静,就等着挑出错漏、诟病出身。 若是让人听闻,皇室郡主张口闭口什么符咒鬼神阴祟之说,定然又会借机发难,嘲讽明家出身低微、粗鄙无学,不配身居九五、执掌天下。 想来也是明珠久居深山道观,日日听的都是那些方外闲谈,又是年纪小,见识浅薄,才会对那些鬼鬼神神的说法信以为真。 看来回京之后,他定要好好管束教导,磨磨她的性子,免得她口无遮拦,无端惹出是非。 明恒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否定与告诫:“明珠,别胡乱说笑。” “沈二公子前程大好,何来什么符咒煞气作祟?你久居山林少见世事,莫要被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言迷惑,更不可随意提及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望着兄长眼底熟悉的不信与无奈,明珠心底轻轻一叹。 果然还是这般。 大盛初立,明家根基尚浅,最是忌讳旁人诟病出身、言行有失。 前世她初入云都,便日日被各类规矩束缚,这不能说、那不能做,步步拘谨、束手束脚。 那时的她懵懂单纯、未经世事,分辨不出人心善恶,更看不懂京中世家的弯弯绕绕,整日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给皇室、给王府落下话柄。 可即便她万般小心,依旧躲不开暗处的嘲讽与排挤,频频被人暗中拿捏言行诟病。 那段时日,她几乎被流言非议压得不敢见人,生怕一开口就出错,一做事就落人口实。 前世的委屈与惶恐历历在目,此刻想来,依旧让她心头微沉。 她不与明恒抬杠辩解,多说无益,索性走着看便是。 这等缠骨噬运的阴煞,看似无形无害,实则夺命无声。 若不及时根除,沈括怕是活不过半个月。 前世的她没有在修真宗门修炼出来的医道修为,不识玄门煞祟、不懂气运天机。 彼时跟着明恒归京,满心都是对云都繁华的好奇与憧憬,半点没看出沈括身上的异常。 她只记得,回京没过多久,京城便传出消息,武昌侯府的这位二公子沈括外出骑马游乐,莫名意外坠马。 起初他只是摔断了腿,算不上致命伤,所有人都以为他静养几日便能痊愈,就连他们武昌侯府的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谁也没料到,不过短短几日,沈括竟毫无征兆吐血暴毙,骤然离世,震惊整个京城世家圈。 那一世的明珠也以为是沈括倒霉,出了横祸,现在的明珠却是明白了,这压根就不是单纯的意外。 这是日夜蚕食气运的阴煞爆发,硬生生夺了他的性命。 不止沈括一人,前世自他惨死之后,原本应该是蒸蒸日上的武昌侯府也运势骤衰,祸事连连、麻烦不断。 好好的开国新贵家族,未来本该是一片光明,却是在短短数年便日渐衰败,最终彻底在云都朝堂销声匿迹。 如今重新回到这一世,再这么一看,便知道因由了…… 就是不知道这沈家是招惹了什么人,才会给他们弄了这么一个阴毒的东西! 横竖沈括尚有几日生机,她重回云都之后,再找个时间好沈括详说吧! 毕竟沈家救过她爹和大伯父的命! 前世的她执拗莽撞、不懂变通,凡事非要争个对错,反倒落得身心俱疲、亲人疏离。 “哥哥,我先去拜别师傅,然后就跟你回云都去!” “去吧。”明恒笑道。 他来这里之前已经去拜会过清风道长了,无须再去。 只是他来找明珠,清风道长并没跟来,想来是不想见到分离的场面。 明珠嗓音清脆灵动,说完便提着道袍衣角,脚步轻快地飞快朝外跑去。 前世的明珠听闻可以回到那繁华的帝都,满心欢喜,直接将教养了她十五年的师傅给丢在了脑后。 那日她只顾着欢喜归家,连最基本的拜别都未曾有,便草草跟着明恒转身离去。 后来她身居郡主尊位,自持身份高贵,又不愿意再提及深山道观的清贫岁月,再也未曾回来见过清风道长一面。 如今回想起来,那般薄情寡义、忘恩负义的模样,实在是太过不孝,也太让师傅寒心了。 这桩憾事,也是压在她心底多年,成了她在云洲大陆修炼时候的心魔之一。 幸而苍天垂怜,今时今日,她尚有弥补的机会。 03 两世一魂 这座坐落于崇州深山的道观,属实是清贫到了骨子里。 明珠越是朝着后山走,越是嘀咕。 院墙斑驳脱落,经年未修,梁柱褪色老旧,檐角常年覆着一层青绿苔藓,孤零零隐匿在缭绕云雾之间,与世隔绝。 说好听点这清平观是清幽绝尘、不染凡尘,说白了,就是远在深山的一个破道观,破得扎扎实实,穷的明明白白…… 该是当年的祖师爷给道观取名的时候大抵是没算好,就不该叫清平观,清平不就是清贫吗? 可就是这方不起眼的破旧小院,在乱世战火连天的岁月里,稳稳护住了年幼的她, 在这里,师傅叫她习字读书,教她修习道法和医术,给了她十五年安稳清净的容身之处。 只可惜前世的自己却一点点都没珍惜这十五年的情谊。 明珠长叹了一声,缓步踏上青石台阶,踏入主殿,一缕清淡绵长的檀香扑面而来,瞬间抚平了山间的微凉雾气,也安抚了她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殿内陈设极简,一张蒲团、一张旧案,再无多余物件。 清风道长端坐于蒲团之上,一身道袍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须发半白,眉眼清癯淡然。 他看着只是个普通平凡的凡尘老道,不争不抢、朴素至极,可周身萦绕的通透的气度,让人望而生敬。 前世的自己,有眼无珠,竟是看不到师傅身上这等纯正浑厚的道家气韵,只当他是个山里面的糟老头子…… 明珠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他静修,可尚未等她躬身行礼,闭目静坐的清风便缓缓抬眸。 那一眼清淡无波,却似穿透了层层皮囊、岁月与轮回,直直望入她的眼底! 历经千年修行、惨败天劫、重活一世的神魂在这样的目光之下,竟是好像半点隐秘无存。 “你不一样了。” 短短几个字,轻如落雪,却重如千钧。 明珠心头微震,敛去所有心绪,乖乖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又诚恳:“师傅。弟子来了。” 清风道长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嗓音悠远平缓:“从前的你,贪玩懵懂,心性单纯,满心满眼所向的都是凡尘热闹、京城繁华。如今的你神魂更迭,心境全然不同,你是闯过了一场塌天大劫,得了天道垂怜,重来一回的吧。” 清风顿了顿,缓声说道:“你依然是你,你却又不是你了……” 她竟是一眼就被抚养了她十五年的师傅看穿了! 刹那间,明珠鼻尖骤然酸涩,两世积压的孤寂、委屈与不甘,尽数翻涌心头。 云洲大陆千年修炼之途,她艰苦修行,明白了凡事都要靠自己的道理,她独自渡劫,心魔缠身、无人共情,漫漫大道只剩清冷孤寂。 渡劫的雷电之下,她看到了闪回的关于她前世在凡尘一幕幕,一桩桩……宛若让她重新再经历了一遍爱别离苦,贪嗔痴…… 她幸得师尊天涯真人施救,保存了她的残体和残破的魂识,没让她在天道的规则之下灰飞烟灭,还助她一缕主魂得以重回凡尘…… 在这偌大的凡尘俗世之中,也只有她的师傅清风能一眼看透她的遭遇与经历过的苦痛…… “师傅,是徒儿做错了!”她诚心的忏悔,额头结结实实的磕在地上,真诚的说道。 见她眼底瞬间泛红,眸光氤氲,清风道长长叹了一声,只是温和颔首,轻声叮嘱:“天道予你重来之机,便是最大的宽恕。放下过往执念,守好自身本心,踏实平稳走完此生,便是最好的修行。” 寥寥数语,温柔却有千钧分量,瞬间熨平了她心底积压千年的郁结与伤痕。 明珠垂眸,满心都是滚烫的愧疚与悔恨。 她永远记得,前世十五岁这年,听闻自己可以离开深山、归返繁华云都,她满心都是对京城富贵、新鲜热闹的贪恋,心性浮躁、眼界浅薄,全然忘了养育、庇护、教导自己十五年的恩师。 那日的她,一心奔赴所谓的锦绣前程,满心欢喜、迫不及待,连一句像样的拜别、一句真诚的道谢都吝啬给出,便草草跟着明恒转身离去,凉薄莽撞到现在她回想起来都想抽自己两巴掌。 后来她身居郡主尊位,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被周身的奉承乱了心,渐渐遗忘了师傅对自己的循循教诲,对于这段山中岁月更是连提及都不愿意提及。 她自持身份高贵,再也不曾踏回这座道观半步,更不曾探望过养育自己的师傅。 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薄凉之人啊。 这份没有拜别恩师的遗憾成为是她在云洲大陆上修行之中细细碎碎磨人的心魔之一。 万幸苍天垂怜,让她逆天重来。 明珠不再压抑心绪,她跪坐在地上,端端正正、认认真真的又给清风磕了三个饱满的响头,姿态虔诚至极:“弟子此生谨记师傅教诲。” 清风道长看着她恭顺的模样,眼底含着浅浅笑意,轻声问道:“此番归京,入繁华局,怕不怕?” 明珠抬头,眼神清亮坦荡:“从前怕,如今不怕了。前世我心浮眼拙,贪慕浮华、识人不清,才落得满身遗憾。这一世有师傅点醒,我已知本心、知进退。” “知晓进退便好。”清风道长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凡尘繁华最是磨道心,你有重来之机缘,更需守得住本心,莫让旧事重蹈,莫让心魔再生。” “是!”明珠用力的点头,“我知道了师傅!” 前世再羞与叫出口的师傅二字,现在被她喊的清脆响亮! 清风释怀一笑,温和的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姑娘。 明珠抬眼环顾四周,看着斑驳破败的殿宇、荒芜冷清的庭院,再看看师傅身上洗得发白、缝补数次的道袍,心底愈发不忍。 这座小小道观,耗尽十五年光阴护她安稳成长,自己却常年清贫破败、香火寥寥,无人修缮、无人问津。 明珠想起了云洲大陆那气势恢宏的混元宗,于是对着清风道长郑重立誓:“师傅,从前是弟子年幼无知、心性浮躁,不辞而别、辜负师恩,是我毕生过错。此番归京之后,我定好好立足、踏实行事,待我站稳脚跟,必定第一时间归来,重修殿宇、打理庭院、广结善缘,把这座道观好好发扬光大,再也不让它冷清破败、无人问津。” 清风道长闻言,无奈又温和地摇了摇头:“你这孩子,依旧这般爱执着外物。” “师傅,这不是执着外物,是知恩图报。”明珠仰起脸,语气认真执拗,“道观护我十五年,师傅养我十五年。我从前糊涂亏欠良多,这一世总要弥补周全,方能心安。” 清风道长闻言,只是淡然浅笑,抬手轻轻虚扶,与她一道缓缓起身,嗓音温和醇厚,藏着最纯粹的大道真谛:“修仙之道,修身先修心。殿宇新旧、香火盛衰、外物浮华,皆是虚妄泡影。唯有道心稳固、本心澄澈,不染尘埃、不困执念,方能渡尽凡尘劫难,终成大道。” 他顿了顿,又轻声提点一句:“你身负逆天机缘,前路藏劫亦藏缘。凡尘每圆满一桩憾事,你道途便多一分生机。切记,顺其自然,本心所向,便是大道所向。” 这一句温润通透的教诲,轻轻落入耳中,却在明珠心底轰然炸开。 眼前凡尘师傅的慈悲豁达、润物无声,从不强求外物、从不索取回报,只盼她本心清明、安稳顺遂,这份心境与教诲,和她远在云洲大陆、伴她千年修行、护她仙途成长的宗门师尊天涯真人身影,骤然完美重叠。 两位师傅,跨越凡尘与仙途,却是一模一样的期许,不求她富贵盛名、权势加身,只愿她道心安稳、无灾无难、破除心魔、终得圆满。 明珠再也克制不住心头酸涩,温热的泪水簌簌滚落,无声浸湿了身前衣襟。 原来凡尘仙途,大道同源。 原来千载岁月轮转、轮回往复,始终有人不求分毫回报,只默默盼她破除桎梏、大道可期。 清风道长静静立在一旁,温柔旁观,未曾出言打扰。心结需自解,道心需自渡,外人再多言语,都不及她自身通透释怀。 良久,明珠才缓缓平复心绪,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湿意。 眼底所有的酸涩、迷茫与委屈尽数褪去,余下的,是彻底释怀后的澄澈与坚定。 她深深躬身,语气郑重恳切:“弟子明白了。往后余生,必固守本心、稳固道心,不负重来机缘,不负师傅教诲。” 话音落下的瞬间,明珠心头骤然一空,感觉到一丝清凉从她的灵台注入,让她瞬间头脑清明,通体舒畅。 纠缠了她整整千年的对师傅心存愧疚而成的心魔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也就在这个心魔消散的刹那,她沉寂许久的神魂深处,忽然泛起一阵温润柔和的暖意,丝丝缕缕流转四肢百骸、经脉神魂。 原本历经天劫、轮回重生后略显虚浮不稳的神魂,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凝练、稳固,变得愈发澄澈厚重。 明珠心中猛地一震,眼底瞬间掠过极致的惊喜,整个人豁然开朗。 她彻底顿悟了! 她心魔缠身、渡劫惨败,神魂残缺不稳,始终无法与肉身完美契合,这也是她迟迟无法醒来,只能在混元宗师尊的密室里面成为一个活死人…… 师尊无奈才用了阵法将她送了回来。 如今她才彻底明白,这场逆天轮回重生,从来不是单纯的凡尘重活,而是一场双向修补、双向圆满的大道机缘。 她在凡尘每消除一桩旧憾、破除一分心魔,远在混元宗留存的那具仙身与残缺神魂,便会自动修复一分、凝实一分。 今日她了结了当初辜负师恩、不辞而别的千年心病,便是补上了她仙途之上最关键的一处缺口,让神魂得以稳步凝练。 原来刚才师傅所说的“凡尘每圆满一桩憾事,你道途便多一分生机”是这个意思! 明珠心底大喜,眉眼瞬间染上清亮的笑意。 只要她安稳顺遂走完这一生,逐层消除所有凡尘执念、圆满所有遗憾、彻底根除心魔,她的残缺神魂便能彻底归位,封存千年的仙身也能尽数修复、完美契合。 待到彼时,她便可重回混元宗,重拾千年修行,再度登临天劫。 渡劫圆满、飞升大道,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而是指日可待的坦途! 这一刻,明珠彻底通透,心境迈入全新的层次。 心绪落定,明珠再度躬身行礼拜别清风,在清风道长嘉许与期盼的眼神之中转身离去,步履轻盈坚定,再无半分前世的浮躁。 04 还没进城就遇装货 拜别清风道长,明珠简单收拾好行囊。 一身素色道袍衬得她身姿清挺、干净利落,虽然是身形瘦小,但是却自带一股子干净通透的气质,宛若深山中的一株幽兰。 纠缠千年的一个心结一旦被打开了,她如同卸下了满身桎梏。 轮回重生的虚浮彻底褪去,道心稳固,虽然神魂依然残破,但是整个人舒展又松弛,眼底只剩澄澈淡然,再无半分从前的多虑懵懂。 明恒见她全程安静沉稳,丝毫没有先前执拗较真的模样,也没有再提什么凶煞符咒之类的东西,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他只当妹妹是年少胡思乱想,一时纠结神异之事,如今彻底想开释怀。 他便识趣地也不再提及煞气鬼神之说,免得惹自家小祖宗不快,徒增争执。 一行人无需再多耽搁,当即登车启程。 车轮滚滚,碾过漫漫长路,朝着繁华鼎盛的帝都云都疾驰而去。 清风卷着沿途景致飞速倒退,不过五日的光景,巍峨壮阔的云都城门便遥遥映入眼帘。 这五日里面明恒和明珠都过的十分安稳,只有沈括十分的倒霉,吃个鱼鱼刺会卡喉咙,就连去野外撒个尿也会来一阵邪风,将尿吹到他的脚面上…… 沈括越想越觉得明珠似乎之前在道观里面提及的什么阴煞的事情怕是真的。 只是明珠这一路上不再提及,他也不好意思去主动问。 终于有一次在他顺风都能尿湿鞋面的倒霉事情再度发生之后,他忍不住去找明珠,谁料才一开口就被明恒给生生的打断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他偏就倒霉的离谱…… 沈括也只能等到了京城之后去找个时间私下问问明珠郡主了,亦或者他要找真道士看看了…… 如今云都的城门便在眼前,不光是明恒和明珠开心,就连沈括都觉得挺开心的。 毕竟这几天他过的有点沧桑…… 马车老老实实的跟着入城的队伍排队。 明珠不由掀起了马车的车帘看向了外面。 终于又回来了! 明珠看着高耸入云的城楼,不住的兴叹。 厚重的青砖城墙连绵千里,城门恢弘大气,城下车马川流不息、人流络绎不绝。 商家车马往来不绝,市井商贩喧闹热闹,满眼皆是盛世繁华的烟火气,与深山道观的清冷孤寂,堪称天差地别。 这里是大盛王朝的权力中心,权贵云集、富庶无双。 前世,她初入此地,心思单纯、不谙人心,被人层层套路、肆意拿捏,最终落得满身伤痕、遗憾终身。 但是如今再看看云都的城楼,只觉得世事沧桑啊! 若不是明恒就在一边坐着,明珠都想真臂高呼一声! 我明珠又回来了! 就在明珠兴致勃勃的再度打量着这阔别千年的城楼的时候,一队声势赫赫的狩猎人马从侧面飞速而来。 这队人马旌旗轻扬,衣饰鲜亮,排场盛大,是京城顶尖世家独有的出行规格,路过之处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为首的少年身着一袭银白猎服,身姿挺拔朗润,眉眼温雅俊秀,气质翩翩如玉,面容俊美不凡,正是京城之中人人都交口称赞的如玉公子,谢云澜。 谢家世代簪缨、门第显赫,谢云澜身为嫡长子,文武双全、品貌卓绝,被整个云都世家圈捧为最佳良婿,口碑近乎完美,是无数贵女倾心追捧的对象。 冤家果然路窄! 明珠内心忍不住暗自吐槽。 什么蹁跹公子,实际上就是装货一枚! 前世十五岁的她初入红尘、涉世尚浅,妥妥的小白一个,就是被他这副温润无害的模样骗得一个彻彻底底。 她错付真心,对谢云澜盲目信任,最终不仅自己遍体鳞伤,落一个惨死的下场,还连累家人受累。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的自己简直蠢得离谱,堪称年度头号冤种。 那队人马也停在了城门口,谢云澜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骑马的沈括身上,一眼便将人认出。 沈括是武昌侯府二公子,常年伴在明恒身侧,京中权贵大多与他相熟。 谢云澜见状瞬间了然,沈括亲自随行护送,车内必然是归京的明恒与明珠兄妹。 既是偶遇昭文亲王府的世子殿下,于情于理都该上前见礼,也顺便见见王府这位被寄养了十五年的郡主。 谢云澜顺势驱马上前,脸上扬起一抹温润得体的笑意。 这笑容弧度标准完美,堪称是世家公子的典范模板,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安国公府谢云澜见过恒殿下。”他率先对着车中的明恒颔首行礼,姿态谦和有度,随后目光落向一身素袍的明珠,语气温柔得近乎刻意,“这位便是久居崇州道观、今日归京的明珠郡主吧?久仰芳名。” 不得不说,谢云澜的仪态挑不出半点瑕疵,温柔又疏离,分寸感十足。 也难怪他能笼络一众京城贵女的芳心,这般炉火纯青的演技,不去登台唱戏着实可惜。 明珠想起了前世那个懵懂天真的自己,刚到云都就遇到了这样的谢云澜,稀里糊涂的就被这副完美皮囊和温柔话术哄得心神荡漾,羞怯应答。 活脱脱的一个小蠢蛋! 不过这也不能全然怪她,毕竟那一世的自己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山里见个精怪怕是也比见一个世家公子容易的多吧。 她才刚入京就遇到一个段位高的,那可不就沦陷了? 这谢云澜以前见觉得帅的天怒人怨的,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 云洲大陆的那群男修士们一个赛一个的帅气养眼!从剑修到体修,再到医修,各种各样,要什么有什么! 一个谢云澜算个屁啊,以前是她见识短,错把狗屎当成了宝,不谈也罢!忒丢人了。 她眼底平淡无波,不起半点波澜,既不抬头回应,也不搭话寒暄,安然倚靠在车中,姿态冷淡又佛系。 无视,就是最省心、最体面的回应。 谢云澜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这小郡主竟是当他如空气一样。 这是什么道理? 是今日的装扮不合小郡主的心意还是……这小郡主常年在山野道观,待的痴痴傻傻的,完全不懂礼数? 谢云澜心底不免生出了几分轻视之意,只是他面上不显。 一旁的谢云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立刻快步上前,脸上挂着甜美无害的笑容,一副贴心热忱的模样。 05 我该怎么穿不是你该管的 谢云曦与她的兄长一样穿着一袭白色的猎装,看起来靓丽洒脱又带着少女独有的明媚,叫人一看便会心生喜欢。 她目光飞快扫过明珠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鄙夷,嘴上却极尽体贴。 “臣女谢云曦见过明恒殿下,见过明珠郡主。” 明珠连半拉眼皮都懒得动。 明恒倒是温和一笑,回了一礼,“见过谢姑娘。” 他见明珠毫无反应,不由微微的一摇头,他对谢家兄妹说道,“舍妹才从深山归来,像是有些累了。就不与二位多寒暄了。” 这个妹妹啊……回去还是应当找个嬷嬷教授一下她礼仪为好。 怎么旁人与她说话她净是无动于衷呢? “无妨无妨。”谢云澜当即说道。 谢云曦却是笑着说道,“我见郡主身上还穿着道袍呢。想来是郡主久居深山清修,仓促归京,还来不及置办新衣首饰。” 明珠闻言看向了谢云曦,呵呵!又来了! 她见明珠终于看了自己一眼,于是兴奋的继续说道:“如今京城贵女穿戴精致时髦,郡主身着道袍入城,难免显得素净突兀。正好我兄长狩猎归来空闲,我们陪郡主入城,去城中最好的铺子挑些时下最时兴的衣裙珠钗,如何?” 她的口气轻松又热络,还带着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熟稔,落在旁人耳中也只当她是个热心的姑娘。 就连明恒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倒是他的不是了。 这些日子他光顾着和妹妹赶路了,却也没注意到自己的亲妹妹还穿着山里的道袍呢…… 是他的疏忽了。 可明珠知道谢云曦按得是什么心思,暗自翻了个无形的白眼。 谢云曦这般做派纯属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又是这套哄骗新人的老套路,前世的她就是被这番伪善说辞给坑的一个无声无息的。 那时的她年少单纯、耳根子软,还带着点山野出身的微薄自卑,生怕入京后被世家贵女排挤嘲讽。 听闻有人主动帮自己置办行头、还要帮着自己融入京城的贵女圈子,当即满心欢喜地应允,屁颠屁颠的跟着她去了,就这么傻乎乎的一头撞入了人家编织的圈套里面。 她那么傻的结局自然是自取其辱。 谢云曦哪里是真心帮她,分明是看着她好欺负,故意让明家人出丑,涨一涨他们这些世家的威风。 她专挑那些浮夸俗气、廉价刺眼、与郡主身份格格不入的服饰首饰哄她穿戴,还暗中散播消息,引来一众世家贵女围观取笑。 那日的她懵懂无知、任人摆布,穿了一身装扮不伦不类,活生生成了整个云都世家圈的笑柄。 人人都私下嘲讽她粗鄙土气、山野无状,早早给她钉上了“眼界浅薄、上不得台面”的标签。 最可笑的是,她当时还傻傻感念谢云曦的“好意”,将这个满心算计、演技精湛的女人当成温柔贴心的好姐姐。 如今回想,这段黑历史简直尴尬到脚趾抠地,能硬生生抠出整套四合院。 也是这次她的眼皮子浅薄的丑态被明恒看在眼里,又让自己的兄长对自己生出了几分不满。 看着谢云曦依旧虚伪做作的笑脸,明珠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 她抬眸直视对方,语气松弛清淡,字字锋利清亮,当众直言回绝。 “多谢谢小姐好意,不必了。” 谢云曦瞬间一怔,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完全没想到这深山道观里面出来的土包子居然这么就一口回绝了自己! 难道好看的首饰和衣服都吸引不了她了吗? 不等她回过神,明珠清亮坦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卑不亢、底气十足:“我是大盛正统皇室郡主,上有皇伯父和父王疼爱,下有兄长庇护。” “我的吃穿用度、衣裙首饰,宫中与王府会按照规制准备的一应俱全,断然没有短缺的道理,压根轮不到谢家费心张罗、代为盘算。” 明珠深深的看了谢云曦一眼,随后冷冷的一笑。 “再说我本就是皇族金枝、天家正统,我穿什么用什么何须你一个做臣子的在我面前胡言,又何须借你谢家外物装点我皇家的门面?” 一句话落地,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给谢云曦留情面。 谢云曦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挂不住了,眼底翻涌着难堪与愠怒。 奈何城门口人多眼杂,明珠身份又高,她只能硬生生憋着怒火,脸颊涨得通红,模样窘迫又滑稽。 “我只是见郡主还穿着道袍,所以……我没别的意思!”她瞬间扁了嘴,摆出了一副委屈的模样。 两相对比之下,倒显得是明珠有点咄咄逼人了! 明珠冷笑了一声,即便是她咄咄逼人又如何,她身份摆在这里,没当众给谢云曦两个大耳刮子也算是她碍于明氏的名声了! “有没有别的心思,谢姑娘自己心底明白。”明珠冷声说道。“我穿道袍又如何?我明氏打江山的时候,我被祖母也就是当今的太后娘娘寄养在道观,我被道观养大,不该穿道袍?是谁规定我到了京城就一定要穿金戴银的?” 前世她就是想不通这些,才会着了相,被谢云曦轻易的拿捏了,以致于才刚回京就成了京城世家贵女们的笑话! 一旁的谢云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的温润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探究与意外。 眼前的明珠,清冷通透、气场全开,一身素袍却风骨尽显,没有半分小家子气,沉稳得让人看不透。 这通身的气派哪里像是才从山沟沟里面出来的姑娘。 全程默默旁观吃瓜的明恒,将整场交锋尽收眼底,非但不觉得妹妹失礼,眼底反而悄然漾起一抹浅笑。 他从前总忧心明珠心思单纯、涉世未深,容易被旁人三言两语哄骗拿捏,如今看来,纯属多虑。 自家妹妹清醒通透、心思伶俐,不吃任何人的套路,不坑别人就已是宽厚,压根是个不会吃亏的主儿。 不过这礼仪嘛,还是要找人教一下的! 总是不爱搭理人家,也不是个事儿! 06 沈括那个倒霉催的 城门口的气氛一时分外微妙尴尬。 谢云曦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僵住,窘迫得手足无措。 谢家在云都的地位超然,便是入了宫见到新帝,也会对他们说话和颜悦色的,哪里会如今日这般吃了明珠的挂落。 人家这是摆明了看不上他们啊! 凭什么啊! 就凭她是皇家的郡主? 可便是人家真公主与她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 谢云澜的脸上虽然依然是一副温和如玉的笑容,但是眸光闪动,已经全然不是才见明珠那时候的模样。 明珠全然懒得应付这对擅长演戏的谢家兄妹,片刻都不愿多留。 她轻轻扯了扯明恒的衣袖,抬眼示意可以启程入城。 明恒心领神会,对着谢氏兄妹淡淡颔首示意,随即吩咐车夫动身。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扬长而去,将城门处两道各异的目光远远甩开。 车厢内重归静谧。 明珠靠着柔软的车垫,随口轻声吐槽:“哥,方才那位谢世子看着也太假了。一身温和得体全是刻意装出来的,像是戴了层厚厚的面具,也不知道他自己累不累,横竖我是看着觉得累。” 明恒闻言低笑一声,无奈摇头:“你这性子,可真是直白得不留余地。谢云澜品貌出众、文武双全,是京中无数世家贵女倾心追捧的梦中良婿。” “他可配不上这个名头。”明珠不屑地撇撇嘴,随后眉眼间又带着几分娇俏又笃定的意味,“依我看,放眼整个云都,论气度、论本心、论品性,无人能及我兄长。” 明恒只当她久别归京、格外黏人,特意说些好听的话哄自己,失笑摇头,并未放在心上,转而望向窗外一路铺展的繁华街景。 “你性子直白是好事,只是这里是京城,咱们明家即便是大盛的皇族也是有掣肘的,以后你待人接物需要注意一些。”明恒叮嘱道。 “行了。我心里有数的!”明珠满不在乎的敷衍了一句。 就怕一会她回的慢了些,明恒要再和她长篇大论的叨叨一番。 明恒再度失笑摇头。 马车沿着宽阔平整的帝都长街稳步前行,一路朝着王府方向驶去。 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街边摊贩错落林立,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满眼皆是盛世都城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被谢云澜和谢云曦这么一打岔,明珠倒是失了看光景的兴致,只老实的和明恒一道坐在车里摆弄自己的手指。 武昌侯府二公子沈括骑马随行在队伍外侧,谁料他那出了名的倒霉体质,今日再度如期发作。 不知是被街边骤然响起的喧闹惊扰,还是途经动静刺激了马匹,他胯下的骏马陡然双耳紧绷竖起,昂首扬蹄发出一声尖锐长嘶,当场受惊失控。 马儿挣脱缰绳束缚,四蹄翻飞,不顾一切朝着密集的人堆疯蹿出去。 “不好!”沈括心头骤紧,脸色剧变。 他死死攥紧缰绳,用尽全身力气向后勒拽,拼命想要稳住惊马,同时高声朝着街上行人急呼示警:“马匹受惊!诸位速速避让!” 长街人流密集、街巷狭窄拥挤,百姓闻声纷纷慌乱躲闪,可人潮涌动,终究有路人来不及及时退避。 失控的惊马横冲直撞,狠狠撞翻了街边一处果蔬小摊。木质摊架应声坍塌,竹筐滚落一地,瓜果蔬菜四散翻滚,场面一片狼藉。 万幸这一撞并未直接伤及路人,可混乱之中,一名身怀六甲的孕妇躲闪不及,被狂奔的马身带倒,重重摔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下一瞬,刺目的血色缓缓浸透妇人的衣裙,顺着石板缝隙蔓延开来,画面触目惊心。 街边瞬间哗然四起,围观百姓惊呼连连,方才热闹喧嚣的长街,顷刻陷入一片混乱。 明恒闻声立刻掀开车帘,瞥见凶险一幕,神色骤然沉凝,当机立断沉声下令:“快!将这位夫人小心抬至就近医馆救治,动作轻柔,切勿造成二次磕碰!” 侍从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将孕妇抬了起来,快步送入不远处的医馆。 一行人紧随而至,沈括好不容易拼死制服惊马,匆匆赶来时已是满头冷汗,满心愧疚焦灼,脸色难看至极。 片刻后,坐诊老大夫从内屋走出,面色凝重,连连摇头轻叹:“这位公子,恕老朽无能。这位夫人胎气不凝,大出血不止,气血衰败的太快,需要赶紧生产,将胎儿产下或许能保住一命。”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心头齐齐一沉,围观百姓面露惶恐,低声唏嘘不止。 “那便去找稳婆来接生。”明恒倒是沉稳,说道。 他当即差人快马疾驰,去请城中两位最负盛名的稳婆前来施救。 “还请老先生帮忙先止血。”明恒对那老大夫说道,“能用的法子先用上一用,总要等到稳婆前来。” “哎哎。”老大夫再度进去,不过半刻复又出来,“血止不住啊!”他满脸的褶子此刻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 稳婆来的是很快,就在老大夫话音才落,也就赶来了。 老大夫一看,便也赶紧将两名婆子迎了进去。 可两位经验老道的稳婆轮番入内查验后,皆是紧锁眉头,束手无策。 其中一位年长稳婆出来报信,无奈长叹:“胎位错位卡死,胎儿无法正常娩出,妇人失血过多、元气将竭,已是回天乏术,怕是要落得一尸两命的结局。” 绝望的氛围彻底笼罩整座医馆,孕妇的家人瘫坐一旁痛哭不止,声声悲戚刺耳,在场众人无不心生惋惜,却全都无计可施。 “让我进去看看。”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明珠缓步上前,神色平静淡然,一袭道袍飘然。 明恒大惊失色,下意识伸手阻拦,语气急切又担忧:“明珠,别胡闹!内里情势凶险,且是产房内室,岂是你一未出阁的姑娘能随意踏入的地方!” 可明珠身形灵巧,侧身轻巧避开他的阻拦,抬手掀开布帘,径直走入内屋,动作干脆利落,轻灵的像个兔子…… 明恒伸手落空,急得在门外来回踱步,心绪焦灼难耐碍于世俗规矩,他身为男子,绝不能踏入产房半步,他只能被困门外,无奈的等着。 一旁的沈括、一众侍从,连同围观百姓,尽数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锁在紧闭的内屋房门上。 07 她就是进去念了个经啊 时光缓缓流逝,医馆内外气氛沉郁压抑,压得在场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足足近一个时辰的煎熬等候,磨尽了门口围观的所有人的耐心。 门外众人有人在焦灼踱步,更多的是低声议论,里面这么久都没动静,怕是也没什么希望了吧。 方才大夫与稳婆早已再三断言,孕妇胎位卡死、气血耗竭,是板上钉钉的一尸两命,绝无生还可能。 沈括的脸色亦是发白,他知道自己倒霉,不过之前也不过就是倒霉在自己的身上,却没想一回京,他的倒霉会连累到其他人。 他再度想起了明珠在道观里面和他说的话…… 如今他就是在大街上走着都能连累街边的孕妇,若是他回家了呢?难道真的会累及整个武昌侯府? 沈括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手上有两道深深的血痕,是他出死力拉住惊马的时候弄出来的,也没做处理……现在这血痕是又青又紫的,看着就十分骇人。 孕妇的家人更是濒临崩溃,泪眼婆娑、悲痛难抑。 漫长的等待彻底击碎了他们最后的期盼,情绪失控之下,当场便要吵闹起来,口口声声的要拉肇事的沈括去见官。 沈括的护卫们上前阻拦,双方闹哄哄的吵到了一处。 有孕妇的兄弟气的要抄起板凳去砸人,沈括的护卫也开始抽刀护在沈括面前…… 就在混乱即将爆发的刹那,一道清亮响亮的婴孩啼哭,骤然从紧闭的内屋冲破而出! “哇——” 清脆有力的啼哭,瞬间撕裂满室绝望,盖过了门外所有的嘈杂哭诉。 方才喧闹不止的医馆内外,霎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动作骤停,脸上的焦灼与绝望尽数僵住,眼底只剩难以置信的错愕。 下一刻,内屋布帘猛地被掀开,先前喊着自己束手无策的稳婆快步奔了出来。 她双手沾满温热血渍,头发都乱了,脸上却挂满藏不住的狂喜,声音激动得发颤:“生了!生了!是个健康的小娃娃,一个大胖小子!!赶紧准备点小孩子的衣物和襁褓来!里面要包孩子!” 这一句喜讯,如同甘霖破空,顷刻浇灭了全场的死寂与绝望。 围观百姓瞬间爆发出阵阵欢呼,纷纷感慨这不就是出了奇迹了吗? 这医馆的大夫厉害,这两个稳婆也是手段高超啊! 孕妇的家人怔在原地,转瞬热泪纵横,喜极而泣,满腹悲苦尽数化作失而复得的狂喜,连连双手合十,向上苍感念恩德。 紧绷了许久的局面,彻底被这孩子出生的喜气彻底化开。 众人皆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中,唯独明恒心智沉稳,未被这喜讯冲昏头脑。 他第一时间开口,语气带着审慎的急切:“孩子安稳,那产妇身子如何?” 若是产妇有亏,这笔账又是要算到沈括头上,而沈括是陪着他去接明珠的,怕是也要连累皇室。 话音未落,老大夫步履轻快地走出内屋,此前凝重愁苦的神色一扫而空,满脸喜色,连连拱手对众人说道:“各位放心,妇人性命无碍!” “凶险是凶险了些,但是好在圆满。只是她失血过多,气血大亏,身子极为虚弱,需静心休养、好好进补。”老大夫手中捏着一张墨迹尚新的药方,郑重道,“这是固本培元、养血补气的方子,按时煎服调养,不出半月便可渐渐恢复元气。” 听闻此言,在场众人彻底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稳稳落地。 有人上前去想要接药方,那老大夫却说,“稍等一下,我先给你抓一些药去!”说完他就匆忙的走了。 一旁的沈括更是如释重负,双腿一软,险些踉跄着跌坐在地。 今日这场祸事皆因他的倒霉体质而起,方才他满心惶恐,生怕酿成一尸两命的惨剧,届时他良心难安。 如今得知母子平安,压在他不心头的千斤重担骤然卸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妇人能躲过这样的祸事,那么他的家人应该也可以躲的过的吧……吗? 沈括看向了内室那挂着的帘子,明珠郡主还在里面啊! 所以那妇人是因为明珠郡主才得以母子平安的? 满堂皆欢,可明恒心头却是一紧。 屋内的大夫、稳婆尽数出来,唯独明珠迟迟不见身影。 产房血气浓重、情势凶险,她一个从未涉医、久居道观的小姑娘,独自在内待了近一个时辰,实在反常至极。 明恒心头焦灼渐起,正要吩咐侍从入内唤人,一道清浅轻盈的身影已然掀帘而出。 是明珠。 她早已净手更衣,指尖白皙干净,一身素色道袍清雅利落,周身气质通透淡然,不见半分慌乱狼狈,全然不似刚从凶险产房救人出来的模样,倒像是只是静坐休憩了半晌。 迎上明恒的目光,明珠眉眼弯弯,浅浅一笑,语气轻快从容:“哥,我们走吧。安抚家属、收尾善后的琐事,交给沈公子处理便好。” 说完她看向了沈括,吙,这煞气又重了几分啊! 等她安顿下来,她就该将这个倒霉蛋给叫出来处理处理这个煞气了。 不处理不行了,开始累及旁人了! 明恒抬眸细细打量她,目光带着几分深究。 转瞬,他视线落在明珠道袍的衣角,眉心骤然微蹙——衣摆边角处,沾着一小块浅淡的暗红血痕,在素净的衣料上格外刺眼。 他心底疑云翻涌,可围观百姓众多,不便当众追问,只能暂且压下疑虑,颔首带着明珠转身登车。 马车缓缓驶离,将街边的喧嚣贺喜尽数隔绝在外,车厢内瞬间归于静谧。 明恒终于忍不住开口,声线温和,却带着浓浓的探究:“方才你在屋里,到底做了些什么?” 明珠眨着澄澈的眼眸,神色坦荡自然,不露半分破绽,语气淡然随意:“没什么呀。我见众人束手无策,产妇气息微弱、命悬一线,于心不忍,便留在里面,为她念了几段渡厄安神的道经罢了。” 说罢,她立刻顺势打岔,微微瘪嘴揉了揉空空的小腹,带着几分少女娇憨:“哥,我快饿坏了。赶路奔波,又折腾了这许久,肚子早就空了,我们快些回王府用膳吧。” 明恒看着她坦然自若的模样,心底疑窦丛生,却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明珠定是有什么事情隐瞒了。 可今日这等必死的死局,真的能因为她进去念了几段道经就消弭了吗? 这事情属实是有点蹊跷诡异。 他心底暗自沉吟,自家妹妹在深山道观的数年,究竟悄悄习得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明珠察觉他已然作罢不再追问,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脸上坦荡的笑意淡去几分,多了几分内敛深沉。 区区几段道经,自然不可能救活两条性命,顶多是给孕妇凝神镇魂所用。 方才在内屋,是她凭借前世千年修行习得的医道针法来救人的。 她用的是一套五行针法,是针法也是阵法,精准落针,封住产妇周身失血大穴,银针形成的阵法可以硬生生锁住她垂危将绝的生机。 随后她从容指挥两位稳婆配合按摩产妇的肚皮,一点点调转错位卡死的胎位,将困滞腹中的胎儿顺利归正,这才有了这场死里逃生的圆满。 就连老大夫手中那张精准对症、固本救命的药方,也是她临时口述、授意对方写下的。 只是她初归京城,世事纷繁、人心叵测,过早展露惊世医术,只会给自己引来不必要的窥探,徒增麻烦。 是以她方才悄悄叮嘱过屋内的稳婆与大夫,将所有救人之功尽数归属于他们,自己只对外宣称诵经祈福、略尽绵力。 藏锋守拙,隐功避祸,该是她做的。 感觉到一丝救人的功德之力飘来,很淡,但是精准的落日她点眉心,明珠开心的又笑了起来! 救人啊,就是该有福报的! 08 安宁郡主 马车一路轻快平稳,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昭文亲王府门前。 王府朱门恢弘气派,石狮坐镇两侧,是严格按照规制而置办的,整个宅子显得十分的庄重华贵。 石阶之下,一道挺拔身姿静静立在晚风里,正是昭文亲王明砚。 他一身素色常服,还是掩不住半生戎马的凌厉气场,只是此刻眼底全然无朝堂军中的威严,只剩满心焦灼的期盼。 他早早便候在此处,翘首以盼,专等阔别十五年的小女儿归家。 说起这十五年的骨肉分离,属实是造化弄人,满是无奈。 当年她的妻子难产,九死一生拼死生下明珠。 那时候朝暴政当道,百姓民不聊生,明家揭竿而起,带着万千受难百姓起兵伐暴,战火四起,天下大乱,局势乱得让人喘不过气。 明砚身为明家核心战将,肩上扛着家国与万民,半点马虎不得。 明珠刚出生落地,堪堪发出第一声啼哭,他只来得及匆匆瞥上女儿一眼,连抱一抱的功夫都没有,便火速披甲上阵,带兵引开前朝的主力追兵。 他以身涉险、拼死牵制敌军,就是为了给被围困的百姓和家中妇孺博得一线生机。 那时候真的是太难了。 更让人揪心的是,明珠的生母产后气血大亏、血崩不止,身子彻底垮掉,早已油尽灯枯,别说抚育幼儿,就连自身性命都难保。 万般绝境之下,当今太后也就是明砚和当今圣上明昊的生母,兄妹俩的亲祖母,只能强忍悲痛,一手抱着襁褓之中的明珠,一手牵着才刚五岁的明恒,背上背着自己的儿媳在漫天战火里仓皇出逃,混在难民之中一路颠沛流离、避祸求生。 老太后不敢叫人跟随,怕暴露身份,那时候官府追杀他们明家追杀的紧。 太后终究只是一介妇人,乱世逃亡步步惊险,自身尚且难保,哪里有精力同时照看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和奄奄一息的儿媳? 一行人途经深山那座僻静无人的道观时,看着气息奄奄的儿媳和这一对兄妹以及前路未知的险境,太后实在无力周全。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忍痛将刚出生的明珠托付给观中道长安顿。 她那时候想的是能活一个是一个。 原本她也不知道是该明恒还是明珠留下,只能抓阄来决定…… 终究还是明珠被留下了。 不过那时候将明珠留下也是最稳妥的,毕竟明恒已经五岁,可以自己走路,也可以帮着她照看他母亲一二。 临行前她郑重许诺,待日后战乱平息、天下安定,必定第一时间派人归来,接明珠回京团聚。 可惜乱世从不饶人。 明珠的生母终究没能熬过一路风霜颠簸与惊惶劳苦,最终血竭离世,没能等到山河一统、夫君归来,更没能亲眼看见儿女长大成人。 十五年光阴一晃而过,匆匆如弹指。 当年那个孱弱啼哭的小婴孩,如今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清绝尘俗。 车帘轻轻掀开,明珠俯身走下车来。 一身素色洗旧的道袍简简单单,衬得她身姿清挺、眉眼通透,气质干净又松弛,站在华贵的王府石阶下,半点不显局促,反倒自带一股淡然风骨。 明砚的目光瞬间牢牢落在她脸上,猛地一顿,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也太像了。 除却一双清亮灵动、承袭了他桃花眼的眼眸,明珠整张脸的轮廓骨相、眉眼温婉,足足有七八分像他逝去多年的亡妻。 清丽脱俗,温柔动人,依稀能窥见当年亡妻当年的绝色风姿。 只是这孩子也未免瘦小了些……那道袍在她的身上竟是给她一种弱不胜衣的感觉。 一瞬间,十五年来积压的愧疚、思念与遗憾齐齐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又酸又胀。 明砚半生戎马,跟着兄长南征北战、平定乱世、定鼎山河,见惯了尸山血海,早已练就一副铁血硬心肠,寻常事根本撼动不了他半分。 可此刻看着眼前安然归来的女儿,多年沉稳的心境彻底破防,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又是欢喜又是酸涩,想笑又想哭,喉头哽咽发紧,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的明珠。” 短短三个字,藏尽了十五年缺席的陪伴,还有数不尽的亏欠。 明珠望着眼前两鬓悄悄染了霜色、满眼愧疚的父亲,前世今生的记忆交织心头。 前世的她懵懂愚钝,傻乎乎错怪父亲冷漠寡情,将她丢在道观十五年不管不问。 可她直到临死才知晓,这位铁血亲王,一辈子都在默默惦念、护着她。 重回这一世,她终于读懂乱世身不由己的苦衷,读懂他隐忍深沉的父爱,鼻尖当即一酸,情绪也跟着绷不住了。 父女二人就这么立在阶上阶下,泪眼相对,默默无言,十五年的疏离与缺憾,尽数融在这一眼重逢里。 一旁的明恒看得无奈又好笑,却也是觉得心酸且感动,毕竟是血脉至亲。! 不过府门前人来人往,父女俩站在大门口泪眼汪汪,属实容易被人吃瓜围观、胡乱揣测。 他连忙上前,一边轻轻扶住失态的父亲,一边温柔拉住自己的妹妹,柔声打圆场:“爹,明珠,外头风大还惹人看,先进府再说。往后一家人朝夕相伴,有的是时日叙旧。” 二人这才稍稍压下翻涌的心绪,跟着明恒一同踏入王府大门。 一进府,明砚瞬间抛开满心伤感,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活脱脱一副想要拼命宠女儿、疯狂弥补缺憾的模样,半点没有朝堂亲王的威严架子,反倒像个献宝的老小孩。 “明珠,快看看,爹给你备了许多的好东西!你看着够不够,还缺什么。只要你说,你爹我就去给你弄来!” 他连忙让人取来明黄圣旨,亲手小心翼翼展开,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宠溺笑意:“你归京的消息爹早就上报陛下了,这是圣上亲下的圣旨,特意为你请封——封你为安宁郡主。” “爹不求你争什么荣华权势,只盼我儿往后岁岁安宁、无灾无难,一辈子顺遂无忧。” 安宁郡主,简简单单四字,却是历经乱世之人最真挚纯粹的期许。 看过山河动荡、生灵涂炭,他对女儿唯一的期盼,便是安稳喜乐、不染纷争。 不止圣旨封号,郡主该有的规制物件,他更是提前许久就置办齐全。 宫中内务府精工细作的礼服、常裙、珠钗、妆匣,满满当当堆了好几大箱,件件华贵精致、流光溢彩,妥妥的叫人挪不开眼眸。 便是皇家公主也不过如此了…… 可明砚目光一扫,落在明珠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朴素简陋的道袍上,刚刚压下去的酸涩又瞬间上头,眼眶再次泛红,眼看又要当众落泪。 明恒看得头皮发麻,连忙出声制止:“爹!今日是明珠归家的大喜日子,咱们该欢喜,可别再伤感了!” 明砚被儿子一语点醒,连忙强行压下情绪,连连点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生怕自己的伤感,让刚归家的明珠心生不安。 为了让女儿往后在王府起居妥帖、无忧无虑,半点委屈不受,他还精心挑选了四个品性端正、手脚伶俐、忠心靠谱的丫鬟,专门贴身伺候明珠。 四名丫鬟齐齐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脆规整:“奴婢参见郡主。” 明砚笑着介绍:“这四个丫头是爹千挑万选出来的,取了四季吉名,春分、夏至、秋雨、冬雪,图个岁岁安稳的好寓意。往后她们便伺候你的日常起居、打理院落杂事,你不用拘束,有任何需求只管随意吩咐。” 明珠看着眼前满心满眼都是她、拼命弥补宠溺她的父亲,眉眼弯弯,温柔应声:“多谢爹爹。” 一家人围坐厅堂闲谈叙旧,笑语融融、暖意流淌。偌大的昭文亲王府,沉寂多年的烟火温情,终于在今日尽数归来。 白日的温情热闹转瞬落幕,暮色四合,夜幕缓缓降临。 夜深人静,王府灯火错落,庭院清幽静谧,四下彻底归于安宁。 待明砚安然歇息后,明珠独自移步,去往了明恒的院落。 晚风穿庭而过,灯影轻轻摇曳。 明珠敛去白日温顺娇软的模样,神色沉静郑重,眼底褪去稚气,多了几分通透清冷。 她抬眸看向身前的兄长,语气清淡:“哥,你身上的旧伤和入骨寒疾,郁结多年,一直反复折磨你,你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 明恒身形骤然一僵,眼底瞬间写满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年少便随军征战,十岁就开始跟着父亲四处奔波、分担军务,十二岁上阵杀敌,乱世征战落下一身暗伤与陈年寒疾。 他找人看过,皆说是旧伤,需要好生养着。 一些方子他也吃过,并没什么好转。 这些隐疾藏得极深,乱世之中养成的习惯,他常年隐忍克制,不愿意让父亲对自己多担心,更是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就连父亲和太后都未曾彻底察觉。 可偏偏是久居深山十五年、看似不谙世事的妹妹,一眼看穿了他掩藏多年的陈恶旧疾。 09 入世就是修行 错愕过后,无数细碎画面在明恒脑海里飞速串连,他瞬间就联想起了白天医馆那桩事情。 当时那名孕妇的情形明明是已经凶险到了极致。 那大夫与稳婆都说过孕妇的胎儿胎位卡死、大出血止不住,他们几人都说是那孕妇多半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在场大夫、稳婆全都束手无策,只能摇头叹气,甚至是说了让大家做好准备的丧气话。 可是明珠却是一点都不丧气。 她自进内屋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之后这原本是一尸两命的局面就被彻底扭转过来了,大人孩子双双平安。 先前他还被妹妹一句轻飘飘的“我就念了几段道经”给糊弄过去,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单纯了。 要是靠着念经就能理顺胎位、止住孕妇的大出血,天底下的大夫怕是都要改行当和尚或者道士了。 明恒当即盯住了明珠,眼神里满是探究,他索性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问道:“你在道观那几年,是不是跟着你师傅学医术了?” 明珠垂眸浅浅一笑,心里却是微微的一动。 她哥心思最是缜密,白天的破绽本来就不少,如今又被她看出了他一直没对人言说的旧疾,如果自己再刻意遮掩反倒显得不诚实也多余了。 她干脆大大方方抬头,点了点头对着自己兄长说道:“差不多吧,我学的是道医,跟街上坐馆的普通大夫不一样。” 她白日不肯承认那孕妇是自己救的是不想一回京就弄出事情来。 况且这京城目前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她也有点记忆模糊了。 前世她刚回京城就闹了一个大笑话,不光是自己颜面无存,也连累了皇族的名声。 虽然说救人是好事,但是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 所以暂时不要张扬,低调一些总是对的。 “道医?”明恒皱了皱眉,满脸新奇,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这是什么冷门医术?我也算是读了不少书,走了很多地方,从没听过这说法。” 明珠笑着解释道:“普通大夫就只会开药扎针,治的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皮肉病痛。道医不一样,是道术和医术相辅相成,治病的同时也在修他身与修自身。” 她顿了顿,笑道:“也就是说这道医不光能治外伤病痛,能疏通淤堵、调理气血、更能叫病人安神静心。简单说就是身心兼顾,总之比普通医术周全太多了。” 这番新奇说法倒是彻底刷新了明恒的认知,他正低头细细琢磨其中门道,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离谱念头,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瞬间紧张起来,语气都带着几分慌乱:“等等!那你、你是不是已经正式出家了?” 这话一出,明恒眼底和心里瞬间都被满满的懊恼与焦急布满。 他一直以为,妹妹当年只是在道观避祸暂住,等天下安定、时局平稳,早晚要回家的。 可若是明珠早已出家皈依,斩断红尘牵绊,往后一辈子便是与青灯古佛、清冷为伴。 一想到眼前这个才刚刚归家,生的美丽又可爱的姑娘,小小年纪就要被困在道观,守着一世孤寂,他就悔得肝疼。 早知道会这样,他当年就算一边背着妹妹一边打仗,也要早早把人接回来,绝不让她孤身在外吃苦。 明珠看着他自顾自紧张,一副懊恼无比的样子,实在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眼底满是戏谑。 “哥,你能不能别瞎脑补?你在想什么呢?我没出家,别自己吓唬自己。” 明珠笑眯眯的拍了拍明恒的肩膀,安抚他紧绷的情绪:“道家派系多着呢,规矩各不相同,又不是所有修道的都要剃度禁欲、断绝红尘。” “我修的这一派,主打一个入世既是修行,人间烟火、百态世事全都是功课。不用剃度出家,不用清心寡欲,该吃吃该玩玩,能四处游历、能交友处世,还能结道侣、成家过日子,世间所有热闹和美好,我一样都不耽误。” 听完这番话,明恒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脸上的紧张焦虑一扫而空,他长长松了口气,哭笑不得。合着半天,全是他自己瞎琢磨、白紧张一场。 心结彻底解开,明恒立马拉回正题,神色认真了几分:“既然你真懂道医,那我这身缠了多年的老毛病,你仔细说说。” 明珠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又笃定:“伸手,我给你把个脉,让你好好认清一下自己的身子骨。” 明恒乖乖抬手,安分坐好任由她诊脉。 明珠指尖刚搭上他的腕脉,片刻便收了回来,张口就娓娓道来,每一句都精准踩中明恒身上的所有病痛:“你年少常年随军征战,风餐露宿、露宿荒野,寒湿侵体多年,落下一身顽固寒疾,死死堵在经脉里排不出去。” 她看明恒的眼神里面带了几分心疼。 前世她真是太混账了,只知道明恒这个不准她说,那个不准她弄,却从没想过自己的一身荣华富贵里面有一部分是明恒用命拼来的。 明明自己的兄长也只大了自己五岁而已。 “而且你过去好几次重伤濒死,有一次还中过毒箭,伤口看着是愈合好了,实则残留不少余毒,藏在肌理经脉里日积月累。平日里看着和常人无异,可一到阴雨天、深夜时分,你就浑身酸胀发沉、畏寒乏力,还总莫名心烦、翻来覆去睡不着,对吧?” 还真是字字属实,分毫不差。 明恒瞳孔骤然一缩,心底满是震惊。 这些细碎又磨人的小毛病,他藏了多年,从未跟任何人细说,自己早就熬得习惯了。 他也不是没有自己去找过大夫,可每个人说的都是一样的话,说是旧伤,养养就是了。 他仗着自己年轻,也没将这些彻底放在心上。 之前是连年征战,他跟着父王带兵打仗没时间去细细的调理自己的身体,现在是已经熬成了习惯,便也无所谓了…… 没想到妹妹仅凭片刻把脉,就把他所有隐疾、细微不适扒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他再看向眼前的妹妹,眼神彻底变了。 看来这个小妹在道观里面真的学了不少东西。 今日那孕妇产子那般凶险,她一出手便解决了。那么自己这身沉疴旧疾是不是也能就此清除了呢? “我给你开个方子。从明日你白天服药,夜晚吩咐人帮你泡药浴。我保你不出十天就能药到病除。”明珠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哥哥那张震惊的面容。 不愧是她明珠的兄长,即便是满脸的错愕,也依然是那么帅气! 10 护身符 晚风轻轻扫过院子,廊下灯火摇摇晃晃,把周遭衬得安安静静的,只剩树叶沙沙轻响。 明恒看着自家妹妹,心里那股惊诧的劲头还没彻底散去。 明珠一脸的笃定和骄傲,叫他心底便也有了几分踏实。 他这下才算真真切切意识到,妹妹在山里待的这十五年,根本不是只会念经静心那么简单,是真真切切学了一身厉害的道医本事。 念头一转,他就想起了沈括。 当初他们一起离京启程去接明珠,去的路上沈括就已经挺倒霉的了。 那会儿所有人都只当沈括是天生运气背。 再加上沈括这人大咧咧的,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他不抱怨,旁人也就笑笑了之,倒也没多想什么。 后来沈括和他一起去见明珠,明珠第一眼就看出不对劲,非常直接的说他身上缠了脏东西,是种会吸人福气、败人气运的煞气。 那时候明恒压根没当回事,只觉得是明珠还是个小孩子听多了山野小故事,动不动就爱扯些神神鬼鬼的话。 当着沈括的面,他还特意低声训了明珠几句,让她别乱说话、少讲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免得让人笑话。 可这一路走下来,沈括的倒霉程度简直离谱。 小到丢东西、摔下马,大到遇上落石。 那车队那么多人,也有众多护卫,山上滚落下一个石头,谁也砸不到,偏就照着沈括去了。 也是沈括身手好,躲过去了。 不然就该被那石头给开了瓢了。. 还有他注意到沈括在回来的路上一共五天的时间,他就换了四双鞋子……虽然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肯说,但是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各种糟心事一桩接一桩,离谱得根本不是一句“运气不好”能糊弄过去的。 若是放在半日之前,明恒还会自我安慰都是巧合。 但现在亲眼见识过明珠的真本事,知道她能看人疾病、辨人虚实、察人气气场,他心里那点固执的想法,彻底动摇了。 明恒看着她,语气放软了不少,带着点试探,还有点淡淡的愧疚:“当初在道观,你说沈括不是单纯运气差,是身上有问题……那会儿我还训了你,不让你乱讲,现在想想,你当时说的是真的?” 这会儿四下无人,又是在自家王府里,完全没什么好避讳的。 加上刚才诊脉过后,明恒已经彻底信了她的本事,明珠也懒得再藏着掖着。 毕竟以后自己想要治病救人,多半还是要出手的,有的时候明恒帮忙兜着也是一件好事。 今日她抢在苏轻语入京之前将明恒的顽疾给拔除,与明恒也没有了前一世的隔阂与嫌隙,苏轻语即便是来了,也难再有插手挑拨他们兄妹关系的机会了。 而拉拢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自己的底牌亮给他。 她需要明恒全心的信任。 她很干脆地点头,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嗯,我没乱讲。沈括身上确实缠了煞气,专门吞人的气运,而且这东西还会越长越凶,慢慢波及身边的人。” 换做以前,明恒听见这种话,铁定觉得是无稽之谈。 可现在回头捋一遍全程,从道观初见,到一路上接连不断的怪事,所有巧合堆在一起,细想之下只觉头皮发麻,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难怪沈括这几天倒霉得没完没了,简直像是被厄运缠死了一样。 明恒眉头微微皱起,追问了一句:“那今天街上那匹马突然受惊发疯,也是这煞气搞的鬼?” “对。”明珠应得干脆,解释得十分通俗易懂,“之前在道观里,山上气场干净,压得住煞气,那煞气也不够强大。那时候就只缠他自己,顶多让他诸事不顺,影响不到旁人。” “但我们下山都五天了,没了道观的气场压制,这煞气一天比一天重,早就开始往外扩散连累别人了。牲畜感知比人敏锐,马受惊,就是被这股煞气冲扰了灵性。” 明恒心里微微一沉。 原来今天这场差点伤人的意外,根本不是偶然,是早就埋下的隐患。 他正暗自琢磨着,刚要开口问,他们一直都和沈括在一起为何没有被波及。 明珠像是读懂了他的心一样,将眸光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 这香囊是太后亲手给他缝的,他常年贴身带着,从没离过身,只是在路上明珠要看,便摘下来给明珠看了看。 没等明恒反应过来,明珠就伸手将香囊轻轻取了下来。 明恒愣了一下,刚想问问她要做什么,就见明珠指尖轻轻挑开香囊边角,从一堆香料絮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护身符。 “哪里来的?”明恒一惊,这香囊里面什么时候有这个东西了? 符纸看着普通,带着淡淡的木香,摸起来温润不燥,看着不起眼,捏在手中却似乎能散发出安定人心的作用。 “我偷偷摸摸塞的啊。”明珠眨了眨眼睛说道。 明珠捏着符,抬眼朝他弯眸一笑:“你是不是一直纳闷,沈括身上煞气这么重,天天倒霉招灾,我们俩天天跟他待在一起,却半点晦气都没沾?” 明恒还真就疑惑过这事,只是才刚想问就被明珠给打断了,此刻立刻看向她,等着她解释。 “秘密就在这张符上。”明珠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护身符,语气轻松,“当初在道观我一早就看出来不对劲,提前备好了符。出山的第二天,我就借着看你香囊的机会悄悄塞进你香囊里的。” “这符能挡煞气、避邪祟、稳住气运。有它护着我们,不管沈括身上的煞气怎么闹,我们自然安然无事。” 明恒盯着那张小符,心里又惊又暖。 原来从最开始,妹妹就什么都看明白了。 当初她好心说实话,还被自己武断呵斥、误会瞎说,可她连半句都没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做好防护,默默护着他一路平安。 她之所以偷偷摸摸的将符塞进自己的香囊而不告诉自己便是怕自己这拧脾气一来,不肯接受。 想到这里,明恒心里一阵发酸,满心满眼的愧疚。 这一刻,他对明珠说的道法、煞气、气运这些东西,即便是再有一些抵触,也是信了一些的。 感慨过后,明恒也收敛了心神,变回稳重的兄长模样,认真叮嘱道:“我现在知道你本事是真的,这些东西也都是真的。” “但京城不比深山,皇城脚下规矩多、人心杂,最忌讳这些鬼神异闻。你在外头千万别说什么煞气、符纸、道法的话,一旦被人揪着做文章,很容易惹来麻烦。” 明珠乖乖点头,笑得乖巧:“我知道的,哥。我在外头从来不多嘴,分寸拿捏得好好的。” 见她懂事,明恒稍稍放心,沉吟道:“沈括这事不能拖着。煞气越来越重,再放任下去,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乱子,连累更多人。” “还有……”明珠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武昌侯府的人也会跟着倒霉的。” 只是她没将前世沈括和武昌侯府的结局告诉明恒,毕竟这一世她回来了,沈括跟武昌侯府便不会还有那样不好的下场了。 “明天我让人把他叫来王府,好好问问情况,你既然能看的出来,又能画下这样的护身符,应该是有办法解决的吧。” 明恒看向了明珠。 明珠的唇角绽放出了明媚的笑意,“我就知道我哥哥最是聪慧了!这也猜的出来。” 晚风悠悠吹过,庭院灯火静谧。 被妹妹这么一夸,饶是明恒已经很稳重了,还是不由的脸上飞了一层淡淡的红。 他笑骂道,“好了好了。别在这里耍嘴皮子了!赶紧回去休息吧!赶了这么多天路,也不怕累着!” 11 沈括自己上门了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昭文王府静谧悠然,满是闲适氛围。 明恒刚收拾妥当落座书房,正打算吩咐下人去传唤沈括前来说话,话音尚未出口,门外小厮便匆匆入内通传,禀报沈括登门求见。 明恒微微挑眉,起身出门一瞧,险些没忍住笑意,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端住自己那身沉稳的气度。 一夜之隔,沈括一脸的落拓,彻底没了往昔那一脸的飞扬神采,整个人颓靡不已。 最是抢眼的是他光洁的额头,高高隆起一块通红肿包,一眼就能看到且十分的突兀,看着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十分的滑稽又可怜,搭配他满脸苦色,叫人看着就想笑。 沈括眼眶泛红,垂头耷拉脑袋的,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吧唧,委屈得快要落泪。 “殿下,您快瞧瞧我!”他快步凑上前,语气满是崩溃,“我今早只是站在门口吹了吹风,安安分分的待着什么都没做,无端端就被蜜蜂狠狠蛰了一下,直接肿成了这副模样!” 望着他这副凄惨又好笑的模样,明恒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他今日算是大开眼界。 沈括这霉运还真是没救了…… 虽然这会子笑他的确有点损功德,毕竟他是被煞气缠绕才这样的。 但是就连路边的蜜蜂都专挑他招惹,精准蛰中额头,这逆天倒霉体质,当真闻所未闻。 也是没谁了…… 明恒到底是没忍住…… 被明恒这般取笑,沈括愈发委屈,双肩瞬间耷拉下来,蔫蔫地嘟囔:“我不管,我要见安宁郡主!如今唯有郡主能帮我脱困,我实在熬不住这接二连三的霉运了。” 此话一出,明恒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神色骤然沉敛。 他本就有意传唤沈括入府,让明珠诊治他身上的煞气问题,可规矩在前,不容肆意妄为。 王府重地,岂容人这般莽撞闯门,张口便点名要见郡主? 若是人人都这般无礼随性,王府的威仪颜面,又该置于何处? 明恒当即面色一正,严肃的出言敲打:“沈括,如今不是乱世了。天下初定,你家亦是被封为武昌侯府,乃是当朝新贵。怎的连基本规矩都忘了?王府乃是尊贵肃穆之地,不是你随意来去、肆意求见的地方。况且你要见的还是我妹妹,安宁郡主,若是传出去,你当若何?” 沈括被训得一愣,心头浮躁尽数褪去,又慌又愧,连忙低头致歉,态度格外恭顺:“是我失仪了,殿下恕罪。我一时心急乱了分寸,往后绝不会再这般莽撞。” 是啊,现在天下初定,新帝才登基,就连登基大典也要等到半月之后才举办。 前朝那些遗老遗少不服新朝的多的是。 那些所谓世家每天恨不得扒着他们这些新贵的墙头瞅,看看他们有什么错漏可以让那些人抓到。 自己这么吆三喝四的的确是失了体面了。 见他已然安分自省、认错态度诚恳,敲打目的已然达成,明恒便不再多加苛责。 他淡淡抬手,示意一旁小厮:“去后院请郡主前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小厮领命退下,片刻之后,明珠身姿轻盈地缓步而入。 她脚步轻快踏入书房,一双清亮杏眼淡淡扫过沈括额头的红肿大包,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柔光笑意,全无半分意外。 似乎是早就料到了沈括会有这种小灾祸,明珠的眼底带着几分灵动俏皮,慢悠悠开口:“你昨日惊马出事之后,应该是没敢回侯府,老老实实找客栈躲避了一夜,对吧?” 这话直接让沈括目瞪口呆,双眼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郡主!您怎么连这些都清楚?!” 就连明恒都有点意外。 昨日沈括闹市惊马,险些酿成一尸两命的惨祸,他事后越想越是后怕。 再想起此前明珠提醒过他身上缠有吞运煞气,加之连日来层出不穷的糟心事,心底惶恐不已。 他连路上的行人都能波及,生怕自己将满身晦气带回侯府,牵连家人遭殃,思前想后,终究不敢归家,索性寻了一间客栈独自避险过夜。 他想着今日一早就来找明珠。 既然明珠在道观能那么说,多少应该会有点办法的。 明珠眨了眨眼,唇角扬起一抹浅笑,语气还带着几分揶揄:“还算你心思活络,没被满身霉运冲昏头脑,懂得趋吉避凶,没有傻乎乎归家连累亲人。” 难得得到郡主一句夸赞,沈括心底刚泛起一丝欣喜,可一想到自己连日倒霉、额头依旧火辣辣肿痛的惨状,瞬间又蔫了下去,全无精气神。 他对着明珠拱手作揖,满脸苦态的哀求道:“郡主,求您发发善心,帮我化解这缠人的煞气吧!我这几日实在倒霉透顶,再这般折腾下去,我真不知还会闹出什么祸事!” 现在他都已经是有家不敢回了…… 明珠敛去眼底戏谑,眉眼依旧鲜活灵动,不过却是十分认真的说道:“帮你驱散体表的浅层煞气,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上难事。但这只能暂缓一时困境,没法彻底根除。” 见沈括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明珠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查清根源,找出暗中对你下手、布下煞气的人。若是揪不出幕后之人,就算这次帮你清理干净,对方再度出手的话,煞气只会缠得更紧,后续的灾祸也会愈发严重。” “对对对,郡主说的极是!”听明珠说她可以自己拔除这个鬼东西,沈括算是松了一大口气。 其实眼前的郡主也不过就是一个才刚刚十五岁都没及笄的小姑娘,不知道怎么的,沈括就是信她! “可要怎么查啊?”沈括挠头问道。 明珠微微偏头,眸光澄澈通透,提醒道:“你仔细回想一番,近期有没有去过偏僻陌生的去处、偶遇举止怪异的路人?或是收下旁人赠予的新奇物件、吃过外人递来的吃食?” “无论事情多细微、多不起眼,只要有半点异常,都如实道来。”明珠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又笃定,“唯有揪出幕后源头,才能彻底斩断祸根,一劳永逸。不然,你往后的倒霉糟心事,还会源源不断找上门。” 12 表弟干的好事 听了明珠的话,沈括当即皱着眉,使劲挠头苦思冥想起来。 这几日他过得浑浑噩噩,倒霉事一桩接着一桩,脑子早就乱成了浆糊,零零碎碎的琐事在脑子里翻来翻去,半天也没捋出半点有用的线索。 明珠看着他抓耳挠腮、一脸纠结的模样,于是轻声开口提点,省去他白费力气的功夫。 “不用往远了想,时间范围缩一缩,就回忆一下你启程去崇州接我的前几天就够了。” 范围一下子缩小,沈括紧绷的思绪瞬间有了方向,闭眼认真回想。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骤然一亮,终于记起了不对劲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去崇州的前一天,我跟我表弟出去玩过!” 这话一出,一旁静静看着他的明恒,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掠过几分疑惑。 和表弟好好的出门玩耍,这也不算是什么异常的事情。 怎么还和后续的煞气祸事扯上了关系? 沈括与明恒关系好,明恒自然知道自打沈家封侯了之后,沈括母亲那边的亲戚都搬来了京城,靠着武昌侯府。 沈括的表弟自然也是与沈括时常在一起的。 沈括见状,脸上瞬间涌上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晕,挠着后脑勺略显窘迫地解释:“也不是什么正经事……我那天跟表弟打赌,结果我输了。他定的惩罚,就是让我去肩上纹一个他指定的图案。” 此言一出,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表兄表弟私下贪玩胡闹倒是常事,可无端纹身、纹旁人指定的图案,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明珠眸光微微一动,语气干脆利落:“把纹身露出来我看看。” 话音刚落,明恒当即抬手制止,他的神色稳重,看了明珠一眼:“不可。男女授受不亲,你来看总归不妥。” 他转头看向沈括,淡淡说道:“你随我进内室,我亲自查看,再原样画下来给明珠辨认就是。” 沈括此刻满心都是忐忑不安,哪里还有半分其他的心思,乖乖点头应下,连忙跟着明恒转身走进内间。 两人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明恒便拿着一张画纸走了出来,纸上线条清晰,将沈括肩头的纹身图案还原得一模一样。 明恒特地检查过,图案的细节他都画出来了,丝毫不差。 明珠俯身凑近,垂眸看向纸上的图案。 只扫了一眼,她精致的眉眼瞬间微微蹙起,方才还带着几分松弛灵动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 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沈括心脏猛地一沉,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忙追问:“郡主、这图案……有问题?” 明珠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冰冷,她十分肯定的说道:“何止是有问题。我劝你,往后离你这位表弟远点,别再往来了。” 沈括一脸茫然,愣愣地看着她,完全没反应过来其中利害。 “这根本不是普通装饰纹路。”明珠指着画纸上的图案,缓缓拆解其中玄机,“这是一道极为阴私的转运符,而且是单向夺运的歹毒符文。” “它的作用,是一点点吸走你身上的福运、气运、顺遂机缘,全数转移到你表弟身上。” 轰的一声! 沈括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在了体内,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画纸上的纹路,细细回想前后所有事。 自打肩上纹了这个图案,他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不顺,倒霉事接踵不断,诸事皆逆。 原来根本不是他运气差,是被最亲近的表弟,暗地里偷偷吸干了气运! 沈括瞬间气得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又怒又寒,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难怪……难怪从我纹完这个破东西开始,我就一路倒霉不断!原来是他搞的鬼!” 他越想越后怕,连忙抬头看向明珠,急声追问:“郡主!那、那这纹身要是一直留在我身上,会有什么后果?!” 明珠斜睨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你还想一直留着?这符纹满一个月,你的气运就会被彻底吸空。到时候不止是倒霉,福运散尽、根基受损,你的命都没了!就连你们武昌侯府也会跟着受牵连的。你也是真的心大,还想继续留着……” 这些都是她从这转运符上看出来的,是她自己探索来的答案,并不算是按照前世的记忆来透露,所以这算不得利用自己的先知能力。 明珠说完还偷眼看了看外面的天。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就连风都很温柔,很好,没有天道发怒的半分迹象! 明珠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果然如她料想的一样。 不过这话却是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沈括心头。 他双腿一软,浑身脱力,直接一屁股重重跌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尽褪,惨白一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彻底毁在自己贪玩打赌、识人不清上! 一旁的明恒听完全程,心头亦是巨震。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战场上的相互算计,也见过氏族之间的纷争倾轧,却从没见过这般歹毒隐秘的手段,亲人之间竟也能下此狠手。 “还能如此吗?”明恒不由问道。 为了让明恒彻底心安、再无半点疑虑,也为了直观印证自己所言非虚,明珠转头看向兄长,语气轻快从容:“哥,我让你亲眼看看,你便彻底懂了。” 话音落下,她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灵气,飞快点向明恒眉心。 不过瞬息之间,明恒只觉眉心微微一麻,随即视野骤然变化,眼前的世界变得通透清晰,周遭无形的气场、气息尽数显现——他被临时开了阴阳眼,能看见邪祟煞气! 下一刻,明珠从自己随身带着的荷包里面取出一枚细细的金针,指尖灵巧翻飞,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她隔空对准沈括肩头纹身的位置,手腕轻抖,金针精准落位,轻轻一挑。 只见一缕浓黑如墨、粘稠浑浊的煞气,硬生生从沈括肌肤里被剥离出来,黑气翻滚涌动,看着格外骇人。 明恒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彻底愣住,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惊。 他从未想过,世间真有这般无形无质、却能害人于无形的阴邪之物。 黑气离体的瞬间,沈括只觉肩头又麻又痛,像是有东西硬生生撕扯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当场哇哇大叫,哀嚎不止。 明珠神色不变,指尖运力,抬手一道清心镇煞符稳稳拍在他的肩头。 “嘭”的一声轻响,符纸贴肤即燃,化作淡淡温热气流渗入肌理。 沈括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大吼,随即身子一软,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瘫靠在椅背上。 明恒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满脸慌张:“明珠!他怎么了?!” 看着兄长紧绷慌乱的模样,明珠淡淡一笑,从容的安抚道:“哥别慌,没事的。煞气彻底拔除、符力入体,破除了他肩膀上的那个符,他身子一时承受不住两股力量交替,只是暂时晕厥,睡一觉醒来就彻底无碍了。” 明恒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看着昏迷的沈括,心绪复杂不已。 没过多久,沈括睫毛轻轻颤动,慢悠悠睁开双眼,骤然惊醒。 他刚恢复意识,根本顾不上浑身酸软乏力,第一时间就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死死看向肩头位置。 只见那处害人不浅的转运纹身,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半点纹路都没留下。 只是原本纹身覆盖的肌肤上,留着一片浅浅的焦红痕迹,像是烈火灼烧过后的印记,昭示着方才那场阴邪算计,绝非虚言。 肩头沉甸甸的压迫感彻底消散,浑身的晦气低迷感也一扫而空,整个人瞬间通透轻快了不少。 沈括看着肌肤上的痕迹,又惊又喜,又满心后怕,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13 我嘴巴可严了 亲眼看着沈括肩头那团黑乎乎的煞气被彻底拔干净、消散无踪,明恒心里久久都没能平静下来。 之前他虽然相信自家妹妹懂道医、能辨邪煞,但终究只是听个大概,心里还带着几分模糊的认知。 可刚才不一样,他开了阴阳眼,实打实亲眼看见那害人的黑气,也亲眼见证明珠靠着一枚金针、几张符箓,轻轻松松就破了阴邪术法。 这一刻,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家妹妹藏得也太深了,这身本事根本不是普通山野小道能比的。 心里又是震惊,又是暗暗窃喜。 震惊于小小年纪就身怀这般通天能耐,喜的是她有本事自保,往后在人心复杂的京城,他也能少操心不少。 回过神后,明恒压下心底的波澜,神色正经起来,转头看向刚醒过来、还有点懵的沈括,郑重叮嘱道。 “今天书房发生的一切,煞气、符文、道术这些事,出去半个字都不准提。京城水太深,最忌讳这些鬼神阴邪的说法,一旦传出去,麻烦会找上门。” 虽然明家是皇族,但是现在根基不稳,他们的出身一直都是前朝遗老以及那些豪门世家看不上的。 即便他们拳头硬,但是打江山和守江山完全是两回事。 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沈括现在彻底懂了其中利害,半点不敢马虎,当即抬手郑重发誓。 “世子您放心!我嘴严得很!今天这事,没有郡主点头,我绝对烂在肚子里,对外半句不透露!” 说完他又迟疑了下,小心翼翼看向明珠,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只不过这事是我表弟搞的鬼,还牵扯到侯府,我必须回去跟我爹娘说清楚。这个……总可以讲吧?” 明珠随意摆了摆手,笑得十分的随性:“跟自家人当然能说,不用藏着掖着。” 紧接着她贴心补了几句,帮他铺好完美的说辞:“但是对外千万别提我的名字和身份。你就说,这次返程路上,你在清平观偶遇一位小道长帮你化解了煞气就行。” 她稍一思索,报出自己的道号:“我的道号是青湘,日后对外,你直接称我青湘道长就好。” 在清平观,她师傅其实并没给她道号。 明珠的心底微微的一酸,想来前世的师傅是已经看出她不会再返道观了…… 这青湘是她在云洲大陆上混元宗的道号,当年她这青湘仙子的名号也是响彻整个云洲大陆的。 “记住了记住了!”沈括连忙点头,牢牢记在心里,还默默的念了好几回,生怕自己转头说错露了破绽。 压在身上大半个月的霉运终于解开,沈括脑子瞬间清明,整个人都通透了,细细复盘整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对啊……我表弟就是个普通纨绔子弟,整天游手好闲,怎么可能会这种阴私害人的邪术?” 念头一转,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后背莫名冒起一层冷汗。 “当年我们武昌侯府修建、定风水布局的时候,我外祖母那边的亲戚帮了不少忙,插手了不少事。” 沈括越想越后怕,眉头死死皱着:“现在连我表弟都能偷偷对我下这种歹毒绊子,搞不好他们早就对侯府动了歪心思。这种阴邪手段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绝对是蓄谋已久,说不定侯府里还藏着别的害人猫腻!” 明珠轻轻点头,认同他的猜测:“你猜得没错。这种夺运换命的符文,需要长期养煞,不可能一时兴起做成,百分百是早就布局算计你,侯府大概率真藏着别的隐患。” 前世按说等沈括死了,他这煞气造成的后果便是会跟着他身死而慢慢的消除了。 武昌侯府是会被他牵连着倒霉,但是也不至于到没到数年之后直接消失在京城的新贵圈子里面。 所以武昌侯府里面应该是藏着旁的什么东西。 这话直接点燃了沈括的怒火。 一想到自己掏心对待的亲表弟,居然为了运势气运,背地里偷偷吸自己的福气,害自己连日倒霉、险些彻底毁了前程,沈括气得牙痒痒,当场就炸了。 “好一个至亲的表弟!我现在就去找他当面对质!非得拆穿他的龌龊把戏不可!” 看着他这副风风火火、冲动上头的样子,明珠无奈摇了摇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你现在去了怕是也找不到他了。” 沈括一脸不解,愣愣看着她:“啊?为什么?” 明珠慢悠悠解释:“就在我刚刚彻底破除符文、拔干净你身上煞气的那一刻,他那边立马就会遭到反噬。这种损人利己的邪术,术破必反噬,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事情败露、计划失败了。” “他敢做这种阴私勾当,心思最是狡诈惜命,这会儿估计早就收拾包袱溜之大吉了,你过去铁定扑空。” “就算扑空我也得去看看!”沈括倔脾气上来了,半点不罢休,“我总得亲自去确认一下,看看他到底留了什么蛛丝马迹!” 一旁的明恒本来安安静静站着,闻言瞬间被勾起吃瓜兴致。 他在京城见惯了朝堂权谋、世家争斗,可这种私下偷人气运、术法反噬的稀奇事,还真是头一回遇上,新鲜得很。 “既然你非要去,那我陪你走一趟。”明恒干脆起身,转头看向身旁的明珠,语气轻松,“索性我们一起过去,刚好趁机查探一番,看看侯府到底藏了多少猫腻。” 明珠没什么异议,轻轻点头应下。 “去一下也好。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到他。”明珠说道。 她此刻还没换回常服,一身素雅干净的道衣衬得她身姿清灵,妥妥的小道长模样,正好贴合她“青湘道长”的对外身份,省得再刻意伪装。 明恒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妹妹还穿着一袭道袍,不由扶额…… 算了,她喜欢穿什么都随她去吧。 这样也好,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他想了想也去换了一身素色衣袍。 三人不再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结伴出门,往沈括表弟的住处赶去。 14 这光怪陆离的世界 三人踏出王府大门的瞬间,明恒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明珠方才给他开的阴阳眼还没失效,这条他看了一年熟到不能再熟的京城大街,此刻彻底换了一副模样,处处都是匪夷所思的异象。 往日干净寻常的空气里,此刻飘满了五颜六色的气流,层层叠叠,他能看得一清二楚。 黑的煞、灰的浊、红的运,各色气息来回流转。 街上往来的行人,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专属的气泽,好坏吉凶,一眼便能分辨。 不止是人,街边墙角、大树底下、屋檐阴影的犄角旮旯里,凡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还藏着不少朦朦胧胧的阴浊虚影,安安静静蛰伏在暗处,说不出的诡异。 那是……鬼吧…… 所以他现在也算是能大白天见鬼了?…… 明恒是上过战场、见惯尸山血海的人,心理素质早就练得稳如磐石,再血腥凶险的场面都撼动不了他。 可眼前这种神鬼阴阳的景象,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饶是他定力十足,此刻也微微头皮发麻,有点扛不住这眼前奇奇怪怪景象的冲击。 他强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依旧端着原本该有的沉稳淡定,悄悄凑近明珠,压低声音小声问:“你平日里看到的世界,一直都是这样的?” 明珠怔了一下,随后回悟过来,笑得眉眼弯弯,肩头轻轻晃着,灵动又俏皮。 “那倒没有。”她摇了摇头,语气里面带着轻松的笑意,“天眼我是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我平时都会关掉,看到的景象就和普通人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只是修道之人五感更敏锐一点,能隐约察觉到一些细微的气场变化而已。” 明恒听完才悄悄松了口气。 若是天天睁眼都是这般纷乱驳杂、阴阳交织的画面,那属实有点太磨人了。 这一路走过来,明恒的三观被反复刷新。 人都有点麻木了……明恒觉得现在就算是有人在他面前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他也能无视了…… 没过多久,三人便抵达了城南。 沈括外祖一家人在城南住了一座大宅院,十分的宽敞阔气,可这院子的日常所有花销,全都是武昌侯府在出钱供养。 明恒还没走近宅院,就觉得沈括外祖家上空的景象有点刺眼的离谱。 不用明珠开口,就连刚开天眼、还算新手的明恒都看得明明白白。 整座宅院上空,两股气场死死纠缠在一起,格外怪异。 一团浓郁鲜亮的鸿运红气稳稳罩着全院,是难得的鸿运吉相。 可这片红火里头,又缠满了浓稠发黑的煞气,阴冷翻滚、死死盘踞,一看就是术法被破后,反噬回来的凶煞浊气。 一吉一凶两股气息对冲拉扯,诡异又矛盾。 明恒悄悄的对沈括说了。 沈括一听有这么一回事,火气瞬间直冲头顶,再也压不住了。 他大步流星冲上前,一脚直接将大门踹开,径直走进去,一路上咬牙切齿,高声怒骂个不停。 院里的下人听见动静连忙跑出来,一见是武昌侯府的二少爷,立马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殷勤上前讨好问好。 沈括此刻满心怒火,压根懒得应付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们,径直甩开众人,一头冲进他表弟居住的院落。 果然和明珠预判的一模一样。 院子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屋里桌椅摆设还在,只有他表弟房里的几个丫鬟瑟缩在角落里面。 而他表弟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妥妥的人去楼空。 沈括盯着空荡荡的屋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牙都快咬碎了,他随手抓过一个丫鬟问道,“人呢?” 丫鬟被沈括那一身的杀气给吓的哆哆嗦嗦,说话都不利索,“爷他刚才出去了……” “去哪里了?”沈括凶神恶煞一样。 丫鬟哭了出来。“不知道……” 一旁的明恒心思细致、观察入微,缓步走进屋内扫了一圈,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细细的热气,茶水温度尚足,足以说明人刚走没多久。 屋里门窗完好、物件整齐,没有匆忙打包收拾的凌乱痕迹,可见对方是一遭到反噬立马就离开了。 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明恒微微眯起眼,语气笃定十足:“人绝对没走远,大概率连这条街都没出。” 可这话刚落,外头就传来阵阵喧闹人声,是沈括的外祖母被人簇拥着走了过来。 老太太神色紧张的看向了院子里面。 见是沈括在,她的眼神立即有些闪躲。 沈括也看到了自己外祖母来了。 只是此时他在气头上,压根就不想去见礼,只当是没看到。 这宅院外头紧挨着城南最大的市井集市,街口摆摊的、逛街的、往来赶路的行人密密麻麻,人挤人、人挨人。 如果真要这么贸然冲出去找人,茫茫人海,面孔繁杂,想要精准揪出一个刻意躲藏的人,简直难如大海捞针。 沈括自是知道外面是如何的一个布局,瞬间垮了脸,满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大半,又急又憋屈:“完了,这下彻底难找了,这么多人,鬼知道他混去了哪里!” 明珠也跟着明恒在孙超的屋子里面,她淡淡扫了一圈屋内,目光最终落在桌台上摆着的一把精致木梳上。 这梳子纹路崭新,带着淡淡的檀木香。 “这是你表弟的东西不?”明珠问道。 “是。”沈括点头,这把梳子还是他陪着孙超那个王八蛋去买的。 明珠抬手,指尖轻轻一捻,悄无声息从梳齿间取下一根细软的黑发。 发丝乌黑透亮,还带着与这屋子里面相通的气息,正是他表弟遗留的头发。 她指尖灵气微凝,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简单掐了个诀,随口默念几句简短咒文。 一缕极淡的莹白微光顺着发丝缠绕而上,悄然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追踪符线,轻飘飘悬在半空,不晃不飘,稳稳固定着方向。 这道符线极为隐蔽,寻常人肉眼凡胎根本察觉不到半点异常。 但明恒不一样。 他此刻开着阴阳眼,视野通透澄澈,能清清楚楚看见那一缕莹白光线,纤细却格外明亮,直直朝着院外街口的方向延伸而去,路径清晰无比。 明珠抬眸,不动声色地给了明恒一个眼神,眼底带着几分笃定的示意。 明恒心领神会,瞬间读懂她的意思。 二话不说,他一把拽住还在原地气急败坏、高声咒骂的沈括,沉声道:“别骂了,人能找到,跟我走!” 说完,他顺着那道莹白追踪丝线,抬脚就往外快步追去。 明珠收了手势,步履轻盈,不紧不慢地快步跟上,三人一前两后,顺着精准线索,朝着集市人海深处追去。 追踪符稳稳带着三人,绕开热闹集市主干道,最终精准锁定街口一处不起眼的偏僻道路。 小路上一辆马车正在飞驰之中。 沈括的表弟孙超因术法反噬身受重伤、头晕恶心,根本跑不远,不敢混在人多眼杂的集市里,只能躲在马车里打算悄悄逃离,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追踪丝线死死钉在他身上。 15 不如你也开开眼 半空那道莹白纤细的追踪丝线直直往前延伸,像条精准的引路微光,牢牢锁定了街口一辆其貌不扬的青篷马车。 明恒眸光一定,他的心里如明镜一般,沈括那个坑人的表弟孙超,绝对就在这辆车上,跑不了。 明恒示意沈括。 沈括顺着目光一看,瞬间原地炸毛,急得直跺脚,满腔怒火快要从头顶冒出来:“这混账王八蛋也就这点本事啊!他在马车上是不是?我就知道他没胆子远逃!千万别让他趁机溜了!” 可光着急没用,眼下局面属实有点被动。 方才三人追出宅院时太过匆忙,再加上集市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骑马根本没法穿行,只能靠两条腿快步追赶。 本来步行就落后一截,那马车上的车夫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立马扬鞭狂奔,车轮滚滚提速飞快,转眼就把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远,彻底拉开了差距。 沈括看着越来越远的马车影子,急得满头热汗,心里恨不得当场给自己装一对翅膀,直接飞上去截住对方。 倒是明恒十分的沉稳,到底是比沈括要冷静,淡定出声安抚:“别慌,你折返回去牵马。有追踪符锁着他的气息,他就算长了翅膀,也逃不出我们的视线。” 沈括也清楚,两条腿跑不过四轮马车,只能硬生生摁下心头的火气,转身撒腿狂奔,火速赶回城南宅院牵马。 他们之前是坐了马车去城南宅院的,还带了两个贴身的护卫,所以能凑出三匹马来。 没一会儿,他就牵着三匹骏马匆匆折返回来。 三人利落翻身上马,明恒有点吃惊,明珠竟然会骑马。 不过很快就释然,自己这个妹妹本事这么大,会骑马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三人扬鞭疾驰而出,全程顺着那道稳稳悬浮的莹白光线追踪,丝毫不偏,稳稳咬在马车后方。 一路风驰电掣,片刻就追到了城门下。 前方的青篷马车提速猛冲,眼看就要驶出城门关口,双方距离飞速拉近,只差一点点就能成功截停抓人。 沈括瞬间精神抖擞,握紧马鞭就准备加速冲刺,想要亲手堵住这跑路的白眼狼。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明珠忽然抬手,轻轻示意众人停马。 沈括当场懵圈,一脸费解地转头:“停?马上就追上了啊!再耽搁他就彻底出城跑没影了!” 明恒却是一点就通,瞬间读懂了明珠的心思,顺势勒紧缰绳,稳稳刹住马速,十分的沉稳。 他转头看向急得跳脚的沈括,压低声音耐心解释:“别急着动手。孙超刚被反噬重创,身体必定难受至极,却还跑得这么干脆果断,半点不慌乱,明显是有人提前给他铺好了退路。” “现在抓他只是小事,真正的大鱼是幕后教他邪术、布下换运符文的人。我们悄悄跟着,顺着这条线摸到底,说不定能把背后的害人黑手一锅端了。” 沈括一听这话,瞬间醍醐灌顶,立马压下浑身的躁动火气,乖乖收敛了冲动,朝着明恒一拱手,“还得是恒殿下您沉得住气啊!” 三人刻意放慢马速,远远吊在后方保持安全距离,低调尾随,不紧不慢地跟着前方马车。 前头的马车毫无察觉,一路畅通无阻驶出城门,朝着荒僻的京郊疾驰而去。 这一跟就是大半天,从日头正中追到夕阳西斜。 马车彻底远离了京城的繁华热闹,穿过片片田野以及弯弯林间小道,最终驶入一座冷冷清清的京郊村落。 这里人烟稀疏,四下静悄悄的,半点寻常村落的烟火气都没有,处处透着荒芜萧瑟。 一路跟着村落最深处,马车才缓缓停下,落脚在全村最偏僻、最不起眼的一座小院门前。 院墙斑驳老旧,墙头荒草疯长,看着常年无人打理,孤零零立在村口角落,氛围感阴森又诡异,就是正常人看了都会觉得这里不正常。 下一秒,院门“吱呀”一声轻响,从里头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她面色暗沉、眼神阴鸷,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盯梢后,才侧身让出通道,默不作声地将马车里的人迎了进去。 全程两人零交流,默契的不得了,一看就是常年配合、惯做阴私勾当。 此刻明恒的阴阳眼还未失效,抬眼一扫,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这座破破烂烂的小院,看似平平无奇,上空却盘旋着一团厚重浓稠的黑煞之气,沉沉压在屋顶,翻涌不息、阴冷刺骨,半点活人居所的朝气都没有,妥妥的一处阴邪凶地。 “就是这里没错了。”明恒低声出声,语气格外凝重。 仇人近在咫尺,沈括积攒多日的憋屈怒火瞬间彻底爆发,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抬脚就想冲过去硬闯,好好教训一顿这对害人的表里勾结之徒。 “好一对狼狈为奸的东西!今天我非得好好算账不可!” 他步子刚迈出去半寸,身前一道轻盈身影就稳稳拦住了他。 明珠轻轻摇头,灵动的眉眼间敛去几分松弛,多了几分审慎,立即出声制止:“别冲动,这里处处是陷阱,不对劲得很。” 她目光细细扫过整座宅院,眼底清亮通透,早已将周遭潜藏的东西尽数看穿。 这小院看着破败普通,实则暗藏玄机,院墙四角、屋檐缝隙、地砖之下,全都暗暗埋了符咒、布了迷阵,层层叠叠的阵法气息缠绕包裹,里外隔绝,既能困住闯入者,也能隐匿屋内的邪祟勾当。 一旁的沈括早已急得抓心挠肝,浑身的火气没处撒,双脚不停挪动,恨不得立刻破门而入。 明珠看着他这副急躁憋闷的模样,干脆莞尔一笑,索性抬手:“既然你这么急,那我也给你开一次阴阳眼,让你亲眼看看这地方到底有多邪门。” 话音落,她指尖灵气一闪,飞快轻点沈括眉心。 刹那间,沈括眼前的世界彻底颠覆。 原本寻常荒芜的村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翻涌的黑雾,层层煞气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的符文虚影贴满院墙、绕满屋檐,道道阴冷气场死死锁住整座小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视觉冲击实在太过炸裂,沈括脑子一空,双腿直接软得没了力气,“咚”的一声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彻底懵了。 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天塌地陷,往日熟悉的人间景象彻底消失,满眼都是阴邪诡异的阵法煞气,恐怖又震撼。 “起来。”明恒见状无奈伸手,一把将瘫坐的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低声叮嘱,“稳住心神,别乱了阵脚,不过是些阴邪阵法而已。” 想起自己才初见那些匪夷所思的景象时候的震惊,明恒不由失笑。 沈括手脚发软,好不容易站稳,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错愕。 与此同时,明珠抬手取出一枚纤细金针,指尖灵巧一转,又顺势摸出几枚古朴铜钱。 她手腕轻扬,指尖发力,几枚铜钱瞬间腾空飞起! 铜钱在空中飞速旋转、自行排布,没有半分紊乱,自动落位组成一座精密繁复的阵法的轮廓。 明恒的阴阳眼看得清清楚楚,铜钱与铜钱之间,隐隐有璀璨的金色流光穿梭闪动,丝丝缕缕交织缠绕,很快织成一张巨大又稳固的金色符文大阵,稳稳从半空沉降而下。 金光落落笼罩四方,彻底将这座破败的小院牢牢锁在阵法中心。 随着大阵稳稳落地压制,周遭的迷阵煞气瞬间被强行拨开,遮挡视野的黑雾层层消散。 下一秒,三个人视线瞬间通透,如同开了透视一般,将屋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半点细节都未曾遗漏。 不仅如此,屋内的说话声也清清楚楚传入耳中,清晰得毫无阻隔。 只见屋内的孙超正瘫坐在木凳上,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颤抖,浑身透着剧痛难忍的虚弱姿态,显然是术法反噬的后劲彻底发作了。 他咬着牙,忍着撕裂般的痛感,对着身前的老妇人虚弱开口,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怨恼:“我变成这副样子,定然是沈括那个蠢货察觉异常、破了符文!若不是他,我本该稳稳吸着他的气运,一路顺风顺水!” 屋外的沈括听得一字不落,看着孙超不知悔改、反倒怨怼自己的嘴脸,瞬间怒火攻心,指节攥得咯吱咯吱乱响,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喷涌而出。 16 活吞小蛇 屋内孙超那番又当又立的抱怨,听得沈括火气直窜头顶,当场就憋不住了,抬腿就要冲进去手撕白眼狼。 是啊是啊,都怪他! 沈括真是被气笑了,也气炸了。 自己从小到大拿孙超当亲弟弟疼,事事迁就、处处信任,结果倒好,这表弟背地里净搞阴私小动作,偷偷纹符偷他气运,差点把他一辈子的好运和前程全掏空,甚至还想要他的命。 天底下哪有这么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 就在他马上要冲进去揪住孙超的瞬间,明恒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他的肩膀,稳稳将这头炸毛的小兽按在原地。 “消停点。” 明恒压低声音,满脸无奈,“你这火爆性子真得改改。对方是玩阴邪术法的,摆明了蓄谋已久,你空着手莽进去,除了吃亏上当,啥用没有,纯属给人送菜。” 沈括胸口气得上下起伏,腮帮子鼓得老高,一肚子火气没处撒。 但他也不傻,知道明恒说得句句在理,只能硬生生压下躁动的心思,咬牙憋住冲动,硬生生忍了这口气。 明恒侧头瞥了眼身旁的明珠,见她站得稳稳当当,神色闲散,半点不急着出手,心里瞬间更是安定平和。 自家妹妹都稳坐钓鱼台,他们瞎着急什么? 干脆安心吃瓜,好好听听里面这对还有多少龌龊花招没亮出来。 “别乱动,接着看,好戏还在后头。”明恒松了点力道,低声叮嘱一句。 沈括深喘了两口粗气,听了明恒的话,耐下性子来继续看。 屋里那阴气沉沉的老婆子,听完孙超的抱怨,半分安抚都没有,反倒露出一抹阴森诡异的笑。 “反噬是没办法了。谁叫他破了那咒。”她的声音嘶哑难听。 她慢悠悠挪到墙角,抱起一个黑乎乎的旧坛子,坛子封口严实,凑近就能闻到一股冲鼻的腥腐怪味,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她抬手掀开坛盖,一缕阴冷黑气飘腾而出,紧接着伸手往坛里一捞,竟拎出一条手指粗细的青黑小蛇。 那蛇通体滑腻,鳞片泛着冷光,不停吐着细细的红信子,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又邪门又恶心。 屋外的明恒和沈括看清这玩意儿,双双眉头紧锁,胃里瞬间一阵翻江倒海。 哪怕是见惯风浪的明恒,都被这猎奇又阴邪的场面整得轻微不适,浑身别扭。 “吞下去。”老婆子拎着小蛇,语气冷冰冰的,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态度强硬得离谱。 孙超本就被术法反噬,浑身酸痛抽搐、难受得要死,此刻看着这条毒蛇,脸瞬间惨白,吓得连连后退,摆手狂拒:“这玩意怎么吞啊!” 这小蛇虽然不大,只有手指的粗细,但是孙超一想要生吞这玩意,就觉得自己喉咙一痒,真的想当场呕吐起来。 老婆子眼神骤然一厉,死死盯住他,语气带着赤裸裸的拿捏和威胁。 “你还想不想继续偷沈括的气运继续享一辈子清闲富贵了?想抢别人的大运,就得扛得住阴煞罪业。这点胆子都没有,还想一步登天、光是躺着就能享福?” 这话精准戳中了孙超的贪心软肋。 他脑子里立马开始复盘这段时间的神仙日子。 自打纹了那道转运符,他简直是开了挂,事事顺遂、运气爆棚,读书不用费脑、玩乐逢赌必赢,全程靠着偷窃沈括的气运躺平享福,日子惬意到极致。 贪念一上头,恐惧直接被抛到九霄云外。 孙超咬牙瞪眼,硬是逼出一身狠劲,压下心底的膈应和害怕,仰头张嘴,真打算硬着头皮把毒蛇吞下去,彻底赌一把大运。 屋外的沈括看得清清楚楚,当场原地炸毛,心态彻底崩了。 “疯了!这孙超绝对是疯了!为了我的气运连毒蛇都敢吞,简直丧心病狂!” 他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按捺不住,挣扎着就要冲进去打断这荒唐的一幕。 还好明恒早有预判,手臂死死箍住他,愣是把这头躁动的倔驴摁得死死的,没让他冲动坏事。 屋内,孙超已然下定狠心,喉头一松,仰头发力,慢慢将小蛇往喉咙深处吞咽。 就在蛇身吞进去大半,只剩一小截尾巴露在嘴边的关键时刻,全程佛系吃瓜的明珠,终于慢悠悠出手了。 她指尖寒光轻轻一闪,一枚纤细金针破空飞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精准无比。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蛇身直接被精准斩断! 半截断蛇不偏不倚,刚好卡在孙超喉咙里,不上不下、死死卡住,堪称精准暴击。 孙超瞳孔猛地放大,双眼瞬间翻白,喉咙又堵又痛,窒息感和剧痛瞬间双重暴击,整个人当场疯狂抽搐,脸色憋得青紫发黑,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模样狼狈又滑稽。 屋里的老婆子脸色瞬间陡变! 她混迹邪道多年,对气场异动极其敏感,这突如其来、干净利落的破术手法,绝对是高人所为,根本不是普通江湖术士能做到的。 “谁在外面藏头露尾?!” 老婆子又惊又怒,瞬间知晓行踪败露,也顾不上管快要窒息嗝屁的孙超,快步冲上去一把拉开房门。 可她刚踏出房门,迎面就是漫天璀璨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明珠布下的铜钱大阵瞬间全力爆发,金光大盛,稳稳笼罩整座小院。 院子四周暗藏的煞气、隐秘符咒、迷阵机关,在金光的碾压下尽数崩碎瓦解,所有阴邪污秽被绞杀得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看着自己多年苦心布置的家底,被人一招轻松清空,老婆子瞬间暴怒上头,眼底杀意翻腾,彻底急眼了。 “敢破我阵法、坏我好事!混账!你纯属找死!” 她怒喝一声,猛地掀开黑坛盖子。 下一秒,无数五颜六色的毒虫蜂拥而出,蜈蚣、毒蝎、飞虫密密麻麻挤成一团,带着刺鼻的腥毒恶气,铺天盖地朝着三人猛扑过来,场面看着唬人至极。 面对这乌泱泱的毒虫大军,明珠依旧一脸淡定从容,半点波澜都没有,仿佛只是看了场小场面。 她指尖轻轻掐了个简易法诀,半空的金色大阵瞬间灵活变形,原本用来碾压煞气的金光快速收拢、凝聚,化作一层厚实坚固的金色光幕,稳稳挡在三人身前。 密不透风的金光屏障将三人护得严严实实,任凭毒虫疯狂冲撞、啃噬、围攻,屏障始终纹丝不动,所有毒攻全被隔绝在外,这群吓人的毒虫压根近不了他们分毫…… 17 吸取生机 老妇人双腿骤然一软,周身流转的邪力气机瞬间彻底滞涩,全身经脉如同被无形铁锁死死封死,半点邪术都调动不出。 她重心一塌,重重摔落在泥泞院中,姿态狼狈不堪,拼尽全力挣扎扭动,却始终无法起身。 就在她焦灼挣扎、无计可施之时,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声。 方才被断蛇卡喉、险些窒息殒命的孙超,好不容易抠出卡在喉咙的半截蛇身,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乌青发黑,浑身脱力虚软,脚步踉跄摇晃,如同醉酒之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刚踏出房门,他便一眼看到倒地被制的老妇人,以及气场碾压全场、气场凛然的明珠三人。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心神,他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转身就想狂奔逃窜,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地上的老妇人眼见脱身无望、绝境临身,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阴狠决绝。 她袖口猛地一抖,一道漆黑残影骤然窜出,一条手臂粗细的黑蛇盘旋落地。 此蛇浑身鳞甲漆黑发亮,泛着冷冽的金属寒光,吞吐的信子猩红刺眼,周身缠绕着浓郁厚重的死亡煞气,远比先前置入的小蛇凶煞百倍。 蛇身柔韧如绳,爆发力极强,转瞬之间便弹射而出,死死箍锁住来不及逃跑的孙超,将他捆得动弹不得。 “啊——!” 孙超被冰冷坚硬的蛇鳞死死勒紧,骨骼承压剧痛刺骨,忍不住发出凄厉惨叫。 未等他挣扎分毫、喘息片刻,他已经被那蛇给拖到了老妇人的面前。 老妇人一手按住孙超的眉心,她干瘪褶皱的嘴巴大大张开,对准孙超的天灵盖,猛地用力一吸。 肉眼清晰可见,一缕缕莹白剔透的纤细生机气息,从孙超头顶发丝间丝丝缕缕升腾、溢出,顺着无形的吸力,拉出笔直的光带,尽数涌入老妇人口鼻之中。 这是人身最纯粹的元气与福禄本源,温润干净、透着鲜活暖意,与周遭阴冷漆黑的煞气形成极致鲜明的反差。 不过瞬息之间,孙超身上那点靠着偷窃气运维系的鲜活气色,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原本尚可的面色瞬间灰败如枯木,眼底的光亮飞速褪去,瞳孔变得空洞死寂,周身温热的血气迅速冷却、散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干瘪下去,四肢绵软无力地垂落,连惨叫、挣扎的力气都彻底丧失,彻底沦为一具生机濒临断绝的枯槁空壳。 而吸食了这股精纯生机的老妇人,状态迎来极致逆转。 原本被金针禁锢、僵硬滞涩的身躯骤然松弛,干枯褶皱的肌肤稍稍充盈饱满,一身衰败晦涩的死气一扫而空。 就连她凝滞堵塞的邪力也重新活络流转,经脉豁然通畅,金针带来的禁锢压制被大幅对冲、削弱,勉强恢复了催动禁术、脱身遁逃的力量。 她眼底凶光暴涨,彻底豁出一切。 趁着禁锢松动的间隙,她反手倒扣地上的黑坛,将坛内积攒的污血、残蛊与阴煞碎屑尽数倾倒一空。 坛底最后一张符纸缓缓飘落,纸面翻滚着浓稠不散的黑气,纹路扭曲诡异,透着禁忌暴虐的气息。 老妇人一把攥紧黑符,咬牙催动体内残余的全部邪力,狠狠将符纸拍在自己眉心,低喝一声:“遁!” 浓稠如墨的黑雾骤然炸开,翻涌扩散,瞬间笼罩整座小院,将视线彻底封堵、遮蔽。 待黑雾缓缓沉降散去,院落之中早已没了老妇人的踪迹,只余下被黑蛇死死缠锁、奄奄一息的孙超,孤零零瘫倒在地,死鱼一样。 明珠眸光清亮,遥遥望向对方逃窜的方向,随后转头对明恒、沈括快速分工:“你们留下来看着孙超,不要动那条黑蛇。有毒!” 她看了一眼明恒,像是对他解释一样说道:“那婆子身上留有我的金针,气息早已被我牢牢锁定,就算强行遁走也会留下我的追踪印记,绝对跑不远。我去抓她回来。” 话音未落,她身形轻轻一掠,身姿轻盈如燕,纵身朝着村外幽深密林的方向疾驰追去。 明恒立刻跨步上前,看着那条死死缠在孙超身上的蛇,蹙眉不已。 沈括紧随其后,心中五味杂陈。 他打心底痛恨孙超的背刺算计、贪窃气运,险些亲手毁了自己的前程人生,可看着眼前之人生机凋零、凄惨濒死的模样,血脉相连的恻隐之心终究翻涌而上。 纵然此人作恶多端、罪有应得,落到这般形同殒命的境地,也已是受了极致的惨痛报应。 另一边,明珠循着金针残留的清晰气息,一路追入幽深静谧的密林。 邪遁术只能短暂隐匿身形,却根本压制不住体内的伤势反噬。 老妇人强行催动禁术仓皇逃窜,体内气机彻底紊乱破裂,旧伤新煞叠加爆发,没跑出多远便剧痛难忍、体力耗尽,只能死死扶着粗糙树干勉强驻足,浑身剧烈颤抖、粗重喘息。 明珠脚步轻缓落地,稳稳挡死她所有退路,神色淡漠清冷,不多言半句废话。指尖寒光乍现,两枚金针破空疾射,精准刺入老妇人周身各大修行要穴。 噗——! 一声沉闷气响传出,老妇人数十年苦修的邪术根基瞬间崩碎逆流,被彻底连根拔除,一身祸乱人间的邪蛊秘术、害人修为尽数作废。 经脉寸寸撕裂的极致剧痛席卷全身,她当场蜷缩倒地,身躯不停抽搐,冷汗浸透衣衫,痛得几乎晕厥过去。 她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着身前的明珠,眼底翻涌着滔天无尽的怨毒与不甘,满心戾气灼灼,却浑身经脉尽废、无力动弹,连抬手报复的余力都彻底无存。 18 表哥我错了 密林晚风萧瑟,枝叶簌簌作响,夜色沉沉压在林间。 老妇人瘫软在地,浑身经脉尽碎,一身邪术修为被废得干干净净。她浑身剧痛难忍,冷汗层层浸透衣衫,躯体不住抽搐,却连半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仰着头,盯着立在身前的明珠。 少女一身素雅道袍纤尘不染,利落的高马尾束起全部青丝,衬得眉眼清冽凌厉、澄澈通透。明明是出尘道士模样,容颜却生得极为惊艳夺目,寻常人见了,只会当这是一位相貌绝美的小道长。 老妇人喘息粗重,眼底满是不甘与困惑,忍着彻骨剧痛,哑声开口发问:“臭道士……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修行邪术半生,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轻轻、术法却如此霸道纯粹的人,不仅能轻松碾压她的御虫术,还能精准克制她所有手段,简直是天生的克制。 明珠垂眸看向她,神色淡漠无波,听了问话也未曾正面作答,只语气清淡、但却是十分气人的道:“你无需知道我是什么来历,于你而言,我只是你的克星。” 话音落下,她指尖连弹,数枚细金针接连飞出,精准落在老妇人周身穴位。 金针入体,瞬间锁住老妇人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气机,形成无形禁锢。 哪怕她还有半分力气,此刻也彻底动弹不得,只能乖乖受制,连张口催动任何邪术的余地都没有。 “起身。”明珠淡淡出声,语气不容置喙。 金针牵引气机,老妇人浑身僵硬,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只能被迫撑着残破的身子,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半点反抗不得。 明珠带着那老妇人回到了小院子前面。 孙超已经不是很好了。 进的气少,出的气多,那条黑蛇还死死的缠着他,仔细的看能清楚的看到蛇的鳞片都恨不得嵌入他的皮肉之中。 “这人怕是活不了了。”明恒见明珠带着老妇回来,对明珠摇头说道。 “无碍,还死不了。”明珠斜睨了一眼孙超,“偷了别人的总该要还回去的。” 紧接着,明珠抬手凝诀,指尖金光流转,一枚纤细金针悬浮半空,凌空划出一道柔和的金色光弧。 方才老妇人强行从孙超身上抽走的缕缕生机元气,此刻被金光尽数牵引而出,顺着金针的轨迹,化作丝丝莹白暖流,原路折返。 莹白生机稳稳飘回小院,缓缓渗入孙超枯竭的天灵盖中。 原本死气沉沉、形同枯槁的孙超,脸色肉眼可见地缓缓回暖,灰白的唇色渐渐恢复淡红,空洞的眼底也慢慢聚拢起微弱光亮,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逐渐平稳。 片刻后,他睫毛轻轻颤了颤,骤然睁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彻底从濒死的混沌中醒了过来。 孙超刚一睁眼,便感受到浑身撕裂般的疲惫虚弱,可那种生机断绝、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已然褪去,整个人总算捡回了大半精气神。 与此同时,明珠眸光一冷,指尖金光骤然凌厉,一道针劲破空而下,精准打在那条依旧死死缠绕孙超的大黑蛇七寸要害。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黑蛇头颅瞬间垂落,身躯剧烈抽搐两下,庞大的蛇身彻底失去生机,软软瘫落在地,再也不动分毫。 这条黑蛇乃是老妇人本命灵蛇,与她修为、性命紧紧相连、共生相息。 本命灵蛇骤然身死,老妇人本就残破的身躯瞬间遭受剧烈反噬。 她心口猛地一闷,喉头腥甜翻涌,控制不住地低头喷出大口黑红色污血,接连数口,每一口都带着浓郁的阴煞浊气。 她本就被废了修为、重伤缠身,此刻再遭本命蛊反噬,气息瞬间彻底衰败微弱,浑身力气被抽干殆尽,双腿一软,再度重重瘫倒在地,彻底变得奄奄一息,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费力,堪堪吊着最后一口气。 明珠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清冷问道:“你的师门来历、以及来此所图,如实交代。” 老妇人气息奄奄,眼底戾气早已被病痛与绝望磨得所剩无几,只剩满心疲惫与麻木。她虚弱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开口:“我……我是南边逃难来的……无门无派,孤身一人。” 她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如实道出缘由:“我找上孙超……不过是看中他是侯府公子、生来富贵,气运深厚。事成之后,他许诺给我一处安稳宅院,让我往后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不用再四处颠沛流离、躲避追查……” 寥寥数语说完,她脑袋一歪,彻底撑不住,双眼一闭,直接昏死过去,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一丝微弱气息尚存。 “侯府公子?”沈括一听就炸毛了,瞪着孙超恶狠狠的问道,“你倒是变成侯府公子了?” 另一边,死里逃生的孙超彻底慌了神,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贪心,满脸悔恨与恐惧。 他连身上的蛇尸都顾不上推开,挣扎着爬起身,跌跌撞撞扑到沈括面前,满脸狼狈惨白,不停低头求饶。 “表哥我错了!是我胡说八道,在外面乱借用你的身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才做错事,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他姿态卑微至极,连连磕头认错,只为了求沈括能心软饶恕他。 他知道平日里沈括这个表哥对他是最好的。 沈括垂眸看着他,心底五味杂陈,轻轻冷哼一声。 说实话,看着表弟这般凄惨狼狈、险些丧命的模样,他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恻隐,也想就此揭过此事。 可转念回想,孙超背地里那些恶毒算计、刻薄心思,还有之前口不择言的阴狠话语,再想起明珠的叮嘱——这换运邪术不止会抽干他的气运、断送他的前程,更会要了他的性命,甚至牵连整个武昌侯府。 一瞬间,那点泛滥的恻隐之心、多余的圣母心软,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 亲情再重,也重不过自家满门安危,更容不得这般背主害亲、忘恩负义的恶行。 沈括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不再动容,眼神里只剩淡漠与疏离。 此时夜色彻底沉落,夜幕漆黑如墨,山间晚风寒凉,时辰已然不早。 明恒环顾四周,语气沉稳开口:“此地不宜久留,邪术一事牵扯甚大,拖延不得,我们连夜回京。” 三人迅速达成一致,当即找来绳索,将昏死的老妇人牢牢捆缚结实,又看管住惊魂未定、满心悔恨的孙超,将两人一并安置在孙超来世的马车上,勒令已经吓的瑟瑟发抖的车夫驾车调转方向,连夜朝着云都疾驰而归。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时已然是子夜时分。 整座云都夜深人静,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厚重的城门早已准时落锁紧闭,城墙上守卫森严,四下寂静无声。 寻常车马百姓,此刻根本无法入城。 明恒翻身下马,走到城门下,亮明自身身份。 守城将士听闻是皇室子弟深夜归城,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侧门放行。 车马顺利驶入漆黑寂静的都城。 此事关乎邪术害人、侯府安危,半分拖延不得。 刚一入城,沈括便当即决定,直接带着孙超与昏死的老妇人折返武昌侯府,彻查此事、禀报长辈。 临别前,明恒特意拉住沈括,低声细细叮嘱:“今夜邪术、阵法、明珠出手之事,务必闭口不提。对外只字不露天机,尽量不要牵扯到她,护好她的身份。” 沈括郑重点头,自是不敢忤逆了明恒。 19 糊弄过去了 凌晨的云都叫人感觉凉飕飕的,夜风卷着寒气扫过,整条大街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儿。 明恒把沈括连同那两个惹出不少事端的人犯稳妥送回武昌侯府,便带着明珠策马往王府赶。 此刻夜色浓得化不开,城中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就连巡夜的兵丁都趁机躲懒,四下静悄悄的,只余下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轻响。 兄妹俩一路快马加鞭,心里有着一模一样的盘算。 他们两个打算悄悄溜回院子,倒头就睡,争取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让他们的父王知道什么,把今晚这一通折腾彻底糊弄过去。 深夜私自外出本就不合规矩,能低调蒙混过关,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万万没想到,两人刚勒住马缰,脚还没踩稳马镫,王府门前陡然间灯火通明。 一排排宫灯相继点亮,火光晃眼,将朱漆大门与青石台阶照得一览无余。 台阶之上,昭文亲王明砚负手而立,周身气压低得十分的明显,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七个字——我很生气,我等很久了。 他身后两列侍卫站得笔直,个个噤若寒蝉,整个门口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明恒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得,这下要完! 原本准备来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到头来还是被亲爹逮了个正着。 这事还要从头说起。 昨日明珠重回王府,明砚又惊又喜,心底还掺着几分愧疚,压根坐不住,他今天一大早就进宫向太后报喜,把被寄养在道观十五年的女儿平安归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太后听闻此事,心绪久久难平。 当年形势所迫,她不得已做出取舍,眼睁睁看着才出生的明珠流落在外。 这么多年,这份愧疚与思念始终压在心头。 如今得知孩子安然归来,积攒许久的牵挂再也按捺不住,一心只想快点见到明珠。 明砚领了太后的旨意,急匆匆折返王府,本打算立刻带着女儿入宫,遂了老人家的心愿。 哪知回府一看,人不见了。 不光刚回家的掌上明珠没了踪影,连平日里稳重得体、从来不让人操心的长子明恒,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砚心里那点欢喜,当场荡然无存。 自家儿子一向行事规矩、沉稳靠谱,堪称新一辈里面的表率,怎么妹妹一回来,整个人就跟松了弦似的,居然带着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溜出门,半点规矩都不顾了? 他憋着一肚子火气,从中午等到晚上,再等到深夜,又硬生生熬到凌晨,差点就要叫人去到处寻找了…… 总算等到天边泛起微光,才盼回了晚归的兄妹二人。 明恒乖乖翻身下马,端端正正躬身行礼:“父王。” 明珠也站在兄长身侧,低眉顺眼地跟着见礼,瞧着就是个温顺乖巧的小姑娘,任谁也想不到刚才她出手制敌时那般利落强悍。 明砚垂眸看向二人,怒意都快藏不住了,嗓音沉了下来:“彻夜在外逗留,夜不归宿。明恒,你往日行事稳重,今日怎会如此胡闹?” 他是又气又无奈,好好一个靠谱儿子,怎么突然就没了正形。 他舍不得骂才回家的女儿,对儿子却是开的了口的! 明恒表面神色从容,可是心思却是转的飞快,妹妹那一手玄之又玄的手段是暂时要隐瞒,不然解释起来真的太浪费时间了。 等以后有机会再和父王细说也不迟。 他拱手行礼道:“父王息怒,此事都怪儿子,和明珠无关。” 他语气真挚,说得有模有样:“我身上一直压着一桩陈年旧疾,平日里看着无碍,实则时常气血不畅,隐患暗藏。日明珠归来,她在道观之中修习了道医,一眼就瞧出我的旧疾有复发的迹象。” “她给儿子开了方子调养,京城各大药铺,也凑不齐对症的几味珍稀药材。为了稳住病根、调养身子,我才带着妹妹连夜赶往京郊药谷寻药。那边山野间常有难得的药材,只是路途遥远,一来二去便耽搁到现在,并非故意违抗规矩。” 这番话逻辑周全,既解释了晚归的缘由,又悄悄护住了明珠身怀术法的秘密,可谓滴水不漏。 明珠会道医的事情不用刻意的隐瞒,但是术法就有点玄,暂时不对外说。 明砚听完,脸上的怒气瞬间戛然而止,随即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自责与吃惊。 他望着长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年一直都在动荡之中,自己孩子身染旧疾多年,一直默默隐忍,他这个做父亲的,竟全然没有察觉。 往日只是一味夸赞儿子懂事稳重,却从不知对方一直在默默承受病痛,明恒如此懂事就是怕他这个当爹的会分心…… 方才积攒的火气,被汹涌而来的愧疚冲得一干二净。 “是为父太过疏忽。”明砚长叹一声,语气满是自责,神色也柔和下来,“你独自扛了这么多年,我却一无所知,实在是失职。” 随后他看向了明珠,好奇的问道,“你会医?” 明珠大方的点头,“是的,女儿在道馆里面跟着师傅学的。” 明砚又顿时脑补了一出自己女儿那小小的身躯独自在那破道观苦学医术的孤独画面…… 自己这两个孩子,一个沉稳隐忍,一个可爱乖顺……真是上天赐给他的福泽啊! 倒是他这个当父亲的真是有点失职了…… 心里一旦生出愧疚,态度自然也宽容起来。 他当即大手一挥,不再追究:“罢了,你们也是为了调养身体,此事就此揭过。一路奔波劳累,快回院落歇息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明珠,眼神里满是疼惜,柔声叮嘱:“你刚回府,一路也辛苦了。明日一早,便跟着我和你兄长一同入宫。太后惦记了你许多年,如今得知你回来,一心想要见你,可切莫迟了。” 明珠轻轻点头,声音清甜软糯:“孩儿晓得,全听父王安排。” “儿子记下了。”明恒随之应道。 东方天际慢慢透出淡淡的鱼肚白,沉沉黑夜彻底走到尽头,天快要亮了。 兄妹二人再次躬身行礼,随后对看了一眼,彼此心有灵犀的一笑,今日这事情算是混过去了…… 20 立即停工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府里就已经热闹起来,没人敢偷懒睡懒觉。 明珠更是被侍女们早早挖了起来,一番梳洗挽发、淡扫眉眼,换上了一身规整又雅致的郡主朝服。 她本就生得漂亮清透,简单收拾过后,气质愈发温润端庄,看着就是个乖巧温顺、教养拔尖的世家小姑娘。 谁也不会将昨日跟在明恒身边的小道士与现在端庄乖顺的小郡主联系到一起去。 就连明珠看着自己身上一袭锦绣针线缝制的郡主朝服也是一片的唏嘘,她自投生去了云洲大陆,已经一千多年的时间了……再穿上这样的衣服宛若历经了沧海桑田一般。 收拾妥当,她便跟着父王明砚、兄长明恒一同动身,往皇宫赶去。 大盛的皇城是在前朝宫殿的底子上修整出来的,只是开国后尽数换掉了前朝的标识、规制与仪仗。 眼下距离新帝登基大典只剩半个月,宫里正是赶工期的关键时候,处处都是来回忙活的工匠杂役,叮叮当当的修缮声此起彼伏。 偌大的皇宫少了平日里的肃穆冷清,反倒多了几分热火朝天的忙碌劲儿。 车驾一路行至宫门前,身为亲王的明砚要入列早朝,没法陪着两个孩子去太后宫里。 他临走前特意叮嘱了两句:“你们兄妹先去长乐宫候着,乖乖待在殿里,别到处瞎跑,等我下朝再来找你们。” 兄妹俩乖乖点头应下,目送父王转身离去。 平日里他们入宫大多走西华门,走的是亲王府专属通道,稳妥又省事。 今日要先送明砚去上朝就临时改了路线,从东华门入宫,两人同坐一辆备用宫车,缓缓驶入宫门范围。 东华门这边多是工匠、杂役、还有各阶官员出入,门禁查验格外细致,车马行人都要挨个核对检查,半点马虎不得。 兄妹俩配合着侍卫的例行核验,安静站在路边等候。 就在这空档,明珠随意抬眼一扫,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修缮的宫墙上,眼眸微微一凛。 那片宫墙又高又阔,墙外搭着密密麻麻的实木脚手架,层层叠叠铺开,几十上百名工匠踩着架子,拿着工具刷墙补漆,忙得热火朝天,看着就是再寻常不过的赶工场面。 旁人瞧着只觉得一派忙碌规整,可明珠越看越不对劲。 这片区域的气场乱糟糟的,明明身处皇家龙脉之地,该有一股浓重紫气笼罩的,此时却混着一股淡淡的破败颓靡煞气,格格不入,但是不是很明显。 普通人肉眼凡胎看不破玄机,可她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驻足站定,指尖快速轻掐默算,几个掐算之中就知道要出事。 明珠微微侧身,凑近明恒耳边,压着小声嘀咕了几句。 明恒原本神色松弛,老老实实等着查验结束,听完妹妹的话,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他也朝着那边看去,只可惜他那临时被开的阴阳眼经过一夜好眠已经完全关闭了。 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过他现在是完全信了明珠,所以半点也不带犹豫的,抬脚就朝着施工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边监工的管事常年守在东华门工区,天天跟工匠工期打交道,往来都是工部小吏、打杂人员,极少能接触到王府顶层贵人。 他压根不认识气质温润的明恒,只当是哪个家世不错、入宫觐见的世家公子,闲来无事看热闹。 见状,他连忙堆起一脸客套的笑,快步上前拦着:“这位公子,这边工地乱得很,尘土飞扬的,别脏了您的好衣裳,没必要往这边凑。” 明恒没心思跟他客套寒暄,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立刻停工,让脚手架上所有工人全部下来,一个都别留。” 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脸苦大仇深的为难模样,连连摆手叫苦:“哎哟公子,这真不行!登基大典迫在眉睫,工期本来就卡死了,晚一分都要挨罚。这时候停工,耽误了进度,我一个小小管事,真是担不起这个罪过啊!” “担不起也得担。”明恒神色冷了几分,没有半分退让,“现在,立刻停工。” 管事见他年纪轻轻、面生得很,也不是宫里常见的熟面孔,心里暗自琢磨,大概率是世家子弟闲得发慌爱多管闲事。 仗着自己有工部的明令、工期压身,他底气反倒足了,死活不肯松口停工,只顾着反复念叨工期紧张、不敢耽误。 一时间,两人就这么僵持住,气氛隐隐有点对峙的味道。 明恒性子素来温和有礼,却绝非软柿子可捏。 见这人有眼不识人、还一味推诿碍事,他直接抬手亮出亲王府的世子令牌,气场瞬间铺开,威仪十足,沉声喝道:“昭文王府世子在此,我令你即刻停工,所有人撤离脚手架,违者以抗令论处!” 王府世子的身份分量极重,哪里是一个小小工区管事能抗衡的? 管事当场人都懵了,脸上的客套笑容碎得彻底,心里又慌又悔,恨不得抽自己两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居然敢跟王世子硬刚。 他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忙转头对着工地上的工匠挥手大喊:“都下来!先停下手里的活,全部从架子上下来!” 脚手架上的工匠们闻言,纷纷停手,陆陆续续从高处撤到地面。 确认所有人都安全落地后,明恒立刻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卫:“上去仔细查,重点看承重木梁、衔接榫头,好好找找有没有人为动手脚的痕迹。” 侍卫领命,立刻登架细细排查,片刻后匆匆折返回来,神色凝重地禀报:“殿下,果真有人搞鬼!多处关键承重榫头被人为松动,主力支架被悄悄磨薄割裂,看着外表完好无损,实则只剩一层外皮连着,完全扛不住重压。” 明恒眼底瞬间浸满寒意。 这片脚手架覆盖面积极大,同时作业的工匠起码有七八十人。 如今架子看似稳稳当当,实则内里承重全废,全靠一点表皮硬撑。 若是没人发现异样,任由工匠继续来回走动、搬运物料、施工作业,根本撑不到正午,整面脚手架必然轰然坍塌。 到时候近百名工匠高空坠落,死伤绝对惨重,后果根本不敢细想。 更要命的是,眼下正是新帝登基的关键节点,举国上下都盯着皇宫的动静。 若是在宫里闹出这么一场大规模死伤的凶事,妥妥的顶级大凶之兆,必然朝堂震动、流言四起。 那些暗藏祸心的敌对势力、对明家虎视眈眈的朝臣,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造谣新帝不祥、德不配位,趁机动摇朝野民心。 明家本就是农户起家,当年揭竿起义打下天下,立国不过数年,之前祖父也没称帝只称王,到了皇伯父这里才刚刚称帝,连登基的大典都还没举办,根基远不如那些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稳固。 如今朝堂内外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 前朝遗老念念不忘旧主,老牌世家暗自抱团制衡,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皇家的一举一动,就等着明家出错,好找由头发难、搅乱朝局。 这一场看似意外的工地事故,若是真的爆发,就是能被无限放大、重创皇家威信的致命把柄。 一念至此,明恒后背忍不住微微发凉。他转头看向身旁安安静静的明珠,眼底满是庆幸和后怕。 还好有妹妹心细眼尖,看破了这暗藏的凶险,提前阻拦化解。不然今日这场塌天大祸,当真无人能挡。 21 这不就来了吗? 确认脚手架是被人暗中动了手脚后,明恒半点不敢放松。 这看着像普通的工地安全事故,可万一是人为的,就是冲着登基大典来的阴毒阴招。 一旦塌架出了人命,新帝在登基大典即将举办的时候撞见血光凶兆,明家本就不算稳固的朝堂根基,铁定要被这群有心人狠狠拿捏、大做文章。 明恒平日里看着温和好说话,遇上正事却格外果决,气场瞬间拉满。 他面色一沉,冷声下令:“把所有监工、管事全都扣下,严加看管,一个都别放跑!” 贴身侍卫立刻应声上前,动作干脆利落,眨眼就把几个管事、小头人死死按住。 方才还仗着工期紧迫、敢跟明恒掰扯的东华门管事,此刻彻底蔫了,双腿发软、脸色惨白,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对方是惹不起的大人物,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推诿顶撞。 搞定这群管事,明恒的处置还没结束。 他扫了一眼场上密密麻麻的工匠,继续吩咐:“所有人原地待着,不许走动、不许私自离场、不许互相串话,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候核查。” 一声令下,原本吵吵嚷嚷、叮叮当当的工地,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上百号工匠大气不敢喘,乖乖定在原地,心里都门儿清——今天这事绝对闹大了,怕是要出大事。 为了防止有人趁机销毁证据、抱团串供,明恒立刻派心腹侍卫快马赶去大殿,把东华门工地的蹊跷变故,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正在上朝的昭文亲王明砚。 这事干系重大,消息传得极快,没一会儿就直直捅到了金銮殿上。 原本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的早朝,被这桩突发急事直接打断。 新帝明昊坐在龙椅上,听完禀报,眼底瞬间冷了下来。 再过半月就是登基大典,举国瞩目、万众期待,偏偏有人胆大包天,敢在皇宫禁地动手脚,蓄意制造死伤、捏造凶兆,摆明了就是想动摇国本、搅乱朝局,简直是找死! 明昊当场拍案起身,龙颜大怒:“摆驾东华门!” 事关皇宫安危和朝堂稳定,他根本坐不住,必须亲自到场彻查到底。 满朝文武没人敢多说半句,齐刷刷跟上帝王步伐,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往东华门赶去。 禁军开路清道,皇家仪仗紧随其后,百官簇拥随行,声势浩大得吓人。 寻常不起眼的工地,瞬间迎来了本年度最顶级的大场面。 远远就能听见整齐的踏步声、肃穆的仪仗锣声,威严的皇家气场铺天盖地压来,整片工地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在场工匠、被押的管事个个弯腰垂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心里慌得七上八下。 銮驾稳稳落地,明昊身着龙纹常服,身姿挺拔威严,快步走下辇车。 他目光扫过被扣押的管事、僵立原地的工匠,再看向那处暗藏致命隐患的脚手架,脸色阴沉得厉害,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工部主事何在?” 冰冷的帝王话音落下,几名工部官员瞬间腿肚子发软,慌忙从队列里跌跌撞撞跑出,匍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明昊目光凌厉,语气满是怒意:“大典在即,皇宫重地,你们居然让人暗中动手脚,险些酿成百人死伤的大祸!朕将宫内修缮全权交予你们,你们就是这般渎职松懈、敷衍了事?” “即刻封锁全场,彻查到底!所有施工人员、物料经手人逐一核查,但凡牵扯其中,不论身份高低、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 一众工部官员冷汗浸透衣背,死死贴着地面,心里叫苦不迭。 谁都知道这次是撞了天大的霉运,龙颜震怒,稍有不慎就是丢官罢职、祸及家人的重罪。 一旁围观的文武百官更是各怀心思,暗自揣测观望。 心思活络的前朝旧臣眼底藏着一丝窃喜,巴不得这事闹大,最好能拖垮工部、搅动朝局,他们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而忠心朝堂的老臣、世家权贵则心头一紧,暗自后怕。还好这隐患被及时拦下,真要是大典前夕皇宫出了血光惨案、传出凶兆,新帝颜面尽失,整个大盛的朝局都得动荡一阵子。 不少人悄悄侧目看向明恒,眼里满是赞许。 都说昭文亲王府世子沉稳靠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临危不乱、处置果断,凭一己之力拦下这么一场大祸,心性和气度远超常人。 众人的目光又顺势落到一旁的明珠身上,心里暗自好奇。 早前只听闻亲王失散的千金寻回了,大家都默认是个在外流落、没见过大场面的普通姑娘。 可今日初见,她身姿端正、气质清润,直面帝王百官的盛大场面,依旧淡定从容、半点不怯场,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场中暗流涌动之际,明昊的怒意稍稍平复,转头向明砚询问前因后果。 得知这场大祸全靠明恒及时察觉、果断处置才得以化解,明昊眼里瞬间溢满赞许。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立在明恒身侧的少女身上。 明珠一身雅致朝服,亭亭玉立,眉眼温柔干净,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乖巧又亮眼,自带一股温润通透的气质。 明昊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时局混乱、局势所迫,他们不得已将才出生的明珠送去道观寄养避祸。 孩子小小年纪流落他乡、独自吃苦多年,说到底,他这个做大伯的,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今看到明珠养的这般好,就是略显的瘦小了一些,明昊的心底不免也有点唏嘘。 他当即收敛周身帝王威严,眉眼柔和下来,温声开口:“恒儿,珠儿,你们上前几步,来朕跟前。” 兄妹二人从容上前,规规矩矩行礼问安,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明昊越看明珠越觉得喜欢,大手一挥,直接赏了一大堆好东西。 他报了一长串,什么金银美玉、珍稀珠宝、上等绫罗绸缎,统统都有,他身边的太监连忙一一的记下,生怕笔头子慢一点就跟不上皇帝的语速。 他这般大方也是有缘由的。 一来是真心疼惜这个吃尽苦头的侄女,想弥补她多年的亏欠。 二来是明恒早已身居世子之位,该有的荣誉、封赏全都拉满了,此番再立大功,实在不好再破格嘉奖。 索性把这份天大的功劳,全都折算成赏赐,落到了明珠头上。 明珠低头听着皇伯父给自己的赏赐,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天降巨款砸头上! 她之前还一直发愁道观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没银子翻修重建,这下好了,修观的经费这不就来了吗? 这一大笔钱到了手,那她就彻底不用愁了! 心里美滋滋,明珠嘴上更是乖巧会来事。 前世的前世,她就是个棒槌……不会说话,但是经过了去云洲大陆一千多年的修炼与历练,自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的她可是真的学会了察言观色,拿捏人心了。、 明珠口就是一连串暖心熨帖的漂亮话,既感恩大伯的偏爱疼惜,又得体夸赞皇上圣明宽仁,每一句都恰到好处、甜度满分。 一番话哄得明昊龙心大悦,脸上笑意挡都挡不住,转头就拍着明砚的肩膀连连夸赞:“你可真是好福气!儿子沉稳能干、能担大事,女儿乖巧玲珑、通透可爱,一双儿女个个出彩,让人羡慕得很!” 明砚听得满心骄傲,乐呵呵地尽数应下。 明珠垂着眼,嘴角挂着温顺乖巧的笑意,心底却悄然感慨万千。 上一次她当郡主的时候,第一次入宫面见明昊,年纪小、胆子小,自卑又怯懦,站在帝王跟前畏畏缩缩、手足无措,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彼时明昊表面温和,不曾苛责她半句,可心里终究是暗自不喜,觉得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全无皇家贵女的气度。 但今时不同往日,重活一世,她早已褪去所有怯懦自卑,从容淡定、进退有度,再也不会让人看轻分毫。 22 该来的总归会来的 东华门那场惊险的工地风波总算尘埃落定。 新帝明昊胸中怒火早已散尽,看向明恒的眼神满是赞许,越看越中意。 今日这事想想都后怕,若是任由那处破损的脚手架完工,等大典前夕轰然坍塌,百余工匠殒命宫中,妥妥的血光凶兆,足够让一众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搅乱朝堂。 看来一会要让人去查看一下别的地方,尤其是举办登基大典以及祭祀的地方,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新朝新气象,他的威仪也不允许什么宵小来挑战。 “此事由你率先看破端倪,功劳卓著。后续彻查督办一事,全权交由你负责。”明昊语气郑重,沉声吩咐,“务必深挖到底,揪出幕后黑手,绝不姑息。” 不管这事情的真正因由是什么,明昊也决定要借题发挥,杀一儆百。 明恒身姿端正挺拔,从容躬身行礼:“臣遵旨。” 旨意落定,满朝文武簇拥着帝王銮驾,浩浩荡荡折返金銮殿继续被打断的朝会。 方才还人声嘈杂、车马喧闹的宫道,随着皇帝与一众大臣的离开变得清静下来,褪去适才的繁华与威仪,恢复了皇宫一贯的肃穆沉静。 热闹非凡的东华门工地瞬间冷清,只剩执勤侍卫、被严密看管的工匠管事,以及尚未离开的明珠兄妹。 这是皇上亲授的差事,关乎登基大典和国朝根基,半分马虎都容不得。 明恒也不敢懈怠,他打算亲自盯着封存证据、核对人员名册,把所有收尾事宜落实到位,防止有人在里面在动手脚,擦去证据。 他转头看向明珠,放软了语调,温和的说道:“这边琐事繁杂,我一时走不开。你先去长乐宫旁的太液池边等着,乖乖待着别乱跑,我忙完就去找你。” 明珠立刻乖乖点头,眉眼弯弯:“放心啦哥,我肯定听话,绝对安分待命,不给你添乱。” 明恒又示意今日被明珠带入宫里来的夏至和冬雪跟好了郡主,这才放心让她离开。 兄妹二人随即分头行事。 明恒全身心扎进核查工作里,一丝不苟处置后续。 明珠则提着裙摆,慢悠悠沿着青石宫道,往太液池踱步而去。 春日的太液池风光最是治愈。暖风轻拂,岸边垂柳依依,细软枝条轻扫碧波,一池清水波光粼粼,天朗气清,满目温柔,妥妥的岁月静好。 可望着这片熟悉到骨子里的景致,明珠半点惬意都没有,反倒满肚子哭笑不得的陈年糟心事。 她和谢家那对兄妹的纠葛,早在归京那日就结下了。 前世的前世她刚随兄长回京,一身朴素道观衣衫,浑身山野清冷气质,看着单纯又好拿捏。 谢云曦彼时热情得过分,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无比,主动凑上来嘘寒问暖,还拉着她逛遍京城闹市,又是挑新衣、选首饰,忙前忙后格外贴心。 那时候的她是真的傻,真以为自己初归京城,就遇上了心地善良的世家姐姐照拂,心里还悄悄感激了许久。 谢云曦特意挑人流最密集的闹市造势,借着帮扶“王府流落孤女”的名头,引来全城贵女围观,把她的朴素土气无限放大,悄无声息就把她钉成了京城贵圈的笑柄。 而谢云澜自始至终立在一旁,模样斯文儒雅、温润有礼,却全程冷眼旁观,不劝不停、不帮不救,漠然看着她当众难堪。 前世,也是在这太液池边,谢云曦故技重施。假意陪她散心赏景,一步步把她引到湿滑狭窄的池沿,趁她不备轻轻一绊,让她狼狈坠入冰水。 那日池水刺骨冰凉,她溺水惊慌、狼狈不堪,是谢云澜伸手将她从水中捞起。 就这一瞬的温柔救命之恩,让年少的她执念深重,往后数年死心塌地围着谢云澜转,掏心掏肺、倾尽所有,任由谢家拿捏利用,最终落得个凄惨结局。 如今重活一世,躲过了城门口的难堪,谢云曦还被她给怼回去了,大概是气的要死了吧。 不过兜兜转转的,终究还是撞上了这太液池的宿命桥段,属实有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的无奈感。 正暗自吐槽,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步入视野,正是谢云曦与谢云澜兄妹。 明珠无奈的扶额,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谢家是京城顶级世家,位居大盛朝四大世家之首,底蕴深厚、风头极盛,当朝王皇后是二人的亲姨母。 今日二人入宫拜谒皇后,恰好也途经太液池。这兄妹二人锦衣华服、身姿卓然,走在清幽宫道上,格外惹眼。 谢云曦一眼瞥见独处池边的明珠,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轻蔑。 在她心里,明珠就是个道观长大、没见过大世面的土丫头,哪怕归了王府,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局促,刚好拿来消遣取乐。 她又想起了之前在城门口自己在明珠那边吃了一个哑巴亏,被这个土包子给怼的面子上挂不下去,就忍不住心底升腾起了一股子怨气。 说什么是皇族,不过在前朝就是一个地里刨食吃的土包子罢了。 而他们谢家,才是真真传承了好几百年,历经数个朝代更迭都屹立不倒的真正世家! 如今这些原本该是连他们衣摆都摸不到的泥腿子倒是爬到了他们这些世家的脑袋上成了什么劳什子的皇族了!真真的叫人觉得糟心! 不过谢云曦的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瞬间就堆起温柔甜美的笑容,快步上前熟稔搭话:“明珠郡主,好巧,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不等明珠回应,她便自来熟伸手去拉人,笑意盈盈地提议:“这边池边景致最好,我带你逛逛。” 说话间暗暗使力,刻意将明珠往最湿滑、最狭窄的池沿带,那点害人的小心思直白又拙劣,摆明了想复刻前世戏码,让她当众落水出丑。 换做前世,懵懂天真的她定然中招,狼狈落水、受尽嘲讽。 可如今的明珠早已褪去稚气,谢云曦这点小儿科的算计,她一眼就看透了。 她起初还动了点坏心思,凭她现在的本事,完全能侧身躲开,让谢云曦自食恶果、摔入池中。 可师尊的叮嘱骤然浮上心头:重生机缘难得,不可仗着预知未来肆意篡改因果、玩弄运势,小节改命最易沾染业障、紊乱命格,得不偿失。 明珠瞬间想通,这场落水劫是她命定小节,躲得过一时躲不过因果,没必要刻意规避。 只不过,这辈子她绝不独自狼狈吃亏就是了。 就在谢云曦暗中发力的瞬间,明珠顺势卸力,装作脚下打滑、身形踉跄的模样。 在身体腾空落水的刹那,她手腕极速翻转,精准攥住谢云曦的袖口,力道不重不轻,刚好把人牢牢拽住。 扑通!扑通! 两声清脆的落水声接连响起,两人双双坠进太液池。 微凉池水裹住周身,明珠稳稳落在浅水区,脚尖轻点池底,身形稳如平地,半点不慌乱,看起来就像悠闲戏水。 反观毫无防备的谢云曦,被硬生生拖下水,华贵锦袍吸饱池水,沉甸甸贴在身上,精致发髻散乱歪斜,整个人懵在水里,满脸惊慌失措,狼狈的不得了。 不远处的谢云澜见状,脸色骤然煞变,下意识就要上前救人。 池水看着平静,水下却暗藏暗流。 明珠稳立水中,看着谢云曦手忙脚乱扑腾挣扎、勉强浮在水面的模样,心里暗嗤一声,借着水势遮掩,悄悄抬脚,精准又轻巧地踹了下她的小腿。 这一脚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看着像是落水慌乱的无意磕碰,实则直接破了谢云曦的平衡。 下一秒,谢云曦原本摇摇欲坠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大半截身子没入水中,只剩两只手在水面胡乱扑腾,吓得她魂飞魄散,连呼救声都闷在了水里。 谢云澜眼睁睁看着亲妹妹瞬间沉得没了人影,心头巨震,彻底慌了神。 他素来疼宠谢云曦,此刻哪里顾得上细想,二话不说纵身一跃,扑通扎进池水中,拼尽全力朝着妹妹沉没的方向游去。 哪怕情急慌乱,他倒也算是头脑清醒的,这里是皇宫,明珠也不能出事! 在谢云澜入水前厉声吩咐身后侍卫:“谢十七!快救明珠郡主!” 立在一旁的侍卫谢十七领命,身姿一动,转瞬便冲到池边。 他动作利落沉稳,俯身探水,长臂舒展有力,稳稳托住明珠的双臂,力道轻柔又稳妥,没有半分粗鲁,轻轻松松就将她稳稳架在水面。 明珠下意识张口,刚想说自己压根没事、完全不用救,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演戏演全套,她现在凄苦一点,一会去了太后那边正好告那对兄妹的黑状! 哼! 在她的面前耍诈,总是要付出点东西的! 她若是此刻底气十足自己爬上岸,半点慌乱无有,反倒显得刚才的落水刻意又怪异,之前的戏就白演了。 明珠干脆放松全身力道,任由自己软绵绵靠在对方臂弯里,乖乖被他托着往岸边游。 难得摸鱼看戏,她索性借着这个近距离的机会,好好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侍卫。 不看还好,一看直接惊艳。 谢十七生得极为出挑,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冷系帅颜。 这张脸也位面太帅了点了吧。 饶是在云洲大陆看了各种各样美男修士的明珠刺客也不由有点被惊艳到了。 他剑眉锋利入鬓,眼眸深邃清冷,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紧致清晰,五官轮廓分明干净,没有半分寻常武夫的粗粝笨重。 常年习武练出来的挺拔身姿,哪怕在水中动作轻柔,依旧肩宽腰窄、体态笔直,自带一股肃杀禁欲的气场。 明明是近身护卫,气质却比多数世家公子还要矜贵周正,清冷又耐看。 明珠心里忍不住啧啧感慨,直呼可惜,自己前世的前世不光是被猪肉蒙了心了,更是眼瘸! 前世她被谢云澜那点虚假温柔蒙蔽了双眼,满心满眼都是他,自带千层滤镜,硬生生忽略了身边所有人。 谁能想到,谢云澜身边居然藏着这么一位颜值气质双在线的极品帅哥,她从前愣是半点印象没有,简直血亏! 再看看水里扑腾得狼狈不堪的谢云曦,以及慌慌张张奋力救人、乱了分寸的谢云澜,两相衬托,沉稳矜贵的谢十七简直帅得更突出了。 23 不就是装个绿茶吗? 太液池此刻堪称大型鸡飞狗跳现场。 谢云澜手忙脚乱地捞着自家妹妹,谢云曦在水里扑腾得乱七八糟,活像只落了水的炸毛小孔雀。 唯独明珠这边稳稳当当,半点慌乱都无,有点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被谢十七稳稳托在臂弯里,身姿稳得很,压根不急着上岸。 不得不说,这位侍卫小哥是真的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清冷端正、身姿挺拔,看着就格外养眼。 明珠心里悄悄感慨,难得遇见这么合眼缘的人,好好搭两句话也不算亏。 她微微偏过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衬得眉眼愈发温润干净。 脸上没有半点落水引起的慌乱,她的眼底只剩浅浅的柔和笑意,语气乖巧又真诚:“多谢这位侍卫小哥哥相救,辛苦你了。” 她的语气如同春风一般的和煦,就是简简单单、清清爽爽的道谢,只是她的眼神澄澈明亮,带着点直白又纯粹的欣赏,大大方方落在他脸上。 谢十七自幼受训为暗卫,常年清心寡欲、恪守本分,行事向来一丝不苟,极少被人这般坦然温和地注视。 即便是接受过女色的考验,但是眼前的姑娘的目光清澈的宛若一汪湖水……对他也只有纯粹的欣赏。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清冷的眼眸微微闪烁,素来毫无波澜的心境乱了一瞬。 只是他依旧目不斜视稳稳托着人往岸边游,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连声线都比平时紧绷了几分:“郡主客气,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看着他外表冷静自持、实则略带了点腼腆的反差模样,明珠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只觉得这人实在太过纯情可爱。 比起谢云澜那套人人皆知的虚伪温润,这位沉默靠谱、心性端正的侍卫,反倒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她顺势轻声追问,语气纯粹好奇,不带半分刻意:“对了,刚才听你家世子唤你谢十七,你一直叫这个名字吗?这是你的本名,还是府里的排行代号呀?” 谢十七的呼吸沉稳,神色依旧恭谨克制,回答得简洁规矩:“回姑娘,属下无别的名字。自幼入谢府受训,便定名谢十七,一直用到如今。” 短短一句话,平淡无波,就连谢十七自己都觉得平白的如同白水一样。 明珠闻言微微一怔,心底莫名软了几分,生出几分怜惜。原来他从小就在谢家受训长大,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反观锦衣玉食、肆意骄纵的谢家兄妹,两人养尊处优,性情却一个骄纵、一个凉薄,属实浪费了身边这般沉稳可靠的人。 啧啧啧……明珠瞬间对谢家兄妹的感官又低了几分。 他们明家也是苦出身,自然是没经历过上位者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前世的前世,自己也曾经努力的朝那个姿态上努力,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弄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白白的落了人话柄和成了笑料。 说话间,谢十七已然稳稳将明珠送上岸边。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冬雪,看见自家主子浑身湿透、发丝滴水,吓得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 冬雪迅速取出随身备好的厚实云锦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明珠身上,仔细拢好领口袖口,替她挡住湖边微凉的风,生怕她着凉受寒。 夏至则是不敢耽搁,在自家郡主落水的瞬间就已经提着裙摆快步往长乐宫飞奔,火速向太后禀报情况。 这位可是郡主啊,又是太后心心念念的,哪里敢耽误了半分。 与此同时,湖面的闹剧还未落幕。 谢云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不停挣扎的谢云曦拖上岸。 谢云曦刚一落地,便撑着地面剧烈咳嗽,一口口浑浊的池水从嘴里吐出。 她脸色惨白如纸,精致发髻散乱坍塌,华贵的锦袍吸饱池水,死死贴在身上,从头到脚狼狈不堪,模样又惨又滑稽。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她抬眼瞥见一旁安然无恙、身披华贵披风的明珠,瞬间怒火攻心,满腔的难堪与怨气尽数爆发。 她抬手指着明珠,声音又尖又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当众恶人先告状:“是她故意的!是明珠拽我下水!她还在水里偷偷踹我,把我往水底按,我差点就淹死在湖里!” 此刻的谢云曦气势汹汹、张牙舞爪,活脱脱一副丢了脸面、撒泼找茬的模样。 周遭的宫人侍卫纷纷驻足围观,小声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落在明珠身上,满是探究与好奇。 换作平日,明珠压根懒得跟这种小肚鸡肠的大小姐计较。 可今日不同,太后刚刚寻回她,满心都是亏欠与疼惜,即便是去了太后的面前,她老人家也是护短得厉害。 上一世便是这样,只是自己是个蠢货,不懂得老人家的珍惜和疼爱,还一个劲的将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生怕老人家怪罪了谢家兄妹。 真真的蠢货一枚! 明珠十分唾弃当年的自己。 可现如今不一样了,谢云曦主动上门送把柄,她不顺势演一场,着实可惜。 下一秒,明珠秒切柔弱小白花模式,状态转变的十分丝滑,完全没有半点演的痕迹。 她将方才眼底的轻松笑意瞬间敛尽,眉眼一垂,鼻头微红,晶莹的泪珠说来就来,大颗大颗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 她裹着披风微微轻颤,孤零零立在原地,柔弱又可怜,声音细碎哽咽,委屈得不行:“这位谢家姑娘,你怎么能这般冤枉我……明明是你拉我去池边赏景,是你自己脚下打滑,我怕你落水出事,才伸手去拉你,才被你拽着一起跌落水中,我怎么会故意害你……” 她哭得轻柔克制,没有半分吵闹,只余下满心委屈的模样。 对比咄咄逼人、气势凶悍的谢云曦,反差极强,谁善谁恶一目了然。 在加上她瘦弱了一些,如今落了水之后那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倒真像是被张牙舞爪的谢云曦给吓倒了…… 围观众人的目光当即反转,看向谢云曦的眼神满是微妙,心底纷纷偏向了无辜柔弱的明珠。 “你还敢装起来?”谢云曦也被明珠这般模样给惊到了,她气恼的说道,“你还委屈上了?” 明明在水里被踹了一脚的人是她啊! 两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太后听闻亲孙女才入宫还没见到自己就落水受了欺负,心疼得心脏发紧,一刻不敢耽搁,带着宫人嬷嬷急匆匆赶来。 刚一靠近,就听见谢云曦尖利的指责声,对着明珠步步紧逼、肆意刁难。 冬雪适时凑上前,低声简明扼要地将前因后果禀报清楚:是谢云曦主动引明珠去往湿滑池边,她是亲眼看到谢云曦主动伸腿的,落水后反倒颠倒黑白、诬陷旁人。 太后本就是农户出身,性子直爽泼辣,护短至极。 得知自己在外吃苦多年、好不容易寻回的亲孙女,回宫还要被世家小姐当众欺压诬陷,当即怒火直冲头顶。 老太太气坏了,当场四处张望,想抄个身边的物件好好教训一下嚣张跋扈的谢云曦。 “这个小娘皮,当真是欺负到我乖孙女的头上了!”太后气得恨不得找到一把扫帚去就拍,可是身边是真没有大扫帚啊! 这皇宫再华丽再舒适也住的没当初那个农家小院子来的顺心意! 贴身老嬷嬷吓得连忙死死拦住,柔声苦劝:“太后息怒,万万不可动气。两位姑娘刚落了水,最是容易寒气侵体,先传太医查验身体、安顿歇息,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太后被死死拉住,深吸数口气才勉强压下怒火。 转念一想此言有理,若是明珠因此落下病根,那才是得不偿失。 她当即冷着脸沉声吩咐:“所有人尽数带回长乐宫!即刻传太医,为两位姑娘仔细诊查,半点不得敷衍!” 宫人连忙应声领命,簇拥着众人往长乐宫走去。 全场气氛紧绷、人人惶恐,唯独明珠心态松弛。 她趁着众人不备,悄悄侧过头,目光轻轻扫过随行的谢十七。 少年身姿挺拔端正,清冷寡言,哪怕衣衫沾水,依旧站姿笔直、沉稳内敛,越看越让人觉得难得可靠。 明珠心里悄悄感慨,今日这落水,倒也算意外收获,这等养眼的小帅哥便是与云洲大陆上那些满身中正剑气的帅气剑修比了也是不落下风的! 眼看即将踏入长乐宫大门,她眼珠轻轻一转,心底瞬间有了一个主意。 不等众人反应,她身子微微一晃,眼皮轻轻一翻,柔软的身躯顺势一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直晕了过去。 “安乐郡主!” 众人瞬间大乱,太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所有怒火尽数抛空,连忙伸手接住软倒的明珠。 “哎呦,我的明珠啊!”她急的声音慌乱发颤:“快!快传太医!速速赶来长乐宫!” 24 壮的个牛样 太后急的只唤明珠的名字,她身边的那些宫娥嬷嬷们也都是手忙脚乱起来。 原本安静的宫殿瞬间变得热闹嘈杂。 明珠闭目,演戏演到了飞起…… 太后的确是上了年纪,可毕竟是以前一直劳作身体强健的很,她接住了明珠,只觉得自己这个孙女轻的跟一片羽毛一样,和当年她抱着襁褓里面的小女婴也没什么区别。 太后的心头一酸,眼泪就掉了出来。 太后一落泪,她身边的心腹嬷嬷心底便是一急连忙连声吩咐宫人上前。 几名手脚麻利的宫女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明珠稳稳抬起,轻手轻脚送入内殿暖阁,安安稳稳安置在软榻之上。 此刻的太后哪里顾得上追究谁对谁错,一颗心全悬在亲孙女身上,生怕她落水受寒、伤及根本,连连催促宫人手脚麻利些。 宫里的下人各司其职,动作干脆利落。 有人飞快备齐热水、干净衣物和屏风,伺候谢云曦、谢云澜兄妹梳洗更衣,褪去一身湿冷衣衫。 有人匆匆赶往御膳房,按着太后的吩咐,先去熬上一些姜汤,就等着给落水的几人驱寒补身。 还有人去引了碳,端来了炭盆,生怕这几位小祖宗受了风寒。 一时间,长乐宫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忙得热火朝天。 待所有人都安顿妥当,前去休整更衣,殿内终于褪去喧闹,清静了不少。 闲杂宫人尽数退下,太后脸上的焦急慌乱也缓缓敛去,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冷意。 她抬手将贴身伺候的冬雪唤到跟前,语气严肃地细细盘问:“方才太液池的事,你一字一句如实道来,半点不许隐瞒。谁先招惹是非,谁故意使坏,谁冤枉好人,尽数说清楚。” 冬雪半点不敢拖沓,条理清晰地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从谢云曦主动凑上来攀谈,刻意把明珠引到湿滑危险的池边,暗中使绊子双双落水,再到谢家世子先去救自己的妹妹,又吩咐自家侍卫去救郡主,上岸后谢云曦还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每一处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太后越听脸色越沉,眉宇间的寒意层层叠加,周身气压越来越低。 随后她又让人把谢家随行的侍卫、宫人全都传进来问话。 可这帮人早就被提前叮嘱封口,清一色统一说辞,个个装傻充愣,都说自己远远跟着,距离太远,看不清池边的具体状况,一问三不知。 一边是细节饱满、逻辑通顺的完整证词,真相一目了然;另一边全是没看清,看不见等刻意搪塞的敷衍说辞。 太后阅人无数、历经世事,心里透亮得很。 这分明是谢家仗着皇后撑腰,抱团包庇自家小姐,想靠着糊弄搪塞,把这桩欺负人的闹剧轻轻揭过。 “啪!” 太后气得狠狠一拍桌案,实木桌面震颤不止,案上茶杯叮当轻响。 “好一个谢家!真是上下齐心,联手欺瞒本宫!” 她心底早已把事情摸得透彻,铁定是谢云曦骄纵蛮横,仗着家世肆意欺负她好不容易寻回、在外吃苦多年的乖孙女。 说来说去就是他们明家出身低,这些世家表面上俯首称臣,实际上打从骨子里面就是看不起他们。 殿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暗流涌动之际,宫外宫人匆匆来报,皇后听闻太液池出事,特意赶来长乐宫探视。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名太医提着药箱快步入宫,奉旨为众人诊脉查体、排查隐患。 太医先依次为谢云澜、谢云曦诊脉。 兄妹二人只是不慎落水、沾了些凉气,脉象平稳有力,身体并无大碍,顶多是湿气入体,喝两剂驱寒汤药就能痊愈,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等到内殿为明珠诊脉时,情况瞬间截然不同。 明珠安安静静卧在软榻上,双目轻闭,面色透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苍白,看着格外柔弱憔悴。 趁着太医凝神诊脉的空档,她暗自微微敛气控息,轻巧打乱了自身的脉象。 原本康健平稳的脉象,瞬间变得虚浮紊乱、时强时弱,一副体虚气弱、寒气侵体过重的病态模样。 她自己就是医修,搞一点这样的症状给自己简直就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几名太医轮番上手核对,细细探查良久,个个面色凝重,纷纷躬身回禀。 “回太后,安宁郡主寒气侵体较重,气血紊乱、体虚乏力,需安心静养、按时服药,万万不可动气伤身。” 这一席话,直接把太后心疼坏了。 原本她还想着终究是小辈间的打闹,不必过分较真,若是明珠无事,谢家也肯道歉的话,这事情也可大事化小。 如今又恰逢临近皇帝登基大典,皇家实在不应该多与世家起冲突和嫌隙。 若是真的要追究他们也可以等这次大典安稳的过后,再找个机会去找谢家的晦气。 可看着自家孙女被折腾得脉象紊乱、虚弱昏迷,所有的理智都被满心心疼冲得一干二净。 此刻在太后心里,对错早已无需争辩,铁定是谢家仗势欺人,把她的宝贝孙女欺负惨了。 别说是谢家了。 便是这宫里的太医们来了,也都是认得谢家那对兄妹,优先看诊的也只是谢家那两个。 至于明珠,太医们不认识,也是被排在了谢家那二人的后面。 这点太后刚才看到了,但是并没说出口。 不管旁人怎么看,她家明珠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明珠觉得自己的戏演的差不多了,再演就过了。 其实她也明白的很,即便上一世的自己不是拼命的将所有事情全数揽下的话,太后也不会对谢家兄妹做过多的苛责的。 毕竟皇伯父的登基大典是需要世家们的鼎力相助的。 这一世她晕倒也是因为这个。 若是她不出点什么事情,太后也不好过多的发难,但是她出事了,那就不一样了。 世家也找不到把柄来说皇家什么。 人家皇室好好的姑娘被你们世家的人欺负的寒气入体,当场晕倒。 你说这事情世家还能拿来做什么文章? 明珠前世的前世是看不破这些关门过节的,但是经历了云洲大陆一千多年的历练,她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宫人很快熬好温热汤药,小心翼翼喂她服下。 没过片刻,明珠轻轻蹙起眉头,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慢悠悠睁开双眼,一副刚从昏沉中醒来、浑身无力的虚弱模样。 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扶坐起身。 明珠抬眼望见守在床边、满脸焦灼的太后,多余的辩解一句不说,只鼻尖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小嘴轻轻一瘪,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 她就安安静静坐着,不吵不闹、不哭不闹,只是默默垂泪,那副受尽委屈、无处诉说的可怜模样,任谁看了都心头一软。 这一手安静卖惨、无声示弱,简直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旁刚换好干净衣衫、憋着满肚子火气的谢云曦,差点当场被气到七窍生烟。 她死死瞪着明珠,心里又气又憋屈,暗自咬牙。 这从山里回来的土丫头,什么时候学了这么一套装柔弱博同情的本事? 明明两个人都落了水,她反倒成了无辜受害者,自己倒成了蛮横作恶的坏人! 就在谢云曦满心不甘、无处发泄之际,皇后大步走入殿中。 她听闻自家外甥女在宫里受了委屈,特意匆匆赶来撑腰。 看见皇后的那一刻,刚刚还憋屈无助的谢云曦,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底的委屈瞬间爆发,快步冲上前哽咽哭诉。 “姨母!您可算来了!是安宁郡主故意拽我下水,还在水里偷偷踹我,差点把我淹死!可所有人都偏帮着她,没人信我的话!” 她哭得梨花带雨,句句控诉、声声委屈,极力想让皇后为自己主持公道、撑腰出气。 不等皇后开口偏袒半句,太后率先冷声开口,字字清晰,气场十足,直接堵死谢云曦所有哭诉的余地。 “够了。” 太后眼神冷冽,扫过哭哭啼啼的谢云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呵斥与笃定:“你也好,你兄长谢云澜也罢,落水之后半点事没有,如今依旧活蹦乱跳、中气十足。唯独明珠寒气侵体、脉象紊乱,昏睡许久才堪堪转醒,身子孱弱得厉害。” 她抬手轻轻拍着怀里明珠单薄的脊背,对比之意不言而喻,句句一针见血:“你再看看自己,身量高挑、体格结实,壮的像头牛一样。平日里就好动活泼、精力旺盛。反观明珠,细胳膊细腿、瘦小柔弱,风一吹都怕站不稳,这般单薄的身子,怎么可能拽得动你?更别说特意在水里踹你、将你往水底按,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这番话有理有据,直白通透,瞬间噎得谢云曦哑口无言。 最让她崩溃的是,太后当众说她“壮的像头牛一样”。 天底下豪门世家的姑娘愿意被人用“壮的像头牛一样”来形容? 这几个字简直比骂她粗鲁难看还要伤人。 谢云曦瞬间脸色青绿交加,又羞又恼,下意识低下头,偷偷瞄向自己的腰身,心里慌乱不已:难道她真的看起来很壮、很敦实? 她再抬眼看向床边的明珠,对方肩窄腰细、身形单薄,肌肤白皙细腻,看着娇娇软软、弱不禁风,两相一对比,反差越发明显。 心底不由的惨叫,完了,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些与她不对付的姑娘怕是要笑掉大牙了…… 一旁的皇后听完太后这番剖析,心里也悄然动摇。 她再看自家外甥女,哭相张扬、底气十足,半点委屈病态没有,反倒透着一股活力过剩的泼辣劲儿。 再对比床上柔弱落泪、惹人怜惜的明珠,高下立判。 皇后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迟疑,暗自嘀咕:难道真是曦儿太过骄纵,无理取闹了? 明珠看着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细胳膊细腿毫无力气感,别说主动拽人落水、刻意踹人了,怕是自保都勉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欺负人、蓄意害人的一方。 面对她声泪俱下的哭诉,太后全然不理,只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揽住柔弱垂泪的明珠,温柔轻抚她的后背,低声细细安抚。 做完这些,她才抬眼,目光沉沉冷冷地落在皇后身上。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怒气,却自带极强的压迫感,静静注视着对方。 这一眼,无声胜有声,暗含着满满的不满与警示,仿佛早已看透所有是非曲直。 皇后被太后这般静静盯着,莫名心头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心底发虚又发慌,方才赶来撑腰的底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25 禁足一个月 被太后那道冷沉沉的目光压过来,皇后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脑瓜子转的飞快。 自己的这个婆婆素来是脾气不错的人,即便出身不高,倒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很少会对着她露出这种目光来。 显然她是真的生气了! 今天这事压根算不上多大的事,就是小姑娘拌嘴的小矛盾。 可架不住明珠会演啊,直接晕过去不说,脉象还乱得离谱,一副被欺负得半死不活、受尽委屈的可怜模样。 皇后知道要是这时候还硬着头皮带人偏袒谢云曦、硬刚到底,传出去根本没法听。 外人只会说,堂堂皇后,公然纵容自家侄女欺负皇家亲孙女、太后的心头肉。 到时候丢面子是小,扣上一个“外戚欺压皇族”的大帽子,整个谢家都得跟着遭殃。 谢家看着风光、根基稳固,可说到底,这天下是明家的铁骑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 世家再有权势,也得依附皇权才能立足。 她这个皇后,本就是两家联姻的纽带,是谢家攀附皇权、稳固地位的靠山。 真要是把太后彻底惹毛、惹得帝心不悦,别说她的后位不稳,谢家多年的苦心经营,怕是一夜之间全部打水漂。 还有即便她的儿子是嫡子,将来能不能真的当上太子也要看皇帝和太后偏心谁了。 利弊权衡一瞬间,皇后心里那点仅剩的偏袒彻底没了,只剩满脑子的权衡和后怕。 她不敢再护短,脸色瞬间冷得像结了冰,转头就对着谢云曦厉声开训。 “闭嘴!还敢没完没了哭诉?事情黑白分明,明明是你无事生非、肆意寻衅,还好意思在本宫面前哭?” 骂完撒泼的谢云曦,她连一旁沉默装安稳的谢云澜也没放过,一并狠狠数落:“你当兄长的眼睁睁看着妹妹胡闹,不知劝阻、不知管束,任由她在皇宫撒野闯祸,同样罪责难逃!” 最后直接一锤定音,半点余地不留:“往后没正经事,不许随便入宫闲逛惹事!现在,立刻给安宁郡主道歉!” 这话一出,谢云曦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她简直像硬生生吞了只苍蝇,堵得胸口又闷又恶心,憋屈到爆炸。 道歉?让她给那个山里出来的土丫头道歉? 怎么可能? 明明她才是倒霉蛋! 明明她是被明珠拽下水的,又被暗中踹得沉底,差点在太液池喝饱水丢了半条命,从头到尾最惨、最委屈的人是她! 凭什么最后犯错道歉的还是她? 谢云曦咬着牙,死死憋着一口气,眼眶通红、泪珠打转,打死都不肯服软低头。 谢云澜把全场局势看得透透的。 太后护短护得明目张胆、态度强硬,皇后也已经彻底倒戈、不再偏袒,再闹下去,只会让谢家落得更难堪的下场,纯属自讨苦吃。 他当即上前,压低声音劝妹妹:“曦儿,听话,给安宁郡主道歉。” 亲哥施压、姨母冷脸,两边都是靠山,如今全都不站自己这边。 从小众星捧月、从没受过半点委屈的谢云曦,瞬间绷不住了,当场哇哇大哭,哭得又凶又惨,声响刺耳,把长乐宫吵得嗡嗡作响。 这副不知悔改、肆意撒泼的模样,彻底点燃了太后的怒火。 太后猛地一拍桌案,威严气场瞬间拉满,厉声怒喝:“放肆!真当这皇宫是你们谢家的后院厅堂?由着你随心所欲、横行霸道?眼里还有没有皇家规矩、有没有哀家了!” 这话分量极重,已经不是小辈打闹的小事了,直指谢家恃宠而骄、藐视皇权。 皇后吓得浑身一紧,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半点不敢侥幸,连忙带着谢家兄妹齐刷刷屈膝跪地,俯首请罪:“太后息怒,是儿媳教侄无方,罪该万死!” 谢云澜规矩周全,垂首躬身,认错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谢云曦心里一万个不服、十万个憋屈,可太后盛怒压顶,她再骄纵也不敢硬刚,只能咬着牙、憋着满腔怒火,不情不愿地跟着跪下。 她不甘心地偷偷抬眼,狠狠瞪着一旁的明珠,眼底写满了“我不服、我恨你”。 此刻全场目光都聚焦在太后和皇后身上,没人留意侧边明珠的小动作。 明珠的眼神极快,精准对上她怨毒的目光,飞快朝她做了个俏皮又嚣张的鬼脸。 挑眉撇嘴,一气呵成,挑衅感直接拉满,又灵动又欠揍。 谢云曦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本就憋到极致的火气瞬间炸了,张口就要喊出声:“她——”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皇后是真的被她蠢得忍无可忍,当着满宫人的面,直接一巴掌扇过去。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谢云曦打得偏过头,哭声瞬间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彻底被打老实了,半点不敢再闹腾。 一旁的明珠差点没绷住,嘴角疯狂上扬,心里爽得快要冒泡。 看着谢云曦又疼又委屈、敢怒不敢言、憋屈到极致的模样,她内心疯狂吃瓜看戏,别提多过瘾了。 完了,她好想笑啊,怎么办? 但人设不能崩! 她现在是柔弱可怜、受尽欺负的小白花,半点笑意都不能露。 明珠只能硬生生憋笑,憋得肩膀不停发抖、胸口轻轻起伏。 她干脆顺势抬手,用宽大袖口捂住大半张脸,装作默默垂泪、强忍委屈的模样。 这副懂事又可怜的样子落在太后眼里,老太太心疼得肝都颤了,只觉得自家乖孙女被欺负惨了,还格外隐忍懂事,心里的怒火和怜惜更盛。 太后不再多废话,直接落下懿旨,字字铿锵、不容置喙:“谢云曦入宫寻衅安宁郡主、骄纵跋扈、欺压旁人。即日起,禁足谢府一月,闭门思过,日日抄写《心经》三十遍,静心敛性、改过修身,无传不得出府半步!” 话音落下,谢云曦瞬间脸色惨白,整个人都懵了。 她脑子一热,刚要张嘴狡辩求饶,想推翻这惩罚。 可不等她半个字说出口,身侧的谢云澜已经抢先俯身垂首,稳稳接下懿旨,态度恭顺又诚恳。 “太后圣明,臣妹知错。回宫之后,臣必定日夜严加看管曦儿,督促她静心抄经、闭门思过,绝不让她再任性妄为、招惹是非,定不负太后宽宥体恤之心。” 一句话,直接把谢云曦所有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谢云曦嘴巴大张,硬生生被憋得满脸通红,有苦说不出。 她心里再不服、再委屈、再想闹也没用。 兄长已经当众接了懿旨,代表谢家全盘认罚。 她此刻要是敢反驳哭闹,就不是简单犯错,而是实打实的抗旨不遵,是藐视皇权的大罪。 真闹起来,不止她自己罪加一等,整个谢家都要被她连累受罚。 万般憋屈、不甘和愤怒,只能硬生生全部咽回肚子里,堵得她心口刺痛,半点办法没有。 禁足一个月?! 谢云曦脑子轰然一响,瞬间彻底慌了神。 半个月后就是新帝登基大典啊! 那是整个京城最盛大、最风光的盛世大典,万众瞩目、权贵云集,是所有世家贵女挤破头都要参加的场面。 为了这场大典,她足足提前大半年筹备,华丽宫装、名贵首饰、精致妆容,样样精心挑选、反复打磨,就等着当天惊艳全场、艳压群芳,稳稳拿下京城第一贵女的风头。 结果倒好,因为一场池边闹剧,直接无缘大典,所有精心筹备全部作废,满心期待彻底落空。 谢云曦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地上,浑身冰凉、心如死灰,委屈和悔恨瞬间淹没了她,大颗大颗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狼狈得彻底没了往日的骄纵模样。 26 自己回去疗伤 长乐宫内很是安静,针落可闻。 谢云曦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呜呜咽咽的声响没完没了,听得人脑袋嗡嗡作响。 太后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被她这般没完没了的哭闹吵得心烦意乱,脸色瞬间沉得彻底,不耐地厉声呵斥。 “哭什么哭!受了委屈就滚回你们谢家关起门哭去,别在本宫的长乐宫撒泼啼哭,是想要将哀家的福气都给你哭没了吗?!”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半分情面都不留,直接掐断了谢云曦最后一点博取同情的念想。 皇后心里咯噔一紧,生怕她再蠢得顶嘴惹祸,连忙伸手狠狠拽了拽身旁兄妹二人的衣袖,示意他们赶紧谢恩,别再作死。 谢云澜最会审时度势,立刻垂首俯身,礼数周全地磕头谢罪:“臣兄妹知错,多谢太后宽宥。” 谢云曦纵然满心憋屈、一万个不服气,可看着太后盛怒的模样,也不敢再放肆,只能咬着牙、憋着眼泪,僵硬地跟着磕头。 礼毕之后,皇后半分不敢多留,带着这两个惹祸精快步退出长乐宫,脚步匆匆离开了是非地。 一路走出宫门,皇后脸上仅剩的温和体面彻底绷不住了,满眼都是冷淡与失望。 今天这事完全是谢家兄妹无理挑事,差点害得她被冠上外戚徇私、纵容晚辈欺压皇族的罪名,连累整个谢家颜面扫地。 对于满脸是泪的谢云曦,她实在是没心思半句安抚,满心只剩恼火。 在宫门口等候马车时,她冷着脸叮嘱谢云澜:“你是兄长,本该管束妹妹。曦儿闯下大祸,你难辞其咎。回宫后你亲自盯着她禁足抄经、静心悔过,若是她敢私自外出再惹事端,本宫定不轻饶。” “侄儿谨记姨母教诲。”谢云澜垂手应声,依旧是那副温润懂事、沉稳靠谱的模范模样。 见外甥靠谱,皇后的心底稍稍算是有点欣慰了。 她懒得再多费口舌,挥手让人直接把二人送出宫去。 宽敞的马车缓缓驶离皇宫,车轮滚滚,车厢里安静得过分,气氛沉闷得让人压抑。 憋了一路的谢云曦终于忍不住崩溃,红着眼眶委屈质问:“哥!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明明吃亏落水、被人踹的是我,凭什么最后被罚禁足的还是我啊!” 她到现在都没想通,凭什么自己堂堂世家嫡女,会被一个刚回京的山里丫头拿捏得死死的。 谢云澜靠在车壁上,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透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无奈:“曦儿,你太莽撞了,你斗不过她的。” “我斗不过她?”谢云曦瞬间瞪大眼,气鼓鼓的满脸不服,“她无依无靠、山野长大,凭什么我怕她!” “人家全程都没说两句话,你看看你哭闹了那么一通有用吗?”谢云澜叹息道,“不是谁嗓门大谁就占理的。” “她惯是会装的!”谢云曦怒道,“我可没她那么虚伪!” 看着妹妹依旧骄纵愚蠢、看不清局势的模样,谢云澜懒得再多费口舌掰扯。 明珠看着软软弱弱,实则心思玲珑、演戏拿捏人心的手段炉火纯青,自家妹妹跟她比,简直就是送人头的蠢货。 他只淡淡警示一句:“你日后若是还执意找她麻烦,只会栽更大的跟头,好自为之。” 说罢他便闭目养神,不再接话,可眼底深处,早已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今日这场闹剧,旁人只看了热闹输赢,唯独他看清了明珠藏在柔弱下的城府。 也正因如此,他对这个忽软忽灵、反差极大的安宁郡主,生出了极强的探究欲。 思绪飘回太液池边,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车外随行的侍卫队伍,目光精准锁定了身姿挺拔、沉默寡言的谢十七。 心头一股莫名的别扭和酸意瞬间冒了出来,眉头也紧紧蹙起。 按理来说,今日救人的差事、博取郡主感激的人情,轮八百圈也轮不到一个暗卫。 该是他上前护住明珠、英雄救美,拉近彼此距离才对。 可偏偏,被派去救人的是谢十七。 更让他胸口发闷、极度不爽的是他亲眼所见的画面—— 落水后的明珠,半点没有抗拒疏离,软软小小一团温顺地靠在谢十七怀里,乖得像只温顺黏人的小奶猫。 她抬眼对着谢十七轻声道谢,眉眼弯弯,笑意清甜温柔,那副软乎乎的模样,动人得不像话。 反观他自己? 他身为名门世子、家世样貌样样拔尖,屡次主动靠近、刻意示好,换来的从来都是明珠满满的疏离、冷淡,偶尔还附赠几个毫不掩饰的白眼,半点好脸色都不肯给他。 结果他费尽心思求不来的温柔笑意,他高高在上得不到的亲近相待,竟然被自家一个低阶暗卫轻轻松松拿到了。 一个天生尊贵,一个生来卑贱。 凭什么?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妒火中烧。谢云澜表面依旧温润平静,心底的戾气却一点点积攒、疯长。 不多时,马车驶入谢府。 太后的追责懿旨早已先一步送到府中,安国公谢临城气得脸色铁青。 兄妹二人刚一落地,就被立刻传唤上前,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宫内放肆闹事,惊动太后、连累皇后,让谢家百年脸面尽数丢尽!简直是荒唐至极、愚蠢透顶!” 斥责声声刺耳,半点情面不留。 谢云曦委屈得眼眶通红,却不敢吭声反驳。 就连素来稳重得体的谢云澜,也被训得抬不起头。 今日积攒的所有憋屈、失利、嫉妒和不甘,全都死死堵在胸口,压得他心底戾气翻涌。 挨完训,兄妹二人各自回院。 谢云澜一回到自己的院落,立刻遣退所有下人。 喧闹褪去,偌大的院子安静下来,可他心头的怒火却彻底压不住了。 人前,他是风度翩翩、温润有礼的谢家世子,永远体面、永远克制。 人后,所有的温柔体面尽数撕碎,只剩偏执阴鸷的戾气。 他冷声开口,语调冷得刺骨:“传谢十七。” 片刻后,谢十七稳步入内,垂首躬身,姿态恭谨谦逊:“见过世子。”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湿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看着眼前这个容貌出众、身姿挺拔的暗卫,再想起他怀里那抹温柔乖巧的身影,谢云澜眼底的温润彻底碎裂,只剩冰冷的狠厉。 他语气沉沉,带着莫名的压迫感:“今日太液池,谁准你擅自抢先去救郡主的??” ??谢十七有点懵,不是自家世子叫的吗? 他当时听的真真切切的,不光他听到了,所有随行的侍卫都听到了。 要不然也不是他跳入水中去救人了。 不等谢十七有半句解释,谢云澜抬手抓起墙边长鞭,手腕猛地发力。 “啪!” 脆响撕裂寂静的庭院,鞭子带着十足力道狠狠抽在谢十七背脊上。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撕开后背皮肉,痛感顺着骨血密密麻麻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谢十七身形极细微地一颤,却硬生生将所有痛楚死死压在心底。 他垂着眼,长睫静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面色清冷苍白,半点波澜不露。牙关轻扣,不闷哼、不躲闪、不弯腰,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折压却不肯弯折的寒松,默默承受着这场无端责罚。 一鞭又一鞭,层层叠叠,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整整二十鞭,鞭鞭落肉见血,单薄黑衣很快被温热血水浸透,后背交错爬满狰狞可怖的新伤。 皮肉撕裂的痛感层层叠加,每一寸骨头都透着寒意般的疼。 谢十七自小在暗卫堆里熬打长大,早已习惯伤痛加身,哪怕痛得指节几不可察蜷缩泛白、唇瓣抿得泛青,依旧神色寡淡清冷,眼底亦是一片死寂荒芜,无怒无怨、无悲无喜,仿佛这满身伤痕,并不是属于他的一般。 谢云澜借着这凌厉的鞭声,将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嫉妒、憋屈和不甘,尽数宣泄而出。 打完最后一鞭,他胸腔的郁气总算散了大半,眼底的戾气稍稍褪去。 他斜靠在卓岸边,深呼吸了两下,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度睁眼之后瞬间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温润淡漠的世子模样,仿佛方才那个暴怒狠厉、肆意迁怒的人判若两人。 他随手丢下长鞭,从桌案上拿起了一瓶上好金疮药,漫不经心地丢到谢十七脚边。 “自己回去疗伤。” 语气平淡疏离,听不出半分喜怒,自然更不会有半分的歉意。 后背伤口被黏腻血衣死死粘连,稍一动弹便是拉扯刺骨的剧痛。 谢十七面色依旧清冷平静,只是唇色微微泛白,添了一丝孱弱破碎的倦意。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未有半分佝偻狼狈,垂首躬身,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点痛楚:“多谢世子。” 他弯腰拾起脚边的药瓶,指尖微凉,动作规整克制,只有指尖那不可抑制的微颤显露出他的痛。 谢十七将安静的退下,只是他每走一步,脚边都会留下几滴鲜红的血痕…… 27 您就是上火了 皇后一行人带着谢家兄妹灰溜溜离场,长乐宫总算彻底清静下来,方才乱糟糟的热闹劲儿一扫而空。 太后挥手屏退所有闲杂宫人,只留贴身嬷嬷在侧伺候,转头看向榻上乖乖坐着的明珠。 方才训人的凌厉气场瞬间被收敛得一干二净,满眼只剩实打实的心疼与柔软。 她轻步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明珠的肩膀,小姑娘身子单薄得很,肩骨纤细,摸上去轻飘飘的,半点没有少女该的丰润饱满,看得太后心口发酸。 太后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怜惜,轻声问道:“乖宝,跟祖母说实话,这些年你一个人在道观里,是不是吃了不少苦头?” 这话一出,太后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彻底翻涌上来。 当年局势动荡,是她狠心,把尚且襁褓、嗷嗷待哺的小孙女送出道观避祸。 这么多年遥遥相望不得相见,如今好不容易把人接回身边,看着明珠这副瘦瘦小小、风一吹就倒的柔弱模样,她心里的亏欠简直要溢出来。 谁家的孩子不是跟在大人身边,嘘寒问暖的百般呵护着长大的,而明珠却在清冷道观里熬了一年又一年,吃苦受累、无人疼惜。 好在这是长大了,若是夭折了可怎么是好! 最让太后暖心的是,明珠眼底干干净净,半分怨怼戾气都没有。 明明受了那么多苦,却半点不记恨当年狠心送她离开的自己。 这份通透懂事、纯粹温顺的心性,让太后又是心疼又是欢喜,打心底里把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女疼进了骨子里。 明珠轻轻摇了摇头,软糯的嗓音温温柔柔的,乖巧得不像话:“都过去了,孙儿不觉得苦,早已习惯了。” 太后听得心头更软,抬手细细替她捋顺鬓边微乱的碎发,温声叮嘱:“今日受了凉,又受了委屈,你先好好休养身子。等你精神养足、身体彻底大好,祖母就把宫里所有人都召集过来,正大光明介绍你,让全宫上下都认熟咱们明家的郡主,往后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你。” “多谢祖母。”明珠乖乖应声,眉眼温顺,听话得让人格外心软。 紧接着,她顺势轻声开口,主动报备了自己会医道一事,这也是在悄悄为自己往后铺路:“祖母,这些年在道观无事可做,孙儿闲暇之余跟着观里的道长,学了一些道医之术,略懂些把脉调理的法子。” 太后闻言瞬间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夸赞:“哎哟,这可是好事!多学一门本事傍身,总归是好的。医术救人济己,最是积德。说来也巧,宫里有位淑妃娘娘,本就是医女出身,医术十分高明。等你往后常入宫,祖母便安排你们认识,正好跟着娘娘多学学,精进一番。” 太后是农户出身,自然没有世家大族那般觉得学医是贱学,只有读书是最清高的想法。 是人就会生病,生病就需要医者! 在老太后看来,医者有的时候比那些拽酸文的读书人要有用多了…… 所以知晓明珠也学了医,自是欢喜的。 明珠闻言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温顺乖巧,顺势俯身:“那孙儿今日便先给祖母把个平安脉,替祖母瞧瞧身子。” 太后听得心里暖洋洋的。 在她眼里,明珠不过是在道观随便学了点皮毛,算不上什么正经医术,大概率看不准什么问题。 但孩子一片赤诚孝心,这份心意最是难得。 她也不扫明珠的兴,乐呵呵地伸出手腕,笑着打趣:“好好好,就让咱们乖宝给祖母瞧瞧,看看祖母身子骨怎么样。” 明珠指尖轻轻搭上太后的腕脉,凝神静心,细细探查片刻,心中已然有数。 太后底子极好,常年养尊处优、调养得当,五脏康健、气血充足,压根没什么暗疾病根。 唯独一点,平日里补品吃太多,尤其是参汤喝得频繁,日积月累,体内积了不少虚火,平日里怕是偶尔会心烦燥热、睡眠不宁。 明珠收回手,认真叮嘱一旁立着的贴身嬷嬷:“嬷嬷,祖母身子康健,无病无痛,就是体内虚火偏盛。往后暂且把参汤停一停吧,大补之物吃多了反而上火,于身体无益。平日里换成温和的清火茶饮,清淡调养就刚刚好。” 这话刚好说到了太后心坎里! 她早就觉得宫里太医常开的参茶、补汤太过厚重黏腻,喝着又闷又燥,偏偏所有人都劝她多进补,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喝。 如今明珠一句话精准说到症结,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太后当即笑得眉眼弯弯,通体舒畅,立马吩咐嬷嬷:“听见没有?往后就按咱们郡主说的办,参汤全都停了,换成清淡茶饮!” 嬷嬷连忙躬身应下,心里也暗暗佩服,其实嬷嬷们也知晓这参汤是好东西,但是连着吃,谁也吃不消,偏生宫里的太医请了平安脉就会开参汤,也不得不用。 看着明珠这般懂事贴心、还懂医术调养自己,太后越看越偏爱,愧疚与欢喜交织,索性大手一挥,格外豪气:“来人,带咱们郡主去本宫的私库!今日库房里的东西,随便挑、随便选,看上什么,祖母全都送你,不用客气!” 宫人立刻上前引路,带着明珠去往太后珍藏多年的私库。 太后私库堪称宫中顶级藏宝库,琳琅满目、珍宝堆积如山,各色稀世珠宝、千年古玩、上等锦缎应有尽有,随便拎出一件,都是宫外千金难求的稀罕物件,满眼富贵流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换做寻常姑娘,早就被这满室珍宝迷了眼,恨不得多拿多占、尽数包揽。 可明珠慢悠悠在库房里转了一圈,目光淡淡扫过那些璀璨耀眼的金银珠宝、华丽首饰,半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 最后在角落驻足,拿起一块质地温润、古朴低调的旧玉。 这块古玉看着平平无奇,没有精致纹饰,没有亮眼光泽,混在一众奢华珍宝里,格外不起眼,朴素得过分。 但只有明珠自己清楚,这块玉内里灵气充盈、纯净温润,是难得一见的通灵好物。 她如今神魂破碎、根基虚浮,最缺的就是灵气滋养。 等往后空闲下来,她便能在这块古玉上布下聚灵阵,日日贴身佩戴,源源不断吸纳天地灵气,慢慢修补残破神魂、固本培元。 她不由想起前世,自己刚回宫时年少浅薄、眼界狭隘。 那时候太后也是为了弥补她开了私库的。 她第一次进太后私库,满眼都是世俗富贵,专挑最华丽、最值钱的金银珠宝,抱了满满一堆,贪心十足。 彼时太后虽从不苛责她、半点不恼,心里却也悄悄觉得,这孩子久居山野,眼界受限,行事难免小家子气。 可今生截然不同。 明珠手握那块朴实古玉,只觉得温润生香,便也别无他求,索性从容的走出私库。 太后见她挑了半天,只选了这么一件不起眼的旧玉,瞬间又欣慰又感动。 满室富贵繁华,她却不为所动,不贪钱财、不慕奢华,取舍有度、心性通透,这般识大体、知分寸的性子,实在难得。 太后连连点头,眼底的疼爱与偏爱愈发浓重。 另一边,听闻明珠落水受了委屈,原本就在宫中处理公务的明砚、明恒父子二人,第一时间匆匆赶来了长乐宫。 二人一进门见过太后之后也来不及再多寒暄,满心都是担忧,张口就追问明珠的身体状况。 太后见状,当即拉着二人,把太液池的闹剧从头到尾细数一遍,还免不了添了几分太后自己的怨气,将谢家兄妹恃宠骄纵、寻衅挑事、颠倒黑白的跋扈模样,说得淋漓尽致。 主动挑事害人、落水反咬一口、在宫中肆意撒泼胡闹,一桩桩一件件,听得明砚和明恒脸色铁青、怒火翻涌。 他们明家捧在手心、失而复得的宝贝,在外面吃苦多年,好不容易回归家人身边,居然被谢家小辈这般肆意欺凌、百般刁难! 父子二人皆是血性傲骨,当下就气得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找上门去,替明珠讨回公道。 可太后已然降下懿旨,罚谢云曦禁足抄经、闭门思过,责罚已然落定。 此刻他们再出面追责、大闹一场,反倒显得皇家咄咄逼人、斤斤计较,平白落人口实。 父子二人心思深沉、考量周全,强行压下心头怒火,默默将欺负明珠的这笔委屈账,牢牢记在了心底。 谢家今日仗势欺人、藐视皇家规矩,这笔恩怨绝不能就这么揭过。 二人暗中打定主意,往后死死盯住谢家一举一动,耐心等候时机,只要抓到半分错处漏洞,必定顺势出手,狠狠打压整治谢家,今日明珠受的所有委屈,将来必定加倍讨回来! 谢家此时不知道他们是已经在明砚和明恒的心底已经挂上号了…… 28 他们还反咬一口 马车稳稳刹在昭文亲王府门口,车帘一掀,明珠跟着明砚、明恒父子依次下车。 脚刚踩稳地面,三人齐刷刷一抬眼,就看见王府白玉台阶上蹲了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影。 沈括整个人瘫得没个正形,单手支着下巴,长腿随意耷拉着,百无聊赖盯着街面,一看就是蹲太久熬得无聊透顶,差点在台阶上扎根长草。 听见马车动静,他跟瞬间被打了鸡血一样猛地弹起身。奈何蹲得太久,双腿气血淤堵,刚站直就麻得钻心,当即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偷偷咧着嘴揉了好半天膝盖,才缓过那股酸胀劲儿。 明砚淡淡扫了他一眼,倒也是意外会在这里看到这臭小子。 京城里谁不知道?武昌侯家的二公子沈括,妥妥就是自家儿子明恒的专属小尾巴,每日风雨无阻来王府寻明砚,没事就黏着明恒打转。 他下意识只当沈括又是老样子,跑来约明恒出门闲逛摸鱼。 他也没多余过问,只转头温柔叮嘱明珠:“今日受了惊又累着了,回去好好躺着歇息,把身子养扎实了再说别的。” 明珠应了。 交代完,明砚便径直转身往书房去了。 他眼下肩上压着天大的事,压根没空闲也没心思去和沈括那小子闲聊分心。 早前宫墙那边脚手架出的状况让朝野上下更是让明昊全都绷紧了弦,生怕新帝登基大典再出半点乱子。 为保万无一失,京城全域巡查、大典安保布防的重担,自然而然落到了明砚头上。 明昊将满朝文武、皇亲世家筛一圈,论靠谱、论能力、论忠心,谁都比不上自家亲弟弟,这烫手又重要的差事,自然非他莫属。 明砚自己心底也很明白,这次登基大典,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这可是明家有史以来第一个正统帝王的登基盛典,分量重得压人。 当年明家老爷子带着一群人反抗暴政,揭竿而起,经历了半生厮杀,硬生生打下整片锦绣江山,扫平乱世、安定四海。 可老爷子后来却因为各方势力制衡、时局动荡,一辈子没能登基称帝。 如今时局安稳、天下归心,新帝明昊即将登临大统,不仅要完成皇权正统更迭,还要追封老爷子为高祖皇帝,圆了祖辈毕生的遗憾。 这是整个明家的无上荣光,更是载入青史的盛世大典,容不得半分纰漏、一丝风波。 明砚半点不敢懈怠,打算先去书房整理完所有安保文卷、巡查布防图纸,稍后亲自带队绕城排查,把所有潜在隐患彻底掐灭在源头。 等明砚的身影彻底走远,门口只剩明珠和明恒二人。 沈括脸上那副吊儿郎当、闲散摸鱼的模样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快步凑上前,神情正经得不行。 他今天可真不是来串门玩耍的,是专程蹲点找两人帮忙的。 “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在这儿蹲得腿都快废了!”沈括揉着酸胀发麻的膝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孙超和那个老婆子,我凌晨就押回侯府了,这下彻底捅破天、闹大了。” 昨夜凌晨,他连夜把这两个祸害押回武昌侯府。 这等大事沈括也不管天是不是亮了,就直接把熟睡的父母和兄长从暖被窝里薅了起来。 他把前因后果、半点不漏全说了,还给大家看了他身上那个符咒破除之后留下的火灼的伤疤。 这一番爆料,再加上那老婆子和孙超的口供,直接把武昌侯府上下炸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武昌侯和世子听完全程,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最崩溃的当属武昌侯夫人,真相入耳的瞬间,一口气堵在胸口,剧烈起伏,险些直接厥过去,又怒又寒心,满心都是错付的憋屈。 武昌侯尤其是感觉到心寒。 其实总体说起来岳丈家对他家也不算是特别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前也没怎么看顾过他们家,甚至往来都不多。 但是他岳丈家当年只做了一件事情,便是让武昌侯感恩到现在。 当年他和夫人成婚第二年,就撞上了百年难遇的大饥荒。 那时候地里颗粒无收,遍地饿殍,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他的父母没能熬过那场灾荒,双双饿死,只剩下他和怀有身孕的妻子,苦苦挣扎,眼看也要撑不住了,连腹中胎儿都岌岌可危。 也是走投无路了,他只能去隔壁村子求助自己的岳丈,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儿饿死。 那时候他岳丈是什么话都没说,也不说有粮还是没粮。 就在武昌侯自己都有点绝望朝家返的时候,是他岳母悄悄的跑出来,也是当母亲的心软,不忍心看着自家女儿一尸两命。 所以这才硬生生从自家紧巴巴的口粮里,挤出五斤糠皮送了过来。 就这区区五斤不起眼的糠皮,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撑住了夫妻二人的性命,也保住了当时尚未出世的沈家长子,是实打实的活命之恩。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武昌侯自是不敢相忘,一直记到了现在。 后来他心一横,跟着明家去起事,功成名就、身居高位,从来没忘当年的救命情分,真心实意把岳家当成至亲家人,百般包容、倾力善待,半分不敢怠慢。 这次入京,他更是大手笔,主动把岳家一大家子全都接到京城,自掏腰包花重金置办了气派豪华的大宅院,仆从、开销、吃穿用度全包,给足了最优厚的待遇,拼尽全力报答当年的点滴恩情。 他本以为真心能换真心,知恩图报总能换来安分相守。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善待的一家子,居然是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那老婆子胆大妄为,联合孙超背地里搞阴私邪术,偷偷盗取他的气运,心思歹毒到了极致! 当初五斤糠皮的救命之恩,他倾尽半生荣华富贵去偿还,掏心掏肺善待多年,换来的却是岳家贪得无厌、暗中作祟,甚至敢动自家子嗣的气运! 一腔真心尽数喂了狗,武昌侯又悔又怒,胸腔火气翻涌,差点压不住心底的杀意。 真相彻底大白,武昌侯半点情面不留。 天刚蒙蒙亮,他就压着滔天怒火,调动府中全部护卫,把岳家的大宅院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严防任何人私自进出,只等着彻查清楚,从重严惩。 沈括一脸头疼地叹气:“可现在麻烦来了,我外祖家那群人嘴硬得很,蹲在院里喊冤喊得震天响,死活不肯认账,咬死了是我们沈家忘恩负义、随意栽赃。” “还有孙超那狗东西,见到了他爹娘竟是改了口了。咬死了说他没做过,还倒打一耙说我无故将他揍成那样……更是说那老婆子是我们侯府自己找来的,为的就是诬陷他们家。” 这一家狗东西!真的坏没边了! “我娘也是哭的晕了过去。我爹现在有点束手无策。明明知道我没说谎,但是证明不了啊!” 他也是实在没辙,才一大早跑来蹲点,求助明珠:“我实在拿他们没办法,特意来找郡主,看看你能不能找出更多实锤证据,彻底把他们钉死,让这群白眼狼再也没法喊冤狡辩!” 29 你们家人真心大 沈括一通大倒苦水说完,明恒和明珠对视一眼,立即就明白了沈括在这里蹲着是为了什么了。 明恒问明珠,“你有办法吗?” 明珠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不如先去你武昌侯府看看。” 她还记得沈括之前随口唠过,当年武昌侯府动工修建的时候,他外祖孙家可是实打实的大忙人,全程跟进监工,忙前忙后的,比建造自己家还上心。 “我记得你说过,当初建侯府,你外祖家不光帮忙监工,还特意请了高人过来相看风水,对吧?”明珠随口确认道。 “对对对,没错!”沈括立刻点头,往事瞬间涌上心头,忍不住吐槽,“这事我记得可太清楚了。” “那会儿我爹刚封侯,忙着朝堂上的一堆事,根本分身乏术,顾不上府邸修建。我外祖一家主动揽下所有杂事,从头到尾盯着施工进度,勤快得不像话。当时还特意花大价钱请了风水师傅,专程过来堪舆布局,说是要给我们沈家布个旺家旺运的好局,保后辈顺遂、家宅兴旺。” 以前沈括还傻乎乎觉得,外祖一家是真心知恩图报、尽心帮衬自家。 所以只要有好事,他就一定会叫上孙超。 现在回头细品,只觉得处处都是猫腻,浑身都冒凉气,合着人家从一开始就埋了心思! 一旁的明恒看了眼身旁的明珠,去沈家倒是可以,但是他担心明珠的身体啊。 小姑娘今天在宫里又是落水受凉、又是受委屈,折腾了大半天,身子本就亏得慌。 回府连口气都没喘匀,又要跟着出门奔波查事,他实在怕她扛不住。 “你身子行不行?撑不住就先回去躺着休息,这事不急一时。”明恒语气关切,生怕累到她。 明珠轻轻摇了摇头,眉眼舒展,半点不见疲态:“没事,就是一点小风寒,不值当回事。” 若不是她回来的神魂不全,这点小风寒都不会有。 虽然说在太后那边她用了点办法让自己的脉象乱了些,不过倒也没全然欺骗太医,终归还是受了点寒气的。 不过在长乐宫用了驱寒的汤药,现在好很多了。 两人的对话刚好被旁边的沈括听了个正着,他瞬间竖起耳朵,满脸好奇凑上来:“等等!你们上午在宫里出事了?啥情况啊?” 明恒也没瞒着,三言两语就把宫里的闹剧讲了一遍。 沈括听完当场火气直冲头顶,脸都气黑了。 “这俩人是不是有病?!”他攥紧拳头,气得原地踱步,“仗着是老牌世家的身份就肆意撒野,欺负人欺负得这么明目张胆!我现在就去谢家登门讨说法,看他们凭什么仗势欺人!” 他性子本就火爆耿直,最见不得这种颠倒黑白、恃强凌弱的烂事,当下就冲动得要冲出去替明珠出气。 “别冲动。”明恒伸手稳稳拦住他,他就知道沈括这家伙会炸毛,“太后已经亲自下了懿旨,罚了谢云曦禁足抄经,谢家也该知道收敛的。” “就抄个经书,这也算是惩戒?”沈括瞪大了眼睛,不服的说道。“好歹打他们三十板子啊!要不然我现在去套了谢云澜那厮的麻袋去!” “你啊,就是冲动。你可千万别乱来。”明恒好笑的说道。 他条理清晰地帮沈括捋明白其中的利害:“现在是新帝登基大典的关键节点,全城都盯着呢,风声紧得很。你们沈家是新晋新贵,谢家是传承了几个朝代的世家,陛下最烦的就是大典前夕,新贵和世家当众撕破脸互掐,平白给朝堂添乱、落人口实。” “老话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明恒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眼下先解决你家气运被偷的要紧大事。谢家这笔账咱们先稳稳记下,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慢慢清算,不急这一时硬碰硬。” 沈括也是听明恒的话,瞬间冷静下来。 确实是这个理,现在跑去闹一场,除了给自己家招黑、惹陛下反感,半点好处都捞不着,纯纯得不偿失。 他悻悻松开攥紧的拳头,咬牙道:“行,听你的!先收拾我外祖这群白眼狼,谢家的仇,我先给他们死死记在账本上!” 三人敲定主意,立刻动身。 明珠先回院子换了一身素雅道袍,清冷干净,自带一股出尘的松弛气质。 收拾妥当后,三人结伴出门,乘车直奔武昌侯府。 侯府府邸恢弘大气,院落布局规整讲究,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基开阔方正,看着就是一副富贵旺宅的模样。 明珠抬眼慢悠悠扫完整座府邸的格局走势,缓缓点了点头。 “你那外祖倒也没说瞎话,确实是专门请人布过风水局的,手法很规整,不是随便瞎弄的。” 沈括听完瞬间心情复杂,一半窃喜一半糟心。 喜的是,怪不得他们沈家这几年顺风顺水、步步高升,原来真是府邸风水加持。 糟心的是,他外祖家连风水局都特意找人布置,手段这么专业,那偷气运的小动作,会不会做得天衣无缝,半点把柄都不留? 那他们今天岂不是白跑一趟,抓不到半点证据? 看着他一脸愁眉苦脸、暗自焦虑的憋屈模样,明珠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慢悠悠的,格外笃定。 “慌什么?” 她淡淡开口:“我只说这府里布了风水局,可没说,这是个好风水局。” 沈括一愣,立马瞪大了眼,一脸懵圈地看着她:“啊?不是好局?可我们家这些年明明顺得很啊!” 明珠不急不缓,慢悠悠给他详细的解释,语气通透又笃定:“你们侯府的整体布局确实规整精妙,是实打实的聚财聚气旺局,正常住进来,本该家宅安宁、运势长虹,福泽绵延子孙。”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点出致命破绽:“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花园水池里,没有被人动手脚、藏阴物。有那东西在,再好的风水局也被改了味道,看似旺家,实则暗藏隐患。” 这话一出,沈括后背瞬间一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水池里面? 那里面平日也没人去动,就是从表面上看还真是看不出什么不妥来。 只觉得自家宅子气派规整,住得安稳,完全没察觉暗藏猫腻。 明珠看向他,带着几分无奈问道:“你们一家人也太心大了,搬入新宅之前,就没自己找人仔细查验过风水格局?” 沈括苦着脸摆了摆手,满心懊悔:“怎么可能没请!只是当初看风水的先生,是我外祖家一手介绍举荐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明恒瞬间抓住了关键线索,眼神一凝,立刻追问:“那当初那位风水先生,现在还能找到人吗?” 沈括低头仔细琢磨了半晌,认真回想了一番,随即重重点头:“应该可以,那人在京城小有名气,不是无名散师,想要找他并不难。” 30 这道士也太年轻了 沈括被明恒一句话点醒,瞬间脑子开窍,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恍然大悟。 “对啊!我真是糊涂了!能找到那风水先生前来问话不就行了?我立马派人去喊他!” 他抬脚就要急匆匆去安排人手,明恒伸手轻轻拦住他,慢悠悠随口一问:“你爹现在在府里?” 沈括脚步一顿,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爹今早散朝回来,听说我外祖家那边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我哥哥在那边压不住我外祖家的人,他就直接赶过去镇场子了,这会儿估计还在那边头疼呢。” 明恒点点头,他对沈括说道:“咱们今天要想把这件事情给办实在了,得抓实打实的证据。最好把你爹、孙家那一帮人全都叫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查验风水、拆穿他们搞的猫腻。人都在场盯着,他们就算想事后耍赖、颠倒黑白、哭冤卖惨,也压根没机会。” “卧槽,太对了!还是你脑子好使!” 沈括当即一拍大腿,瞬间佩服得五体投地。 明恒这心思是真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直接把对方所有耍赖的后路堵得死死的,一点漏洞不留。 他不再耽搁,立马招呼府里下人分头行动,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拨人去孙家宅院,请武昌侯带着孙家所有人回府。为了避免那群人提前串供、心里设防、搞小动作,沈括特意叮嘱下人含糊回话,只说府里请了位有道行的道士,需要众人回来配合查验宅子风水,半句没提明珠的事。 另一拨人拿着他的名帖,火速进城,务必把当年看风水的那位师傅请过来一趟。 下人都忙活去了,庭院里瞬间清静下来,只剩明恒和明珠兄妹二人。 明恒想着待会儿府里人挤人、人多嘴杂,难免有些顾虑,轻声问道:“等下武昌侯、孙家众人还有风水先生全都过来,场面太杂,你的身份会不会不小心暴露了?” 明珠闻言弯弯眉眼,半点不慌,从容得很:“放心,不会的。” 她拿出了一张小符给明恒看,随后贴在了自己的道袍上。 符文瞬间隐匿在衣服里面。 “我身上贴了隐貌符,寻常路人也好、外人也罢,看我一眼转头就忘,压根记不住我的长相,脑子里留不住半点清晰模样。”她笑着解释,“也就你和沈括这种本来就认识我的自己人,能看清我的样貌,其他人根本分不清我是谁,转头就模糊了。” 明恒听完彻底放下心来,顿时对这新奇的符箓来了兴致,眼里满是好奇:“这东西也太实用了吧?简直是行走江湖的神器。” 明珠看他感兴趣,随口大方许诺:“我现在手上没多少存货,画得不多。等往后闲下来,我多画一些给你,拿着玩也好、防身应急也罢,都能用。” 明恒当即乐开了花,打趣笑道:“那可太好了!以后不想被人记住样貌,压根不用费劲折腾易容,贴张符直接搞定,省事又低调,简直懒人福音。” “对啊,可是不能落在坏人的手中。”明珠笑道。 兄妹俩正轻松唠嗑,刚安排完琐事的沈括快步折返回来,恰好听见两人的对话。 一听还有这种逆天好用的隐身符箓,他眼睛瞬间亮得像挂了灯,立马凑上前厚着脸皮蹭福利,语气眼巴巴的:“别啊别啊!这么好玩的宝贝可不能只给他!郡主殿下你最好了,我也要我也要,回头务必也给我画几张!” 明珠被他这副急哄哄讨东西的可爱模样逗笑,干脆利落点头:“行,回头一并给你画上。不过不能显摆,只能在你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 沈括当然是满嘴的答应下来。 昨日明珠帮他临时开了一个阴阳眼,虽然将他吓的够呛,但是也是前所未有的奇遇。 可惜这阴阳眼随着天亮就消失了…… 明珠心里默默盘算着以后,昨日从太后私库挑的那块充满了灵气古玉,这下总算能派上大用场了。 其实那块古玉就是一块上等灵石。 她只要抽空在古玉上雕琢出聚灵阵,就能源源不断吸纳天地灵气。 有了充足灵气兜底,她画符、炼丹都会轻松不少,再也不用被自身残破虚弱的神魂拖累、束手束脚。 她前世在云洲大陆,对外最出名的身份是顶尖医修,但私下里,符道、丹道样样精通,造诣极高。 毕竟行走修行,救人是本职,自保是根本。 符箓护身、丹药固本,医道、丹道本就相辅相成,这些本事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纯属基本功。 以前将灵石当流水一样用,现在在这里灵气稀薄,还真是找到一块灵石就要精打细算的盘着了。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坐等众人归来,没等片刻,府外就传来了一阵阵的动静。 武昌侯带着孙家一众人率先回府,整支队伍气氛压抑得离谱,人人脸上都挂着难看的神色,空气里都飘着尴尬和慌乱。 武昌侯此刻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一想到自己掏心掏肺善待的岳家,居然背地里干出偷气运、害自家子嗣的龌龊事,整张脸阴沉得快要滴水,周身气场冷得吓人,谁都不敢靠近。 反观孙家一行人,更是全员坐立难安,个个心虚得不行。脸上硬撑着镇定,眼底的慌乱却压根藏不住,心里门儿清——今天这事,怕是真的不能善了。 他们也想跑,但是能跑去哪里呢? 武昌侯府的府卫天都没亮就将他们给围起来了。 最惨的当属孙超和那个作恶的老婆子,两人之前一个半死不活、一个也只剩一口气了,此刻也被武昌侯的下人毫不客气、硬生生抬了过来,强行拉到场对质。 孙家人到了之后不久,被下人专程请来的风水先生也匆匆赶到。 孙家领头的孙三,也就是武昌侯的岳父,抬眼看见那风水先生的瞬间,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如纸,心里咯噔一声,凉了大半截。 当年这风水先生,可是他亲自挑选、亲自引荐的,这武昌侯府的风水局也是这先生亲手布下的。 后来宅子建成了,武昌侯府要查验风水也是他给了这风水先生银子叫他不说实话的…… 武昌侯没空理会他的心思,快步上前对着明恒客气见礼,目光随即落在明珠身上,忍不住多打量了好几眼,心底满是好奇。 这是道士? 怎么生的雌雄莫辩的? 这小道士的面容看在眼底似乎是……说不出的感觉,能看清楚,又好像看不清楚。 不过这道士也太过年轻了些吧。 不等他开口询问,明恒率先出声介绍,语气平淡从容:“侯爷不必多礼,这位是我请来的方外高人,道号青湘。” 听闻是昭文亲王世子专程请来的道门高人,武昌侯瞬间收起心底的随意,态度愈发恭敬,郑重对着明珠拱手行礼,半点不敢怠慢。 或许人家是年轻,不过既然能得世子的推荐,应该是个有本事的。 旁边的孙家众人听完这话,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家这点家事,居然惊动了昭文亲王府的世子,还特意请了得道高人登门彻查! 一时间,孙三只觉得自己后背发凉,老腿都有点不太利索了! 31 这人厉害啊 该来的人今儿算是全员到齐,武昌侯府的庭院挤得满满当当。 场面看着安静,实则暗流汹涌,武昌侯眼底那火药味都快飘上天了。 一边是憋火憋到极致、随时要发作的武昌侯,一边是心虚到脚底发麻、硬着头皮死撑的孙家众人,两边暗暗较劲。 沈括先乖乖上前,给自家爹行了个礼,随即身子一歪,凑到武昌侯耳边,压低声音偷偷和自家爹说着悄悄话。 “爹,青湘道长已经看过咱们宅子了,花园水池底下藏了脏东西,咱家的风水局被人暗戳戳动了手脚。” 就这短短一句话,直接把武昌侯积压许久的怒火彻底点燃。 他本来就被岳家这堆烂事气得肝疼,闻言眼神骤然一厉,猛地转头盯住那风水先生,脸色黑得不能再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活像是下一秒就要发作。 他跨步上前,声音冷得淬了冰,直截了当质问:“我问你!武昌侯府的风水局到底有没有问题?池底藏的是什么猫腻!” 那风水先生是京城老油条中的老油条,最擅长装模作样、糊弄这些有钱人。 哪怕面对武昌侯的滔天怒火,他半点不慌,反倒端起高人架子,一脸云淡风轻的委屈模样,演得那叫一个逼真。 “侯爷说笑了。”他慢悠悠拱手,底气十足,“当年我亲手为侯府布设聚财旺运大局,格局周正圆满,气场稳固绵长,是难得的上等福地。别说寻常风水师傅,就算把京城所有名士请来轮番查验,结果也不会有半分差错。” 他嘴硬得跟焊死了似的,表情坦荡得离谱,不知情的人看了,真要以为他们是组团冤枉了这位“清白大师”。 一旁的孙三见状,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嘿,看样子这关能蒙混过关! 只要死不认账,谁也抓不到把柄! 他眼珠子飞快一转,偷偷伸手拽了一把自家老婆子的袖子,飞快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赶紧上场搅局。 这老婆子以前也是个惯会在村子里撒泼的,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家老头子的心思。 立马就跟那唱戏的上身一样,二话不说“噗通”一下,结结实实一屁股墩坐在地上,当场开启撒泼嚎哭模式,嗓门大得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老天爷啊!没天理啦!” 她双手使劲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颠倒黑白的话张嘴就来,卖惨卖得极其熟练:“当年侯府修建,我们老孙家掏心掏肺、日夜操劳,蹲在工地盯监工、跑前跑后忙活,半点好处没多贪!如今侯爷位高权重、富贵滔天,反倒翻脸无情,平白给我们安脏罪名、扣黑锅,这是要活活逼死我们穷苦人家啊!” “真是富贵发达了就不把实心的穷亲戚当人看了!”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女儿嫁了,本以为可以享福了,哪里知道是来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早知道姑爷是这么一个没良心的,当年就不该从嘴里抠了那救命的粮食给你!” “你个丧良心的!没有我们老孙家,哪里有你现在的富贵荣华?” 她一边哭,一边骂,声音大的让站在附近的人都侧目。 这时下人也把武昌侯夫人请了过来。 她双眼通红,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明显是刚偷偷哭过一场。 亲眼看着自己亲娘当众丢人现眼、颠倒黑白、撒泼耍赖,侯夫人又羞又气,满心都是无力,只能无奈重重叹气,尴尬得手足无措,半句话都插不上,简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庭院里被老婆子的嚎哭声吵得乱糟糟,孙家人邪眼看着武昌侯府的人,一个个的嘴角都挂了几分讥讽的意味。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混乱时刻,明珠淡淡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别闹了。” 她斜睨着地上撒欢的老婆子,语气轻飘飘,威慑力却是实打实:“当着王府世子的面当众撒泼、扰乱公断,你胆子也太大了,冲撞了世子,就不怕祸从口出,掉了脑袋?” 这话堪称一键静音,老婆子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跟被掐住喉咙似的。 她再蛮横无知,也分得清谁能拿捏、谁绝对惹不起。 明恒是昭文王府正统世子,王府嫡系,皇室中人,真要较真治她一个藐视权贵、当众滋事的罪名,她这糟老婆子十条命都不够赔。 方才还撒泼打滚的人,瞬间僵在地上,老老实实装鹌鹑,一动不敢乱动。 一旁的明恒看着这滑稽搞笑的场面,心里差点憋不住笑,面上却端得稳稳的,一脸的高深莫测,波澜不惊,端是高贵矜持的模样。 明珠懒得再搭理地上装死的老婆子,转头看向那位嘴硬到底的风水大师,不紧不慢拆穿他的伪装。 “你布局的手法确实规整,侯府原本的风水底子,是实打实的旺家好局,没有问题。” 风水先生一听这话,心里刚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稳了。 他捻须笑道:“这位小道长还是有点见识的。” 明珠嗤笑了一声,随后话锋一转,质问道。 “可你当真看不出湖底藏了异物?” 她眼神清亮,直接看透他的心虚:“若是真看不出来,就是你学艺不精、徒有虚名,纯属骗人混饭吃;若是看出来却故意隐瞒,那就是心术不正,帮着旁人蓄意害人。” 风水先生心底一惊,眼神瞬间慌乱飘忽,眼珠滴溜溜乱转,嘴巴却是闭的死死的,压根不敢接话,眼睛里面那点心虚就快要藏不住了。 明珠趁热打铁,继续对他施压。 “湖底的东西刚好压在侯府风水阵眼上,悄无声息篡改整座府邸的气运。沈家的财气、福运、贵人运,会被一点点抽干,尽数转嫁到别人身上。” 她说着,目光轻飘飘扫过一旁脸色惨白、浑身紧绷的孙家众人,语气意味深长:“至于这福气最后落到了谁家,大家心知肚明,没必要自欺欺人。” 说道这里,明珠目光转动,看向了在场的一众人等。 “现在主动坦白认错,还能留你们几分余地。” 可孙家一行人铁了心要抵赖到底,个个咬紧牙关、硬撑着装无辜卖委屈,死活不肯认账。 那风水先生也是避开了明珠的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抬眸望天。 明珠见状也不浪费口舌,侧身凑到明恒耳边,快速低声说了两句悄悄话。 明恒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地吩咐武昌侯:“不用跟他们白费口舌,派人下水查验湖底,物证一出,谁也赖不掉。” 武昌侯早就忍得头皮发麻,的了明恒的话当即挥手示意侍卫行动。 几名侍卫领命,快步冲到花园池塘边,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池水不深,没片刻功夫,水下就传来了动静。 带头的侍卫探出水面,高声回禀:“侯爷!水底有铁链锁着一只铁盒,刚好卡在湖底的一块石头的正上方!” 还真有东西啊! 武昌侯目光一凛,看向明珠的眼神不由带了几分佩服。 果真是世子找来的人,厉害啊! 明珠再度看向已然慌神、脸色发白的风水先生,不急不缓帮他梳理利弊,句句戳中他的命脉。 “事到如今,你还要硬撑?” 风水先生瞪了一双眼睛强行狡辩,“许是你们放进去的,意图栽赃加害。” 孙家的人一听,腰杆子瞬间就立了起来。 而武昌侯府的人一听,气得一个个都捏紧了拳头,真是讨打啊! “武昌侯栽赃你一个风水师作甚?是嫌弃自己事情不够多吗?”明恒冷笑了一声,“如今东西还没取出来。你若真的觉得是武昌侯刻意的陷害你,不如本世子现在就将京兆尹叫过来。让官府断一断可好?” 明恒素来稳重,如今端起了世子的架子,说话也是很有威仪。 那风水先生的脸皮子一抽抽,见了官,他就真的完蛋了! 那盒子沉进去也好几年了吧,是刚放进去栽赃陷害还是放在水里多年,只要盒子一拿出来就见了分晓了…… 孙家的人一听要将京兆尹叫来,也是一个个的都缩了脖子。 他们毕竟是民,是民就怕官。 他们可以在武昌侯府胡搅蛮缠的,真的到了京兆尹的面前,他们可不敢…… 明珠此时缓声开口,对那风水先生说道:“不管你是本事不够看走了眼,还是知情不报、刻意包庇,今天这事一旦传开,你在京城攒了半辈子的风水名头,直接彻底砸烂。” “连权贵府邸的阴邪局都勘不破,以后京里的达官显贵,谁还敢找你看风水布宅?真要深究下来,你收重金却胡说八道,胡乱摆阵,祸乱主家气运、欺瞒权贵,这份罪名,足够让你踏踏实实蹲好几年大牢。” “但如果你现在老实交代,有世子和侯爷做主,尚可替你遮掩一二。顶多判你行事不端,逐出京城,保你免去牢狱之灾、保全性命。” 明珠冷冷的看着那风水先生,“其中的轻重缓急,如你这般的老江湖该不会分不清楚吧。” 风水先生瞬间后背发凉,冷汗直接浸透里衣,心里那点硬气彻底崩得渣都不剩。 他慌忙抬头,带着满脸慌乱追问:“我……我若是说实话,当真能免我坐牢?” 明珠神色平静,并未应声。 明恒语气清冷笃定,直接一锤定音:“坦白交代,只逐你出京,可免你牢狱罪责。” 得了准话,风水先生哪里还敢犹豫,立马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他看着武昌侯,半点不敢再隐瞒。 “我说!我全都说实话!” 他急忙辩解自证清白:“这铁盒真不是我放的!当年我布完风水局都是好的。那位小道长也可以作证的。侯府准备上宅之前,我特意回来复检,就发现阵眼气场紊乱、被异物压制,明显不对劲!” “我当时正要彻查到底,是孙三突然找到我,拿了一大笔银钱收买我,再三堵我的嘴,让我不许声张、不许多嘴,假装一切正常,千万别坏了他们的好事!” 他说完就指向了孙三。 32 让你入土为安 真相彻底捅破的瞬间,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锁定孙家一行人,那眼神直白,简直像在看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方才还敢哭闹撒泼的孙家众人,瞬间集体噤声,脸色白得像糊了层墙灰,浑身僵硬得不敢动弹。 孙三更是气得胡子都在疯狂发抖,胸口起伏得厉害,憋了半天,愣是一句辩解的话都挤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干憋气,模样又恼又滑稽。 地上瘫着的老婆子还没死心,心里还打着小算盘,想故技重施接着撒泼卖惨、搅浑水。 她刚攒好力气,酝酿出哭腔,准备扯开嗓子嚎,头顶突然压下来一道凉凉的视线。 是明恒。 他压根没开口,就淡淡睨了她一眼,眼神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震慑力十足。老 婆子那点刚冒头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掐得干干净净,喉咙一哽,到了嘴边的哭声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乖乖僵在原地,连手指头都不敢乱动一下。 另一边的武昌侯,再也压不住心里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怒火,彻底绷不住了。 他又气又寒心,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颤音,字字句句都是满心的憋屈:“我自打封侯进了京城,自问对你们孙家仁至义尽,半分亏欠都没有!” “当年饥荒,我感念你们当初给的一点糠皮救命的情分。等我建功立业之后,立马把你们一大家子全接到京城。我花了大笔的银钱置办大宅院,丫鬟仆妇、小厮佣人帮你们配备的一应俱全,让你们一家人吃香的喝辣的,把你们家里老人当祖宗一样捧着敬着!” “你们孙家那些后辈,大多是大字不识的粗人,半点根基没有。可只要有人想读书、想谋个好前程,我哪怕四处低头求人、受尽同僚嘲讽,被人背地里说我愚善过头、是个笨蛋憨货,也硬生生托尽关系,把一个个孙家子弟塞进京城顶尖书院求学!” “我掏心掏肺报恩,事事周全到位,从来不敢怠慢半分!你们倒是说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孙家,值得你们这般处心积虑,背地里搞阴私小动作,死命往我沈家的心窝子上捅刀?” 越说越委屈,越想越心寒。 武昌侯是实打实的沙场硬汉,当年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刀口舔血都没掉过一滴泪,此刻却红了眼眶,两滴滚烫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又憋屈又心酸。 可孙三完全不知好歹,半点不感恩,反倒梗着脖子,一脸理直气壮的蛮横模样,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若不是当年我们孙家那点糠粮救命,你早就饿死在乡下荒地了!哪来如今的封侯爵位、荣华富贵?” “这本该是我们孙家的气运福报,被你白白占了这么多年!我们现在不过是拨乱反正,拿回属于自家的东西!” 这离谱的歪理,直接把武昌侯给气笑了。 他又气又觉得荒谬,沉声反问:“合着当年披甲上阵、浴血拼杀,提着脑袋在战场上搏前程、换功勋的,是你们孙家的人?我九死一生挣来的爵位和前程,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囊中之物?” 两人各执一词,吵得脸红脖子粗,院子里刚平复下去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火药味十足。 明恒和明珠并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荒唐的至亲反目大戏,无奈对视一眼,双双轻轻叹气。 人心贪起来,真是毫无底线,又可悲又可笑。 沈括实在看不下去自家老爹被这群白眼狼当众气到失态,连忙偷偷扯了扯身边亲哥哥沈吉的袖子,小声催促:“哥,快劝劝爹,别跟他们白费口舌了,纯属气自己!” 沈吉闻言立刻上前,一把扶住情绪激动的武昌侯,耐心安抚劝解。 被儿子一劝,武昌侯才稍稍冷静下来。 他猛然想起昭文亲王世子还在场,自己这般失态争吵实在失礼,连忙压下翻涌的怒火,对着明恒拱手致歉。 “让世子见笑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明珠,语气满是恳切:“道长,如今事情明朗了,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还请道长指点。” 明珠神色清冷,淡淡开口:“先把水池底下的东西捞上来。” 武昌侯立刻应声,挥手示意侍卫下水打捞。 侍卫二话不说跳进池塘,没一会儿,就从水底拖上来一具满是锈迹的铁盒,盒子被粗重铁链层层缠绕,常年泡在阴冷水里,通体发黑锈蚀,看着就阴气沉沉、压抑诡异,光是多看一眼,都让人浑身发毛、头皮发麻。 “砸开。”明珠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 侍卫领命,取来铁器几下猛砸,锈蚀的锁扣瞬间碎裂,盒盖应声打开。 下一秒,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腥气扑面而来,味道又冲又恶心,周围众人瞬间纷纷捂鼻后退,避之不及。 众人探头看去,只见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块发黑的铁牌,铁牌底下还捆着一只干瘪发黑、早已风干的爪子,模样诡异瘆人,看得人心里发慌。 凑近细看才发现,铁牌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迹,竟是武昌侯府全员的生辰八字。 武昌侯、沈括兄弟,就连体弱的侯夫人,生辰信息全都清清楚楚刻在上面,一个都没落下,用心歹毒到了极致。 亲眼看见这害人的阴邪物件,再想到全家性命气运被人暗中算计,本就身心俱疲的武昌侯夫人,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侍女连忙上前稳稳接住。 沈吉赶忙让人将自己的母亲抬下去,跟着过去叫府医查看。 武昌侯也好不到哪去,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胸口火气疯狂翻涌。 他就算不懂什么高深风水,也看得出来,这玩意儿绝对是害人夺命、败坏家运的阴毒邪物。 明珠懒得浪费口舌去解释这东西,抬脚轻轻踹了踹旁边低头装鹌鹑、心虚到不行的风水先生,语气带着满满的嫌弃:“你来解释,这是什么东西。” 她心里忍不住吐槽,真是长见识了。 世上居然有如此忘恩负义之辈,对着倾尽恩情善待自家的女婿一家,也能下这般阴狠毒辣的死手。 这一刻,明珠彻底想通了前世武昌侯府为何败落得那般迅猛凄惨。 哪里是什么时运不济、运势衰败,分明是被人用阴邪术法长年偷运、暗中拖累,就跟温水煮青蛙,硬生生把堂堂兴盛侯府拖到一个彻底覆灭的下场。 那风水先生不敢怠慢,连忙凑上前对着铁盒和阴物反复端详打量,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脸茫然,摇着头老实承认:“在下从未见过这般术法,实在看不出其中门道。” 明珠眼底鄙夷都快溢出来了,毫不客气地吐槽:“那留你有何用?关键时刻半点本事没有,纯属学艺不精、徒有虚名,平日里在京城招摇撞骗混名头罢了。” 说完,她目光骤然一转,看向了角落里那奄奄一息却还嘴角带着几分讥讽的笑意,冷眼看戏的老婆子,语气冷得刺骨:“这恶心阴毒的东西,是你搞出来的吧?” 老婆子缓缓抬眼,浑浊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脸上毫无半分愧疚惧意,反倒冷哼一声,她哑声开口:“我要是老实交代,能给我什么好处?” 明珠神色淡漠,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送你一口完整棺材,让你入土为安,不至于死后曝尸荒野、尸骨无存。” 说白了,就是给她个体面的死法,仅此而已。 老婆子死死盯着明珠看了半晌,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忽然咧嘴发出一阵阴森诡异的怪笑,听得在场众人头皮发麻、浑身不适。 众人都以为她要硬扛到底,决口不说的时候,没想到她笑完之后,直接沙哑着嗓子应了声:“好。” “这是我们南方的独门阴邪邪术,不外传的路子。”老婆子慢悠悠开口,眼底居然迸发了几分光彩出来,似是十分的得意,“盒子里这只爪子,是专门用人手炼制的阴物,煞气极重,用秘制的药水泡过又埋在血煞之地七七四十九日,最是能窃运害人。” “只要把这东西压在府邸风水阵眼上,就能悄无声息吸走整府人的气运、福禄和机缘,全部转嫁到施法雇主身上。这邪术最毒的就是隐蔽性极强,前期半点异样都看不出来,堪称杀人不见血。时间越久,被偷运的家族败得越彻底,而窃运的孙家,却能靠着抢来的气运,做生意日进斗金、走仕途平步青云,一辈子顺风顺水。”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憋屈,继续说道:“当初是孙家特意找的我,骗我说他们才是正统侯府,你们武昌侯府是他们的死对头,所以他们孙家这么做是拨乱反正。我一时贪心,想借着他们攀上当朝权贵,给自己谋个靠山,就傻乎乎信了,出手帮他们布了这个局。” 最后,她斜睨了一眼旁边半死不活的孙超,补了句关键信息:“至于孙超当初给沈括的那道阴符,是他嫌我这风水局起效太慢、太磨叽,等不及捞好处。非要催我弄个速成的法子,让沈括贴身带着,能更快、更直接地偷走他的个人气运。”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终于彻底理清了前前后后的猫腻,合着孙家这群人不止贪心不足。 孙超这厮还急功近利,一边靠着阴邪风水局慢慢盗取沈家气运,一边还嫌弃太慢了,所以想搞个速成阴符直接偷窃,简直是贪婪到极致,半点底线都没有。 孙三脸色瞬间死灰一片,再也撑不住之前的蛮横嚣张,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慌乱躲闪,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真相大白,所有的狡辩、所有的歪理,此刻全都被狠狠撕碎,赤裸裸暴露在众人面前。 33 这亲断了吧 婆子的话说完之后院子里就安静得离谱。 孙家这群人更是彻底蔫了,之前那点撒泼耍横的气焰瞬间清零,一个个脸色惨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头都不敢抬,活脱脱一群被抓包的过街老鼠。 明珠淡淡看向地上的老婆子,语气依旧是十分的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该交代的你也都交代完了。这邪物,是我动手去毁,还是你自己来?” 老婆子抬眼望着她浑浊的眸子轻轻亮了一瞬,随后扯出一抹看透一切的惨淡苦笑。 她活了一辈子,看人最准。 眼前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心思通透、心肠是很好却又没什么过于迂腐的同情心。 她做事情杀伐果断不拖泥带水,还能讲究一个因果,最后能留一线的尽量留一线。 这丫头日后绝对是能干大事的狠角色,成就会非常人所能及! “我自己来吧。”她轻声应下。 她心里透亮得很,这个东西由谁来摧毁,其中的利弊得失,她比在场的其他人都清楚。 要是让明珠动手毁了这邪物,术法的反噬会瞬间席卷全身,让她经脉尽数震碎,浑身骨骼碾碎,会死得极其痛苦以及漫长,纯粹是活活遭罪。 但自己动手毁掉,性质就不一样了。 好歹算是临死前幡然醒悟、弥补过错,虽然终究逃不过一死,却能落个安稳落幕,不用承受那种酷刑一般的痛苦。 这还用选吗? 没有多余犹豫,老婆子拼上最后一口残存的力气,颤巍巍抬起枯瘦的手,猛地发力,狠狠捏向那只风干阴邪的爪子。 咔嚓几声细碎脆响,那只靠着邪术成型、专门偷人气运的阴爪,直接碎成一地细粉,萦绕的淡淡煞气也跟着随风散得干干净净。 邪物被毁的瞬间,老婆子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褪去。 她眉眼轻轻舒展,安安静静闭了眼,彻底没了气息,走得十分安详。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武昌侯才从这诡异的氛围里回过神,连忙看向明珠,语气带着几分忐忑请教:“道长,邪物毁了,人也去了,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处理?” 明珠看着那婆子的死状,见她双目是闭上了的,心底也是叹息了一声。 “找口薄棺把她安葬了。不用厚葬,她作恶害人,压根不配。但也别随便扔去乱葬岗,找个安稳僻静的地方妥当下葬就行。” “真要是曝尸荒野,让她亡魂无所依,心里憋着怨气不甘,说不定还会回头找麻烦,纯属给自己留隐患,不划算。” 武昌侯连连点头,半点不敢敷衍,立马挥手让下人火速去置办。 他这人向来守信,既然答应了对方留她全尸、体面落幕,就绝不会食言。 不光让人赶紧买棺、寻个靠谱的安葬之地,还特意叫人去请了僧人简单诵经超度,算是要完完全全的了结这桩因果,不欠那婆子的半分承诺。 吩咐人去安顿好老婆子的后事,武昌侯又转头看向明珠,眉头拧得紧紧的,满脸纠结:“那孙家这群人,又该怎么处置?” 明珠抬了抬眼,她看着武昌侯的眼睛说道:“这是你的家事,别问我,问你自己的心。你想怎么了结,就怎么来。” 武昌侯几乎想都没想,语气又冷又决绝,满心都是心寒:“这种狼心狗肺、喂不熟的白眼狼亲戚,我是半点不想要了。” 当初那点微薄恩情,早就被他们多年的贪婪算计、阴毒作恶消耗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彻骨寒意和满心膈应。 这些年他花在孙家身上的银子和精力也远远的超过那几斤糠皮了吧…… 他不欠他们的! “那就简单了。”明珠淡淡开口支招,“写一纸断亲书,送去官府盖章备案,从今往后,两家一刀两断、恩断义绝,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干干净净。” 明珠顿了顿说道,“有官府的官印在,也算是昭告天地了。往后便是皇天后土也会认可你们断亲了的!” 这话刚好说到了武昌侯心坎里。 他立刻让人取来纸笔,当着所有孙家人的面,落笔刷刷疾书,一纸断亲书一气呵成,字字决绝,直接斩断了两家所有亲缘牵扯。 写完立马派心腹快马送官,加急盖章备案。 官府大印一落,这纸文书就有了律法效力,也有了天地法则之力了。 孙家再也算不上他武昌侯的姻亲,半分沾光的资格都没有。 紧接着,武昌侯把加盖了官印重新拿回来的断亲书往他们面前一扔,当场收回之前特意赠予孙家的大宅院,所有供养、接济、体面,全部一并掐断。 从今往后,孙家是穷是富、是死是活、落魄还是发达,都和他沈家彻底无关。 孙家人瞬间彻底慌了神,唯一的靠山说断就断,好日子彻底到头,一时间又急又躁,还想像之前那样撒泼哭闹、胡搅蛮缠想耍赖。 可这次他们刚酝酿好情绪,还没来得及开口,武昌侯眼神骤然一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瞬间压得众人不敢动弹。 “你们谁敢闹?” 他声音冷得刺骨,带着十足的豁劲:“今天谁敢多嘴挑事,我就算拼掉这侯爵之位、豁出这条老命,也必定拉着你们孙家全家陪葬!” 旁人总觉得他温和大度、事事包容,就是性子软好拿捏,却忘了他是实打实沙场浴血拼出来的侯爷,骨子里最是刚烈执拗,真惹急了,真是会做出他所言的那番事情来。 孙家人太了解他的秉性了,清楚他向来说到做到,绝不是吓唬人。 瞬间孙家全员噤声,吓得大气都不敢喘,那点闹事的胆子彻底碎没了。 最后孙三只能灰溜溜捡起断亲书,抬起半死不活的孙超,垂头丧气、狼狈不堪地溜出侯府,往日仗势欺人的嚣张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赶紧回去,或许还能将那宅院里面值钱的东西拿出去变卖了换钱,若是再走的晚一些,怕是这沈家人去封了院子,他们就什么都带不走了! 孙三心底打着这个算盘。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沈括还是有点气不顺,凑到明珠旁边小声嘀咕:“这就放他们走了?是不是太便宜这群坏人了?” 明珠被他气鼓鼓的模样逗乐,慢悠悠开口安抚:“放心,一点都不便宜。” “他们动了阴邪窃运之术,偷取旁人气运福报,早就被术法反噬缠上了。天道轮回从来不会缺席,接下来整整二十年,孙家都会气运衰败、霉运爆棚,做什么都不顺,祸事接连不断,压根翻不了身。” 偷来的富贵终究是空中楼阁,早晚得连本带利全部吐出来。 沈括一听这话,心里那点憋屈瞬间一扫而空,立马舒坦了。 可不是嘛,一时的惩罚根本不解气,让他们往后的二十年都霉运缠身,才是最到位的报应。 沈括顿时就眉开眼笑了起来。 明恒摇头道:“还是短视了。” 这群家伙,若是安分些,在京城好生的培养自己的后生,又有武昌侯府这个大树背靠着,不出十年,保不准自己家中就会出个走上仕途的好苗子了。 可是他们非要想要不劳而获,想要走那歪门邪道。 这也算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了。 至此,缠绕武昌侯府这桩的风水窃运的烂事,彻底尘埃落定。 明恒见事情彻底了结,转头看向明珠,轻声道:“事儿办完了,我们也回府吧。” 后续府里的打扫收尾、琐事处理,自有武昌侯府的人忙活,用不着他们多费心插手。 两人并肩转身从容离去,武昌侯连忙将二人送出了大门。 等将明恒与明珠送上了马车。武昌侯转回府的时候就站在侯府门前发愣。 沈括凑过去抬手在自己爹的面前晃了晃,问道,“爹,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咦!”武昌侯有点疑惑的看向了自己的二儿子,“你可记得跟在昭文亲王世子身边的小道长长的是什么样子来着?我怎么才将人送走就想不起来了呢?” 沈括…… 哇! 明珠郡主那张符也太厉害了吧! 他自然不敢在自己的爹面前揭穿明珠,只能跟着他爹含糊其辞的说道,“是啊。我也记不起来了呢!” “真是奇怪,这人明明才走啊。”武昌侯连声称奇。 “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那小道长天生的容貌不显呗。忘记就忘记了。无所谓的事情。”沈括搀扶住自己的爹。“想不起来就不想呗。咱们府里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呢!” 儿子说的也是。 武昌侯也不是什么纠结的人,索性也就不去想了。 此时武昌侯夫人才幽幽的转醒。 武昌侯的大儿子沈吉陪着自己的母亲。 武昌侯夫人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出声问道:“是不是断亲了?” 沈吉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自己的母亲,“断了。” 武昌侯夫人长叹了一声,“断了也好!” 刚才那种情况之下,她也不得不晕啊! 那场合,全家最尴尬的就是她了…… 34 这是有功德呢 马车晃晃悠悠往王府赶,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闹了大半天的侯府烂摊子总算彻底收尾,明珠和明恒都觉得总算能歇口气清静一下了。 明珠靠着车厢闭目休息,忽然一缕温温柔柔的微光悄无声息飘来,径直钻进了她的眉心。 暖意顺着经脉传遍全身,舒服得让人浑身一松。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瞬间舒缓,刚才在武昌侯府消耗掉的灵力,也悄悄的全数补充了回来,就连她残破的神魂似乎都得到了滋养,让她神台一明。 明珠猛地睁眼,眼底满是意外。 居然是功德之光! 她心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暗自琢磨起来。 这一次出手帮沈括、救沈家,她压根没想太多。一来是真看不爽孙家那群白眼狼,人家好心善待他们,他们反倒背后捅刀、恩将仇报。 二来也是给明恒帮忙,顺手拉他挚友一把,纯属举手之劳。 自打回溯重生回这一世,开始帮沈括开始,明珠心里一直揣着件悬心事,始终有点惴惴不安。 前世沈括年纪轻轻就莫名早逝,武昌侯府也跟着迅速败落,结局都是凄惨无比。 这一世她强行插手,改了沈括的必死局,拆穿阴毒的风水阴谋,帮沈家斩断祸根、扭转运势。 如果不出什么岔子,沈家的气运会继续好下去。 他们这武昌侯府未来也会兴旺发达。 这算是逆天改命了吧! 众所周知,逆天改命是修行大忌。 她一直心里打鼓,总觉得自己打乱了原本的命数,生怕天道追责,随时等着天罚降临,做事处处谨慎。 明珠原本还在想,如果天雷真的轰下来,她现在这小身板手头也没什么法宝可以用,大概率会被劈完蛋…… 可离谱的是,天罚迟迟没来,反倒等来了实打实的功德嘉奖。 就在功德之光降下之后,她似乎也想明白一些道理。 很可能在前世的沈家、沈括,根本就不是命里该绝! 他们之所以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全是被人暗中搞鬼、盗取气运,靠着阴邪术法硬生生坑毁了一辈子。 这是被人为篡改的命运,根本不是天道原本的安排。 那她这一世拆穿阴谋、破除邪局、斩断孙家的孽债,根本不算逆天而行。 说白了就是拨乱反正,把被人扭曲篡改的人生轨迹,重新掰回正轨。 也难怪天道不罚反赏,特意降下功德。 从沈家这一场事件之中也可以看的出来,她的师尊在天洲大陆上用阵法将她送回来也不全然都是想要让她功德圆满得以重回大道的私心,冥冥之中,本来就带着几分天意。 她的清风师傅也说过,她在这边得到的功德之力也会反过来去凝实她在天洲大陆点那个残破的身躯和神魂。 而且她破除在这边形成的心魔因果,那边也会得到好处…… 所以……她是天命之人? 明珠不由乐了起来,天命不天命的她猜不透,不过有这样的惊喜还是很叫人开心的。 权当是做好事,攒功德了! 想通这一点,明珠心里悬了许久的大石头彻底落地,连日来的忐忑不安一扫而空。 她眉眼弯弯,嘴角扬起轻快的笑意,整个人都轻松自在极了。 很快,马车稳稳停在王府门口。 明恒手头还压着一堆公务,宫墙的案子还得他亲自跟进排查,压根闲不下来。 他随口叮嘱明珠好好休息,便匆匆忙忙去处理正事了。 明珠慢悠悠回了自己的小院。 这几天又是查风水、又是破邪局、又是对峙孙家那群无赖,天天连轴转,神经绷得紧紧的,属实累坏了。 她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呢,身娇体弱的! 她啥也不想干,往软榻上一躺,蒙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无梦无扰,直接把这几天熬出来的疲惫全都补了回来。 睡醒之后,明珠整个人神清气爽,感觉自己又是一条好汉,能上山去打虎了。 她这时才想起那块从太后私库换来的古玉,赶紧翻出来细看。 玉质温润通透,灵气扑面而来,妥妥的极品宝贝。 明珠立刻叫来春分,让她找一把锋利精致的小刻刀过来。 工具备好,她凝神静气,将精纯灵力尽数灌注指尖,手腕灵活一转,行云流水般在玉面勾勒纹路,细细的刻出一个小巧的聚灵法阵。 最后一笔纹路落下的瞬间,法阵瞬间激活,玉面闪过一层淡淡流光。 四周飘散的天地灵气疯狂聚拢过来,一股脑往古玉里钻。 刚才刻阵消耗的灵力,眨眼间就全部回流补满。 明珠眼睛一亮,心里直呼不愧是极品古玉,聚灵效果也太顶了! 有了这枚玉佩,她以后修炼、画符、炼丹都能事半功倍,再也不用被虚弱残破的神魂拖累,束手束脚。 她满心欢喜,小心翼翼把古玉贴身藏好,找个一根结实的红绳,又随手在红绳上下了一个紧实的符,妥帖收在衣襟里。 这样就不怕掉了! 一夜安稳,无事发生。 第二天一大早,王府才刚用完早膳,明砚去上朝了,明珠则与明恒在院子里散步消食,下人就进来通报,说沈括上门拜访了。 沈括很快被请进院子,手里拎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见了明恒就将那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实的银票。 他将银票递给了明恒,一脸不好意思,局促又腼腆地说道:“世子,这次真的太谢谢你和安宁郡主了。我们全家都不知道怎么报答这份大恩,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只能备点薄礼,你可千万别嫌弃。” 他们家是武将出身,那种附庸风雅的名人字画自是不懂。 他们自己不懂的东西也不好意思拿出来送人。 所以武昌侯和夫人商议了一下,这银票就是最实际的了。 明恒看着厚厚一沓银票,下意识就想摆手推辞。 他帮忙纯粹是看情谊,压根不图这些身外之物。 结果没等他开口,一旁的明珠眼睛唰地亮了,手脚麻利地上前一把接过银票拿来揣好,笑得眉眼弯弯,干脆利落:“收下收下,必须收!” 明恒当场看愣,看着自家妹妹这副小财迷的可爱模样,顿时哭笑不得。 他心里也是微微的一酸,妹妹以前在外漂泊,日子肯定过得拮据清贫,所以才会对银钱这般上心。 沈括见他们收下了谢礼,心里彻底踏实,客套两句就开开心心告辞离开了。 他今日还要押送着孙家一家离开京城,也没时间在这里耽搁。 院子里只剩兄妹二人,明恒刚想开口打趣她,明珠就主动解释了自己留下银票的原因。 前世,明恒是对她财迷的样子有点看不上的。 “哥,你可别瞎想,我才不是贪这点银子。” 她随手掂了掂手里的银票,语气通透又坦然:“天道最是公平,沈家这次躲过灭顶之灾、保住全家气运,捡了这么大的机缘福报,总不能白白占便宜。有得必有舍,因果得平衡。” “我收下这笔钱,不是占他们便宜,是帮沈家彻底了结这段因果。” 明恒微微一怔,安静听着她继续说。 “我回头就把这些钱全数捐去道观添香油、做善事积德。”明珠笑着说道,“这样一来,沈家得福、行善回馈,这段缘分彻底干净圆满,不留半点隐患,还能再攒一份善缘。” 至于是给哪一家道观嘛……自然是清平观了!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听完这番通透周全的话,明恒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妹妹根本不是贪财,是他眼界太窄,胡乱揣测了她的心思。 一时间,明恒心里又羞又愧,暗自反省起来。 明珠看他这副略带窘迫的模样,笑着赶紧岔开话题:“对了,你之前跟进的宫墙案子,进展怎么样了?顺利不?” 提到这桩棘手的正事,明恒立马收敛了心绪,脸上露出几分头疼的无奈,轻轻摇头:“不太顺利。” “我把当天所有经手的工匠、杂役全都拘了,连夜挨个审问,就连附近值守的侍卫也全都盘问了一遍,愣是没挖出半点可疑线索。” “但可以确定,脚手架的连接处是人为破坏的,绝对不是自然松动。”明恒皱着眉,满脸苦恼,“如今宫里赶工期,这处被动过手脚的脚手架,顶多再留一天就要拆掉翻新了。” 脚手架一拆换上新的,犯罪的现场就被破坏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透着几分焦灼:“要是再查不出线索,等脚手架一拆,唯一的物证就没了,到时候真就彻底查无可查。我等下还要再过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出点别人漏掉的破绽。” 明珠一听,立马来了兴致,顺势说道:“那我跟着你一起去瞧瞧呗?” 明恒稍一思索,当即点头答应。 毕竟宫墙那边脚手架有问题的事情也是明珠最先发现的。 之前明珠显露出来的本领他也看在眼底,自己的这个妹妹在道观里面学的东西是他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 若是带着明珠再去看看,也没准能看出点什么新东西出来,说不准就有突破了。 35 这是一个触发的杀阵 两人敲定要一同去查案,简单收拾了两下,便结伴往皇宫赶去。 明珠依旧穿着那一身素雅道袍,款式简简单单,没有半点花哨装饰。 旁人穿得这般素净,难免显得寡淡无趣,可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得人清清爽爽、气质干净出尘。 越是靠近东华门,这路上往来的官员,侍卫个个锦衣华服、规整庄重,唯独她一身道袍格外显眼,却半点不违和,透着一股随性淡然的气度。 有人前来和明恒见礼也看到了明珠,只觉得这小道士秀美清爽,好像看到了他的样貌可一转身就又忘记了。 只记得世子是带了一个小道士在身边的。 明恒负责彻查此案,宫门的侍卫都知道。所以由他带着也比其他人入宫的流程简单,省去了所有繁琐的检验步骤,没一会儿就到了皇宫外墙的修缮工地。 这片区域原本工期压得极紧,工人们日夜轮班赶工,整日叮叮当当热闹得很。 可自从查出脚手架被人暗中动了手脚,藏着致命的隐患,这里就彻底被封了起来。 如今这一片区域都停工戒严,所有工匠、杂役全都被清走,四周侍卫层层把守、戒备森严,偌大的工地显得有点空空荡荡,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沉,也足以见得宫里对这件事有多重视。 明恒抬手示意随行的护卫、侍卫全都退到远处待命,别靠近打扰查探。 随后他侧身带着明珠走到那处出问题的脚手架跟前,头疼地叹气:“我昨晚带人连夜排查,不管是经手的工匠、监工,还是附近轮值的侍卫,挨个都盘问了一遍,能查的渠道全查了,愣是没抓到半点可疑的人,也没找出破绽。” 可诡异的是,脚手架的连接处明明白白是人为松动破坏的,绝对不是风吹日晒的自然脱落,也不是施工马虎导致的,却没有人看到谁对这脚手架动了手脚。 这也是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 按照道理询问了那么多人,但凡是有人去动手,这么大的工程量,又有那么多人在现场,总会露出破绽的。 明珠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死板地盯着破损的地方反复翻看。 她慢悠悠绕着整排脚手架走了一圈,目光细细扫过每一根木料、每一处接口,看得格外仔细。 比起肉眼看得见的表面痕迹,她更信自己天生敏锐的感知力。 她屏住呼吸,缓缓放开周身的灵力,专心捕捉周遭空气里细微的气息变化。 没片刻功夫,她眼神微动,心里已然有了一些发现。 不对劲,真的太不对劲了。 这片工地空旷通透,看着平平无奇,什么异常都没有,却悄悄飘着一缕淡得几乎叫人难以察觉的阴寒气。 这股阴气弱到极致,完全融进了空气里,普通人站在这里,顶多就觉得这块地方偏阴凉,只会当是高墙遮太阳的缘故,根本不会多想。 就算是普通的修行之人,即便是刻意凝神细查,也压根发现不了问题。 那日自己能察觉到这里的不对,也就是感知到了这股子似有若无的气息。 只是当时她只觉得是自己的直觉,并没多想。 她历经天洲大陆一千多年的修炼,神魂远比常人坚韧特殊,对阴邪、煞气这类晦暗气息,敏感度极高。 哪怕只是一丝丝残留的余温,都休想逃过她的探查。 现在明珠觉得就是这缕藏得极深的阴气,日复一日悄悄侵蚀木料、松动接口,神不知鬼不觉地造出破损痕迹,手段藏得滴水不漏,也难怪官府的人查来查去都查不到源头。 明珠微微蹙眉,揉了揉眉心,顺着这股熟悉的阴气,慢慢回想前世那些零碎又模糊的记忆。 前世的她,初入京城,心底自卑又自傲,整日满心满眼都是珠宝首饰、漂亮衣裳,满脑子只想着玩乐闲谈。 朝堂纷争、宫廷权谋、皇室气运这些枯燥又复杂的事,她半点兴趣都没有。 可如今静下心细细琢磨,还真让她想起了一点模糊的旧事片段。 前世她大伯登基、举办大典的前几天,她父亲的状态特别反常。 父亲平日里性子沉稳温和、遇事从容淡定,极少心绪郁结,可那几日却整日脸色阴沉、眉头紧锁,动不动就坐着发呆走神,还常常彻夜不回府,一直在外奔波。 那时候她年纪小,又只爱美贪玩,压根不懂朝堂的凶险,只当是新帝登基前公务繁忙,压根没往有人暗中搞事、暗算皇室国运这方面联想。 现在把前世的反常和眼前的怪事一对应、一串联,所有疑惑瞬间就想通了。 大概率前世那个时候,这处宫墙的脚手架就出过天大的乱子! 该是有许多无辜的人枉死。 事后这里发生的事情也肯定被朝堂里别有用心的人刻意放大、大肆渲染,拿来针对新帝、抹黑皇室、动摇百姓民心,硬生生掀起了一场不小的朝堂风波。 父亲在前世那般郁结,怕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引发的一连串的反应所致。 她上次在宫门口看出这脚手架不妥倒也没多想,只是想着这些民工的性命无辜,不该在这上面出事。 而且大典在即,不宜有血光之灾。 如今再回想一下,前世这里的事情肯定是成了,应该是有大批的民工因为这断裂的脚手架而身亡或者重伤。 她继续深挖脑海里的旧记忆,隐约记得前世大伯那场声势浩大的登基大典,看着圆满盛大、四方来朝,中途其实也出过不小的乱子。 只不过具体出了什么事、是谁在背后作祟,她是真的记不清了。 前世大典那天,她全程被女眷、侍卫层层护在安全的后方,外面的暗流涌动、凶险博弈,她看不见也懒得关心。 再加上千年时光冲刷,记忆早就变得支离破碎,能拼凑出这些关键片段,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 不再纠结那些模糊的前世记忆,明珠回过神,抬手飞快掐了一道简易的探查诀。 一旁的明恒见她神色陡然变得严肃、专心施术,立刻收起了所有松弛的神态,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生怕出声打扰到她。 他太清楚明珠的本事,但凡她这般慎重对待,就说明这事绝不简单,而明珠大概也发现了一些端倪。 法诀成型,明珠抬眼望向整座皇宫的上空。 普通人看不见的气运异象,在她眼底展示的清清楚楚。 整座皇城被厚重磅礴的帝王紫气稳稳笼罩,气场稳固、威压十足,牢牢护住皇室的根基。 宫里虽说有几处零星的阴郁角落,都是正常的格局小瑕疵,完全撼动不了整个王朝的国运。 唯独她脚下这片宫墙边缘,一缕阴冷煞气迟迟缠而不散,牢牢贴在墙体和脚手架上,和整片浩荡纯正的皇气格格不入,显得格外刺眼诡异。 这一刻,所有零散的线索彻底串联起来,明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收回眺望皇宫上空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脚手架上。凡人肉眼看去,就是普通的木头架子,只是有些接口轻微松动,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她现在掐了法决,目光更加的凌厉通透。 明珠伸手指着脚手架的几个关键位置,轻声提醒明恒:“你看这里、这里,还有最底下的衔接木扣,这些地方全都是被人偷偷动过手脚的。” 随着她指尖一一落点,眼底灵力悄然流转,默默标注出所有被动过手脚的节点。 眨眼之间,原本平平无奇的木架接口,纷纷亮起点点灰黑暗光。 所有破绽点位首尾相连、彼此呼应,隐隐在半空勾勒出一枚完整又阴冷的阵盘轮廓,隐蔽性极强,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这是一个藏在木头里的隐形煞阵。”明珠看了一眼被她点出来的那些位置,对明恒解释道,“平时安安静静蛰伏着,半点异动都没有,但它是触发式阵法,只差一个启动的契机。” “一旦脚手架塌了、砸死了人,血光浸染木料,这枚藏着的阵盘就会瞬间被激活,立刻全速运转起来,到时候麻烦就真的惹大了。” 明恒顺着她指的地方反复细看,肉眼依旧看不出半点阵法痕迹,可看着被明珠点出来的那片规整又阴冷的暗光轮廓,再听着明珠严肃的语气,他心口猛地一紧,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追问:“所以这根本不是单纯的人为搞破坏,是有人特意布下的阵法陷阱?” 明珠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又严肃:“没错,这就是专门针对皇宫龙气的阴煞阵。” 以人的血肉激发阵盘,再以活人的生命献祭这个阵法,阵法一成,便会吞噬掉一大片皇宫上空笼罩着的帝王紫薇之气! 这阵法的用心便是要削弱明家的气运! 明恒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错愕。 他连夜排查了所有人和所有细节,一直以为是仇家故意搞破坏、想惊扰皇家体面,万万没想到,一桩看似普通的工地事故,背后竟然藏着暗算王朝国运的阴邪阵法! “你看这块位置。”明珠指着脚下的宫墙边缘,“这里刚好是皇宫最外围的气场薄弱点,是整座皇城龙气防护最松懈的死角,也是阴邪之气最容易钻空子的地方。” “对方的心思特别歹毒,目的根本不是耽误工期、砸伤几个人这么简单。一旦这里塌架闹出人命,浓重的血光煞气混合原本残留的阴寒气,用活人之命为献祭的祭品,就能从外向内慢慢渗透,一点点啃噬皇宫的核心龙气。” 明恒听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心里又惊又怒。 朝堂上的派系争斗、官员互相构陷,他见得太多了,可这般不择手段,用阴邪术法暗算整个王朝国运的恶劣行径,实在是太过猖狂。 还用活人的生命来献祭,何其的歹毒阴损! “如今明氏皇族根基稳固、国运强盛,这点血煞阴气短期确实掀不起什么大浪,撼动不了大局。”明珠实话实说,随即话锋一转,“但最怕的就是日积月累、慢慢消耗。” “况且皇宫禁地闹出凶事、沾了血光,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全城,到时候百姓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暗处那些有心人,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肆造谣煽动,把一件普通事故无限放大,抹黑新帝、质疑皇室气运。” 明恒脸色愈发凝重。 皇家最忌讳血光凶煞、灾厄流言,这些东西看着虚无缥缈,却最能蛊惑人心、动摇民心,时间久了,必定会影响朝堂根基。 正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谣言传得多了、久了,就算是鼎盛稳固的皇室龙气,也会被一点点削弱耗损。 短期看着无伤大雅,可长年累月下来,绝对能慢慢拖垮整朝国运,埋下难以挽回的巨大隐患。 听完这番通透透彻的分析,明恒后背冒出一层薄汗,满心都是后怕。 还好明珠的本事大,也心思细腻,提前识破了这层藏得极深的阴谋,及时拦下了这场大祸。 若是任由阵法触发,用鲜活的人命作为献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看了整体的脚手架,这脚手架一旦坍塌死的可不是什么一个两个人,而是数十乃上百条人命! 这就意味着要献祭上百条的人命啊! 他们把人命当成什么? 又怎么敢!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悸与怒意,神色郑重地看向明珠,沉声问道:“那现在该怎么破解?对方蓄谋已久、布局周密,咱们也没时间拖沓了。” 36 突破口 说完这句话,明恒心底更是觉得一阵发凉,后背都隐隐冒起一层冷汗,越琢磨越是后怕。 还好他今天带着明珠一同过来查验,不然这桩藏得极深的阴谋,怕是压根没人能察觉半点端倪。 再过一天,这批脚手架就要全部拆掉换新,工地也会重新开工。 到时候这些被动过手脚的木料会被直接撤走,要么丢弃要么销毁,附着在上面的阴煞阵法自然会彻底消失,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留不下来。 这人的算计,实在是太周全也太歹毒了。 所有可能性都被对方算得明明白白,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们都稳赚不赔。 若是计划顺利,脚手架坍塌砸伤砸死工人,现场沾染血光,暗藏的煞阵就会顺势启动,再以活人性命献祭,阵法大成,会一点点侵蚀皇宫的龙气。 同时还能借着工地出人命的由头大肆散播谣言,抹黑新帝,诋毁皇室气运,轻轻松松就让朝堂人心浮动、民间议论纷纷。 就算计划半路败露,没能闹出人命也没关系。 这工期是拖不得的,这些东西肯定要被换掉,旧脚手架一拆,所有证据都会彻底清零。 就算朝廷心里存疑,也查不出任何线索,最后只能草草定性成一场普通的施工意外。 成,能毁皇室国运;败,能自己全身而退。 这样缜密又阴狠的布局,绝对不是普通的江湖术士或者寻常仇家能够想出来的。 明恒脸色沉了几分,心里已然确定,对方背后肯定有顶尖的修行高人在暗中出谋划策。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对明家抱有这么深的仇恨,不惜动用针对国运的阴邪阵法,无视百姓鲜活的生命,也要想方设法毁掉皇室根基? 他脑子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性,朝堂对立的派系、积怨已久的世家、残留的前朝势力……挨个推敲下来,最贴合的其实就是前朝余孽。 毕竟寻常朝堂争斗、世家博弈,顶多是夺权争势,没人会疯到动用国运阴阵,不惜赌上一切也要毁掉皇室根基。 前朝的皇室在他们明家入主云都之后就仓皇逃离了。 他们南下,占了几个南方蛮夷的地盘,重新立朝,依仗着南边难行的山路以及能毒死人的林瘴等天险苟延残喘。 当初祖父虽然得了天下但是迟迟不称帝也是因为前朝那些南下的余孽带走了传国玉玺,再加上各方势力制衡,那时候的明家不是称帝的时候。 南朝那些人与明家对抗了好几年,俞大将军带兵南下,虽然打的十分的艰苦,最终还是把躲在南方蛰伏的所有前朝余孽一锅端干净,斩草除根,也顺利的带回了传国玉玺。 只是这时候祖父已经病亡了,而自己的大伯父则承继了王位继而称帝。 这一次的登基大典便是整个明氏皇族第一次举办的登基大典,其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只是前朝余孽已经被俞大将军都全数诛杀了……即便有残余,怕是也没能力将手伸得这么长。 思绪兜兜转转,明恒目光一动,下意识转头看向了身边的明珠。 明珠一看他这个眼神,瞬间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等他开口,直接抬手摊了摊手,抢先堵住了他的话。 “你别想问我幕后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她神色坦荡,说得格外直白:“我真的说不清。有些东西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能乱猜也不能乱讲,随口妄断因果,是要遭反噬的。” 别说她不知道了,即便她现在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能说给明恒听…… 天道死死盯着轮回重生之人,她要是敢提前泄露半点天命因果、道出前世秘辛,当场就得被天打雷劈,神魂俱灭。 她现在的所有线索,只能靠自己一步步摸索求证,绝对不能仗着自己知道后续就胡说八道。 以她如今虚弱残破的神魂,根本扛不住半点天道反噬。 而且况且她是真的不知道后面会如何发展。 她前世寿命极短,归京之后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就被谢云澜和苏轻语联手算计惨死。 死后魂魄离体,去往云洲大陆,带着记忆托生在一个极品天灵根的女娃娃身上,彻底断了这边俗世的所有消息。 所以后来朝堂如何动荡、明家是不是有什么变故,以及现在这桩事情的幕后黑手是谁,她是真的不清楚。 这些事情只能让她慢慢的探查再一一的揭晓。 明珠压下纷乱的思绪,抬头看向明恒,语气诚恳又务实:“现在纠结幕后是谁没用,要先解了燃眉之急,没准查着查着幕后之人会自己露出马脚,主动浮出水面呢。当下最要紧的就两件事。” “第一,先把这个阴煞阵彻底破除,杜绝所有后患;第二,顺着线索深挖,把布阵的人揪出来。” 她耐心的对明恒说道:“这种附在木料上的阵法,根本不可能隔空施展。哪怕是修为再高的高人,也得近距离接触木材,才能悄悄布下阵法。” 明珠选了架子上几根不起眼的木料给明恒看。 “这几个上就沾染了些许的阴煞,是从阴地挖出来的,应该是旁人的棺材木劈开得来的。” 明恒闻言瞳仁紧缩…… 在皇家之地用阴地得来的木料,真是做得出这种阴损缺德的事情! “所以问题根本不在工匠、侍卫这些现场干活的人身上,真正的漏洞,大概率出在这批木料本身。” 被明珠这么一点拨,明恒瞬间豁然开朗,心里乱糟糟的思路一下就通了。 他昨晚熬了一整夜查案,翻来覆去盘问的全是工头、工匠和值守侍卫,压根没往物料采买、木料源头这些环节上多想。 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遗漏了木料这个重要的环节了。 “你说得没错。”明恒眼神一凝,立刻沉声对着下属下令,“彻查这批宫墙木料的采买源头,还有所有经手的人员,顺着线索一层层往下查,务必查到底!” 在场侍卫不敢耽搁,立刻领命快步离去。 没过多长时间,几名侍卫就押着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匆匆赶了过来。 那管事刚被带过来,双腿就控制不住地发抖,整个人慌得手足无措。 他始终低着头,眼神四处躲闪,压根不敢抬头正视众人,浑身都透着藏不住的心虚和慌乱。 光是看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明恒的心底便有了一点点的计较了。 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工地现场的工人和守卫身上,谁都没有料到,这桩诡异案子的突破口,竟然藏在一个负责物料采买的小管事身上。 37 都是熟人介绍的 被侍卫押上来的陈管事,是宫里专职负责物料采买的老人,先前还是王府的时候,他就在当差了,如今新皇登位,他也跟着当了这个宫里采买的管事。 采买差事本就是人人争抢的肥缺,不用奔波劳碌,隐性好处数不胜数。 能在皇宫采买岗立足,足以见得他平日里最是圆滑世故,擅长周旋各方、看人办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番皇宫大规模修缮宫墙,工程体量极大,各类物料需求量惊人。 手握木料采买权的陈管事瞬间春风得意,觉得自己多年的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 他借着修缮工程的名头,暗中在木料的采购上层层牟利、私吃回扣,短短时日就捞得盆满钵满,日子过得格外滋润风光。 可此刻被两名黑衣侍卫一左一右押着站在明恒面前,他一身的得意气焰瞬间荡然无存。 他双腿发软、身形紧绷,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头埋得极低,连抬头对视的胆子都没有,全程屏息敛气,惶恐得不行。 明恒身姿挺拔立在原地,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他,周身寒气逼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次宫墙修缮的所有脚手架木料,皆是你全权采办?” 陈管事浑身猛地一颤,连忙躬身叩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奴才一手操办的,世子!宫里修缮的所有木料对接、验货入库,全都是奴才亲自跟进,绝无他人经手!” 他心里透亮,在采买木料吃回扣上这事根本瞒不住。 此前脚手架暗藏隐患一事闹出的动静不小,皇帝亲自携满朝文武到现场来勘查,此事闹得朝野皆知。 这可不是普通的施工纰漏,牵扯到众多的人命,别说他一个小小的采买管事,就算是高阶官员牵扯其中,也难逃严查追责。 陈管事心里算盘打得分明,他顶多就是贪心贪了些银钱,压根没有胆子参与别的什么事情,至于杀人害命他是更加的不敢了! 如今事情败露,刻意隐瞒只会落得抗拒查案、严刑逼供的下场,不如主动坦白、老实配合,还能争取从轻处置,少受皮肉之苦。 索性这脚手架上的问题被人发现的早,并没真的坍塌,也没闹出什么人命官司来。 他便是认了自己贪钱,也没什么旁的事情。 毕竟木头材料质量是没问题的,这点他可以保证! 明恒冷眼瞧着他惶恐认罪的模样,没有半分动容,沉声追问:“既然是你全权采办,这批木料到底是什么地方得来的,你应该是知道的,你如实交代,究竟是从何人手里买得?” “奴才交代!奴才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虚言!”陈管事连忙应声,生怕稍有迟疑便招来责罚,连忙细细娓娓道来,“这批搭建脚手架的木料,并非宫里常年合作的老牌商户供货,是城南做建材生意的周老板,介绍他外地的朋友给我对接的货源。” 明恒眉眼微沉,顺势追问:“陌生外人提供的货源,价格、品相如何?你为何敢私自敲定这批特殊木料入宫用度?” 问到这里,陈管事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声音愈发小声:“那人给出的价格实在太过诱人,仅仅只有市面均价的两成。奴才一开始也心存疑虑,怕低价木料品质劣质,耽误皇宫工期、犯下大错。” “为了稳妥起见,奴才特意亲自前往木料堆放的货场查验,反复核对多遍。那些木料质地紧实、品相完好,承重达标、结实耐用,完全符合皇宫施工的严苛标准,半点瑕疵都没有。” 他搓着手,满脸懊悔与后怕:“奴才当时一时贪心,只觉得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对方木料优质、价格极低,我便没再多深究对方的底细与货源来路,直接敲定了合作。剩下八成的货款全都落在了奴才手里,一时被利益冲昏了头,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世子知道了。” 听完这番说辞,明恒气的要命。 他知道个屁啊! 他又不知道这厮会真的为了贪图便宜去找陌生人买下木料来。 他自然是知道作为采买的确是有利可图的。但是这人也太贪心了。 比市场上的木料价格低了八成,质量还好,这可能吗? 真的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只要稍稍的动动脑子便知道这里面定是藏着什么猫腻了! 若是无所图,谁会赔钱做买卖? “你说的那个周老板,与你合作多久?为人品性如何?”明恒压下了心头的怒气继续追问。 “我俩合作三四年了,一直安稳靠谱,从没出过任何差错!”陈管事急忙辩解,“我真的不知道他会牵扯进这种大事,他平日里只是老实做生意,看着毫无异常!” 明恒心念一动,“你说的大事是什么大事?” 陈管事一怔,“脚手架出事啊,这不是大事吗?” 明恒冷哼了一声,他所说的大事与这陈管事以为的压根就不一样! 他看向了明珠,明珠朝他点了点头。 这陈管事说的是真的,并没隐瞒和欺骗。 想来他也是不知道这一批木料之中混有阴地出来的带着阴邪之气的木头吧。 明恒不再多问,当即抬手吩咐侍卫:“速去城南,将建材商户周老板带过来问话,不得有误。” 侍卫领命火速离去,片刻后,商户周老板便被押至现场。 他只是个普通市井生意人,从未接触过皇家重案审讯的阵仗,一落地就吓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脸色比陈管事还要惨白。 明恒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威严肃穆:“他说是你介绍的木料商人?如实交代你知晓的全部细节,若有隐瞒,从严处置。” 周老板吓得双腿发软,连忙跪地躬身,连连摆手:“小人不敢隐瞒!小人只是个中间人,半点内情都不知情!世子明鉴啊!” 他定了定慌乱的心神,缓缓道出始末:“我与那名商人是偶然在城中酒楼饮酒结识的,两人性情相投,闲聊几次便熟络起来。他自称外地来京,手头积压了大批优质木料,急于套现,愿意低价转让。” “我看过木料样品,品质绝佳、性价比极高。想着既能给相熟的陈管事对接好货源、稳固人脉,自己也能赚取一笔中介费,便顺势牵线搭桥。自始至终,我只知晓他是外地客商,至于其他的底细一概不知,也从未多想多问!” 明恒眼神锐利,直击关键:“他入京这段时间,落脚何处?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他一直住在城西和顺客栈!”周老板不敢迟疑,立刻回话,“小人三四日前还与他碰面闲谈,当时毫无异常,这木料是出事了吗?不应该啊,小的也是怕供给宫里的东西有什么不妥就不好了,他那批木料小的也检验过的。” 他说的冷汗涔涔,不住的顺着他的脸朝下滴答,心底已经是懊悔不已了。 偏就多事,若是不多那一嘴,不贪点中间费,现在也不用跪在这里担惊受怕了。 住在客栈的人,随时都可能离开。 明恒当即沉声下令:“全员随他前往和顺客栈,即刻抓人!” 周老板不敢怠慢,乖乖在前引路,带着一众侍卫快马加鞭赶往城西客栈。 可当众人匆匆赶到、推开那人所居住的客房房门时,屋内早已空空如也。 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行李杂物、贴身物件尽数清空,没有留下丝毫私人痕迹。 看得出来,对方并非仓促逃亡,而是安安稳稳的离开的。 明恒望着冷清空旷的房间,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底的疑虑与忌惮愈发浓重。 他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客栈掌柜,语气冷沉:“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掌柜行礼道,“是昨日午后,结了账就离开的。” 昨日午后!这事情是昨日上午被发现的。 等消息传出来,也该是午后了! 这人走的也太巧了! “这间房的住客登记台账,立刻取来我查验。”明恒说道。 掌柜早已被森严的阵仗吓得心惊胆战,连连躬身应答:“是是是!小人马上取来!” 不多时,掌柜捧着一个厚实的入住台账快步赶来,恭恭敬敬递到明恒手中。 明恒展开细细翻看,台账上的登记信息寥寥数语,字迹清晰明确,赫然标注着——住客籍贯北地崇州。 是从北边来的,而非是南方? 明恒的眉心又蹙了起来。 “你可查验过他的身份文牒,可有造假?”明恒厉声问道。 客栈掌柜吓的跪下了,“小的当真不曾仔细的查验啊。不过这文牒上是这么写的,小的是如实登记了的!” 38 这心思恶毒了点 明恒站在空荡荡的客房里,再环顾一圈,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屋子整洁得也太离谱了,桌椅摆得板正,地面一尘不染,别说行李碎物,就连半点有人住过的人气都没剩下。 这跑路的人属实是谨慎过头,撤离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没留,简直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摆明了就是提前算好了后路,压根没给他们留半点追查的破绽。 他低头拿起桌上的入住台账,指尖划过上面的籍贯信息,再度叹息。 这种能布下缜密狠辣阵法、心思细到离谱的人,怎么可能老老实实拿真身份在京城落脚? 十有八九是拿着假文牒糊弄客栈的,这地址大概率也是个幌子。 明恒也明白顺着这个地址追查,大概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查案就是这样,哪怕希望渺茫得像针尖大,也不能随便放过,万一真撞上好运了呢? 他没再多纠结,当即点了一队靠谱侍卫,快马赶往台账登记的北地地址实地核查,务必查清楚到底有没有这号人。 只靠一个真假难辨的地址终究太被动。 明恒随即叫来随行画师,让客栈掌柜和周老板一起回忆,把那名神秘木材商人的样貌细节一一复述出来,细细描摹画像。 两人铆足了劲回忆,从脸型眉眼、高矮胖瘦,到平时的穿衣打扮、身形姿态,一点点纠正细节,两个人又相互应证,倒是互补有无了。 没一会儿,一张相似度极高的画像就新鲜出炉了。 明恒盯着画上陌生的面孔,语气干脆:“多拓印几百张,贴满全城。城门、要道、集市码头全都安排上,公开悬赏,只要能提供线索、抓到人,重金答谢,绝不亏待。” 侍卫领命,拿着画像火速退下,忙着安排张贴和悬赏的事宜。 折腾到现在,这桩悬案总算拨开迷雾,不再是无头乱查。 从脚手架暗藏蹊跷、木料被人暗中动手脚布下煞阵,再到贪小便宜的陈管事、无心牵线的商户,最后锁定这名疑点满满的北地商人,整条线索算是彻底串明白了。 可越是摸到核心,明恒心里越不敢松懈。 这案子看着是物料出问题,实则冲着皇室国运和朝堂根基来的,牵扯太大,还敢以活人献祭,这等匪夷所思的阴损招数实在叫人毛骨悚人。 事不宜迟,他必须立刻入宫,把前因后果、所有线索和暗藏的风险,一五一十的跟皇帝交代清楚。 他转头看向一旁安安静静待着的明珠,放轻语气说道:“我得入宫跟陛下禀报案情,这边还有些收尾事,我先让人送你回府休息。” 明珠轻轻点头,知道事情查到这里也差不多了:“你忙你的正事,不用管我。后面要是有用的到我的地方随时派人喊我就行。” 其实她刚才也掐诀看了一下,明家的龙气是足够雄厚的,撑得起这天下之主的气运。 只是再雄厚的家底也怕有东西蚂蚁搬家一样的慢慢侵蚀啃咬。 若是一直有这种阴损的东西来冲撞明家的龙气和大盛朝的国运的话,没准哪一日就被他们给成功了。 这事情是该让大伯父知道的。 明恒妥帖安排了两名细心稳妥的侍卫护送明珠回府,再三叮嘱沿途仔细照看,不能出半点差错。 看着明珠的马车走远,明恒收妥所有线索证词,整理好衣襟,快步往皇宫赶去。 御书房里气氛肃穆,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无形中透着一股压迫感。 明恒躬身站在殿中,条理清晰、详详细细地把整件事说了一遍,从脚手架暗藏阴煞阵、木料源头被动手脚,到北地商人暗中布局的始末,关键细节一个没漏。 龙椅上的皇帝明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等明恒说完,他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心里又后怕又诧异。 他这些年从战场的拼杀到朝堂的诡谲,朝堂争斗、人心算计见得多了,可这种不靠权谋、不靠兵力,直接用邪门阵法暗吞国运的阴毒手段,属实是开了眼界。 这完全可以说是防不胜防。 明昊沉默了好半天,才压下心底的震动,嗓音带着几分紧绷:“这世上,当真有这种害人的邪术?区区一个阵法,就能悄悄蚕食我朝的气运根基?” 这话牵扯怪力乱神,还关乎朝堂脸面,明恒稍稍迟疑了一瞬。 但他不敢欺瞒皇帝,老老实实回话:“回陛下,确实有这类阴煞术法。” 为了护住明珠的秘密,不让她特殊的能力暴露人前,明恒巧妙隐去了她所有出手查阵、破阵的细节,只随口编了个稳妥的说辞。 “早前武昌侯府闹过邪异事端,险些酿成大祸,就是这类阴煞术法作祟。当初是一位云游的世外道士出手化解。这次宫墙的煞阵,也是多亏这位道长慧眼识破,不然我们只会当普通施工失误,一辈子都摸不透其中藏匿的根本因由。” 明昊一听有高人相助,眼里瞬间亮了,连忙追问:“这位高人现在何处?朕要亲自召见,重重封赏,干脆将他留在京城,也好以备不时之需。” 明恒早有准备,淡定圆话:“这位道人性情洒脱,最爱自由自在,不受俗世束缚。这次帮完忙就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如今行踪飘忽不定,也说不准在什么地方。或许有缘的话他还会再来。” 这套说辞完美堵住了皇帝想见高人的心思,稳稳护住了明珠,避免她的特殊之处被人窥探,招来一堆没必要的麻烦和揣测。 明昊听完,指尖轻轻敲着御案,闭目沉思许久,心里反复权衡利弊。 半晌后,他才缓缓睁眼,神色沉定:“既然抓不到幕后之人,也寻不到道长,这件事就先压下来,谁都不许对外乱说。” “怪力乱神终究虚无缥缈,没凭没据。朝堂百官都讲正统礼法,要是传出皇宫被人布了煞阵、暗算国运的消息,不仅没人会信,还会闹得人心惶惶、流言满天飞,正好遂了幕后之人搅乱朝野的心思。” 他看向明恒,语气郑重吩咐:“你暗中派人悄悄破掉阵法、肃清残留煞气,工地一切照旧,表面上半点异常都不能露。私下抓紧追查那名北地商人的踪迹,低调行事,千万别打草惊蛇。” “儿臣遵旨。”明恒躬身领命。 随后,明昊立刻让人传旨,召明砚火速入宫议事。 明砚一直全权负责登基大典的筹备事宜,这几天日夜核对各类物料器具。 其实他前两天查验物资时,就隐隐觉得几处地方不对劲,透着说不出的违和感,只是暂时没查出问题根源,便先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次入宫听完前因后果,得知有人竟敢暗中布下阴煞阵算计皇室国运,他瞬间心头一紧,半点松懈的心思都不敢有了。 领了严查的旨意后,明砚一刻不敢耽误,立刻折返内务府,对大典要用的所有器物、物料、用品,开启了一轮地毯式严查。 逐项核对、层层排查,半点可疑之处都不放过,誓要把所有潜藏隐患彻底扫清,绝不让任何纰漏毁了登基大典。 39 见到了兄弟姐妹们 宫里的脚手架风波暂时平息后,明砚和明恒两父子直接忙得团团转,日常连一点空闲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明恒私底下要追查那名北地商人的下落,还要清理各处入京人员,对所有出入云都的人都做十分严格点盘查。时时刻刻盯着暗处的动静,生怕藏在背后的人再偷偷搞小动作。 明砚的差事更是繁琐磨人,登基大典眼看就要到了,他得一遍遍核对大典要用的所有物料和器物,反复排查隐患,一丁点问题都不能留。 他们两人各有各的重担,天天在外奔波操劳,压根闲不下来。 反观明珠,倒是和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现在是亲王府里最清闲自在的一个。 她不用跟进繁琐的案件,也不用操心宫里的筹备事宜,待在明府的日子过得格外舒服。 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她就静静坐着打坐调息,慢慢调养自己的神魂。 闲得无聊的时候,就拿出纸笔,画一些能用的辟邪、静心符箓囤着,方便之后随时拿来用。 为了能随身携带这些符箓,还有她行医要用的金针,明珠特地让府里的婢女帮忙缝制了好几个各有特色的荷包。 荷包的样式都简单耐看,有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有的绣着细碎的小花,各色样式都有,刚好能搭配她平日里穿的各种衣服。 她把符箓和金针分门别类装好,出门随手揣上一个,既能防备阴邪、安稳心神,遇到突发状况也能立刻行医救人,用起来十分顺手。 就在她日日悠闲度日,悄悄给自己积攒保命底牌的这几天,宫里传来了太后的旨意,让她即刻入宫觐见。 太后心底惦念着明珠,上次进宫匆忙还出了落水的事情,让太后心底很是愧疚。 明珠刚回到京城没多久,对宫里的皇亲眷属都很陌生。 所以太后特意挑了一个大家都有空的日子,想让她正式和众人认识熟悉一下,免得以后在宫里偶遇,彼此生疏尴尬,失了该有的礼数。 明珠不敢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就跟着传旨的宫人往宫里去了。 这天的慈宁宫格外热闹,殿里的装点着春季才开的各色鲜花,处处都透着融融春意,宫里有身份的主子几乎都齐聚在这里。 太后坐在主位上,看着走进来的明珠,眼神格外温和,笑着起身,一点点给她介绍在场的所有人。 位居中宫的皇后王氏,性子沉稳温和,一举一动都带着正宫娘娘的气度,看着温柔的同时又自带威严,是最正统的皇后模样。 俞贵妃生得极为好看,眉眼鲜活动人,身姿窈窕,性格也温柔活络,是皇宫里最受皇帝宠爱的妃子,站在人群里格外亮眼。 最后是德妃朱氏,她的性情最为柔和,待人说话都温温柔柔的,看着特别亲切。 旁人大多不知道她的过往,明珠心里却一清二楚,这位便是之前太后所说的那位也会医的宫里人了。 德妃没入宫之前是民间的医女,靠着一身过硬的医术救过不少人,也正因这份本事救了当今陛下,才得以进宫封妃,医术底子十分扎实。 介绍完几位后宫妃嫔,太后又接着给明珠引荐在场的皇子、公主还有各位王妃。 大皇子明景安早已成婚开府,如今被封为誉王,性格成熟稳重,做事踏实靠谱。 他的正妃崔氏出身世家大族,言行举止都很得体,待人温柔,自带世家教养的温婉气质。 侧妃孟氏是富商人家的女儿,家里家底十分丰厚,性格开朗爱说话,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看着就很好相处。 二皇子明景辞受封的是恭王和大皇子是同一个母亲,都是俞贵妃所生,受封恭王。 虽是亲兄弟,但两人性格差别很大,比起沉稳的大哥,明景辞的性子更加温和内敛,对待旁人始终谦和有礼。 他的王妃丁氏出自新贵广安候府。广安侯祖上是卖豆腐的,亦是跟着明珠祖父起事的人。 俞贵妃的两个儿子三个王妃倒是涵盖了世家与新贵更有商贾,不得不说俞贵妃的心思真是玲珑。 皇后的嫡子三皇子明景瑞,年纪还小,没有成亲,也暂时没有册封爵位。 但他是实打实的皇家嫡子,身份尊贵,从小就被精心教养,气质格外出众。 年纪最小的是德妃的女儿,四公主明慧,封号和嘉公主。她和明珠年龄最为贴近,也就比明珠大几个月,才刚过及笄礼。 明慧生的模样极好,是个粉妆玉琢的姑娘。 众人挨个上前和明珠行礼问好,态度温和,礼数都很周全。 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刚寻回皇室的小郡主,心里带着好奇,待她的态度都格外和善。 几位堂兄堂嫂出手也很大方,纷纷拿出精致的首饰、好看的绸缎、精巧的摆件送给她当见面礼,一堆礼物堆在一起,能看出满满的诚意。 和嘉公主明慧看着眼前乖巧温顺的明珠,眼里的欢喜根本藏不住,整张脸都漾着笑意。 总算多了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堂妹,以后宫里就不会那么冷清了,不用天天对着一堆长辈和兄长,日子也能热闹一点。 她还可以借口出去找小堂妹玩儿,能多出宫走动走动。 现场氛围热热闹闹,所有人都格外亲近明珠,只有明珠自己,心里没什么起伏,反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唏嘘。 前世这些人对她不能说不好,开始见面也如今日这般热络,但是时间长了,对她的态度就各自微妙了起来。 前世的她太过幼稚,心里只装着情爱,死死黏着谢云澜,不管旁人怎么劝说,都一门心思为他付出,完全看不清人心险恶,做事拎不清对错。 这让皇室这些人对她的看法起了变化。 明慧却和她完全不一样。 她心思通透,看人看得极准,很早就看穿谢家兄妹的虚伪和自私,尤其看不惯满心算计的谢云曦,打心底里抵触那对兄妹。 一个拼尽全力维护谢云澜,一个从心底里鄙夷唾弃他和他妹妹。 两人想法完全相反,三观也合不到一起,根本没法好好相处。 时间久了,彼此的分歧越来越多,积攒的矛盾越来越深,到最后彻底闹僵,只要碰面就会冷脸相对,处处针锋相对。 但现在早就物是人非。 所以她对明慧格外的熟络。 眼神不好的自己自然要跟着一个眼神好的…… 明慧见明珠对自己这般亲近,自然是开心的不得了,当即翻遍了全身,恨不得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给这个妹妹。 太后和德妃见状两个人都笑的不行。 还是太后又命人取了一对翡翠镯子过来,给她们姐妹一人一支的戴着,这才解了明慧身上没什么值得拿出手的东西的围。 太后这般疼爱两个姑娘,几个小子也是吵吵着要东西,太后开心的不行,再度拿出了各种好东西,一个人塞了一个这才作罢! 40 登基大典 众人在慈宁宫陪着太后聊了大半日,说说笑笑间,天色不知不觉就暗了下来。 宫里早早备好了精致的晚膳,菜式清淡适口,都是太后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围坐一桌,陪着太后用了晚饭,氛围温和又融洽。 吃完晚膳,众人又陪着太后小坐闲谈了片刻,看时辰不早,才陆续起身告辞准备出宫。 太后心里格外偏爱明珠这个软和懂事的小孙女,舍不得她早早离开,特意亲自起身送她往外走,没让宫人代劳。 祖孙二人一路慢慢踱步,慢悠悠聊着闲话,态度亲昵得很。 明珠借着这份亲近,顺势开口提议,想再给太后把一次脉。 “祖母,我再帮您看看身子吧,也好放心些。” 太后闻言笑着点头,十分配合地伸出手腕,半点架子都没有。 别说,之前明珠给她把脉说她火气太盛,她也就是喝参汤喝的烦了,所以顺水推舟就停了这日日进补的劳什子。 结果效果还真的不错。 所以现在太后也觉得明珠的医术还挺靠谱的,至少比那些请平安脉的太医敢说。 明珠指尖轻轻搭在太后腕上,凝神细细感受脉象。几息之后,她心里瞬间松快了不少,眉眼也染上了真切的笑意。 太后体内的燥热火气散下去了大半,脉象平稳舒缓,气息也通透了许多。 看得出来,这些日子她是真的老老实实照着自己的叮嘱调养,忌口静心、作息规律,半点都没有敷衍偷懒。 “祖母,您身子本就十分好,现在火气也基本都退干净了,往后继续这样养着,身子只会越来越舒坦。”明珠由衷说道。 太后听着这话,笑得眉眼弯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都是我们明珠贴心,时时刻刻惦记着我这老婆子。我都听你的,半点不敢乱来。”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明珠才辞别太后,跟着宫外等候的马车回了明府。 日子安安稳稳划过几日,转眼就到了万众期待的登基大典当日。 这可是新帝正式登基的头等大事,宫里定下的规矩细碎又严苛,一步都错不得。 天还没亮,外面夜色浓得化不开,整个明府就已经灯火通明,上下所有人都早早起身梳洗整装,忙着准备入宫事宜。 明珠掐算了一下,心底也是比较安稳的。 毕竟经历了宫墙那一出,宫里的盘查都十分的严苛,自己父亲明砚和明恒又都日夜盯着,所以叫人再没什么可乘之机。 按照她的卦象来先是,今日这登基大典是顺风顺水的。 所以前一世那登基大典上的小骚乱算是被她无心插柳的消除于萌芽了? 按照大典的规矩,所有皇室宗亲、家眷眷属,都必须提前入宫待命。 明珠跟着明家众人一同起身,换上了制式庄重的礼服,穿戴得整齐妥当,便跟着宗亲队伍一同入宫,静静等候吉时到来。 今日的大典流程安排得清清楚楚,明珠要跟着太后先在后宫行礼,再到前朝祭拜,最后全员前往南郊天坛完成最核心的祭天大礼,每一步都按着古制来,次序丝毫不乱。 一行人先齐聚后宫,跟随太后一同祭拜后土娘娘。 后宫主掌大地生息,这一拜,是祈求国土安稳、四方黎民安居乐业,天下地界无灾无祸。 殿内轻柔的礼乐缓缓响起,所有人按照辈分、身份依次站好,安安静静行礼动作,全程肃穆端正,没人敢随意动弹、出声喧哗,气氛庄重又平和。 后宫的祭拜仪式结束后,众人又有序移步前朝大殿。 前朝对应的是天道秩序,专门祭拜皇天神明,为的是祈求苍天庇佑王朝,让国运绵延昌盛,朝堂安稳清明。 比起后宫的静谧温和,前朝的气场要威严盛大得多。 文武百官尽数穿戴整齐朝服,分列大殿两侧,队伍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恢弘的礼乐声声回荡在殿内,妥妥的皇家气派,庄重又震撼。 等这两场祭拜全部收尾,天边才慢慢透出一抹浅浅的鱼肚白,天色缓缓亮了起来。 就在阳光初升的那一刻,东方霞光万丈,金光耀目。 众人看着这团从东方升起的金色太阳,以及那半天红焰的朝霞,一个个心底都起了敬畏之心。 明珠再度掐算了一下,这是顺应天理,天道给的反应啊! 看来那阴沉的法阵被破除之后,再加上祭祀上达九天,大盛朝的国运昌隆! 接下来,就是整场登基大典最关键、最隆重的一步——南郊天坛祭天。 京城南郊的天坛是历代帝王祭天、祈福、行登基大礼的专属场地,早就提前数日修葺布置完毕。 大盛朝也是沿用了这套礼法。 整座天坛层层叠叠逐级抬高,台阶宽阔平整,坛体恢弘大气,静静矗立在晨光里,自带庄严肃穆的气场。 天坛一共三层,每一层都有对应的祭拜规制。 最下层供奉社稷众生,中层祭拜日月山河、四时风物,最顶层的高台最为尊贵,只用来独祭皇天神明。 坛前摆满了精心筹备的礼器和贡品,牛羊三牲、时鲜五谷、精美玉帛一应俱全,摆放得规整有序。 坛下禁军仪仗列队挺立,各色旌旗迎风舒展,场面宏大得让人挪不开眼。 钦天监测算的吉时一到,厚重的宫门缓缓全部敞开。 新帝明昊身着绣满龙纹的十二章纹龙袍,身姿挺拔凛然,气度端庄威严,率先踏出大殿,登上专属天子銮驾,率先启程前往天坛。 紧随其后的是太后的凤驾、各位皇子宗亲、后宫妃嫔,以及一众文武百官。 长长的队伍首尾相连,秩序井然,浩浩荡荡朝着南郊天坛缓缓行进。 整条御道早已清扫得一尘不染,禁军沿路层层驻守护卫,戒备森严。 沿途的百姓早早自发等候在路边,安安静静跪地观望,全程无人喧哗,整座京城都笼罩在盛大又庄重的大典氛围里。 明珠坐在宗亲专属的马车中,轻轻掀开一点车帘,望着外头绵延不绝的仪仗队伍和盛大阵仗,心底格外平静安稳。 从宫墙阵法出事,到层层排查隐患,众人紧绷着神经忙碌了这么久,总算熬到了大典今日。 明珠跟随着众人跪拜天地。 她默默在心底许愿,愿往后能山河稳固、朝野清平。 愿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再受饥饿寒苦。 愿战事不再四起。 愿四季吉祥如意。 愿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岁岁平安、安稳无忧。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祈愿得到了上苍的回应,亦或者是这大典的成功得到了九天的默许,在大典祭祀完毕的瞬间,天际竟是出现了两道彼此交相辉映的彩虹…… 明昊大喜过望,群臣亦是被眼前这祥瑞之气给折服了…… 41 违抗懿旨 新帝的登基大典顺利办完,当天天气格外好,天边还飘着一片金灿灿的彩霞,和两道交相辉映的彩虹,看着就是难得的吉兆。 大典结束后,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不管是朝中做官的,还是街头的普通百姓,人人都在说,这是上天庇佑新朝,往后肯定是太平盛世。 最直观的变化,就是之前那些暗地里酸明家的闲话,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了。 早前不少人见明家骤然崛起,心里不平衡,总爱在背后嚼舌根,说明家根基浅,配不上如今的地位。 可自打大典圆满落幕,又出了天降彩虹的吉兆,这些流言彻底没了声响,没人再敢随便乱说明家半句不是。 新帝明昊心里也格外畅快,登基大典办得妥妥当当,还遇上这般祥瑞天象,龙颜大悦。 为了体恤百官、安抚民心,他直接下了三道旨意。 一是连续减少三年的税赋。 二是大赦天下,宽恕了不少轻罪之人。 三是给所有朝臣放了五天长假。 官员们这五天里不用早起上朝,只留少数人轮番处理公务,其余人只管在家休息、出门游玩,好生放松一番。 除此之外,明昊还特意重赏了明砚父子。 这次大典能办得毫无纰漏,两人功劳最大。 明砚全程盯着所有礼制物料,一遍遍排查,硬生生堵死了所有隐患。 明恒暗中追查阵法的阴谋,没让无辜之人惨死,稳住了大局。 父子俩一前一后、里外操劳,半点没懈怠。 明昊看在眼里,自然不会亏待,金银绸缎、珍宝器物、府邸赏赐,样样都给得十足。 忙完所有琐事,众人难得清闲聚在一起闲聊。 明砚看着身旁的儿子,心里惦记着他多年的寒病,随口出声询问。 “恒儿,你最近身子感觉如何?那顽固的寒疾,有没有好转?” 明恒闻言轻轻点头,眉眼间比往日舒展不少:“多亏了明珠开的方子,我这些日子天天按时吃药,一天都没落下。体内的寒气散了不少,身上暖和多了,再也不会动不动就畏寒乏力,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明珠在一旁听着,便笑道:“父王,大哥这寒病靠吃药只能慢慢养,见效比较慢。可惜咱们府里没有温泉,要是能定期泡温泉,再配上草药熏蒸,里外一起调理,寒气消得更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断根。” 明砚一听这话,瞬间动了心思。 可是巧了,最近无事,正好带儿子出去散心,顺带借着温泉好好调理身子,一举两得。 他当即拍板,带着明恒和明珠,一起去京郊的温泉会馆小住几日。 这事被一旁的沈括听说了,他立马凑了过来,赖乎乎地非要跟着同行。 “你们出去玩可不能丢下我!我这几天闲得发慌,正好跟着蹭个温泉,放松放松。” 几人拿他没办法,只好捎上他。 一行人简单收拾了些随身物件,便结伴往京郊赶去。 京郊的温泉会馆是京城有名的好去处,水质温润养人,周边景致也清净雅致,大多是世家权贵过来休养,环境清幽,格外舒服。 只是谁都没料到,他们刚到会馆门口,一眼就撞见了安国公府谢家的人。 谢家一行人穿着精致华贵的衣裳,看样子也是专门来泡温泉散心的。 安国公谢临城看到昭文亲王明砚亲自到场,不敢托大,连忙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见过王爷。” 明砚心里对谢家本就有疙瘩。 之前谢家那对兄妹在宫里对明珠出言不逊、刻意刁难,还累及她的宝贝闺女在太液池落水,这些事他都清清楚楚记着。 此刻面对谢家众人的客套行礼,他半点热络都没有,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态度平平淡淡,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转头就装作没看见。 谢家众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原地,场面一时尴尬至极,可碍于身份,只能硬生生憋着气,不敢有半点不满。 但谢云曦心里彻底憋不住了。 她从小被家里宠惯了,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追捧,从来没人敢给她半点冷脸。 如今见父亲被明砚这般当众冷落,她只觉得颜面尽失,心里又气又不服。 她暗自咬牙腹诽:不过是个新晋的亲王而已,有什么可高傲的? 他们谢家世代簪缨,朝中还有皇后坐镇,底蕴远比明家深厚,凭什么要受这种气? 她心里的火气藏不住,满脸都是愤愤不平的模样。 谢父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又慌又气,生怕她当众口无遮拦惹出大祸,连忙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厉声训斥了几句,才勉强压下她的性子,没让她当场失态闹事。 一旁的明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微微一动,生出几分疑惑。 她记得很清楚,早前谢云曦在宫里那一副死不悔改的臭脾气,当众失礼,惹怒了太后,被太后亲自下旨责罚,勒令在家闭门抄写经文足足一个月。 算着日子,这一个月的罚期根本还没到头。 按规矩,谢云曦此刻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思过赎罪,压根没资格出门游荡,怎么会出现在京郊的温泉会馆? 明珠轻轻提点了一句,明砚瞬间也回过神来,脸上的松弛笑意瞬间褪去,神色冷了大半。 太后亲传的旨意,堂堂皇家责罚,谢家居然敢当成耳边风? 明砚原本还想着今日是出来游玩的,虽然遇到谢家这糟心的,没必要斤斤计较。 可谢家这次的做法,已经不是简单的失礼了,分明是藐视太后、轻慢皇家威严。 他当即不再退让,转身上前,直接当众质问谢家众人违旨出游的事情。 谢家众人瞬间脸色煞白,彻底慌了神。 他们仗着自家是百年世家,宫里又有谢家皇后撑腰,便觉得没人能真的治罪于他们。 闭门抄经太过枯燥乏味,谢云曦又天天哭闹耍赖,吵着要出门散心,家里人被磨得没办法,抱着侥幸心理偷偷带她来温泉会馆,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发现。 万万没想到,偏偏这么凑巧,才到这温泉会馆,还没进门呢,还被当场抓了现行。 小事瞬间闹大,从私下偷懒,变成了公然违旨的大罪。 明砚半点情面都不留,当场吩咐随行侍卫,把违规外出的谢云曦直接押送回京,交由太后亲自处置。 谢家众人吓得手足无措,一个个脸色惨白,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求情。 谢云曦也是被吓傻了。 她觉得自己偷溜出来玩,若是被人看到,旁人也会看在她皇后姨母的面子上睁一眼闭一眼。 哪里知道明家人这么不给面子。 也是,她挑战的可是明家的皇权,太后的威仪。 这下完蛋了! 明恒冷笑了一下,带着明珠径直入内。 会馆门口的场面一片混乱之际,一直默默站在人群最后的谢云澜,连忙让人传话,想要单独面见明珠,求她手下留情、帮忙说句好话。 明珠一开始是半点都不想见他。 前世今生纠缠了这么久,她早就把谢云澜的心思和为人看得透透的,她半点都不想再和这个人有牵扯,更懒得听他那些假意说辞。 可她沉默思索了片刻,还是改了主意。 有些人和事,躲是躲不掉的。 京城就那么大。 再说了,今日谢云曦违背太后懿旨私自出府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也想听听谢云澜能在她面前舞出个什么花儿来,才能将谢云曦的事情给舞过去。 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明珠淡淡开口,应下了见面,让人把谢云澜带了过来。 42 你哪里来的那么大脸 温泉会馆给亲王府的人安排了三个各具特色的院落。 明珠住的院落名叫青芜小筑。 整座院子都是用竹子搭建而成,竹屋、竹廊、竹栏杆,连院里的小路都铺了一层柔软干爽的竹叶。 四周亦是种满了青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自带一股清清凉凉的感觉。 这里没有别处的富丽堂皇,反倒格外雅致清幽,安静得很,就连吹过的风都隐约的带着几分竹叶的清香味道,十分的好闻。 一行人安顿下来后,旁人都各自休整、准备泡汤放松,唯独明珠不慌不忙。 她压根没把等候在外的谢云澜放在心上,慢悠悠让婢女替她收拾好院落、整理好衣物,又细细将随身带的符箓、金针一一归置妥当,甚至还坐下来静静调息了片刻。 她还给明恒开了一副跑温泉用的草药,让人送去给明恒,用以调理身体。 一直等到整座青芜小筑彻底收拾干净,她自己也全然休整妥当了,才漫不经心开口,让婢女把谢云澜带进来。 谢云澜在院门外已经等了许久。 他心里急得上火,满脑子都是妹妹即将被押回宫中受重罚的事,生怕耽搁片刻就来不及挽回,心底焦躁得不行。 谢云澜也不知道在青芜小筑门口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几回了。 可他面上半点不露,始终端着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身形立得笔直,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看着谦逊又有礼。 终于等到婢女传话请他入内,谢云澜稳步走进竹院,穿过清幽的竹廊,抬眼便看见侧坐在水榭围栏边的明珠。 明珠今日穿了一件嫩绿色的衣裙,腰间系着墨绿色的腰带,在这一片竹海掩映之下,整个人青葱的如同水仙一样的清美脱俗。 便是谢云澜看到这样清雅至极的明珠也不由心底微微的一颤。 这小郡主是真的很美啊。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目光,立刻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端是一副世家公子的端方模样。 “臣谢云澜,见过安宁郡主。” “世子前来求见,是为了何事啊。”明珠找了一个舒服得到姿势靠着,笑眯眯的问道。 谢云澜倒也不拐弯抹角的,直接开门见山,语气恳切地开口求情。 “郡主,今日舍妹无知妄为,实属过错。但她年纪尚轻,心性不成熟,一时糊涂才犯下错事。还望郡主高抬贵手,替她在太后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从轻责罚。” 明珠听着这话,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她抬眼看向谢云澜,眼神清淡,不带半点温度,心里只觉得荒唐。 他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太把她的情面当得廉价。 谢云曦公然违抗太后旨意,是实打实的藐视皇威、自作自受。 这么大的一桩事,他上来就轻飘飘一句求情,理所当然想让她出面帮忙摆平,他到底凭什么? 又哪来的这么大脸面? 见明珠不语,只静静看着自己,谢云澜也知道自己这般实在是唐突了,他忙搬出了冠冕堂皇的道理。 “郡主,谢家与皇族素来交好,世代相互扶持,情谊深厚。如今新朝初立,大局未定,实在没必要因为舍妹一人的小小过错,让两家生出嫌隙,影响世家与皇族的安稳关系。” 他话说得漂亮,句句都在拿捏大局,试图用两家的情面和关系来拿捏明珠。 可明珠压根不吃这一套。 她懒懒撑着下巴,语气平淡又疏离:“这些家国大局、世家情面的大道理,你该去御前跟太后、跟陛下说。我不过是刚从山野道观归京的姑娘,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朝堂权衡、世家纠葛。” 她看着谢云澜,巧笑倩兮。 “我什么都不懂,这些大事,实在沾不上边,也掺和不起。” 谢云澜没想到她会油盐不进,软硬都不吃,瞬间被堵得语塞。 他盯着明珠笑的弯弯的眼眉,清雅秀美的面容,心底快速盘算,犹豫片刻后,干脆咬咬牙,柔声说道。 “郡主初归京城,想必对上层贵女的圈层还很陌生。京城世家圈子排外,想要彻底融入并不容易。若是郡主愿意帮这一次,留舍妹一命,日后有谢家必有重谢。况且有舍妹在,郡主融入贵女圈层便能顺畅许多,少走无数弯路。” 这话一出,明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算是彻底看清谢云澜的格局了,不过如此。 若是在前世,她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傻乎乎的自然会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在以前她看在谢云澜的面子上,现在怕是已经跳起来回京去找太后求情了。 但是经历了那么多,她重新回到这里,谢云澜哪里来的勇气还以为她是这么好忽悠的小丫头了? 哦,对,谢云澜不知道她究竟是经历过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嘲弄,声音清脆悦耳:“我为何要费尽心思去融入她们?” 明珠不由冷笑了起来。 “我是大盛朝正经册封的安宁郡主,身份摆在明面上。本该是京城贵女圈子来迁就我、敬我三分,什么时候轮得到我放下身段去迁就旁人?” “就算我不跟那些世家贵女来往,我依旧是皇室郡主,身份尊贵分毫不少,半点也不亏。” 谢云澜彻底被怼得哑口无言。 所有说辞、筹码全部失效,他看着眼前滴水不漏、全然不为所动的明珠,心里又急又慌,彻底没了办法。 为了救下妹妹,他索性放下了所有身段。 下一瞬,谢云澜直接双膝一弯,直直跪在了微凉的竹木地板上。 他抬眼望着明珠,语气带着几分恳求:“郡主,算我求你了,还请你出手相助。” 明珠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神色依旧淡淡,没半分波澜,只慢悠悠开口:“既然这么诚恳,那你就多磕几个我看看。” 谢云澜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 他只当明珠是松口了,是吃软不吃硬,愿意看在他跪地求情的份上网开一面。 谢云澜不敢有半点迟疑,他立刻俯身,认认真真对着明珠磕了好几个响头,姿态谦卑至极。 磕完头,他抬头静静等着明珠的答复,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可谁知,明珠只是轻轻抬了抬眼,语气慵懒又漠然:“行了,下去吧。” “我今日乏了,不想再多说。” 谢云澜脸上的希冀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猛然回过神来。 哪里是松口,哪里是有戏。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戏耍他而已。 看着自己方才卑躬屈膝、跪地磕头的模样,再对上明珠那双毫无波澜、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谢云澜心底的屈辱和火气瞬间翻涌而上,脸颊火辣辣的发烫。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只能硬生生憋着满腔怒火与难堪,从地上缓缓站起。 他深深看了一眼端坐竹院之中、从容淡然的明珠,眼底暗流涌动,最终一言不发,转身快步离开了青芜小筑。 43 那股偏执 谢云澜一脸铁青地走了之后,也似乎带走了那股子他刚才在的时候才独有的虚伪的气息。 明珠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啊! 明珠方才一直端着架子,耐着性子跟他周旋,这会儿没人在了,瞬间绷不住。 她猛地从石凳上蹦起来,手脚并舞,大声欢呼了一句:“太爽了!” 声音清亮又轻快,把旁边几个伺候的婢女都惊得抬了抬头,悄悄往她这边看。 平日里的明珠,总是安安静静、沉稳淡然,什么事都淡定得很,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孩子气、毫不掩饰开心的样子。 明珠半点不在意她们的目光,心里就一个感觉——堵了两世的恶气,今天总算出了一大口。 她朝着几个侍女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今日开心,你们去弄点好吃的来,大家一起吃!” 侍女们被她的笑容感染,纷纷也都笑了起来,一个个行礼称是。 前世她就是太傻,被谢云澜那副温温柔柔的假面骗得团团转,掏心掏肺地对他好,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 这一世看着他高高在上的自尊被碾得粉碎,放下身段来求她,还被她好好戏耍了一番,那种畅快是实打实的。 她随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眉眼弯得厉害,心里暗暗盘算着。 谢云澜不是最爱装君子、端世子架子拿捏别人吗? 往后他要是还敢凑到她面前装模作样,只要他来一次,她就撕破一次他脸上的那个假面皮! 她倒要好好试试,这位谢世子的脸皮,到底能厚到什么程度。 有多少张假脸来让她撕的! 另一边,谢云澜憋着一肚子火气,脚步又沉又急地回了谢家暂住的院子。 方才在明珠跟前,他硬生生压住所有怒火,维持着那点斯文体面,可心里早就气得翻江倒海。 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 家世好、样貌出众、才情拔尖,身边的人不是捧着就是敬着。 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好,是世家子弟的楷模。 便是这满云都的贵女们见了他也都是羞红了脸的。 他才是这云都第一的世家子! 从来没有人敢像明珠这样,压根不把他当回事,还当众落他的面子,把他耍得团团转。 刚回院子,下人就来回话,说他父亲已经先行赶回京城了,专门回去处理谢云曦违抗太后懿旨的事。 听到这话,谢云澜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 父亲回京了,他心底便有数了。 现在新朝刚立,朝堂还不稳,朝廷离不了谢家这种老牌世家撑场面。 新帝再讲规矩,也不可能完全不给谢家面子。 这事闹不到连累家族的地步,最后顶多就是谢云曦自己受罚。 说实话,这一次,连他都觉得妹妹受罚是一件好事。 谢云曦从小被家里宠得太疯,无法无天,眼里半点规矩都没有,连太后的懿旨都敢当成耳旁风。 今天不教训她,以后迟早闯出更大的祸,真到那时候,才是真的会拖累整个谢家。 这次受点罪,也算她活该。 原本他是打算收拾东西,跟着父亲一起回京的。 可脑子里一遍遍闪过刚才的画面——明珠看他的眼神、淡淡的嘲弄、他跪地求情却被人当笑话耍的模样,心口那股火气又噌地往上冒。 他当即改了主意,冷着脸让下人把行李重新摆好,他不走了,索性在温泉会馆多住几日。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明珠的样子。 别的世家贵女,见了他要么羞涩讨好,要么刻意攀附,一个个都顺着他的心思来。 唯独明珠不一样,她不吃他的颜值、不买他的家世、不惧他的身份,反倒次次戳他痛处、拆他的台。 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别扭,那股子偏执的劲儿彻底被勾了起来。 他攥紧手掌,指节捏得发白,胸口憋得难受。刚好抬眼,就看见院外值守的谢十七。 谢云澜又想起了那日在宫里,明珠对着谢十七的笑脸如花。 他的心底便腾的一下燃起了无名的妒火。 谢云澜眼底瞬间沉了下来,冷声把人叫了进来。 谢十七刚踏进屋子,还没来得及躬身行礼,一道凌厉的风声就劈了过来。 墙边挂着的牛皮长鞭又厚又沉,抽在身上是实打实的疼。 谢云澜半点没留情,手腕发力,一鞭狠狠甩在谢十七后背。 “啪”的一声脆响,黑色的侍卫衣衫直接被抽裂,背上瞬间爆出一道通红的血痕。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钻遍全身,谢十七身子猛地一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把痛呼咽了回去,连躲都不敢躲,直直站在原地硬扛。 谢云澜心里憋着的屈辱与妒火,此刻全找到了出口。 他看着谢十七明明疼得发抖、却依旧俯首帖耳、不敢反抗的样子,心底那点扭曲的快意才慢慢冒出来。 谢十七的顺从和忍痛,稍微抚平了他被明珠践踏的自尊。 他一下接一下地抽,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密密麻麻的鞭痕叠在后背,很快就破皮渗血,把衣衫染得一片暗红。 直到手腕抽得发酸,心里那股戾气泄得差不多了,他才停手。 随手把带血的鞭子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捏着一瓶药膏,漫不经心地丢到谢十七脚边,语气冷得像冰:“滚。” 谢十七后背疼得发麻,浑身都在轻轻颤抖,却依旧恭恭敬敬弯腰捡起药瓶,低着头,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对他来说,这是第二次被世子无端的鞭打……他并不知道原因,但是也只能无声的承受着。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可谢云澜心里的阴暗,半点没散,反而越积越重。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这么折他的面子、戏耍他、不把他放在眼里。 明珠是第一个。 她越不把他当回事、越傲骨铮铮、越拿捏不住,他心里那股偏执的征服欲就越疯狂。 他眯着眼,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暗色,心里生出一个极端的念头。 既然她这么不知好歹、桀骜难驯,那他就亲手把她锁住。 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慢慢磨掉她所有的棱角,一点点瓦解她所有的骄傲,让她彻底卸下防备,心甘情愿对他动心,对他死心塌地。 他要让她变成满眼都是他的样子,捧着真心卑微地奔赴他。 等到那一天,他再亲手把她的真心狠狠碾碎、弃之不顾。 他倒要看看,到时候这个一身傲骨的安宁郡主,会不会痛得发疯、悔不当初。 只有这样,才能洗干净今天她带给自己的所有屈辱。 44 是你啊谢十七 明砚刚在温泉会馆给安排的院子里面住下,就收到消息,说是安国公也就是谢家家主谢临城已经火急火燎赶回京城了。 明砚一听,脸色瞬间沉了。 他心里知道,谢临城赶回去就是去救自己女儿和谢家的。 那老东西无非就是想仗着谢家老牌世家的面子,打算抬出他的妻姐,也就是当今的皇后王氏,想把谢云曦违抗太后懿旨这桩大事悄悄抹平,蒙混过关。 明砚越想越气。 之前谢家那对兄妹在宫里找明珠的麻烦,给他闺女添堵,还他闺女落水,这笔账他还没来得及算。 凭什么谢家闯了这么大的祸,轻轻松松就能翻篇? 他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护短,谁坑他宝贝闺女,他必定原样怼回去,半点亏都不肯吃。 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至少不能让那老东西那么轻易的就摆平了! 打定主意,明砚立马转头去叮嘱自己的儿子明恒。 “恒儿,你留在会馆安心住着,好好泡药泉调理身子,把那陈年寒疾彻底养好。顺便帮我盯着你妹妹,保护好她。” “我回京城一趟,专门去找谢临城那个老不修说道说道。想悄无声息压下这事?没门!等我把这口气出舒服了,再回来找你们。” 明恒听着父亲这护短的言辞忍不住笑了起来。。 “儿子明白,父亲放心前去。” 他还加了一句,“爹加油,莫要让谢家的人这么轻易的就将这件事情给盖过去。找祖母去说理去。” “那必须的!”明砚骄傲的一笑,给了儿子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明砚做事干脆利落,交代完就立刻带人动身回京,半点不拖沓。 父亲一走,明珠和明恒彻底清闲下来。 两人闲着没事,就在会馆周边慢悠悠闲逛。 京郊深山人烟少、空气清新,满是城里见不到的山野景致,还有不少天然鲜货。 兄妹俩逛得惬意,还让后厨做了几道本地山野小菜,鲜香地道,吃得格外满足。 吃饱逛够,明珠就催着明恒回去泡药泉。 “哥,别晃悠了,赶紧回去泡温泉。趁热泡着,草药药力吸收得才好,对你的寒病恢复帮助最大。” 明恒向来听她的话,乖乖跟着回去泡汤。 调好的药泉温度刚刚好,热气裹着淡淡的草药香,闻着就浑身放松。 泉水一裹上身,温热的暖意顺着毛孔往皮肉里钻,草药的药力借着热气慢慢渗入经脉,一点点驱散扎根在骨头里的寒气。 他安安稳稳泡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浑身暖融融的,手脚都透着暖意。 只是药力尽数散开后,整个人格外疲乏,脑袋昏沉得厉害,困意挡都挡不住。 简单擦洗换好衣服,他沾床就睡,很快就呼吸绵长,睡得死死的。 明珠等明恒那边都安置好之后这才独自回了青芜小筑。 山里的深夜静得离谱,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半点杂音都没有。睡到半夜,她翻了个身,忽然饿得肚子咕咕叫,顿时睡意全无。 她居然被饿醒了! 她下午在后山闲逛时,瞧见林子里有不少肥嘟嘟的野兔和野鸡,当时没来得及动手,这会儿夜深人静、没人打扰,正好去抓两只烤来解馋。 想着就行动,明珠随手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走出竹院,往后山走去。 她没有惊动自己的侍女。 一会追起兔子野鸡来,她不知道会用什么手段,别无端吓着自己的侍女。 后山属于会馆的私地,偏僻清静,半夜更是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草木繁茂,夜风微凉,氛围格外安逸。 今晚明月当空,银白色的月光愣是将周遭映的一片雪亮,明珠都不用掐一个照亮的符就能自然的看清楚周围。 她刚走进林子,就撞见一只胖乎乎的灰兔正在低头吃草。兔子机警得很,一听见动静立马撒腿狂奔。 明珠一时兴起,抬脚就追,一路跟着兔子拐进了一处隐蔽避风的山坳。 这片山坳是山上的野温泉聚集地,藏着大大小小不少天然泉眼,位置隐蔽,极少有人踏足。 刚拐进去,明珠的脚步猛地顿住。 月色浅浅洒落,温泉池边坐着一个少年。 他上身赤裸,单薄的脊背完全露在夜风里,背上密密麻麻交错着新旧叠加的鞭痕,狰狞刺眼,看着就触目惊心。 他手里捏着药膏,垂着眼给自己上药,动作笨拙又僵硬,稍微抬手牵扯到伤口,身子就会微微绷紧,看得出来疼得厉害。 换做平时,深夜撞见旁人这般私密的模样,明珠肯定转身就悄悄走开。 可看清那张清瘦俊美的侧脸后,她瞬间站住了。 明珠迟疑了两下,还是轻轻抬脚走了过去。 山坳里静得只剩温泉水汽涌动的细碎声响,她的脚步很轻,在寂静夜里却格外清晰。 少年已经发现了明珠,骤然回眸,抬手按在了摆在身侧的剑柄上,神态戒备。 明珠顿时停住了脚步,朝着那少年淡淡的一笑。 “是你啊,谢十七。” 山间深夜格外静谧,淡淡的月光倾泻而下,铺满整座僻静山坳。 下方的天然温泉源源不断腾起薄薄白雾,柔柔萦绕在四周,将夜色衬得温润又朦胧,悄然拢住两道独处的身影。 骤然响起的女声轻柔婉转,猝不及防撞入耳中,谢十七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 他猛地抬眼,直直撞进明珠清亮柔和的眼眸里。 月色落在少女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疏离清冷,只剩浅浅温柔。 她唇角噙着一抹淡笑,静静立在不远处,月华如雪,柔软的披在了她的身上,她好像是在发着光一样,美的宛若林间陡然出现的精灵一般。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十七脑子里一片空白,愣了好几息才猛然回过神。 他此刻上身赤裸,后背纵横交错的新旧鞭痕毫无遮掩,这副狼狈的模样,完完整整落在了明珠眼里。 极致的窘迫瞬间席卷全身,燥热顺着耳根一路蔓延,染红了脖颈。 他顾不上后背伤口牵扯的刺痛,慌乱抓过一旁搭着的粗布衣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裹。 45 好一顿烤兔子肉 衣衫歪歪斜斜,堪堪遮住自己的胸前的红点,谢十七的模样局促又笨拙。 来不及整理衣摆,谢十七立刻起身屈膝,稳稳跪在微凉的地面上,脊背绷得笔直,头垂得极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属下……见过郡主。” 他心底满是惶恐。 在谢家,从小在暗卫营里面,何为尊卑之别是被刻在他们这些暗卫的骨子里的, 自己这般失态狼狈,还深夜冲撞郡主,在他看来,已是大大的逾矩。 明珠看着他紧张拘谨、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声音温软得像夜里的风:“起来吧,四下无人,不用这么拘束。” 谢十七却不敢起身,依旧死死垂着头,浑身紧绷,连指尖都透着局促,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惹她不悦。 明珠见状也不勉强,缓步走到他身前。 目光轻轻扫过他衣衫遮不住的后背,那些层层叠叠的鞭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明珠的眉头微微的一蹙,这新添的鞭伤像是才被打不久造成的。 “你这次犯错误了?被责罚的?”明珠问道。 谢十七不语。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谢世子心情不好…… 见谢十七不说话,明珠也不追问。 “你后背伤得这么重,怎么不及时处理?”她语气轻柔,“自己胡乱上药根本碰不到实处,白费功夫。坐好,我帮你上药。” 谢十七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声音都带着几分飘忽:“郡主,属下不敢……尊卑有别,万万不可。” 在他眼里,自己命如草芥、无人在意,眼前金尊玉贵的郡主,十指不沾阳春水,怎配亲手为他这般卑微下人疗伤? “有什么敢不敢的?”明珠语气随性淡然,眉眼舒展,没有半分架子,“深夜山野,哪来那么多死板规矩。伤口拖久了容易发炎溃烂,好好养伤要紧。” 她说着,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 少女的指尖温热柔软,轻轻落在他臂上,触感清晰又温热。 谢十七浑身瞬间僵硬,四肢都像是灌了铅,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一动不敢动,只能乖乖侧身坐好。 明珠动作极轻地掀开他歪斜的衣衫,小心翼翼避开结痂的伤口。 看着后背密密麻麻的伤痕,她心底微叹,“这是谁下的手?”看谢十七这样子也不像是会惹祸的人…… 许是被派去执行什么任务失败了吧。 他是谢家的侍卫,谢家要做什么? 明珠起了几分探究之心,不过知道谢十七不会和她说真话,她也就没继续追问。 她拿起一旁的药膏,挖取微凉的膏体,轻轻敷在破损的皮肉上,缓缓打圈揉开。 力道轻重刚好,既能化开药膏药力,又不会牵扯伤口刺痛,温柔得不像话。 丝丝清凉的药力顺着毛孔渗入肌理,压住了伤口翻涌的灼痛,连日来的酸涩刺痛,瞬间舒缓大半。 谢十七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弛,心头却五味杂陈,又酸又暖。 他自小孤苦,在谢家活得如同尘埃草芥,日日谨小慎微,在暗卫营里面九死一生,整日就是厮杀厮杀,不是他死就是他的同伴死。 出了暗卫营了,亦是跟在世子的身边,世子的脾气平日里还好,只是最近有点喜怒无常。 这辈子从未有人对他半分温柔,更别说身份尊贵的郡主,亲自俯身,为他细细疗伤。 片刻后上药完毕,明珠又拿出了金针。 “你别动,我给你用针行一下气血。”明珠说道,“你伤的太严重了,看起来是皮外伤,但是已经伤及浅表的命脉了,若是不及时行针让末梢的经脉疏通,以后你会吃苦头的。” 谢十七大惊,就在他想要转身说不用的时候,肩膀被一双柔软又温暖的手给按住了。 他只觉得自己肩头被她碰触到的地方烫的吓人,顿时一动也不敢动了。 明珠见他直挺挺的随时快要倒下的样子不由失笑。 “你放松,我又是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怕什么!”明珠笑道,“你再这般紧绷,我还怎么下针啊!” 谢十七闻言,脸红的要死,忙放松了身体。 金针落下,轻柔的宛若一片片羽毛拂过,谢十七丝毫没有感觉到疼,只觉得一点点暖流似乎在背后流转,这暖流冲淡了伤口带来的痛感,舒服的想要叫他眯起眼睛来。 不多时,行针完毕,明珠起针。 她轻轻替他拉好衣衫,遮住满身狰狞伤痕,才直起身松了口气:“好了,这样明日就不会发炎疼得厉害。别一直绷着身子,放松些。” 谢十七低声应道:“多谢郡主。”声音依旧轻得像几乎要听不到了,带着藏不住的拘谨。 明珠看着他过分安分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随口闲聊:“我方才在后山看见几只野兔,看着胖乎乎的特别机灵,我追了一路也没追上,转眼就窜没影了。” 谢十七一听这话,当即下意识起身。 这片后山的山林地形他熟得不能再熟,以前谢家来温泉会馆,他会跟来,到了夜晚不值守的时候便会在这一带转悠,深知野兔的藏身之处。 他以为郡主是见小兔子毛茸茸可爱,心生欢喜,想要捉一只来把玩饲养。 “郡主稍等。”他低声请示一句,忍着后背的隐痛,身形利落一闪,悄无声息掠入旁边的密林。 不过短短片刻,他便提着一只胖乎乎、尚且鲜活挣扎的肥野兔走了出来,动作轻稳,好像丝毫没有受过伤的样子。 他将兔子轻轻递到明珠面前,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低声道:“郡主,属下抓到了,这只最肥,也最温顺。” 明珠顺手接过,掂了掂分量,眉眼一亮,笑得格外实在:“辛苦你了!我半夜饿得睡不着,本来就想抓只野兔烤来解馋,这下省事多了,刚好够我打个牙祭。” 这话一出,谢十七当场愣住,脸颊唰地热了,瞬间窘迫得手足无措。 他方才还满心以为,郡主是喜欢这毛茸茸的小东西,想养着赏玩,才特意追着兔子跑,帮她捉来,没让兔子受伤。 万万没想到,郡主居然是奔着烤兔肉去的。 看着手里乖乖蹬腿、软乎乎的肥嫩野兔,他一时哭笑不得,耳根悄悄泛红,局促地垂了垂眼。 明珠瞧出他那点微妙的尴尬,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却没有点破,只顺势开口:“刚好遇上你,也算缘分。你手脚利索,帮忙生个火,咱们一起把它烤了吃?” 谢十七压下心底那点哭笑不得的局促,依旧有些恍惚,嗓音微微发干:“郡主……属下真的可以同您一起进食吗?” 在他的认知里,尊卑天差地别,他从未敢奢望,能和金尊玉贵的郡主同桌同食、围坐闲谈。 “自然可以。”明珠笑得随性洒脱,眉眼弯弯,“深山夜静,无人管束,不用守那些死板的规矩。再说我一个人吃也无趣,有个人搭伴正好,快些动手吧,我确实饿坏了。” 得到她的应允,谢十七才低低应了声“是”,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慢慢安定下来。 他做事向来稳妥利落,片刻便捡来一堆干燥枯枝,规整码放整齐,取石敲击生火。 细碎的火星窜起,很快燃成一簇暖融融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夜色里。 暖光瞬间驱散了山间夜凉,温柔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光影明明灭灭,将独处的氛围衬得格外暧昧缱绻。 温泉的薄雾缓缓漫来,裹着暖融融的烟火气,温柔笼住整片山坳。 明珠也不娇气,拎着兔子走到一旁的小溪边。 溪水清冽冰凉,她动作熟练干脆,利落处理好皮毛与内脏。 自幼在道观长大,山野琐事她样样精通,半点没有世家贵女的娇弱矫情。 谢十七看在眼里,心底的拘谨又散了几分,连忙上前接过打理干净的兔子,轻声道:“郡主,我来吧,这些粗活不用您动手。” 他寻来干净树枝穿好兔肉,稳稳架在火堆上缓缓转动烘烤。 起初他依旧带着几分局促,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一处做得不好,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宁。 明珠静静靠着山石坐着,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轻声闲聊:“你经常来这边后山?看着对这里很熟。” 谢十七手上动作未停,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回郡主,属下的主子常来温泉会馆。属下跟随主子来的时候,会来山中散心,躲避喧闹,久而久之便熟了。” 夜风轻轻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火堆噼啪轻响,温泉薄雾萦绕,山野间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与明珠在一起的氛围温柔平和,一点点抚平了谢十七常年紧绷的心绪。 他渐渐放松下来,手腕平稳转动烤架,让兔肉均匀受热。火苗舔舐着皮肉,金黄的油脂滋滋渗出,顺着肌理缓缓滑落,滴入火堆中,溅起点点细碎火星。 淡淡的肉香慢慢漫溢开来,清甜醇厚,裹挟着夜里温润的风,弥漫在整片山坳。 明珠嗅着诱人的香气,眼底瞬间亮了些许,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满心都是细碎的期待:“闻着好香,你手艺看着很不错。” 被她这般直白夸赞,谢十七耳尖又微微发热,低声道:“属下以前常会自己烤食,做得多了,便熟练了些。” 谢十七余光瞥见她这副鲜活纯粹的小模样,素来死寂荒芜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借着明明灭灭的火光,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女。 月色温柔,火光缱绻,她眉眼柔和干净,笑意纯粹治愈,是他灰暗贫瘠的人生里,从未见过的明媚光景。 这辈子,他见惯了厮杀,冷眼,苛待与羞辱,早已默认世间只剩凉薄。 可今夜的月色、暖火,还有身旁这人毫无缘由的温柔善意,轻轻撞进了他沉寂多年的心底,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多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心底的荒芜好像被这细碎的温暖,悄悄填满了一角。 高高在上的郡主,与卑微如尘的他,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夜里,褪去所有尊卑隔阂,围火烤肉、静默相伴,温柔又安稳。 兔肉渐渐烤得通体金黄,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多汁,香气愈发浓郁诱人。谢十七细心微调火候,收干多余油脂,将整只兔子烤得色泽鲜亮、恰到好处。 他抬眼看向满眼期待的明珠,语气已然柔和自然了许多,轻声道:“郡主,烤好了,可以吃了。” 明珠抬眸望来,望着滋滋冒油的烤兔,眉眼弯弯,笑得清甜又明媚:“太好了,看着就觉得好吃!辛苦你啦。” 46 一夜未眠 这兔子烤的火候堪称完美。 外皮烤得金黄焦脆,轻轻一碰就簌簌掉着酥皮,内里肉质鲜嫩多汁,热气混着纯粹的肉香,一缕缕往鼻尖里钻,香得人食指大动。 可真正咬下去的瞬间,明珠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肉是好肉,烤得也极好,偏偏两人出来得仓促,谁都没带佐料,连最基础的细盐都没有。原汁原味的兔肉干净清淡,却少了几分鲜香滋味,吃着难免寡淡。 谢十七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抬眼看向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不好吃吗?” “那倒不是。”明珠笑着摇头,干脆撕下两条最嫩的兔子腿,递了一条给他,自己留了一条,“纯粹是没盐没味,差了点灵魂。不过你手艺是真的好,比后厨那些死板做法香多了。” 她说着便大口吃了起来。 纵使味道清淡,她也半点不挑剔,吃得满足又香甜,全然没有贵女挑三拣四的娇气,认认真真给足了谢十七面子。 谢十七看着她吃得欢快的模样,心底那点忐忑不安悄悄落了地,捧着兔腿慢慢小口吃着。 山里夜风温柔,温泉薄雾萦绕,火堆噼啪轻响,明明是寡淡无味的烤肉,落在他嘴里,却莫名带着从未有过的清甜暖意。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大半只兔子,明珠拍拍手上的碎屑,随意往旁边的石头上一靠,眉眼弯弯看向他。 “今晚仓促,什么佐料都没带,吃得不够尽兴。” 她声音清亮干脆,带着几分随性的俏皮,直接敲定了后续:“明天晚上还这个时辰,还在这个山坳。你带盐,我带酒,咱们再来一次,不见不散。” 话音落下,不等谢十七反应过来,她已经利落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外衫,脚步轻快地转身就往山下跑。 少女身影消融在月色树影里,利落又洒脱,半点不拖泥带水。 谢十七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嗡嗡作响,久久回不过神。 不见不散。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从少女口中随口说出,却重重砸进他死寂多年的心底,烫得他心神发颤。 他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这般平等待他,更没人会主动与他定下月下私约。 可惊喜过后,铺天盖地的慌乱立刻涌了上来。 他甚至来不及细细回味这句约定,心底第一反应便是慌乱。夜深山静,林间路暗,郡主孤身一人下山,万一磕碰遇险,或是撞见旁人,传出去便是天大的闲话。 他不敢多耽搁,立刻起身,随手拎起剩下的半只冷掉的兔肉,快步冲到火堆旁,掬起旁边温泉边的温水,匆匆将跳动的火苗彻底浇灭。 确认没有半点火星残留后,他立刻抬步,不远不近地跟在明珠身后,一路悄然护送。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惹她反感,也不敢离得太远,生怕护不住她。就这般默默缀在身后,替她避开暗处碎石、挡开横生的枝桠,安安稳稳看着她走回郡主居住的青芜小筑。 直到亲眼看见她进了院门,点亮屋内灯火,谢十七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立在树影里静静伫立片刻,方才提着那半只冷兔肉,转身原路折返,默默回了下人居住的简陋院落。 他刚踏进屋子,外头值夜回来的谢十五正好下值。 谢十五累了大半夜,肚子正空着,一眼就瞥见他手里提着的半只兔子,当即眼睛一亮,快步凑了上来。 “可以啊十七,半夜还能摸到野味?”谢十五搓了搓手,笑得随意自然,“我正好饿得慌,你应该也吃够了吧,剩下这点正好给我垫垫肚子。” 说着便伸手要直接去拿。 谢十七下意识侧身避开,动作迅速又本能,直接躲开了他的手。 谢十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满眼诧异:“你这是干什么?不就是半只兔子吗?你方才肯定吃过了,剩的给我怎么了?” 寻常时候,谢十七性子最软,向来随和,有吃食从来都是大伙分着来,半点不会小气。这般护食的模样,实在反常。 谢十七耳根唰地红透,连脖颈都染上薄热,面色僵硬,心底慌乱得一塌糊涂。 他半点都没法解释。 这半只冷掉的兔肉,根本不是普通的吃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温柔相待、被人平等相伴的证据。 是他和高高在上的郡主,唯一一段隐秘又温热的牵连。 旁人不懂,他却宝贝得要命,半点舍不得拱手让人。 今夜的月色、缭绕的温泉薄雾、跳动的火堆,还有明珠温柔的眉眼、毫无架子的笑意、随口定下的约定,全是藏在他心底、见不得光的秘密。是他卑微人生里,唯一一寸不被践踏、不被冷眼的温柔方寸。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只能压下心底的异样,默默将手里的兔肉递了过去,声音低低的:“没事,你吃吧。” 谢十五接过兔子,依旧满脸狐疑,上下打量着他:“你今晚不对劲啊,大半夜跑哪去了?神神秘秘的。” “没去哪。”谢十七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胡乱搪塞,“后山随便转了转,消食散心。” 他不愿多聊,简单擦洗了手脚,便径直躺回了简陋的床榻上。 可人躺下了,心却彻底乱了。 这一夜,谢十七彻底睁眼到天明,无半分睡意。 只要一闭眼,明珠的模样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月色吻过她的眉眼,火光衬得她眼底熠熠生辉,她吃兔肉时满足的小表情,对他温和夸赞的语气,还有最后那句洒脱轻快的“不见不散”,一遍一遍,反复盘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辰,不见不散。” 字字清晰,句句滚烫,反复折腾着他的心神。 可越是心动,他就越是自卑忐忑,心底的拉扯几乎要将他撕扯开来。 他是什么身份? 不过是谢家一个任打任骂、卑微如尘的底层下人,命如草芥,俯仰由人。 而她是金尊玉贵、天之骄女的安宁郡主。 云泥之别,天差地别。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今夜的偶遇、同食烤肉、温柔相待,已经是上苍额外的馈赠,是偷来的片刻温柔,荒唐又奢侈。 他哪里有资格,再赴一场专属她的月下之约?再度靠近,便是僭越,是不知分寸,是痴心妄想,只会惹人厌烦,毁了这唯一的美好。 可心底深处那点微弱的期盼,却死死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不肯松开。 这辈子,他受尽冷眼苛待、打骂折辱,活得如同尘埃野草,从未有人把他当人看,更无人待他这般温柔纯粹。明珠是他灰暗贫瘠人生里,唯一一束撞进来的光,是他从未触碰过的温暖。 去,是越界僭越,自取其辱,配不上她的坦荡洒脱。 不去,是亲手推开这束唯一的光,是终身遗憾,是往后余生再也寻不到的温柔。 整整一夜,他就在这份极致的心动与自卑、期盼与胆怯里反复拉扯,辗转反侧,心神不宁,硬生生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彻夜未眠。 47 谢家归京 谢十七一整晚都没合眼。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明珠那句“不见不散”,一会心动,一会自卑,一会又忐忑期待,几种情绪缠在一起,搅得他脑子乱哄哄的。 再加上后背的鞭伤本来就没好利索,昨晚在山里吹风受凉,沾了夜露,天刚一亮,整个人状态直接垮了。 他强撑着起来值守,浑身烫得厉害,脑袋昏沉沉的,像是着凉发烧了。 后背的伤口更是又胀又疼,皮肉绷得紧紧的,隐隐透着刺痛,不用看也知道,多半是发炎感染了。 今天他刚好轮值暗卫,干的就是藏在暗处蹲守的活,不能露面,也不能随意走动。 他找了棵大树蹲在树梢,地方倒是隐蔽,就是高处风特别大。山间的晨风又凉又硬,吹在滚烫的身上,冷热来回交替,折腾得他头晕眼花,四肢发软,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他只能咬着牙硬扛。 在谢家当差,尤其是伺候谢云澜,根本没有矫情的资格。就算身上有伤、发着烧,只要还能站着,就只能死死撑住。 树梢上风不停歇,谢十七蜷着单薄的身子,意识越来越模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几乎要撑不住。 另一边的院子里,谢云澜一整天都坐不住,心里乱糟糟的,半点安稳都没有。 他人虽然还留在温泉会馆,心思早就飘回京城了。妹妹谢云曦违抗太后懿旨的事,一直压在他心上,让他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抗旨从来都不是小事。 新皇的登基大典办得顺顺利利,还出了天降祥瑞的吉兆,明家的江山算是彻底坐稳了。现在朝堂局势稳定,皇权稳固,最容不得的就是有人藐视旨意、肆意放肆。 就算谢家是百年世家、根基深厚,宫里还有他姑姑坐镇皇后之位,可抗旨的罪名真扣下来,谁都兜不住。 新帝碍于世家颜面,或许不会直接动整个谢家,但单单处置谢云曦一个人,完全绰绰有余。 轻则废了身份、一辈子被软禁,重则直接杖责处死,用来震慑朝野。 越往下想,谢云澜心里越慌,底气一点点耗得干干净净。 他之前执意留在温泉会馆,就是想从明珠这里找个突破口。明家亏欠明珠太多,太后更是把这个唯一的郡主疼到骨子里,几乎是她开口、太后就应。 只要明珠愿意松口,去太后面前替谢云曦说句好话,这事就能缓和大半。 哪怕最后免不了挨顿板子,也好过丢了性命。 想通透了这点,谢云澜就放下了大半的傲气。 脸面根本不值钱,跟亲妹妹的性命、谢家的安稳比起来,他那点世子的矜持根本算不上什么。 昨天他都已经低头跪求过一次,被明珠毫不留情地怼了一顿、落尽脸面,可为了救人,他不介意再卑微一次。 打定主意,他抬脚就往青芜小筑走。 可真走到院门口,他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昨天他姿态放得那么低,磕头求饶,明珠都半点情面没给,反而句句戳他痛处,把他的体面撕得干干净净。今天再凑上去,大概率还是白费功夫,平白再受一次羞辱。 他在院门口来回踱了好几圈,心里反复纠结,最后还是没勇气跨进院门。 罢了。 与其在这里低三下四求人,不如先回京城看看真实情况,再想别的办法。 想通这点,谢云澜不再磨蹭,转身沉声吩咐下人:“收拾东西,立刻回京。” 树梢上昏昏沉沉的谢十七,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 听到“回京”两个字的瞬间,他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纠结了整整一夜,一直在琢磨今晚到底要不要赴约。 去吧,他身份低微,只是个不起眼的下人,跟郡主云泥之别,站在她身边都显得突兀,说到底就是不自量力、惹人笑话。 不去吧,又辜负了她那句随口的约定,辜负了那晚山里难得的温柔暖意,心里满是不甘,怎么都放不下。 两种念头来回拉扯,折磨了他整整一宿。 可现在主子要回京,所有纠结瞬间都没了意义。 他是谢云澜的暗卫,主子去哪,他就得跟着去哪,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这样也好,不用再胡思乱想,不用再忐忑纠结,也不用时刻提醒自己两人天差地别的身份。 只是心底深处,悄悄空了一块,淡淡的酸涩漫了上来,堵得人不太舒服。 他压下身上的高热和伤口的刺痛,拖着昏沉发软的身子,默默跟上队伍,混在人群里,一路疾驰赶回京城。 谢家一行人返程格外低调,来去都悄无声息,刻意藏了行迹。 而留在温泉会馆的明家兄妹,整日悠闲自在、四处闲逛,半点没察觉到谢家众人已经悄然离开。 天色慢慢暗下来,夜幕如期降临。 今晚的月色和昨晚一样温柔,山间薄雾缭绕,温泉水汽悠悠飘着,山坳里的一切,都和昨夜一模一样。 明珠准时赴约。 她还记得昨晚烤野兔没盐没味、吃着寡淡的遗憾,特意备好了细盐、酱料和各种干料,还拎了一坛味道醇厚的好酒。 除此之外,她特意挑了几罐上好的药膏和消炎灵药。 白天闲着的时候她就琢磨着,谢十七后背的伤看着就严重,还天天硬扛着干活,大概率已经发炎红肿了,正好趁着今晚,帮他好好处理一下伤口。 收拾妥当后,她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往后山那处隐秘山坳走去。 晚风轻轻拂过,雾气温柔缱绻。 她依着昨夜的约定,准时抵达,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等着那个答应赴约的人。 山间的风慢悠悠吹着,温泉的雾气萦绕不散,时间一点点往前挪,周遭始终安安静静的,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一开始明珠还耐心等着,以为对方或许是有事耽搁,晚些时候便会过来。 可等了许久,月色悄悄偏移,山坳里依旧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心底那点满满的期待,慢慢一点点沉下去,透着淡淡的落空。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边备好的酱料和药罐,嘴角下意识抿了抿,难得生出几分失落。 原来他,是不来了。 沉默坐了片刻,明珠忽然低低讪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把那点没来由的小情绪尽数压了下去。 也是。 谢十七终究是谢家的暗卫,身份受限,身不由己。 昨夜那一场月下烤肉、闲谈相伴,本就是深山偶遇的一时随性,是无人知晓的片刻松弛。天亮之后,他依旧是受制于人、听人差遣的属下,哪里有什么自由,敢真的来赴她这一场随性的私下约定。 不来,才是情理之中。 想通透这一点,那点浅浅的失落也就慢慢散了。 明珠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看着空荡荡的山林月色,心底彻底释然。 罢了。 本就是她一时兴起约的人,不该强求,更不该满心期许。 她将带来的酒和佐料轻轻收好,又看了眼手边特意备好的药膏,轻声叹了口气。只能下次有缘再见,再帮他处理伤口了。 月色依旧温柔,只是这山间烟火之约,今夜注定落空。 48 谢云澜也是拼了 谢云澜带人快马赶回京,刚入城门,就明显觉出不对劲。 整条街上安安静静,来往行人个个拘谨低头,连说话都压着嗓子,满城都透着一股紧绷的压抑感。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次的祸事,远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新帝明昊刚坐上皇位,龙椅还没捂热,最缺的就是威信。 眼下满朝都是根深蒂固的老牌世家,他急着立威、压一压世家气焰。 偏偏谢云曦脑子发热,公然抗了太后懿旨,谢家这下纯属撞枪口上,送上门让皇帝拿捏,半点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如今的定国公府,早已被羽林卫层层围死,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府里所有人都被禁足,半步不得离开。 而闯祸的谢云曦,早就被内卫直接带走,关进了慎刑司大牢。 那地方向来是有进无出,能不能平安出来,全看天意。 就连身居后宫的谢皇后,也彻底失了体面。 宫里偷偷传出来的消息,说她已经被禁足在凤翔宫,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往日端庄华丽的皇后朝服早已换下,一身素衣,头发也随意散着,跪在殿内自省,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谢家朝堂、后宫两路全数受制,彻底陷入了被动。 而昭文亲王明砚自打归京之后就一直赖在太后那边。 他也是不要什么老脸了,对着太后一把委屈一把泪,只说自己心疼明珠,心疼太后。这谢家先是欺负明珠,后面又敢轻慢了太后。 最后直接定性,说谢云曦抗旨不遵,根本不是年少任性,就是谢家打心底看不起皇族,压根没把新帝和太后放在眼里。 太后本就格外疼明珠,被这番话彻底激怒。 登基大典之后,她才刚搬进去寿安宫,这就当场摔碎了好几个茶盏,火气大得吓人,半点缓和的余地都不给谢家留。 满朝文武、各大世家,心里都跟明镜一样透亮,可没一个敢出头搭话。 抗旨是天大的罪名,谁贸然帮谢家求情,就是自找麻烦,还会被扣上世家抱团、胁迫皇权的帽子。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在这个时候视而不见,冷眼旁观。 这些人比狗都精明,此刻还不是他们出手的时候。 谢云澜一路狂奔到宫门口,大老远就看见了跪在青石板上的父亲。 不过一日多未见,谢临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虚弱得快要撑不住,唯有脊背还在硬撑着挺直,死死守住谢家主最后的一点脸面。 听见脚步声走近,谢临城缓缓抬眼,黯淡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带着疲惫,也藏着一丝看见儿子的踏实。 “父亲!”谢云澜心头一揪,立刻跪扑过去,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他,语气又急又慌,“陛下一直不肯见您,再这么跪下去纯粹是折磨自己,身子根本扛不住。咱们先回去,慢慢想办法总能解决。” 谢临城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干涩,几乎听不真切:“回去?现在府里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们一旦回去,就彻底被圈死在里面,想动、想谋划都没机会。现在在外头,好歹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您这么熬着,根本没用啊!”谢云澜急得手心发烫。 谢临城抬手轻轻按住他,压低声音,透着历经风浪的通透:“你年纪轻,看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皇上要立威,咱们刚好撞上来,他必然要借着这事敲打世家。但他刚登基,离不开世家支撑朝堂,绝对不敢真的把谢家赶尽杀绝。” “我在这里长跪不起,不是白白受罪,是做姿态。”他凑近几分,低声提点,“让皇上、让满朝文武都看见,谢家是真的知错、认罪,没有半点忤逆的心思。姿态做足了,皇上的气顺了,自然会肯见我。” 谢云澜看着父亲虚弱憔悴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急:“那也不能让您遭这份罪!换我来跪,我年轻身子骨硬朗,扛得住!” “没用的。”谢临城淡淡打断他,“我是谢家主,我跪,才代表整个谢家认错。你是晚辈,分量不够,你就算跪到天昏地暗,皇上也不会放在眼里。” 他几乎贴在谢云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偷偷叮嘱:“你等着,我再硬撑一会儿,实在扛不住了就装晕。你提前备好大夫,到时候配合我演一场戏,顺势下台,也不算失了体面。” 谢云澜瞬间了然,立刻点头:“儿子明白,一定配合好父亲。” 他迟疑了下,又问道:“要不要联络其他几家世家,让他们进宫帮着说句公道话?” “千万别。”谢临城想都没想就否决了,语气格外坚决,“现在万万不能找他们。皇上最忌惮世家抱团,我们一旦联动旁人,只会让他误以为我们在聚众施压、挑衅他的皇权。到时候小事化大,就真的彻底没救了。” 他缓了口气,慢慢开导儿子:“你仔细想想,这事看着凶险,其实处处留着余地。国公府只是被围,没抄家、没削爵,你妹妹也只是被关牢里,没被当场赐死。这就说明,皇上只是想敲打我们、立住自己的威严,从没想过要覆灭谢家。” “眼下不过受点皮肉苦,熬过去就好了。” 谢云澜细细琢磨了一遍,彻底想通了其中关键,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低声应道:“儿子懂了。” 想明白之后,谢云澜立刻抬高声音,语气焦灼又恳切,故意让周围值守的宫人、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父亲,您身子早就发烫透支了,根本撑不住!儿子这就去请大夫过来!” 谢临城极其配合,身子轻轻一晃,一副体力透支、摇摇欲坠的模样,虚弱地摆了摆手,看着随时都会倒下。 谢云澜立刻起身快步离去,片刻功夫就带着一名大夫匆匆赶回。他二话不说,跪在父亲身侧陪着一同受跪,静静等候时机。 这一跪,又是整整一个时辰。 天色彻底黑透,夜里的夜风又冷又硬,直直往骨头缝里钻。谢临城本就身心俱疲、体力透支,硬生生在冷风里熬了这么久,寒邪入体,终于彻底扛不住了。 他脑袋一歪,直直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瞬间没了动静。 “父亲!”谢云澜惊呼一声,慌忙扑上前扶住他。 他心里原本还稳着,以为父亲是按之前说好的演戏装晕。可大夫立刻上前搭脉、翻看眼睑仔细查验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连连摇头。 “世子,国公爷是真的撑不住了,体力耗尽、寒邪侵体,实打实晕厥过去了,身子损耗得特别严重。” 这话一出,谢云澜瞬间慌了神,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刚才还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在看到父亲惨白死寂的脸色时,彻底崩塌,只剩满心的后怕。 大夫不敢耽搁,连忙拿出银针、调配汤药,手忙脚乱地施救,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宫门口值守的宫人、侍卫越聚越多,都悄悄探头观望。谢家主跪地晕厥、世子慌张施救的模样,清清楚楚落在所有人眼里。 谢云澜死死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装戏收场的路子已经走不通了,父亲是真的晕了。 眼下,只剩最后一条路——赌。 他猛地抬手,唰地抽出腰间匕首,冰冷的刀刃泛着寒光,直直对准自己的心口。他抬头望着紧闭的皇宫大门,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嘶吼,声音悲壮响亮,传遍整条宫道: “谢家已知错!所有罪责尽在谢家!臣谢云澜,愿以自身性命,誓死证明谢家忠于陛下、忠于大靖的本心!” 话音未落,他手腕发力,握着匕首直直朝着心口刺去! 这一刀没有半分虚招,是实打实的以命相搏。 他赌得很清楚,新帝刚登基,根基不稳,最怕落个凉薄寡恩、逼死重臣世家的骂名。天下世家、文武百官都在看着,皇帝绝不敢真的让定国公死在宫门、让谢家世子当场殉死,寒了所有人的心。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谢家覆灭,只是谢家彻底俯首、给他立威的结果。 就在匕首刀尖堪堪抵上衣襟、悬在心口一寸之地的瞬间,厚重的皇宫大门轰然从内打开! 一队羽林卫步伐整齐,鱼贯而出,迅速清空了围观的所有人。一名身着蟒袍、气度端正的传旨太监稳步走出,站定在谢云澜面前,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 “陛下有旨,传定国公、谢世子即刻入宫觐见。” 49 寿安宫里种大地 太监传下觐见旨意时,谢临城才刚从晕厥里缓过来,整个人依旧虚得厉害,站都站不稳。 谢云澜牢牢扶着自家父亲,一步一步跟着宫人进了皇宫,踉跄的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外彻底隔绝,半点声音都透不出来,空气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没人知道里面君臣谈了些什么,这一谈,就是足足大半日的时间。 外头值守的宫人、侍卫全都远远候着,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整片区域静得针落可闻。 直到日头西斜,那扇紧闭的木门才终于缓缓推开。 明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皇帝常服,脸上平平淡淡的,看不出半点喜怒,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谢家父子,状态截然相反。 谢临城本就面色惨白,经方才一番拉锯谈判,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疲惫和隐忍,看着骤然苍老了好几岁。 谢云澜扶着父亲的手臂,指节悄悄攥紧,满心的不甘翻来涌去,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敢露。 这事本来就绕不开后宫。谢云曦违抗的是太后懿旨,朝堂上的筹码、交易、惩处细则已然谈妥,可想要真正了结案子,还得去寿安宫让太后消了这口气。 明昊抬脚踏上御辇,华贵宽大的辇舆衬得他身姿挺拔,威仪自生。 谢云澜扶着虚弱的父亲,默默跟在御辇后方随行。 他抬眼望着前方那道高高在上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的憋屈和别扭。 原本在他们这些老牌世家眼里,明氏的根基从前根本上不了台面。 他们不过是乱世里抓住机遇、顺势崛起的庄稼汉,说到底就是泥腿子出身。 可世道就是这么讽刺。 从前土里刨食的土包子,如今坐稳了天下之主的位置,手握生杀大权,高高在上。 而他们这些世代簪缨、底蕴深厚的世家,却只能低头折腰,俯首称臣。 一想起御书房里的谈判,谢云澜心底就阵阵发凉。 为了保住谢家,为了把牢里的谢云曦捞出来,父亲硬生生答应了一堆苛刻条件。 其中最致命的两项,就是交出江南盐道和全线漕运的管控权。 这两项是谢家经营百年、稳坐世家之首的根本依仗,是代代积攒下来的底气,是祖先奋斗来的根基产业。 今日拱手相让,等同于直接被人折断半条臂膀。 哪怕谢云澜早有心理准备,真到这一刻,依旧心疼得发紧,万般不甘。 可他也懂父亲的用意。 朝堂沉浮,活着、稳住家族才是一切根本。 只要人还在、家族未倒,丢出去的权势产业,来日总有机会一点点拿回来。 一行人默然赶路,不多时便到了寿安宫。 太后新近正式入主寿安宫,又逢新帝登基、天下安定,日子清闲安稳,闲得慌便琢磨出了新花样。 她总觉得御花园里大片沃土只用来种花赏景,太过可惜。 这般肥沃的土地,拿来种些青菜杂粮,随吃随摘,新鲜省事,远比赏花实用。 刚好今日明砚进宫请安,太后干脆直接把亲儿子抓来当免费苦力。 堂堂当朝亲王,半点尊贵架子都没摆。 华贵的蟒袍袖子撸得老高,衣摆直接扎进腰带里,蹲在菜地里吭哧吭哧翻土,额头满是细密汗珠,干得热火朝天。 太后则慢悠悠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小巧的竹篮,随手往翻新的土里撒菜种,神态悠闲自在,看起来就是十分的舒心满意。 明昊远远看见这一幕,抬手止住宫人通报,独自迈步走了过去。 他弯腰拾起地上闲置的锄头,看着满头大汗的明砚,笑着开口:“二弟,倒是难得,咱们兄弟好久没这般一起动手干活了。” 明砚闻声抬头,见是皇帝来了,赶忙抬手抹了把汗,起身就要行礼,却被明昊抬手拦住。 太后见儿子过来,脸上立马绽开笑意,随口吩咐:“你二弟能干,大半块地都翻好了。你既然来了,就别站着看热闹,拿桶水把我刚撒的种子都浇透。” “儿子遵旨。”明昊应声应下,随手丢下锄头,拎起墙角的水桶水瓢,踏实浇起了地。 一时间,皇帝浇水、亲王翻土、太后撒种,大盛最尊贵的母子三人,分工利索、说说笑笑,场面和睦又接地气,半点皇家高贵疏离感都没有。 而谢家父子,早已被宫人引到一旁空地上跪着。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跪着,将眼前这副母慈子孝的画面尽收眼底。心里再憋屈、再不甘、再难堪,也只能硬生生憋着,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就像两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被彻底晾在角落,无人问津、十分的萧瑟。 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一小块菜地才算彻底打理妥当。 宫人连忙上前伺候,端来清水、巾帕,细细替太后,皇帝和亲王点下擦净手脸、整理衣袍,收拾得妥妥帖帖。 直到这时,太后的目光才慢悠悠挪过来,落在跪了许久的谢家父子身上。 她故作诧异,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客套疏离:“哟,这不是定国公和谢世子吗?怎么在这儿跪着?” 谢临城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腰背一弯,带着谢云澜恭恭敬敬叩首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一旁的明砚端起宫女递来的茶水,慢悠悠呷了一口,眼底藏着几分冷嘲,张嘴就带着火药味,摆明了要找茬拱火:“之前不是傲气十足,瞧不上我们皇族的出身吗?现在倒是懂得卑躬屈膝了,装什么老实恭顺?” 他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谢家三番五次轻慢刁难明珠,他早就记恨在心。如今谢家落难,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能怼一句是一句,非要替自家女儿把委屈出尽。 谢家父子头颅紧贴地面,不敢有半分反驳,齐声低声道:“臣等不敢。” “不敢?”明砚冷哼一声,语气锋利,“你们胆子大得很!仗着世家根基雄厚,就敢轻慢郡主、藐视皇族,连母后的懿旨都敢公然违抗。你们今日能安然跪在这里,全靠陛下仁慈宽宥。若是依着我的性子,单凭你们欺辱明珠、目无太后的罪名,我直接闯了你们安国公府,定是要好好教训你们一番!” 谢临城与谢云澜连忙连连叩首,恭敬认错:“臣等知错,多谢陛下隆恩宽恕。” 两人始终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明砚抬眼悄悄看向明昊,兄弟二人目光轻轻一碰,一个极淡的眨眼示意,彼此瞬间通透。 他立马就懂了,兄长方才在御书房,定然已经从谢家手里拿到了足够的好处。 谢家这桩祸事,终究还是会被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 既然目的都达到了,他也没必要继续死咬不放。 明砚当即收了满身锋芒,转头看向太后,装出一副恭顺模样:“母后,此次谢家违抗的是您的懿旨,冒犯的也是您的威严。儿臣与陛下不好多做干预,最终如何惩处,全凭母后做主。” 太后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两个白眼,心里透亮得不行。 这两个臭小子,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明昊在朝堂拿捏实权、收走谢家根基,占尽朝堂好处。 明砚借着由头出气,替明珠讨回公道。 兄弟俩各自捞足了便宜、出尽了风头,最后偏偏把这个最难拿捏、最容易得罪人的收尾难题,一股脑甩给了她。 太后自是知道自己手里的这份判罚,分量极重,半点马虎不得。 罚得太轻,会显得太后懿旨形同虚设,皇家威严荡然无存,往后各大世家只会愈发嚣张,不把皇权放在眼里。 可若是罚得太重,彻底把谢家往死里逼,又会牵动所有老牌世家的神经,引得朝野人心浮动、世家离心,反倒坏了大局。 50 皇后被架空 一时间,太后心里反复掂量权衡,左右为难,迟迟拿不定主意。 寿安宫的小菜园里,风轻轻扫过树梢,沙沙的声响格外清晰。 谢家父子双双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谢临城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浑身紧绷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后迟迟不开口,这份安静比厉声斥责更磨人,压得他心头发慌,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煎熬的等着最后的结果。 过了许久,太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慢悠悠的,听着竟带着几分体恤和同情之意。 “你们谢家早年跟着先帝打天下,是有着从龙之功的,这些旧情,哀家一直都记在心里。” “再说皇后出自你们谢家,论情理,你们也不可能真心想着忤逆皇族、轻慢哀家。说到底,就是云曦那丫头年轻不懂事,一时贪玩之间才糊里糊涂的闯了大祸,算不上谢家刻意作乱,对吧?” 这话明着询问,实则就是主动递台阶,打算把这事轻轻揭过。 谢临城在朝堂摸爬滚打几十年,瞬间就懂了太后的意思。 他一直跪地煎熬、心力交瘁的疲惫和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的颤意:“是!太后圣明!臣等绝不敢有半分不敬,全是小女顽劣无知,行事莽撞,乱了分寸!” 他眼底泛红,老泪在眼眶里打转,模样狼狈又凄苦,将一个惶恐悔过的老臣姿态演得淋漓尽致。 太后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又软了几分,看着像是真的心软了。 “行了,起来吧。哀家这辈子最是心软,见不得你们这些小辈这般受罪落魄。” “但规矩不能废,藐视太后懿旨、不敬皇族,搁在以前,那可是真真的要掉脑袋的重罪。” 她话锋轻轻一转,不紧不慢说出了处置的法子。 “这样吧,谢家拿出些财物赔礼认错,这事哀家就不深究了。” “云曦那孩子,在慎刑司关了这几日,估计也吓得够呛,算是得了教训。你们把人领回去好好管教,往后安分守己些。等明珠回来,让她亲自上门给明珠赔个不是,小姑娘之间,想来郡主也不会为难她的。” “哀家年纪大了,懒得跟小辈计较,这事就此翻篇。” 听完这番话,谢临城和谢云澜悄悄松了口气。 花钱消灾、谢云曦去给明珠道歉,这些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比起抄家灭族、人头落地,这点代价根本不值一提,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可两人这口气还没彻底咽下去,太后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他们浑身冰凉。 “至于皇后。” “从今日起,暂且收回她手里打理六宫的权力,后宫大小事务,先交给俞贵妃打理。什么时候她彻底想通、真心悔过,懂得自省了,哀家和陛下再把权力还给她。”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听着不痛不痒,实则狠得要命。 谢临城和谢云澜的脸色瞬间惨白,心头猛地一沉,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前面那些惩罚,全都是浮于表面的小事。 破财、道歉,伤不到谢家的根基,熬一阵子就能翻篇。 可夺走皇后的掌宫权,是直接掐住了谢家在后宫的立足根本。 俞贵妃不是老牌世家出身,没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看着好拿捏,可她如今手握六宫实权,就是后宫半个主人。 太后这一手,看似公允调解、小惩大诫,实则敲打意味十足。 她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朝野所有人:哪怕谢家女是正宫皇后,哪怕膝下有嫡皇子,储位也从来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谢家的底气,没世人想的那么足。 谢云澜心里瞬间透亮,后背一阵阵发寒。 这哪里是小惩大诫,分明是给谢家埋了一颗长远的定时炸弹。 陛下如今正值盛年,身子硬朗得很,往后还有大把时光充盈后宫。 从前有皇后稳压六宫,世家不敢轻易妄动,如今皇后失权、贵妃主事,相当于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 京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本就盯着后宫席位和储位红利,如今见谢家失势,必然个个闻风而动,争相把自家闺女送进宫来。 往后后宫新人辈出,只要有人诞下皇子,就会成为嫡皇子的竞争对手,日日蚕食谢家的优势。 长此以往,谢家在后宫的根基只会越来越弱。 这一刻,叔侄二人心里同时生出感慨。 外人总说太后是乡下农妇出身,没读过书、不懂权谋,全靠运气才坐上太后之位。 可真正跟她交手、领教过她手段才知道,这位老太太的心思和城府,远比那些从小浸淫世家权谋的贵妇人、老夫人要深得多,也难缠得多。 句句都是体恤旧情的软话,字字都是杀人不见血的算计。 可哪怕心里再不甘、再忌惮、再慌乱,他们也半点不敢反驳。 生杀予夺全在皇家手里,太后已经留了情面,他们只能咬牙认下。 两人压下满心涩然,俯身叩首,恭恭敬敬应声:“臣,遵旨。” 太后见他们俯首帖耳、半点不敢反抗,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满意,转头看向一旁的明昊,语气随意温和:“皇帝,你看哀家这么处置,可还妥当?” 明昊唇角噙着一抹温浅的笑意,看着公允有度:“母后处置得周全公允,自然是再好不过。” 没人知道,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了松,心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畅快和解气。 他心里对俞贵妃一直都是有着深深的愧疚的。 他和俞氏是青梅竹马,年少情深,早就成了亲。 俞氏虽然泼辣了一些,但是明事理爱护家人,是他年少时唯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可当年明家起兵夺权,根基不稳,急需世家扶持。 为了拉拢谢家稳固朝局,联姻成了必经之路。 先帝独宠太后,不肯再娶,这份为难的差事,就落到了他们兄弟身上。 彼时明砚护着自家妻子,抵死不肯联姻,差点闹得明家鸡飞狗跳。 万般无奈之下,所有压力都压在了他身上。 也是俞贵妃那时候见他进退两难,心底终究还是不忍,让出了正妻的位置。 他忍痛娶了谢家女,成全了明家的大业,唯独辜负了陪他长大的俞氏。 如今他登临帝位,坐拥万里江山,却受礼制束缚,只能立谢氏为后,让心爱之人屈居贵妃之位,多年来心底始终藏着亏欠和郁结。 现下太后收回谢氏的掌宫权,交由俞贵妃打理,算是悄悄弥补了他多年的遗憾,也帮他加强了俞氏在后宫的位置。 压在心头多年的郁气,一朝散尽,通体舒畅。 这场看似公允的责罚,最舒心的,其实是他。 …… 出宫的路格外沉闷。 谢家父子一路无话,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走得万般煎熬。 宫外日光明亮,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冰凉的四肢,两人心头只剩沉甸甸的压抑。 宫里的圣旨早就先一步传出,围困定国公府的羽林卫尽数撤走,府门大开,看着和往日别无二致,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围府危机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谢家自己人清楚,这场风波看似落幕,实则隐患深埋。 父子二人踏进府中,阖府上下全都红着眼眶,满脸焦灼惶恐,见到他们父子二人归来才算是放了心。 短短一日一夜的变故,却像熬了漫长数年。 迎出二门的安国公夫人看着自己的丈夫,两两相望,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剩一声难言的酸涩,当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51 怎么会这么像 没等谢家众人在府中喘口气,宫里的人就把谢云曦送回来了。 来的几个太监神色冷淡,眼底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半点没把堂堂定国公府放在眼里的意思。 等到了大门口,他们的动作也是干脆粗暴,直接把谢云曦往青石台阶上一丢,就跟扔一件无关紧要的破烂似的,别说什么礼遇了,连眼神都懒得多给。 紧跟着,为首的太监拔高声音,当着整条街的人,清清楚楚念出了太后的口谕。 那话听着温和,其实句句都是往人心窝子扎的软刀子。 大体意思便是,谢云曦心性浮躁、品行不端,心底藐视皇族,本该重重治罪,但是慎刑司的姑姑已经好好管教过她,帮她规整了心性。且太后念在谢家世代为国效力、劳苦功高,谢云曦又是皇后的侄女,怜惜她年纪小、不懂事,格外开恩,准许她归家。 最后还特意敲打定国公府,往后务必把家里的子弟看牢了,好好教养,安分守己,别再任由小辈肆意妄为,白白败坏世家积攒多年的名声。 太监念得字正腔圆,街边看热闹的百姓、各家探子,听得一字不落。 口谕落地,一众宫人太监转身就走,脚步干脆,半点不停留,只留谢家一府人僵在原地,硬生生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鄙夷、探究的目光,难堪至极。 此刻的国公府门口,早就围得水泄不通。 附近的百姓纷纷踮着脚探头围观,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指指点点。 在暗处还混着不少世家派来打探消息的下人,一个个藏得隐蔽,却把今日这一幕、太后的口谕内容尽数记牢,只等着回去禀报主子。 太后这一手,看着宽容大度,实则是藏着算计的。 她特意选在闹市门口当众传谕,就是要把谢云曦的污点摊在全京城眼皮子底下,彻底钉死。 品行不端、藐视皇族、受过宫廷规训,这三句话,直接毁了谢云曦一辈子。 只要大盛江山还在,明氏还是皇族,京里但凡有点头脸、讲究体面的高门世家,没人敢娶她。 这不止毁了一个姑娘的婚嫁前程,最后那句敲打,更是覆盖面极广。 太后的话哪里是单单训诫谢云曦,分明是借着她的错处,敲打整个定国公府,顺带警告所有跟谢家交好、依附谢家的世家:安分点,别仗着世家底蕴,就敢藐视皇权。 太后的口谕里面没有重罚,没有抄家,没有拘禁,却用最温和的方式,把谢家的脸面扒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疼得绵长,还让你挑不出半点反驳的余地。 只怕这口谕下了之后,所有的世家要对那个他们眼里的农家老妇的太后要刮目相看了。 谢家上下人人心里透亮,可没人敢喊一句委屈。 怪谁?说到底都是自作自受。 是谢云曦自己骄纵任性,平日眼高于顶,打心底瞧不上草根起家的明家皇族,才敢肆无忌惮违抗懿旨,肆意妄为。 更是谢家本身的傲气作祟。 几代世家沉淀下来的优越感,刻进了骨子里,从上到下,明里暗里都轻视皇家。 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里长辈尚且如此,小辈自然有样学样,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消息传遍京城后,所有老牌世家全都沉默了,一个个夹紧尾巴做人,半点动静不敢有。 谁都怕风头不对,被太后顺手敲打,落得和谢家一样的下场。 反倒是那些跟着先帝、新帝起家的新晋权贵,私下里个个暗爽,心头痛快至极。 他们和老牌世家本就不对付,常年被世家排挤轻视,积压了一肚子怨气。 如今看着顶尖的定国公府折戟受辱,被太后按着头训,算是彻底出了一口恶气。 至于京里的贵女圈子,更是不用多说。 经此一事,谢云曦彻底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脸出门交际,只能困在府里闭门避祸。 府里下人七手八脚,狼狈地把浑身发软、颜面尽失的谢云曦扶回内院。 一进家门,没了外人遮掩,谢临城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 他跪在宫门外受罪、低声下气求人、忍痛割让家族命脉,耗尽心力才勉强保住家族安稳,这些全都是被女儿一时的任性狂妄毁了。 所有的隐忍、委屈、煎熬瞬间爆发,他对着谢云曦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字字严厉,半点情面不留。 可此刻的谢云曦,早就没了往日半分骄横气焰。 慎刑司的姑姑从并没动手打她,可宫里的折磨从来不光只有拳脚。 那种无声的恐惧,比挨打还要吓人百倍。 她本就吓得心神不宁、几近崩溃,再被父亲当众厉声斥责,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断裂。 眼前一黑,她身子一软,直直晕死了过去。 府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谢夫人脸色惨白,红着眼眶抱住晕倒的女儿,急得手足无措。下人们慌慌张张乱跑,一边搀扶主子,一边急匆匆去传府医,满院都是慌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抽泣声。 谢临城看着哭得发抖的妻子、不省人事的女儿,再看看身侧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儿子,只觉得浑身疲惫,心力交瘁。 他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力与懊悔,低声叹道:“失算……终究是老夫失算了。”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压下满心苦涩:“罢了,都散了吧。往后一段日子,阖府闭门低调,谁都不许外出惹事,安分守己度日。” 众人不敢多言,连忙应声退下。 谢云澜亲自把妹妹抱回房安顿好,守着府医诊治,反复确认她只是惊吓过度、心神耗竭,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晕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等所有事都安顿妥当,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独自回到自己的院落,小院安安静静,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却吹不散他心底积压的沉郁和阴寒。 连日来的妥协、割让、隐忍、憋屈,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让他眼底布满晦暗的戾气。 他立在廊下,声音低沉冷冽,随口吩咐:“今日谁当值?” 话音刚落,一道清瘦身影从院外的树梢上轻轻跃下,落地无声,稳得没有半点动静。 是谢十七。 他依旧身姿挺拔,可整张脸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倦怠,分明是发着高烧,硬撑着身子值守。 他垂首躬身,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语气依旧恭敬沉稳:“世子,今日属下值更。” 谢云澜盯着他那张泛红的俊脸,眸色微沉,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成了拳头。 他上前两步,抬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勾住谢十七的下巴,微微用力,强迫垂首的人抬头,直直对上自己的目光。 他一瞬不瞬,细细打量着谢十七的眉眼轮廓,看得格外认真,一寸一寸描摹。 越看,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眼前这人的眉眼骨相,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往日他只当谢十七生得周正,是暗卫里拔尖的模样,从未细细打量,更是从未往别处多想半分。可今日静下心细看,这莫名的相像,刺眼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般相似的样貌,为何他从前数年,从来没有察觉过半分异常? 52 他好累 谢云澜本来没别的心思,就是打算唤个暗卫进来,帮自己送一封密信出去。 可一听今晚当值的是谢十七,他的心底就平白的生出了几分怨怒和烦躁出来。 凭什么! 他才是堂堂谢家世子! 那位安宁郡主在温泉山庄那般的对他羞辱!还责罚他,可以说半点好脸色都没给他! 可偏偏在宫里,明珠却对着他家的这个低下的奴才笑! 明明他才是高高在上,被京城所有人交口称赞的世家公子!是他的身份不够高贵,还是他长的不够俊美,亦或者是他的态度还不够温和? 凭什么一个只配在阴沟里趴着的老鼠都能得明珠的好脸色。 可他却没有? 他究竟比自己好在哪里? 也是这瞬间的恍惚,让他忍不住盯着谢十七的脸,认认真真端详了一遍。 这一看,谢云澜整个人都懵了,后背唰地窜起一层冷汗,心底惊得突突直跳。 太像了。 不止有几分和他相似,这眉眼轮廓、皮肉骨相,居然比他更像他的母亲,如今的安国公夫人! 谢十七是谢家早年在外捡回来的孤儿,从小养在暗卫营,身世干净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这么多年安分守己、任劳任怨,从来没出过一点差错。 可偏偏这张脸,实在太过蹊跷,由不得他不多想。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寻常孤儿,怎么会长得这般酷似谢家主母? 猜忌一旦冒头,就跟野草似的疯狂疯长。 谢云澜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只剩彻骨的阴寒。 他一言不发,抬手就直接抽走了谢十七腰间的佩剑。 剑身冰凉,夜色里划过一道细碎寒光。 没等谢十七有半点反应,锋利的刀刃就直直劈向他俊秀的脸颊。 皮肉被利刃划开的轻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清晰。 谢云澜俯身贴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裹着浓浓的偏执与厌恶,字字冰冷扎人:“你一个卑贱暗卫,也配生这样的脸?” “贱人!你不配!” 这一剑下手极狠,刀口深得几乎擦着颧骨骨头划过,尖锐的剧痛瞬间席卷整张侧脸。 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疯狂往外涌,眨眼就染红了半张脸、浸透了胸前的衣襟。 可谢十七站得稳稳的,脊背绷得笔直,从头到尾不闪不躲、不晃不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不由弥漫了一层悲色,他太懂这位世子的性子了。 谢云澜对麾下暗卫从来没有半分心软,此刻让他对自己的容貌起了忌惮。 他但凡流露出一丝慌乱、半点委屈,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折辱和酷刑。 与其徒劳挣扎送死,不如咬牙硬扛,安分受罚。 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让谢云澜亲手毁了他的脸,他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下一瞬,第二道利刃再次落下。 两道刀口交叉叠加,在他白皙的左脸上,硬生生刻出一道狰狞刺眼的十字伤疤。 鲜血汩汩往外冒,流过了他紧闭的唇角,他都不用张嘴,都能感觉到那股浓重的血腥气。 随后献血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点点猩红。他的样子狼狈极了,那咕咕冒血的伤口看着就叫人触目惊心。 可谢十七依旧垂着眸,恭顺隐忍,安静得吓人,他就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完全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甚至连神色都没变过。 谢云澜死死盯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底翻涌的疑虑,反倒慢慢消了大半。 他暗自松了口气,只觉得是自己近期压力太大,太过多疑了。 谢家暗卫营素来有这个规矩,会专门搜罗一些和主子样貌相似的孤儿培养,留着关键时刻当替身,替主子挡刺杀、避死劫。 就连他父亲谢临城身边,也养着一个样貌酷似的暗卫,多年来好几次替父亲挡下致命暗算,救了父亲的性命。 想来,谢十七当初也是因为这张相似的脸,才被特意选进暗卫营的。 只不过近些年朝堂安稳、局势太平,他自身也一路顺遂,从来没遇到过生死刺杀,替身的用处压根没机会体现,所以这件事才一直没人留意。 想通这些,谢云澜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可看着谢十七这张血淋淋的脸,依旧满心碍眼与厌烦。 说到底还是可惜了,亲手毁了这张脸,往后这人样貌残缺,再也做不了自己的替身,多年培养的棋子,算是彻底废了。 他不耐至极,冷声呵斥:“滚!” “以后别在我面前摆着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烦。” 说完,他抬手狠狠一推,直接将人搡得踉跄后退。 谢十七脚步晃了晃,迅速稳住身形,单膝重重跪地,嗓音沙哑干涩,却恭恭敬敬,听不出半分怨怼:“是,属下记住了。” 谢云澜懒得再看他一眼,转头换了个暗卫上前,把原本要送的密信细细交代清楚,催人赶紧送走。 即便自我宽慰过,他心底那点残存的疑虑还是没彻底消干净。 他即刻传了暗卫统领过来,面色冷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劲:“去彻查谢十七的身世底细,从头查到尾,半点细节都别放过。” “只要查出一丝不对劲,不用来回禀,直接处死。” 暗卫统领不敢耽搁,躬身领命,转身立刻去核查。 …… 暗卫营的住处本就偏僻简陋,远离主院,平日里冷冷清清,几乎没人来往。 谢十七孤身回到住处,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身子一软,直接重重栽倒在床上,连抬手擦血的力气都没有。 脸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血还在慢慢往外渗,黏腻地糊满半张脸。他全然懒得理会,任由血染枕巾,只闭着眼,粗重又疲惫地喘着气。 同住的谢十五刚值完岗回来,一推门就看见他满脸是血的惨烈模样,当场吓得心头一跳,快步冲了过来。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话问出口,他转瞬就猜到了缘由,压低声音急道:“是世子动的手?” 整个暗卫营里,没人比谢十五更了解谢十七。 谢十七的身手、心性、胆识,都是这批暗卫里最拔尖的,真要动手,没人能轻易制住他。可他常年刻意藏拙,事事低调退让,看着平平无奇、毫无锋芒。若不是早年谢十七救过他一命,亲眼见过他的真正实力,他怕是这辈子都会被瞒在鼓里。 谢十五不敢多问其中隐情,连忙翻出自己珍藏的金疮药,急着给他止血疗伤。 可他指尖刚碰到谢十七的额头,就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 那温度烫得惊人,根本不是寻常低热。 谢十五又急又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后怕:“你是不是疯了?烧得这么严重,浑身都滚烫,居然一声不吭硬扛着?” “难受就去找统领调班啊!发着高烧还要值守,还要挨罚硬扛,你是真的不要命了?” 谢十七依旧静静躺着,闭着眼一动不动。脸上的伤口刺痛钻心,浑身高热灼烧得酸软无力,他就这么默默受着,安静得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任由所有疼痛和疲惫将自己吞没。 53 送他出府 谢十五再度伸手一碰谢十七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吓得他心里猛地一沉,瞬间就明白过来问题出在哪里。 前日在温泉山庄谢十七才刚挨完世子的鞭刑,后背密密麻麻的伤口压根没长好,他自己还作死的去温泉山庄的后山自己洗了澡,捉了兔子吃……当然他也跟着吃了小半只兔子。 本就受重伤还要去操劳。 今天一整天在外头吹风值守,冷风反反复复灌进伤口里,旧伤直接发炎反扑,导致他现在烧的这般的滚烫! 他们做暗卫的,平日里磕伤碰伤、见血破皮都是家常小事,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大伙最怕的从来不是皮肉之痛,是伤口发炎感染。 暗卫营里向来如此,重伤熬得住、刑罚扛得住,最后偏偏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是栽在反反复复的高热感染上,硬生生把一条命耗没了。 谢十五急得团团转,赶紧翻空了自己的木箱,翻来翻去,就只剩一小罐快见底的金疮药,半点对症的内服外敷药材都没有。 他不敢多耽误,拔腿就往外跑,挨个找值守的同僚打听。 这才知道国公府今天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夫人、谢云曦小姐接连急得晕了过去,连深居简出的老夫人都染了病、卧榻不起。 府里所有府医全都守在内院,寸步不敢离开,压根没人有空管暗卫这边的死活。 没医没药,谢十七这高烧根本扛不住,再拖下去大概率要出大事。 谢十五不敢赌,当下就打定主意,必须带他出府看病。 好在这会儿两人早就换了班,不用在岗值守。 谢十五快步冲到侍卫统领跟前,把谢十七重伤昏迷、高烧不退的情况如实说了。 统领听了,神色没什么波澜,干脆利落地拿出府令牌递给了他。 谢十五连忙道谢,刚转身要走,又被统领出声叫住。 “最近世子心里压着事,脾气极差,看谁都不顺眼。”统领淡淡提点了一句,“你们俩不用急着回来,让谢十七在外面医馆安心养伤,彻底养好再说。这段时日你们都不用当值,好好照顾他。” 谢十五愣了一下,转瞬就反应过来,心里一阵庆幸。 这哪是放任不管,分明是暗中保人。 他们头儿还是心疼他们这些做暗卫的…… 就世子现在的疑心和戾气,谢十七带着一身伤在府里只要被世子看到了,少不了又是一顿磋磨责罚,能不能活下来真的难说。 在外养伤,反倒最安全。 他匆匆赶回住处,一推门就看见谢十七直直躺在床上,整张脸白得毫无血色,呼吸又轻又虚,彻底烧晕过去了。 谢十五不敢耽搁,飞快换了一身普通便服,弯腰背起轻飘飘的谢十七,揣好令牌就冲出国公府,一路快步不停,直奔城里口碑最好的宁安堂。 这家医馆的年轻大夫陈慕白,性子随和,和他们这些底层暗卫素来交好,医术也靠谱,是眼下最稳妥的去处。 到了医馆清静的后院厢房,陈慕白立刻上前诊治,伸手轻轻撩开谢十七的衣襟,看清后背的那一刻,当场倒吸一口凉气,不住摇头叹气。 满目纵横交错的鞭伤,新伤叠着旧伤,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不少创口还红肿渗液,看着触目惊心。 “你这兄弟也太能扛了。”陈慕白啧啧感叹,“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硬撑着当差吹风,熬到现在才倒下,属实是条硬汉子。” 一旁的谢十五彻底看呆了。 他知道谢十七挨了世子的重罚,却万万没想到伤得这么惨烈。 就这一副快要散架的身子,今天一整日还在风口值守,半点不露疲态,简直是拿命在硬撑。 陈慕白细细按压检查完所有伤口,眉头微挑,轻咦了一声,透着几分诧异。 “奇怪,他这伤势太重,本该淤堵经络、伤及根本,落下终身病根的。但看肌理愈合的走势,早前肯定有人用绝妙针法帮他疏血通脉,硬生生护住了周身经络,不然根本撑不到现在。” 只是这套针法太过精妙隐秘,他看不透彻,便也不再多探究,低头专心给谢十七清创、上药、包扎。 陈慕白的父亲是国公府的老牌府医,他自小在府里长大,和一众暗卫都有交情。 只是他生性散漫自由,不想被困在国公府受制于人,学成之后便独自出来开馆坐诊,日子过得自在逍遥。 …… 这边谢十七在医馆静静养伤,温泉山庄那边却是一派悠然松弛的光景。 明珠和明恒兄妹在山庄踏踏实实休养了四天。 这些天,明恒天天坚持泡对症药浴,按时喝固本汤药,再加上明珠时不时布下温养阵法帮他调理身子,效果格外明显。 短短几日,他常年孱弱的身子舒展了不少,夜里终于能睡个整觉,再也不用夜夜心悸盗汗、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家在京城闹出的风波,兄妹俩也都知道了。 明砚虽然没来山庄,却每天都派人送信,把京里的动向、太后的处置、谢家的窘境,事无巨细说得清清楚楚。 明珠这才彻底解开心里的小疙瘩。 原来那日谢十七不是故意放她鸽子、言而无信,是随着谢云澜连夜回京,他是身不由己。 心结一消,她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再听说谢家赔了漕运盐道、皇后被收回掌宫权、谢云曦被当众钉死污名,整个世家都被他们连累的颜面尽失,明珠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前世她大半的坎坷磨难,踩过的无数陷阱、吃过的所有暗亏,几乎都是谢云澜和谢云曦兄妹一手算计的。 如今亲眼看着他们自食恶果、节节落败,妥妥的恶有恶报,天道轮回。 心情一好,她连吃饭都比往常香了不少。 四天休养期满,明珠带着明恒和沈括,一行人启程返回京城王府。 刚安顿下来,明珠才猛然想起,给大哥明恒调理身体的药材已经彻底用完了。 她不想惊动府里人,索性换上一身素色道袍,随口打发四个贴身丫鬟下去歇息,独自一人轻装出门,打算亲自去医馆配齐药材。 54 宁安堂再遇 此时宁安堂后院,谢十七的身子已经好转了大半。 高烧彻底退了,精神也舒缓不少,只是伤势太重,没法快速痊愈。 他脸上那道十字伤疤深可见骨,浅一点的地方已经结痂收口,最深的创口依旧红肿脆弱,敷着厚厚的药粉,缠着绷带,遮住了大半张侧脸。 后背的旧伤也是同理,浅层皮肉早已消肿结痂,当初被针法疏通过的经络稳稳愈合,最深的几处创口,也慢慢长出粉嫩新肉,稳步好转。 谢十五从外头买完东西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谢十七扶着廊柱,蹲在水池边默默搓洗衣服。 他瞬间急得上火,大步冲上前,一把抢过谢十七手里的铜盆,语气又急又气:“你真的不要命了?!” “我和陈大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就这么折腾自己?老老实实躺着休养不行吗?衣服放着,我来洗!” 谢十七慢慢直起身,脸上没什么情绪,眼神淡淡的,语气平静得没一丝波澜:“我没那么容易死。” 谢十五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瞪了他好半天,最后只能无奈叹气。 “倒也是。”他一边搓衣服,一边小声嘀咕,“你要是娇气容易死,早就死在无数次任务和责罚里了,哪能撑到今天。” “我是真搞不懂你,”他忍不住满心疑惑,“你到底哪里惹到世子了?每次世子心情不好,挨最重的打、受最大委屈的全是你。你俩怕不是天生八字不合,生来就犯冲?” 谢十七听着他的念叨,依旧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谢十五看着谢十七孤零零立在原地的模样,死气沉沉的,半点鲜活气都没有,忍不住又重重叹了口气。 他抬眼望向院外的天空,天色澄澈,几只飞鸟舒展着翅膀掠过屋檐,无拘无束,自在翱翔。 望着那片自由的身影,谢十五心里莫名发酸,轻声感慨:“有时候真觉得,我们活得还不如天边的飞鸟。” 飞鸟尚能随心所欲,天际翱翔,可他们这些暗卫,生来就被困在方寸牢笼里,命不由己。 谢十七闻声,也缓缓抬眸望了一眼天际。 碧空辽阔,飞鸟无痕,可他眼底没有半分艳羡,依旧是沉沉的死寂,沉默不语,安静得近乎漠然。 谢十五盯着那片天空看了许久,心底的迷茫压不住,低声问道:“十七,你说……咱们真的能熬到领令牌可以给自己赎身出府的那天吗?” 这句话,藏在所有暗卫心底,没人敢轻易提起。 谢十七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带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自嘲与凉薄,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戳心:“你真见过有人能领着牌子自赎自身堂堂正正出府的?” 谢十五浑身一僵,脸上的期许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落寞。 是啊,从来没有。 他们这些暗卫,自打被选进暗卫营、打上谢家烙印的那一刻起,这辈子的归宿就定死了。 耗尽青春、熬干气力,直至油尽灯枯,埋骨无名,一辈子困在府中,为谢家卖命至死,哪里有什么全身而退的出路。 沉默半晌,谢十五又强行打起精神,笑了笑,语气带着自我宽慰的执拗:“不过有希望总归是好的。” “我好好攒钱,次次任务的赏金都存着,不乱花,说不定哪天我就攒够赎身的银子,能自己赎自己出去了。” 谢十七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波澜不惊,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希望吧。”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份希望有多渺茫。 暗卫从来都不是一无所得,出任务有丰厚赏金,逢年过节主子高兴,也会赏赐些值钱的物件。 只是绝大多数暗卫,都看不到未来,心里没什么对未来的期待。 横竖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不知道下一次任务能不能全身而退,谁也懒得存钱。 所以暗卫的假期,从来都是醉生梦死、肆意挥霍。 有人扎进赌坊,一掷千金;有人沉溺温柔乡,夜夜笙歌。 大家尽情撒钱,将手里的钱财散尽,换一时快活,从不想来日漫长。 说到底,都是一群没未来、没归宿的人。 他们活着是谢家的利刃,死了是无人知晓的枯骨,没必要攒下钱财,白白便宜旁人。 谢十五凑到他身边,语气认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与笃定:“说好了啊。” “我年纪比你大,要是我到了年限,赎身的银子不够,你可得借我。反过来也一样,等你熬到出头之日,差多少我拼死也帮你补上,将来我就在外头好好干活赚钱,帮你赎身。” 谢十七静静看着他眼底的光亮,那是泥潭里难得的鲜活与炙热,他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风:“好。” 暗卫营千人千面,有人麻木颓废,有人自暴自弃,也独有谢十五这样的人,身处泥泞,却依旧向阳而生,攥着微小的希望不肯松手。 谢十五打量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完好无损的右脸,眉眼利落精致,骨相绝佳,堪称完美,忍不住连连叹息:“真可惜了。” “你这半边脸生得这么好看,若是另一边没被划伤,说不定能跟十四一样,被哪家贵女看中,直接赎出去,脱离暗卫营,再也不用跟着我们刀头舔血、刀口度日了。” 前年暗卫十四被江南一世家贵女看中,直接赎离谢家,彻底摆脱暗卫命运,远赴江南安稳度日,是整个暗卫营人人羡慕的特例。 只是那份好运,寥寥无几,从未有人复刻。 听着他越说越离谱,满是唏嘘念叨,谢十七微微扶着廊柱,缓缓站直身子。 “我去前面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他实在懒得听这些虚无缥缈的闲话,什么前程际遇、贵人相助,于他而言,都是无根泡影。 谢十五不疑有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慢点走,别拉扯到伤口。” 谢十七抬步,慢悠悠朝着前堂方向走去。 哪是什么急着取药,不过是嫌谢十五话多,想寻个清静罢了。 他步履轻缓,身形依旧单薄憔悴,半边脸缠着厚重的白绷带,遮住了狰狞的十字伤疤,只剩完好的半张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清俊又落寞。 刚走出后院月门,踏入前堂院落的一瞬间,一道素色道影映入眼帘。 是个身着素白道袍的少年,身形纤细挺拔,气质干净出尘,正缓步踏入宁安堂大门。 四目隔空相对的刹那,明珠的脚步骤然一顿。 哪怕他满身疲惫、神色憔悴,哪怕半边脸面庞被绷带层层包裹,哪怕周身尽是灰暗隐忍的气息,明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谢十七。 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飞快扫视四周,确认街头巷尾、医馆大堂里面都没有安国公府的人,彻底放下心来,抬步径直走到谢十七面前站定。 “你怎么在这里?” 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熟稔的疑惑,落在谢十七耳中。 谢十七抬眸看向眼前的小道士,眼底瞬间涌上极强的警惕心,脊背下意识绷紧。 这道少年看着年纪轻轻、眉眼干净,可他莫名觉得违和怪异。 对方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明明近在咫尺,却完全看不透样貌,辨不出神情。 这种莫名的未知感,让他瞬间戒备拉满。 明珠看着他紧绷隐忍、满眼提防的模样,瞬间反应过来。 她出门向来贴有隐容符,能隐匿真实容貌,模糊外人视线,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她的本来面目,也难怪谢十七会这般警惕。 明珠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抚过眉眼,将脸上的隐容符缓缓揭下。 薄雾散尽,朦胧感褪去,那张明艳灵动、精致绝伦的脸庞,清晰无比地展露在日光之下。 安宁郡主,明珠的真实容颜,分毫毕现。 55 你走吧 看清那张明媚灵动的脸时,谢十七的心口猛地狠狠一颤。 毫无预兆的,一抹细碎的欣喜骤然从心底冒了出来,轻飘飘的,一丝丝莫名的暖意,堪堪掠过荒芜死寂的心底。 可这份暖意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瞬就被他常年的隐忍克制压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不留。 他下意识躬身,正要依照规矩行礼问安,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明珠身形轻快,一下子窜到他跟前,指尖牢牢扣着他的手腕,眉头紧紧拧着,目光直直落在他半边缠着绷带的脸上,满是诧异与不悦。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她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着急,短短几日未见,这人怎么又添了新伤?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浓重的药味,苦涩刺鼻,扑面而来。光是这厚重的药气,就足以想见他伤势有多严重。 谢云澜那厮又叫他去做什么了? 刺杀?还是别的什么事情? 所以他是任务失败了又被谢云澜给刁难了? 明珠心头一沉,瞬间想起那日在温泉边撞见的画面。 他后背的鞭伤本就深及经络、凶险至极,根本不是短时间能养好的旧伤,如今又添新创,新旧伤势叠加,哪里是普通人能扛得住的。 谢十七下意识想躲闪后撤,避开她的触碰。 可明珠抓得极紧,力道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挣脱。 他又不敢真的用力挣扎,生怕失手伤了郡主,只能僵在原地,浑身僵硬,手足无措,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窘迫尴尬。 “无事。” 他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刻意遮掩了所有痛楚与慌乱。 明珠深深吸了口气,心里又气又急,语气不由得带了几分强势:“跟我来,我看看你的伤。” 她话音落地,也不等他应声,攥着他的手腕就往医馆深处走。 谢十七不敢违逆半分,只能被动被她牵着,一路走到后院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四下清静,连风声都轻缓了几分。 明珠松开他的手腕,抬手就要去揭他脸上的绷带。 可掌心刚离开,谢十七像是瞬间惊醒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好几大步,硬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 下一瞬,他身姿一沉,单膝重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垂得极低,规规矩矩行了属下大礼。 “属下,见过郡主。” 他的声音恭顺、淡漠,疏离得像是隔着万水千山,彻底划清了两人的身份界限。 明珠愣在原地,抬着手的动作僵在半空,心头莫名一堵。 眼前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卑微自持的疏离,却让人觉得无比遥远。 他把自己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彻底封死了所有多余的交集。 明珠轻轻叹了口气,软了语气:“你抬起头来。” 谢十七分毫未动,依旧垂首,字字恭敬,字字克制:“属下不敢。” 他怎么敢抬头? 他只是谢家一名卑贱暗卫,命如草芥,朝不保夕,随时都会死在任务、责罚之中,凭什么得郡主另眼相待、这般关切? 他不是不知道暗卫十四的先例,可十四遇上的是寡居无牵的氏族贵女,即便牵扯,不过是些许流言闲话,无伤大雅。 但明珠不一样。 她是大盛最尊贵的安宁郡主,明媚耀眼、前程坦荡,是世间最干净美好的人。 若是和他这样身世卑微、身不由己的暗卫牵扯不清,先过不了谢家那一关,更过不了皇室的规矩礼教。 到时候他只有一死! 可即便他死了,也会累及她的名声! 旁人会怎么看她?会怎么在背后污蔑她? 他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污了她半分名声,毁了她的美好未来。 她那么好,如光一样纯净透亮,她不该被自己这样的人染上半点乌黑,哪怕是一个小点都不行! 明珠看着他油盐不进、固执疏离的模样,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怕我?” 谢十七依旧垂着头,不曾抬头,语气平淡无波:“属下身如草芥,不值得郡主这般关切。” 一句话,彻底婉拒了她所有的好意。 明珠蹙了蹙眉,心底清楚,他这是铁了心要和自己划清界限。 她素来通透,从不强人所难,见状也不再勉强,缓缓收回手,语气淡了下来,没了方才的急切:“罢了,你既这么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十七心口骤然一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酸涩悄悄漫了上来,堵得人呼吸发紧。 可他半点不敢流露,硬生生压下所有心绪,恭恭敬敬再行一礼,起身之后,身形一晃,借着廊柱阴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院落尽头。 …… 后院廊下,谢十五正慢悠悠晾着衣服,一抬头就看见去而复返的谢十七,不由得有些纳闷:“这么快就取完药了?我还以为要等上好一会儿呢。” 谢十七心头乱糟糟的,满是挥之不去的晦涩心绪,胡乱敷衍了一句:“药还没好,我先回房歇着。” 谢十五心思粗,压根没察觉他的异常,只顾着手里的活,笑着叮嘱:“那你赶紧回去躺着!身上伤都没好利索,别到处乱跑耗费体力。等会儿药熬好了,我给你端进屋。” 谢十七没再多言,推门进屋,反手合上房门。 一扇木门,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也困住了他满心烦乱的情绪。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十七闭了闭眼,静静立了片刻,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趴伏在床上。 后背的伤口牵扯着皮肉,阵阵刺痛,让他根本无法平躺,只能这般俯卧休养。 可越是安静,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是清晰。 方才明珠摘了隐容符的模样,牢牢印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灵动明媚,灼灼生辉。 她真的很好看,好得像自带一束光,亮得能照进他常年灰暗荒芜的世界里。 明明只是匆匆一面,却让他快要死寂干涸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56 施主,我看你印堂发黑 看着谢十七的身影彻底融进廊后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半点轮廓,明珠轻轻收回目光,抬手贴上隐容符。 一瞬间,她那张明艳夺目的脸蛋就像蒙了一层薄雾,变得平平淡淡,毫无辨识度,看着就是个普通清秀的小道童,任谁也多看不出分毫异样。 谢十七这般的冷淡,她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堵得慌,轻轻叹了口气,她还觉得那日他们两个去抓兔子有一起烤了兔肉也算是朋友了呢! 亏得整个谢家上下,她也就看谢十七如今是顺眼的了。 谢十七将她从水里捞出来,也算是救过她一回了…… 宁安堂前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抓药问诊的百姓络绎不绝,喧闹声此起彼伏。 明珠挑了个看着嘴甜活络、手上正闲下来的伙计,慢悠悠开口打听消息。 这伙计眼力很精,见她衣着料子上乘,一开口就是几味千金难寻的名贵药材,知道是贵客,态度格外殷勤。 明珠问一句,他就老老实实噼里啪啦说一堆,半点不藏着掖着。 “方才在后院养伤的那位黑衣公子,我看他刚才来了,脸上还缠着纱布,他伤得很重?”明珠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问道。 伙计一听这话,立马一脸后怕,连连摇头:“哎哟,可不止是重!那天那人被送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当值,差点把我魂都吓飞!” “他左脸上被人划了个十字口子,深得都能看见骨头,血哗哗地流,满脸满身都是红的。不光是新的剑伤,后背更是吓人,密密麻麻全是旧鞭伤,新肉叠着旧疤,好多地方都烂在了一起。” “当时地上淌了一大滩血,我们几个伙计看着都觉得人肯定扛不住了,压根不敢接。要不是我们陈大夫和他相熟,知道人品靠谱、不是江湖仇家,这等重伤、来路不明的人,我们医馆万万不敢留,生怕惹上杀身祸事。” 十字剑伤啊? 什么任务能伤到脸? 难道谢十七是拿脸去接的人家的剑? 好奇怪啊…… 而伙计口中反复提到的陈慕白,更是让明珠心头微微一沉。 这个名字,她是真的有印象啊。 前世她没见过年少的陈慕白,却牢牢记住了他的结局。 差不多就是眼下这个时节,新帝刚办完登基大典,朝堂局势初定。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谢云澜,被情爱蒙了心,对谢家上下全然信任,天天泡在安国公府,和谢云曦黏在一起。 有一次,她跟着谢云曦在后花园闲逛,撞见两个府里的下人,慌慌张张抬着一副担架快步走过。 担架上盖着雪白的粗布,布面一块块暗红血迹晕开,一路走一路滴血,看着触目惊心。 一只苍白无力的手从布边垂落,随着抬动的动作轻轻晃着,半点生气都没有,即便是光天化日的,看的也叫人瘆的慌。 她当时年纪小,吓得心里发慌,连忙问谢云曦出了什么事。 谢云曦满脸不耐烦,随口敷衍,说就是个不知死活的狂徒,痴心妄想觊觎她的容貌,被府里拿下打死了,纯属活该。 那时候的她,事事偏向谢家,自然也觉得死者咎由自取,半点没多想。 只是随口问了句那人名字,谢云曦漫不经心地答:陈慕白。 如今重活一世,再听到这个名字,旧事重回脑海,明珠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丝疑惑。 这陈慕白是个大夫啊,还是宁安堂的大夫,怎么就去觊觎国公府的小姐了?还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她该不该去看看这陈慕白的脸相,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横死的? 正暗自思忖着,身侧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伙计眼睛一亮,当即扬声喊了一嗓子:“慕白大夫,这边!” 来人正是陈慕白。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热气袅袅,眉眼清俊温润,自带一身读书人的干净书卷气,看着温和又舒服。 可明珠一眼扫过他的面相,心底就凉了半截。 他父母宫明暗交错,隐隐发晦,预示着他父亲近期必有灾厄缠身;而他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是典型的血光之灾、性命不保之相。 前世的悲剧,眼看着就要在眼前重演。 这是真的横死之相啊! 他这脸相不是那种觊觎人家国公府贵女容貌的脸相。 反而清正之中带着几分傲骨……是断然做不出这等下作的事情。 明珠心念微动。 前世她懵懂无知,识人不清,任由好人含冤而死。 今生既然让她撞上,又承蒙他救了谢十七一命,她便顺手拉他一把,是生还是死,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不等陈慕白走近,明珠主动上前两步,语气诚恳又平和:“这位兄台,我观你印堂发暗,周身萦绕晦气,近日怕是要有突如其来的血光之灾。” 她说着抬手行了一个端正的道礼,掌心摊开,露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符,纹路内敛,带着淡淡的温煦灵气。 “这里有两道平安符,一道给你,一道给令尊,暂且能帮你们挡掉灾厄,保父子二人近期平安无事。” 陈慕白脚步一顿,垂眸看着眼前年纪小小的道童,实在没忍住,眼底浮起几分笑意。 他端着滚烫的药碗,无奈又好笑:“小道长,换个说辞吧。我学医多年,只信药理治病,不信这些符禄玄学。” 明珠…… 好吧她说的那些话果然是有点像江湖骗子说的。 不过这是她真真切切从陈慕白的脸相上看出来的啊! 陈慕白方才被伙计急匆匆喊过来,还以为是这位小道长身体不适、前来问诊,没想到竟是来给他算命卖符的,属实让人哭笑不得。 明珠半点不恼,眉眼弯弯,笑得坦然又松弛:“不信也无妨,咱们打个小赌就好。” “你先把药送进后院厢房,再折返出来。若是一路稳稳当当,没半点磕碰,那就是我胡说八道。可你若是半路摔了、绊了,出了点小意外,你就回来把这两道符收下,如何?” 陈慕白被她这较真又可爱的模样逗乐了,索性点头应下:“行,我赌了。” 他饶有兴致地多看了明珠两眼,端着药碗转身往后院走,嗓音清淡温和:“那小道长且在此稍等,我去去就回。” 看着他从容淡然、毫无防备的背影,明珠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57 你输了呀 陈慕白端着滚烫的药碗,慢悠悠走进后院厢房。 屋内很静,谢十七正老老实实趴在床上,背脊绷得笔直,看着格外安分。 他轻步走过去,将药碗稳稳搁在床头的小木桌上,热气袅袅升起,散出浓郁的药苦味。 “来,我再给你把把脉,顺便看看伤口愈合的情况。”陈慕白开口说道。 谢十七闻声,很干脆地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利落解开衣襟,露出后背交错新旧的伤痕,任由他查看诊治,半点不扭捏。 陈慕白伸手细细按压检查一遍伤口,又抬手搭住他的腕脉,凝神片刻,不由得笑着感慨:“你是真的底子硬,命也够硬。换成旁人,又是鞭伤又是剑伤,还高烧发炎过,早就拖出顽疾、缠绵难愈了,也就你,恢复得比常人快太多了。” 他顺手帮谢十七把衣衫整理好,盖住满身伤痕,免得吹风受凉牵扯旧伤。 “明天我再来给你换药。先把今天的药喝了。”陈慕白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药碗,“刚熬好的,烫得很,别急,晾温一点再喝,免得烫坏嗓子。” 谢十七微微点头,语气恭敬又温和:“多谢慕白兄。等我喝完药,把碗洗干净给你送去前堂。” 陈慕白笑着摆了摆手,随意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一副不急不忙的样子:“不用来回跑了,我今儿不忙,在你这儿坐会儿,等你喝完我顺手把碗带回去就行。” 谢十七微微挑眉,略带疑惑的问道:“前堂没人问诊吗?不用忙活?” “这会儿清闲得很,就几个抓药的,没正经问诊的病人。真要有事,伙计会来喊我。”陈慕白随口答道。 其实他心里打着别的算盘。 他就是故意磨磨蹭蹭不走。 前堂那个小道长张口就说他有血光之灾,还拿两张黄符跟他打赌,看着年纪轻轻,倒是很会唬人。 他倒要好好的在这里磨一磨时间,把人晾在前面等他出去,让对方知道京城地界的人没那么好骗,别总想着装神弄鬼、靠几张鬼画符就能糊弄人骗银子。 陈慕白坐在屋里,东看看西望望,悠哉悠哉地耗着时间,半点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谢十七看他这副样子,眉心微微蹙起,心底暗自琢磨。 他沉默片刻,主动开口询问:“你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说着,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真心:“这段时日多谢你收留我、为我治伤。若是真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麻烦,你尽管直说。我能帮的,一定尽力帮。” 他别的本事暂且不说,打架护人最是在行。 就算如今身上带伤,对付几个地痞流氓、市井无赖依旧不在话下。 真有人敢上门刁难陈慕白,明面上不好动手,他暗地里套麻袋、敲闷棍,也能帮对方把麻烦摆平。 陈慕白一听这话,瞬间反应过来他是误会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你想哪去了?别说我是真的没事,即便是我有事情,怕是这点小事,也不敢劳烦你们国公府的侍卫出手帮忙。” 他索性也不藏着了,把前堂遇到小道士的新鲜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无奈笑道:“那小道士看着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非说我近期有血光之灾,还要塞我两张护身符保平安,还跟我打赌,说我出门必定摔跤出错。” 这话刚落,谢十七脸上松弛的神色瞬间褪去,脸色骤然一沉。 血光之灾。 小道士?今日安宁郡主来,穿的便是道袍,一身小道士的打扮! 莫非陈慕白说的道士就是安宁郡主? 她为何要对陈慕白说这样的话? 这两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他几乎瞬间就锁定了人,心头猛地一紧。 他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攥住陈慕白的手腕,起身就往外走,力道又急又稳。 陈慕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一头雾水,连忙追问:“哎?你干什么去?急急忙忙的。” “你指给我看看,是哪个小道士。”谢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别急啊!”陈慕白连忙拉住他,哭笑不得,“人家跟我打了赌的,说好在前面等我,不会先走的。你先把药喝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话音未落,谢十七转头伸手端起桌上滚烫的药碗,仰头抬手,干脆利落,一碗滚烫的药汁顷刻间尽数灌入喉中。 动作如行云流水,那叫一个丝滑。 陈慕白看得眼皮直跳,脸色都白了,下意识颤声问道:“你、你不烫吗?刚熬好的药啊!” 滚烫的药汁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火辣辣的痛感一路往下。 谢十七面色平静,没有半点波澜,淡淡吐出一个字:“烫。” 顿了顿,他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急切与郑重,低声补了一句: “但是,人更要紧。” 显然陈慕白没有听到那后半句。 谢十七拽着陈慕白朝前面走,谢十五看到之后疑惑的问道,“你去哪里?” “有点事。”谢十七说道。 “哦。”谢十五不疑有他,继续开始搓洗自己的衣服,“那你别跑远了。”他还不忘叮嘱了一句。 谢十七拉着陈慕白疾行,陈慕白看着他脸色不好,于是说道,“你慢点,别震着你的伤口!才好一点你就满地跑,你是属牛的还是属马的?” 他一边说,一边朝回拽谢十七,意图让他慢一点,可刚要到前院的时候,谢十七忽然松开了拽着他的手,人影一闪就隐匿了踪迹…… 他本是用力将谢十七朝回拽的,这忽然一卸力,陈慕白顿时失去了平衡,人朝后仰了一下,他后退一步想要稳住身体,哪里知道他是才跨了一个门槛的,这后退的一步正好踹在了刚才跨过来的门槛上。 陈慕白彻底失去了平衡,人朝后翻仰着倒在了地上,摔了一个四仰八叉的脚朝天…… “我的老天爷啊!”陈慕白摔得脑袋瓜子嗡嗡的,一边爬着起来,一边一脸懵逼。 “你这不是摔了吗?”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脆亮的声音,“你赌输了啊!” 58 他居然扛雷了 随后一只手伸过来,揪着他的衣服帮着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陈慕白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眸子…… 这下尴尬了! 还真的摔了! 陈慕白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啊啊啊啊!谢十七呢? 他转眸,四下查看,刚才还是那厮揪着自己过来的,怎么就是一个闪神的空挡,人就不见了? “你找什么?”明珠问道,“东西掉了吗?” 东西倒是没掉,人丢了…… 谢十七真是可以啊!够哥们!一路拖着自己到这里,一撒手就不见人了,还害他摔了一个大跟头。 若不是打小就跟谢十七认识,他几乎要以为谢十七是与这个小道士连档的了! “符呢?”陈慕白有点沮丧的抬手伸向了明珠,“我买。” “哼。你想买我还不想卖了呢!”明珠扶手,微微仰起头看着陈慕白,“你一点都不诚心。有句老话说的,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你既然连信都不信,买过去也是丢在一边。不会戴在身上。既然不戴也就别浪费我的灵符了。我画起来也是要花费时间的。” 陈慕白有点愕然,这小道士居然猜中了他的心思。 他想的就是买就买了,横竖是自己赌输了,愿赌服输,他活该,说出去的话自然不会反悔。 不过即便是买下来也不会戴的。 毕竟满大街都是招摇撞骗的,也不多眼前这个小道士一个。 结果小道士说不卖了,他的心底倒是真的有点发虚了。 “你既然不卖了,为何还要和我赌?”陈慕白问道。 “我不和你赌,你又怎么知道我说的准不准?”明珠答道。 陈慕白……是这么一个道理。 “行了。我不勉强你。”明珠笑着说道。“我也该回去了。” 明珠转身要走,陈慕白想了想,眼看着明珠就要拿着药走出宁安堂了,他还是咬牙追了上去。 “这位道长,是我错了。”他对着明珠行了一礼,态度是好了许多,“还请道长将平安符赠与在下,在下定然会有所酬劳。” “那你就是信了?”明珠问道。 “是。”陈慕白恭敬的说道,“在下之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小道长原谅。” “看你态度好。这两道符就一两银子一个卖你。”明珠笑道。 一两银子一个?你不去抢?! 陈慕白虽然震惊,还是乖乖的讨了银子给了明珠。 “这张你戴好,另外这一张给你父亲。”明珠说道,“哦对了,还有,最近一个月你和你父亲都不要去安国公府,怎么请你们去,都不要去,听明白了吗?不管是什么理由。” 陈慕白震惊的看着明珠。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家是与安国公府有联系的! 明珠笑了笑,随后挥手走开。 她才一走,就很快感觉到了不对劲了! 不好了!天道的雷罚要来了! 她没做错事情啊!陈慕白的事情是她看脸相看出来的!为何要惩罚她啊! 不对不对。 明珠的脑子飞快的转着,随后脸色一白,糟糕了,她给符不要紧,但是不能说陈慕白和他父亲一个月内不能入国公侯府的话……因为z这些她没推算过啊! 这死嘴!这是说秃噜瓢了!顺嘴就说出来了! 若是她先推演一番再说就不要紧了!只能算是她推演出来的结果,不能算她直接将记忆里面的事情给说出来! 她踩了天道的雷了啊! 她要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大白天青天白日的,她在大街上若是被雷劈了,不管后果如何,都是会马上传的街头巷尾皆知的,那时候就糟糕了! 她快步躲到了一个巷子里面。 凭空的,在空中骤然聚集了一小块乌云起来,忽然咔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伴随着雷声落了下来。 你大爷的! 明珠心底暗骂一声,立刻凝神运气,抬手想要施法抵挡。 可就在雷光即将落在她头顶的瞬间,一道黑影快如疾风,骤然从巷口暗处窜出。 那人毫不犹豫,纵身一跃,硬生生扑到她的身前,替她稳稳扛住了这道凌厉雷罚。 轰隆! 巨响声再度炸开。 黑色身影被雷光狠狠击中,整个人瞬间从半空坠落,重重摔落在明珠脚前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烟尘四起,小巷瞬间寂静无声。 明珠怔怔低头,看着地上俯卧的熟悉身影,呼吸骤然一滞。 漫天烟尘缓缓落尽,眼前的景象刺得她双目发酸。 是谢十七啊! 他左侧肩膀被天雷劈得血肉模糊,黑衣尽数焦黑破损,皮肉外翻,露出森森红肉,触目惊心。 整条左臂不自然地瘫软在身侧,骨骼尽数断裂,完全失了力气,软绵绵垂落着,再无半分动静。 天雷霸道刚烈,岂是凡人肉身能扛得住的。 谢十七整个人死死趴在地上,肩头伤口不断渗出血水,混着焦黑的衣料,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万幸的是,他尚且留着一丝神志,没有彻底昏死。 他艰难地微微抬了抬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涣散,第一时间不是看自己狰狞可怖的伤势,而是费力望向身前的明珠。 见她安然无恙,分毫未伤,那双沉寂淡漠的眼眸里,悄悄松了一丝力道,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妥帖与释然。 他唇瓣微微颤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或许是安抚,或许是无碍。 可刚动了一下,胸口骤然翻涌剧痛,喉头一甜,半点音节都没能吐出,眼前彻底一黑,头颅重重一偏,直接昏死了过去。 “你个傻子!” 明珠瞬间红了眼眶,又气又急,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又痛又怒地低吼,“这是天雷!天道惩戒!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替我硬扛!” 寻常刀剑伤势尚且磨人,天雷淬着天道威压,劈在身上足以废人经脉、碎人筋骨,轻则重伤残废,当场殒命也是常事。 他一个区区凡人暗卫,居然硬生生替她接了一道天雷。 明珠又气又心疼,来不及多想,立刻弯腰想去将他扶起来扛走。 可她如今只是一副年少小姑娘的身子,力气本就纤细微薄。谢十七高大挺拔,浑身筋骨沉重,再加伤势过重、浑身瘫软,彻底没了支撑之力。 明珠咬牙使劲,小脸憋得发白,用尽浑身力气去拽他的身子,却只能勉强撼动分毫,根本没法将他背起、挪动半分。 小巷风声萧瑟,乌云未散,残余的天道威压还沉沉笼罩在四周。 明珠看着地上昏迷不醒、伤势惨烈的谢十七,心底又慌又乱,满是焦灼。 59 这个人是傻了吗? 明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是她一时心急,乱了阵脚了。 她抬手虚空画符,两道神力符注入了她的胳膊和腿上,随后手脚一起用力,竟是将瘫软在地的谢十七给扛了起来。 巷口上空,暗沉雷云依旧盘旋不散,细碎的电光隐隐滋滋作响,天道威压沉沉笼罩,迟迟不肯褪去。 明珠双眸赤红的看了一下天,吼道:“你要劈就劈!老娘不怕你!” 也不知是她方才触犯的天道本就是微小戒律,不足以降下重罚,还是这一声坦荡怒吼震慑住了冥冥天道. 片刻之后,头顶沉沉的乌云竟缓缓散开,游走的细碎雷光彻底消弭,压抑的天道威压也随之尽数褪去。 天色重新放明,恢复了往日的晴朗。 明珠不敢有半分耽搁,此地终究不宜久留。 她抬手快速给自己贴上隐身符与疾跑符,两道灵光贴身隐去身形,下一秒便踏着极快的脚步,扛着昏迷的谢十七,朝着昭文亲王府的方向疾跑而去。 此时的昭文亲王府,书房内静谧安然。 明恒正端坐案前静心看书,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忽然门外传来两声沉重的闷响,像是有重物狠狠撞在门板上,突兀又急促。 他眉峰微蹙,抬眸望向门口,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守在门外的侍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心头一紧,几人立刻四散巡查,两名侍卫率先推门而入,警惕扫视书房内外。 书房内空空荡荡,陈设整齐,唯有自家世子安然端坐案前,神色平静,看不出异样。 “世子,可有什么东西闯入?”侍卫拱手沉声询问,神色戒备。 明恒眸光微闪,视线不动声色扫过身侧地毯。 平整的锦缎地毯上,正悄然滴落几滴鲜红血迹,像是凭空出现,刺目显眼。 与此同时,一缕清淡雅致的花露香气丝丝缕缕的钻入他的鼻端,若有若无。 那味道是他前些日子在温泉山庄买来送给明珠的……这是明珠喜欢的味道,是他亲在带着她去选的,他记得很清楚。 是明珠? 是她闯进来找自己? 还受伤了? 明恒的眸光微凝。 “无妨,不过是风吹门板响动罢了。”他缓缓起身,恰好挡在滴落血迹的位置前方,宽大的衣袍自然垂落,完美遮盖住那片刺目的猩红,随后他淡淡开口,“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都退出去,无事不必进来打扰我读书。” 两名侍卫赶紧躬身行了一礼,随后退了出去,还不忘帮明恒将门关上。 “人走了。出来吧!你怎么了?”明恒对着血滴落的方向说道。 隐身符被明珠给揭掉,她出现在了明恒的面前。 明恒显然是被眼前妹妹的样子给惊的不轻!她还扛着一个人! 被明珠扛着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那人半边脸缠着绷带,衣衫焦黑破损,浑身气息微弱,毫无动静,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 血沿着他垂落的手臂缓缓的滴落下来…… 不过好在明恒很快就回过神来。 “你……这是……”明恒看了一眼被妹妹扛在肩膀的男人,随后目光落在了明珠的身上。 明珠现在的样子狼狈至极,浑身上下都是血,也分不出是她的还是被她扛着的男人的。 “你受伤了?”明恒急道。 他上前,一把接过了被明珠扛在肩头的男人,差点就给扔出去……什么玩意儿?何德何能被他妹妹扛在肩膀上! 还是明珠拉住了他的衣袖,“哥哥,我要救他!他刚刚帮我扛了一击天雷!” 明恒…… 字他都听的懂!连在一起的意思让他有点懵…… 纵然满心疑惑,可看着明珠满眼急切、全然不似玩笑的模样,明恒不敢耽搁,立刻收敛力道,小心翼翼托住谢十七的身子,稳稳将人挪到内侧软榻上平放躺好。 人刚安置稳妥,明珠立刻快步冲到书桌前,一把扫开桌上多余的摆件,语速极快地催促:“哥哥,快帮我磨墨,我要开方子,你立刻让人去买药,一刻都不能耽搁!” “哦。”明恒看着明珠那副着急的模样,知道现在不是自己问东问西的时候,他赶紧按照明珠说的去办。 明珠下笔如风,飞快的写了一个长长的药方出来,“给你的侍卫,让他们快马加鞭的去买回来,三碗水煎熬成一碗水拿来。”明珠将药方丢给了明恒。 明恒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书房,叫了门口的侍卫按照明珠说的法子赶紧去买药熬药。 处理完一切,他折返书房,反手合上房门。 刚一转身,便看见明珠正俯身想要撕开谢十七焦黑破损的衣料,动作急切又笨拙。 明恒眉峰紧蹙,快步上前拦住她:“我来。” 一个姑娘家,对着陌生男子这般动作,终究不合体统。 他主动接手,小心避开对方重伤的左肩,轻柔撕开焦黑硬化的衣料,生怕动作过重,拉扯到他溃烂的伤口与断裂的筋骨。 这个人的左半边身体大部分都被雷给击的差不多焦黑了…… 这还能活的了吗? 明恒看的心惊,不由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 所以这真的是被雷劈的啊…… 明珠得以腾出手,迅速从随身囊袋中取出一套带着细密寒光的金针。 方才一路赶路,她已经临时施法封闭了谢十七被雷击灼伤的破损经脉,勉强保住他的心脉,保着他的气息不灭。 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封闭的时间一旦过久,受损经脉会彻底坏死,到时候就算救活,也会落得终身残废。 她必须立刻施针,重新连通他被天雷烧焦、震裂的经脉。 明珠凝神静气,指尖捏着金针,精准利落刺入谢十七头顶几处关键大穴,稳住他微弱的生机与紊乱气息。 一旁的明恒一边仔细打理伤口周遭的衣物,一边忍不住侧目关切询问:“你身上到底有没有伤?” 明珠满身血污,道袍斑驳暗红,看着触目惊心,任谁看了都会心头发紧。 明珠这才缓缓平复下狂跳的心脏,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声回道:“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前世和前世的前世,她都活了三世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会如此奋不顾身扑在她的前面,替她挡住天雷。 这个人是傻了吗? 还是完全无知? 即便是无知,总该知道什么是危险什么是安全吗? 他是谢家的暗卫,又不是她明珠的暗卫,真的没必要用性命来拼啊! 明珠的眼底不由泛起了些许的泪意…… 她是被天雷劈过的人,自然是知道天雷劈下来的痛苦……那时候她还是即将飞升的医修大能呢!即便是全胜时期,修为和法宝护体,那样的伤害打下来,也是疼的经脉寸断的感觉…… 他只是一个从没修炼过的肉体凡胎啊! 虽然刚才天道落下来的那道雷电比不得自己渡劫时候的劫雷,但是普通人碰到了也是非死即伤的! 他不是习武之人吗?不是反应快吗? 为何还要上杆子来替自己挡雷! “所有的血都是他的。”明珠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一些,但是那夹在其中的小颤音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情。 60 想要人,其实很难 明恒垂眸看着床榻上的人,心脏狠狠一沉。 这男子的半边身子焦黑破皮,雷击的伤口狰狞可怖,整个人气息弱得像随时会断。 他再想起明珠方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谨慎:“所以,他是……真是硬生生替你扛了一道天雷?” 此前他只当是妹妹一时夸张,可亲眼瞧见这一身惨绝的伤势,再看明珠满脸凝重、全然没有点半开玩笑的意思,心底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散了。 明珠轻轻点头,应声干脆又沉重:“嗯。” 她手上一刻不敢停,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力,细细游走在谢十七断裂破损的经脉之间。 天雷的力道又暴又烈,把他体内的经络劈得乱七八糟,皮肉焦裂、经脉寸断,根本看不出原本的脉络走向。 明珠凝神屏气,一点点将错位、断裂的经脉对接归位,再用灵力反复冲刷滋养受损的皮肉经络,慢慢抚平雷劫留下的灼伤。 细密的冷汗爬满了她白皙的额头,顺着下颌滑落,濡湿了鬓边的碎发。 她双眼死死盯着伤口,全副心神都扑在救人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点顾不上自己的疲惫。 明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她这副拼尽全力、耗尽心力的模样,心口莫名发闷,隐隐泛起心疼。 “具体的事我稍后再跟你细说。”明珠头也没抬,语速飞快,手上动作依旧利落不停,“先救人,耽误不得。” “好。”明恒立刻压下满心的震惊和疑惑,点头道,“还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吩咐。” 明珠这时才抬眼看他,眸光一亮:“借我一点你的内力。” “单凭我的灵力不够撑住他的伤势。” 她如今神魂本就不稳,身上的灵力全靠太后赏赐的古玉和自己每天打坐吸纳,积累而来的。 虽然她是没有断过修炼,但是积攒起来的灵力根本经不起这般大肆挥霍。 修复雷劫重创的经脉最是耗力,一旦灵力断层,谢十七好不容易接好的经脉就会彻底坏死,往后就算活下来也是废人一个。 所以刚才明珠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灵力修补,内力辅助! 明恒自小苦修内功,内力醇厚扎实、绵长温和,刚好可以帮她一起替谢十七修补一下受损的经脉。 她用灵力修补粘合断裂的主干经脉,再借哥哥的浑厚内力,把淤堵闭塞的通道冲开、重新激活,两相配合,这样就可以最大程度的保住他的根基。 “没问题。”明恒半点犹豫都没有。 明珠定了定神,轻声细致叮嘱:“你把手贴在他心口,放松心神,别刻意运力抵抗。待会儿我的灵力会引着你的内力走,你顺着轨迹运转就好。但凡遇上堵滞不通的地方,轻轻冲开就行,千万不能用力过猛,不然刚接好的经脉,会直接震碎。” “我懂了。” 明恒依言俯身,掌心稳稳贴在男子的心口,温和醇厚的内力缓缓渡入对方体内。 下一瞬,一缕清透鲜活的灵力缠了上来,温柔却笃定地牵引着他的内力,在谢十七破损杂乱的经脉里有序游走。 这感觉格外玄妙,两股力量相融相契,毫无冲撞。 明恒瞬间摸清了节奏,彻底放下心神,全力配合明珠施救。 兄妹二人默契十足,无需多余言语,一人固本修脉,一人疏通淤堵,配合得滴水不漏。 时间一点点过去,整整一个时辰的耗力施救,两人皆是浑身大汗,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 明珠最先撑不住,缓缓收回灵力,身形轻轻一晃,险些站不稳。 她脸色惨白无血色,唇瓣泛着浅淡的青白,浑身虚软无力,灵力彻底透支一空,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实在没有多余力气修补所有经脉,只能取舍利弊,优先保住性命——将心脉、周身主干灵脉这些要命的地方尽数修复稳妥。 那些细碎密布的小经脉,她只能用最后一点残存灵力暂时温养护住,先保住生机,等后续灵力慢慢恢复,再一点点修补完善。 活着,才是一切的根本。 其余的,都可以慢慢来。 明恒也收回内力,微微喘息不止,脸色同样泛着疲惫的苍白,此番持续输力,对他损耗也极大。 可他顾不上自己浑身酸软,见明珠身形摇摇欲坠,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满是担忧:“怎么样?身子扛得住吗?” “没事。”明珠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声音轻飘飘的,格外虚弱,“就是灵力耗空了,歇一阵子就能缓过来,不碍事。” “那就好,快坐着歇歇。”明恒小心翼翼扶着她坐到一旁的软椅上,生怕她累倒。 明珠靠着椅背缓了好一会儿,气息才渐渐平稳,随后慢慢开口,“他叫谢十七!是谢家的暗卫。” 明珠将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她刻意隐去了前世重生的秘密,也避开了温泉山庄和谢十七相处的细碎私事,只挑重点来说:早前在宫里,就是谢十七救了落水的她。这次她偶遇医者陈慕白,看出对方父子身带血光之灾,一时心软随口提点了两句,不慎泄露了天机,触犯了天道忌讳,才引来了天雷惩戒。 谁也没料到,天雷落下的刹那,谢十七会不管不顾冲上来,硬生生替她扛下了这致命一击。 寥寥数语,便说清了所有来龙去脉。 明恒听完,眉头瞬间死死拧在一起,心里又后怕又上火。 “你也太大意了!”他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满是无奈,“天雷是何等凶险?天机祸福更是万万不能乱说!你随口一句提点,就是引火烧身、招惹天罚,这根本是在玩火!下次绝对不许再这么任性莽撞!” 明珠抬眸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没骨头似的靠着椅子,小声嘟囔:“我这哪是玩火,我这是玩儿雷……”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明恒被她气笑,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只剩宠溺,半分责备的力道都没有。 明珠捂着额头,撇了撇嘴,对着他俏皮吐了下舌头。 见哥哥眼底的火气彻底散了,只剩无奈,她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事儿算是糊弄过去了。 她收起嬉闹的神色,转头看向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孱弱的谢十七,眼神格外认真坚定。 “哥,他是真的拿命替我挡了天雷。” “我想把他要来咱们昭文王府。”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再也不能让他回谢家,继续替他们卖命受苦。” 这话一出,明恒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知道世家暗卫的规矩有多死吗?”他沉声开口,语气凝重,“大族暗卫、死士,大多都是终身桎梏,非死不得出府。” “他和死士不一样。”明珠立刻开口反驳,“他是暗卫,规矩本就有松动的余地。” “差别不大。”明恒缓缓摇头,指尖微微攥紧,语气愈发沉重,“能活着从世家暗卫营全身而退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替家族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攥着数不清的豪门秘辛,你觉得这样的人,世家会轻易让他们流落在外吗?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被放任自由。” “你想从安国公府把人要出来,看着简单,实则难如登天。” 61 这事情没那么简单的 明珠闻言愣了愣,心底瞬间咯噔一下。 她原先真没觉得这事情有多难。 在她眼里,不过是朝谢家开口讨要一个暗卫而已。 她是皇室郡主,开口要人,谢家多半不会不给面子。 可听明恒这么一细说,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轻巧、太理所当然了。 谢家这种老牌世家,规矩森严、心思深沉,这么多年下来,未必是没有点腌臜事情。 那些做主子的自然是不会去亲自动手,用的不就是这些暗卫和死士? 暗卫手上沾了无数阴私旧事,根本不可能轻易外放,更何况是谢十七这种身手顶尖、出任务又多的核心暗卫。 明珠心里犯了难,可转头看向榻上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的谢十七,想起那道劈落的天雷,想起他义无反顾扑上来替她挡劫的模样,心底的难受就瞬间翻涌上来。 不管多难,这人她必须要保。 她看向了明恒,有兄长的大腿不抱是傻子! 她顺势上前两步,伸手牢牢抱住明恒的胳膊,整个人轻轻贴了上去。 明珠晃着他的手臂软软撒娇,语气又乖又恳切:“哥哥,你最好了。” “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我就想把他要来,做我专属的侍卫。他真的救了我呢!” 她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眼巴巴望着明恒,眼底满是哀求,软声软气说道:“这真的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求你帮忙。拜托拜托,你就帮帮我嘛。” 明恒瞬间头大如斗,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那么沉。 他低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妹妹,再瞥一眼软榻上半死不活、满身重创的黑衣男人,满心无奈。 他这妹妹打小就被寄养在道观之中,他们对她本就亏欠那么多,这才接回来不久就经历了不少事情,她还帮了那么多的忙,是个懂事的孩子。 原本他以为妹子是有点孤傲在身上的。 她那么有本事了,如今却这般撒娇耍赖、软声央求着自己。 他这个做兄长的又怎么能拒绝了她? 尤其是此刻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望着他,湿漉漉的,直戳人心软处,他压根半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根本扛不住啊。 明恒无奈长叹一口气,彻底败下阵来:“行了行了,怕了你了。我答应你。” “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安国公府,先探探谢家的口风,看看具体情况。” 话音落下,明珠眼眸瞬间一亮,像是瞬间点亮的星辰,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满是雀跃欣喜。 她立马松开手臂,眉眼弯弯,笑得格外甜:“那我可就全靠哥哥啦!我就知道我哥哥最疼我!” 欣喜过后,她又很快收敛笑意,重新看向床榻上的谢十七,眉头轻轻蹙起,又犯了难。 “不过……他这一身伤要怎么解释啊?” 满身雷击焦伤、筋骨断裂,伤势惨烈又诡异,寻常刀剑鞭伤尚且好解释,可天雷所伤的痕迹独一无二,根本糊弄不了人。 一旦明恒去谢家要人,对方必然会追问伤势来由。 总不能老老实实说,谢十七这是替郡主挡天罚、挨了天雷才重伤垂危的。 这话一出,牵扯出泄露天机、天道惩戒,到时候不止是她麻烦,就连王府、所有人都会被拖入风波之中。 这伤势,要怎么解释才算是合理? 明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榻上的谢十七,那满身焦黑溃烂、筋骨错位的伤势,看着确实格外棘手。 这伤口不是寻常弄出来的,处处透着诡异,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明珠,试探着开口:“你本事向来多,能不能弄个障眼法?把他身上的伤势遮掩一二,抹去雷劈的痕迹,让外人看着只是普通重伤,看不出半点异样。” 这话瞬间点醒了明珠,她眸光骤然一亮,眉眼瞬间舒展,满是欢喜:“怪不得都说我哥哥聪慧!你的脑子也太好使了!这办法绝了,我完全能做到!” 明恒看着她瞬间雀跃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宠溺的抬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你这丫头,为了救这个人,倒是越来越会嘴甜讨好了。” 明珠笑得眉眼弯弯,半点不害羞,大大方方接话:“我本来就嘴甜呀!谁让哥哥最疼我,往后我只会更乖更甜。” 明恒无奈摇头,没再接话,只是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顶,眼底满是纵容。 安静片刻,他再度思索起明日的说辞,细细斟酌周全,缓缓开口叮嘱:“明日我便对外说,他是为了救我才身受重伤。” “另外你再想想办法,让他就算醒过来,也是在短期内说不了话。” “安国公府底蕴深厚,他们府上的暗卫营未必没有几分问询、逼供的手段。万一我这边说他救我受伤,他醒来言语出错、对不上口径,当场就要露馅。” 他考虑得格外周全,心思缜密:“你是姑娘家,若是让人知道他为救你弄成这样,咱们又去要人过来,只怕是流言蜚语只会没完没了的,会给你徒增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若是换成他救的是我,一切都顺理成章,闲话也能尽数免去。” 明珠听完,瞬间满眼放光,一连串的彩虹屁张口就来,甜得发腻:“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哥哥最厉害、想的最周全,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哥哥只管放心去谢家探口风,剩下的遮掩伤势、封住他言语的事,全都交给我,保证半点纰漏都没有!” 明恒被她一顿吹捧,耳根都微微发热,连忙抬手无奈摆手,止住她的夸赞:“你先别把话说太满。” “我只是去探探口风,能不能顺利要人,还得看谢家态度。” 他眉头微蹙,心底隐隐透着几分担忧:“你也不想想前几日咱爹才去太后那边告状告他们谢家藐视皇室,折了谢家的脸面,皇伯父也才刚借题发挥斩断了谢家的两个来钱的途径。皇祖母又让谢家姑娘在全京城的世家面前都丢了份儿,两家正是微妙的僵持期。” “咱们接连扫了谢家的颜面,如今我上门去讨要他们的暗卫……我总觉得,这事怕是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容易。” 62 他的容貌 明珠也知道这件事情不容易,主要是现在这时机是真的不好。 此前皇家与谢家几番拉扯,确实让谢家吃了不小的亏,颜面尽失。 如今他们兄妹转头就要上门去向谢家要人,怎么看都像是往人家脑袋上泼水,欺负谢家去了。 明恒神色凝重,沉声续道:“我最怕的就是,谢家积了一肚子火气没处撒,他们会迁怒谢十七,怪他多管闲事来救咱们王府的人,直接将人弄没了,宁愿将人打杀,也不愿意顺水推舟把人交给我们。” 这番话还是真的戳中了了明珠心底埋藏最深的担忧。 以谢家的偏执高傲、狠绝心性,这种事他们是真的做得出来。 主要是这次皇家是真的动了谢家的大动脉了。 谢家现在是在气头上! 其实前世的前世,明珠对谢十七的印象并不深刻。 她依稀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几次,他永远隐在暗处,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 后来她听闻他死了,死的时候脸面尽毁,一道狰狞十字伤疤贯穿整张脸,死状凄惨。 可至于他死因如何、死于何时,她从前半点都未曾放在心上。 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谢云澜。 区区一个谢家暗卫的生死,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连让她多瞥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如今重活一世,再回想那些细碎过往,只剩满心寒凉。 前世他默默惨死,无人问津。 这一世若是真的被送回谢家,以谢家如今对皇室的满腔怨怼,定然会把所有憋屈尽数发泄在他身上。 “那怎么办?”明珠心底彻底没了底,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担忧。 看着妹妹难得表现出这般无助的模样,明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沉郁,缓缓道:“那就只能给谢家一个根本无法抗拒的理由。” 只是这个理由具体是什么,他此刻尚无头绪。 “明日我先去安国公府探探情况。”明恒定下主意,安抚明珠说道,“人就安稳留在咱们王府,至少在这里,他是绝对安全的。谢家人再嚣张,也不敢擅闯昭文王府杀人泄愤。” 明珠重重点头,强行压下心头焦躁:“我知道这事急不得,只能从长计议。” 转瞬她抬眸,眼神坚定:“明日我跟你一起去。” 她本半点不想踏足是非遍地的谢家,可此事关乎谢十七性命,容不得她懈怠。 横竖亲自去摸清情况,才能随机应变、稳妥布局。 “也好。”明恒颔首应下,不过他还是不忘叮嘱明珠,“明日咱们兄妹二人谨言慎行,万万不能说漏半句,露出半点破绽。” 明珠应声,忽而想起一事,连忙问道:“那爹那边要怎么解释?” 父亲虽然不是很么太过刻板的性子,但是王府凭空多出一个重伤陌生男子,又是救了自己的人,他定然会层层追问,那她的事情就在爹那边藏不住了。 “爹那边我去周旋,你无需操心。对他我也只说谢十七是为了救我受伤的。”明恒再度摸了摸自己妹妹的头顶,笑道。 明珠瞬间松了一大口气,眉眼瞬间亮起。 她方才还在发愁该如何和父亲解释,如今有兄长兜底,她彻底不用费脑。 “有哥哥真好!”她再度亲昵抱住明恒的手臂轻轻摇晃,语气满是娇憨和依赖。 明恒无奈摇头,眼底却尽是宠溺纵容。 “这人就交由我安置。”既然要帮妹妹,自是要安排的细一些,明恒说道,“我单独给他辟一处僻静院落,再挑几个口风紧、心思稳妥的下人专门照看,你随时可以过去探望。” 明珠连连点头,心头大石落地。 若是她将人带回自己那边,还是有点不妥的……主要是万一那几个丫鬟嘴不严,她就肯定会被爹啰嗦了。 明恒不再耽搁,当即起身传唤自己的贴身亲卫。 临风快步入内,刚踏进书房,目光扫过软榻上昏迷重伤的陌生男子,整个人瞬间愣住,心底满是惊愕。 方才他和临雨一直守在书房门外,半步未离,屋内何时多了一个受伤男子? 还有郡主又是何时悄然入内的? 稍一思索,他瞬间联想到方才门外那阵莫名的怪异动静,当即收敛心神,垂手肃立,不多问半句。 明恒神色平淡,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此事绝密,不得对外泄露分毫。这位小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为护我身受重伤。即日起将他安置在王府海棠阁静养,你与临雨挑选两名可靠下人轮班照看,全权负责他的安全,除了郡主之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海棠阁距离妹妹的院子不算远,妹妹过去也方便。 “属下遵命!”临风立刻躬身领命,瞬间明白方才世子急着让人快马买药煎药,估计应该是为了这位重伤的恩人。 临风退去后,之前吩咐去熬煮的汤药也被送了过来,明恒亲自接了汤药过来,为谢十七仔细的喂了下去。 明珠则先行返回自己院落洗漱换衣。 她方才满身血污、模样狼狈,若是被父亲明砚撞见,定然追问不休,徒增无数麻烦。 夜色渐深,王府静谧无人。待 到诸事安顿,明珠趁着夜深人静,独自悄然去往海棠阁。 经过汤药疗养、金针稳脉,再加上一路灵力温养,谢十七的状态早已比刚被救回时好了太多。 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但紊乱微弱的气息已然平稳许多,受损的核心经脉也被暂时稳住,彻底脱离了性命垂危的险境。 明珠从自己的储物囊中取出诸多上好美玉,皆是皇室赏赐的珍品,内里蕴着纯粹温润的天地灵力。 虽比不上太后所赐古玉来的精纯厚重,却也足够用来温养经脉、滋养肉身。 她指尖轻动,熟练布下一座聚灵阵,将美玉错落摆放于床榻四周。 丝丝缕缕的莹白灵力缓缓溢出,层层萦绕包裹住谢十七的身躯,持续滋养着他被天雷灼伤、震裂的破损经脉,慢慢修复肉身伤势。 下人早已将谢十七周身打理干净,换下一身焦黑破损的血衣,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素色寝衣。 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温柔洒落,褪去了满身戾气与狼狈的谢十七,静静卧于床榻,眉眼安宁沉静。 他半边脸颊留有狰狞的十字剑疤,这是新伤,还没有完全愈合,看着凌厉可怖。 可另外半边完好的面容,却生得极为出挑,惊艳绝伦。 他的眉骨锋利,眼型深邃,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骨相清绝凌厉。 平日里他常年隐匿暗处、黑衣肃杀,满身冷戾锋芒,无人敢直视。此刻褪去所有杀伐戾气、陷入沉睡,便尽数显露出骨子里的清隽绝色。 明珠静静凝望,看着看着,眉心忽然轻轻一动。 这眉眼轮廓,怎么隐隐和谢云澜有几分相似? 只是他们两人的气质天差地别。 谢云澜的样貌温润斯文,是标准的世家公子谦和俊秀,温柔无害。 可谢十七不同,他的眉眼更锋利、更冷绝,带着历经生死的凛冽沧桑,气场极强、绝色逼人,远比谢云澜更为好看夺目。 63 谢十五不在 明珠盯着床上昏睡的谢十七,越看心里越犯嘀咕,这俩人长相也太像了点。 上辈子她一门心思全扑在谢云澜身上,眼里压根装不下别的人,自是不会主意到谢云澜以外的男子。 重活回来,虽然早先在宫里谢十七已经出手救过她,俩人离得特别近,她是真真切切的看清过对方的脸。 可那会儿谢十七浑身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劲儿,跟谢云澜那副温温柔柔的公子模样反差太大,她压根没往一块儿联想。 而现在他神色没那么紧绷,就连那股凌冽之气都淡了许多,如今静下心仔细端详,明珠就觉得自己背脊有点发毛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十七脸上那道十字伤口,伤口看着还特别新鲜,也就刚伤没几天的时间。 这段日子明家连着打压谢家,安国公府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派暗卫出去出危险任务,况且谢家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人轻举妄动,授人以把柄。 既然不是外出任务受的伤,那还有谁能将他伤成这样呢? 明珠再度仔细的端详了这张脸,他长的真的和谢云澜很是相似啊,一个大胆的猜测直接钻进明珠脑子里:这脸该不会是谢云澜亲手划烂的吧? 就因为谢十七长得跟他有几分相像,碍着这位世子爷的眼了,谢云澜就直接下狠手毁人容貌,给人家脸上来那么两下? 谢云澜平日里在外装得温润儒雅、脾气极好,可明珠太清楚这人内里有多阴暗小心眼,这种背地里下黑手的缺德事,他真能干得出来。 越想越气,一股子火气直往头顶冲,明珠猛地站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刚出房门,正好撞见过来探望谢十七的明恒。 他一眼就瞅见自家妹妹火气冲天,急匆匆往外赶,立马伸手一把拽住她。 “现在天都黑了,你火急火燎要去哪儿?” 明珠憋着一肚子火气,张口就说:“我去找谢十五!” 明恒听得脑袋嗡嗡直响,一个谢十七还躺着没醒,怎么又冒出来个谢十五? 他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节奏:“谢十五又是谁啊?” “路上跟你细说,你跟我一块儿去就行。”明珠心里明白,明恒肯定不会放她一个人半夜往外跑,干脆直接拉上他同行。“这会儿谢十五应该还没回安国公府,找人最方便。之前我在宁安堂打听清楚了,当初就是谢十五把重伤的谢十七送过来治病,这几天也一直守在医馆陪着。他最清楚谢十七这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我必须当面问个明白。” 她扮做小道士去给哥哥买药的时候和那个小伙计聊的很多,所以这些是从那伙计嘴里听到的。 明恒看她气成这样,知道她不是无理取闹,没再多拦,干脆跟着她连夜赶往宁安堂。 天都彻底黑透了,街上别的铺子全都关门熄灯,就宁安堂门口还亮着一盏灯笼。 陈慕白还守在前堂没走,瞧着像是专门在等什么人。 听见推门的动静,陈慕白赶紧起身迎上来。 借着屋里的灯火一打量,这两人穿着体面、气质不俗,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所以陈慕白半点不敢怠慢。 “二位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医馆今天已经打烊了,伙计全都下班回家了。要是急着抓药或者看病,我一个人也能帮忙处理,请问二位是问诊还是拿药?” 明珠懒得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陈慕白,谢十五在哪?” 一旁的明恒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属实有点头大。 来的路上明珠已经简单跟他说了谢十五的来历,他本来以为谢十七被悄悄带回王府,谢家那边肯定还蒙在鼓里,谁能想到医馆这边还有谢十五这么个知情的人。 万一谢十五今晚回了国公府,把谢十七失踪的消息捅上去,明天他上门去谢家要人的那套说辞直接作废,全盘计划都得推翻重来。 陈慕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神经,警惕地看着二人:“姑娘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认识谢十五?你们究竟是何人?” 晚饭那会儿谢十五就慌慌张张在医馆里外乱转,急得不行,说谢十七突然不见了踪影。 陈慕白虽说不是谢家的下人,但他父亲则是安国公府的府医,打小他也没少朝着安国公府里去,所以安国公府里面的事情,他还是有点了解的。 他太清楚暗卫私自失联、擅自逃跑是什么后果。 一旦被国公府认定叛逃,追捕,惩戒,打杀是一样都少不了,下场基本是完蛋了。 他跟谢十五商量好了对策:谢十五先出去找人,自己留在医馆守着。务必赶在国公府察觉不对劲之前把人找回来,把这事彻底瞒住,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慕白心里清楚,谢家管束暗卫的手段又狠又隐秘,但凡被扣上逃走的名头,谢十七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会儿突然来人点名找谢十五,他下意识就以为是谢家找上门了,心里立马戒备起来。 “你不就是此间的坐镇大夫吗?”明珠反问道,“知道你的名字很困难吗?” 陈慕白被明珠抢白的一噎,不由尴尬的一笑,“是不难。”但是他很快就回神,“可谢十五,二位是从何认识的?” “我们自是与他相熟。”明恒抬眸对自己的妹妹用了一个眼色,笑道。“此番是有点他托付我们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们来寻他告知一下。” “哦。原来如此。”陈慕白见明恒气度不凡,以为是谢十五结交的权贵,倒也没多想。 安国公府的暗卫出去也会结交一些其他府上的权贵公子,有的时候他们会替这些人传信什么的。倒也是不难理解。 只要不是安国公府的人找上来就好了。 陈慕白心底也着急,不知道谢十七到底去了哪里了! “哦,谢十五出去有点事情。二位不如先坐坐,一会等谢十五回来了,你们再叙。若是二位不相等的话,在下也可以代为传话的。”陈慕白彬彬有礼的说道。 “不必了。”明珠拉了明恒一把,“我们就在这等等谢十五。” 64 她只问一个真相 明珠和明恒就静静坐在宁安堂大堂里,安安静静等着谢十五回来。 夜色深沉,街上早已没了行人,整座医馆安安静静,只剩烛火轻轻跳跃,映得满堂光影摇晃。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门外就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节奏沉稳,带着暗卫特有的收敛气息,不用想也知道,是谢十五回来了。 他人刚跨进门,还没来得及看清堂内情形,陈慕白才刚站起身,准备开口介绍两句,结果明珠动作就快得惊人。 她手腕轻轻一翻,指尖银光一闪,三枚银针直奔谢十五而去,快得几乎看不见残影。 噗的几声轻响。 谢十五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力道尽数被封,半点动弹不得。 陈慕白当场吓懵了,猛地站起身,他一脸错愕,刚要开口质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能对谢十五出手…… 明珠压根不给对方开口的时间,抬手又是一针,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这针是直接扎在睡穴上的,陈慕白眼皮一翻,身子一软,直挺挺倒在地上,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短短两息功夫,大堂里只剩谢十五一个人僵在原地,双目圆睁,眼底满是震怒和难以置信。 “你们是什么人?!” 谢十五心底翻涌着滔天骇浪,又惊又怒的吼道。 他的身手在安国公府一众暗卫里,绝对算得上拔尖。 虽说比不上谢十七那种顶尖水准,但平日里执行任务、近身搏杀,从未落过下风,自认身手远非常人可比。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被眼前这么一个看起来精致娇弱、半点威慑力都没有的小姑娘,一针就彻底制住。 说到底,还是他大意了。 方才进门,他见这二人衣着华贵、气质不凡,安静坐在堂中,又和陈慕白共处一室,下意识以为是陈慕白的熟人,压根没往敌人身上想,半点戒备心都没起。 谁料短短瞬间,他就直接栽了一个大跟头。 明珠懒得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开口,语气冷若寒霜:“谢十七身上的伤,是谁弄的?” 她淡淡看着他,眼底不带半分波澜:“你老实回答,我们问完就走,立刻放你们自由,我不会伤害你们,我只要一个真相。” 谢十五眼底警铃大作,死死盯着明珠,心头乱作一团。 谢十七突然失踪,难不成和这两个人有关? 可他身为谢家暗卫,规矩已经是刻入骨髓,口风是十分的紧,纵然受制于人,也半句不肯泄露府中私事,只死死瞪着明珠,牙关紧咬,拒不吭声。 明珠见他油盐不进,半点也不配合,眉头微微一蹙,懒得再耗时间。 她随手拿起桌案上的笔墨,笔尖飞快游走,寥寥数笔,一道催眠符咒瞬间成型。 抬手掐诀一点,那张符纸凌空飞起,在谢十五眼前飞速旋转起来。 符光流转,丝丝灵力直逼识海。 谢十五的目光被牵引,两息不到,谢十五只觉得脑袋一阵天旋地转,脑子里浑浑噩噩,意识渐渐涣散,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寻常人被这道催眠符一催,早就乖乖听话、不管施法的人问什么,都会乖乖的回答了。 但谢十五到底是顶尖暗卫,经过常年的特殊训练,心性坚韧、自控力极强,哪怕意识模糊,依旧死死咬牙挣扎了许久,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浑身紧绷,拼命抵抗。 可符咒之力玄妙霸道,根本不是凡人意志能扛得住的。 挣扎良久,他终究扛不住那股混沌之力,唇齿微张,老老实实的回答了明珠提出的问题。 不论是谢十七背上那些大面积的鞭伤,还是脸上那道狰狞崭新的十字剑伤,通通都是谢云澜亲手造成的。 得到答案的瞬间,明珠胸口一股火气瞬间直冲头顶,气得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压着怒意,沉声再问:“谢十七做错了什么?是他任务失败了吗?谢云澜为何要如此对他?” 谢十五眼神涣散,机械地摇了摇头,声音木讷呆板,老老实实据实相告。 谢十七什么都没做错。 谢云澜动手伤人对谢十七施以重罚,还特地的划破了谢十七的脸,从头到尾,就只是单纯为了拿谢十七撒气。 府里上下没人摸透这位公子的心思,所有人都搞不懂,为何温润儒雅的谢大公子,偏偏对沉默寡言、安分守己的谢十七敌意深重、百般针对。 听完这话,一旁静静旁观的明恒,也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素来知道世家大族光鲜皮囊之下,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阴私龌龊,勾心斗角、暗地倾轧从不间断。 可他一直以为,谢云澜乃是谢家嫡长,风度翩翩、温润端方,是为数不多品行端正、光明磊落的世家子弟。 今日才算真正看清,何为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人表面风光霁月、待人谦和,背地里竟狭隘阴毒至此,仅仅凭一己好恶、无端心绪,便肆意折磨手下,手段狠毒。 明珠心中怒意翻涌,却也没再多追问。 她想要的真相,现在已经是清楚了。 随后她抬手画了一道清神忘忧符,引燃之后化为符水,尽数喂给地上昏迷的陈慕白,以及尚且神志昏沉的谢十五。 这符水无半分害处,只会让他们醒来之后,彻底忘掉今夜明珠与明恒来过宁安堂的所有记忆,只当今夜一切如常。 做完这一切,明珠不再停留,转身跟着明恒一同走出宁安堂,踏着夜色折返王府。 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燥热火气。 明恒走在身侧,抬手轻轻按了按发胀的眉心,低声开口确认:“这个陈慕白,就是那个害你泄露天机、引来天雷的人?” 明珠轻轻点头,应声承认。 明恒心底又是无奈又是后怕,忍不住认真叮嘱:“往后行事千万谨慎,能不逆天而行,就绝对不要逞强。” “这次万幸有谢十七替你挡下天雷,护你周全,可世事无常,运气不会次次都有。下次再这般冒险,未必有人会舍命相护。” 明珠乖乖应下,心里清楚兄长是真心为她担忧,没再多顶嘴。 明恒摇头,“那谢十七属实是有点可怜,你放心吧。我会尽力帮你把人从谢家弄出来的。”自他听了谢云澜原来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倒是坚定了他要将谢十七弄出来的心思了。 一夜无话。 翌日天明,天光清亮。 明恒一早便让人备好厚重登门礼物,提笔写了名帖,派人送往安国公府,递上拜访帖子。 诸事妥当之后,他便带着明珠一同出门,直奔安国公府而去。 65 他必然是有所求 安国公府里,下人突然送来一封昭文王府的拜帖,整个府上都挺意外的。 帖子是指名递给谢云澜的,可牵扯到王府世子,半点马虎不得。 谢云澜第一时间拿着帖子去找了父亲谢临城。 谢临城捏着那张拜帖,眉头微挑,满脸疑惑地看向儿子:“你什么时候跟明恒有交情了?我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谢云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笃定:“我和他就是纯粹的点头之交。明恒性子冷,不爱凑热闹,平日里没什么私交。他身边也就一个沈括天天跟着,那沈括嘴巴碎、性子张扬,我素来不喜欢,平日里都刻意躲着,所以我和明恒从来没什么实质性的往来。” 谢临城闻言缓缓点头,心里彻底通透了。 如今大盛朝根基稳固,新皇早已坐稳皇位,可老牌世家和新晋勋贵之间的隔阂,从来就没消过,两边一直是泾渭分明、互不亲近。 沈括是新贵子弟,在这些百年世家眼里,压根上不了台面。 说到底,这群新贵大多是从前世家手下的佃户、奴仆起身,根基浅、底蕴薄,世家打心底里瞧不上,觉得他们不配和自己平起平坐。 皇室明家亦是从底层起势的,之前就是乡下的农户而已,自是与那些新贵之间要亲厚一些。 这些年世家也试着放下身段,和新贵联姻缓和关系,可骨子里的高傲根本改不掉。 不少新贵还以娶前朝落魄贵女为荣,可那些女子的父兄要么入狱、要么殒命,早已家道中落、没了依仗,和他们这些根深蒂固的顶级世家,完全是两回事。 真正的世家嫡女,极少会嫁入新贵府邸。 如今唯一的牵扯,也就新皇后宫里那几位世家出身的妃嫔,当今皇后便是谢家嫡女。 可惜皇后受谢云曦的事牵连,如今是失势受罚,连后宫管事权都落到了新贵出身的俞贵妃手里。 皇家这番操作,摆明了是敲打谢家、制衡世家,可到头来反倒给了新贵崛起的机会,让世家的处境愈发被动。 也正因如此,谢家前段时间刚被明家打压、丢尽脸面,正是气氛尴尬、局势微妙的时候,明恒突然登门拜访,实在太反常了,没人能猜透他的目的。 谢临城指尖摩挲着拜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既然在这个时候特意上门,肯定是有所求。” “他父亲前段时间在太后面前发难,把我们谢家坑得不轻,折了我们大半颜面。现在突然上门,绝对不是单纯来看我们笑话的。” 谢云澜眼底掠过一抹冷意,顺势问道:“父亲的意思,我们今日趁机刁难他一番?” 平白被人落了脸面,憋了一肚子闷气,有机会讨回来,他自然不想轻易放过。 谢临城却摆了摆手,神色沉稳老练:“别冲动。如今皇上心里本就对我们谢家有芥蒂、多有忌惮。想要化解这份君臣隔阂,终究得靠皇家的人主动示好缓和。” 他起身在书房慢慢踱了两步,思索妥当后吩咐道:“你好好应付着,先摸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只要他拿出的诚意足够,能抵消之前的恩怨,我们倒也可以顺水推舟,应下他的请求。” 谢云澜瞬间心里有了底,躬身行礼:“儿子明白了。” 刚好这时,门外小厮快步进来禀报:“国公爷,世子爷,昭文王府的明恒世子、明珠郡主已经到府门外了。” “我这就去迎接。”谢云澜应声,整理好衣袍,从容出门迎客。 不多时,雨燕厅内。 谢云澜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温润笑意,看着谦和又体面,缓步走入厅中,礼数周全地朝二人行礼:“世子、郡主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没能及时出门远迎,还望二位多多包涵。” “是我们兄妹贸然登门打扰,世子不必多礼。”明恒淡淡回了一句,随即刻意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脸色泛着几分苍白,看着格外虚弱。 明珠见状,立刻配合着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眉眼间满是担忧,顺着提前商量好的话术嗔怪道:“哥,你身上的伤都还没养好,本该在府里安心休养,偏要执意过来奔波,何苦这么折腾自己啊。” 她面上演得真切乖巧,心底却默默吐槽翻了个白眼。 活了好几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居然要耐着性子,在谢云澜这种顶级伪君子面前装模作样演戏,属实心累。 谢云澜的目光立刻落在明恒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藏着几分探究,面上却半点不露,一副真心关切的模样,温声问道:“世子看着气色不佳,是身上带伤?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明恒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淡,一副不愿多提的样子:“一点小伤而已,不值一提,不碍事的。” 三人各怀心思,嘴上说着客套场面话,彼此皆是一片虚情假意,笑着谦让落座。 谢云澜落座之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的明珠,眼底瞬间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惊艳,心里不由得暗自感慨。 不过短短几日未见,这姑娘竟像是彻底脱胎换骨,整个人变了模样,愈发夺目亮眼了。 还记得明珠刚归京那会,他在城门口匆匆一瞥,只觉得这就是个没长开的小豆芽。 虽说眉眼自带几分清秀,可身形单薄干瘪,气质清冷疏离,半点没有京城顶级贵女的雍容风采。 说句实在话,彼时的她,看着甚至不如身边伺候的体面大丫鬟精致出挑。 可不过数日光景,变化居然如此之大。 像是一夜之间彻底长开了,身形拔高了些许,褪去了往日的单薄青涩,身姿亭亭玉立,线条舒展匀称。 她今日身着一身淡碧色烟罗裙,料子轻薄通透、细腻软糯,行走落座间带着淡淡的流光,清雅又不显寡淡。 裙身只在腰侧绣了细碎的白色兰草纹样,针脚细腻、素雅大方,没有繁复华丽的堆砌,偏偏格外衬人。 腰间系着一条同色软纱腰带,轻轻束出纤细柔韧的身段,不盈一握,恰到好处。 明珠的脸上褪去了早前的枯黄干涩,如今她肌肤莹白透亮,眉眼澄澈灵动,往日的拘谨青涩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容舒展的贵气。 明明是最素雅清淡的裙衫,穿在她身上,却清艳绝尘、温润夺目,自带一番干净通透的韵味。 谢云澜心里暗自赞叹,果然是皇家嫡出的郡主,底子本就极好,只是早前营养不良、未曾长开,如今养得气色充盈、神采飞扬,绝佳的骨相和气韵彻底展露出来,竟是这般出众。 这般容貌气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起眼的小豆芽,放眼整个京城的世家贵女,能稳压她一头的,居然找不出几个。 他心底思绪翻涌,面上却依旧温润如常,半点不露异色,依旧维持着谦和有礼的浅笑,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兄妹二人。 66 谈判的技巧 谢云澜的目光直直落在明珠身上,带着几分打量和探究,就连遮掩也都懒得遮掩了。 明珠心里瞬间膈应得不行,要不是为了此次前来的目的,她都想直接上去扇谢云澜两个大耳刮子了。 她太清楚谢云澜这人了。 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暖和煦的目光,可现在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便如那躲在暗处的毒蛇一样,让明珠浑身都不自在。 但是为了谢十七,她暂时忍了! 今儿是来要人的,不是来找茬的…… 早在出发之前,她和明恒就已经讨论这事情该怎么做才好了。他们兄妹两个已经合计过了,到什么时候该怎么说。 如果按照他们的套路来,谢家能入套那是最好的。 若是谈判脱离了他们的掌控就先撤离,再想办法。 明恒说得很明白,想让谢家痛痛快快把人交出来,光靠嘴上客套根本没用,必须拿出实打实可以让谢家心动的筹码。 眼下谢家日子本就不好过,朝堂上被皇家接连打压,脸面和声势折损大半,最头疼的就是后宫那边的事。 当朝皇后是谢家嫡女,就因为谢云曦那桩事被牵连禁足,不仅彻底失了圣宠,连后宫管事的权力都被俞贵妃抢了去。 皇后在后宫失势,等同于谢家在宫里的靠山彻底塌了,这也是如今安国公府最焦虑的一件事情。 他们很着急! 但是对于明恒来说,这里面就可以拿出来做文章了。 只要明珠到时候能请太后出面,劝动皇上松口,帮皇后恢复一部分后宫权限,用这件事换谢十七。 那这对于现在的谢家无疑是天降甘霖了! 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暗卫,哪怕就是换得皇后能重新走出凤翔宫,怕是谢家都会迫不及待的将谢十七双手奉上了。 这笔账,谢家人精得很,不可能算不明白。 不过谈判嘛,还是需要讲究点策略的。 若是他们主动把这个筹码摆出来,谢家第一时间就会起疑心。 一个普普通通的暗卫而已,哪里值得昭文王府拿出这么大的人情来换? 他们会怀疑谢十七身上难道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对明家有非同一般的用处? 一旦谢家心里生出猜忌,要么死死扣住谢十七不放,要么干脆直接将人灭口斩草除根,到时候他们忙活半天,很可能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 所以这事要能成的关键就是换皇后解除禁足的这个办法绝对不能是由明恒和明珠自己主动提的。 只能靠着他们兄妹二人慢慢引导、一步步的引着谢家人进圈套,逼着谢家自己开口提条件。 在外人看来,就是谢家仗着世家身份故意刁难,狮子大开口。 只要条件是谢家自己提的,他们再顺势答应,谢十七的性命和安危才算真正稳妥,再也出不了差错。 出发前明珠还特意问过明恒,万一谢家真的咬死提的一定要将皇后的禁足解除这个要求,但是皇伯父那边如果不答应的话,会不会闹出什么其他的风波。 关于这一点明恒也仔细斟酌过,他也给明珠分析了一番。 皇上敲打谢家的目的早就达到了,如今也有意缓和君臣关系、平衡朝堂势力。 俞贵妃那边若是得的太多了,朝堂上新贵就要压过世家太多了。 帝皇之术讲究的是均衡,打一巴掌要给一甜枣,现在巴掌打了,还打的特别疼,那甜枣就要找机会喂下去。 这个时候如果明珠出面去找太后,太后再去找陛下,陛下那边也就是可以做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了。 听了兄长的分析,明珠算是彻底放心了。 其实按照明珠的脾气上来,直接用点别的手段也不是不能将谢十七弄过来。 但是明恒再三警告她不能再搞小动作了,她是不怕,但是她哥哥怕! 明恒怕的是明珠现在正被天道盯着呢,但凡敢乱出手,只怕再来点什么雷劫,那他这个当哥哥的可真是吃不消了。 这段时间,她最好老老实实蛰伏,安分一点。 更何况出门前,明恒还特意反复叮嘱她。 所以明恒对她千叮咛万嘱咐,遇到了谢云澜多多忍让,多笑笑,哪怕对面就是一坨屎,也千万要忍着恶心。 所以面对谢云澜探究的目光,她强行压下心底那股膈应和厌烦,眉眼轻轻一弯,对着谢云澜甜甜地笑了一下。 笑容干净又软和,看着单纯又乖巧,完全是一副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小郡主模样,直直的将人心都笑软了。 这还是谢云澜第一次见明珠主动对自己示好。 以往的明珠,要么对他冷淡疏离、视而不见,要么就带着一身小刺,句句针锋相对,偶尔还能把他噎得说不出话,从来没有这般温顺柔和的样子。 他心头微微一动,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 眼前的少女彻底长开了,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单薄,容貌清丽亮眼,一笑起来更是干净明媚,像春风拂过人心,让人不由得晃神。 可那点转瞬即逝的好感,下一秒就被他心底的阴霾彻底取代。 他清清楚楚记得温泉山庄那一幕,就是这看似乖巧单纯的小姑娘,把他耍得团团转,最后还逼得他跪地磕头。 耻辱! 温柔心思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强的征服欲。 这丫头看着软,骨子里却机灵狡黠、胆子极大,连他都敢肆意戏耍。 人就是这样,越是拿捏不住,他就越是想彻底驯服,让她乖乖低头、俯首听话。 短短一瞬,心思百转千回。 谢云澜飞快敛去眼底所有阴暗偏执的念头,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霾。 再抬眼时,他又是那副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模样,笑意温和、礼数周全。 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气氛看着平和融洽,实则各怀鬼胎、暗流涌动。 谢云澜率先打破沉默,端起手边的茶盏,语气闲适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套关切:“看世子的脸色是真的不太好,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了?若是有用的到我们安国公府的地方,世子也不必忌讳什么,直接和在下说便是了。若是能替世子分忧,也是安国公府的幸事。” 这明家兄妹二人肯定不会是来光对着他笑的! 这里面指定是有事,谢云澜也不想拐弯抹角的,直接问道。 明恒淡淡颔首,顺着之前的人设慢悠悠应声,神色带着几分病弱的倦怠:“还真是让谢世子见笑了。实不相瞒,的确是有点事情才上门的。” 明恒手一摆,几名侍卫上来抬进了两个箱子来。 谢云澜不免有点诧异? 这明恒是吃错药了?他爹前几日还在太后那边爆锤他们家,今日他就上杆子来送礼? “这是何意?”谢云澜不动声色的问道。 “小小谢礼。不成敬意。”明恒说完假意又咳嗽了几下,苍白的脸颊上染了些许的红晕。 明珠再度替明恒顺气,“哥哥,你小心。”她的声音软软的,那声哥哥叫出来就跟小猫叫一样,瞬间也让谢云澜的心底升起了几分异样来。 67 还是打的太少了 谢云澜的目光再次落回明珠身上,看着她眼下乖巧温顺的模样,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了一番。 原来这位郡主殿下在不冷着脸、不与他针锋相对的时候,居然是这般娇憨软和,看着格外讨喜可爱。 可偏偏只要一对上他,她所有的温柔乖巧、软态娇憨,就全然没了,永远是冷言冷语、咄咄逼人,像个刺猬一样。 这位郡主还真是挺两面派的。 谢云澜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又隐晦的情绪,很快就尽数收敛,收回落在明珠身上的目光,转而落向厅中摆放的两只红木箱子上。 他故作疑惑地笑了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疏离:“世子殿下今日带着厚礼登门,在下实在费解。” “近日安国公府闭门静养,上下无人外出走动,自问没有帮过王府分毫,实在担不起世子这份谢礼。” 他特意咬重了“谢礼”二字,话里藏话。 既然明恒揣着心思绕弯子,那他就陪着慢慢耗。 反正如今谢家处境已然这般,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根本没必要上杆子去对明恒曲意逢迎,刻意讨好。 明恒闻言,虚弱地低笑一声,面色带着几分病倦的苍白,看着气度温和、毫无锋芒。 “是本世子考虑不周,太过唐突了。” 他抬手示意身侧侍从,下人立刻上前,将备好的礼单恭敬递到谢云澜面前。 “今日登门,确实是专程来感谢贵府一人。昨日我意外遇险,承蒙贵府一位侍卫出手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当时郡主也在场,一眼认出那人是安国公府的人。” “这份薄礼是我的一点谢意,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和世子好好商议一番。” 谢云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瞬间泛起满腹疑虑。 他家侍卫救了明恒? 这怎么可能? 自打前段时间谢家与皇室矛盾激化,府里就下了严令,所有侍卫一律严控府中。 就连外出采买的仆从,都是速去速回,严禁在外逗留生事。 在这般严苛管束之下,府中侍卫怎么会私自外出,还恰好救下了遇险的明恒? 谢云澜面上却半点不露异色,依旧笑意温润,抬手推脱,压根没去接那张礼单。 “原来还有这般机缘巧合之事。”他语气轻淡,口气里面全然是不以为意,“若是真有此事,那也是这名侍卫的本分,更是他的福气。能救下昭文王府世子,是他几辈子修来的,哪里敢劳世子专程送礼答谢?这份厚礼,万万不敢收。” “至于世子口中的不情之请,不妨直言。只要不是太过为难的事,我禀明父亲之后,定然不会推辞。” 话说得滴水不漏,进退有度,既捧了王府的脸面,又把所有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明恒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捏,心底了然。 谢云澜果然不好对付。 明明是救了皇室世子的天大功劳,若是借此足可以弥补些许与皇室之前的嫌隙了。 可他依旧稳如泰山、不为所动,丝毫没有急于求成,倒是真的沉得住气。 既然对方要看看这份救下宗室皇亲的恩情有多重,那明恒也不再绕圈子,坦然开口,直接道明来意。 “既然世子爽快,那本世子便直说了。我的请求便是,还请贵府割爱,将救我的这名侍卫送予我。以后咱们可以多走动走动。” 他语气平淡温和,脸上的笑容亦是更加的和煦:“我看此人品性、身手都极为出众,想将他收在身边,为我所用。” 这话一出,谢云澜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神色微变。 虽心底早已戒备,可真听到明恒的诉求,依旧压不住心头的抵触。 但他依旧强行稳住情绪,不露半分恼怒,故作从容地推脱。 “世子殿下言重了。眼下我们连救人的是府中哪一位侍卫都尚未查清,贸然谈及此事,未免太过仓促。” “再者不过是区区一名侍卫罢了,微不足道、不足挂齿。能救下世子是他的造化,谈不上半点功劳。世子身边能人云集、高手辈出,我府里这些粗鄙侍卫,怕是入不了世子的眼,还请世子收回这份心意。” 话说得客气,态度却无比坚决,摆明了就是不肯放人。 明恒早已料到他会这般推脱,心中毫无波澜,半点不意外。 一旁的明珠见状,立刻配合着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眉眼间满是委屈又恼怒的神色,顺势起身就要拉着兄长走人。 “哥哥,我们走!” “人家根本不稀罕我们的谢礼,也不领这份人情!看来我们昭文王府的脸面,在安国公府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想真心结交道谢,还要看人家的脸色,何必自讨没趣!” 这番话不软不硬,直接给谢云澜扣了一顶大帽子。 谢云澜闻言眉头微蹙,心底无奈又头疼。 这郡主年纪不大,扣帽子的本事倒是越发熟练了。稍有不顺,就往两家交情、府第脸面上面扯,让人无从辩驳。 可看着明珠满脸气呼呼、真切动怒的模样,他心底又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昭文王府执意要这名侍卫,大概率就只是单纯感念救命之恩,一时新鲜上头,并没有什么深层图谋,更不是因为这名侍卫有什么身份上的特殊。 若是真有别的算计,明珠绝不会这般沉不住气,当场发脾气。 这般想着,谢云澜语气愈发温和,从容解围:“郡主不必动怒,是在下思虑不周。还请郡主明示,到底是府中哪位侍卫救了世子?” 明珠转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傲娇:“还能有谁?就是谢十七!” “早前在宫里他就救过我一次,我才特意记住了他的名字,不然你以为我闲的没事,会认得你们府里每一个侍卫?” “轰”的一下。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谢云澜心底瞬间像是扎进了一根尖锐的刺,密密麻麻的烦躁和膈应瞬间蔓延开来。 居然又是谢十七! 这些日子他压根没见过谢十七的人影,却也从未放在心上。 毕竟那张脸被他亲手划出一个十字伤,已经是毁容了,着实有碍观瞻。 他本就生得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顶着一张带血的残脸跟在身边,实在刺眼,他便默认让其静养,未曾多问。 可他万万没想到,没有府中通行令牌的谢十七,居然敢私自离开安国公府! 好得很,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私底下偷偷出府、擅自行事,这个不是起了背主之心? 怒火悄然翻涌的同时,过往的思绪也随之涌上心头。 早前他便是因为谢十七眉眼与自己太过相像,心底始终膈应忌惮,特意让人彻查过他的身世。 侍卫统领办事倒是细致,很快就将谢十七的资料呈递了上来。 谢十七无父无母,就是个孤苦无依的孤儿。 当年被选入谢家暗卫,也仅仅是因为骨相容貌与他有几分相似,必要之时,可以拿来做他的替身,为他挡灾挡祸、顶替危难,仅此而已。 他身世清白、无依无靠,这辈子都只能是依附谢家的棋子、替身和工具人。 当初查清楚底细,他还暗自自嘲,是自己太过多虑,高估了这人。 可如今看来,这颗任人拿捏的棋子,居然悄悄生出了异心,还偷偷攀上了明恒这根高枝! 还是他打的太少了,就该直接打死才是! 68 兄妹二人的演戏 谢云澜心底怒火翻涌,恨意暗生,面上却半点端倪不露。 他的反应极快,当即躬身行礼,姿态放得谦和有度。 “郡主殿下息怒,在下绝不是那个意思。” 可明珠压根不给他半点缓和的余地,也一点面子都没给他。 明珠仰头冷哼一声,语气又骄又冲,摆出了一副十足被娇宠坏了的骄纵做派。 “哼,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哥哥不过是感念救命之恩,欣赏你家侍卫的身手品性,才想着把人要到身边重用。你不肯就不肯,多大点事?说到底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小侍卫罢了!难道我们昭文王府少了你那侍卫都不转了?用得着你在这里故作姿态,给我们脸色看?” 她一口一个“区区侍卫”,语气刁蛮任性、理直气壮,神态亦是桀骜不驯,可偏偏就是这副模样,让谢云澜心里的戒备在瞬间就散了大半。 是啊,说到底就只是一个区区暗卫而已。 昭文王府权倾朝野,府中高手如云、能人辈出,什么样的精锐高手没有? 谢十七能碰巧救下明恒也不过就是走运了! 兄妹二人今日大动干戈登门求人,大概率真的只是单纯记挂着一份救命恩情,对这谢十七图的不过就是一时心软、一时新鲜,应该是没什么别的其他意思。 看他们这态度和意思应该是没有私下答应谢十七什么,也没有说死了一定要将人要过去。 心里的疑虑被打消了许多,谢云澜神色愈发从容。 明珠见他依旧稳稳挡在前方,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心头火气更盛,也不跟他多费口舌,抬起脚,对着谢云澜的小腿就狠狠踹了过去。 这一脚她半点没收力,力道十足。 一旁的明恒看在眼里,都忍不住侧目一眼,暗自感慨,自家妹妹是真的够狠。 寻常人被郡主这般带着怒气狠狠踹上一脚,早就疼得避让躲闪、连连退让了。 可谢云澜硬生生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硬生生受了这一下。 他低低闷哼一声,小腿传来清晰的钝痛,心底却没有半分恼怒,反倒对明珠生出几分新奇的兴致。 这明珠郡主,实在是太特别了。 京城上下的世家贵女,他见得数不胜数。 个个都是按着规矩教养长大,温柔娴静、端庄克制,在他面前更是拘谨谦卑,别说抬脚踹人,就连大声说话、直视他双眼的都寥寥无几,个个小心翼翼,生怕失了仪态。 有些人甚至与他说话说多了,都是一副恨不得要背过气去的娇弱感觉。 唯独这位从乡野归来的昭文郡主,性子烈得像一点就炸的小辣椒、敢打敢闹,泼辣直率,鲜活的叫人挪不开眼。 明明自己的小退被踹得发疼,可谢云澜抬眼看向明珠的眸光,却越来越亮,盛满了浓浓的探究与兴趣。 明珠对上他眼底那异样发亮的目光,心底瞬间一阵恶寒,浑身都不自在。 这谢云澜怕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被她当众抬脚踹了,不仅不生气,反倒一副兴致勃勃、颇为受用的样子。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让人摸不透也看不懂! 要不是为了顺利把谢十七救出谢家,她此刻是真的不想再和谢云澜在这里扯淡,依着她的性子现在就该再给他两巴掌然后走人才是! “郡主息怒。”谢云澜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悸动,温声软语继续赔笑解释。 少女一张清丽俏脸盛满怒色,眉眼鲜活灵动,比平日里刻意端庄的模样更具风情,让他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感觉愈发浓重。 “在下并非有意疏远王府、不愿往来。只是前段时间舍妹犯下大错,连累谢家折损圣心,接连被陛下与太后敲打惩戒。我们安国公府如今如履薄冰,实在不敢贸然高攀王府,唯恐连累了世子与郡主,惹来非议。” 这话说的漂亮。 明恒适时起身,伸手轻轻将气鼓鼓的明珠拉到自己身后,稳稳隔开谢云澜那道让人心生不适的目光。 他面色温和,笑意浅浅,语气听着柔软客气,但是倒也没再给谢云澜什么面子。 “谢世子言重了。皇伯父不过是一时气恼,小惩大诫罢了。说来皇后娘娘是你的亲姑姑,咱们两家本就是姻亲骨肉,实打实的一家人,一家人哪里有那么多计较顾忌。” “只是今日看来,谢世子是当真不想与我们昭文王府往来。倒是我自作多情、自作主动的厚着脸皮登门道谢求人,属实唐突了。” “这些谢礼我们也不再带回,就当是答谢贵府养育侍卫的这份情。往后我与郡主定然不会再来叨扰安国公府,免得让谢家为难。” 谢云澜心里一紧,瞬间不敢再端着架子。 真要是彻底得罪了昭文王府,把两家关系闹僵,对如今本就处境艰难的谢家而言,百害无一利。 他连忙再度躬身行礼,态度愈发诚恳:“世子万万别这般说!是在下思虑不周、言语不妥,绝非有意疏远王府。” “前几日舍妹闯祸,我府上下终日惶恐,虽承蒙陛下宽大处理、心服口服,可心底终究惶恐难安,行事难免束手束脚、多有顾虑。” “这样,还请世子与郡主暂且落座稍候,在下即刻去禀报父亲。不管是世子想要答谢要人,还是有别的吩咐,都可与家父当面详谈。” 明恒侧头,故作征询的模样看向身后的明珠,轻声问道:“你的意思如何?可愿意再坐坐?” 明珠还憋着一肚子赌气的模样,闻言狠狠哼了一声,满脸不耐:“哥哥问我做什么?你想如何便如何!那人是你看中、救了你的性命,与我有什么干系,别来问我!” 明恒故作无奈,轻声解释:“我不是问你那人的事,我是问你,可愿意往后常来安国公府走动?” 明珠眼皮一翻,白了一旁的谢云澜一眼,小脾气摆得十足,含糊敷衍:“不知道!你做主就好,别来烦我!” 说完,她便气鼓鼓地转身坐回原位,腰背挺直,满脸写着不悦。 那副娇蛮任性、毫不掩饰情绪的模样,彻底打消了谢云澜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疑虑。 明恒见状,再度看向谢云澜,语气平和:“那就劳烦世子代为通传了。” “世子稍等。” 谢云澜不敢耽搁,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赶往书房禀报谢临城。 待厅中彻底没了外人,偌大的雨燕厅瞬间安静下来。 明珠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的骄蛮怒气,转头看向明恒,眼底带着几分试探与紧张。 明恒对着她微微抬眼,悄悄递去一个笃定的眼神,唇瓣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无声吐出两个字:有戏。 明珠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她心底暗自感慨,谢云澜这人,真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谨慎多疑、心思深沉到了极致。 今日若非他们兄妹一唱一和、刻意演戏,她故意装作刁蛮任性、胸无城府的模样,彻底放下他的戒备,想要让他松口放人,根本难如登天。 幸好,这一步棋,走对了。 69 该收网了 谢云澜快步赶回书房,把方才雨燕厅里明恒、明珠兄妹的一举一动、说话语气和暗藏的态度,全都细细禀报给了谢临城。 谢临城听完,眉心瞬间狠狠拧起,脸色沉得厉害。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案,沉吟半晌,语气带着几分费解与警惕:“明砚那老狐狸,前几日才在太后跟前狠狠告了我们谢家一状,他和他那个皇帝兄长一个在暗一个在明的给我们使绊子、下黑手。转头就让自己的一双儿女登门道谢示好,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但抛开这刺杀和救命之恩是不是真的,他们肯上门倒是个缓和谢家与皇室关系的好机会。” 谢云澜微微点头,附和道:“儿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方才没把话说死,没有直接回绝他们。” “只是我们谢家前段时间刚被皇室敲打,平白吃了亏、丢了颜面,若是此刻上赶着凑上去迎合,实在太过被动掉价。现在有这么一个好不容易等来的缓和机会,总得顺势找补些好处回来。” “陛下虽一直惦记着我们谢家的漕运和江南产业,可我们扎根江南数十年,根基盘根错节、牢不可破,绝非一时半会儿就能轻易撼动、也绝非是陛下朝江南派几个官员去就能彻底接手的。” 他神色从容,倒是十分的通透:“儿子觉得,我们不必急着表态。暂且吊一吊他们的胃口,一来看看他们的诚意到底有几分,二来也摸清楚,那个谢十七在他们心里,究竟值几分分量。” 谢临城看着儿子这副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依旧有些犹豫不定。 道理他都明白,可世家根基再深、底蕴再厚,终究是臣子,要依附皇权立足。 拿捏分寸、吊人胃口固然可行,可一旦火候过了,彻底惹恼皇室,反而会得不偿失、引火烧身。 谢云澜看穿了父亲的顾虑,笑着递了个台阶:“父亲若是拿不准,不如亲自过去瞧瞧。与其在书房凭空揣测,不如亲眼看看他们兄妹的真实态度。” “不管他们是真心示好,还是假意周旋,还有谢十七对他们的重要程度,父亲去了定是一眼就能看透。” 谢临城当即颔首:“说得有理,随我过去。” 父子二人稍稍整理衣袍,一同迈步朝外走去。 另一边的雨燕厅里,明恒和明珠静静坐着喝茶,面上看着从容淡定,心底其实也不怎么踏实。 说到底,这次明恒也觉得自己是有点上头了,妹妹说要人,他就想办法来要人了,甚至都没去问问皇伯父的意见……虽然他之前也衡量过利弊,觉得的自己有能力说服皇伯父那边,但是终究还是从没这么鲁莽行事过。 一盏热茶喝得见底,谢家父子依旧迟迟不露面。 兄妹二人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谢家这群老狐狸,果然心思深沉,这是铁了心要跟他们拉锯? 又静待片刻,明恒耳尖微动,精准捕捉到了远处稳步靠近的脚步声。 他神色未变,悄悄侧头给了明珠一个眼色。 明珠瞬间心领神会,当即放下茶盏,小脸一垮,利落起身,语气裹着恰到好处的恼怒和委屈,音量控制得刚刚好,刚好能让窗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哥哥,别等了,我们走吧!” “人家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冷冰冰、爱答不理的,我们干巴巴等了这么久,连个出面的人都没有,何苦在这里自讨没趣?” 她伸手拉住明恒的衣袖,轻轻晃着撒娇,语气里的不满愈发明显:“说到底,那人不过是安国公府一个普通奴才罢了!我若是真想要人,直接去求皇伯父和皇祖母,只要我开口,一道圣旨下来,他们谢家敢说半个不字?” “我们根本没必要在这里陪着笑脸、捧着厚礼求人,太不值了!” 窗外渐近的脚步声,果然骤然一顿。 明恒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浅笑,面上却装作无奈迁就的模样,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温声安抚,陪着她走完这场戏。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那谢十七救的人终究是我不是你,承恩情的也是我。” “若是事事都要借着你的名头,靠陛下和太后撑腰,反倒显得我有点无用,传出去终究不妥。” “好妹妹,再耐着性子等一等。他们既然说了去请安国公,定然不会食言,我们且看看安国公最终是什么说法。” 花窗外,谢临城与谢云澜对视一眼,彼此心底瞬间思绪翻涌。 安宁郡主自归京以来伸手皇帝和太后的喜爱,尤其是太后,简直是提到明珠就说好,就没有她不好的时候。那种喜欢之情溢于言表。 诚如她刚才说的那样只要她开口,别说是索要一个小小暗卫,就算是提出别的要求,皇室大概率都会应允。 若是真把这兄妹二人逼急了,人家根本不用如现在这样放低姿态的带礼物登门,直接一道圣旨强令下来,他们谢家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到那时,他们不仅捞不到半点好处、找不回之前的颜面,还会彻底得罪王府。 他们是可以阳奉阴违的送一具谢十七的尸体过去,或者是一个半死不活的谢十七去交差,但是这样不就白白浪费了这次缓和君臣关系的绝佳机会。 一念至此,父子二人不敢再刻意拿捏拖延,连忙加快脚步,快步踏入雨燕厅中。 谢临城一进门,便立刻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诚恳谦逊。 “老臣不知世子与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怠慢了二位贵人,还请世子、郡主恕罪。” 明恒从容起身,微微抬手回礼,语气温和有礼:“世伯父不必多礼,晚辈见过世伯父。” 这一声温和敬重的“世伯父”,让谢临城的身子微微一僵。 谁都清楚,明恒的父亲明砚,前段时间才在朝堂、太后跟前处处针对谢家,双方几乎撕破脸皮、势同水火。 可明恒如今这态度真的比他爹要强太多了。 谢临城心中瞬间通透,看来明恒此番登门,是真心想要缓和关系,并非假意试探。 “世子这般称呼,实在折煞老臣了。”谢临城笑着直起身,顺势接话,“方才犬子已然将侍卫救人的始末告知老臣。” “说到底不过是府中一个普通侍卫,能侥幸救下世子,是他的福气造化,万万担不起世子这般厚重的谢礼。” 明恒闻言淡淡一笑,语气看似退让随和,实则语气也是强硬了起来。 “世伯父言重了。晚辈是真心惜才,那人身手出众、心性沉稳,又对我有救命之恩,才想着破例讨要,许他一个更好的前程。” “如今看来,倒是晚辈冒昧唐突了。说到底只是区区一名侍卫,确实不值得世伯父与谢世子这般为难。” “既然贵府舍不得割爱,那此事便就此作罢。” 他抬手指了指一旁原封不动的两只红木礼盒,语气平淡无波:“这份谢礼方才谢世子不肯收下,晚辈也猜不透贵府的心思。若是贵府始终看不上这份薄礼、不屑这份人情,那晚辈便原样带回便是。” “便如世伯父所言,那侍卫能救我,是他自身运气罢了。” 说完,明恒不再多余寒暄,直接伸手拉起身侧的明珠,作势转身便要离去。 “妹妹,我们走吧。今日,是我们兄妹唐突叨扰了。” 70 这人是有病吧 明恒作势要拉着明珠转身走人,谢临城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刚才端着的那点架子是真的散了,他连忙快步上前留人。 “世子别急着走!” 他脸上带笑,倒是将姿态放低了不少,主动把过错全揽到自家人身上:“都是我家犬子不懂事,考虑不周,怠慢了世子和郡主。还请世子看在老臣的薄面上,多多担待,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转头狠狠瞪了谢云澜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世子、郡主赔罪!” 谢云澜十分识趣,立刻上前躬身,态度十分的恭顺温和:“世子、郡主息怒,今日是我招待不周、处事莽撞,多有得罪,还望二位海涵。” 明恒淡淡扫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一旁闹别扭的明珠,故意温声征询:“妹妹,你的意思呢?” 明珠没好气地斜他一眼,随口敷衍:“你自己的事,总问我干什么,你决定就好。” 明恒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顺势接下台阶:“那便委屈妹妹再陪我坐一会儿。” 明珠懒得再折腾,乖乖坐回原位。 刚落座,就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正好撞上谢云澜的目光。 她半点不怵,当即狠狠瞪了回去。 那一眼看着凶巴巴的,带着少女鲜活的娇蛮锐气,却没有半分戾气,反倒像只炸毛护食的小奶猫,张牙舞爪的样子格外撩人。 谢云澜心头微微发痒,忍不住低低笑了出声,眼底对明珠的兴致越发浓厚。 明珠被他笑得浑身膈应,心里疯狂吐槽:笑什么笑?这人怕不是脑子有问题!那眼神看得她浑身不适,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厅内气氛一时微妙又尴尬,谢临城连忙开口打圆场,顺势转移话题。 “不知世子可否细说一番,我家那侍卫究竟是如何救下你的?” 他抬手示意明恒落座,自己也顺势坐下,余光瞥见谢云澜满心满眼都挂在明珠身上,心里瞬间有了盘算,笑着解围道:“说来凑巧,眼下正是院里桂花盛放的时候,满园花香,景致雅致。郡主若是坐着无趣,不妨移步去园中赏玩片刻?” 明珠下意识看向明恒,等候他的示意。 明恒微微颔首,眼底带着默许的笑意。 明珠在心里无声叹气,面上装作乖巧的样子,应声起身:“也好,那就带路吧。” 之前他们就说好了,明恒负责谈判,她负责胡搅蛮缠来降低谢家对他们的戒备之心。 说白了,抛头露面演戏的活儿,终究得她来做。 明珠心里默默叫苦,属实有点命苦。 若不是为了顺利把谢十七救出谢家,她半分都不想和谢云澜独处,更懒得踏足这让她糟心的安国公府半步。 谢临城立刻给谢云澜递了个眼色。 谢云澜心领神会,当即起身温声道:“那由我为郡主引路。” 明珠面无表情,心底狠狠翻了个白眼,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雨燕厅。 旁人不知情,唯有明珠自己清楚,她对这座安国公府熟悉到了极致,府里的一草一木、每条小径,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得清清楚楚。 前世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谢云澜,傻乎乎一次次主动跑来安国公府,满心欢喜、一腔热忱。 可今时不同往日,别说只是让她顺路游园,就算是八抬大轿专程来请,她都只觉得晦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廊下,全程无话,气氛安静得尴尬。 谢云澜一直用余光留意着身侧的少女,见她满脸不情愿,半点都懒得掩饰,终究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探究的试探。 “郡主,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我们从前从未见过,更无半点过节,可自你回京初见我时,便一直对我冷淡疏离,甚至带着排斥。我实在想不明白,是不是我哪里无意间得罪了你,或是有什么误会?” 他从小到大,凭着一身温润端方的气度,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追捧的对象,京城贵女更是个个对他心生倾慕、小心翼翼。 唯独明珠,初见就对他满心厌恶、处处疏离,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明珠听得心底好笑,语气恹恹淡淡,敷衍得滴水不漏:“没什么误会。” 哪来的误会? 她只是清清楚楚看透了这人的真面目罢了。伪善自私、凉薄偏执,内里早已腐烂不堪。 谢云澜却不肯就此揭过,脚步骤然停住,回身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那往后,郡主能不能别再对我这般冷淡?” 他停得太过突兀,明珠一时走神没稳住脚步,险些直直撞进他怀里。 好在她反应极快,及时收住步子,堪堪站稳。 可两人的距离还是瞬间拉近,近得能清晰感知到彼此的气息。 秋风拂过,细碎桂香漫溢开来。谢云澜鼻尖萦绕着明珠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和京城一众贵女截然不同。 旁人身上皆是浓郁名贵的熏香,几乎一下就能辨认出来那些香是出自哪里的,唯独明珠,身上裹着淡淡的清苦药香,混着一丝天然清甜,干净又治愈,闻着格外安神定心,让人莫名心生安稳。 明珠浑身一僵,当即往后退了两步,飞快拉开安全距离,脸上的嫌弃几乎要藏不住。 她抬眼瞪着谢云澜,语速飞快,字字带着直白的嘲讽,跟倒豆子似的:“你真当自己是人见人爱的金元宝?天底下所有人都得捧着你、顺着你。喜欢你?” “就算你真是金元宝,这世上也有人视金钱如粪土。恰巧,我就是那种人。” 若是从前,她还会碍于身份礼数有所顾忌。 可在修仙界历练多年,她早就练就了利落嘴皮子,心里不爽就直接怼回去,半点不委屈自己。 谢云澜被她这番话怼得一愣。 他活了这么大,听惯了旁人的恭维与爱慕,从未有人敢这般直白地呛他、毫不留情地扫他颜面。 可奇怪的是,他半点不恼,反倒觉得新鲜又有趣,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眼底的兴致愈发浓烈。 明珠当场看懵了,像看怪人一样盯着他。 这人绝对有病!被人怼了不生气,居然还笑得出来? 她懒得搭理这疯子,拎起裙摆快步往前走去,只想赶紧逃离这片窒息的氛围。 身后再次传来谢云澜温和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郡主走路这般熟稔,莫非从前来过我安国公府的园子?” 明珠脚步猛地一顿,心里暗叫不好。 情急之下走得太顺,彻底忘了自己初归京城、不该熟识安国公府路径的人设! 她脑子转得极快,瞬间想好说辞,头也不回地哼了一声,自然圆场:“这园子里就一条主路,笔直往前便是,难不成还能走错?这也值得谢世子发问?” 谢云澜笑意更深,眼底满是玩味:“郡主果然聪慧通透。” 明珠彻底无力吐槽,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心里疯狂嘀咕:这人绝对是有什么大病! 怼也不对、夸也不对,到底想干什么? 老天爷,她是真的一秒都不想和谢云澜多待。 也不知道兄长那边谈判进展如何,她能不能早点脱身回府,远离这个讨厌的人。 71 你们谢家是什么条件 顺着眼前这条青石小路往前走,穿过长廊花树,本就是去往花园的正道。 而小路前头不远处,便是谢云曦往日居住的连碧居。 明珠目光无意识扫过前方,脚步忽然轻轻一顿。 这条路的侧前方便是文兰亭了。 这亭子边上有三条岔路,一条是通往谢云曦的连碧居,一条是通往花园的,还有一条便是通往谢云澜的院子的。 她以前每每登门,总爱借口找谢云曦说话,拉着谢云曦一起守在这座谢云澜从书房立面出来必经的亭子里。 那时候,她心里藏着对谢云澜满心的倾慕,总是希望能在这个亭子看到从书房读书出来的他。 年少的喜欢最是纯粹也最是卑微。 她是个顶顶怕热的人,那时候盛夏日头毒辣,暑气蒸腾,人人都避着正午的烈日,唯独她却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闷热的亭中,顶着滚烫的日头,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等到自己汗湿衣衫、闷热难耐也毫不在意。 她那时候所求的不过是一场偶然的擦肩,能多看谢云澜一眼,能有幸和他说上寥寥数语,她便能开心许久。 可如今再看这熟悉的景致,往日那点懵懂欢喜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满心的厌烦。 那些年傻乎乎的等候,如今回头再看,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谢云澜敏锐捕捉到她脚步停顿、眼神发怔,直直望着不远处的亭子,立刻顺势上前,温声开口邀约。 “郡主可是走累了?前方那座便是文兰亭,不如我们过去稍作歇息,歇歇脚再走。” 这话瞬间拉回明珠的思绪,她几乎是本能的蹙眉拒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与厌恶:“不去。” 谢云澜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笑意依旧和煦温润,看似谦和,心底却暗自较劲。 他如今算是明白了明珠是打心底看自己不顺眼,处处抵触疏离。 他倒要慢慢磨、慢慢试。 他不信,凭自己的容貌气度、言行举止,会打动不了一个从小长在乡野、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郡主。 她如今的排斥,不过是一时别扭、故作姿态罢了。 这般想着,他语气放柔,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慢悠悠开口:“看来是我多虑了。我见郡主多看了那亭子好几眼,还以为你是喜欢这处景致。” 明珠心底暗自冷笑,这人说话当真阴阳怪气,听着就让人心烦。 谢云澜瞧着她满脸不耐的模样,彻底确定了,她是真的极其厌恶这座亭子。逆反心思悄然升起,偏要追着问个究竟。 “好好一座雅致凉亭,背靠假山、景致绝佳,不知是哪里惹得郡主这般不喜?” 明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不想再沉溺过往,更懒得和他掰扯。 “亭子很好,景致也不错。” 她先淡淡顺着他的话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不过拆了更好。” 毁灭吧!让整个安国公府都跟着一起彻底夷为平地吧! 说完,她蹙紧眉头,彻底没了游园的兴致,看着谢云澜不耐道:“算了,被你这么一问,我半点看花的心思都没有了。我要回去找我哥哥。” 谢云澜闻言,竟是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 “既然郡主不喜那亭子,觉得不好,那便拆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明珠耳中,只让她心底一阵极致的恶寒,浑身鸡皮疙瘩尽数冒了出来。 这人是真的有病。 她实在忍不住暗自唾弃从前的自己,前世的前世她那眼睛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瞎了心,偏偏看上这么一个虚伪凉薄、糟心至极的玩意儿。 不止是误了她那一世芳华、落得凄惨结局,就连她重活一世,远赴云洲大陆,苦修上千年,好不容易熬到要渡劫飞升了,最后渡劫失败,竟也是因为心底残留着对这人的执念心魔,被这点烂糟糟的过往拖累,功亏一篑。 一想到这里,明珠只觉得眼前发堵、心口发闷,简直想直戳双目。 叫你眼瞎! 她再也不想多看谢云澜一眼直接转身,提着裙摆顺着原路快步折返,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污秽之地。 等她匆匆赶回雨燕厅时,厅内的拉扯博弈还在继续。 明恒正端坐在椅上,神色看似平和,眼底却早已藏着几分不耐。 他从头到尾都在陪着谢临城迂回周旋、打太极,绕来绕去全是空话,半点实诚筹码都没有。 往日他身居王府、常年蛰伏静养,性子本是极有耐心的,可面对谢临城这般绕弯子、磨人心性的周旋,也快要濒临爆发边缘。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世家老狐狸的手段,字字句句滴水不漏,看似谦逊有礼,实则步步拿捏、死死吊着人,让人有力无处使、有气无处发。 明恒心里清楚,这便是谢临城的算计。 故意消磨他的耐心,妄图让他心烦意乱、乱了阵脚,到时候谈判的主动权,就彻底落在谢家手中。 瞥见明珠匆匆归来,明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立刻顺势岔开僵持的话题,轻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安国公府的花园景致不佳,入不了你的眼?” 明珠抬眼扫过厅内气氛,一眼便看出两人拉扯许久,依旧没有半点实质性进展。 她懒得再陪谢家演戏,干脆利落开口,语气十分的骄纵任性:“没什么好看的,安国公府也不过如此,花园平平无奇,看得人心烦。” 说着,她直接上前一把拉起明恒的衣袖,作势就要起身走人,态度决绝:“哥哥,我们走。” “不过是一个区区侍卫罢了。我知道你心存报恩之心,可人家倒好,把一个奴才当成宝贝疙瘩死死攥着,拿捏着我们的情面反复拉扯。” “这人我们不要了,留给谢家自己稀罕去。礼物也原样带回去,人家百年世家眼界高,根本不稀罕我们王府的这点谢意!” 明恒看着自家妹妹恰到好处的骄蛮任性,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立刻顺着她接话配合。 “好,都听你的。” 这一步退得干脆利落,看似退让放弃,实则是彻底斩断谢家的拉扯余地,逼对方表态。 随后他抬眼看向谢临城,神色淡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与疏离,起身拱手道:“安国公也听到了。既然贵府这般看重这名侍卫,那我们兄妹也不便强人所难。今日便就此告辞。” “百年世家,果然气度不凡、深谙周旋之道,今日晚辈算是彻底领教了。” 他这一站身,周身温和的气质瞬间收敛,无形的宗亲威压悄然散开。 谢临城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慌了神。 明珠赏花匆匆折返,定然是谢云澜那边不仅没拉拢好关系,反倒惹得郡主愈发不悦。 今日本是皇室宗亲主动上门示好、缓和关系的绝佳契机,若是就这么白白放走明恒兄妹,谢家再想等到这般机会,难如登天。 他不敢再端着架子打太极,连忙快步上前阻拦,语速都快了几分:“世子且慢!老臣应了!还请世子稍留片刻,老臣有话要说!” 明珠与明恒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一抹了然的微光。 果然如此。 这群世家老狐狸,不逼到绝境,永远不会主动松口。非得下点猛药、摆出彻底放弃的姿态,他们才肯老老实实放下身段谈条件。 明珠故意板着小脸,语气满是不耐,哼声道:“烦死个人!一会推脱不肯松口,一会又急忙留人,你们谢家的规矩礼数,可真是与众不同!哥哥,别听了,我们走!” 她说着作势又要拽着明恒离开。 谢临城这下是真的急了,连忙上前半步,姿态彻底放软,语气恳切:“别别别,郡主息怒,是老臣处事拖沓,惹二位不悦!” 他不再绕任何弯子,直白开口,字字清晰:“若是世子当真看好我府这名侍卫,有心带回府中栽培、报答恩情,我安国公府,自然愿意成全世子这份仁厚报恩之心!” 他刻意将“报恩”二字咬得极重,字字刻意强调,试图用这份道义捆死明恒,让皇室承下谢家的人情,后续好顺势开口索要筹码。 明恒心底冷冷一哼。 他最是清楚,这些老牌世家最擅长的便是如此,满口仁义道德,习惯性用道义人情约束旁人、捆绑利益,骨子里全是算计与功利。 他面上不动声色,故意摆出一副被磨得耐心耗尽的模样,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与不耐,直切主题:“行了。安国公也不必这般客套拉扯。直说吧,你们谢家,想要什么条件?” 72 事情成了 谢临城目光沉沉侧首看了一眼身侧的儿子,示意他上前接话。 谢云澜立刻会意,快步上前,躬身拱手,姿态恭顺得体,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掺了几分忧色与恳切。 “实不相瞒,我家姑姑身为皇后,素来最是疼惜我与舍妹。先前舍妹鲁莽无知,一时胆大妄为,触犯规矩、藐视太后懿旨,已然受了该有的惩罚。” 可是连带着姑姑也受牵连,被陛下禁足反省。家中上下日夜牵挂,祖母更是因日日忧心姑姑处境,忧思郁结,一病不起,卧榻多日。我等晚辈心中实在焦灼难忍。” 明恒垂眸听着,面上不动声色,淡淡抬手接话,语气轻描淡写,仿若只是随口应允一桩小事。 “你想见你家姑母,这并非什么难事。择日你随我一同入宫便是。” 这话落下,谢家父子心头齐齐猛地一跳。 仅仅是入宫见一面,便能了结此事? 那他们今日这般层层退让、百般周旋,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明家兄妹?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止是远远见皇后一面! 谢临城连忙摆手,神色急切,当即推翻这个说法,不敢让事情就这么轻易揭过。 “不不不,世子误会老臣的意思了!” 他定了定神,快速斟酌措辞,放低姿态缓缓道来:“臣知晓,太后平日里最是疼爱郡主。老臣斗胆恳请郡主,能否在太后面前,替皇后娘娘多说几句好话?” “皇后娘娘是臣的妹子,臣自是知道皇后娘娘自幼恪守礼教、温顺知礼,此番犯错已然彻底醒悟,日日闭门思过,深知自身过错。我们不求别的,只求皇后娘娘能早日得陛下谅解,解除禁足。” 他适才已经是反复衡量过了。 想要帮皇后彻底拿回后宫执掌权柄太难,牵扯朝堂制衡、帝心权衡,绝非一时之功。 可若是只求解除禁足、恢复自由,以太后对明珠的疼爱纵容,定然不难办到。 除此之外,他还想一并化解谢云曦现在面临的死局。 此前太后亲自下谕打压谢云曦,已然彻底断了她在京城贵女圈立足的根本。 往后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世家、新晋权贵,绝无一人会以正妻之礼迎娶她,最终只剩远嫁或是下嫁寒门的结局。 谢家精心娇养长大的嫡出贵女,怎会甘心落得这般下场? 唯一破局之路,便是让太后消气原谅。 只要太后松口,过往罪责便可一笔勾销,谢云曦便能重回京城贵女圈层,婚事、前程皆可挽回。 谢云澜紧跟着上前补话,语气恳切:“还请世子、郡主再给舍妹一次改过的机会,容许她入宫,亲自跪在太后跟前忏悔认错。” 明珠站在一旁,心底早已冷笑连连,眼珠子差点翻出天际。 谢家这对父子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那算盘珠子都快要崩到她脸上了! 拿捏着一个谢十七的人情,就想一石二鸟,既救皇后、又保谢云曦,天底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她侧眸扫了一眼身侧的谢云澜,不得不承认,这人纵然心性虚伪、算计深沉,唯独对亲妹谢云曦是实打实的上心,事事筹谋周全,半点不肯让自家妹妹受半点委屈。 另一边,明恒微微蹙眉,故作沉吟思索的模样。 实则他心底清明,今日步步紧逼、层层拉扯,为的就是逼谢家主动开出这个条件。 如今目的已然达成,他反倒不能轻易松口应允。 皇后禁足之事暂且不论,那个谢云曦,当初仗着世家势大、肆意跋扈,屡次欺辱刁难明珠,嚣张跋扈、目无尊长,本就是活该被口诛笔伐、受打压惩戒。 这般目无规矩的女子,凭什么还要他妹妹费心周旋、帮忙解围? 明恒故作迟疑,转头看向明珠,似是将决断权交到她手中。 明珠也知道明恒的意思,于是朗声说道: “谢世子倒是孝心可嘉,只是你只知道你祖母忧思成疾、心疼孙女,怎么就不想想,我皇祖母也被你们谢家这事气得不轻!” “你们脸未免也太大了!拿捏着府中一个小小侍卫的恩情,就想撬动我皇祖母的决断,让那个胆敢抗旨不遵、藐视懿旨的谢云曦,再凑到我皇祖母跟前博取怜惜?” “我皇祖母的威严和脸面,难道是这般容你们安国公府随意轻贱、反复践踏的吗?” 一番话字字诛心,分量极重,就差将你们安国公府到这个时候还想欺负皇族给摆在明面上说了。 说到底,就是谢家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谢临城脸色瞬间煞白,吓得心头巨震,连忙一把拽住身侧的谢云澜,父子二人齐齐屈膝跪下,姿态卑微至极。 “郡主息怒!犬子只是太过疼惜幼妹,一时心切失言,绝无半分轻慢太后的意思,还望郡主万万莫要动气!” 明珠寸步不让,厉声驳斥,气场十足:“你们谢家懂得疼惜自家姑娘,难道我们皇室就不心疼太后?” “孰轻孰重、公义私情,你们身居高位、世代簪缨,难道当真分辨不清吗?” “好了妹妹,不必与他们多置气。”明恒适时开口阻拦,语气淡漠,顺势作势起身,“既然谢家这般没有诚意,那我们便走吧。” 眼看兄妹二人当真要走,谢临城彻底慌了,连忙俯身重重叩首,额角隐隐渗出薄汗,语气带着几分焦灼的哀求。 “是老臣的错!是我们贪心不足、思虑不周,还请世子、郡主息怒!” “此事作罢!谢云曦的事情,我谢家绝不再提,半点不敢劳烦二位!只求二位高抬贵手,帮忙周旋皇后娘娘禁足一事,保娘娘凤体安康、早日释怀!” 他不敢再贪心求双份周全,果断舍弃谢云曦的前程,只求保住皇后,为谢家留存几分依仗。 说完,他再度重重叩首,姿态放得极低:“我们即刻将谢十七的卖身契、所有隶属文书尽数奉上,交由王府全权处置!除此之外,谢家另有重酬奉上,只求世子鼎力相助!” 明珠与明恒悄然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一抹隐晦的笑意。 成了。 兄妹二人耗费大半日时光,层层拉扯、费尽口舌,总算彻底拿捏住谢家,逼得对方主动让步、交出谢十七的全部身契。 明恒收敛眼底锋芒,面上依旧是一副不耐淡然的模样,冷冷冷哼一声。 “罢了。” “重酬就不必了,我们王府还不缺谢家这点东西。你即刻取来谢十七的卖身契与所有文书,交割清楚,此事便作罢。” “我与妹妹自会寻机会入宫,帮你们周旋皇后一事。只是陛下性情你也清楚,能否成功,全看陛下心境,我们不敢打包票。” 他故意留了余地,不把话说死。 谢临城哪里还敢挑剔,连忙连连应声,抬手擦去额角冷汗,慌忙转头吩咐谢云澜。 “知晓知晓!一切听从世子安排!你速速去取谢十七的卖身契与一应文书过来!” 73 他是你们王府的人了 谢临城的退让让明恒暗地里长叹了一声,累!真的是太累了。 不过好在逼着谢家终于松口了。 谢云澜躬身应声,快不走了出去。 安国公府的暗卫文书向来管控极严,尤其是贴身死士的卖身契,一向锁在府中绝密库房,专人看管、逐册存档,寻常人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他们的档案卷宗也只能由安国公调阅,便是谢云澜也是拿着他父亲的印信才能将文书调出的。 他拿了安国公的印赶往库房,逐一调出谢十七当年入府的卖身契、暗卫隶属名册、生死权责卷宗,连同历年存档台账,如什么时候派了谢十七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等等。 谢云澜先是自己看了一遍,确定谢十七并没掌握谢家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这才放下心来。 好在这侍卫平日里并不怎么出众,几个侯府的重大事件,暗卫统领都没将他派出去! 不然要是他手中还掌握着谢家的一些见不得光的机密,他还要费心将此人弄死才是! 现在倒是省了麻烦了。 他亲自将谢十七的卷宗处理干净,一一用火盆的炭火烧掉,随后只拿了他的卖身契去了前面。 “世子、郡主可以亲自查验。”谢云澜将木匣轻轻往前推了推,神色温润平和,嘴角又挂上了和煦的笑容。 明恒俯身翻看,指尖打开了木盒,看到了谢十七的卖身契以及生死契约,逐字核验、仔细比对,确认这些契书真实有效,能彻底斩断谢家对谢十七的所有掌控,这才抬手准备尽数收下。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木盒子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轻轻压了上来,稳稳按住了整叠文书。 谢云澜抬眸看向明恒,眼底笑意浅浅,语气从容淡然:“世子,文书属实,我们约定的事自然作数。只是我与谢十七主仆一场,相伴数年,如今他得此机缘脱离奴籍、改换前程,我这个旧主,总得当面见他一见,才算有始有终。” 明恒动作一顿,眉心微蹙:“他昨日为救我身受重创,至今昏迷不醒,身子根本经不起折腾,怕是来不了安国公府。” “正因他舍身救主、恩情深重,才更该当面道别。”谢云澜态度温和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让,“旧主送别,仅此一面,了结过往情分,日后两清,也免得旁人日后闲话谢家凉薄。” 一旁的明珠将他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彻彻。 情分? 他能和谢十七有什么情分。 若是真的有情分,能背地里将谢十七打成那样,能狠心拿剑破了他的相? 见鬼的情分。 谢云澜这厮就是要亲眼看看谢十七是不是真的受伤了,这人心胸也就针尖那么大了! 明珠是真的看不上谢云澜,也知道谢云澜这个人其实是挺谨慎的。 现在卖身契还在他的手里,自己也不能当场发作。 明珠心底轻轻一叹,转头看向明恒,语气随意,带着几分顺水推舟的意味:“说来谢家待麾下暗卫也算用心,也难怪谢十七这般忠心可靠。说到底是数年主仆情分,如今我们硬生生把人要走,也算掠了人家的旧部。不如就遂了他这点心意,让他当面道别,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明恒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妹妹的用意。 大局已定,没必要卡在最后一步徒生波澜。 有他和明珠在场盯着,谢云澜就算心存不甘,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也好。”明恒颔首,“那就劳烦谢世子随我们回府。” 一行人不再多言,即刻登车启程,直奔昭文王府而去。 王府特意给谢十七安置了的海棠阁,院落开阔、采光充足,屋内陈设精致干净,被褥柔软舒适,调养的药材更是王府顶尖的上好珍品。 刚踏入院门,谢云澜的目光便不动声色扫遍全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与不满。 谢十七那个贱奴只配日日待在阴暗潮湿的暗卫地牢,他就是个低贱的不能再低贱的侍卫而已,是他们谢家的狗,给他一个毯子他都该朝他们谢家摇尾巴! 可这还没完全离开谢家呢,便能住进这般清雅安逸的院落,养伤的待遇天差地别,远超从前百倍。 这般刺眼的落差,让他心底莫名的升起了几分怒气。 三人缓步走进内室,才刚跨过门槛,榻上昏睡的人影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谢十七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初醒的涣散与茫然。 陌生的精致纱帐、雅致房梁,鼻尖萦绕着清润的药香与淡淡的熏香,入眼的一切都不是他熟悉的东西。 一时之间,他脑子空空荡荡,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可当视线扫到立在前方的谢云澜时,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下意识忘了满身重伤,猛地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明珠在旁看得暗自揪心,差点当场冲过去要按住谢十七。 她昨日特意用秘术帮他稳固伤势、修补经脉,用了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药材来替他止血疗伤。 原本以为即便是用了最好的药,他身受那样的伤,至少要昏迷到明日才能转醒。 没想到他竟然强横到这种地步,居然提前醒了过来。 他这翻身下床的动作,必然牵动了未愈的伤口,只怕现在之前给他弄好的绷带已经是被挣开的伤口流出来的血给再度浸透了吧。 可谢云澜就在眼前,她半分异样都不能流露,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焦灼与心疼,维持着一脸平静。 下一瞬,谢十七已经撑着残破的身子,重重跪在地上,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刻入骨髓的恭谨:“世子爷。” 这一跪,屋内的气氛瞬间彻底凝滞。 谢云澜垂眸看着跪地俯首的人影,面上依旧温和如常,眼底却幽深暗沉,藏着翻涌的冷意,看不出半点情绪。 明恒拢在袖中的五指早已死死攥紧,心底满是懊恼。 真是偏偏赶在最尴尬的时刻醒过来。 早知道如此,他方才干脆让人把人打晕,也不至于落得这般被动。 不过好在之前明珠已经替他将伤口做了遮掩,这谢云澜应该是看不出伤口是因为被雷电劈中造成的…… 不过这谢十七刚醒,心神恍惚的,万一在这个节骨眼上说漏嘴,暴露了明珠,那他们兄妹今日所有的筹谋,就全都白费了。 他压下心头焦灼,轻咳一声,抢先开口:“谢十七,昨日你舍身救我,我记了你这份恩情。今日我已亲自去往安国公府,讨下了你的卖身契。从今往后,你脱离谢家,归我昭文王府所辖,我便是你的新主子了。” 短短几句话,落在谢十七耳中,却让他整个人彻底僵住,脑子一片空白。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昨日舍命救下的是安宁郡主。怎么现在明恒世子说的是他自己? 他本就重伤初醒,脑子里乱哄哄的,巨大的错愕席卷而来,让他一时间完全摸不透眼前是个什么局面。 可数年暗卫生涯早已把谨慎隐忍刻进他的骨血,他不敢有半分迟疑,更不敢贸然追问。 他飞快抬眼,扫过面前神色难辨的谢云澜、气度矜贵的明恒、默然伫立的明珠,压下所有疑虑,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明恒重重叩首,姿态恭顺谦卑:“属下参见主子。” 明珠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她翻涌的心绪。 眼前的人如此的卑微恭顺,明明和他们王府没有什么关系,却是在她要被天道惩罚的时候用他自己的肉身替她接了一记天雷! 她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了她肯舍去性命且没有任何理由! 他不该如此的跪在他们的面前。 他应该堂堂正正的站在这世间,他还应该享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谢云澜看着他俯首听命的模样,唇角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却悄然透出几分冰冷的锋锐:“谢十七,你运气极好。得世子垂青,跳出奴籍泥潭,算是得了天大的造化。” 话音一转,他语气强势笃定:“我有两句私话要叮嘱你,随我出去说。” “这怕是不妥。”明恒立刻上前半步阻拦,气场全开、寸步不让,“他重伤未愈,经不起半点折腾。再者,谢世子方才已然应允,他如今是我的人。难不成片刻功夫,谢世子便要反悔?” 谢云澜抬眸,直直迎上明恒的目光。 两位人就这么静静对峙,没有言语交锋,气场却暗暗拉扯、暗流汹涌。 片刻之后,谢云澜率先收敛眼底锋芒,轻笑一声,顺势退步:“反悔自然不会。只是旧主临别,两句叮嘱而已,无伤大雅。” “既是我的属下,在这里说便可。”明恒态度强硬,“本世子在此,想来没有什么不能听的话。” 谢云澜微微颔首,眼底冷意暗生,笑意却愈发温和:“也好,本就无甚避讳。” 他缓缓俯身,凑到谢十七耳畔,压着极低的气音,一字一顿,只有两人能听清。 “你人虽入了王府、不再是谢家的人,可别忘了,你身上的蛊、体内的毒,尽数攥在我手里。” “我若不松口,你这辈子,永远逃不出我的掌控。” 语毕,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谢十七完好的另一侧肩头。 那动作看似轻柔安抚,落下的力道却带着沉甸甸的威慑。 “往后好好追随世子效力,安分守己,莫要行差踏错。”他朗声说道。 直起身时,他眼底所有冷厉尽数收敛,又变回那副温润有礼的世家公子模样,抬手将装着文书的盒子递向明恒。 “世子,文书在此,今日彻底交割,这个人就归你了。” 明恒面色沉静,接过文书后逐张仔细核验,反复确谢云澜没有再动什么小动作之后,才小心翼翼收好。 他抬眸看向谢云澜,语气平淡守约:“三日之内,我与妹妹自会入宫拜见太后,尽力为皇后周旋求情。只是帝王心思难测,最终结果我们不敢保证,只能倾力而为。” “有世子这句话,便足够了。”谢云澜浅浅一笑,得体从容。 随即他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明珠,微微颔首:“安宁郡主,后续便有劳你费心了。” 明珠心底厌憎翻涌,恨不得当场将这虚伪算计的人踹出王府,却只能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冷冷别过脸,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74 人归我了 谢云澜看明恒手下了那些文书,知道自己也没什么理由继续留下来了,只淡淡颔首,对着明恒与明珠兄妹二人拱手作别。 明恒懒得和他多说什么了,今日他说的话可是真的够多了! 他唤来府中侍从,吩咐将谢云澜给送出去。 下人躬身领命,引着谢云澜缓步走出院落。 兄妹二人等谢云澜走后,相互对看了一眼,几乎是同时两个都常常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真是太不容易了! 明珠看向了还跪着的谢十七,眼底自然的流出了几分心痛之意。 “放心吧。以后我们会对你很好的。”她蹲了下来,看着谢十七,柔声说道。 谢十七的身子不受控制的晃动了一下,他微微的抬起了长睫,眸光之中带着疑惑和茫然……似是听懂了,但是无所适从…… 对上谢十七那如受伤的小兽一样的茫然目光,明珠的心更是难受了,她抬手扶住了他,“快回床上躺着,别硬撑。” 她语气急切,搀扶着身形虚浮的人慢慢躺回榻上。 谢十七方才那猛然起身、仓促跪拜的剧烈动作,定然扯裂了之前的伤口了。 明珠不敢耽搁,立刻抬手搭上他的腕脉凝神探查,又轻轻掀开衣襟查看伤口,眉头直接就蹙了起来。 这人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之前已经处理过的伤口里面有不少已经重新崩开,厚厚的绷带被温热的血水浸透,丝丝缕缕的血色不断往外渗着,看着就触目惊心。 这人到底有多少血可以流啊! 明珠心头一紧,当即扬声吩咐下人送来干净衣物与全新伤药,手上动作利落,抬手就要替他褪去染血的衣襟、清理伤口换药。 一旁的明恒看得只觉得自己眼皮突突直跳。 他是知道自家妹妹心性坦荡纯粹,医术高明,救人向来不分男女,压根不在意世俗那些虚礼。 可谢十七终究是外男,这般近身相待、贴身换药,实在是会落人话柄,即便现在这院子里面都是他调来的可信之人……那也着实是叫他胆战心惊的。 明恒是看不下去了。 明恒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她,轻轻将人拉开,板着脸故作严肃呵斥:“你先出去。姑娘家不知分寸,这里我来打理,别在这添乱。” 明珠微微一怔,瞬间懂了他的顾虑,无奈又没法争辩,只能乖乖退出内室等候。 明恒做事沉稳细致,有条不紊地替谢十七清理淤血、处理崩裂的创口、上药包扎,又细心替他换上了一身干净干爽的衣物。 这一番折腾本就耗费心神,再加上伤口反复开裂、失血体虚,本就重伤垂危的谢十七再也撑不住,眼皮一沉,彻底脱力昏死过去,睡得沉沉死死。 确认人安稳躺好、伤势无大碍,明恒才出声唤明珠进来。 明珠快步踏入房中,仔细检查了一遍包扎的伤口,又探了脉象,再三的确认谢十七的确是因为伤势的缘故而昏迷的,这才放下心来。 如今人已经要来王府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无缘无故的责打落在他的身上了,接下来的便是安心静养即可。 她目光一转,落在床头摆放整齐的卖身契与一众文书上,伸手便想去拿。 指尖刚触到纸页边缘,一只修长的手骤然横拦过来,稳稳挡住了她的动作。 明珠动作一顿,抬眸看向自家兄长,满眼疑惑:“哥?” 明恒轻咳一声,神色是少见的正经,语气不容置喙:“你跟我出来。” 他直接拉着明珠走出内院,挥手遣散所有下人,待四下彻底无人、周遭寂静无声,才转头定定看着她,眼神严肃又认真。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喜欢谢十七?” 明珠当场愣住,眼眸倏地睁大,满脸错愕,半晌她才回过神来。 “哥,你怎么会冒出这种念头?” 见她流出来的错愕不是假装的,明恒这才抬手按了按眉心,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看着明珠围着谢十七忙前忙后、事事上心、满心焦灼的模样,他心里莫名一紧,无端生出许多顾虑。 妹妹久居道观,心性干净纯粹,刚回京城,涉世未深,别是一时感念恩情、心软动容,便被这个谢十七轻易拐走了她的心。 “当真没有半点心思?”明恒依旧不放心,沉声再问了一遍。 明珠无奈叹气,认认真真解释:“真没有,我只是感念他的救命之恩而已。” “那日天雷要劈我,是他这个与我们非亲非故的人,义无反顾冲上来,替我硬生生扛下天雷,他是真的拿命来护我的。” “这世上,除了你和爹爹,还有谁愿意这般不计得失、不惜性命的能为我做到这般?他这般护我,我若是冷眼相待,看着他在谢家遭罪,岂非太过凉薄?” 一番话说得坦诚恳切,明恒当即沉默下来。 他当初不惜耗费人情、步步与谢家周旋,执意要为谢十七脱籍,何尝不是看懂了这份沉甸甸的恩情?这般拼死护着自家妹妹的人,值得他们倾力相待。 况且谢云澜无辜责打谢十七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静默片刻,明恒忽然冷不丁开口:“那说不定,是他喜欢你?” 明珠瞬间语塞,彻底被自家兄长的脑洞整无语了。 “我和他统共就见了寥寥几面,交集屈指可数,他能喜欢我什么?”她哭笑不得地反问。 不料明恒一脸正色,语气笃定无比:“你哪一点不值得他喜欢?” “论身份,你是正统安宁郡主,尊贵不凡;论家底,王府珍宝无数,你想要什么便有什么;论容貌品性,你清丽绝尘、心性纯良,半点不输京中最顶尖的贵女。” “于他这种常年身陷泥沼、命不由己的暗卫而言,这般耀眼尊贵的你,心生倾慕再正常不过。” 明珠彻底无从辩驳,暗自失笑。 前世今生辗转多年,从前兄长满心都是旁人,对她处处苛责、事事不满,从未多看她一眼。 如今的兄长反倒满眼都是她的好,事事护着她、处处为她考量。 想来,这个心魔自己也该放下了…… 思及于此,明珠顿感自己的心间一松,浑身如暖流刷过一样,灵台清明! 明珠惊喜的发现,这个心魔桎梏是真的消失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她开心的时候,她还在被自己的兄长抓着盘问呢! “就算如此,他也绝非僭越之人。”明珠小声替谢十七辩解,“哥哥你也看到了他性子隐忍恭谨,是个会恪守本分的人,绝不会胡思乱想。” 明恒却依旧态度坚决,沉声道:“他的卖身契,暂且放我这里保管。” “日后他若是敢对你有半分不敬、半点逾矩,我绝不轻饶。” “哥,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明珠无奈扶额。 “我这就是最讲道理。”明恒挑眉,语气坦然,“我若真不讲理,根本不会费尽心机救他,现在直接把人交给父亲处置,岂不是更省心?” 明珠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妥协:“行行行,你收着就你收着。” 只要卖身契握在王府手中,脱离谢家掌控,谢云澜再也不能随意打骂磋磨他,便足够了。 她转念一想,立刻抬眸看向明恒,眼底亮起细碎的光,带着几分撒娇的执拗:“卖身契放你那边,但是人要归我,我要他做我的贴身侍卫。” 明恒眉心微蹙,刚要拒绝,明珠立刻凑上前软声纠缠:“好哥哥,你就答应我吧。” “他连天雷都肯替我扛,世间再难寻这般忠心护主的人。往后我若是再不慎惹出祸事、触动天罚,他定然还会拼死护我。” 明恒被她这一通歪理说得哭笑不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细细思忖,竟全然无从反驳。 这般肯舍命护妹的人,留在明珠身边,的确是不错。 他终究是放心不下,板着脸低声叮嘱:“你给我安分些!日后万万不可再肆意招惹天罚。真要是天道震怒,到时候就算他想替你挡,也未必挡得住,只会白白搭上性命。” 明珠一听他语气松动,瞬间眉眼发亮,雀跃追问:“那哥哥是答应我了?” 明恒无奈长叹一口气,彻底妥协,摆了摆手满脸无奈:“行了行了,依你依你。算我怕了你了,往后安分度日,别再肆意乱来。” 75 这热情有点招架不住啊 夜色沉落,庭院寂寂,月色透过窗棂,洒进一室清辉。 谢十七是在一片轻柔的暖意里缓缓醒过来的。 眼帘掀开的一瞬,没有暗卫营常年不见天日的昏暗潮湿,入目是一层朦胧温柔的暖光。 一盏孤灯静立案头,灯火摇曳,将整间屋子烘得柔和静谧。 他微微转了转眸子,视线慢慢聚焦。 头顶是细密精致的碧纱帐,纹路清雅,料子柔软顺滑,他从前见过,但是从没资格用。 他的鼻间萦绕着一缕清润淡雅的熏香,温和清冽、不染俗尘,和安国公府那种厚重沉郁的名贵香氛截然不同,却是闻着就能让人身心安稳。 这周遭的一切,陌生又熟悉,熟悉得像一场虚幻的好梦。 昏迷前混沌模糊的片段缓缓涌上心头,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不真实的梦——梦里他挣脱了谢家的桎梏,得以踏入这般明亮温暖的院落。 可眼前的景致真切温热,分毫不是梦境。 身体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顺着筋骨蔓延全身,扯得他眉心骤然一蹙。 他喉咙干涩发紧,干裂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心底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喝水。 他下意识撑着手肘,想要坐起身。 不过是轻微一动,屋中静谧的空气里,忽然掠起一道极淡的风声。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暗处悄然现身,步伐轻得近乎无声,显然早已在此守了许久。 谢十七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常年生死厮杀刻入骨髓的戒备骤然拉满,猛然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来人,周身气场瞬间冷凝。 “你别紧张。”少年声音清朗朗的,温和无害,丝毫没有敌意,“我是世子身边的侍卫临雪,奉世子之命,在这里保护你,顺便照看你的伤势。” 临雪缓步走到床前,垂眸扫了眼他苍白虚弱的脸色,伸手将案上烛台挑亮几分,暖光瞬间铺满床榻,驱散了最后的暗沉。 “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谢十七喉间干涩刺痛,渴得心口发紧,却依旧下意识隐忍克制,没有应声。 他抬眸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身着昭文王府专属的蓝底红边劲装,衣料细腻紧实、纹路规整,用料制式远比谢家暗卫的统一服饰矜贵考究,处处透着王府的体面气度。 他腰间悬挂的腰牌刻印着清晰的王府印记 这里,居然真的是昭文亲王府。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哑着嗓子低声试探:“世子?” “便是明恒世子殿下。”临雪笑得爽朗亲和,毫无半分架子,他靠近了说道,“世子已经吩咐过,你从今往后便是王府的人了,等你好了以后会被拨去安宁郡主身边,做郡主的贴身侍卫。往后我们都是同僚,我们之间不必拘谨,有什么需求只管说。” 轰隆一声。 谢十七心底骤然一震,整个人都懵了。 原来午后那场混乱破碎的画面,不是重伤后的幻觉,也不是昏迷中的虚妄梦境。 谢云澜亲手交出他的卖身契,明恒世子为他周旋脱籍,这些全部都是真的。 他挣扎着抬头,眼底带着难掩的错愕与急切,声音沙哑干涩:“我……我被分到了安宁郡主身边?” “是啊。”临雪半点没察觉他的心绪翻涌,依旧笑意盈盈,“你可是咱们郡主第一位专属贴身侍卫,待遇可不一般。我听你嗓子干得厉害,肯定渴坏了,我给你倒水。” 说罢,他转身利落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床边,贴心问道:“身子不便的话,我喂你喝。” “不必,多谢。” 谢十七忍痛抬起尚且完好的右臂,稳稳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干裂的喉咙被温水浸润,稍稍舒缓了灼人的干涩。 他实在渴得厉害,临雪又接连给他倒了两杯,足足喝了三大杯,整个人才算彻底缓过劲来。 临雪见他精神稍稍回稳,索性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眼底满是好奇,忍不住感慨:“你是真的命硬命大。伤得那般重,满身伤口看着吓人,换做是我们,早就撑不住了,没想到硬生生被救了回来。” 谢十七沉默着敛下眼眸,没有应声。 命大吗?或许是吧。 可比起死里逃生,成为安宁郡主贴身侍卫这件事,才更让他觉得像一场易碎的幻梦,虚妄得不敢触碰。 他迟疑片刻,压下心底的波澜,轻声开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何会入王府,还能成为郡主的侍卫?” 临雪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诧异:“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谢十七茫然摇头。 他最后的记忆,只剩那日天雷轰然坠落、电光撕裂长空的画面。他看见惊雷直劈向安宁郡主,脑子来不及思考,本能地飞身扑了上去,替她挡了一下,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再无知觉。 临雪顿时来了兴致,搓了搓手,一副十足的八卦模样,凑近了些轻声道:“你可不知道,为了把你从谢家要出来,我们世子费尽心思、彻夜筹谋,今日是我陪着他们去的谢家,我亲眼看到的,我们世子和郡主和那安国公府可是费尽了口舌才把你要回来的!对了,你以前是谢家暗卫对吧?” 他素来听闻老牌世家暗卫营神秘严苛,心中好奇许久,此刻难得遇见本尊,忍不住连连追问:“我听说你们自小接受残酷格斗训练,还要同族分组厮杀,最后活下来的人才能正式入营受训,是真的吗?” 谢十七微怔,看着少年满眼鲜活好奇、纯粹热忱的模样,一时有些无从适应。 暗卫营的厮杀、血泪、白骨与死寂,是他浸满血腥、不堪回首的过往,是日日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炼狱,实在不知有什么值得好奇、值得他探究的。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淡淡应声:“嗯。” “我的天!那你也太厉害了!”临雪瞬间眼睛发亮,满心佩服,“往后你伤好了,可得多多指点我们!我、临风、临雨他们早就想见识见识世家暗卫的本事了!就是平日里没机会找他们打架,你来了。等你好了。我们打一场!” 谢十七被他这般热情聒噪的模样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无措。 在安国公府常年独处隐忍、无人问津的日子过惯了,这般直白热烈的亲近与好奇,让他格外不习惯。 他微微偏头,缓缓闭上双眼,故作疲惫。 临雪立刻会意,十分识趣地收了话头:“累了是吧?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间守着,有事随时喊我。” 屋子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方才满耳的聒噪骤然褪去,极致的静谧反倒让谢十七心神不宁,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静默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再度睁开眼,轻声开口试探:“那个……” “怎么了?还要喝水?还是饿了?”临雪立刻凑了过来,热络又积极。 谢十七被他的热情弄得微微一僵,连忙摇头,迟疑许久,压着心底最深的疑惑,低声问道:“我的伤……是谁救治的?”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伤势有多凶险。 那日天雷焚身,半边肩膀皮肉烧焦、筋骨重创,濒死之际,他甚至能清晰闻到自己皮肉灼烧的焦糊味。 这般足以致命的重伤,寻常医者根本无力回天。 可如今醒来,左臂虽剧痛难忍,却能切切实实的感觉到自己的左臂还在!没有被烧穿! 临雪闻言咧嘴一笑,语气满是赞叹与敬佩:“这你可真得好好感谢郡主!抓药的差事是我跑的,但药方是郡主亲手开的,你的伤势也是郡主亲自出手稳住的!” “你伤得那般凶险,可是咱们郡主亲自给你医治的,硬生生把你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轰的一声。 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落定。 原来是她。 谢十七怔怔垂眸,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震惊,有动容,有滚烫的暖意,还有一丝不敢深究的惶恐。 安宁郡主。 他轻轻默念着这个称谓,心底万般情绪尽数沉淀,最终归于一片温柔的沉静。 他再度闭上双眼,任由一室温柔灯火包裹着自己,沉沉敛去了所有心绪。 76 你是我的人了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薄薄笼着整座王府。 天刚擦亮,明珠便再也按捺不住,早早起身,一路脚步轻快地往海棠阁而去。 昨日和谢家那父子两个斗智斗勇的好不容易将人给要来,这心底踏实了,所以夜间睡的格外香甜踏实,现在早起,整个人都精神百倍。 刚走到海棠阁院门口,一道修长身影正缓步而来,与她撞个正着。 是明恒。 明恒见她来得这般早,眉梢轻挑,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酸意:“这么早就过来?倒是上心。怎么不先来我院里先去看我?” 明珠立刻凑上前,陪着乖巧的笑脸,软糯解释:“哥哥是我最亲的人,什么时候去看都来得及,你才不会真的和我计较这个呢。可海棠阁里的人不一样,他伤得那样重,我总得先来看看他醒没醒、身子可好些了,这样才好及时调整药材。” 明恒无奈失笑,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眼底满是纵容:“就你最会说话。” 既然撞上了,兄妹二人便并肩同行,一同踏入海棠阁院落。 穿过回廊,脚下青石带着晨间微凉的湿气,明珠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凝重了起来,她低声对明恒说道:“哥哥,有件事我昨日没来得及和你细说。谢十七身上,不止是天雷劈出的重伤那么简单。” 明恒步伐一顿,眉心当即蹙起。 “那日救他的时候他伤势凶险,天雷灼伤经脉、血肉外翻,这是最要命的,我只能先优先救命稳住伤势。”明珠继续压低声音解释道,“我昨日探查脉象时发现,他体内还藏着一种慢性毒,外加两种蛊虫,都是长年累月潜伏在体内的东西,远比外伤难缠,这几样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要了他的命。” 明恒闻言忍不住低声叹息,语气颇感无奈:“真是要命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可真会捡人,捡回来一身的麻烦。” “什么叫我会捡?”明珠立刻不服气地小声辩驳,“是他先不顾一切救了我,我总得知恩图报,不能冷眼旁观。” “好好好,是我不对。”明恒懒得和她争辩,顺势妥协,随即神色凝重地追问,“那这毒和蛊,厉害吗?” “都不是寻常江湖货色。”明珠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冷意,“我看了看药性,大概就是那些世家专门用来管控暗卫、死士的手段。常年以毒蛊控身,让人终身受制,不敢有半分异心,要不然他们怎么能那么轻易的驱使人家卖命?” 明恒闻言,眉心拧得更紧,心底生出几分厌弃:“这些世家的手段,当真是腌臜至极。” 百年大族风光内里,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 若是麾下死士暗卫不能被牢牢掌控,代代积攒的隐秘与阴谋,根本无从遮掩。 毒蛊控人,便是他们最阴狠稳妥的桎梏。 “你可有把握能解?”明恒沉声问道,语气满是审慎,“谢家昨日交割文书,对此只字不提,分明是刻意隐瞒。人如今归了我们,命却还攥在他们手里。若是解不掉,我绝不能把他放在你身边。你的安危,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话未点明,兄妹二人却都心知肚明。 有这些毒蛊掣肘,谢家随时随地都能要挟谢十七,逼他做出不利于王府、不利于明珠的事,隐患无穷。 “哥哥放心。”明珠抬眸,眼神笃定从容,底气十足,“我既然能把他烧焦断裂的经脉接续重塑,治好外伤,那解毒驱蛊自然也不在话下。只是蛊毒潜伏经年,根深蒂固,我需要取他血脉细细研究配比,耗费些时日调配药方。” 她语气清亮,分寸拿捏得当:“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我会全程盯着调理,绝不会让他成为王府隐患,更不会让他危及自身。” 明恒静静看着自家妹妹。 明珠归京时日不长,却早已褪去往日稚气,遇事沉稳、思虑周全,进退有度。 他的妹妹自然是有脑子的! “好。”明恒松口点头,不再疑虑,“人便交由你照看。你自己拿捏分寸。” 说话间,二人已然踏入内室,默契地就此略过方才的沉重话题。 屋内晨光通透,暖意融融。 谢十七早已醒了,静静靠在床头休养,听见脚步声抬眸,见是明恒与明珠到访,他下意识便要撑着身子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明恒抬手轻轻制止了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审视,“躺着便好。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总算缓过来些。” 谢十七闻言,垂眸躬身,姿态恭谨诚恳,目光始终不敢落在明珠身上,只定定看向明恒,沉声回道:“多谢世子、郡主救命之恩。” “我今日过来看看你的状况,稍后还有事务要处理。”明恒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却隐隐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从今往后,你便是昭文王府的人,食宿待遇皆与府中贴身侍卫等同。待你伤势痊愈,便随他们一同当差值守。” 话音一转,他神色陡然严肃几分,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你既为郡主贴身侍卫,便要恪守王府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管好自己的脑子,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嘴,你可知道?” 明恒这是在事先敲打他…… 谢十七心头微凛,瞬间认清分寸,脊背微微绷紧,恭恭敬敬应声:“属下明白!定当恪守府里的一切规矩,绝不敢逾越半分。” 一旁的明珠看得暗自撇嘴,嘴角微抽。 她哥这分明是故意下马威! 谢十七半生都活在谢家的苛待与打压之下,日日谨小慎微、早已够压抑卑微了,如今好不容易脱身,兄长还要这般严肃敲打,怕是要把人吓得心神不宁。 明珠连忙上前打岔,推着明恒的胳膊催促:“哥哥!你不是还有公事要忙吗?赶紧去吧,别耽搁了正事,这里有我看着呢。” 明恒斜她一眼,一眼便看穿她的小心思。 无非是怕自己训斥太重,吓着她好不容易救下的人。 他心底无奈失笑,却也顺势收了威严,不再多言敲打。 该交代的底线、该立的规矩都已说清,多说无益,反倒显得王府咄咄逼人。 “行了,我先走。你好生照看。” 明恒摆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将一室空间尽数留给二人。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陡然与明珠独处一室,谢十七瞬间浑身僵硬,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浑身紧绷得不敢乱动。 明珠瞧出他的局促拘谨,笑着拉过一把椅子,稳稳坐在床头侧边,轻声安抚:“你别害怕我哥哥。他人看着严厉,实则最护身边人,只是身处皇家,不得不重规矩、守分寸。若是不多敲打几句,容易被人抓着把柄诟病,你别往心里去。” 谢十七心头微震,连忙垂首,语气惶恐又恭顺:“属下不敢。” 他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郡主,竟会特意放下身段,为他解释主子的言行。 明珠看着他愈发拘谨的模样,忍不住放柔了所有语气,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床头两侧,凑近了几分。 “谢十七。” 少女清甜的声音落在耳畔,温柔软糯。 谢十七心头一紧,下意识应声:“属下在。郡主何事?” 他不敢抬头,生怕唐突了眼前明艳动人的小郡主,连气息都收敛得极致克制。 “我问你句话,你要据实回答。”明珠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认真。 “是。”谢十七微微颔首,整个人僵得笔直。 明珠微微凑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小声问道:“那日你替我挡下天雷,你事前可知道,那是天道降下来的天罚?” 天雷?天罚? 谢十七骤然怔住,满眼茫然错愕。 那日电光乍落、惊雷轰鸣,他只当是无端天降雷火,凶险莫测。却从未想过,那竟是专门针对郡主的天罚。 听郡主的语气,她似乎早已知晓? 不等他回过神,明珠忽然故作阴恻恻的语气,微微挑眉打趣:“我可是会招惹天罚的坏人哦。你当初扑上来的时候,就不怕被我连累,一起被天雷轰得尸骨无存?” 她说着,指尖轻轻捻起谢十七散落在枕边的一缕墨色长发,指尖轻轻绕着发丝玩耍,眼底眸光清亮灵动。 谢十七喉结微微滚动,悄然咽了一口微干的津液,没有半分迟疑,轻声笃定:“不怕。” 他缓缓闭上眼,语气愈发坚定:“属下真的不怕。” “我是坏人,你也不怕?不怕我连累你送命?”明珠微微抬声,故意追问,又悄悄凑近了几分。 谢十七闻声睁眼,下一瞬,呼吸骤然一滞。 少女清丽明艳的脸庞近在咫尺,眉眼弯弯、笑意灵动,温热的气息轻轻笼罩着他,距离近得退无可退。 他心头猛地一颤,脸上瞬间升温,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慌乱地偏开目光,声音微哑:“郡主……你靠得太近了。” “属下……喘不过气。” 明珠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方才一时兴起逗他,身子前倾得太厉害,几乎大半截身子都快要趴谢十七的身上了…… 她连忙直起身子,稍稍后退拉开距离。 随着压迫感散去,谢十七才悄悄松了一口长气,只是耳尖早已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藏在墨色发丝下。 他迅速压下心底那缕陌生又慌乱的异样心绪,收敛所有杂念,正色抬眸,语气郑重恳切:“郡主不必多虑。既然郡主选了属下做贴身侍卫,属下定当恪尽职守、誓死护主,绝不辜负郡主信任。” “我知道啦。”明珠瞬间眉眼弯弯,笑得明媚轻快,“那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顿了顿,她认真补充道:“你放心,我以后也会乖乖的,再也不乱惹事,不让天罚随便劈我了,不会再让你白白涉险。” 谢十七整个人彻底僵住。 后面那一句叮嘱,他全然未曾听进耳中。 满脑子反反复复,只剩一句轻轻浅浅的——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方才稍稍褪去的绯红,再度悄悄攀上耳尖,比先前更甚,灼热滚烫。 77 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屋内温柔的余韵尚未散尽,明珠忽然敛了眼底笑意,神色正经下来,看着床榻上的人,轻声开口:“哦对了,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见她骤然这般严肃,谢十七也立刻收了心底那点纷乱的异样心绪,不敢有半分散漫。 他垂着眼眸,脊背绷得端正,姿态恭谨又安分:“郡主尽管问,只要是属下知晓的,定然知无不言。” 明珠定定望着他,问出了心底一直纠结着的疑惑。 “谢云澜为什么总是打你?” 从那日听闻谢十五零星几句讲述,她心底便一直存着这份蹊跷。 谢十七是谢家的暗卫,依照谢云澜对他的使唤来看,谢云澜应该是常常将他带在身边的。 至少那次入宫带的就是谢十七,说明谢十七在那批暗卫里面算是沉稳的,也该是十分忠心的,否则谢家也不会将谢十七安排跟着谢云澜入宫。 也说明谢家的暗卫营在安排暗卫的时候应该是充分考虑过谢十七是个人才的。 这样的人才本该被惜才重用才是。 可谢云澜对他,从来只有苛责、打骂与磋磨,全然不留半分情面,根本不像是对待麾下得力心腹,反倒像是……蓄意泄愤、刻意折辱。 这话落下,谢十七身形微怔,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方才被明珠温柔对待而稍稍回暖的心绪,瞬间像是被浸进微凉的水里,层层褪去暖意,染上淡淡的空茫与落寞。 他抬眸的动作极轻,眸光浅浅淡淡,带着几分无人读懂的荒芜,低声回道:“属下不知。” “或许……是属下的面容,与世子有几分相似吧。”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猛地惊醒,记起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他半边脸面颊皮肉毁损,疤痕狰狞交错,早已不复往日模样,丑陋可怖。 这般残破不堪的容貌,就这样毫无遮挡的展露在郡主的面前。 他这样子该是污了她的眼了! 一股浓烈的自惭形秽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素来不在乎旁人眼光。 在谢家的那些年,他早已习惯冷眼、苛待、磋磨与轻视。不管旁人是夸他还是厌恶他,他都无动于衷。 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隐忍蛰伏、因为至于只有这样,他才能安稳的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他学会藏身形、藏容貌、藏锋芒。 不能平庸,平庸便会被随意舍弃;不能拔尖,拔尖便会被众人针对、被主子忌惮拿捏,但是也不能不拔尖……因为只有拔尖的武功才能保住他的性命,他在谢家日日如履薄冰,在夹缝里拼死求生。 可如今,他第一次生出极致的惶恐。 他不怕世间所有人的冷眼,唯独怕被明珠的厌弃。 只要一想到这般干净明媚、宛若天上星月的郡主,日后看清他这半面狰狞疤痕,眼底会生出惊骇、嫌弃与疏离,他心底便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与自卑。 她那样好,尊贵耀眼、纯粹明媚。 而他,卑微低贱、满身伤痕、面目残缺。 云泥之别。 明珠全然不知他瞬息之间翻涌的万般心绪,只当他是屡屡被谢云澜欺辱,心底委屈落寞。 一时间明珠心头涌上浓烈的同仇敌忾,心疼又气愤。 她当即一挽衣袖,眉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莽撞与护短,咬牙道:“你别怕!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帮你打回去!” “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以后我只会护着你,绝不能再任由谢云澜白白欺负!” 她心底早已憋了一口气,恨不得立刻去找谢云澜讨回公道。 套他麻袋去! 只是谢府守卫森严,贸然行事被发现了,她自己是无所谓的,可是会怕连累王府,给谢家那老东西把柄。 这笔账,她默默记下,早晚要堂堂正正讨回来。 少女直白热烈的维护,像一束骤然破开阴霾的暖阳,直直照进谢十七常年冰封的心底。 一丝细微的、酸涩的欢喜悄然滋生,可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沉的恐惧。 他受不起。 这般珍贵的维护与偏爱,他这般卑微残破之人,从来都不配拥有。 “郡主万万不必如此。”谢十七连忙出声劝阻,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恳切,“属下不值当郡主为了属下得罪旁人,更不值得郡主费心筹谋。” “什么值不值的!”明珠半点不以为意,只当他是胆小顾虑、怕惹是非,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又大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定然筹谋周全,不会出事的。” 谢十七看着她满眼坦荡护着自己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终究只是默默敛下眼眸,不再多言。 罢了。 若是郡主真的执意要为他出头,那他便挡在前面。 从前他无人可依、无人护佑,只能独自咬牙硬扛所有欺辱。 如今有人愿意为他撑腰,哪怕前路凶险,他也甘愿为她赴汤蹈火、扫清阻碍。 明珠见他安静下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一亮,连忙开口追问:“哦对了!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你可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她此前翻看谢十七的卖身契,上面信息寥寥,只粗略记载了出生年份,具体的月、日、时辰一概空白,语焉不详。 谢十七与谢云澜容貌太过相似,相似得全然不像寻常巧合。 世间怎会有如此无缘无故的相似? 她的心里有疑虑,虽然知道谢家肯定也查过谢十七的身份,应该是没什么文章可做的,但是她还是想要来谢十七的生辰八字来推演一下。 面对她认真的追问,谢十七抬眸,眼底浮起一丝茫然,轻轻摇了摇头。 他自小入谢家暗卫营,无人记挂生辰,无人在意他的来路过往。 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而言,他只是一件可用的工具、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何须知晓生辰八字这般细碎琐事。 他活了这么多年,连自己何时降生,从来都无人告知,自己也无从知晓。 他只知道自己最初的户籍文书应该是在定州。 毕竟他有记忆以来就是在定州的,他是四岁多的时候被选入暗卫营,签了卖身契。 那年定州大旱,他是被他的家人卖进去的。 不过那也不能称得上算是他的家人了,毕竟他现在快要连那些人长什么模样都快要忘记了。 78 不是他不愿意 明珠见他垂眸怔然,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茫然与落寞,心知他多半是触景伤情,思绪又沉进了过往的晦暗里。 她不愿让他再纠结这些无人问津的过往,索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笑得轻快温柔,打散一室沉郁:“算了,不知道便不知道吧。来日方长,以后咱们慢慢找,总能查到你的生辰来路。” 谢十七猛然抬眸,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错愕,定定望着她。 “郡主一定要知道属下的生辰八字?” 他没有问缘由,也不敢妄自揣测郡主的心思。 对他而言,从来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只要是她想要的答案,他便拼尽全力去寻、去做、去满足。 “别多想。”明珠摆了摆手,语气松弛又宽慰,“这事儿不急,你眼下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早点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落下,她径直朝他伸出手。 谢十七怔怔看着那只白皙纤细、干净剔透的手伸来,一时茫然无措,心口微微发紧,完全猜不到郡主意欲何为。 直到那温热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胸前的衣襟,带着浅浅暖意,微微用力想要将衣襟向两边拉开,查看底下的伤口时—— 谢十七的脸颊骤然爆红。 滚烫的热度瞬间从耳尖蔓延至整张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浑身僵硬如木,心底慌乱如麻,下意识想要往后躲闪,可身后就是床榻围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万般窘迫之下,他只能抬起那只尚且完好的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指节都绷得泛白,力道大得微微发颤。 他垂着眼,长睫颤抖,声音又轻又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羞赧,近乎哀求:“郡主!属下、属下满身伤痕,丑陋不堪,恐污了郡主的眼……还请郡主高抬贵手!” 这一刻,明珠动作骤然一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满脸通红、局促不安、死死护着衣襟的少年,心头莫名生出一股荒谬又好笑的错觉。 怎么看,都像是她是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恶霸,而谢十七就是那个柔弱无辜、被她肆意欺辱的小女子,委屈又可怜,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明珠自己的脸颊也忍不住微微发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能想什么!我是要给你上药啊!你脑子里净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心底暗自无奈叹气。 她都活了那么久了,在云洲大陆当了那么多年的医修,常年行走战场,抵御魔族、救治修士,见惯了各种各样,甚至是奇形怪状的身体。 别说只是解开衣襟换药,从前多少男修士重伤垂危,周身衣物尽数褪去,她也依旧心无波澜,眼中只有伤势与救治,从未有过半分杂念。 行医救人,本就是坦荡正道。 可不知为何,对上谢十七这双干净纯粹、慌乱无措、满是羞赧的眼眸,她往日坦荡从容的医者心境,竟莫名乱了分寸,连耳根都悄悄泛起热意。 谢十七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郡主的心意。 他瞬间愈发窘迫,手足无措,攥着衣襟的手指微微松动,却依旧不敢松开,整个人紧绷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是真的怕。 怕自己满身交错狰狞的伤疤,怕自己残破丑陋的身子,会让这般干净明媚的郡主心生不适、生出厌弃。 这些疤痕像是烙印,是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卑微与丑陋。 他不敢让她看,不敢赌她会不会和旁人一样,眼底生出半分嫌弃。 明珠看着他紧绷僵硬、满心戒备又极致自卑的模样,心底的笑意渐渐褪去,余下满满心疼。 她放缓了所有动作,收回手,轻声细语,温柔得不像话:“别怕,我只是帮你换新药。昨日你伤口崩裂,渗了不少血,旧药早就失效了,不及时换药容易发炎溃烂,伤势更难愈合。” 她语气坦荡澄澈,不带半分异样情绪:“医者眼中只有伤势,不分男女,更没有贵贱之别。在我眼里,你只是需要医治的伤者,没有别的身份。” “那些伤疤在你昏迷的时候我都看过了,没什么不能看的,也一点都不丑。” 谢十七抬眸,怔怔望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口像是被温水缓缓浸润,酸涩又滚烫。 活了近二十年,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告诉他,他满身的伤疤,不丑。 明珠见他神色松动,再次轻轻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的软意:“松开吧,我轻点,不碰你不该碰的地方,只帮你处理伤口,好不好?” 少女的声音温柔缱绻,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暖意。 谢十七僵了许久,指尖微微颤抖,终究是抵不过她眼底的温柔,一点点、缓缓松开了死死攥着衣襟的手。 他微微闭上眼,下颌绷得死紧,一副任由处置、近乎慷慨赴死的隐忍模样,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却处处透着卑微无措。 这副模样落在明珠眼里,瞬间让她哭笑不得,心底那点温柔的暖意彻底被无奈取代,只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仗势欺人的恶霸,正在肆意为难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可怜人。 她盯着他紧绷隐忍的侧脸看了片刻,无奈深吸一口气,彻底败下阵来。 “罢了。既然你这么抗拒,那我不碰你了。” 明珠无奈开口,语气软了下来,“我去叫临雪进来帮你换药。” 话音落下,她干脆利落起身,不再逗他,转身便走出内室,亲自去外间唤临雪进来,而后静静立在院中等候,刻意留出足够的空间,免去他所有窘迫不安。 可就在明珠起身转身的那一瞬间,方才尚且面色泛红的谢十七,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张脸骤然惨白下来。 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惶恐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是不是他方才太过抗拒、太过不识抬举,惹得郡主不悦、厌烦了? 无数晦暗冰冷的过往瞬间翻涌上来,牢牢困住他的思绪。 他太清楚世家内里那些腌臜规矩与不堪秘辛。 他们这些无根无凭、命如草芥的暗卫,从来都算不上真正的人,只是主子手中可随意支配、随意把玩的物件。 若是被哪位贵人看中,哪怕是要近身亵玩、肆意折辱,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他们便半点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承受,无从逃避。 这也是他多年来拼命遮掩、刻意藏拙的缘由。 他藏容貌、藏身形、藏锋芒,更藏住自己所有的情绪与温度,拼尽全力将自己活成一团毫无存在感的暗影。 同批的暗卫里,谢十四算是运气好的,被唤去伺候那夫人一夜便被看中了,将他带走,远去江南。 可还有不少样貌出众的同伴,被别家世家的男主子看中,沦为肆意取乐的玩物,最终下场凄惨,悄无声息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连尸骨都无人收敛。 这些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他看了太多太多。 这些年,他拼尽全力护住自己的身子、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硬生生在泥泞炼狱里保住了最后一点干净,从不肯任由旁人肆意触碰亵玩。 可若是换做明珠…… 谢十七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五味杂陈。 若是郡主当真想要如何,他从来都不是不肯依从。 他这条命本就是她救的,此生早已划归她所有,心甘情愿为她俯首听命、赴汤蹈火,何来拒绝的资格? 他只是接受不了这样狼狈残破的自己,以这般不堪的姿态靠近她。 如今的他,满身交错狰狞的伤疤,皮肉破损、身形孱弱,丑陋、卑微、满身泥泞,肮脏又破败。 而明珠是高高在上、明媚耀眼的安宁郡主,是皎皎星月、灼灼暖阳,干净纯粹,尊贵无瑕,本该立于万人之上,被世人捧在手心。 他怕自己满身的风霜与晦暗,会沾染到她半分。 他更怕郡主近距离看清他这副残缺丑陋的模样后,眼底会浮出一丝半毫的厌恶与鄙夷。 他宁肯自己受尽世间所有磋磨,也绝不肯做玷污她半分的污点,更不愿让自己这副破败身躯,亵渎了她的干净璀璨。 屋外风影轻动,脚步声缓缓归来。 谢十七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惶恐,重新垂眸,将所有卑微心思尽数藏于眼底,恢复了那副恭顺安分的模样,静静等候着即将进来的人。 79 谢十七算是过了明路了 安稳闲适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轻快。 转眼之间,便到了与谢家约定的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纵使明恒与明珠心底万般不愿,也只能如约入宫,兑现那日替谢家周旋求情的承诺。 兄妹二人早已私下商议过这件事情。 等一会进了宫,他们两个就兵分两路。 明恒前去面见皇帝,逐条剖析朝堂局势、陈明利弊,以朝局大势说服皇伯父。 明珠则去往寿安宫陪伴太后,借着撒娇温存的由头,软磨硬泡吹吹枕边风。 他们两个一刚一柔,一个对着皇帝讲道理,一个对着太后撒娇,相辅相成,想来效果定然不差。 可二人心中都清楚,他们的皇帝伯父豫章皇帝心思通透、洞察世事,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皇帝。 明恒速来冷静自持,极少主动插手朝堂纷争,如今却为了谢家之事这般尽心尽力、步步筹谋,皇帝必然心中生疑,定会追问缘由,揣测他们王府是不是收了世家的礼物。 马车上,明恒微微蹙眉,有些头疼地搓了搓脸颊,满心无奈。 这件事着实有些尴尬。 若是据实相告,必然会引出明珠遭遇天罚、被天雷劈中的秘事,此事诡异莫测,一旦深究,妹妹的本事就要遮盖不住了。 可若是刻意隐瞒、含糊搪塞,便是欺君罔上,罪名更重,万万不可冒险。 明珠看着兄长一筹莫展的模样,忽然弯眸轻笑,凑过去打趣道:“要不你牺牲一下?” “你便说你看中了谢家的谢云曦,那日谢云曦苦苦哀求于你,你心有不忍,才愿意倾力替谢家周旋说情。这般说辞,合情合理,皇伯父定然不会多疑。” “作死!” 明恒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头顶,又好气又好笑,当即否决,“休得胡说八道。我眼界还没这般浅,断然看不上谢云曦那般性子的女子。” 明珠乖乖揉了揉额头,拖长语调应了一声“哦”,心底暗自觉得这提议确实不靠谱,转瞬便抛之脑后。 只是她心头忽然生出好奇,随口问道:“说起来,哥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前世的前世,兄长是真的受了苏轻语的蛊惑,听了不少关于自己的不好传闻,渐渐对她疏离冷淡、处处苛责。 可她直到身死那一刻,明恒依旧孑然一身,从未娶妻立妃。 如今细细回想,兄长当年大抵也不是真心爱慕苏轻语,只是苏轻语温顺懂事、乖巧安分,活成了他心底刻板认知里“妹妹该有的模样”。 对比之下,向来肆意张扬、不受拘束的自己,便愈发显得顽劣叛逆,惹人厌烦。 思及此处,明珠心底轻轻一叹,过往执念已然淡去,只剩释然。 明恒无奈扶额,彻底败给了自家妹妹的跳脱心思:“现在是说这些闲话的时候?先好好想想,待会儿如何应对皇伯父的盘问才是正事。” “我早想好说辞了。”明珠收敛嬉笑,正色开口,条理清晰,“你便如实回禀,谢十七曾在宫中救过我的性命,此事太后宫中的宫女都亲眼所见,人人可证,绝非虚言。后来我偶遇重伤流落的他,于心不忍,便将人带回王府救治,是我执意缠着你,求你保下他的性命。”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最为稳妥。 宫中救人是确凿事实,无人能质疑;街头偶遇、伤势沉重也有据可查,无从辩驳。从头到尾算不上欺君罔上,顶多是隐瞒了天雷天罚的隐秘,却足以搪塞所有盘问,堵住所有人的口舌。 明恒细细思忖片刻,眼底愁绪渐散,缓缓点头:“此话可行。” 横竖如今谢十七早已安稳落在他们手中,卖身契归王府掌控,木已成舟。 就算谢家日后反应过来,察觉他们刻意模糊了关键缘由、稍稍遮掩了真相,也无可奈何。 更何况,他们今日确实如约入宫替谢家求情,兑现了当日承诺,并未失信。 兄妹二人就此敲定说辞,便也定心了,一进了宫,两个人立即按照原定计划分头行动、各赴其事。 明恒的判断向来精准毒辣,此番果然没有赌错。 自打此前谢家被太后与皇帝联手敲打、气势大挫,朝堂之上盘踞的世家势力便一蹶不振,渐渐安分内敛。 可与之相对的,那些随先帝与当今陛下起兵打江山的新贵臣子,近来愈发气焰嚣张、风头极盛,隐隐有独大朝堂之势。 之前世家与新贵相互制衡、彼此牵制,皇帝居中调和、稳握权衡,朝堂局势方能安稳平衡。 如今世家颓势尽显,新贵一家独大,朝堂制衡已然失衡,于皇权稳固绝非好事。 此番借着谢家求恳之事,顺势解除皇后禁足,稍稍抬举世家势力,压住新贵的嚣张气焰,稳住朝堂平衡,恰恰是皇帝最乐见其成的局面。 明恒入上书房,与豫章皇帝闭门密谈。 他不急着求情,只条理清晰、层层剖析当下朝堂利弊,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帝王已然了然通透,缓缓松口应允。 只是解除皇后禁足终究需要堂堂正正的理由,不可无端赦免,反而叫人不信服,会再激怒新贵。 面对皇伯父的犹豫,明恒却从容一笑:“陛下无需忧心,稍后太后宫中自会送来妥当由头。” 叔侄二人便静静守在上书房,等候寿安宫的消息。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寿安宫的口谕及时传来。 这次太后给的理由是皇帝和明恒都没想到的…… 太后宫中新开了数陇花圃园囿,人手不足,无人打理浇灌,便令禁足反省的皇后前往寿安宫,日日帮忙翻土浇水、打理花木,于劳作之中静心反省己过。 豫章皇帝听完,先是一怔,随即失笑,转头看向身侧的明恒,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了然:“你和你妹妹,心眼子是真的多。也亏得是明珠,能撺掇着母后想出这般周全的法子。” 看似解除禁足、走出冷宫,实则依旧受限太后宫中,日日劳作反省,与禁足并无本质区别,算不上全然赦免。 可对外而言,意义全然不同。 对谢家、对整个世家朝堂势力来说,皇后得以离开冷宫、近身太后,便是极大的松动与转机,足以安抚人心、稳住世家颓势。 而对那些新贵臣子而言,劳作反省算不上殊荣,因为他们本就是在田间耕种过的人,这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心生忌惮、借机生事。 一招两全其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明恒听得后背微微发汗,连忙躬身垂首行礼,谦逊回道:“皆是皇伯父教导有方。” 他自五岁战乱逃亡起,便被太后带入皇帝军帐,自幼长在皇伯父的身边。 兵法谋略、武功剑术,皆是皇帝亲自教导、倾力栽培,甚至他初次随军上阵,都是皇帝亲身护持、保驾护航。 较之宫中诸多皇子,他在帝王身边的时日更久、情谊更深。 豫章皇帝闻言朗声大笑,眼底满是纵容与欣慰:“我明家的孩子,倒也不必这般拘谨客套。聪慧通透、懂得审时度势,是好事。” 话音一转,他带着几分好奇随口吩咐:“你兄妹二人这般倾力周旋,不惜入宫为旁人奔走,朕倒是好奇,那名侍卫究竟是何等人物。改日入宫,你将他一并带来让朕瞧瞧,朕亲自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值得我皇族明家一双儿女这般费心筹谋。” 明恒心底微叹,只能恭敬俯首应下。 可转念一想,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今日之事一过,谢十七的存在便彻底在帝王面前过了明路。 往后他长伴明珠左右、贴身护主,便是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再也无人敢随意诟病揣测、流言非议,更无人能借此拿捏把柄、肆意发难。 待所有事宜落定,兄妹二人出宫碰面。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日紧绷的心事尽数落地。 相视一眼,皆是释然笑意,抬手轻轻击掌,悄然庆贺这场无声的圆满。 80 这份温暖啊 住进昭文王府的这些日子,是谢十七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安稳光景。 过往常年浸泡在血腥、苛责与生死夹缝里的岁月,暗沉得不见一丝天光,而如今的王府日常,温柔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近乎人间天堂。 明珠对他是真的尽心尽力了。 各类名贵的疗伤良药、滋补膏方如同流水一般送入海棠阁,就跟不要钱一样。 她亲手依据他的伤势,调配出专属的生肌秘膏,药效温润强效,让照顾他的人日日为他调理敷用。 经过足足半月的悉心休养,成效斐然。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外伤尽数结痂愈合,原本交错狰狞、深浅不一的疤痕,也在灵药滋养下渐渐淡去,褪去了往日的可怖狰狞,只余下浅浅淡痕。 唯有他左臂被天雷灼烧的伤口是最为棘手,那时候他的左臂血肉焦枯、经脉断裂,可能目前整个云都也只有明珠有这个本事来修补他的血肉和经脉,但是一时半会也不能好的那么快。 如今他左臂依旧需用绷带悬吊在胸前,尚且不能大幅度发力,还需静养一月方能彻底痊愈。 但这样已然不妨碍他的日常行动,现在他的右手活动自如,丝毫不受影响。 褪去满身伤病的颓态,谢十七整个人彻底没了往日的枯槁苍白。 如今的他眉眼清挺、身姿利落,早已不见半分濒死孱弱之态,精神愈发清朗沉稳。 若是没左脸上的那个疤痕,明恒都觉得他应该不输云都任何世家子弟的风采。 不过即便是左脸上的疤痕也随着生肌膏的日日使用,淡化了许多。想来再用上一段时间,应该能彻底消除掉。 明恒对自己妹妹的医术还是很有信心的。 谢十七伤势大好,再独占雅致清静的海棠阁便不合规矩。 明恒依着王府规制,命他搬去前院的侍卫居所,与临风、临雪等人同住当差。 只是明恒拗不过明珠再三软磨硬泡,终究破例为他单独安排了一间整洁宽敞的独立卧房,无需与其他的普通侍卫一样四人一个屋子了。 这份待遇,已然是世子贴身近卫的最高规格,与临风、临雪几人平起平坐。 这般破格优待,难免引来旁人侧目。 初入侍卫居所的几日,不少资历深厚的侍卫心中对他暗藏不满。 众人皆听闻,他是郡主救下的外府之人,原本是别的府上的暗卫,但是一来却能独享优渥待遇,难免心生不服,暗自揣测他是仅凭郡主偏爱、攀附权势的家伙。 王府侍卫皆是随皇族开国的家仆之后亦或者是从战场上退下的老兵,个个身带傲骨,素来只敬强者,从不服特权偏爱。 他们心底的不服与试探,终究要靠身手来分出个高下。 最先按捺不住的便是临风、临雪四人。 他们素来是世子麾下身手最拔尖的一拨侍卫,年少气盛、好胜心强,早就想一睹谢家暗卫的真实深浅,所以干脆和谢十七约定了一个比试的时间。 演武场上,微风轻扬,人影错落。 此番切磋,谢十七执剑而立,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藏拙了。 他心底通透,在王府立足,从来不能只靠郡主一人对他的庇护。 旁人的偏袒是情分,自身的本事才是自己能在这王府立住的根基,唯有拿出实打实的实力,才能彻底站稳脚跟,堵上悠悠众口,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于是往日刻意收敛的锋芒、层层压制的杀意,尽数放开,衣袂纷飞之间,少年的面容肃穆昂扬。 开始王府里面几个看谢十七不顺眼的侍卫轮番上去请教,但是都败在了谢十七的剑下。 最后临风他们和谢十七商议了一下,决定大家一起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谢十七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临风、临雪四人联手合围,攻势凌厉、配合默契,已然是王府侍卫的顶尖水准。 可刀光剑影交错之间,四人竟迟迟无法压制孤身应战的谢十七。 他的剑法与王府正统规整的武学截然不同。 没有循规蹈矩的招式,没有温和平稳的路数,每一式都淬炼于生死厮杀之间,凛冽刁钻、迅猛狠绝,招招直奔要害,裹挟着久经尸山血海的冷冽杀气,霸道凌厉、慑人心魄。 明明只是寻常切磋,却让人仿若直面亡命死局,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场边,明珠与明恒并肩而立,全程静静观战。 看着场中少年收放自如、攻守从容,以一敌四依旧游刃有余,眼底不见半分慌乱,明恒眼底满是赞许,悄然侧首,对着自家妹妹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看来他们真的捡到宝贝了! 这样的人才,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 也难怪朝谢家要个暗卫会那么费劲!人家这是真的用命堆积出来的战斗力啊! 一场比试落幕,所有人心底的不服与试探尽数烟消云散。 自此,府中再无人敢因他出身和来路特殊而轻视半分。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知晓,这位郡主贴身侍卫,是实打实的强者,绝非是只会攀附权贵的庸碌之辈。 日子缓缓流淌,转眼便入金秋,临近中秋。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中秋佳节,意义非凡。 豫章皇帝格外重视,下旨在宫中举办盛大中秋宴,广邀京城四品及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赏菊品酒、食蟹赏月,他要与群臣同乐。 旨意传遍京城,整座京城瞬间热闹喧嚣起来。 无论是老牌世家,还是新晋权贵,各家眷属皆早早筹备,只为在宫宴之上崭露风华、体面亮相。 云都大街上,名贵锦缎被抢购一空,各大金银楼、宝石铺客流爆满、供不应求,珍稀宝石的市价硬生生涨了两成,依旧是能被一抢而空。 昭文亲王更是格外上心。 这是明珠归京之后,第一次正式出席皇家大型盛宴、公开亮相于权贵世家面前。 为衬女儿身份体面,亲王特意亲自入宫,厚着脸皮撬开皇帝私库,精心挑选了数匹绝世名贵蜀锦,又挑拣了两三套精工雕琢、价值连城的头面首饰,开开心心的带回王府。 气得豫章皇帝连日见了他便头疼无奈,生怕这位亲弟又开口讨要珍宝,破财心疼。 谢十七身为明珠专属贴身侍卫,自然要随侍左右,一同入宫赴宴。 明恒对此极为上心,早早吩咐针线匠人专程为他量体裁衣。 不止做了数套规制严谨、料子上乘的王府侍卫正装,更是贴心备至,连一年四季的常服和其他的服饰尽数配齐。 从贴身内衬、外罩锦袍,到腰间束带、足下鞋袜、束发锦带,大小物件一应俱全,件件用料考究、做工精细,不输京城得到寻常贵族公子。 不止衣装周全,明恒还特意从自己多年珍藏的神兵利器中,挑选了一柄剑身凛冽、吹毛断发的宝剑赠予他,又附赠一把精巧锋利、可藏于袖中的锋锐匕首,以备防身应急。 这般厚重周全的赏赐,让谢十七彻底受宠若惊,心底震颤不已。 他不由自主想起从前在谢家暗卫营的日子。 身为底层暗卫,终年不见天日,身份如同草芥工具。 一年四季仅有两套制式玄色劲装,一洗一换、反复穿用。 配发放的刀剑亦是寻常铁器,只是能用而已,若是想用点好东西,没有主子赏赐的话,便要自己掏钱去铁匠埔打造。 暗卫不需要体面,不需要光鲜,只需要隐忍卖命、赴死而已。 那时他的行囊简陋至极,终年只装一套替换衣物,空空荡荡、一无所有,随时做好身死弃命的准备。 可如今,他卧房之中的衣柜、木箱尽数堆满,四季衣物、保暖皮袄、防护护手等各种物件一应俱全。 望着满柜琳琅满目的物件,谢十七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温热、酸涩、惶恐,百般滋味交织缠绕。 傍晚时分,临风、临雪几人闲来无事,过来串门闲谈。 听见门外脚步声,谢十七下意识抬手合上衣柜,动作带着几分未改的拘谨与局促,生怕旁人窥见自己这份从未有过的优待,也怕这份周全偏爱太过扎眼。 临风瞧出他眼底的局促不安,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爽朗温和:“别拘谨,放宽心。咱们昭文王府的主子,素来宽厚仁善,待下人从来真心相待,从不薄待任何人。” 临雪也跟着附和点头,句句真诚:“是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必事事小心翼翼。” 谢十七抬眸,眼底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郑重轻轻点头。 他心底清清楚楚知晓。 这里的人,是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件可以随意舍弃、肆意磋磨的工具。 81 中秋宫宴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中秋宫宴,办得格外隆重热闹。 还没到傍晚,京城里四品以上的官员,全都带着自家家眷陆续进宫候宴。 宴席设在常春宫内,这里的御苑有着皇宫里数一数二的景致,大片花圃开阔舒展,一座座亭台楼阁依水而建,错落有致。 阶下秋菊开得正盛,晚风一吹,满院都是清甜的桂花香,宫灯早早点亮,映着雕梁画栋,处处都是压不住的皇家气派。 各家的夫人小姐都穿着精心准备的华美衣裳,头戴精致珠翠,三两成群凑在一起说笑,整条宫道上都是温柔笑语,满目皆是精致热闹的人影。 明珠跟着明恒一同入宫,刚踏进常春宫的园子,还没来得及落座,沈括就笑着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明恒拉了过去。 “见过世子,见过郡主,世子快来,几位兄弟正等着与你说话呢。” 明恒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身侧的明珠,他有点担心。 这是明珠回到京城之后,第一次参加规格这么高的皇家盛宴。 在场的不是朝中重臣,就是世家贵妇,人心复杂,规矩又多。 明恒实在有点不放心她,怕她不习惯这种场面,应付不来旁人的试探,更怕有人故意借机为难她。 明珠看他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神色从容淡然,柔声安抚道:“哥,你放心去吧,我没事的。不过就是一场宴席而已,我能应付。” 哪怕看着自己的妹妹十分的镇定,没有显露出什么怯懦的表情,明恒还是不敢彻底放心,反反复复叮嘱了好几遍。 他先嘱咐春分和夏至紧紧跟在郡主身边,一步都不要离开,好好伺候周全。 随后又转头看向站在明珠身侧身姿挺拔的谢十七:“谢十七,好好护着郡主,片刻不得松懈。之前郡主就在宫里落过水,我不希望这类事情再发生。” “属下遵命。”谢十七垂眸应声,嗓音沉稳有力。 确认所有安排都是妥当的,明恒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跟着沈括汇入人群,去应酬往来的朝臣。 耳边人声嘈杂喧闹,丝竹乐曲绵绵不绝,满场的笑脸与客套,看着着实是热闹,满眼的繁华。 明珠一个人静静靠在长廊立柱边,望着眼前这场盛大的浮华,心底只剩一片无趣和淡漠。 前世的她,可是最喜欢这样的场面的。 那时候她年纪小、心性浅薄,格外爱慕这些虚浮的风光,最爱参加这种权贵宴席。 听着旁人不停夸赞自己貌美尊贵、聪慧可人,她的心里就沾沾自喜,她会百听不厌。 那时候她的身边整日围着一众世家闺秀打转,比衣裳、比首饰、比排场,事事都要争一口气,她觉得那就是她应该过的日子。 可经历过一世生死起落,再回头看这些热闹,只觉得格外虚妄,半点意思都没有。 她是堂堂安宁郡主,身份尊贵超然,远远高出在场大多数人。 寻常的世家小姐、官员眷属,远远看见她,都会主动上前行礼,没人敢随意凑上来搭话。 再加上她此刻眉眼冷淡,周身气场疏离沉静,众人行礼之后,都很识趣地退到一旁,没人敢贸然上前打扰。 整片喧嚣热闹的宫苑里,她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安安静静立在角落,不染周遭半分浮华。 只是总有不长眼的人,非要凑过来招惹她。 人群尽头,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来,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正是谢云澜。 今日的明珠,实在太过耀眼,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她穿了一身橙红色的织金宫装,是她的父王特意从皇伯父的私库里面死皮赖脸要来的蜀锦,色泽明艳温暖,浓烈却不俗气,处处透着贵气。 宫装衣裙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金菊纹样,金线随着走动轻轻流转,在宫灯底下泛着细碎温柔的光泽。 层层叠叠的裙摆垂落下来,走起路来轻盈飘逸,像晚霞拂过地面,将她的身姿衬得纤细窈窕,恰到好处。 这般华贵明艳的装束,落在她身上,既有皇家郡主与生俱来的端庄雍容,又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柔明媚。 只是她此刻一双眸子清冷透彻,淡淡扫过周遭的热闹,眼底没半点笑意,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又美又贵,又冷又靓。 满园盛放的秋菊与灯火繁花,在她面前,都只能沦为陪衬。 谢云澜的目光先落在明艳夺目的明珠身上,随即下意识扫到她身后的谢十七,心口猛地一沉,莫名涌上一阵烦躁和不甘。 不过短短半个月不见,谢十七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全然脱胎换骨。 从前在谢家的时候,他永远穿着玄色劲装,习惯性低头,沉默寡言、看起来也不怎么显眼。 可现在的他,一身制式规整、料子上乘的王府侍卫长袍,身姿挺得笔直,脊背硬朗端正。 他的眉眼沉稳干净,整个人的气质沉稳利落,风骨尽显。 现在的他可以光明正大行走在皇宫盛宴之中,堂堂正正站在郡主身侧。 凭什么? 明明是他从前随手打骂、弃如敝履的低贱暗卫,如今却攀上了王府的高枝,得了这般安稳体面的光景,还能寸步不离陪在这般耀眼尊贵的明珠身边。 身前的明珠明艳耀眼,身后的少年沉稳挺拔,一主一侍前后而立,格外相配,看得谢云澜眼底发酸,心里堵得难受。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快步上前,依着皇宫规矩躬身行礼:“见过安宁郡主。” 明珠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漠然,心里毫无波澜。 这里是皇家宴席,她一言一行都代表皇室颜面,哪怕心里极度厌恶谢云澜,也不能失了礼数。 她微微颔首,端正地回了一礼,礼数挑不出半点错,却疏离得让人无法靠近。 谢云澜见她肯回应,心底立刻生出几分侥幸,顺势想要上前搭话,拉近二人的关系。 明珠轻轻吸了口气,眉眼间的不耐直白地显露出来,半点不想和他虚与委蛇、浪费口舌。 “这里人太多太吵,闷得慌。”她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慵懒的疏离,“走吧,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去歇着。” 说完,她懒得再看谢云澜一眼,转身就带着春分、夏至和谢十七一同离开。 一行人从谢云澜身侧从容走过。 路过谢云澜身侧时,谢十七始终目视前方,眼神端正平稳,自始至终,连余光都没有分给这位昔日的主子半分,全然将他当成了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般彻底的漠视,瞬间点燃了谢云澜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火。 不过是攀上了郡主的高枝,就敢这样轻慢旧主?当真是个趋炎附势忘本的人! 82 你去将谢十七约出来 谢云澜再也按捺不住,压低声音沉声喊住他:“谢十七!” 喊声清晰地落在耳边,可谢十七脚步未停、身形未顿,依旧稳稳跟在明珠身后,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反倒是走在前面的明珠闻声停下脚步,缓缓回过身,清淡的目光落在谢云澜身上。 明明是他在喊谢十七,最后停下来回应的却是她。 谢云澜微微一怔,立刻压下眼底的戾气,换上一副温润谦和的笑意,柔声开口:“郡主若是嫌此处喧闹,我恰好知道宫里一处僻静的好去处,人少安静、景致清雅,最适合散心。不如由我引路,陪着郡主走走?” 明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谢世子对皇宫倒是格外熟悉。” 谢云澜连忙顺势接话,语气愈发温和亲近:“我的姑母是当朝皇后,算下来,我也该唤郡主一声表妹,算得上是郡主的表哥。我时常入宫探望姑母,自然对宫中各处景致十分熟悉。” “原来你还是我的表哥啊。” 明珠刻意把“表哥”两个字说得轻柔婉转,尾音轻轻扬起,听着格外亲昵。 这一声轻飘飘的称呼,像羽毛轻轻搔在心尖上,让谢云澜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心绪瞬间浮动。 明珠心底却只剩满满的嘲讽。 前世她真心待他,次次软声唤他表哥,他却故作疏离冷淡,次次驳回,只允许她恭恭敬敬喊他谢世子,端着一身高高在上的架子。 如今她随口一句虚与委蛇的客套,他反倒急着凑上来认领这份亲近。 真是典型的贱骨头。 她眼底挂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过我的表哥,可没那么好当。” 谢云澜眉梢轻轻一扬,只含笑凝望着她。“有多不好当?”他轻声问道。 明珠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暗自懊恼自己多嘴。 果然不能和这种虚伪装腔的人多说半句,纯属浪费时间和心情。 她瞬间收敛眼底的戏谑,神色骤然冷了下来,语气干脆利落,半点不留情面:“别自作多情。” “还有,往后不要随便喊我的侍卫。” 她抬眸直视谢云澜,目光清亮锐利,声音也带了几分严厉:“谢十七早就脱离谢家,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他如今是我的人,世上只有我能唤他的名字。” “你,不配。” 短短两个字,清冷落地,干脆凌厉,彻底撕碎表面的体面。 不等谢云澜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明珠已然转身拂袖,带着侍女与谢十七从容离去,身姿决绝洒脱。 只留谢云澜一人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难堪至极。 明珠带着人一路往御苑深处走,彻底远离了宴席的喧嚣人声,终于寻到一处僻静的花下空地。这里游人稀少,晚风轻柔,满鼻都是清甜的桂花香,格外舒心安宁。 她寻了石凳坐下,周身的浮躁尽数散去。 春分见她一路走动,怕是早已口干舌燥,便主动开口说要前去茶水台取净水,只留夏至静静立在一旁随侍。 明珠抬眸环顾四周,头顶便是一株繁茂的金桂树,细碎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蕊,香气愈发浓郁。 她心头一动,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谢十七,随口吩咐道:“帮我折一枝桂花下来。” 少年闻言,应声而动。 他身姿轻盈翩然,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而起,衣袂在晚风里轻轻翻飞,利落又潇洒。 抬手之间,指尖精准勾住一枝缀满繁花的桂枝,轻轻一折,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稳如平地,半点声响皆无。 他垂着眸,双手将花枝恭敬递到明珠面前。 暖黄的宫灯余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本就冷白的肌肤愈发清透,耳尖悄悄泛着一层浅淡的绯红,干净又青涩。 明珠仰头看着他,眼底漾起几分浅浅的笑意,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轻声开口打趣:“谢十七,你从前有没有送过花给女孩子?” 她说着便伸手去接花枝。 可这一句简简单单的玩笑,却让谢十七脸上的绯红瞬间蔓延开来,从耳尖一直染满整张脸颊,青涩的薄唇都微微泛粉,慌张得无以复加。 他仓促避开明珠含笑的目光,侧身微微后退半步,身形绷得笔直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属下……没有。” 从未有过。 他的人生前半段,只有黑暗、厮杀与听命行事,日日活在生死边缘,从未见过这般温柔风月,更不曾对谁送出一枝花。 明珠看他这般拘谨羞涩的模样,笑意更深,眉眼弯弯,温声追问:“那我,就是第一个喽?” 这一句话彻底让谢十七乱了心神。 他整个人愈发慌张,连唯一能动的右手都无处安放,僵硬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全然不知道该摆放在何处。 他的喉间发紧,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吐,只能死死垂着头,耳根红得彻底。 他心底又乱又怯,全然想不通,尊贵耀眼的郡主,为何会这般随意地与他说笑、打趣他。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明珠见他实在局促得厉害,生怕再逗下去让他越发惶恐,连忙收敛笑意,接过手中的桂花,低头轻嗅一口清甜的花香,由衷轻声道:“这花真香,辛苦你了,谢十七。”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道谢,却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狠狠撞进谢十七心底,让他整个人心头巨震。 他几乎是本能地屈膝俯身,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端正恭谨,语气恳切又惶恐:“这是属下分内之事,郡主万万不必言重。” 明珠看着他这般刻板规矩的模样,无奈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快起来吧。真不知道安国公府到底是怎么训你们的,规矩重得过头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松软:“弄得我现在都不敢随便和你开玩笑了,生怕你又这般紧张。” 这话落在谢十七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他本就心思敏感、惯会自省,此刻瞬间惶恐到了极致,心底乱糟糟一片。 这是他第一次跟着郡主出宫赴宴、贴身当差。 往日在王府值守,明珠大多体恤他伤势未愈,即便轮值名册有他,也会温柔吩咐他回去静养,从不让他辛苦当差。 今日能寸步不离守在郡主身侧,护她周全,是他连日来最开心的一件事。 可现下郡主一句不敢再与他说笑,让他瞬间陷入无尽慌乱。 是他太过拘谨、太过呆板,扫了郡主的兴致吗? 是不是他方才的反应太过拙劣,惹得郡主不悦了?往后郡主是不是就不愿再带他出门,不再让他贴身随侍了? 无数揣测与不安翻涌心头,他死死垂着头,单膝跪在地上,一动不敢起身,周身都透着无措的惶恐。 明珠看着他紧绷低垂的头颅,微微一怔,心底瞬间软了下来。 她无奈轻抬抬手,纤细的指尖轻轻勾起少年线条利落锋锐的下颌,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肌肤,轻柔的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你怎么了?”她轻声询问,眼底满是疑惑。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十七漆黑的眼眸骤然泛红,眼底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克制又隐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嗓音微哑,带着浓重的惶恐与自责,一字一句轻声道:“属下错了。” 明珠当场被吓了一跳,心头猛地一慌。 她不过随口抱怨一句他规矩太重,怎么也没想到,竟把这孩子逼得像是快要哭了一般。 她手足无措,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夏至,想求助一番。 可夏至素来沉稳本分,见状也只是垂首敛目,不敢多言半句,默默立在原地。 “没事没事,你没错,是我不好。”明珠连忙收回手,放缓所有语气,温柔安抚,心底暗自反省。 她算是彻底看清了,谢十七在安国公府常年遭受苛待、打压磋磨,早已养成了谨小慎微、事事自省的性子,半点旁人的随口之言,都会被他无限揣测、归罪于自身。 急不得,只能慢慢教、慢慢暖。 两人这般温柔缱绻的一幕,恰好落入了不远处暗处偷偷尾随而来的谢云澜眼中。 繁茂桂树之下,晚风拂落细碎花瓣,漫天花香温柔缱绻。 明艳娇贵的少女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托着少年的下颌,眉眼温柔,万般包容。 而那素来冷硬漠然的少年,抬眸凝望她的眼神,干净、赤诚,还带着近乎虔诚的仰望与依赖。 这一幕温柔又刺眼,像一把锋利的薄刀,猝不及防刺入谢云澜眼底、心底,细细密密的疼意瞬间蔓延全身。 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绷得泛白,胸腔里翻涌着浓烈又陌生的戾气与酸涩。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自己心底那股无端的烦躁与不甘,到底是什么。 是嫉妒。 他堂堂安国公府嫡世子,身份尊贵、家世显赫,竟然在嫉妒一个从谢家暗卫营爬出来、身世卑微低贱的暗卫。 嫉妒他能日日陪在明珠身侧,嫉妒他能被她温柔相待、悉心包容,更嫉妒他眼底独有的、纯粹干净的赤诚。 心底的不甘与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原本温顺凝望明珠的谢十七,眸光骤然一凛,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犀利与警觉,凌厉的视线精准扫向谢云澜藏身的暗处。 有人! 谢云澜心头一惊,不敢再多停留,强行压下满心妒火与戾气,迅速收敛身形,悄无声息隐入更深的阴影之中,快步抽身离开。 可方才那刺眼的一幕,早已深深镌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每回想一次,心底的妒意便浓烈一分。 他快步走出僻静花林,确认四周无人,才停下脚步,冷声低唤:“谢十五。” 一道深色身影立刻从暗处走出,躬身行礼,正是曾陪同谢十七外出医治的谢十五。 “世子。” 谢云澜眉眼阴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明日寻个由头,把谢十七约出来。你与他同期受训、交情最好,他素来信你,定然不会驳你的面子。” 谢十五微微一顿,没有多问缘由,恭恭敬敬应声领命:“是,属下遵命。” 得到答复,谢云澜狠狠一甩衣袖,步履沉冷阔步离去,眼底满是阴翳算计。 83 放着让她来 桂花树下安安静静的,宴席那边丝竹与人声隔着花木传过来,朦朦胧胧半点没意思。明珠单手支着下巴,指尖慢悠悠捻着方才谢十七折来的桂花枝,闲得快要蹲在地上数蚂蚁打发时间。 太后与豫章皇帝还要过一阵才会驾临主宴场地,兄长明恒被沈括拽着应酬一众官员,父王昭文亲王也不知道混迹在何处与人寒暄,身边只剩谢十七、夏至守着,春分还去茶水间帮她取凉水,四下里冷清得很。 正百无聊赖之际,侧边花木隔开的小径里,猛地炸起一道尖利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赫连百合,你眼睛长哪儿去了?我明明白白站在这儿,你直直往我身上撞,存心找茬是不是?” 桂花树枝干茂密,正好把树下的明珠一行人挡得严严实实,小径上起争执的两人压根没留意这边还坐着人。 明珠抬眼望过去,透过枝叶缝隙,看清了花间小路上对峙的两个姑娘。 一个穿一身鲜亮水粉襦裙,裙摆绣着大朵牡丹,看着骄纵蛮横;另一身素净浅褐衣裙,料子普通,身形看着比寻常闺秀高大些,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不肯退让。 赫连百合。 这名字一落进耳朵里,明珠原本散漫的心思瞬间提了起来。 上辈子她还在京城做张扬郡主的时候,其实和赫连百合交集极少,总共也就匆匆见过两三面。 可京中贵女圈子里,关于这人的闲话从来没断过,什么天生力气太大举止粗野、不懂规矩礼数、生母早亡命硬克母,句句都是挑刺贬低,没一句好话。 那时候她年纪小,旁人天天在耳边碎碎念这些评价,她虽不曾跟着一同嚼舌根,潜移默化间也下意识疏远、不喜这个姑娘。 可谁能料到,最后落得众叛亲离、重伤濒死躺在荒郊野地的是她自己,是人人嫌恶的赫连百合,不顾风险带着她一路赶回京城求医。 只是那时她伤势太重,终究没能撑过来,带着满心遗憾咽了气。 往事在心头一闪而过,明珠握着桂枝,慢悠悠从石凳上站起身。 “明明是你堵在路中间不动,是你撞过来的我。”赫连百合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软的倔强,“这条路这么宽,你不肯侧身让一让,反倒怪我?” 粉衣姑娘下巴一抬,气焰更盛:“我站在这儿就是我的地界,看见我不知道避让,分明是你没眼力见!” 她轻蔑的上下打量了一下赫连百合,“仪容不整,到底是家里没个好好的人教,这可是宫宴,你可真不觉得丢人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赫连百合怒气上来了,质问道。 “我说错了?你爹就是个不懂礼仪的,你还没娘教!”粉衣姑娘嗤笑道。 明珠是听不下去了,赫连百合不敢扇她,那么放着,让她来! “呵,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宫里御道还能归私人所有。”明珠晃了晃手里缀满小花的桂枝,笑着从桂花树阴影里走了出来。 粉衣姑娘先前没瞧见树下有人,冷不丁冒出个人,先是一愣,上下打量起明珠一身装束。这身橙红织金蜀锦宫装料子名贵少见,领口袖口金线绣纹细密考究,裙摆垂坠挺括,头上配着亲王特意从皇帝私库里挑出的整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一举一动都流光雅致,贵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再往后看,身后一男一女两名侍从,还有另一位侍女刚从远处快步赶回,服饰纹样清清楚楚印着昭文亲王府的标记。 如今昭文亲王府嫡脉里,就只有新近归京的安宁郡主一位适龄女眷。粉衣姑娘脸色白了又青,慌忙屈膝福身行礼,语气瞬间矮了大半截:“臣女户部侍郎陈家之女陈清瑶,拜见安宁郡主。” 明珠慢悠悠想起这人来历,可不就是苏轻语身边最贴脸的小跟班,平日里跟着捧高踩低,下场还比苏轻语更早,年纪轻轻就卷入家族纷争早早没了性命。 她语气平平淡淡,不带半点火气,字字却压得人抬不起头:“今天出门怕是没带脑子吧?方才张口就说这条路是你的。户部侍郎的女儿,什么时候身份尊贵到能把皇家宫苑的路划成私产?就算是皇后娘娘身在此处,也断不敢说这种僭越的话。” 明珠心里门儿清,陈家是定国公府续弦夫人徐家的表亲,靠着这层姻亲关系沾了不少新贵势力的光,平日里在京中小圈子里仗着靠山横行惯了。 陈清瑶被当众戳穿失言,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地攥着裙摆,满心又羞又恼,偏偏半点不敢顶嘴。 “既然话说出口了,就得认罚。”明珠懒得跟她多掰扯无关紧要的道理,语气冷了几分,“自己掌嘴十下。要是心里不服气,大可往前头宴席上找长辈告状,本郡主就在这儿等着,任凭你去说理。” 陈清瑶身子一颤,眼底泛起委屈的水光,咬着唇迟迟不肯抬手。明珠眉梢微挑,声音添了几分威压:“怎么?不愿认罚?难不成要我派人去通报太后娘娘,或是俞贵妃娘娘,让后宫长辈亲自过来评判处置?到时候可不只是十记耳光这么简单,连你陈家的脸面都要一并丢尽。” 这话彻底掐断了陈清瑶最后的侥幸。真闹到太后和贵妃跟前,她一句僭越霸占御道的罪名扣下来,不光自己名声彻底毁了,父亲户部侍郎的官职都要受牵连。她扁着嘴,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抬手一下接一下狠狠往自己脸颊扇了十下,打完之后捂着脸哭着转身,慌慌张张顺着小路跑远了。 明珠微微抬了抬眉,心里暗自感慨,偶尔做一回撑腰立规矩的恶人,滋味居然还挺清爽解气。 她转头看向一旁愣在原地的赫连百合,目光落在对方裙摆下摆,清清楚楚洇开一块深色水渍,一看就是不知道被什么人泼了水了。 不用多问也能猜到,方才这姑娘又是平白无故受了旁人欺负。 84 赫连百合 陈清瑶哭着跑远之后,花间小径瞬间恢复了清净。 赫连百合怔怔站在原地,看着身前身姿明艳、气度不凡的安宁郡主,心头一阵忐忑,连忙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郑重道谢:“多谢郡主方才出手相助,臣女感激不尽。” 不等她礼毕起身,明珠已然主动上前,姿态亲昵又热忱,伸手直接拉住了赫连百合的双手。 触手微凉,触感却和寻常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世家贵女截然不同。 那双大手宽厚结实,肌肤算不上细腻光滑,掌心遍布一层薄薄的硬茧,摸起来粗糙却格外踏实。 明珠微微轻咦一声,生出几分好奇,顺势轻轻翻过她的手掌,细细打量着掌心的纹路与厚茧。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举动,让赫连百合瞬间慌了神,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就想飞快抽回自己的手。 她这辈子,最自卑的就是这双手。 别的闺秀日日描眉画黛、抚琴弈棋,十指纤纤、白皙柔嫩。唯独她自幼跟着父亲习武练箭、舞刀弄枪,拉弓磨弦、操练兵器,日积月累,掌心早早落下了层层茧子,粗糙难看,全然没有半分贵女该有的精致秀气。 京中无数人借此嘲讽她粗鄙野蛮、毫无闺仪,如今连尊贵的郡主都特意盯着她的手细看,赫连百合心里又慌又涩,生怕自己这双粗鄙的手惹得郡主厌弃。 “郡主殿下,臣女的手太过粗鄙,怕污了郡主的衣袖,还请郡主松手。”她语气惶恐,身子微微紧绷,眼底满是不安。 明珠却没有松开,反而稳稳握着,抬眸看向她略显局促的眉眼,笑着轻声发问:“你习武?” 这话一出,赫连百合微微一怔。 前世前世,她只听闻世人对赫连百合的百般诋毁,从未知晓她自幼习武。 可临死前的画面历历在目,彼时重伤垂危的她,是赫连百合单手将她拽上马背,一路策马狂奔、护她回京。 那利落沉稳的动作、稳而有力的力道,绝不是一时逞强,必然是常年习武沉淀出来的功底。 赫连家本就是武将世家,父辈驰骋沙场,女儿家舞刀弄枪、修习武艺,本就是理所应当,再正常不过。 赫连百合拿捏不准郡主的心思,不知道对方是真心好奇,还是暗含讥讽,只能小心翼翼、轻轻点头应声:“在家无事,便跟着家父学了粗浅的拳脚弓马,算不上精通。” 说起这个,她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心虚。 父亲时常叮嘱她,京城勋贵子弟最不喜她这般身形高大、性情爽朗、偏爱武事的女子,觉得她无娇柔之态、无大家闺秀的温婉礼数,难登大雅之堂。 久而久之,她自己也愈发自卑,不敢轻易在外人面前提及习武之事。 明珠却眼睛一亮,语气满是真切的欢喜,毫无半分鄙夷:“这么厉害!改天有空我们切磋切磋?” 赫连百合瞬间抬眸,眼底满是惊喜,不敢置信地看着明珠:“郡主也会武艺?” “我在深山里长大,学过一些防身的本事。”明珠大大方方坦言,没有半分遮掩。 明珠可是真的会剑法,在云洲大陆那么多年,她修的是医道,但是总不能毫无防备的出门吧,早不知道被人弄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面了。 她的剑法不错的,虽然比不上那些剑修那么专业,但是放眼现在的大盛,拉出来唬唬人依然是没问题。 赫连百合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真切灿烂的笑容,连日来的委屈烦闷一扫而空,连连点头:“那可太好了!臣女早就想找个志同道合之人切磋玩乐。” 只是笑意刚扬起来,又飞快黯淡下去,语气带着几分失落:“只是家父不许我在外与人比武,说女子舞刀弄枪太过张扬,容易招人非议。” 明珠见状,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语气轻快又贴心:“无妨,你悄悄来昭文王府找我,我们躲在王府后院比试,没人知晓,你父亲定然不会知道。” 这般温柔包容的邀约,瞬间驱散了赫连百合心底所有的顾虑与自卑,脸上的喜色愈发真切明亮,眉眼都亮了起来:“那就多谢郡主体恤!” “说好了一言为定。”明珠笑着看向她,顺势追问,“往后我能不能常去赫连将军府找你玩?” “求之不得!”赫连百合立刻应声,眼底满是暖意。 将军府向来冷清沉闷,毫无生气。 父亲伤病缠身、常年寡言,兄长双目失明、郁郁寡欢,偌大的府邸日日沉寂死寂,从来没有同龄人愿意登门与她相伴。 若是郡主愿意前来,必然能为冷清的将军府添上几分鲜活热闹。 明珠目光微垂,恰好瞥见她裙摆下方那一块尚未干透的水渍,色泽暗沉,格外显眼,当即开口问道:“你裙摆脏了,方才是被人故意刁难泼到茶水了?” 赫连百合神色微僵,下意识拢了拢裙摆,还未开口,身侧跟着的贴身丫鬟已然上前回话:“回郡主,方才人多杂乱,不慎沾到了水渍,我们正想着寻个僻静地方悄悄弄干,免得御前失仪。” “你们出门赴宴,不曾携带换洗衣裙吗?”明珠微微蹙眉问道。 寻常世家贵女入宫赴宴,都会备好一两套替换衣衫,以备不时之需,便是怕衣物污损、妆容凌乱,落得失仪的罪名。 赫连百合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衣衫带了,只是马车停在宫外,如今宴席将近,往返出宫换衣太过仓促,怕是来不及,只能暂且将就。” 明珠了然点头,当即转头吩咐身后的春分:“你随我来,一同帮赫连姑娘将裙摆水渍打理干净。” 她原本想着拿自己的衣裙给赫连百合换上,可转念一想,赫连百合身形高挑挺拔,骨架比她宽大一圈,自己的衣衫太过纤细娇小,对方定然穿不合身,只能暂且先将水渍处理干净,免得惹人非议。 说着,明珠亲自牵着赫连百合的手,转身走进不远处一处闲置的清净偏殿。 她特意吩咐值守宫女取来烫衣熨斗,几人一同动手,细细打理裙摆污渍。不过片刻功夫,方才显眼的水渍便被彻底熨干,裙摆平整干净,看不出半点痕迹,彻底免去了御前失仪的隐患。 尘埃落定,赫连百合长松一口气,再度对着明珠深深行礼,眼底满是真挚的感激:“今日之事,臣女永世铭记郡主恩情。” “区区小事,何须挂齿。”明珠笑着抬手扶住她,语气亲近又温和,“以后我们便是朋友,形同姐妹,我日后常去找你玩耍可好?” 赫连百合眼底微动,既有欢喜,又藏着难以言说的犹豫,低声道:“郡主……臣女的名声在外并不好,京中人人非议,郡主若是与臣女相交,恐会连累您遭人闲话。” 这些年,她听够了旁人的诋毁嘲讽,力大粗野、毫无教养、克母不祥、身世怪异,种种污名缠身,早已习惯了旁人的疏远鄙夷。她实在不愿这般尊贵耀眼的郡主,因为自己被无端牵连、受人诟病。 明珠却毫不在意地摆手,眼神坦荡又通透:“你的那些闲话我略有耳闻,可我从来不信旁人片面之词。我交朋友,看的是心性人品,从不在乎世俗流言、旁人闲言碎语。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因为几句无根无据的闲话,就嫌弃你、疏远你。” 简简单单几句话,温柔却有力量,直直撞进赫连百合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愿意站在她这边,愿意不问流言、信她本心。人人都跟着世人的偏见贬低她、疏远她,唯独眼前这位初见不久的郡主,待她赤诚温柔,不惧流言、真心相待。 赫连百合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强忍着眼底湿意,重重点头,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那臣女便日日在家中,恭候郡主大驾。” “自然算数。”明珠笑得眉眼弯弯,格外真诚,“我陪你往前头宴席场地去吧,正好去找你的父兄。” 说罢,她依旧亲昵地挽着赫连百合的手臂,两人并肩一同走出偏殿,往常春宫主宴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行走,两人的搭配格外惹眼,频频吸引沿途所有人的目光。 安宁郡主归京之后,性子清冷疏离,待人淡漠,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入宫以来,无数世家贵女想要攀附结交,都被她周身的冷意劝退,无人敢轻易上前搭讪。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般清冷高贵、难以接近的郡主,今日竟主动与名声最差、人人避之不及的赫连百合相交甚笃,甚至一路亲密挽手、笑语温和。 沿途立着的官员、眷属、世家子弟纷纷侧目,目光里满是诧异、不解,甚至夹杂着几分隐晦的轻视与探究。 细碎的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面对漫天探究的目光与细碎闲话,明珠神色坦荡、步履从容,半分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85 她就是去撑腰的 常春宫的主宴席上,人人都凑着圈子说笑寒暄,唯独二品武将席位最靠边的位置冷清得有些戳眼睛。 满场文武官员,但凡品级相近、有点交情的,都扎堆坐在一起唠话、攀交情,唯有这一桌只坐了两个人,周遭空出好大一片位置,压根没人愿意过来搭话。 这里坐着的正是镇远大将军赫连楠和他的儿子赫连硕。 赫连家在大盛朝堂,本就没什么根基底蕴。 赫连楠出身北地部落,生母是被掳去的汉人奴隶,他打出生起就及时部落的奴隶,日子过得连底层百姓都不如。 他后来拼死逃回中原,侥幸被先帝救下,才算捡回一条命。 最开始他只是先帝身边一个不起眼的贴身侍卫,没读过书、不识字,唯独一身不怕死的血性,打仗永远冲在最前。 靠着一场场硬仗拼杀,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挣下了赫赫战功。 先帝开国封赏,念他战功卓著,封了二品镇远大将军,也算风光一时。 他儿子赫连硕更是青出于蓝,年少便随军征战,是真正经过沙场历练的猛将,勇猛善战。 可这父子俩的运气,实在是差到了极点。 一个瘸了,一个瞎了。 如今空挂着二品将军的名头,手里没兵没权,朝堂里没亲没故,家族后继无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赫连府早就一步步没落了。 也正因如此,京里这群最会看人下菜碟的权贵官员,早就把赫连家抛到了脑后。 往日围着攀附的人散尽一空,偌大一场盛大宫宴,堂堂两代功臣,愣是落得无人问津的下场,冷清得让人唏嘘。 赫连楠拄着拐杖静静坐着养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两道身影朝这边走来。 定睛一看,是自家女儿赫连百合,她身边还挽着个姑娘,一身华贵宫装,气度出众,明艳又贵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闺秀。 他立马精神一振,忍着腿上的酸痛,撑着拐杖艰难站起身,又随手扯了扯身边静坐的儿子,让他也站起来,压低声音提醒:“你妹妹回来了,还带了位贵客过来。” 赫连硕眼上缠着白绫,听见这话立刻端正站直,循着声音的方向扭头过去。 没等赫连百合开口介绍,明珠已经主动快步上前,姿态温柔又得体,对着赫连楠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 “老将军。”她语气清甜软糯,格外和气,“明珠见过镇远大将军,祝您身体康健、岁岁安好。” 这一礼,直接让周遭的喧闹瞬间停了半瞬,紧接着人群里悄悄炸开了锅。 方才明珠挽着赫连百合穿过宴席,早就让全场所有人都摸清了她的身份——昭文亲王府的安宁郡主。 如今皇室宗亲本就单薄,先帝的同辈宗亲大多闲散无权,根本不被朝堂看重。 唯独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昭文亲王,是陛下最亲近、最信任的手足,圣宠无人能及。 这位安宁郡主虽挂着郡主名分,可陛下给的待遇却是公主规格点,据说太后也是喜欢郡主喜欢的不得了,之前就以为这位郡主在太后面前一句话就解了皇后娘娘的禁足反省。 这么一位金尊玉贵的郡主,居然主动弯腰,给一个失势下岗、无权无势的老将军行礼问安,态度还格外谦和。 在场众人心里瞬间都有了数:这是皇家在明着表态,没忘了赫连家两代人的沙场功劳,特意关照体恤赫连府! 赫连百合当场愣在原地,心里又惊又暖。 她本来还想着快步上前,给父亲介绍郡主身份,结果郡主反倒先一步主动行礼,这般殊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她连忙上前,小声对着父亲补道:“父亲,这位是昭文亲王府的安宁郡主。” 赫连楠一听这身份,心里猛地一紧,瞬间肃然起敬。 他虽不识字、不懂朝堂弯弯绕绕,可活了大半辈子,看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自己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落魄失势、一无靠山二无权势,人人避之不及。 可堂堂皇族郡主,非但半点不嫌弃,还主动示好、善待他的女儿,当众给足了赫连家脸面。 这哪是简单的礼貌,分明是特意过来给他们一家撑腰的。 一股热流直直涌上心头,堵得他胸口发暖。 赫连楠打了一辈子仗,流血流汗从不眨眼,此刻却差点红了眼眶。 他不敢有半点托大,赶紧拉着身边的赫连硕,父子二人一同郑重躬身行礼。 “老臣不知郡主驾临,未曾远迎,实在失礼!”赫连楠的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动容和拘谨。 赫连硕跟着弯腰行礼,只是双目失明辨不清方向,身子微微偏了些许,看着有些笨拙局促。 赫连楠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掰正儿子的肩膀,帮他摆正姿势,才算稳稳当当行了一礼。 明珠看着父子俩真诚又局促的模样,眼底忍不住漾开浅浅的笑意,柔声开口:“老将军不必多礼。” 她直起身,直白又坦诚地说明来意:“我方才一个人逛了许久,身边没人陪着,待会落座肯定冷清得很。不知将军肯不肯借赫连姑娘陪我坐一会儿?” 宫宴的座次都是提前定死的,全按品级排位。 赫连楠虽是二品武将,品阶不算低,可如今没实权、没兵权、没势力,早就被朝堂边缘化,座位被排在二品武将最末尾,偏僻又冷清,压根没人会来理会他们。 赫连楠哪里敢有半点推辞,连忙连连点头:“自然肯!当然肯!能陪着郡主是小女的福气,一切全凭郡主安排!” 明珠笑得更开心了,顺势又随口邀约:“对了老将军,我和百合一见如故,特别投缘。不知道我明天能不能登门拜访,去府里找她聊聊天、玩一会儿?” 这话一出,周遭刚压下去的议论声又悄悄冒了出来,众人全都暗自心惊,纷纷揣测风向。 谁都知道这位安宁郡主归京之后性子清冷,不爱应酬交际,日日闭门在家,谁都不见。 京里多少世家权贵递帖子邀约,全都被她拒了,连面都见不到一次。 可如今,她居然主动要去日渐没落的赫连将军府做客! 众人心里瞬间有了盘算:看来这快要彻底落寞的赫连府,怕是要借着郡主的看重,重新翻身站起来了。 赫连楠彻底受宠若惊,连连应声,语气满是恭敬:“可以!完全可以!郡主随时想来都可以,我们赫连府一定早早备好差点恭候大驾!” “那就说好了,我明天准时过去。”明珠心情极好,眉眼弯弯,“我先带百合去落座,老将军放心,宴会结束,我一定亲自把她完好无损送回来。” “多谢郡主体恤!”赫连楠再次郑重行礼,恭恭敬敬目送她离开。 心愿得偿,明珠开开心心牵着赫连百合的手,转身从容离去。 两人走远许久,赫连楠还呆呆站在原地没回过神。 直到晚风扫过,腿上旧伤传来熟悉的钝痛,他才恍然回神,连忙拄着拐杖慢慢坐下,又伸手一把将还僵立着的儿子拽回座位。 赫连硕侧耳听着周遭的动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疑惑道:“爹,妹妹什么时候认识的郡主?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赫连楠挠了挠头,满脸茫然,苦笑着叹气:“你问我,我也一头雾水,跟你一样懵。” 赫连硕静静思索片刻,轻声道:“她是特意来给妹妹撑腰的。” 若不是有心护着,堂堂金枝玉叶,根本没必要特意亲近她们这种落魄人家,更不会当众给赫连家这般体面。 无非是看不惯旁人平日里欺负他妹妹、轻视赫连府。 赫连楠心里又暖又后怕,赶紧端起水杯塞到儿子手里,低声叮嘱:“宫里人多眼杂,少说话,喝水!别瞎议论。” 眼前宴席依旧繁华热闹,人声鼎沸、丝竹不绝。 只是不少人的心却是乱了。 86 一个大秘密! 人群暗处,谢云澜将对面的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清清楚楚看着,素来清冷疏离、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安宁郡主,居然肯放下身段,主动替赫连百合撑腰,连带着把落魄冷清的赫连老将军的体面,一并稳稳撑了起来。 可偏偏对他自己,明珠从来吝啬半分好脸色,从头到尾只剩冷淡疏离,半点情面都不留。 这巨大的落差,堵得他心口发闷,又酸又涩。 谢云澜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手中的白玉酒杯,指节绷得发白,几乎要将这薄薄的杯壁捏碎。 他实在想不通。 他身为安国公世子,家世样貌、才情气度哪一样不拔尖,她怎么就是看不上他,偏连赫连百合那样的也能入她的眼! 心头的妒火越烧越旺。 “澜儿。” 一道温柔舒缓的女声忽然从身侧传来,轻轻打断了他心底翻涌的戾气。 谢云澜瞬间收敛所有阴翳,变脸似的褪去眼底的暗沉,抬眸时脸上已然挂着温润谦和的笑意,又是那副人人称道的翩翩公子模样。 他随手放下酒杯,快步上前稳稳扶住走来的安国公夫人王氏的手臂,语气温顺恭敬:“母亲。” 王氏一身端庄正装,气质温婉雍容,举手投足都是世家主母的沉稳气度。 她看着儿子,眼眸含笑,轻声叮嘱:“宫宴马上就要开场了,少喝点酒,别失了仪态,惹人闲话。” 今日这场宫宴分量极重。 皇后此前被禁足反省,今日是解禁后的首次公开露面,一举一动都被满朝文武、各家眷眷盯着。 王氏是皇后的亲妹,安国公府与皇后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万万出不得半点差错。 “儿子明白。”谢云澜微微颔首,乖顺应下。 王氏笑着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随我入座吧。” 母子二人并肩入席,落座在安国公府的专属席位。 这位置被安排的极妙,刚好在昭文亲王府席位的斜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对面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刚坐下,王氏的目光就自然而然落在了明珠身上。 少女侧身坐着,正偏头和赫连百合小声说笑,眉眼弯弯,神采灵动,肌肤莹白明媚,浑身都是鲜活清甜的少女气。 她举止大方坦然,气度舒展得体,倒是不像自己夫君口中所言的那般娇蛮任性的样子,看着反倒乖巧又沉稳,很是讨人喜欢。 王氏眼底掠过几分讶异,轻声感慨:“外头都说安宁郡主性子顽劣,今日一见,反倒觉得是传言不实,明明是个温柔大气的好孩子。” 谢云澜垂眸看着桌案,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低声附和:“母亲说得是,郡主品性气度,都极好。” 就这一句简简单单的“极好”,让王氏心里格外惊奇。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谢云澜心高气傲、眼界极高,京中名门贵女数不胜数,个个貌美多才、温婉得体,却从来入不了他的眼。 他待人永远温和有礼、笑意浅浅,看似温润君子,实则心底疏离淡漠,打骨子里瞧不上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名门贵女。 王氏时常暗自发愁,也不知日后要什么样的神仙姑娘,才能收服这挑剔的儿子,做她的儿媳。 如今难得听见他真心夸赞一个姑娘,王氏顿时来了兴致,忍不住再三细细打量对面的明珠,眼底多了几分探究与考量。 与此同时,对面席上。 赫连百合心思细腻敏感,很快捕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悄悄往明珠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音提醒:“郡主,安国公夫人一直在看您呢。” 明珠顺势抬眸,恰好和王氏温和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下意识扬起一抹礼貌的浅笑,可笑容刚挂上嘴角,整个人忽然就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定定望着王氏的眉眼骨相,越看越心惊,心底猛地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太像了! 眼前端庄温婉的安国公夫人,五官轮廓、眉眼走势,居然和她身边的小侍卫谢十七,足足有五分相似! 明珠飞快压下心头的震惊,暗自宽慰自己。 王氏是谢云澜的生母,谢十七和谢云澜本就有几分相像,算起来同出谢氏宗族,眉眼相似也实属正常,大概率是自己想多了。 前世的前世她不是没见过吴国公夫人,只是那时候她眼底都是谢云澜,也是一门心思都在谢云澜身上,压根也没多在意这位吴国公夫人。 可她这一瞬一瞬不瞬的凝望,落在谢云澜眼里,彻底变了味。 他眉头微沉,满心费解又酸涩。 明珠对他向来避之不及、冷若冰霜,连一眼都懒得多看,如今却盯着他的母亲久久不肯移目? 这到底是什么古怪心思? 心头的郁气层层堆叠,谢云澜的脸色愈发沉郁难看。 另一边,王氏见明珠一直看向自己,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倒主动起身,踏着裙摆缓步穿过过道,朝着明珠走来。 “臣妇见过安宁郡主。”王氏礼数周全,姿态端庄温婉,微微屈膝行礼。 明珠立刻回神,连忙起身回礼,笑意得体温柔:“安国公夫人不必多礼。” 王氏抬眸望着她,语气温和亲切:“郡主生得灵秀不凡,臣妇久仰大名,今日才得一见。这也算是初次见面了。” 方才明珠看她的眼神太过专注,全然不像初次相见的生疏模样。 “的确是初次见吴国公夫人。”明珠应答坦荡,神色自然。 王氏莞尔一笑,愈发亲和:“那便是缘分了。我的长姐是当今皇后,论辈分,我算是郡主的长辈。既然是初次相见,理应给郡主备一份见面礼。” 说着,她抬手缓缓取下自己腕上常年佩戴的翡翠手镯。 这镯子水头十足,通体苍翠莹润,质地细腻无瑕,是难得的上等好物,又常年贴身佩戴,养得温润通透,自带温和气韵。 王氏轻轻将镯子递到明珠面前,笑着道:“今日入宫仓促,没来得及特意备礼,此物微薄,郡主可别嫌弃。改日我登门拜访,再好好给郡主补上厚礼。” 明珠下意识抬手想要推辞,可指尖不经意和王氏的指尖轻轻一碰。 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异样感猛地窜上心头。 明珠在云洲大陆修习那么久,对人生命格、气场运势向来格外敏锐。 她心头一动,悄然敛神凝神,默默开启了她的天眼。 下一瞬,映入眼帘的命格虚影,让她浑身一震,彻底呆立在原地。 眼前的安国公夫人,荣华加身、福禄厚重,世人皆知她儿女双全、子嗣圆满,是妥妥的顶配贵命。 可她的命格深处,却缠着一道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残缺执念—— 明明是子女双全,却尚有一子流落在外,骨肉分离。 明珠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惊雷炸响,整个人彻底懵了。 怎么可能? 安国公府子嗣清清楚楚,王氏只有谢云澜一个嫡子,外加一位嫡女,家世圆满、毫无缺憾,朝堂内外从来没人听说过,她还有孩子流落在外! 可阴阳眼所见的命格,从来不会出错。 所以她这一开天眼看到的是一个惊天大秘密了! 明珠脑子一片纷乱,心神巨震,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王氏温柔抬手,将那只温润的翡翠镯子轻轻套在她的手腕上,微凉细腻的玉肤贴着肌肤,才勉强将她纷乱的思绪拉回几分。 明珠深深压下心底的滔天波澜,快速收敛所有震惊与错愕。 她垂眸看着腕间苍翠温润的玉镯,本是想取下来还回去的,但是转念心底又有了别的盘算。 她不再推辞,抬眸时瞬间绽开一张明媚清甜的笑脸,声音软糯又乖巧:“长者赐,不敢辞。那明珠就不客气收下了,多谢安国公夫人厚爱。” 87 这个小骗子 指尖触到翡翠镯微凉的玉润,明珠脸上笑得甜软乖巧,心底早已炸开了漫天烟花,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 哇哇哇!她到底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那道萦绕在安国公夫人命宫深处的残缺执念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显示了她丢了一个儿子。 一个从未被世人知晓、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一瞬间,无数细碎的线索在脑海里疯狂串联,瞬间让她心口发麻。 谢十七和谢云澜那十分相似的五官,还有谢云澜对谢十七那莫名其妙的厌恶……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合拢,拼成一个细思极恐的真相。 谢十七才是安国公府真正的嫡子,是王氏亲生、流落在外、被刻意抹去存在的大少爷! 明珠心底疯狂咆哮,差点维持不住脸上乖巧甜美的笑容。 所以那个装货谢云澜他是个赝品! 不对,不能叫赝品,他就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家伙。 现在谢云澜所享受的一切都该是谢十七的! 若是寻常人家丢了孩子,尚且会痛彻心扉、四处寻访。 可王家、谢家这般顶级权贵,丢了一个嫡子,居然悄无声息,无人提及,半分动静都没有。 是府里有人,从头到尾就不想让他活在阳光底下! 所以谢十七和谢云澜是被人刻意调换了的! 明珠现在觉得自己脑袋瓜子嗡嗡的! “郡主可喜欢?” 王氏温柔的嗓音适时响起,拉回明珠飘忽的思绪。 明珠连忙压下心底所有惊悸与震动,抬眸时眼底只剩纯粹的欢喜,笑得眉眼弯弯,十分的甜美:“特别喜欢,多谢夫人厚爱,这镯子特别好看。” 王氏见她这般讨喜的模样,心里更是欢喜,越看越满意,柔声笑道:“喜欢便常戴着。往后郡主若是有空,也可常来安国公府串门做客,多走动走动,亲近亲近。” 亲近?那必须得亲近。 明珠差点就在心底放了烟花了! 她的眸光不由落在了谢云澜的身上。 装货!等你祖宗我揭开了你的老底,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明珠的眼底满是笑意,盈盈如水,那笑颜如花的模样让谢云澜猛然心底一动。 他实在看不懂明珠的心思。 刚才不是对他还冷若冰霜吗?怎么母亲的几句话和一个镯子就让她看自己的目光似乎是带了几分探究的欣喜了? 所以郡主是喜欢玉镯子? 谢云澜朝明珠也回了一个笑脸。 若是她喜欢这种东西的话,那可太好办了。 赶明儿他就去珠宝首饰铺子搜罗点她喜欢的送去便是了。 左右还是一个小姑娘罢了,在山野道观养的太久,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只被一个镯子就收买了。 亏他还总是捉摸不透她的脾气,原来是没送对东西! 王氏又温和叮嘱了明珠两句,看着她眉眼温顺、举止得体,越看越舒心,这才含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明珠低头盯着腕间的翡翠镯子,指尖轻轻摩挲,心底五味杂陈。 赫连百合敏锐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小声问道,“您怎么了?脸色看着有点沉。” 刚才那股子兴奋的劲头过去了,明珠冷静了下来。 虽然她对自己的能力从没怀疑过,但是这事情不小,关乎血脉正统,关乎谢十七的身世,调换国公府嫡子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她不能掉以轻心。 还是要再求证一下这谢十七到底是不是王氏的骨血才对。 明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要想办法去弄到王氏的指尖血才是。 所以这谢家必须去! 见明珠还在出神,赫连百合轻轻的摇晃了一下明珠的手臂,明珠这才回神,原来是她父王和兄长与人寒暄好了回来了。 他们回来也就是说宫宴就要开始了。 将赫连百合介绍给自己的父王和兄长之后不久皇帝带着皇后以及各宫嫔妃簇拥着太后出来,大家三呼万岁行礼完毕,被陛下赐了座。 接下来便是觥筹交错的宫宴景象了。 因为满怀心事,这一场宫宴明珠简直是如坐针毡。 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的瞥向谢云澜。 而一直注意明珠的谢云澜在发现明珠时不时的在悄悄的看着他的时候,他的心底便又恢复了几分自信。 谢云澜觉得想明珠之前表现出来的所有冷淡与厌恶不过是她对自己玩了一个欲擒故纵的小手段而已。 也不知道这个山野道观出来的姑娘哪里来的那种心思!竟是比京城贵女们用的伎俩要高明了些。 不过也只高明了一点点而已,还不是被他给看穿了。 因为被明珠注意的多了,连带着谢云澜看跟在明珠身后的谢十七都顺眼了点。 不过就是一个卑贱的暗卫罢了。 他的主子还不是一样费尽心思的想要引起自己的主意! 到最后,这贱奴还是要像狗一样被他踩在脚下,他注定是一坨烂泥! 更何况那贱奴的脸都烂了! 现在谢云澜甚至是在想明珠和明恒将谢十七要过去哪里是为了什么救命之恩,他们调查过,明恒压根就没遇刺! 所以这所谓谢十七救了明恒的话不过就是子虚乌有被编造出来的理由。 之前他和他父亲一直猜不透为何昭文亲王府的世子和郡主要为了一个暗卫编造这么一个理由出来,还将解了皇后禁足的这么一个大礼送上了谢家。 他们原本揣测的是这本就是陛下的意思,陛下为了平衡世家和新贵,不得已才想出这个一个法子给自己台阶下! 明恒和明珠不过就是领了陛下的旨意来国公府送一个顺水人情的。 现在谢云澜觉得明珠来要谢十七怕还是为了他! 谢十七与他样貌有几分相似,若是将人带在身边,便是将他的一个替身带在了身边…… 她在自己这里得不到的,可以从谢十七那边得到! 何等深沉的心思啊! 谢云澜简直有点佩服明珠起来,装的可真像!差点就将他给骗过去了! 不知道为何,在看到明珠第一眼的时候,谢云澜就觉得明珠该是喜欢他的,而且是喜欢到深入骨髓的那种! 原本几次碰壁,让他觉得自己的这种直觉怕是错的,但是现在,他知道自己没错! 就是她伪装的太像! 这个小骗子! 88 以后有的是机会 盛大的宫宴落幕,礼乐停歇,百官眷属陆续起身告退,常春宫瞬间褪去了方才的热闹喧嚣,人流络绎不绝,有序的离宫散去。 谢云澜随着人群缓步走出殿外,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前方那道明艳灵动的身影上,心底有了几分计较。 今日整场宴席看下来,他越发笃定,明珠定然是对自己存了心思。 不然何以时不时的就会将目光偷偷摸摸的落在自己的身上,还唯恐被自己看到一样。还有她对对他母亲十分的温顺乖巧、百般亲近。 这分明是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对着他表露心意,只能借着亲近长辈的由头,悄悄靠近自己。 既然如此,他正好趁热打铁。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新贵势力崛起迅猛,已经是隐隐有压制老牌世家的势头。 而昭文亲王府是圣上最信任的宗亲,分量举足轻重。 若是能和昭文亲王府牢牢绑定,借着安宁郡主这层关系,便能稳稳拉住皇室,借力打力,再去狠狠打压那些朝堂新贵,稳固安国公府的地位。 只是这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得当。 谢云澜觉得既要吊着明珠的心思,让她对自己念念不忘、心生期许,又不能太过热忱,不能让她轻易得偿所愿。 唯有这般若即若离的撩拨,才能彻底将这位金尊玉贵的小郡主拿捏在手,为安国公府所用。 他正整理衣袍,准备上前寻借口送明珠回府,目光扫过前方,眉头却骤然一蹙。 碍事的人又来了。 只见明珠已然走到赫连家父子身侧,笑意温和,主动陪着赫连百合说话,态度亲昵热络。 一旁的明恒也驻足等候,显然是打算亲自送赫连一家回府。 有昭文王府嫡长子明恒在场,再加赫连父女三人同行,人多眼杂,他今夜根本没有半点与明珠近身独处的机会。 谢云澜指尖微蜷,心底掠过一丝郁色,转瞬又平复下来。 无妨。 机会还是会有的。 明珠已经亲口应下母亲,日后会常去安国公府串门做客。 只要明珠肯来安国公府,想要找机会与明珠单独在一起就太容易了。 不必急于一时。 这般想着,谢云澜压下心头急躁,收敛神色,静静立在廊下,看着几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另一边,赫连楠父子受宠若惊,全程都带着几分诚惶诚恐。 他们父子二人落魄多年,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落疏离,世人常常趋炎附势,时间长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心思也就淡了。 如今安宁郡主真心相待、鼎力撑腰,就连素来清冷寡言的明恒世子,都亲自驻足相送,一路温和照拂,这份殊荣,让赫连楠心底又暖又酸,连连道谢,拘谨又恭敬。 赫连硕虽目不能视,却也始终端正身姿,认真听着旁人说话,不敢有半分失礼。 明珠和明恒两个将赫连家一行人送至赫连府外,辞别之后,明恒与明珠兄妹二人转身登上王府马车。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街道,车厢内安静雅致。 明恒靠着车壁,微微偏头,斜睨了一眼身侧的妹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他开门见山的问道:“说吧。今日宫宴,你为何对赫连家那般热情?此前你从未与他们有过半分交集,连认识都算不上。” 明珠闻言,收起脸上的轻快笑意,神色正经了几分,将宫宴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出。 “哥哥,你是没看见,那些世家贵女的嘴脸有多过分。”她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平日里闲得无事,就扎堆嚼赫连百合的舌根,诋毁她性情粗野、命格不祥也就罢了,今日更是当众故意找茬、动手欺凌,泼脏水,对她百般刁难。” “她们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不过是看准了赫连家如今式微落寞。赫连将军腿疾缠身,无法征战,赫连小将军双目失明,不能履职,府中无人撑门面,无权无势,只能任人拿捏欺凌罢了。” “今日若是我没有恰巧撞见,赫连百合定然要白白受辱,被众人磋磨,连句公道话都无处可说。” 听完妹妹的一番话,明恒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他与赫连父子往日交集不多,却清清楚楚记得,当年明家起事之后战火纷飞,赫连楠父子是实打实的沙场猛将,一身血肉尽数献给明家的大盛江山。 多少场恶战,父子二人冲锋在前,浴血拼杀,身上的伤疤层层叠叠,皆是为了他们明家打江山立下的赫赫功勋。 如今江山安定、天下太平,这些功臣旧将落得伤病缠身、落寞收场,反倒被一群坐享其成的世家子弟肆意轻辱欺负。 此事,着实让人寒心。 明恒心底火气翻涌,声音冷沉:“太平日子才安稳过了几年,这群人便忘了根本,竟敢如此折辱沙场功臣。” 他一拍自己的大腿,语气坚决道:“你放心,明日我便去兵部一趟,好好查一查,看是有没有人敢暗中苛待功臣旧部,有没有人敢克扣赫连家该有的抚恤与礼遇!” 明珠见状,立刻亲昵挽住兄长的手臂,眉眼弯弯,语气柔软又坚定:“兄长,我明日也要去赫连将军府。” 明恒抬眸看向她,瞬间洞悉了妹妹的心思,一语道破:“你是想给赫连老将军看腿伤,给赫连硕治眼睛?” “不愧是我哥哥,一点就透!”明珠眉眼一亮,笑得清甜明媚,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打算!” 明恒沉吟片刻,细细思索其中利弊,片刻后缓缓开口:“医治可以,但此事必须提前和赫连家说好,严格保密,万万不可外传。你医术太过神异,贸然展露,极易惹来祸端。” “兄长放心!”明珠笑容甜美,“我定然会说服他们守口如瓶,绝不外露半分风声。” 此前在宫宴上的时候,她就刻意的看过赫连父女的面相,命数并未彻底定格,依旧留有一线转机。 前世的前世,赫连家彻底落寞凋零,不过是因为世间无变数,无人能破此僵局。 可如今,她回来了。 她就是赫连家最大的变数。 想到这里,明珠眼底愈发坚定。前世的前世,赫连百合许她片刻善意,那么这一世,她就还赫连百合一整个温暖如春。 明恒依旧心存顾虑,微微皱眉,抬手轻轻指了指车顶,语气带着担忧:“你这般强行干预他人命数,会不会……再次引来天雷异象?” 他始终记得妹妹此前破格救人、改动命数,引来天雷劫的凶险,他是真的怕了。 明珠看懂了他的顾虑,忍不住笑出声,语气轻松安稳:“哥,你就放宽心吧。这不算逆天改命,只是顺势而为、治病救人本就是好事。他们也本身就留有生机,我只是顺势帮他们一把,能治好便治,治不好也绝不强求,天道不会怪罪的。” 听了这番稳妥的保证,明恒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却依旧不敢全然放心,细细叮嘱:“即便如此,我也不放心你独自前去。明日你先去赫连府,我处理完兵部的事,便立刻过去接你,全程守着你,以免出任何意外。” 明珠乖乖点头应下,靠在兄长身侧,眼底满是暖意。 有兄长这般事事为她考虑,她真的是又安心又幸福。 马车稳稳前行,穿过京城繁华街巷,夜色渐浓,星光初落。 89 我一定会过的好的 其实明珠心里藏着谢家的那个惊天大瓜,硬是被她给憋住了,还没说给明恒听。 她靠阴阳眼瞅出来的身世疑点,说到底,纯属单方面猜测,她并没有实证。 这年头说话办事都讲究证据,空口白话最是容易惹麻烦。 所以她想进一步验证一下,再将这件事情告诉明恒。 她需要悄悄的拿到安国公夫人一滴血,再对上谢十七的血,再用阵盘加以验证,到时候事情的真相就会彻底浮出水面。 要是真让她猜中,谢十七才是安国公府那个流落在外的真嫡子,那这事可就半点不简单了。 换嫡、弃子、世家遮遮掩掩的陈年烂账,随便拎出一件,都能搅动整个朝堂的风云,牵扯出来的利益纠葛更是乱得吓人。 真到水落石出的那天,她铁定得拜托明恒出手,帮谢十七讨回公道、拨乱反正。 明珠觉得自己活了这么久得到最大的经验便是认清自己的能力。 在云洲大陆摸爬滚打那么久,要说什么给人治病、捉鬼驱邪、江湖游走,她样样顺手,压根没在怕的。 可朝堂权谋、世家拉扯、人心算计这些弯弯绕绕,她是真的不怎么在行了。 活了这么久,她从来没掺和过这些糟心事,之前被卷进去还没卷明白就死了……再来一次明珠也不觉得自己就长了那个斗来斗去的脑子了。 但她哥明恒不一样。 虽说只比她大五岁,却是六岁就被先帝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帝王心术、朝堂制衡,从小耳濡目染刻进骨子里。 如今看着是半退隐养老、啥事儿不管的闲散模样,可在京城朝堂,他那张脸,就是最好用的通行证,份量重得没人敢轻视。 所以这事完全不急。 眼下谢十七待在她身边是很安全的,有昭文王府和她哥哥兜底护着,谢云澜再怎么憋坏水、耍算计,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害人。 认亲平反、清算旧账,完全可以从长计议。 假的就是假的,偷来的身份、抢来的人生,再怎么装模作样,迟早得乖乖还回去。 夜色渐深,月沉星稀,昭文王府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连晚风都透着消停。 谢十七刚躺平准备合眼休息,耳尖忽然一动,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那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节奏独特,是安国公府暗卫专属的潜行路子,他熟得不能再熟——是谢十五。 他瞬间褪去睡意,利落翻身下床,身形一闪,就出了自己的房门,精准锁定了墙角暗处藏着的人影。 谢十五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有说话直接转身就掠出王府高墙。 谢十七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跟上,借着夜色掩护,一路悄无声息跟着他,来到了城外一条空荡荡的僻静小巷。 巷子里清冷,四下空空荡荡,连个过路的人影都没有,只剩风声呼呼作响。 谢十五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中秋明亮的月色,上上下下把谢十七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眼底的酸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可以啊谢十七,真是彻底攀上高枝飞黄腾达了。” 他语气跟吃了一筐柠檬似的,“现在连睡觉穿的贴身里衣,都是上等流云软绸,日子过得也太滋润舒服了。” 当初谢十七突然凭空消失、不辞而别,他还在傻乎乎到处找人,还想着若是找到了,他定然会帮他隐瞒私自离开医馆的事情,不让他再受责罚。 结果呢? 人家转头就搭上了昭文王府这条大船,混得风生水起,甚至能惊动王府世子、郡主亲自上门替他要人。 倒是他自己白白替人背锅,被安国公府叫回去问话,还被罚了三十鞭子。 要不是暗卫首领念着往日情分出面求情,给他减免了大半责罚,只挨了十鞭,他现在压根下不了床,还得躺着遭罪。 谢十五心里是真的不平衡。 明明以前都是一起在泥坑里打滚、挣扎求生的难兄难弟,凭什么转眼之间,一个穿锦缎被人护着,活得像个人,一个却还在底层挨打受气,苟延残喘? 面对谢十五满肚子的怨气和嫉妒,谢十七神色淡淡,心里毫无波澜,没有辩解,也没有半分愧疚。 他确实承过谢十五的情,但他也从来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那日他是见到明珠有危险就奋不顾身的扑过去了。 其实他也想和自己赌一把! 赌这小郡主的良善之心! 她既然能在温泉别院的后山与自己这么一个卑贱的奴才一起吃烤兔子,还替自己上药,那么若是自己真的奋不顾身的替她挡雷,如若不死的话,她或许真的能拉自己出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沼了呢? 那不是一时冲动,是他赌命的抉择。 他太想跳出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了。 谢十四能靠自己的容貌和身材给自己搏一条出路。 可他现在已经容貌尽毁,这条路他走不通,也不想走。 他一无所有,能拿来赌的,就只剩这条不值钱的命。 横竖他的命贱如草,但凡有一丝翻身的机会,他都不可能放过。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几套。”谢十七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 可他这份云淡风轻的平静,反倒狠狠刺痛了谢十五。 以前谢十七性子冷,不爱说话,谢十五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人家过上了好日子,还这般疏离淡漠,瞬间就让谢十五心里堵得慌,又酸又涩。 “谢十七!”谢十五死死盯着他,压着怒火低声道,“当初是我救了你!要是没有我拼死去求了统领,你早被世子活活弄死了!” 谢十七眸光轻轻一动,依旧平静回望:“从前出任务,你被困死人堆里,也是我把你背回来的,我从来没找你讨过半点人情、要过半分回报。” 一句话直接把谢十五怼得哑口无言。 他愣在原地,满腔火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是啊,他们以前就是互相拉扯、互相救命才能活下去的。 僵持良久,谢十五彻底泄了气,颓然摆了摆手:“行,算我白说,咱们扯平,谁也不欠谁。” “你冒着这么大风险夜闯王府,总不是专门来跟我翻旧账的。”谢十七懒得绕弯子,干脆利落道,“说事。” 被戳破心思,谢十五也收起了情绪,沉声道:“我当然有正事。不然你真当亲王府守卫是摆设?我之所以冒这么大风险来找你完全是因为世子爷派我来的。他明日要见你。” 话音刚落,谢十七转身就要走。 谢十五瞬间急了,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指尖触到柔软顺滑的锦缎,再对比自己常年穿的粗糙黑衣,心里的嫉妒又悄悄的冒了出来。 “你疯了?!”谢十五又急又怕,压低声音低吼,“你敢不听世子的命令?你忘了我们身上的毒还有蛊了?每月一次的解药,体内缠着的蛊虫,命都靠着国公府给药吊着!你脱离府里,没有解药,是真的会死的!” 他死死盯着谢十七见他依然平静,心底一动,满脸不敢置信:“难不成王府已经帮你清了蛊、解了毒?” 夜风掠过巷口,吹乱了谢十七额前的碎发。他那双沉寂了十几年、毫无波澜的眸子,依旧平静得吓人,没有半分畏惧。 “没有。” 他答得坦然,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不怕。死就死了。” 在安国公府暗卫营的日子,活得连牲畜都不如,那样的苟活,远比死了更难受。 就算最后毒发蛊噬、丢了性命,能死在昭文王府,死在有人当他是个人的地方,他心甘情愿。 在这里,王爷宽厚,世子温和,郡主更是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尊重。 短短一段时日的温柔,足以抵过他前十几年暗无天日、猪狗不如的人生。 谢十五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彻底释然、毫无惧色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攥着衣袖的手,慢慢松了开来。 “有时候,我是真的挺羡慕你的。” 他低声轻叹,心里的嫉妒、不甘和怨气,尽数散了,只剩满满的唏嘘,“刚才我还满心嫉妒,可现在我懂了。你连死都不怕,我没啥好劝的,也没资格劝。” “祝你往后,真的能好好过日子,得偿所愿。” 说完,谢十五不再多留,身形一闪,转瞬消失在沉沉黑夜之中。 空荡的小巷里,只剩谢十七一人立在风中。 他抬手,轻轻抚平被谢十五攥皱的衣袖,指尖细细摩挲着柔软的料子,死寂的眼底,终于透出一点细碎又明亮的微光。 他轻声开口,语气不重,却格外笃定,字字清晰。 “我一定会过得好的。” 90 我又不是闲的没事 头顶一轮圆月高悬夜空,饱满皎洁,清辉洒满长巷,亮得几乎不需要沿街灯火 谢十七缓步走出幽深小巷,晚风微凉,他轻舒了一口气。抬眸看了看圆月,已经是中秋了。 上次服药是月底,他就只剩半个月的时间了。 他见过别的暗卫因为没有能及时服药毒发的样子。 很痛苦,很狰狞,会疼的在地上翻滚,这毒和蛊不会立即要他们的命,但是每一次毒发都会消耗他们,一直到三年之后,他们再也抗不住了,会活活被疼死。 可那又如何? 他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能熬就咬牙硬扛,熬不过去便一死了之。 横竖烂命一条,脑袋掉了,也不过是碗大的伤疤,没什么值得怯懦纠结的。 他是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再被谢云澜给拿捏的! 夜色沉沉,谢十七敛尽心绪,悄声折返王府,静待翌日天明。 次日天光清亮,秋风和煦。 明珠早早收拾妥当,找了个小巧精致的木箱子,将备好的银针、秘制药膏尽数装好。 今日她出门极简,没带半个婢女,唯独唤上了谢十七随行,二人轻车简从,直奔赫连将军府。 昨日宫宴亲口应下的事,她向来说到做到。 另一边的赫连府,从上到下早早便忙活起来。 自打赫连府落寞之后,门庭冷落车马稀,别说皇室郡主登门,就连寻常世家子弟都极少踏足这里。 如今尊贵的安宁郡主特意登门造访,可把赫连楠紧张得坐立难安。 他本是北地逃奴出身,早年命如草芥,能一步步拼出将军身份、安稳度日,已是年少时想都不敢想的福气。 也正因出身底层,他性子谦和隐忍,即便这些年受尽朝堂权贵的冷眼排挤与不敬,他也从不多言半句,更不会去争抢,他只求一家人平安安稳。 为了迎接明珠,赫连楠天不亮就把一双儿女早早唤起,又叮嘱府里仅剩的几个老仆,将偌大的府邸里外清扫得一尘不染。 庭院阶前、廊下窗边,尽数收拾得整洁利落,虽是落寞了,却透着一股干净妥帖的模样。 远远听见马车轱辘声渐近,赫连楠立刻带着赫连硕、赫连百合快步出府迎接。 赫连百合眼底藏不住满心欢喜,眉眼亮晶晶的。 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次有同龄的尊贵姑娘,真心待她、主动登门寻她,而非带着轻视、嘲讽或是客套疏离。 马车停稳,明珠掀帘下车,一眼便看见立在府门前的三人。 她二话不说,上前就亲昵挽住赫连百合的手,笑容清甜温热。 原本还有些局促拘谨、手足无措的赫连百合,被她这般坦然亲近的姿态瞬间抚平了所有不安,心头暖意融融。 赫连楠连忙侧身引路,恭敬又谦逊地将明珠请进府中,一路移步至花园旁的花厅落座。 这花厅算是赫连府如今品相最好的一处景致,依园而建,开窗便是满园秋景。 即便府邸日渐落寞,无人精心打理,园子里的草木依旧长势繁茂。墙角几簇秋菊开得热烈肆意,花色浓郁艳丽,层层叠叠的花瓣饱满雅致,赏心悦目,为清冷的府邸添了不少生机。 待众人落座,赫连楠便打算带着儿子赫连硕先行退下,留出空间让女儿陪明珠闲谈。 父子二人身形本是高大挺拔的武将模样,如今一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一个目不能视、扶着父亲肩头借力慢行,这萧瑟的模样看得人心头莫名一酸。 “二位赫连将军请留步。” 明珠清亮的嗓音忽然响起,稳稳叫住了二人的背影。 赫连楠闻声驻足,连忙转身,态度恭谨:“郡主可有吩咐?” “先让府上所有下人都退出去吧,我有要事,单独与你们一家三口细说。”明珠神色认真,不似说笑。 赫连楠虽满心疑惑,猜不透这位小郡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敢耽搁,当即抬手示意,将花厅内外的仆役尽数遣退,确保四下无人。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明珠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直言来意:“我早年在道观潜心修习过医道,医术还算精湛。今日登门,是想试着替老将军和少将军看看身上的旧伤,或许……我有法子能治好你们的陈年顽疾。” 话音刚落,赫连楠当即连连摆手,满脸惶恐推辞:“这万万使不得!郡主金尊玉贵,身份尊贵至极,怎能劳烦您为我父子诊治?” 他心底满是顾虑,且不说君臣有别、身份悬殊,单单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便万万不合情理。 他们两个粗粝武人,满身旧伤风霜,哪里敢让一位娇贵的郡主近身诊治? “将军放心,我医术真的靠谱,绝不骗人!”明珠十分认真的说道。 可赫连楠依旧不肯松口,拱手恳切推辞:“郡主殿下,并非老臣不信您。只是我与犬子的旧伤,早已经太医院一众御医轮番诊治过,皆是束手无策,直言只能静养维持,再无痊愈可能。天意如此,我们父子早已认命,郡主不必费心。” 明珠闻言微微挑眉,带着几分无奈的执拗:“你们连让我看一眼、试一次都不肯,仅凭太医院的定论,就直接断言我不行?未免太过武断了。” “郡主莫要为难我们了!”赫连楠苦笑着摇头,态度坚决,“男女授受不亲,规矩礼法在此,实在不合礼数。” 一旁静默伫立的赫连硕,心底也悄然翻起几分酸涩与困惑。 昨夜宫宴,郡主主动亲近百合、当众为赫连家撑腰,还特意护送他们归家,他本以为郡主是真心体恤将门后人、怜惜他们家境遇。可今日这番举动,倒让他隐隐捉摸不透了。 难不成,方才的善待都是假象?如今这番要亲自诊治的举动,是变相戏耍、消遣他们这落魄人家? 可他转念一想,又全然没有道理。 堂堂尊贵郡主,何须费心费力,特意戏耍他们无权无势的落魄父子? 满心疑虑缠绕心头,赫连硕抿紧薄唇,心绪沉沉。 “哪里是为难你们了?我真心想替你们诊治,怎么就成刁难了?”明珠看着二人百般推辞的模样,着实有些无奈,干脆微微激将,“难不成二位将军,连放手一试的胆子都没有?” 这话落下,赫连硕身形微顿,沉默片刻后,毅然上前一步。 他眼底藏着一丝豁出去的释然,沉声开口:“郡主若是想试,便先看臣的眼睛吧。” 父亲年事已高,腿脚旧伤隐秘,事关长辈体面。 哪怕真的是郡主一时兴起消遣折辱,也该由他这个晚辈来承受,万万不能让老父亲受半点委屈。 他心底早已做好盘算。 或许郡主只是闲来无事,想体验一番行医问诊的趣味。 那他便好好配合、全力陪着。 如今赫连府早已落魄无势,一无所有,若是能博郡主欢心,日后她便能多照拂妹妹百合几分,护妹妹安稳无忧,那他受点委屈、被人消遣,也全然值得。 明珠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被逼到绝境的悲壮模样,瞬间哭笑不得:“你别这副样子啊!搞得我像在逼你、欺负你一样!” 一旁的赫连百合见状,轻轻拉住明珠的衣袖,满眼真切地问道:“殿下,您是真的会医术吗?” “当然会啊!”明珠坦然点头,语气轻快,“我今日专程登门,一是想来看看你,陪你说说话,二就是真心想帮伯父和你哥哥治伤。你以为我天天闲着没事,专门跑过来折腾你们呀?” 赫连百合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全然的信赖,当即转头劝兄长:“哥哥,既然是郡主一片好意,你便配合试试吧。” 妹妹的温声劝说,彻底抚平了赫连硕心底的疑虑与忐忑。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所有复杂心绪,端正身姿,恭声道:“那就有劳郡主费心了。” 横竖对方是皇室宗亲,身份尊贵,真心也好、玩笑也罢,他都无从拒绝。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坦然配合便是。 明珠默默在心底暗自叹气,满心无奈。 果然,年纪太小、看着太过年轻,真是她行医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想当初她在云洲大陆,一身医术通天彻地,无数修士捧着珍稀灵石、奇珍异宝,踏破门槛只求她出手诊治,千金难求一次问诊。 结果来到这凡尘世间,反倒处处被猜忌、被推辞,人人都觉得她年少稚嫩,只是在开玩笑。 她压下心底的哭笑不得,收敛神色,抬手指了指身前的座椅,语气利落干脆:“你先坐下,我先帮你诊眼。” 91 可以治 明珠抬手,缓缓取下了常年覆在赫连硕眼上的布条,指尖不经意间略过了他的眼角,引得他的皮肤一阵的颤栗。 自打眼睛彻底失明之后,这条布条就成了他身上最离不开的东西。 起初只是在外人面前戴着,怕那双眼浑浊诡异的模样吓到旁人。 可日子一久,习惯成自然,哪怕是在无人的时候,他也依旧会牢牢系着。 这布条于他而言,早就不只是遮挡样貌的掩饰,更成了他心底唯一的慰藉,一层薄薄的、专属自己的安全感。 仿佛只要遮住双眼,那些狼狈、残缺与不堪,就都能被一并藏住。 可此刻,明珠亲手替他解开了这层伪装。 微凉的空气直直覆上眼皮,赤裸、直白,毫无遮挡。赫连硕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浑身紧绷得厉害。 那种感觉就像浑身衣物被尽数剥去,赤裸裸暴露在人前,让他所有的自卑与狼狈都无处遁形,窘迫得让他手足无措。 他双手拘谨地搭在膝盖上,五指死死攥紧自己的衣服,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鼻尖萦绕着一缕干净清甜的馨香,是明珠身上独有的气息,温柔又清雅,和世间所有熏香都截然不同。 赫连家很少用熏香,之前是在战场上用不到,后来是家里也落寞了,没人来,自然也用不到那种华而不实又费钱的玩意儿了。 不过在他眼睛好的时候,也曾经参加过一些聚会,闻过一些熏香的味道,在他的记忆之中,那些香味都是十分的浓郁与霸道。 可明珠身上的味道清浅柔和,不张扬、不刻意,却格外沁人心脾。 或许是双目失明后,其余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对周遭的一切都敏锐得可怕。 下一瞬,一双温热柔软的小手轻轻覆上了他的眼周肌肤。 触感细腻温暖,力道轻柔至极,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他。 “这里有感觉吗?” 清甜温柔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温温柔柔的,抚平了他大半慌乱。 明珠精准按在他眼周一处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赫连硕心头微惶,下意识点头。 身体本能想微微躲闪,可心底又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贪念,舍不得避开。 活了这么多年,征战沙场、浴血厮杀,受伤疼痛是常态,可从来没有人,像郡主这般温柔耐心地触碰他、待他。 细微的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心底,让他紧绷多年的神经,悄然松了一丝缝隙。 明珠细细按压检查完眼周几处关键穴位,轻声开口:“能睁开眼睛,让我看看吗?” 这话落下,赫连硕浑身瞬间一僵,整个人彻底凝固。 他至今清晰记得,自己中毒失明、双眼异变后,第一次当众摘下布条的模样。 周遭旁人惊恐的惊呼、下意识后退的躲闪,就连亲妹妹百合,当时都被他诡异的双眼吓得失声惊呼、连连退步。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轻易睁眼。 横竖睁眼也看不见半点光亮,何苦露出这般骇人模样,徒惹人忌惮、惹人畏惧? 久而久之,布条便成了他须臾不离的东西,牢牢锁住他所有的狼狈。 明珠察觉到他极致的僵硬与抗拒,瞬间读懂了他的胆怯,柔声安抚:“没事,别怕。” 赫连硕心底涌上一阵难言的悲怆。 他自己从不怕疼、不怕残、不怕死。沙场征战多年,刀枪剑雨都闯过,早已无惧生死。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残缺,是旁人看见他模样时的惊呼与退让,就好像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野兽一样。 “我要给你治眼睛,总不能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吧?”明珠轻轻笑了笑,语气轻松舒缓,刻意冲淡他的紧绷与自卑,“你放心,不管你的眼睛是什么样的都吓不到我。我见过的伤口、见过的惨状,比你的眼睛要恐怖百倍千倍。” 她这话半点不夸张。 从前在云洲大陆,魔兽潮席卷战场,她在前线作为医修,什么尸山血海、残肢断体她都见惯了,什么狰狞恐怖的伤势没见过? 她早就看得麻木了。 这点眼伤,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一旁的赫连百合看着兄长磨磨蹭蹭、犹豫不决的样子,急得直跺脚。 她记忆里的兄长,从来都是意气风发、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果敢利落,从不会这般拖泥带水、扭捏怯懦。 “哥!你犹豫什么呢!赶紧的!” 被妹妹这般催促,赫连硕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那双彻底失去光亮的眸子,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气里。 眼仁尽数褪成浑浊灰白,黯淡空洞,毫无神采,落在他那张极具异域风骨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突兀。 赫连百合明明早已见过数次,可此刻再看,依旧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这细微的后退动作,尽数被感官敏锐的赫连硕捕捉。 一瞬间,他心底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暖意,瞬间荡然无存,只剩彻骨的颓然与自嘲。 果然,还是太吓人了。 连至亲妹妹都本能畏惧,旁人的观感,可想而知。 就在他心绪沉到谷底、满心灰暗之际,耳边忽然传来明珠清亮又真诚的声音,没有半分虚假畏惧,反倒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 “赫连小将军的样貌,其实真的很好看啊。” 赫连硕整个人猛地一怔,耳根瞬间爆红,血色飞速染上脸颊,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他五指死死攥紧,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郡主莫要取笑在下了。” 他心知对方多半是好心安慰、刻意宽慰,可这句温柔的夸赞,依旧稳稳接住了他所有的自卑与难堪,将他从谷底轻轻托了上来。 “本郡主从不骗人,是真的好看。”明珠语气笃定,半点玩笑的意味都没有。 平心而论,赫连硕是实打实的好相貌。 他承袭了父亲北地异族的混血骨相,天生五官立体深邃,轮廓利落分明。 高挺笔直的鼻梁线条精致利落,眉骨优越凸起,眉眼轮廓深邃凌厉,脸部线条干净冷硬,自带沙场武将的英挺野性,又带着异域长相的精致立体感。 他就像是草原上,荒野里最最孤高的狼王一样…… 只是这般一张英气卓绝、辨识度极高的脸,偏偏配上一双灰白空洞、毫无神采的眼眸,硬生生撕碎了所有风华,添了几分诡异残破,让人看着格外惋惜。 明珠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眼前依旧死寂一片,赫连硕的眼珠没有半点转动,毫无视物反应。 确认无误后,明珠低头打开随身带来的小木盒,抽出几根纤细莹白的银针,动作利落精准,稳稳刺入他眼周几处关键穴位。 指尖轻轻一点针尾,一缕温润精纯的灵力顺着银针缓缓渗入,顺着眼周闭塞淤堵的经脉,缓缓游走舒展。 “若是哪里疼、麻、胀,都随时告诉我。”明珠凑近他耳边,柔声叮嘱。 灵力温和游走,行至一处淤堵死结时,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密密麻麻扎在眼底经脉上。 赫连硕眉头微蹙,低声轻吐一字:“痛。” “好,我记下了。”明珠放缓灵力节奏,依旧循序渐进,“继续感受,痛就说,不用忍。” 灵力顺着经络完整游走一圈,但凡遇到淤堵枯萎的节点,皆是一阵阵尖锐刺痛。 赫连硕接连低声道出数次痛感,每一处痛点,都被明珠精准记在心底。 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一幅完整的眼部经络图。 当年的剧毒,硬生生将他眼周数处经脉腐蚀枯萎、彻底闭塞,阻断了气血流通,才导致双目失明。 但万幸的是,他常年佩戴布条遮挡避光,极致护住了眼球本体,眼底肌理并未彻底坏死,还有极大的修复空间。 这常年遮掩的小习惯,反倒成了保住他视力的最大转机。 完整疏通完毕,明珠指尖轻抬,利落拔下所有银针,眼底漾开明朗的笑意,语气笃定十足。 “可以治!”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还你一双能看见光亮的眼睛。” 92 走,去兵部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还你一双能看见光亮的眼睛。” 这话轻飘飘落在赫连一家三口耳中,却不亚于平地惊雷,瞬间炸得三人满心震颤。 一旁静静伫立的谢十七,眸光几不可查地沉了几分。 方才全程看着明珠指尖轻轻落在赫连硕眼周,温柔细致地替他问诊疗伤,那份耐心与温柔,让他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酸涩的暗流。 她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唇紧紧的抿着,将所有不甘与酸涩死死压在心底,半点未曾外露,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沉静,无人察觉分毫。 另一边,赫连百合最先回过神,一把紧紧攥住明珠的手,眼底亮得惊人,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的吗?郡主!我哥哥的眼睛,真的能重新看见东西?” 明珠被她亮晶晶的眼神逗笑,无奈又宠溺地打趣:“我闲着没事干,专门跑一趟骗你玩啊?王府躺平吹风不香吗,非要给自己找活儿干?” 话音刚落,身后“啪嗒”一声轻响。 赫连楠手中的拐杖骤然落地,这位半生铁血、从未屈膝的沙场老将,直直朝着明珠双膝跪地,苍老的眼眶瞬间通红,老泪纵横。 “老臣叩谢郡主大恩!倘若郡主真能治好犬子双眼,往后硕儿这条命,便是郡主的!我赫连全家,皆唯郡主马首是瞻!” 他情绪激动,浑身都在颤抖,不等明珠搀扶,反手一把将还坐在椅上的赫连硕狠狠拽了下来。 赫连硕身形一滞,顺势跪地,姿态恭敬又郑重,声音沉稳恳切:“家父所言句句属实。从今往后,赫连硕性命,尽归郡主所有。” 他早已对自己的双眼不抱任何指望,常年活在自卑与灰暗之中。 他们赫连家门第落魄,遭人白眼,唯有明珠,堂堂天家郡主,不嫌弃他家道中落、身有残缺,义无反顾送来这般天大的善意。 于他而言,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医治之恩,是绝境逢生的救赎,是晦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 士为知己者死,仅此一句,足矣。 明珠被这父子二人一跪一表态弄得手足无措,连忙摆手催促:“快快快,百合赶紧把你爹和你哥扶起来!好好说话就行,动不动就赌上性命,也太吓人了!” 赫连百合连忙应声,用力搀扶起父亲与兄长。 赫连楠撑着女儿的手臂起身,依旧难掩满心急切与赤诚,语气恳切至极:“郡主但有任何差遣,哪怕索要老臣这条老朽性命,老臣也绝无半句推辞!”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恩情到底有多重。 他的儿子,曾是大盛最耀眼的少年将星,本该驰骋沙场、光耀门楣,却半路遭人暗算、蒙尘折翼,困于黑暗数年。 若是能重见光明,不止是赫连硕得以重生,整个日渐凋零的赫连将门,都能迎来转机。 往后女儿不必再看人白眼、处处隐忍,不用再因家世落魄被人轻贱,也能风风光光的嫁一个好人家,有她兄长护着,便是未来夫家也不敢轻视了她。 这般再造之恩,赫连家穷尽所有,都难以报答分毫。 明珠看着他满腔赤诚、不惜以命相抵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你们一家人也太实在了,张口闭口就是性命,搞得我压力超大。” “我就一个小小的要求,特别简单。”她收敛笑意,认真叮嘱,“你们务必严格保密,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日后有人问起,只说是偶遇一位云游神医,治好伤势便飘然离去,绝不能提起我的名字,更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出手医治。” “仅此而已?”赫连楠满脸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看来,这般逆天救命的恩情,郡主不管开口要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可她竟然一无所求,只换一句保密? “就这一个要求。”明珠点头,语气轻松,“你们好好守住秘密,别出卖我就行。” “断然不会!”赫连楠立刻抬手立誓,神色郑重无比,“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今日之事,我赫连家人烂在肚子里,此生绝不对外吐露半分!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哎呀别别别,别动不动就立重誓。”明珠连忙打断他,哭笑不得,“你们记住、做到就好,不用这么严肃紧张。” 一旁的赫连百合按捺不住满心期待,连忙上前追问:“郡主,那我爹爹的腿……也能治吗?” “你看我,光顾着治你哥哥,把老将军的伤势都忘了。”明珠拍了下额头,笑着安抚,“别急,我先仔细诊查一番,能不能治、怎么治,看完就清楚了。” 她说着便取出随身带来的诊脉药枕,稳稳放在桌案上:“老将军,劳烦伸手。” “老臣僭越了。”赫连楠拱手行礼,郑重地将手腕搭在药枕之上。 明珠指尖轻落,精准搭在他的寸关尺脉象之上,左右手依次细细诊查,片刻后,又抬头叮嘱:“麻烦老将军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腿上旧伤。” 赫连楠瞬间面露迟疑,满脸局促。他腿上伤疤狰狞可怖,肌肉萎缩严重,实在有碍观瞻,更何况是在金尊玉贵的郡主面前,实在失礼。 “爹爹!”赫连百合轻轻拉了拉父亲衣袖,柔声催促,“郡主是真心想帮您医治,您就别顾虑那么多了。” 几番劝说下,赫连楠才咬咬牙,缓缓卷起裤腿。 一条满目疮痍的腿赫然展露在众人眼前。 当年毒箭精准刺穿膝盖,剧毒顺着经络蔓延全身,虽然后来军医冒险为他刮骨疗毒,勉强保住了这条腿,却没能彻底肃清余毒。经年累月下来,腿上经络大片枯死,皮肉布满凹凸不平的狰狞疤痕,小腿肌肉更是萎缩干瘪,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明珠细细观察伤势、结合脉象诊断一番,缓缓开口:“能治,但是比治好眼睛要麻烦得多,周期也更长。” 她没有刻意宽慰,句句属实:“我先给你开一副药汤方子,你每日坚持用汤药泡腿,每次半个时辰,全程稳住水温,不能让水凉透。刚开始泡的时候,腿部经络疏通,会有强烈的刺痛感,你得咬牙忍住。” “别怕疼,能感觉到痛是好事,说明经络还有知觉、能唤醒,就怕麻木无感,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赫连百合,细细叮嘱:“你下午或者是明日来王府,我教你一套专门针对的腿部肌肉恢复的按摩手法。你爹爹每晚泡完药汤,你就按手法帮他按摩一遍,若是晨起有空,最好再补按一次,坚持下来,能慢慢激活萎缩肌肉,疏通淤堵经络。” 赫连百合闻言,当即双膝一弯,直直跪地,满眼感激:“多谢郡主费心成全!” “怎么又跪啊!”明珠无奈扶额,快步上前亲自将她拉起,“你们一家人也太客气了,动不动就行礼下跪,搞得我浑身不自在,压力都上来了。” 赫连硕见状,再度郑重抱拳,语气坚定无比:“郡主无需有任何负担。此番医治,能痊愈是我赫连家天大的福气,即便最终未能根治,郡主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我全家也永世不忘。臣依旧那句话,往后我赫连硕,任凭郡主差遣,万死不辞!” 明珠看着他眼底执拗又认真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推辞话语,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太懂赫连家的性子了。 最是知恩图报,也最认死理。 当年皇爷爷对赫连楠有救命之恩,他便倾尽半生,誓死追随,跟着皇爷爷造反起兵,征战天下,从无半分异心。 如今自己帮他们医治顽疾,无异于再一次帮他们在困境之中翻盘,若是断然拒绝他们的报答与承诺,反倒会让他们心生不安,觉得是自己嫌弃他们落魄无用,徒增自卑与心结。 横竖她也从不需要赫连硕真的赴汤蹈火、卖命牺牲,暂且应下来,让他们心安,便是最好的结果。 而且有些分寸,她拿捏得刚刚好。 她身为天家郡主,身份尊贵,亲自为老将按摩腿部、疏通肌肉,于礼不合,赫连楠也万万不敢接受。 让赫连百合学成手法尽孝,既能治好旧伤,又保全了所有人的体面,一举两得。 想通这些,明珠便顺着应下:“行行行,都听你的。要是我真的治好你,你的命以后就是我的了。百合下午去我王府一回啊。” 解决完赫连父子的伤势难题,明珠心头格外轻快。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早已升至正午,艳阳高照,暖意融融。 昨日兄长明恒明明说好,今日处理完兵部事务,便来赫连府接她,可她从清晨等到正午,迟迟不见人影。 不用多想,定然是兵部那边出了状况。 “那我今日便先告辞。”明珠起身笑着道别,“明日再来。” 辞别依依不舍的赫连一家三口,明珠带着谢十七转身登车。 马车缓缓驶离赫连府门口,明珠掀着车帘,望着兵部所在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探究的笑意。 看来她哥昨日放话要彻查兵部,今日怕是真的揪出了不少藏在暗处的猫腻、查到了有心人苛待功臣的实锤。 既然兄长没空来接她,那她便主动找上门去看看热闹! 93 她想不起来了 马车一路直行,稳稳停在兵部衙门外。 明珠掀帘下车,抬眼便瞧见兵部大门紧闭,门前侍卫肃立,气氛肃穆得连风都透着紧绷,跟往日大门敞开的样子截然不同。 不用多想,明恒铁定还是在里面发现什么问题了。 她抬脚轻步走入大堂,堂内鸦雀无声,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众官员垂首伫立,没人敢随意出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聚在首位的明恒身上。 听了通报说明珠郡主来了,大家又都看向了明珠。 明恒脊背挺直,眉眼冷冽,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沉郁气场,整张脸紧绷得没有半点弧度,显然是压抑着满肚子火气。 可当他听见脚步声、侧头瞥见明珠的瞬间,那层覆在周身的寒冰冷意瞬间消融大半,眉眼稍稍柔和,语气也松缓下来。 “我正想着忙完就去寻你,你倒是先过来了。” 他收回落在明珠身上的目光,转头重新看向身侧垂手侍立、满脸拘谨的礼部侍郎李成月,语气瞬间又冷硬凌厉起来。 “账目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今日之内必须全部核对清楚。户部那边我自会入宫和陛下协调,优先调拨抚恤银两。” “但若是银子到位,你这边还敢拖沓推诿、账目混乱,休怪我不留情面,直接递折子参你渎职。” 李成月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闻言连忙躬身作揖,头埋得极低,连声应和:“臣遵令!臣定当连夜核对,绝不敢有半分拖延!” 明恒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抬手拉起明珠的手腕,转身径直走出兵部大堂。 明恒直接吩咐马车去皇宫。 二人登车落座、车帘彻底落下隔绝外界视线,紧绷了一上午的明恒,才彻底卸下满身克制,抬手狠狠砸了一拳厚实的车壁。 沉闷的撞击声在车厢内响起,裹挟着他压不住的怒火。 “这才安稳太平几日,兵部这帮人就懈怠贪懒、敷衍了事,简直是愈发肆无忌惮。” 他眼底寒芒乍现,积压的怒意尽数外泄,语气满是失望。 明珠被他这副模样惊得微微睁圆双眼,连忙追问:“哥,他们真的敢私自克扣功臣抚恤?也太大胆了吧!” 在她印象里,大盛的律法严明,克扣军饷、侵吞功臣抚恤乃是重罪,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抄家问罪,寻常官员根本不敢触碰红线。 明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无奈摇头,语气沉缓:“直接克扣银两的实锤暂时没有,没法直接定罪。但问题更让人窝火。” “如今中秋已过,秋日将尽,按规制每季按时发放的功臣抚恤,可到现在第一季的钱粮都没落地。” “兵部层层推诿,统一说辞都是户部银钱吃紧,国库空虚,所有银两要优先供给今年陛下的登基大典,其余开支一律延后。” 这话一出,明珠瞬间了然。 说白了就是拿登基大典当万能挡箭牌,拿着为国花销的名头,搪塞拖延本该按时发放的功臣抚恤。 “这事棘手得很。”明恒靠着车壁,眉头紧锁,满心忧虑,“登基大典是朝堂头等要事,是圣上威仪、皇室脸面,我若是强行追责、大肆声张,对皇室名声不利。” “可若是任由他们拖延,那些沙场拼杀、满身伤病的老兵旧将,年年盼着抚恤安稳度日,到头来一场空,必然会寒透人心。” 江山是这些人拿血肉拼来的,太平刚至,便弃功臣于不顾,长此以往,谁还愿为大盛效死力? “而且这事绝非兵部一己之私。”明恒继续沉声分析,“户部管钱粮出纳,抚恤银两需户部核拨、兵部造册发放,环环相扣。如今兵部拿户部当借口,内里指不定藏着双向推诿、互相包庇的猫腻。” “今日只查出抚恤拖延一桩,其余州县、其他款项有没有类似猫腻,尚且未知,牵扯极广。” 明珠静静听着,默默点头,没有多言。 她往明恒身侧挪了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小臂,看得出兄长是真的动了气。 明恒这些年半退静养,极少动怒,今日能气到砸车壁,可见兵部这帮人的敷衍推诿,是真的触到了他的底线。 “你别气太狠,气坏身子不值当。”明珠软声劝慰,“这帮人最会欺软怕硬,你肯较真查账,他们心里早就慌了,断然不敢再明目张胆糊弄。” 明恒垂眸看着自家妹妹贴过来的小模样,眼底的戾气又散了大半,抬手无奈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也就你敢劝我。”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疲惫,“这些糟心的事情也不该说给你听的。你就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郡主。” 朝堂权谋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懂其中的制衡算计,也不敢随意插嘴胡乱指点,免得帮倒忙、添乱子。 可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一段模糊零碎的记忆猛地窜了出来。 前世前世,她满心满眼都是谢云澜,喜怒哀乐皆系于他一人身上,对朝堂琐事、天下异象一概漠不关心,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她隐约记得,就是这一年秋末,京城周遭似乎出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灾祸。 具体是什么灾祸她不记得了,但是她知道这场灾祸引起了一些暴动,虽然不大,但是好像不少人受了牵连。 可她是真的想不起来具体的是什么了,越是模糊,心底越是发慌。 如今朝堂抚恤拖欠、军心渐寒,若真再叠加一场灾祸,内忧外患交织,定然会大乱。 心念至此,明珠立刻抬头,伸手轻轻按住明恒准备掀帘吩咐车夫的手,语气严肃认真:“哥,先别入宫,咱们先回王府。” 明恒微微挑眉,看着妹妹骤然凝重的神色,瞬间收敛满心烦忧。 他太了解自家妹妹了,平日里懒散跳脱、爱开玩笑,一旦正色,必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了。 “好。”他当即颔首,温和吩咐车夫,“先回王府吧。” 马车调转方向,疾驰折返。 她要回王府取卦盘推演一卦,算清楚今年秋末到底有无灾劫、祸事根源何在。 最重要的是,她要规避天道雷劫! 之前她擅自改动人命命格、干预世事轨迹,属于强行逆天改命,故而引来天雷惩戒。 可推演天命、预判灾劫,属于顺势窥天,不算逆天而行,更不算肆意篡改因果,天道不会怪罪,自然也不会引雷! 上次替谢十七挡雷的惊险画面还历历在目,哪怕最后有谢十七替她扛下天雷,可那触犯天道的惩罚,依旧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她是真的怕了,再也不想被雷劈了! 稳妥起见,必须先起卦预判,心中有数,方能从容应对后续变局。 明恒看着妹妹一脸谨慎、暗自琢磨的小模样,眼底盛满温柔的疑惑,顺势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好,轻声问道:“神神秘秘的,我看你现在的神态像是要出什么大事一样……” 他知晓,自家妹妹身上的本事大的很,平日里看她跳脱随性,绝不会无端变得这么严肃的。 只要她不涉凶险、安稳无忧,他便无条件信她、护她。 明珠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小狡黠,又掺着认真:“暂时不告诉你,等我算完就知道了,不管是好是坏,至少咱们能提前避祸,若是真的和你今日所查的事情相关,你也要及早应对才是。” 明恒被她这话逗得低笑一声,积压的烦闷消散不少,无奈摇头:“行,都听你的。我家郡主本事大,我只管坐等结果。” 94 郡主晕倒了 一回王府,明珠就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挥手把屋里伺候的下人全都打发了出去。 她取出最近才找人专门雕刻好的八卦推演盘摆在桌前,指尖轻轻贴着盘面,缓缓渡入灵力。 温润的金光顺着卦盘纹路一点点亮起,蜿蜒流转,原本混沌模糊的天机,慢慢的在明珠的眼前掀开了遮遮掩掩的面纱。 方才在兵部一身风尘戾气,明恒没跟着守在外屋,他先回了自己院子换身干净常服。 朝堂公务烦心,他想着妹妹推演天机需要安静,便没过来打扰,打算收拾妥当再过来寻她。 等一会妹妹的卦象出来,他可以直接入宫去找皇伯父说说今日的事情。 此刻明珠所有心神,都死死锁在渐渐成型的卦象上,越看,心越沉。 卦象清清楚楚昭示,等到秋末,京城周边五州,会爆发一场非常厉害的蝗灾。 那可不是零零散散几只虫子,而是铺天盖地、遮云蔽日的飞蝗过境,地里所有庄稼会被尽数啃得干干净净,而五州良田在蝗虫过境之后会尽数绝收,农民们忙活了半年的所得会全数化作蝗虫的盘中餐。 秋收没了着落,入冬必定闹大饥荒。 到时候百姓缺粮、流民四起,日子苦得熬不住。 偏偏赶上朝廷的抚恤钱粮迟迟不发。 那些戍守边关的老兵,个个身上带伤,其中有不少人家里都靠着每季抚恤勉强糊口。 天灾压顶、朝廷接济又落空,层层绝境逼下来,这群走投无路的老兵,只能结伴进京讨要口粮。 一场不大不小的动乱,就此引爆京城。 好在这些老兵都是忠心护主、心系家国的汉子,只求一口活命粮,半点反心没有。 后续官员及时安抚开导,事情也就压下去了,没闹成兵乱暴动,没让局势彻底失控。 但这隐患算是真的埋在了大盛朝中了。 人家一辈子为了明家打江山,拿命拼太平,到头来落得个灾年无粮、朝廷敷衍的下场。 一腔赤胆忠心,硬生生被寒风吹得冰凉。 经此一事,大盛老兵对朝廷的信任,铁定要大打折扣。 军心一散,朝堂看着安稳,根基其实已经被悄悄的挖空了一块。 明珠盯着卦象,眉头拧得紧紧的,尘封的前世记忆跟着翻涌上来。 前世的前世,她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谢云澜,除了情爱纠葛,世间万事万物她都懒得过问。 天灾、流民、军心动荡,这些家国大事,她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卦象牵引,零碎的记忆一点点拼凑完整。 她清清楚楚记着,明年初春,苏轻语会正式跟着定国公府的马车入京。 她先开始是因为救了定国公府老夫人的医术而闻名京城的。 接着不久,大家便知道了在去岁秋末的那场大蝗灾之中向朝廷拿出快速灭蝗虫办法的便是这位才女苏轻语。 苏轻语的大名继而彻底响彻京城。 那时候的明珠心思简单又浅薄,只当苏轻语是恰逢其时、心怀苍生的才女,靠着一手救民良方,顺势博取前程名声。 可如今再看这卦象,处处都是细思极恐的猫腻。 如今这卦象里面明明灭灭曲折盘符的线条指向的都是一个……这场蝗灾并不是什么天灾,而是真正的人祸! 是有人在暗处精心布局,人为催生蝗灾,搅乱五州民生,制造冬日饥荒。 最诡异的是时机。 苏轻语早不进京、晚不进京,偏偏等蝗灾肆虐完、遍地疮痍、百废待兴的时候卡点入京,还刚好手握最完美的治蝗对策,稳稳拿捏住所有机会,一举收获民心、积攒滔天声望。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从前她被情爱蒙蔽双眼,看不懂这些深层算计。 如今清醒过来才猛然察觉,这场毁掉无数百姓生计、动摇大盛军心的蝗灾,根本就是别人提前铺好的棋。 苏轻语那一身救世才女的光环,那桩无人能及的天大功劳,根本不是什么机缘巧合。 是人家提前算好、亲手制造出来的乱世功绩。 这天下哪里有那么多的机缘巧合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明珠浑身发凉,后背都浸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甘心,也不敢就此断定,咬牙凝神,逼着自己催动更多灵力,想要再深推一卦,扒出幕后之人的真实底细和完整布局。 她想推算的是苏轻语的命格与未来! 可这一次,天道彻底蒙上了浓雾。 就在她灵力尽数灌入卦盘、即将触碰到最核心隐秘的瞬间,原本稳稳发光的卦盘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盘面金光疯狂乱跳、纹路彻底错乱,下一秒,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咔嚓——!” 整块通灵玉盘瞬间四分五裂,碎渣四溅,耀眼的灵光骤然溃散。 一股狂暴蛮横的反噬之力,顺着她的经脉猛地倒灌回来,狠狠撞在五脏六腑上! “唔……” 明珠身子猛地一僵,胸口剧痛难忍,一股浓烈的腥甜直冲天灵盖,她压根压不住,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落在桌案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眼前瞬间漆黑一片,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身子直直往地上栽,彻底失去了意识。 院子廊下,谢十七安静的等在门外。 屋里那声清脆的碎裂声传来时,他神经瞬间绷到了极致。 响声过后,屋里死一般寂静,连半点呼吸动静都听不见。 “郡主?”他低声试探,无人应答。 他心瞬间沉到底,又急声唤了一句,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回音。 那一刻,所有冷静克制尽数崩塌。 他再也顾不上任何规矩礼数,身形一闪冲到门前,抬脚狠狠一踹! “砰!” 木门应声大开。 谢十七跨步冲入屋内,入目一幕,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明珠软软倒在冰冷地面上,双目紧闭,小脸惨白如纸,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桌案上血迹点点,满地都是碎裂的玉盘残渣,场面狼狈又惊悚。 这么多年刀尖舔血、生死游走,他从未有过半分惧意,可此刻看着倒地不起的少女,谢十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手脚瞬间冰凉发颤。 他不敢用力,生怕碰坏了她,小心翼翼俯身,轻柔至极地将人打横抱起,快步放到床榻上,仔细掖好被角。 抬眼瞥见满地碎掉的玉盘,他的眉心微微的一蹙。 他不知道郡主在屋子里面做什么。 但是既然是郡主将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定然是因为郡主不想让大家知道她做的事情,自然这些东西也不该被旁人看到! 他当机立断,迅速拉开了柜子,随意拿了一条薄毯,上前将碎盘尽数遮盖严实,把屋内所有异常痕迹悄悄掩藏。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慌乱,转头高声急呼:“来人!快传太医!郡主晕倒了!” 急促的喊声瞬间划破王府的宁静。 院里的侍卫、仆婢吓得心头一跳,全都疯了一样往内院跑,脚步纷乱、人声嘈杂,好好的王府瞬间乱作一团。 刚换完一身素色常服、打算过来找妹妹的明恒,远远听见动静,心头咯噔一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猛地窜上来。 他平日里沉稳持重、万事不惊,哪怕朝堂暗流汹涌、身陷困局,都始终从容淡定,可这一刻,他连维持镇定都做不到,大步流星狂奔进屋。 一眼看见床榻上毫无生气、面如白纸的明珠,明恒身形狠狠一晃,险些站不稳。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还在他跟前说笑打趣、鲜活灵动的小姑娘,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窜遍全身,明恒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发颤,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妹妹出事了。 95 这一口锅扣下来 乱哄哄的房间里,明恒满心焦灼,一眼盯上守在床边的谢十七,伸手一把攥住对方的衣襟,眼神凶得厉害。“到底怎么搞的?进门之后人还好好的,我不过回屋一趟,郡主怎么直接晕倒了?” 谢十七倒是十分的镇定,他给了明恒一个眼神。 明恒让屋子里面那些侍女和小厮都走开,谢十七这才将刚才他是怎么进来的经过和明恒讲了一遍。 他抬手指了指盖着薄毯的书桌,压着嗓子凑到明恒耳边,音量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世子,桌下藏着碎玉盘。属下想郡主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东西碎了才会吐血的,她既然不想旁人知道这事情,属下就先用布全部盖住,没让旁人看见。世子觉得该如何处理?” 听完这话,明恒胸口腾腾往上冒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 他回过神,对了,妹妹说是要起卦看看的,是她一时急糊涂了,倒是把这茬给忘记了! 所以她不会是被自己的卦给反噬了吧? 这段日子他特意翻了不少方术杂书补课,多少懂些门道,书上写过有的道士在窥探天机有可能会遭天道反噬受伤,并不算稀奇。 “这事你处理得很妥当。”明恒紧绷的眉眼柔和下来,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我知道了。” 他松开了抓着谢十七衣襟的手,随后走到了桌子边。 明恒掀开薄毯,就见桌子上满是玉盘碎裂后的玉渣,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道竟是将这么厚实的一块玉盘给击的这么碎。 大块点的玉石基本都看不到,可以说是碎成了齑粉! 如此大的冲击力,明珠不受伤才怪! 明恒的心底一紧,他赶紧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残渣,用那个毯子包起来随后塞进了谢十七的怀里。 明恒小声嘱咐:“先找稳妥地方收好,别被人撞见。等郡主醒了,你再私下还给她。” “属下明白。”谢十七抱着布包脚步飞快赶回自己住处,把碎玉仔细塞到床底最深处藏牢,眼下没有更合适的藏身之处,也只能暂且先把东西安置在这里。 另一边,昭文亲王明砚原本正在皇宫陪着皇帝明昊商议公务,王府下人慌慌张张跑来报信,说郡主突然晕倒还吐了血。 明砚吓得魂都快飞了,顾不上别的,急匆匆跟兄长告罪,顺手拽上宫里当班的太医,策马狂奔往王府赶。 可等他风风火火冲进卧房,明珠却是已经悠悠醒转,正半靠在床头捧着温水小口喝着。 “我的乖闺女,到底出什么事了?”明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转头一把拉过太医,心急如焚,“方才下人都说你吐血晕倒,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明珠唇角的血迹早就被明恒给擦得干干净净,脸上只是透着淡淡的苍白。 她晃了晃脑袋,笑得一脸轻松:“父王,哪有吐血那么吓人。就是晕倒摔下去,嘴唇磕破蹭了点血,纯属误会。都怪哥哥太紧张,一点小事就大呼小叫。”说完她飞快扭头瞟向明恒,疯狂使眼色。 明恒心头无奈,只能顺着话接话,低声回话:“回父王,妹妹身子看起来还好!” 好什么好?脸都白成那样了!明恒瞪了一眼明珠。 明砚压根没多想,抬手对着明恒一顿数落:“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眼睛不好就去治治,你妹妹的脸色白成这样,你和我说她还好?”说完他连忙招手,“太医,赶紧把脉仔细看看,必须查清楚缘由,没查出端倪不许出宫。” 被骂了的明恒无语,他这不是替妹妹打掩护吗? 太医连忙上前跪地,指尖稳稳搭在明珠腕上细细诊脉,片刻后躬身回话:“王爷放心,郡主只是脉象虚浮、气血偏弱,是连日劳累、休息不足导致,没有器质性重伤,好好静养几日便能复原。” “劳累过度?”明砚眉头皱起,满心不解,“平日里吃喝歇息都安稳,怎么会累成这样?” 明珠眼珠一转,随口扯了个借口:“最近迷上看坊间话本子,天天熬夜翻看,睡得太少啦。”话落她反手甩锅,笑眯眯看向明恒,“那些话本子还是哥哥买回来给我解闷的。” 明恒差点当场一口气呛住,恨不得冲上去捂住自家妹妹乱说话的嘴。 他什么时候闲得给她买市井话本? 这丫头睁眼扯谎的速度简直快得离谱,临了还不忘拉他垫背。 接收到明珠不停递来的求救眼神,明恒万般无奈,只能深吸一口闷气,老老实实认下这口锅:“没错父王,是儿子的疏忽。前段时间买了不少闲书给妹妹消遣,反倒害得她作息紊乱。” 明砚完全没有疑心,抬手狠狠戳了戳明恒的脑门,力道是着实不轻:“你看看你!成天净带坏妹妹!往后不许再买这些闲杂读物,必须督促她早睡静养!” “儿子谨记父王吩咐。”明恒有苦说不出,只能乖乖应声认罚。 确认明珠脉象安稳,太医开好滋补安神的方子,明砚反复叮嘱了一大堆休养禁忌,才放心领着太医离开王府。 房门一关,屋里只剩兄妹二人。 明恒立马把所有丫鬟尽数打发去外间候着,凑到床边压低声音吐槽,又好气又好笑:“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当着父王的面随口编瞎话也就算了,还顺手把我拖下水背锅。”他下意识抬手想去轻轻捏一捏妹妹的脸颊出气,可指尖悬在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一想到方才明珠实打实呕出一口血、直直昏倒在地的模样,满心的嗔怪尽数化作担忧,哪里舍得下手。 他放软语调,满眼关切追问:“现在真的没有半点难受?别硬撑着糊弄我。” 明珠伸手拉住兄长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安心安抚:“放心啦。只要是我人能醒过来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出,我真的很好,就是未来三天我不能动用任何法术灵力,老老实实歇着就行,这真算不上什么受伤的。” 是她一时没了防备而已,也是她大意了! 96 天命之人 随口糊弄走父王和太医,屋里终于彻底清净下来。 刚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笑意,一脸臭无赖的明珠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的眉宇之间像是结了一团雾一样,那愁色浓郁的化不开。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明恒,语气十分的郑重:“哥,刚才人多眼杂,我没时间细说。现在屋里没人,我跟你讲正事,你仔细听,不管待会儿听到什么,都千万别吃惊,更别失态。” 明恒一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是跟着咯噔一下,便是神态也严肃了jfen。。 能让自己这个主意和本事都大的不得了又随性洒脱的妹妹这般严肃,那么她接下来要说的绝对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了。 他沉了沉自己的心态让自己冷静了下来,随后拉了张椅子稳稳坐在床边,放缓声音柔声说道:“我知道了,你说,我听着。你也不用急,要是身子不舒服,随时停下来歇着。” 明珠轻轻点头,缓了口气,慢慢的开口对明恒说道:“我刚才强行推演卦象、被天道反噬吐血晕倒,其实并不是我要探究什么天机,而是我非常想要算一个人的命格。” “这个人的名字,我现在还不能说,你也别问我是什么原因,能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她眉头微蹙,带着几分难解的苦恼,继续说道:“但我能确定,这个人绝不简单。她的命格我是一点都看不到,我起了卦,看到的只是一团迷雾,然后推演用的玉盘就破碎了。” “这要么是背后有术法比我高很多的高人,用绝顶阵法强行掩盖了她的天命轨迹,让人窥探不到,要么就是……” 两种可能性,随便哪一个,都透着极致的诡异与危险。 明恒的心瞬间悬了起来,眉心狠狠一蹙,前倾身子低声追问:“要么是什么?你一次性说完。” 明珠喉间微紧,像是有无形的威压笼罩周身,压得她呼吸都滞涩几分。 她用力稳了稳心神,一字一顿,轻声吐出那四个字:“是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明恒眸光骤变,眼底满是错愕。 这四个字听着虚无缥缈,可身处皇室、自幼熟读权谋天道典籍的他,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心底隐隐预感,这必将掀起一场滔天风浪。 “什么意思?”他压着心头震动,耐着性子追问究竟。 “所谓天命之人,世间只有两种。”明珠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冷静,“第一种,是应运而生,身负天道使命,专门镇压世间邪魔、平定乱世灾祸,是护世之人。” 话音一顿,那股无形的天道威压再次沉沉压落,堵得她胸口发闷。她咬了咬下唇,咬牙道出最凶险的第二种可能:“而第二种……是能改朝换代、倾覆江山的乱世之人。” “她是天道极致宠溺的宠儿,身负无边气运,能慢慢的颠覆一国的气运,颠覆乾坤秩序!” “我觉得他偏向于后者。”明珠笃定开口。“是个乱世之人!” 方才她试着说出改朝换代四字时,那股扑面而来的封禁威压,就是最好的证明。 天道可以压制她开口、可以反噬她窥探,却不能判定她违规获罪。 因为这一切,都是她结合卦象、结合威压,自己一步步推理出来的结果,不算逆天窃机,自然不会触怒天规、引来雷劫。 那推演用的玉盘破碎,她被反噬何尝不是一种卦象! 这贼老天,藏得越深,越说明此事千真万确! 听完这番话,明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脸色惨白如纸。 他几乎是本能抬手,一把捂住明珠的嘴,眼底满是惊惧,压着极低的声音厉声呵斥:“闭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 这是大逆不道、动摇国本的滔天言论! 明珠伸手,轻轻扒开他的手掌,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沉静:“我清楚,我比谁都清楚,所以我才一直藏着、不敢乱说。” “哥,这个人若是真的是身负颠覆国运的天命之人,我们必须提早防备,半点松懈不得。” 明恒的眼底瞬间爬满细密红丝,心底又慌又沉,嗓音微微发哑:“我大盛立国不过数年!” “咱们皇爷爷戎马一生、打下江山,却为了成全大局不曾登基,是皇伯父顺位称帝、追封先祖,算下来,皇伯父是大盛正统第一位帝王。” “江山根基刚稳、朝堂初定,百姓才过上几日太平日子,你如今告诉我,有人身负改朝换代的天命?难道我大盛,一世而终?” 历朝历代,改朝换代之后,前朝皇族从无善终。 一想到自家、想到父王、想到皇兄、想到整个皇族的结局,明恒浑身冰冷,心底寒意彻骨。 明珠轻轻叹了口气,满心沉重:“我也希望是我推演出错,是我草木皆兵。可从我修习术法、能窥天机以来,我的卦象,从未出过错。” “哥,我们真的不能再心存侥幸,必须小心布局。” 明恒脑子飞速运转,心绪纷乱繁杂,下意识开口:“这事……要不要入宫告诉皇伯父?” 话刚出口,他便自己摇头推翻,眉宇间压满疲惫与焦灼:“不行,暂时万万不可。” “我们没有半分实据,仅凭你一番卦象天机,贸然禀报帝王,便是妖言惑众、动摇国本!轻则被斥胡思乱想,重则惹下大祸,反倒打草惊蛇。”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满心都是无力与凝重。 见他愁绪满腹,明珠再次开口,抛出了另一个重磅消息:“哥,我除了推演命格,还起过一卦关乎民生国运。” “卦象显示,今年秋末,京城外五大州府,会爆发铺天盖地的大规模蝗灾,飞蝗过境、颗粒无收。” 她将卦象里的后续变故,一五一十细细的讲给了明恒听。 明恒越听脸色越白,最后彻底没了半点血色,身形都微微发僵。 他嘴唇微颤,语调都控制不住的发紧,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你的意思是……这场蝗灾根本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人故意制造了这一场天灾,毁掉各州良田、引发饥荒,再借着朝廷抚恤拖延的由头,离间君臣、寒我大盛军心?” 初听只觉得荒谬绝伦、匪夷所思,可转念想起今日在兵部查到的种种乱象,所有侥幸尽数崩塌。 连赫连楠这位二品的高品阶将领、两代忠良,都没能足额拿到该有的抚恤粮款,底层普通老兵、伤残士卒的境遇,可想而知! 朝堂层层推诿、钱粮莫名空缺、借口登基大典肆意拖延抚恤,桩桩件件摆在眼前,哪里还有半分巧合? 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局、步步为营的阴谋! 97 这里出现了两个天道呢 明恒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一抹凛冽杀意骤然闪过。 他抬眼盯着明珠,指尖虚虚比出一个利落斩杀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这个天命之人,能不能……提前除掉?” 明珠看得他这副模样,无奈又心累,忍不住翻了个浅浅的白眼。 “我都跟你说了,她是天道眷顾的天命之人。”她语气沉沉,耐心解释,“身负无边气运护体,根本不是人力能斩杀的。” “寻常刺杀、算计、陷害,通通没用。咱们如今只是提前窥破天机、知晓了她的存在,本就已经触犯了天道忌讳。你要是再贸然动手、强行逆天抹杀,不用等她出事,咱们兄妹两个,怕是先被天道用千万种意料不到的法子,悄无声息除掉了。” 没有惊雷滚滚的惩戒,没有惊天动地的责罚,往往是一场小病、一场意外、一次不起眼的失足,便能悄无声息了结性命,让人连死因都无从查起。 明恒眼底的杀意一点点敛去,周身气场缓缓颓败下来,眉眼压满沉沉无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定局?”他嗓音干涩,带着一丝不甘的颤抖,“天意难违,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看着兄长这般挫败颓丧的模样,明珠心里也堵得难受。 她比谁都清楚其中的不公与无解。 如她就不算是天道宠儿了,重回大盛,她甚至连自己提前知道的事情都不能说出来,不然就被雷劈! 可苏轻语就不一样了。 这位真正的天命之人,肆无忌惮踩着气运前行,天道为她铺路、为她遮掩,护得滴水不漏,别说天罚,大概连半点波折都舍不得让她受。 要不然的话,就连她想窥探一下苏轻语的命格为何都会被反噬! 明珠心底满是困惑与费解。 按天地常理,唯有世间秩序崩坏、国运衰败、乱世将临之时,天道才会降下天命之人,拨乱反正,或是改朝换代,就如她的皇爷爷,便是天命之人。 可如今大盛江山初定、根基稳固,国运昌隆、民心安稳,一派太平盛景。 这般安稳世道,根本不该孕育出第二个倾覆江山的天命之人。 诸多疑惑缠绕心头,乱糟糟拧成一团。 她不敢告诉明恒太多,不敢透露苏轻语的名字,更不敢细说曾经发生过的纠葛。 前世的前世她死得太早,很多后事模糊不清。 只隐约知道,她离世之后,父王与登基的皇伯父彻底决裂、君臣反目,再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一概不知。 苏轻语最终能做到哪一步、如何颠覆大盛,她也无从揣测。 她不是没想过动用溯回之术,窥探过往。 可师父耗尽修为,才勉强将她送回大盛。 如今她手边没有能回溯时光的法宝也没有支撑时光回溯的灵力,根本再不可能施展类似的法术。 真的有点窝囊。 明珠沉默良久,迟迟没有开口。 明恒见她这般模样,只当她也是束手无策、彻底无奈。 他牙关一咬,眼底再度燃起决绝的狠劲,周身气场骤然凛冽如霜。 他瞬时不再是温润世子的谦和模样,而是褪去所有温柔,变回了当年驰骋沙场、浴血杀伐的少年战神,满身杀伐戾气,厚重又骇人。 “不管天意如何、后果如何,总要试一试。”他目光坚定,直直看向明珠,“你告诉我她是谁,所有罪孽、所有天罚,我一人扛着。我去杀她。” 哪怕最后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他也绝不会让妹妹、让父王、让整个大盛朝的百姓,再因这场天命浩劫受到半分牵连。 “你别冲动。”明珠连忙回神,伸手按住他的手臂,无奈轻叹,“我都说了,你杀不死她的。硬碰硬,只是白白送命。” 明恒周身的杀气沉沉敛下,语气带着万般焦灼:“那到底该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明珠眸光微微一亮,心底猛地跳出一桩被她遗忘的大事,瞬间抓住了绝境里的一丝微光。 前世的前世,皇伯父的登基大典上是出了大事,见了血的。 可这一世截然不同,她已经提前发现了那个触发的血煞阵法。 此番登基大典,天降双虹贯日,瑞气盈天,是千年难遇的至尊吉兆! 这是天地认可的帝王气象,是圣上受命于天、大盛国运绵长的铁证! 既然皇伯父是得天地认可的正统帝王,国运昌盛、天命加身,那为何世间还会诞生苏轻语这般倾覆江山的乱世天命之人? 两股天命对冲、两道天道相悖,根本不合常理! 无数念头疯狂在脑海中冲撞交织,她拼命深挖其中关键,想要勘破这层最大的天机变数。 可下一秒,一股极致尖锐的刺痛猛地扎入脑海,像是无数细针穿梭经脉,剧烈的眩晕与滞涩感席卷全身。 天道威压骤然降临,死死封禁她的思绪,不许她再深究半分! “噗——” 一口温热的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被褥。 整个人瞬间脱力虚脱,眼前阵阵发黑,气血彻底翻涌紊乱。 明恒吓得心脏骤停,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就要扬声喊人传太医。 “别喊!”明珠强忍眩晕,飞快抬手捂住他的嘴,气息微弱凌乱,喘息不止,“别叫人……我没事。” 她心底又气又恨,忍不住在肚里狠狠咒骂。 贼老天!真是越来越霸道了! 之前不让她推演,刚才不准她开口说,现在连想都不准她去想了! 真的是过分霸道,过分双标! 她缓了好半晌,才勉强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抬眼看向满脸惊惧的明恒,虚弱却笃定的开口:“哥,我有办法对付那个人了。” 明恒是真的被吓狠了。 只是深究几分真相,便能让她二度吐血、重伤虚弱,他此刻才算彻底明白,所谓天命之人的气运是到底有多无解、多恐怖。 这人,真的是天道竭尽全力护着的宠儿,碰不得、杀不得、连想都想不得! “你听我说。”明珠靠在床头,微微喘息,眼底却透出前所未有的清亮与希望,“皇伯父登基天降双虹贯日,是天地正统认可的帝王。” “他是受命于天的正统皇权,掌大盛国运,得天地庇护。” 明珠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的面容苍白惨淡,眼睛却是亮的吓人,“哥,不管你信还是不信,这个世道出现了两个天道了呢!” 前世的前世,皇伯父登基无天降祥瑞、无天地认可,皇权天命虚弱无力,所以苏轻语能顺势而起、颠覆大盛。 但这一世不一样。 正统皇权天命在手,盛世国运加身。 哪怕乱世天命现世,大盛依旧有一线生机、一线翻盘的机会! 这便是天道最大的变数,也是他们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之路。 98 大概要离京一次 明恒听完明珠那一番关于这个世上出现了两个天道的理论脑子稍稍发懵。 两道天道、两份气运互相博弈,这般玄之又玄的天机道理,远超他平日接触的朝堂权谋、兵道战事,一时间没法完全吃透内里所有弯弯绕绕。 但他素来聪慧,虽然不是太懂,但是知道怎么抓重点。 他凝眸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妹妹,沉声问道:“我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天道规矩,我只问重点。你的意思是,皇伯父是正统受命于天,气运正统,并不会输给那个所谓的灭世天命之人,对不对?” 明珠闻言,当即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对着他竖起一根大拇指,眼底满是赞许。 “厉害!一点就通!” 她笑着,唇角还沾着一丝未擦干净的淡淡血痕,惨白小脸配着明媚笑意,看着格外让人心酸心疼。 “那个人的天命再盛,终究是逆势而为。而皇伯父的皇权天命堂堂正正、得天地认可,她根本做不到一朝倾覆、直接推翻大盛。” 明珠缓了缓气息,慢慢拆解其中关键:“所以她只能慢慢来,一点点暗中布局。靠着各式各样的阴私诡计,偷偷窃取大盛国运,败坏皇族声望、磨损朝廷根基。” “等咱们国运日渐衰败、民心军心尽数离散,她才好顺势而起,取而代之。” 这话一出,明恒瞬间彻底通透,所有前尘疑点瞬间串联贯通。 他眸光骤然一亮,刚才心底的沉郁与颓丧一扫而空,神色豁然开朗:“我懂了!” “之前皇宫莫名出现的诡异触发阵法,还有这次五个州府即将爆发的蝗灾,就是故意被制造出来,动摇我们大盛国运根本的人祸!那人要靠着这些阴谋诡计来慢慢的消磨大盛朝的根基。” “哥哥太聪明了,一推就懂!”明珠笑眯眯夸赞。 明恒看着她还带着病气、虚弱苍白的模样,偏偏还有心思打趣夸人,顿时哭笑不得。 都到这般紧要凶险的关头了,这小丫头心态还这般松弛。 但不得不说,妹妹这几句轻松的玩笑,确实冲淡了满室压抑沉重的氛围,让他紧绷了整日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可这个人行事这般偏激,不管是皇宫里面的那个法阵,还是这次的蝗灾可是真的会要人命的啊!这人用寻常百姓的性命来消磨我们大盛朝的国运,这种邪路子也能受天道保护?”明恒有点疑惑的问道。 “所以这就是正道与邪道的区别啊。”明珠笑道。 明恒有点明白了。 他眼神愈发清亮,思路彻底清晰:“那如此说来,此事并非无解。” “只要我们提前预判、见招拆招,破坏掉那人的阴谋诡计,必须稳住皇伯父的正统气运、守住大盛的民心军心,那她的谋划便永远无法得逞,江山基业自然稳如泰山!” “没错!就是这个理!”明珠用力点头,眼底满是笃定。 “好!”明恒深吸一口气,眼底重新燃起坚定锐气,沉声道,“哪怕前路再难,我们也必须办成。” 他抬手取过枕边干净的锦帕,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替明珠擦去唇角残留的血痕,指尖轻缓,生怕力道重了弄疼她。 “我即刻入宫。” “不管怎么样难,也要在入冬之前,把所有老兵的抚恤钱粮足额发放到位,稳住军心、收拢人心。” 明珠乖乖仰头任由他擦拭,轻轻应声:“嗯。” 下一瞬,她话锋一转,轻声道:“哥,我们兄妹二人,大概率要离京一趟。” 明恒动作一顿,几乎瞬间就懂了她的心思:“你是想去那即将爆发蝗灾的五个州?” “对。”明珠点头确认。“五个州都跑怕是不现实,不过可以选一个去,只要找到蝗灾的根源,其他的四个州便可以有样学样的照做,彻底将这次灾祸按死!” “是个好办法。”明恒点头。 “你的身体……”明恒说完就眉头微蹙,满眼担忧地打量着她苍白虚弱的面色,刚刚才两次吐血遭天道反噬,身子虚弱至极,长途奔波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放心啦,我好好休养几日便能稳住气血,不碍事的。”明珠笑得轻快,安抚道,“况且一路上有你跟着照顾我,还需要担心什么。我自己又是能给自己看病的。我心里有数的。” 明恒看着她澄澈信赖的眼眸,心头一软,缓缓点头。 有他亲自看护,定然不会让她在路上出半点差错。而且这秋末的蝗灾事关国运大局,半点耽误不得,确实必须亲自前往阻断祸事。 “对了。”明珠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此番出行,我想带上谢十七和赫连硕。” 明恒微微挑眉,面露些许疑惑。 带上谢十七他完全理解,他本就是分给明珠,保护她的贴身侍卫。 可赫连硕双目失明,行动不便,长途奔波要带着他着实不妥。 “为何要带上赫连硕?”明恒出声询问。 明珠自是有自己的道理,“我早已应下为他医治双眼。此番离京,归期未定,他的眼疾医治万万不能中断。” “哥哥,你也知道这用金针重新塑造经脉的办法这时间也只有我会,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施针,断了疗程便会前功尽弃、再无复原可能,只能由我亲自持续施针。” “再者,赫连家在军中老兵、旧将心中声望极高,无人能及。若是我们之前的办法都失手了,钱财没有发放到位,或者是灾祸没有被按住,真有老兵前来闹事,我们能治好赫连硕的双眼,让这位昔日少年将星重见光明,对所有困顿老兵而言,都是莫大的希望与慰藉。会让他们知道我们明家没有忘记这些跟着咱们打天下的人。” “这样才能极大安抚军心,杜绝流言滋生,稳固人心。” 至于赫连楠的腿疾倒是无需着急。 药浴泡脚配合教给百合的按摩手法,只需坚持月余便能慢慢疏通经络、激活肌肉,进度缓慢却稳妥,等他们赈灾回京,再由她出手重塑受损经脉完全来得及,时间绰绰有余。 明恒细细思索一番,权衡利弊过后,终究点头应允:“可行。” “你安排就好。父王那边我去劝说,无需你费心开口。” “哥哥你真好!”明珠瞬间笑眼弯弯,满心暖意。 明恒看着自家妹妹乖巧软糯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再三确认她气息平稳、无其余不适,才放心起身准备离去。 他得即刻入宫,抓紧时间办妥抚恤之事,抢先一步稳住大局。 脚步行至房门口,他忽然脚步一顿,转头回望床上的少女,嗓音温和,带着几分认可。 “那个谢十七,心性沉稳、行事机敏、进退有度,是个可用之人,放在你身边护着你,极好。” 明珠闻言眉眼含笑,轻轻应道:“我就说,我看人最准的。” 明恒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转身大步出门,匆匆入宫议事。 99 赶紧离京 明恒匆匆入宫之后,王府别院便恢复了安静。 明珠安分靠在床上用了午膳,胃口清淡,只浅浅吃了小半碗粥。 想起自己两度吐血、气血虚浮的身子,她随手提笔,给自己开了一副固本培元、调和气血的方子,确认稳妥无误后,便吩咐春分拿去厨房熬煮。 要出门了,她也不能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死出……要赶紧调养一下。 不得不说,那贼老天对她下手是真的一点余力都不给留! 她这下不知道要虚弱多少天了! 汤药苦涩,却最是对症。 明珠一碗热药下肚,周身凝滞的气血缓缓活络开来,原本惨白的脸颊,总算透出一丝浅浅血色,精神气也舒展了不少。 就是心口还是会很痛! 她现在半点灵力都凝不起来…… 午后时分,赫连百合如约登门。 听说郡主身体抱恙,她进院时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郡主歇息,进门见明珠已然起身端坐、气色好转,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怎么才一会功夫便生病了?”赫连百合忧心的问道。 “不小心栽跟头了!”明珠说的有点咬牙切齿,还连栽了两回! 明珠没有多余寒暄,径直将此前许诺的腿部按摩手法细细教给了她。 这套手法专攻经络淤堵、肌肉萎缩,力道轻重、穴位顺序、按压时长都大有讲究,半点不能出错。 明珠耐心拆解每一个动作,反复示范,纠正她用力偏差的地方,直到赫连百合全程流畅做完一遍,分毫不差,才算放心。 教完手法,明珠又提笔落纸,一气开出三张方子,整整齐齐叠好递给她。 “这第一张是内服汤药,给你爹爹每日早晚服用,固本通络,滋养受损经脉。第二张是泡腿药包,依旧是每日半个时辰,恒温浸泡,不许断更。” “最后这一张,你去药铺配齐药材,泡入精油之中封存。日后你给你爹爹按摩,便蘸上这药酒精油,活血通脉的效果能翻倍,更利于萎缩肌肉复生。” 赫连百合小心翼翼将三张方子贴身收好,连连道谢,眼底满是真切感激。 治疗赫连楠的腿是耗时间和耐性,但是治疗赫连硕的眼睛却是一个精细活儿了。 眼部经络细密脆弱,用药配比分毫不能偏差,施针、换药、调理节奏都得根据每日经络恢复情况实时调整,变数极大。 这套独门医治法子,世间唯有她一人能精准把控,旁人没办法替代。 索性,她便直接告知了赫连百合自己的打算。 “过几日我和兄长要离京北行,此番我打算带上你兄长一同前往。他的眼疾医治不能中断,只能随在我身边,日日调理。” 赫连百合骤然一愣,满脸错愕。 离京远行?还要带着双目失明的兄长? 错愕过后,她迅速敛去惊诧,郑重躬身应下:“一切听凭郡主安排。” 她心里通透得很。 郡主那是什么身份,要她哥哥陪着便陪着了,横竖不会坑了她哥哥就是了。 更何况此番还有明恒世子同行。 世子军功赫赫、沉稳靠谱,有他坐镇同行,肯定不是去什么不好的地方了。 况且自己的哥哥自打眼睛出事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人都待的有点木讷了。 要是真的能陪着郡主和明恒世子出去散散心,没准人都会变的开朗一些! 心念至此,赫连百合心中只剩感激,再无半分顾虑。 待赫连百合告辞离去,院落再度清静下来。 廊下静默伫立的谢十七才轻步推门入内,他身姿挺拔,气息沉稳,垂手立在明珠身前。 “郡主。”他低声开口,语气恭敬,“此前碎裂的卦盘,属下已妥善藏匿,无人察觉异常。方才无人,特来回禀。” 明珠闻言淡淡一笑,随意的摆了摆手:“碎都碎了,已然无用,不必再费心藏着,你自行处置便可。” “是。”谢十七躬身应声。 “对了。”明珠抬眸看向他,轻声叮嘱,“你早些收拾行装,再过几日,我们便要离京北上。北方偏寒,气温远低于京城,多备些御寒衣物,莫要着凉。” 谢十七身躯微怔,漆黑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亮的亮色,转瞬即逝,依旧沉稳应声:“属下遵命。” 他距离下一次毒发也没多少时间了,若是能跟在她的身边,多一分一刻,便是他赚了一分一刻……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 明恒立身大殿之中,并未将明珠所说的天命之人、天道制衡等玄秘之事上报。 此事太过抽象离奇,无凭无据,贸然上奏只会徒增君忧,甚至被视作妄言惑主。 他只将今日在兵部彻查出来的乱象,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豫章皇帝端坐龙椅,听完始末,脸色瞬间沉如寒冰。 他自问自己勤政爱民,最重恩待功臣,万万想不到,底下官员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竟是敢借着自己登基大典的名头,行自私懈怠、寒煞忠良之事! “哐当——!” 一只白玉茶杯狠狠砸在地面,碎裂成片,茶水四溅,满殿宫人内侍尽数跪地屏息,无人敢出声。 皇帝怒意翻涌,沉声道:“这帮蛀虫!仗着现在朝堂安稳,便敢肆意敷衍、凉我忠良之心!” 他当即看向明恒,语气笃定:“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彻查兵部、户部往来账册,肃清蛀虫,务必入冬之前,将所有拖欠抚恤足额发放,一文不少、一户不漏!” 可话音落下,明恒却微微躬身,从容拱手:“臣,恐难以领命。” 这话直接将皇帝气得二度上火,又是一只茶杯狠狠摔碎,龙颜大怒。 “你倒是好本事!整日张口退养、闭口清闲!你才几岁?风华正茂、军功卓著,朕与你皇爷爷苦心栽培你多年,就是让你躲在家里贪图安逸的?” 满殿死寂,无人敢劝。 明恒依旧神色从容,无奈轻笑,耐心解释:“皇伯父息怒,臣并非贪图清闲。只是臣收到密报,近日北方数州恐有大变故,隐患极大,若不提前处置,远比抚恤拖欠之事更甚,极易滋生动乱。” 皇帝怒意微敛,眉头紧锁,正色追问:“何等变故?能大过军心动荡、功臣寒心?” “臣尚且未能完全查实,不敢妄言欺瞒陛下。”明恒不慌不忙,语气诚恳,“只能亲自前往北地探查,方能确认隐患、提前布局,防患于未然。” 豫章皇帝深深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深知明恒性子,素来沉稳谨慎、从不虚言,若非事关重大,绝不敢推辞朝堂重责、妄自远行。 良久,皇帝才恨恨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又气又无奈:“行行行!你要去便去!” “若是你此番离京查不出半点端倪,纯属胡闹,朕定叫你父王好好回去打你的棍子!” “你不愿接这差事是吧?无妨!这苦差事,朕便丢给你老子!横竖不是你,就是你老子,看朕累不死你们这一对整日就是偷懒的父子!” 明恒闻言,立马松了口气,顺势躬身谢恩。 “谢皇伯父体谅!” 说完不敢多留,转身快步退出大殿。 踏出皇宫大门,他才抬手轻轻擦去额角薄汗,心底暗自庆幸。 好险! 再在宫里多待片刻,以皇伯父的性子,指不定就要刨根问底,追问出更多破绽。 离京,必须尽快离京! 这京城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明恒就怕自己在京城多待一天,指不定就又要被皇伯父拎过去追问北地会发生何事了! 100 小队远行 离京的日子,最终定在两日后。 明珠从头到尾都没摸清明恒到底用了什么说辞,愣是把父王明砚给说服了,痛快应允他们兄妹二人结伴离京。 不过她也懒得深究过程。 横竖结果已成定局,没必要纠结细枝末节。更何况如今的明砚,压根抽不出半点闲暇管他们兄妹的私事。 宫里那桩抚恤核查、清算户部兵部的苦差事,终究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这两日明砚整日埋在成堆的账册里,起早贪黑核对数目、清查漏洞,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当场生出八只手八只眼,才能堪堪应付过来。王府上下都少见他露面,更别说追问儿女远行的细节。 原本定好的出行人员,只有明珠、明恒、赫连硕和谢十七几人,精简隐蔽,知晓内情的人越少,此行越好办事。 谁也没料到,临出发前,队伍硬生生多出来一个甩不掉的人。 沈括整日得了机会就来找明恒,偶尔撞见了他的行囊,得知明恒要带队离京出远门,当即就动了心思,死活要跟着一同前去。 明恒第一时间就严词拒绝,态度坚决,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他。 可沈括缠人的本事,堪称京城一绝。 软磨硬泡没用,他干脆直接摆烂耍赖,天不亮就堵在王府大门口,等王府车队整装出发,他便骑着马不远不近跟在队伍侧边,一路尾随,摆明了死活要黏着同行。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缓缓驶出京城城门。 明珠坐在车中,听得外头马蹄声稳稳相随,实在忍不住,伸手掀开一侧车帘,挑眉看向马背上嬉皮笑脸的少年。 “沈括,你要不要点脸?”她没好气开口,“我哥明明都说了不带你,你非要死皮赖脸跟着?” 沈括闻言,立刻俯身凑近马车,半点不窘迫,反倒笑得一脸狡黠:“郡主这话可不对。大路通天,各走一边,这么宽的官道,难不成郡主还能私下圈起来,不准我走?” 一旁骑马随行的明恒,看着这无赖模样,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不已。 不等明珠再怼回去,沈括立马收敛顽劣,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哀求模样,语气诚恳得不行:“好郡主,算我求你了,行行好带上我吧!我在京城闲得快要长毛,日日困在府邸无所事事,都快闷得发霉了!” “我保证安分守己,不多看、不乱问、不瞎掺和正事,只管跑腿打杂、听话办事,绝不拖你们后腿,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明珠看着他这副能屈能伸的无赖模样,又看了眼身侧无奈纵容的兄长,心底暗自叹气。 她这下算是彻底懂了,为何素来清冷疏离、沉稳自持的兄长,会唯独和沈括交好。这人就是块彻头彻尾的狗皮膏药,一旦粘上,当真甩都甩不掉。 她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要跟就跟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回京之后半点风声都不准往外透,敢泄密你就等着后果自负。” “遵命!绝对谨遵郡主吩咐,守口如瓶!”沈括瞬间眉眼大亮,欢喜得差点当场蹦起来,满口应得干脆利落。 转瞬他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一副我很靠谱、我有准备的神秘模样:“郡主,你别看我胡闹,我这次是真的做足了准备,绝对不是过来添乱的!” 说着他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靠近,飞快从怀中摸出一把厚重铜钱和一沓叠得整齐的黄符纸,献宝似的递到马车边,还得意扬扬挑了挑眉。 “你看!我特意重金求来的护身符、镇邪铜钱!我猜到你们此番出门定然是有要紧事、甚至有凶险,我带着这些,既能自保,也能顺带护着你们!保管不给大家添麻烦!” 明珠只随意扫了一眼,便一眼看穿了端倪,眼底满是无奈。 “你这些东西,半点用处没有。”她淡淡开口,语气笃定,“黄纸材质粗糙、朱砂不纯,画符纹路残缺不全,根本聚不住灵气,挡不了邪、避不了祸。还有这铜钱,年代浅显、未经淬炼,毫无镇煞之力,完全是被人忽悠了。” 沈括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辛辛苦苦重金买来的宝贝,一脸难以置信:“不是吧?我花了不少银子……那群商贩敢骗我?” 下一瞬,他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咬牙切齿道:“好个黑心的小王八蛋!竟敢糊弄到小爷头上!等我回京,铁定砸了他们的铺子,让他们再也不敢坑人!” 明珠懒得再看他闹剧,缓缓放下车帘,语气平淡又扎心:“留着吧,好歹纸质厚实,擦屁股还算好用,也就这点用处了。” “明珠!”身侧骑马的明恒实在听不下去,无奈开口纠正,“好好说话,好歹是姑娘家,斯文些。” “哦。”明珠乖乖应声,瞬间收敛玩笑神色,端正坐好。 马车另一侧,赫连硕安静端坐,闻言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心底漾开一点笑意。 只是他素来内敛,又碍于身份礼数,不敢公然发笑,只能飞快抿紧自己的唇,死死的压着自己上翘的唇角。 自打双目失明之后,他便闭门不出,隔绝了所有外界往来,常年困在幽深寂静的府邸之中,心性日渐沉闷,早已忘了开心是何滋味。 这是他失明之后,第一次远离京城、远行在外。 一路上车马颠簸、人声错落、风声簌簌,周遭一切都是新鲜的。 原本满心的忐忑不安、局促惶恐,被方才这番热闹打趣冲淡了大半。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趟未知前路的远行,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熬,反倒多了几分鲜活趣味。 察觉到他身姿始终紧绷、略显拘谨,明珠偏头看向他,轻声叮嘱:“路途遥远,车马颠簸,你若是身子有半点不舒服,立刻告诉我,不必硬撑。” 此次出行队伍极尽精简,为了低调赶路、隐蔽行踪,他们只备了两辆马车。 一辆载人休憩,一辆专门堆放行囊物资、药材衣物,余下随从一律骑马随行。 明恒的四名贴身侍卫、再加谢十七,寥寥数人,便是全部随行人手。 赫连家的侍卫一个都没带,越少人知晓内情,此行便越安全。 毕竟他们要查的,是藏在天灾表象下的人祸,是动摇大盛国运的暗流,机密万分,半点纰漏不得。 “嗯,我知晓了,多谢郡主。”赫连硕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沉稳。 马车一路向北,官道绵延无尽。 此行目的地,是五州之中最靠北的固州。 这是明恒斟酌再三敲定的地点。五州地界,固州地处最北,气候最寒、农田最广、民生最杂,若是幕后之人要动手脚,这里要么是最先受灾、祸乱始发之地,要么就是最后被清算、藏污纳垢最深的一处。 想要查清蝗灾人祸的真相,从固州入手,便是最稳妥、最精准的破局之处。 101 压根就没道理 赶路走到第二天,老天爷像是存心找茬,瓢泼大雨毫无征兆浇了下来。 起初只是细细绵绵的雨丝,一行人想着抓紧时辰赶路,硬撑着往前奔。 谁料越往前走雨势越凶,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下来,打在人脸生疼,雨水糊在眼皮上,骑马的人连前路都看不真切。 临霜披着蓑衣策马跑到明恒身侧,整张脸大半都被雨水打湿,声音混着雨声乱糟糟的:“世子,实在撑不住了。所有人浑身都湿透,这雨势头太猛,根本挡不住,咱们就近找地方落脚躲雨吧。” 别说外头骑马的侍卫、沈括一行人,身上的蓑衣本就薄,根本扛不住暴雨冲刷。 就连密封的马车,车帘缝隙不停往里灌水,车厢边角的布料湿了一大片,有雨顺着车门的缝隙朝里面扫,赫连硕坐在外面,他的衣袍下摆都已经湿了一大片了。 明恒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转头望向马车的方向。 出门之前明珠早和他事先说过了,此番行程绝不会一路顺畅。 他们要查的事情本就是很蹊跷的。 背后牵扯着那位天道宠儿,对方有天道气运兜底,路上必然阻碍不断。 老天爷不会明着直接下死手阻拦,就总爱借着天灾风雨这类琐事百般刁难。 没办法,谁叫人家上面有人儿呢! 他抬手敲了敲马车木壁,扬声询问:“明珠,你的意思呢?” 车厢里的明珠闻言应声:“找地方歇脚躲雨吧。” 话说完,她眼底掠过一丝琢磨不透的情绪,轻轻抬眼透过车帘缝隙看向明恒,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就算躲雨歇脚,这荒郊野岭的破地方,贼老天多半也要闹出些名堂。 这话她没有明说,只用眼神示意。 明恒跟她朝夕相处许久,瞬间心领神会,颔首示意自己明白。 没过多久,前去往前探路的临雪冒着大雨狂奔折返,一张嘴就灌进去不少雨水,他狼狈吐掉嘴里的泥水,大声回话:“世子,前头不远处有一座小庙,适合暂时落脚,等雨势小些再上路!” “走。”明恒当即拍板。 中秋早已过去,秋日寒凉,一行人浑身淋透,若是长久吹风淋雨,很容易集体染上风寒。 一旦众人病倒耽搁行程,算算时日,距离秋末蝗灾爆发只剩十天上下,绝对赶不及按时抵达固州。 心里清楚事态紧急,明恒憋着一股子火气,却不能露半分焦躁,只能压下情绪带队往庙宇赶。 一路策马狂奔抵达庙门,沈括平日里咋咋呼呼精力旺盛,此刻也被淋成彻头彻尾的落汤鸡,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衣服紧紧裹着身子,一看见庙门,他二话不说第一个策马冲了过去。 说是破庙,其实算不上破败不堪。 整体是两进小院的格局,只是常年少有人供奉打理,大雄宝殿的梁柱墙面斑驳掉漆,处处透着老旧。 万幸屋顶修葺完好,严丝合缝不漏雨,用来临时躲雨再合适不过。 守庙的是一位胡须花白的老和尚,身边跟着一个不过七八岁、脸蛋圆圆的小沙弥。 听见门外脚步声杂乱,师徒二人主动拉开山门,热情招呼一众淋雨之人进门避雨。 众人陆续走进大殿,这才发现,躲雨的不止他们一行人。 角落里还坐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另有一对年轻小夫妻,两伙人互不搭话,看得出来都是赶路偶遇,恰巧一同被暴雨困在了这里。 老和尚缓步走到明恒身前,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语气平和温和:“阿弥陀佛,施主见谅。本庙后院年久失修,屋顶多处破损,大雨天漏得厉害,万万不能待人。唯有这间大雄宝殿屋顶完好,诸位暂且挤在这里安身便可。” “多谢大师好心收留,我们只求暂避风雨,不会叨扰太久。”明恒拱手回礼,礼数周全。 老和尚转头吩咐身侧小沙弥:“快去灶房烧一锅姜茶,分给各位施主驱寒,莫要淋雨后着凉。” 小和尚脆生生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后院灶房忙活去了。 明珠抬手抖了抖深色斗篷上积攒的雨滴,目光慢悠悠扫过大殿四周,越看越是心生古怪,随口开口发问:“大师,敢问这座大殿的菩萨金身去哪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下意识环顾一圈。 偌大宽敞的大雄宝殿,四面墙还留着往日供奉彩绘的痕迹,本该安放佛像的正中央高台空空荡荡,连根香火烛台都没摆放,光秃秃一片,空荡荡格外扎眼。 方才众人忙着躲雨慌乱进门,没人留意这怪事,此刻被明珠点破,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高台。 老和尚眉眼愁苦,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捻着身上洗得发白的僧衣,转动着自己的佛珠,缓缓说道:“不瞒女施主,这座庙里的菩萨金身早被迁走了。先前庙里还有数位僧人,全都跟着金身一同搬去了山下香火旺盛的大禅寺。此地本质上已经算是被舍弃的荒庙。” “老衲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经不起长途迁徙,小徒弟年岁太小,也不愿意跟着其他人走,只想跟着老衲。我们索性就留下来守着空庙度日。山门后方还有几亩自家耕种的薄田,本来盼着秋收收些粮食,勉强凑够师徒俩一年的口粮。可这场大雨来得莫名其妙,势头猛得反常,田里的稻子十有八九要被积水淹烂,今年的收成怕是彻底保不住喽。” 一番话说完,明珠当即侧头,和身侧的明恒飞快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都藏着同款疑虑。 明恒眉头轻轻拧起,心里忍不住打鼓。 难不成因为妹妹提前窥探天机,天道索性改了法子? 不准备在五州铺撒蝗灾,反倒换成连绵暴雨淹毁良田? 若是真是如此,之前所有推演全部作废,他们此行等于白跑一趟。 明珠接收到兄长疑惑的目光,神色反倒格外镇定,轻轻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应该不会全盘改动。要是彻底换成涝灾,那人精心准备的整套治蝗法子就彻底派不上用场。她攥着的最大底牌作废,往后拿什么博取民心、积攒声望?” 对方筹谋布局许久,步步都卡在蝗灾上,不可能轻易换掉核心计划。 说白了,天道没法直接抹除既定的人祸蝗灾,便借着沿途大雨百般阻挠他们赶路,顺带加重后续灾祸,算是变相惩戒她屡次窥测秘密。 明珠暗自在心里面叹气,不要试图和老天爷讲道理,因为压根就没道理…… 102 道德绑架 明恒听完这番解释,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随即又多了几分沉郁。 蝗灾叠加涝灾,双重灾难碾压,到时候百姓只会更加难熬,幕后之人想要搅乱民心、动摇军心的目的,反而更容易达成。 若是一会雨小点,他要马上飞鸽传书回京,让皇伯父务必做好赈灾的准备。 现在准备还来得及,不至于等灾祸真正发生了,大家手忙脚乱的。 一旁站着的沈括浑身滴水,正忙着拧干衣襟上的雨水。 他没听清兄妹俩的低语,只瞧见两人眼神来回交换,忍不住凑过来大大咧咧发问:“你们俩挤在一起偷偷唠啥呢?这庙古怪得很,佛像都没了,不会闹邪祟吧?要是真有不干净的东西,我还有那些符……” 话说一半,他想起之前被明珠戳穿符纸全是假货,悻悻闭了嘴,挠着后脑勺退到一边继续去拧他的衣服去了。 赫连硕坐在靠墙的木凳上,看不见周遭动静,却靠着听觉捕捉到对话的几个词语。 他安静凝神听着,虽然听不全,有点听不太懂,但是也明白他们是在担心灾祸。 他常年混迹军营,对各地农事收成格外敏感,心知秋雨淹田有多要命,心底也跟着多了几分焦灼。 廊外雨声哗啦啦砸在瓦片上,连绵不绝没有半点减弱的势头。 明恒索性叫人在大殿的一角生了两堆火来,他出钱问老和尚买了柴火,好让大家一起来烘一下衣服,顺便去去寒气。 小沙弥抱着一摞粗瓷大碗端着姜茶跑进来,热气腾腾的姜茶辣味散开,勉强压下大殿里潮湿阴冷的寒气。 老和尚张罗着分茶,脸上依旧挂着愁容:“几位施主先喝点姜茶暖暖身子,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住。只是老衲总觉得今年气候反常得离谱,旱一阵涝一阵,实在让人心里不安稳。” 明珠接过温热的瓷碗捧在手心,指尖抵着温热的瓷壁。 是啊,普天之下,谁的心里不慌? 百姓畏灾、朝臣畏乱、皇族畏颠覆,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无端天降的双重祸事惶恐不安。 唯独那幕后操盘之人,此刻定然正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为这场失控的天灾人祸沾沾自喜。 为了积攒自身气运、博取一世盛名、倾覆大盛江山,苏轻语视万千百姓生计如草芥,将无数芸芸众生当作可以随意牺牲、随手抛弃的棋子蝼蚁。 只要能达成她的目的,苍生疾苦、万民流离、家国动荡,于她而言,皆不值一提。 这般偏颇不公、护恶欺善的天道,何其可笑,何其不公! 明珠垂眸看着碗中晃动的热茶,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冷冽锋芒。 她在云洲大陆修行数上千年,修的从来不是顺天应命、俯首认命的道。 她修的本就是逆天而行、破局而生! 她所学的医道就该是倒行逆施,活死人肉白骨,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道! 苏轻语想要人死,那她就偏要去救! 这所谓的天道宠儿、既定天命,她偏要亲手撕开,看看这背后藏着的肮脏算计,到底能否一手颠覆盛世江山、葬送万千苍生! 火光摇曳,映得少女侧脸明明暗暗,看似平静温顺,眼底却藏着翻涌的锋芒,让她平日里显得娇俏明媚的面容多了几分坚定肃杀之气。 明恒看了一眼明珠,心底一凛,他的妹妹看起来就很厉害啊! 他的心底反而生出了几分心安。 谢十七的目光也驻留在明珠的身上,看到她那犀利的眼神,谢十七不由站直了自己的身体。 就在殿内火光暖煦、众人各自休整的间隙,一直缩在大殿最角落、沉默避雨的年轻夫妻,忽然传出一道柔弱的女声。 “相公,我身上好冷,能不能也烤烤火?” 说话的年轻娘子生得娇俏秀丽,一身素衣外罩着一件宽大的深色披风,紧紧裹着身子,依旧难掩瑟瑟发抖的姿态,脸色被寒气冻得泛白,看着格外孱弱。 老和尚闻言面露尴尬,连忙上前轻声解释:“这位女施主见谅,贫僧庙中柴火本就储备稀少,今日尽数被这位贵人买下,实在没有多余的柴火提供了。” 明恒听在耳中,抬眸扫了那对小夫妻一眼,神色淡然,随即侧身吩咐身侧的临风:“搬两捆柴火过去。一捆给这对小夫妻,另一捆送去那边老夫妻那边。” 临风应声上前,利落搬来柴火,分别送到两处角落。 一旁的年迈老夫妻连忙起身,对着众人连连作揖道谢。 可那年轻小娘子拢着披风,看着身前寥寥一捆柴火,脸上却没有半分感激,反倒隐隐带着不满,低声对着身旁的相公呢喃:“相公,就这么一点柴火,根本不顶用,若是今晚雨停不了,我们要冻一整夜的。” 话音落下,年轻相公当即起身,快步走到明恒身前,礼数周全地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恳请:“这位公子,可否再分我们两份柴火?” 明恒抬眸看向他,眸光清冷,没有半分松动,淡淡吐出两字:“不能。” 这批柴火是他出钱尽数买下的,首要护住自家随行众人的身子,绝无舍弃了自己顾及旁人的道理。 他们一行人数众多,还要烘烤湿衣,若雨不停也要靠着这些火去烧点热食吃了。 本就堪堪够用,方才分出两捆,已是体恤路人难处、仁至义尽,断然不可能再继续分割。 年轻相公闻言不曾气馁,反倒面露难色,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实不相瞒,我娘子身怀有孕,体质虚寒最受不得寒气。这场暴雨不知何时方能停歇,若是今夜要在此过夜,这点柴火根本撑不住。还请公子与诸位施主行行好,体恤一二。” 这话看似恳切,实则隐隐带着几分逼迫,让人不好再拒绝。 不等明恒开口,一旁的明珠已然轻轻开口,语气平直认真,不带半分波澜:“他眼瞎,身弱,同样受不得寒。” 她说着,抬手轻轻指了一下身侧的赫连硕。 赫连硕:“……” 我可谢谢你了,郡主殿下。 他心底默默苦笑一声,属实没想到自己的眼瞎还能被郡主临时拉来当挡箭牌。 只是他素来沉稳内敛,并未出声辩解,只微微抬了抬头,让对方看清自己眼上缠绕的厚厚白布绷带,无声佐证了明珠的话。 年轻相公面色微滞,依旧不肯罢休,稍作思索便再度躬身提议:“在下倒是有个法子。既然柴火有限,不如我们众人凑在一处取暖,人多热气盛,这般便不用耗费太多柴火,大家都能兼顾,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明珠当即轻轻摇头,语气直白又干脆,半点委婉都无:“不必了,我怕臭。你们别凑过来。”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一瞬。 一旁的沈括直接绷不住了。 他心里笑得快要炸开,又碍于场合、碍于礼数,不敢公然大笑,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头埋得极低,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憋得浑身难受。 那年轻夫妻脸色瞬间涨青,难堪又气愤。 此时,一旁一直沉默静坐的老婆子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指责:“现在的年轻人啊,锦衣玉食长大,半点不懂体谅旁人难处。大家都是出门在外、偶遇避雨,举手之劳的照应都不肯施予,未免太过冷漠刻薄。” 明珠闻言神色不变,依旧一脸认真,坦然接话:“老人家不用试图道德绑架我哥,我哥没什么道德。” 明恒:“……” 他无奈侧目,看着自家一本正经拆台的妹妹,属实无话可说。 而憋了许久的沈括,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哈哈”一声爽朗大笑冲破桎梏,笑得肩膀发抖、直不起腰。 就连方才被强行拉来当挡箭牌的赫连硕,也忍不住唇角上扬,低低笑了一声,缓缓低下头去,肩头微颤。 103 是真不把他当残疾啊 被明珠一句话直白堵回,那年轻相公脸色瞬间铁青,抬手狠狠一甩宽大衣袖,眼底怒意翻涌,冷声怼道:“不分便不分!何苦刻意编排一些有的没的?难不成就你们金贵,旁人便是如泥尘一样,活该是挨饿受冻?” 明恒慢悠悠抬眸,眉眼清冷,半点退让没有。 “没什么道德”的明恒语气淡得近乎凉薄:“不想取暖,便把柴火还回来,我们可以自己用。若是想取暖,便自己想办法生火。” 简单两句话,直接将那两对男女给噎的哑口无言。 那年轻相公眉头死死拧起,一副气的不轻,愤愤不平的样子,他脚下一动便要再往前逼近两步,似是非要理论出一个结果。 就在他脚步刚抬想要朝前的瞬间—— “咻、咻、咻!” 三道极细的银芒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三枚袖箭稳稳钉在那人身前半步的青砖地上,箭尾微微震颤,入石三分,力道凌厉十足,硬生生将他前行的脚步彻底拦下。 满殿之人皆是一怔。 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是自始至终立在角落、沉默如影的谢十七动的手。 他身姿挺拔直立,面无表情,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声音冷得像山间寒雨:“别靠近。我们姑娘说你们臭,便是臭。” 火堆的光映着他略显的苍白的面容更显得他冷漠如冰霜一般,他便如从黑暗之中骤然出现的恶鬼,气场强大到叫人心颤。 大殿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那年轻相公明显僵在原地,怔愣片刻,他眼底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是又羞又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能咬牙憋出一句:“简直不可理喻!” 说完,他狠狠一拂袖,好像是气坏了,闷头退回了自己的角落,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待他走远,沈括当即蹙眉暗暗的啐了一口,一脸愤愤不平:“什么人啊!咱们好心匀柴火接济他们,反倒养出一对白眼狼,真是好心没好报!” 话音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立马凑到明珠身边蹲下身子,满脸疑惑地小声追问:“对了,你说他们身上臭?我怎么半点味道都闻不到?” 明珠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回了三字:“你鼻子差。” 沈括当场不服,抬手用力抽了抽自己的鼻尖,反复对着空气嗅了好几下,嘴里不停嘟囔:“明明就没味道啊……哪里臭了?” 他琢磨半天,转头盯上了一旁安静端坐的赫连硕,干脆蹲着挪了好几步,挪到赫连硕的身侧,拽了拽赫连硕的衣袖,嬉皮笑脸的小声说道:“赫连兄,我听说瞎子的耳朵和鼻子会比寻常人灵敏一些,你快帮我闻闻,到底有没有怪味?” 赫连硕当场无语,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额头,只觉得又无奈又好笑。 沈二公子这张嘴,是真的半点不走心。 旁人喊他瞎子尚且顾忌几分,沈括倒是坦荡直白,张口就来,半点不委婉。 合着在场所有人,都没真正把他当个需要小心翼翼避讳的残障之人。 他无奈轻叹一声:“沈二公子,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话?” “哎呀别较真,试试嘛!”沈括不死心,伸手轻轻拽了拽赫连硕的衣袖,执拗得像个孩童。 赫连硕彻底被他磨得没脾气,只能当真微微吸气,仔细分辨周遭气息,片刻后轻轻摇头:“闻不到。” 沈括顿时一脸得意:“我就说没有!” 此时,明恒收敛了眼底的戏谑,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太了解自己妹妹的性子。 明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言诋毁、针对旁人。 方才她直言对方身上发臭,他是真的没放在心上,直到谢十七强硬出手阻拦、不许对方靠近,他才后知后觉的感知到几分不对劲来。 明恒压低声音,凑近轻声询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明珠轻轻颔首,眸光微沉。 她斜睨了一眼还在赫连硕身边瞎闹腾的沈括,心底暗自腹诽。 这厮不会之前的霉运还没解完吧……不应该啊! 真是妥妥的乌鸦嘴,他方才刚念叨这空庙阴森、怕是有邪祟怪异,转头就真撞上了。 果然是说什么中什么。 “沈括,你下次说点好的!”明珠忍不住对沈括说道。 “啊?”沈括愣了一下,眨着眼睛看着明珠,还没反应过来。 明恒神色骤然一凛,瞬间想起她此前的叮嘱,急声追问:“你此前说这几日不可动用灵力,如今可还受限在身?那我们……要不要立刻冒雨先行赶路,离开此地?” 明珠轻轻摇头,语气倒是十分的沉稳:“走不掉了。” 明恒心底瞬间一凉,喉间微紧:“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明珠没有过多解释,抬手从随身囊袋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递到明恒手中,语速极轻:“把里面的药粉撒在我们所有人四周,围成一圈。他们应该不敢过来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沈括瞬间收敛嬉闹,脸上笑意全无,正色坐直身子。 赫连硕眸光微凝,安静蓄力戒备。 谢十七与临风几人更是瞬间绷紧周身气息,凝神戒备四方。 满殿氛围瞬间从松弛戏谑,转为暗流汹涌的紧绷。 明恒不多犹豫,直接将瓷瓶递给临风,沉声吩咐:“照做。” 临风素来执行力极强,从不多问缘由,接过瓷瓶便起身,沿着众人围坐的火堆外围,均匀撒出一圈细细的药粉。 细腻的粉末落地,无声无息,在地面勾勒出一个规整的大圆,将他们一行人尽数护在其中。 大殿另外两个角落的避雨之人,全程冷眼盯着他们的动作,眼神晦涩不明,隐隐带着几分窥探与忌惮。 待药粉彻底撒完、结界成型,那对年轻夫妻才缓缓收回窥探的目光。 那年轻相公依旧心气难平,赌气似的伸手去摆弄身前的柴火,想要生火取暖。 可诡异的是,无论他如何打火、如何引燃,干燥的柴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禁锢一般,火苗刚起便瞬间熄灭,半点燃不起来。 不只是他,另一边的年迈老夫妻同样如此。 手中火种明明正常,可落在柴火上,转瞬便湮灭无踪。 偌大的空庙大殿,唯有明珠一行人圈内的篝火,明火灼灼、安稳燃烧,暖意融融,丝毫不受影响。 一圈之隔,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104 他耳朵没坏啊 殿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黑得惊心动魄。 暴雨如倾,密密麻麻的雨帘遮天蔽日,将整片山林笼入一片昏沉,早已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 风声呼啸裹挟着雨势,狠狠拍击在庙门、屋檐之上,轰隆作响,经久不息,半点停歇的迹象都无。 结界之内,众人周身气氛紧绷至极,人人敛息戒备,神经绷得紧紧的,无人敢轻易松懈。 明珠看着众人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满殿死寂。 她抬手从随身药囊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一枚通体黝黑、带着淡淡药香的丸子,径直送入嘴中,又和了一口水囊里面的清水,动作十分从容自然。 随后她将玉瓶递到众人面前,轻声吩咐:“你们每人也吃一颗。” 一行人皆是无条件遵从,没有人怀疑这药是做什么的,只是依次取过药丸服下 这药丸入口微凉,更感受到药香顺着口腔溢散开去,顺着喉咙滑落四肢百骸,悄然抚平了心底大半焦躁与紧绷,周身寒凉也尽数散去。 见众人依旧神色紧绷心绪难安,明珠忽然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冲淡了满室诡谲沉郁:“都放松些。这雨短时间内停不了,天色也彻底黑透了,慌也无用。” 话音一转,她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明恒,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软糯:“哥哥,我饿了。” 方才还满心戒备目光暗沉的明恒,闻言瞬间卸下满身冷冽锋芒,眼底寒意尽数消融,只剩温柔与纵容。 “好,咱们弄些吃的垫垫肚子。” 他当即招手,示意临雨、临雪二人动手。 二人利落上前,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便携小铁锅,袋装糙米与风干的牛肉,架在篝火旁支起锅灶,又从水囊里面倒出了清水,将肉干切碎同煮,炖上了一锅肉糜粥。 余下两人则在干柴里面挑挑拣拣,取了一些细长的柴出来掰成小段木棍,将随身携带的面饼戳在枝头,架在篝火上方慢烤。 他们刚才都或多或少淋了一些雨,这些面饼在包袱里面有的也沾了点湿气。 火光灼灼,暖意融融,不过片刻功夫,面饼被烤得外皮焦黄酥脆,浓郁的麦香混着肉干的醇厚香气,丝丝缕缕散开,瞬间填满了整座空旷大殿。 刚才还十分沉闷阴冷的荒庙,也渐渐的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明珠看着翻滚冒泡的肉粥,略一思索,再度伸手掏出一只小巧瓷瓶,递给明恒:“撒一点进去,去腥增香,口感会更好。” 明恒毫不迟疑,依言揭开瓶塞,将瓶中细碎香料均匀撒入粥中。转瞬,锅内香气更甚,醇厚诱人,驱散了空气中所有的阴冷潮湿。 这香气勾的那大殿两处角落的两对夫妻鼻子不停的翕动,眼底似乎流过了诡异的光芒。 众人各司其职、忙碌休整,方才剑拔弩张、暗流汹涌的紧绷氛围被这柴米的香气终于缓和大半。 临风临雨他们四人在忙活着,谢十七则是在最靠外围的地方坐下,他背靠着一根大殿的柱子,单腿微微的弯起,一条胳膊看似随行的搁在那个弯起的膝盖上,嘴里叼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根细小的木枝,看似双眸半眯半合的在养精蓄锐。 那两处依旧死气沉沉。 无论那年轻夫妻如何反复打火、引燃柴火,火苗永远燃起一瞬便骤然湮灭,连半点温热的烟火都留不住。 另一边的年迈老夫妻亦是如此,徒劳反复,终究只能僵冷坐在暗处,一双双眼睛隐在阴影里,幽幽沉沉,死死盯着结界内温暖明亮的火光,无声无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沈括收起了自己的嬉皮笑脸,悄悄挪到明珠身侧,压低声音,神色认真的问道:“那两对人,是不是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明珠斜睨他一眼,淡淡开口:“明知故问。” 沈括嘿嘿干笑两声,眼里满是好奇,搓了搓手道:“那你能不能帮我开个天眼?我也想亲眼瞧瞧,他们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明珠毫不犹豫摇头拒绝:“开不了。这几日都别想。” 沈括一愣,满脸不解:“为什么啊?” 他话音刚落,明恒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力道不重,威慑力却十足,压低声音冷斥:“闭嘴。不该问的别问。再胡乱多嘴,我直接把你扔回雨里去,你自己滚回去。” 沈括立马识趣的一缩头,抬手比了个封口的手势,不敢再啰嗦,顺手从旁拿过两根木棍,戳起面饼凑在火边帮忙烘烤,安分了不少。 赫连硕安静坐在角落,听着众人半遮半掩的对话,满心茫然。 他双目失明,看不见殿内诡异景象,只能听见雨声潺潺、柴火噼啪、众人低语,分辨得出气氛的层层变化。 自打失明之后,他常年闭门不出,心境日渐沉闷死寂,日日浑浑噩噩,连自己都嫌弃那般麻木颓丧的自己。 可不知为何,今日身处这风雨荒庙,身处众人之中,听着耳边鲜活的动静,他沉寂许久的心,竟像是缓缓活了过来,久违地生出几分鲜活的暖意。 心底的好奇压不住,他小心翼翼朝着明珠的方向微微挪身,压着极低的嗓音,温和的问道:“姑娘,你们方才说的话,我听不太懂。我看不见东西,可否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离京之后,他们早已换下朝堂王府的称谓,在外一概称明恒为公子,唤明珠为姑娘,不再称呼世子殿下和郡主殿下。 明珠闻言侧头,看着赫连硕那布满不解的面容,没有隐瞒,压低声音,简单将殿内情况告知:“这庙里,除了我们,另外两拨避雨的人,都不对劲。” 赫连硕依旧懵懂,眉头微蹙,小声追问:“姑娘的意思是……他们是歹人,想要打劫我们?” 明珠轻轻摇头,眸光微沉,贴着他耳畔,吐出一句细若蚊蚋、却足以颠覆认知的话: “他们不是人。” “也不是想打劫我们。” “是想吃了我们。” “啊?!” 赫连硕闻言脸色一凝,整个人瞬间僵住,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耳朵没坏,明珠的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可这番话实在太过荒诞诡异,以至于让他瞬间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他真的没听错? 他们在这荒庙避雨,偶遇路人,看似寻常的萍水相逢,所遇到的竟然根本不是生人,而是蛰伏在此伺机噬人的邪物?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刺骨湿寒,哪怕身处在温暖的结界之内,赫连硕依旧后背骤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冷寒,心底瞬间寒意丛生。 105 两碗粥 赫连硕喉结微微滚动,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强装镇定:“姑娘说笑了。” 荒庙夜诡,风雨潇潇,吃人二字太过荒诞,他哪怕心底发寒,也只当是少女随口打趣。 可明珠神色认真,半点戏谑无有,清清楚楚回道:“我可没有说笑。” 赫连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真不是玩笑? “一会儿不管外头发生什么动静,你都乖乖坐在此处,靠近我就可以了,千万别乱动。”明珠放缓语气轻声叮嘱,眉眼从容,仿佛早已将一切变数拿捏于心。 她话音落下,一旁正烤着面饼的沈括手猛地一抖,手中焦黄喷香的面饼“啪嗒”一声掉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 他慌忙低头捡起,抬手快速拍掉饼上灰尘。 几人皆是勋贵世家出身,现在虽然是过的锦衣玉食的,可年少时都吃过苦头,大家都自己种过粮食,所以也都最惜粮食,哪怕落了灰,也断然没有直接丢弃的道理。 “我也靠近你得了。一会有什么事情,我还好保护你……和赫连兄。”沈括眼珠子转了转,说道。 “你心虚就心虚,别说的那么好听。”明珠一点不留情面的戳穿他。 沈括是跟着明家这两位祖宗经历过事情的,所以知道明珠既然能这么说,那么这两对就肯定不是人了…… 不是人能是什么? 沈括嘿嘿的一笑,倒也没有被戳破心思的尴尬。 身旁临风手肘轻轻拱了拱临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咱们姑娘……说的是真的?那两对人,真有问题?” 临雨面色依旧寡淡无波,淡淡摇头:“不知。” 另一边的临霜、临雪二人,目光尽数落在明恒身上。 只见自家世子端坐火堆旁,身姿挺拔沉稳,面容冷静得如同一尊不动如山的雕像,周身气场稳得滴水不漏,半点不受周遭诡异氛围影响。 二人心底不由暗自佩服,果然是历经沙场、见过大世面的世子殿下,这般阴森诡谲的场面,依旧沉得住气。 只是众人不知,明恒看似镇定自若,心底实则早已没底,他也很慌啊,但是这个时候容不得他慌! 明珠的灵力暂时不能用,他心里也不知道明珠到底能不能行,不过现在的情况,也只有他先稳住,才能让临风他们几个不害怕。 从方才入庙,他便察觉处处违和。 空荡荡的大雄宝殿无佛无像,本就荒凉诡异;四壁残存的斑驳壁画,上面罗汉诸佛的面容尽数被人为刮花损毁,眉眼残缺、面目狰狞,透着一股亵渎神明的阴冷戾气。 再加上那两对路人,明明手持完好火种,干燥柴火就在身前,却无论如何都引燃不了半点星火,如同被无形阴气彻底封禁,处处透着邪祟怪异。 他目光再度快速扫过大殿,只见原本缩在一旁的老和尚,已然牵着小沙弥端坐大殿正中央,双手合十、双目紧闭,不言不语、一动不动,仿佛两尊枯坐的石像,彻底隔绝了外界一切动静。 整座荒庙,处处透着说不出的阴森死寂,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道娇柔婉转的女声再度响起,轻飘飘回荡在空旷大殿里:“相公,我冷……我也好饿,咱们的孩儿也饿了。” 往日听着软糯清甜的嗓音,此刻落入众人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依旧是那般娇滴滴的语调,可细细听来,尾音飘忽发空,不带半分活人气息,裹挟着森森鬼气,丝丝缕缕钻入耳膜,让人浑身鸡皮疙瘩骤然炸开,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而上。 紧随其后,另一侧角落的老婆子也沙哑开口,声音干瘪干涩,毫无生气:“老头子,我也饿了。” 话音落地,那年轻相公与年迈老翁同时起身,两道身影在昏暗光影里沉沉暗暗,速度极快,稳步朝着明珠一行人快步逼近。 二人脚步无声,落地轻盈,全然不似常人行路姿态。 谢十七眸光一冷,周身杀气瞬间凝起。 “咻、咻、咻、咻!” 四道银亮袖箭破空疾射,精准无比钉在两人身前青石地砖之上,箭尾震颤不止,入石三分,这次依然是警告。 “止步。”谢十七冷声开口,语气冷硬如铁,“怎么不长记性?我们姑娘刚才不是说了,你们不得再靠前半步。” 两人脚步骤然顿住。 明明被袖箭警示阻拦,眼底却没有半分畏惧,只剩沉沉阴鸷的狠戾,死死盯着结界内温暖的火光与食物,贪婪之色毫不掩饰。 全场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就在众人屏息戒备之际,明珠忽然淡淡开口:“临风,盛两碗肉糜粥,给他们扔过来。” 临风闻言即刻照做,动作利落,飞快盛出两碗滚烫浓稠的肉粥。 他内力灌注双臂,手腕轻扬,两只瓷碗稳稳凌空飞出,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两个男人手中,半点汤水未洒。 两名邪祟化身的男人皆是一怔,低头看着手中温热沉甸甸的粥碗,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明珠支着下巴,眉眼带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通透:“你们夫人不是喊冷喊饿,腹中孩儿也饿了么?拿去吃。” “别等会儿又拿善心说事,道德绑架我们。” 她似笑非笑补了一句:“我哥没什么道德,我有。我可不想被你们给绑架了。” 明恒:“……” 能不能别总当众提这茬? 两人闻声对视一眼,同时低头凑近碗边,用力嗅闻。 肉香醇厚、米香浓郁,热气腾腾的粥香扑面而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克制不住的诱惑,牢牢勾着他们的神魂。 二人眼底挣扎闪烁,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诱惑,齐齐转身,端着粥碗快步退回了各自的角落。 紧绷的大殿终于短暂松快一瞬。 明恒压低声音,侧头看向明珠,带着几分试探问道:“这样就妥了?一碗粥便能化解事端?” 明珠轻轻摇头,眸光清亮,看穿一切虚妄:“你想多了。” “这只是缓兵之计。” 明恒心底微沉,正要追问后续对策。 明珠已然轻声安抚,语气笃定从容:“放心。” “他们今日吃了我们的粥,今夜,便吃不了我们了。” 106 不是他们 明珠送出的那两碗肉糜粥,似是藏着某种与生俱来无从抗拒的奇异力量。 角落的两对诡异夫妻拿到粥碗后,皆是垂首凝视,身形微僵,带着几分迟疑与忌惮,迟迟没有入口。 可那股袅袅升腾的肉香米韵,如同缠人的丝线,丝丝缕缕勾着他们的神魂,碾压着他们仅剩的理智。 四人轮番低头,鼻尖反复凑近碗口,一遍又一遍用力嗅闻。 几番犹豫挣扎过后,那点最后的忌惮彻底被本能吞噬,再也顾不上任何顾忌,低头凑上碗边,狼吞虎咽地分食起来。 四人分食两碗热粥,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片刻的功夫,浓稠温热的肉粥便见了底,干净得不剩半点米粒。 可他们依旧没有停下,人头层层凑近,舌尖反复舔舐碗壁,动作机械又偏执,非要将碗底舔得油光发亮、一干二净才肯罢休。 那副贪婪饥渴的模样,诡异得根本不似活人。 临风目光死死锁着对面动静,就在其中一人仰头舔净碗沿的瞬间,他瞳孔骤然剧烈震动。 昏暗光影之下,一抹猩红猝然闪过,那人张口之际,竟是一条远超常人长度、色泽鲜红的长舌,灵活诡异地沿着瓷碗边缘快速一卷而过,将最后一丝粥水舔舐干净。 临风的心底骤然一寒。 活人绝无这般怪异的舌头,更无这般阴邪贪婪的姿态。 临风背脊瞬间爬满凉意,指节下意识收紧,手掌稳稳按在了腰间剑柄上,周身杀气瞬间蓄势待发。 身侧一道清冷目光骤然扫来。 是明恒。 他眼神沉冷,带着无声的警示,示意他切勿妄动、不可露怯。 临风心神一凛,瞬间回过神来,咬牙松开剑柄,可眼底的紧绷与忌惮丝毫未减。 郡主殿下说的不错,他们真的不是人啊! 就在四人舔净碗底、彻底食尽粥水的下一瞬,诡异的一幕再度发生。 方才还浑身戾气、眼神贪婪、步步紧逼的四人,周身阴戾气息飞速消散,眼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重耷拉下来,四肢僵硬松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年轻夫妻相互依偎着靠墙倒下,年迈老夫妻两两相靠,分别安安静静蜷缩在角落,不过数息,便彻底陷入了沉寂熟睡,呼吸平缓,周身再无半分害人的戾气。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得离谱。 众人看着这突如其来、毫无波澜的结局,皆是一脸目瞪口呆。 剑拔弩张的诡局,就这么轻易落幕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齐刷刷看向火堆旁神色淡然的明珠,眼底满是疑惑与惊叹。 明珠迎着众人齐刷刷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坦然摊了摊手,语气松弛自然:“看我做什么,吃饭吧。” 话音落下,一直静默伫立在侧的谢十七稳步上前,动作利落取出明珠的专属瓷碗,用水囊中的清水细细冲洗干净,再用干燥洁净的锦帕仔细擦拭擦干,随后转身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粥米浓稠的肉粥,双手稳稳捧着,递到明珠面前,姿态恭敬又细致。 明珠眉眼弯弯,笑着抬手接过。 一旁的明恒却骤然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咱们也能吃?” 方才那粥似乎是带着能禁锢那两对夫妻的能力,他难免担忧会对活人有碍,不敢让妹妹贸然食用。 “自然能吃。”明珠仰头轻笑,眼底澄澈透亮,毫无顾虑。 她说着微微低头,轻轻吹凉碗口升腾的热气,随后贴着碗边,小口小口细细啜饮起来。 少女进食的模样乖巧又可爱,氤氲的热气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通透,唇瓣被热气熏得粉嫩红润,格外鲜亮动人。 “都放心吃,无碍的。”明珠一边吃,一边轻声安抚众人,“他们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咱们可以轻松很久。” 一旁的沈括刚噎下一大口焦香面饼,闻言瞬间眼睛一亮,彻底放下所有顾虑,飞快掏出自己的碗塞给临风:“快快快,给我也盛一碗!明珠都说没事了,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捧着热粥大口吞咽,被滚烫的粥水烫得龇牙咧嘴、不停吸气,却依旧吃得不亦乐乎,含糊不清地夸赞:“别说啊临风,你这熬粥的手艺是真不错,香得很!” 临风侧眸看他一眼,心底暗自无奈。 这位沈二公子,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心大得没边,这般诡异处境,竟还能吃得如此香甜自在。 有明珠和沈括率先动筷,众人最后的疑虑尽数消散。 明恒与几位侍卫相互对视一眼,纷纷拿出碗筷用餐。 方才分出两碗粥给邪祟,碗筷稍有不足,临风和临雨四人便两两共用碗筷,轮流进食,虽有不便,却无人计较。 温热醇厚的肉粥入腹,搭配外皮焦脆、内里绵软的烤面饼,暖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与雨夜侵体的寒凉。 原本笼罩整座大殿的阴森诡气,似乎也被这浓郁的人间烟火气冲淡了大半,压抑的氛围骤然松弛下来。 谢十七在大家用膳的时候一直戒备着,等明珠用完晚膳,立刻递上清水让她漱口净口,打理妥当一切琐事之后,才落座拿起碗筷,安静快速地解决自己的晚食,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明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神色愈发柔和。 出发之前,他本想安排贴身丫鬟随行照料明珠起居,却被明珠婉言拒绝。 她直言丫鬟身手孱弱,遇上凶险只会成为累赘。 如今看来,谢十七细心稳妥、沉稳可靠,照料起明珠的饮食起居周全细致的比那些丫鬟要更甚几分。 众人吃饱喝足,各自休整调息,大殿之内只剩风雨簌簌的外景声响,静谧安稳。 明珠拿出随身携带的药材、药膏与银针,安静坐在赫连硕身侧,着手为他调配夜间更换的眼药,动作娴熟轻柔,有条不紊。 药香淡淡散开,冲淡了残留的食物香气,也压下了殿内最后的阴寒。 明恒看着少女专注的侧脸,压低声音轻声询问,生怕惊扰了角落沉睡的诡异邪祟:“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动身离开?” 此地终究是非之地,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他始终心底难安。 明珠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静从容:“再等一等。” 雨未歇,夜未深,诡局未彻底落幕,等时机到了就能走了。 明恒心底依旧存着疑虑,趁着周遭寂静,再度压低声音追问:“你之前说咱们走不掉了,是因为那两对夫妻?” 明珠手上调配药膏的动作未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他们不打紧。不过是山中的精怪,误入了这里,和咱们一样走不出去了。” 说话间,她已然将赫连硕夜间要用的药膏尽数调配妥当,草药的清香变得更加浓郁了一些。 她站了起来,稍稍俯身,抬手小心翼翼解开赫连硕眼上缠绕的布带,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过重牵动他眼部脆弱的经络。 层层布带解开,露出覆在双眼上的旧药膏。 明珠取过干净帕子蘸上温水,细细将眼周残留的药垢一点点擦拭干净,连细微边角都打理得干干净净。 随后,她指尖轻点,落在赫连硕眼周几处关键穴道,轻重有度地缓缓按压,手法娴熟精妙,精准疏通淤堵经络,促进眼底气血流通。 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眼睑肌肤,触感清浅细腻,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赫连硕身形笔直端坐,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他身形高大挺拔,此刻在身姿娇小的明珠面前,却乖巧得像个孩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 无人知晓,他心底早已暗流翻涌。 每一次明珠为他换药、按摩穴位,他都会克制不住地紧张,紧张到近乎窒息。 少女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肌肤,带着一丝清透药凉,却总能激起他浑身细微的战栗,心绪纷乱难平。 直到明珠将新药膏均匀敷在他的眼上,重新仔细系好干净布带,妥善固定妥当,他紧绷许久的喉结才缓缓滚动一下,悄悄松了一口长气,终于敢正常呼吸了。 那份萦绕在周身的细微战栗,也慢慢渐渐褪去。 107 快跑啊,山匪来了 明珠刚给赫连硕换完眼药、系好布带,旁边憋了半天的沈括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凑了上来。 他心里的好奇心早就快要炸了,再不问清楚,今晚铁定别想闭眼。 “明珠,你刚才说那两对人是山里的精怪?所以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沈括压低声音,满眼求知欲。 明珠眨了眨眼,笑得有点坏:“你猜?” 沈括立刻正经思索起来,想起她之前嫌弃对方身上有味,果断猜测:“你嫌他们臭……难道是狐狸精?” “猜对一半。”明珠点头轻笑,“那对年轻小夫妻是狐精,那对老夫妻不是。” 沈括当场瞪圆双眼,嘴巴张得老大,一脸震惊:“我去!居然还是两拨不一样的妖?凑一块躲雨也太离谱了!” 这话一出,临风几人也纷纷看了过去,眼神里全是诧异。 众人顺着目光扫向大殿两个角落,年轻夫妻缩在左边,老两口蹲在右边,两边互不搭理、互不靠近,看着确实不像一伙的。 可要说这几个看着再普通不过的路人是山里精怪,实在太过玄乎,几人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敢信。 明珠一眼看穿他们的心思,淡淡笑道:“怎么,你们不信?” 四个侍卫尴尬挠挠头,讪讪一笑:“姑娘,主要是这事太离奇了,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他们都是实打实练武出身,只信杀伐规矩,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骤然撞见,难免发懵。 明珠转头看向一旁全程沉默的谢十七:“谢十七,你呢?你信吗?” 谢十七垂着眼,态度恭谨又干脆:“姑娘说什么,属下就信什么。” 他那态度绝对是十分的端正,回答的也毫不犹豫。 明珠立马得意了,扭头看向明恒,挑眉炫耀:“你看看!这就是差距!我的小侍卫无条件信我,你的四个属下,个个心里打鼓。” 临风几人瞬间哭笑不得,连忙摆手求饶:“姑娘别扎心了!我们不是不信您,我们是听公子的!公子若是信,我们也是信的!” 明恒被自家妹妹这幼稚的小模样逗笑,抬手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无奈道:“你啊,什么都要比一比。” 玩笑归玩笑,他很快抓回重点,看向角落昏睡的四人:“你之前撒在粥里的增香粉,是专门用来治它们的?” 明珠笑得甜甜的,点头承认:“还是我哥聪明,一猜就中。” “狐精最贪香、贪新鲜灵气,根本扛不住我那药粉的味道。黄皮子阴气重,最馋人间烟火热气。那碗肉粥加了我的特制药粉,刚好拿捏它们的弱点。” “它们只要吃下去,魂魄就会被药性压制,自然而然犯困昏睡,今晚就闹不出什么幺蛾子,咱们就能踏踏实实歇一晚。” 旁边的沈括听得津津有味,立刻追问没说完的重点:“那对老的到底是什么精怪?快说快说!” “你耳朵背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黄皮子,黄鼠狼精。”明珠翻了他一个白眼说道。 沈括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难怪你会嫌弃他们身上臭呢!原来是黄皮子!学到了学到了!” 明恒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嫌他聒噪:“问点有用的,别净打听这些猎奇八卦。还有你往旁边挪挪,挤着我妹妹了。” 沈括这才发现自己凑得太近,连忙乖乖挪开半寸,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行,我问正经的!咱们到底啥时候能走?这破庙阴森森的,我是真待不惯。” 明珠抬眼望向门外漆黑的雨夜,雨声哗哗不停,夜色浓得化不开。 “再等等。”她语气轻松却笃定,“时辰没到,急也没用,大家先歇着养精神。” 众人闻言都安静下来。 大家心里都清楚,明珠既然这么说,就证明现在走依旧有危险,贸然动身只会自找麻烦,只能耐着性子等。 明恒做事向来稳妥,考虑到今晚绝不太平,干脆直接安排轮班守夜。 “夜里雨大、阴气重,不能所有人都睡死。我、谢十七还有临风等四人轮流值守,两人一班,按时换岗,一个时辰就换。剩下的人都就地休息。” 这样既能保证人人都能歇口气,又能全程戒备,防止这诡异的大殿里面忽然再出什么幺蛾子。 众人纷纷应下,各自就这自己所在的位置,靠着墙壁和行囊准备休息。 只是这荒庙实在诡异,角落里的狐精和黄皮精安安静静躺着,谁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突然睁眼。 大殿里阴气沉沉,哪怕围着火堆,也没人敢真正放松。 所以除了明珠是真的在休息以外,其他人都是十分的警醒。 所有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耳边只剩哗哗的雨声,漫漫长夜,大家甚至觉得这时间过的有点过于慢了。 渐渐的风雨声似乎是小了很多,别大殿隔绝掉了大部分的声音,偌大的大雄宝殿十分的安静,只剩篝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木柴炸裂声,噼啪一响,又迅速归于死寂,衬得整座荒庙愈发阴森空寂。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便到了子夜时分。 毫无预兆的,大殿之内骤然阴风大作! 刺骨的冷风凭空窜起,绕着殿内飞速盘旋,吹得篝火火苗疯狂摇曳、左右乱晃,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怪异,周身温度瞬间暴跌,寒凉浸透骨肉。 原本一直盘腿坐在大殿中央、闭目静默打坐的老和尚,猛地一下站起身来。 他不复之前的淡然平和,满脸慌张惊惧,双眼慌乱地四下扫视空旷大殿,随即扯着沙哑的嗓音高声呼喊:“赶紧跑啊!山匪来了!” 这一声嘶吼,瞬间刺破满殿死寂! 在场众人无不大惊,条件反射般齐刷刷站起身,浑身戒备、神色紧绷。 唯独明珠一人,依旧安稳靠坐原地,神色淡然,分毫未动,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就连双目失明的赫连硕,都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遭气温陡然骤降,阴冷的风带着刺骨寒意席卷周身,空气中的诡异气息骤然翻涌,他心头一紧,猛地挺身起身,虽看不见画面,却已然全身心戒备。 慌乱之下,老和尚一把拽起身旁熟睡的小沙弥,拖着孩子,急匆匆朝着明珠一行人所在的结界方向狂奔而来。 师徒二人神色仓皇、脚步慌乱,语气急促又焦灼:“施主们快些走!此地不宜久留,再晚就来不及了!” 108 你为何不保佑我们 就在老和尚拽着小徒弟,急急忙忙想冲进明珠他们圈好的地盘时,地上那一圈看似普通的药粉,突然“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一圈橙红色的明火瞬间窜起,稳稳围在众人四周,像一道结实的火墙,把所有人都护在中间。 暖乎乎的火光一出来,刚才刺骨的冷风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寒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原本被阴风刮得乱晃的火堆,也一下子稳了下来,火苗直直的朝上,不再飘忽不定。 可火圈之外的大殿,瞬间变了一副模样,叫人感觉到毛骨悚然。 整座大殿,忽然被一层幽幽的蓝光彻底罩住,看着又阴森又诡异,气氛瞬间冷到了极点。 原本大殿里面空荡荡的神座的坐基上赫然是存有一个菩萨的塑像的,只是那个塑像还没完工,只有身子,没有头。 老和尚带着小和尚一头撞在火墙上,直接被热浪挡在了外面。 他不甘心,拉着小徒弟一次次往前冲,可这火圈硬得离谱,怎么撞都撞不破,根本进不来半步。 “施主们!快跑啊!”老和尚急得脸都白了,红着眼睛大喊,“听我的!山匪真的来了!这群人无恶不作,烧杀抢掠什么都干!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在场众人心里都慌了神,互相看了一眼,下意识全部转头看向明珠,等着她拿主意。 可这一转头,所有人瞬间头皮发麻,后背唰地冒出一身冷汗! 刚才明明好好烧着的柴火堆,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变了样。 哪里还有半点木头的影子,堆在地上的,全是一堆白森森的骨头! 原本温暖的火光,也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冷光,幽幽跳动着,把整张大殿照得阴森吓人,那幽兰色的火光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些许的绿色光芒。 是鬼火啊! 这场景实在太惊悚了。 除了早有预料的明珠、稳如磐石的谢十七,还有啥也看不见的赫连硕,还有早就有心理准备稳如老狗的明恒,剩下的人全都吓得连连后退。 要不是有火圈挡着,他们就有人刚才差点直接退出去,彻底慌了阵脚。 沈括吓得心脏怦怦狂跳,手脚都发软,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赫连硕,一边退一边声音发颤地问:“这、这到底啥情况?柴火怎么变成骨头了?这该不会……是人骨吧?” 他这话,刚好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恐惧和疑惑。 赫连硕站在原地一脸懵,眼睛看不见,只能听见大家慌乱的动静,心里满是问号,这到底发生啥事了?他好想有个人能仔细的和他说说情况。 “没错,就是人骨。” 明珠慢悠悠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淡定得不行。 “时辰到了。”她看向火圈外急得发疯的老和尚,轻声说道,“老师傅,你被执念困了这么多年,也该彻底放下了。” 话音刚落,明珠抬手掌心一扬。 几十张灵符瞬间从她手里飞了出去,在半空盘旋飞舞。 下一秒,灵符通体亮起刺眼的金光,上面的朱砂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不停流动打转,稳稳绕着众人飘着,把大家护得严严实实。 金光绚烂又耀眼,看得众人眼花缭乱,除了明珠和赫连硕之外,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也太好看了点…… 明珠站在漫天流转的符文中央,平日里俏皮可爱的模样全然褪去,整个人被一层神圣的金光裹住,又耀眼又庄重。 她手指飞快掐着法诀,衣摆和长发随风飘动,她的周身都被包裹在一团金色的柔光之中,宛若神祇降临一般。 紧接着,她嘴里响起一段古老又空灵的吟唱,没人听得懂内容,却莫名让人心里能渐渐的跟着安定下来,刚才所有的慌乱和害怕,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火圈外的老和尚和小和尚,一听到这声音,身体瞬间僵住,动弹不得,直直站在原地。 与此同时,整座大殿再度改变了景象! 漫天飘着的幽蓝光点,慢慢聚成了一个个半透明的蓝色人影,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座大殿。 有人穿着僧袍,有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看得出来,全是以前死在这里的人。 如今他们已经没有了五官也没有了别的色彩,只是蓝色的魂体状态。 原本关得死死的大殿木门,“哐当”一声猛地朝两边敞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大雨变成了肆虐的风雪。 刺骨的冷风夹着细碎雪花顺着敞开的大门猛灌进来,寒意逼人。紧接着,一群骑着马的蓝色魂体匪寇,拿着明晃晃的大刀,浩浩荡荡冲进了大殿! 这群匪魂凶悍得吓人,冲进大殿见人就砍、见人就杀,碰到僧人就直接绑起来,手段残暴至极。 虽然这些都是虚幻的魂体,但那扑面而来的肃杀和惨烈,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惨烈的屠杀,就这么清清楚楚重现在众人眼前。 僵住的老和尚猛然回过神,看着眼前熟悉又绝望的画面,心脏狠狠一揪,死死攥住小徒弟的手,哽咽着大喊:“快走!徒儿!再不走就死在这里了!” 小和尚哭得满脸是泪,紧紧抓着老和尚的衣袖,死活不肯松手:“师傅!我不走!我要跟着你!没有师傅,我哪里也不去!” 就在这时,一名匪魂骑着马挥刀冲来,大刀直直朝着师徒二人劈下,眼看就要中招。 危急关头,一道微弱的蓝色魂影突然冲出来,硬生生挡在两人身前,替他们扛下了这致命一刀。 老和尚瞳孔骤缩,立刻把小徒弟紧紧抱在怀里,眼眶通红,嘶哑着怒吼:“你们这群强盗!丧尽天良!绝对没有好下场!” 可再愤怒的咒骂,也根本没用。 屠杀还在继续,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千年之前的这场冤案和惨剧,在这座荒庙里,完完整整地重演,满眼都是悲凉与惨烈。 老和尚抱着小和尚看向了正中的那尊尚未完工的佛像,“佛祖啊!你为何不保佑我们!为何不护佑这些善良的人!”他悲怆的高声呼喊着,“若是你真的能看到,能天道,就请降下天罚!让这些丧心病狂的强盗们都去死!” 109 血咒封存的无神之地 幻境之中,风雪呼啸,天昏地暗。 老和尚眼睁睁看着马贼的长刀劈来,满心都是祈求。 他抬头死死盯着大殿那尊没修完的菩萨像,心里拼命祷告,盼着佛祖显灵、菩萨庇佑。 可天上没有半点回应,空荡荡的佛像冷冰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半点佛光、半点神迹都没有。 迎接他的,只有那道冰冷刺骨的刀锋。 眼看大刀就要劈在自己身上,旁边年幼的小和尚突然拼尽全力,猛地一把将他狠狠推开! 力道太猛,小和尚年纪太小、身子骨又弱,自己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脑袋狠狠磕在石头棱角上,当场两眼一黑,直接摔晕过去,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慌乱、绝望、血色瞬间冲垮了老和尚的心神。 他根本来不及细看,根本来不及去探徒弟的鼻息,只当是这唯一的小徒弟,为了救他,当场惨死了。 一瞬间,巨大的悲怆和绝望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小和尚是他当年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弃婴。 那年也是这般的天寒地冻,襁褓里的孩子快要冻僵,是他挨家挨户乞讨,求着农户讨一点牛羊奶水,一口一口把这孩子喂大、养活。兵荒马乱的世道,他拼尽所有,才保住这一条小命。 他一辈子向善、一辈子礼佛。 他一直天真地以为,佛门清净地,能护得住善人。 只要潜心修佛、一心向善,再苦再难,总能拼出一条活路。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那一年冬天,风雪极大,大雪封山,外面战火连天、四处厮杀。一大批走投无路的难民逃到这座荒庙,跪在山门前求一口庇护。 他心软,佛门本就是渡人之地,他毫不犹豫收留了所有人。 他带着庙里所有僧人,日夜煮粥、熬姜茶,省吃俭用,把庙里仅存的存粮全都拿出来接济难民,只想借着这一方佛门之地,护住这些可怜人的性命。 早前,庙里的僧人也曾劝过他,人心复杂,这么多难民聚集在小庙,目标太大,很容易引来山匪强盗,后患无穷。 可他当时太过善良,也太过天真。 他觉得这些人已经一无所有、颠沛流离,只剩一条小命,哪里还有什么可被打劫的? 他也劝过难民离开,可外面战火纷飞、大雪封山,出去就是死路一条,难民们死活不肯走。 最开始,确实有几小股山匪来过。 他带着僧人日夜值守、拼死抵抗,勉强守住了山门。 可就算打退了匪寇,难民依旧死伤数人,血流在庙门前,染红了皑皑白雪。 那时候他就该明白,乱世之中,善心根本护不住任何人。 直到最后,大批马贼骑马赶来,人数众多、刀兵锋利,根本不是他们这一群手无寸铁的僧人、饥寒交迫的难民能抵挡的。 马贼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利刃,冲进大殿,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见人就杀、逢人就砍。 哭声、惨叫声、兵刃入肉声,彻底淹没了整座寺庙。 老和尚和一众僧人全部被死死捆绑,被逼着跪在那尊尚未完工的菩萨佛像面前。 马贼头子满脸狞笑,一把揪住老和尚的僧衣,逼问佛像造像的钱财藏在哪里。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能修起这么大一尊佛像,还要贴金身金箔,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笔巨款。 任凭马贼如何恐吓、殴打、折磨,老和尚始终一遍遍地解释。 没钱。 这尊佛像,是他们师徒几人,数年如一日,一步一拜、四处化缘,一点一滴凑出来的。 可这群杀红了眼的强盗,哪里肯信? 他们认定老和尚是藏了巨款,故意不肯交,便日日折磨庙里的僧人,一刀刀划在他们身上,逼他们吐出口供。 没过多久,漫天风雪彻底封死山林,马贼这群人,也被困在了这座孤庙里,进退不得。 庙里原本储存的粮食,早就接济难民耗得一干二净,半点余粮都没有。 这群凶徒被困三日,断水断粮,彻底饿疯了,人性彻底泯灭。 他们开始吃人。 那些受伤未死、躲藏苟活的难民和僧人,成了他们果腹的食物。 而第一个被他们拖出来的,就是之前摔晕、尚且活着的小和尚。 幻境里的画面残忍至极,字字泣血。 老和尚被死死捆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恶徒,把他亲手从雪地里养大、疼入骨髓的小徒弟,活生生拖走、烹煮入腹。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拦不住。 只能盘坐在冰冷的地上,颤抖着嘴唇,一遍遍地念经。 经文渡不了亡魂,也挡不住恶徒,更护不住他唯一的徒弟。 整整一庙的人,接连被杀、被食、惨死殆尽。 唯独老和尚一人被留了下来。 只因这群恶匪,还没问出那笔根本不存在的造佛巨款。 最后,马贼头子提着滴血的长刀,一步步走向他,准备彻底了结他的性命。 求生无门,求佛无应,弟子惨死,众生尽亡。 老和尚彻底心死、佛心崩塌。 他悄悄摸出一把早就藏在袖中、用来刻塑佛像的短匕首。 他一辈子慈悲为怀,从不杀生、从不作恶,到最后,他依旧狠不下心去伤旁人分毫。 可他能了结自己! 在长刀落下的前一秒,老和尚反手握紧匕首,狠狠朝着自己的眉心刺下! 以自身性命为祭,以自身骨血为引。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魂、毕生怨念,施展出他曾经看到的一条最禁忌、最古老的血咒! “我以残躯骨血立誓——” “诅咒尔等凶徒,永世困于此地,轮回不解,不得脱身!” “但凡踏入此庙半步者,皆被困、被缠、不得离去!” “此地生人难出,灵魂不散,生生世世,永无宁日!”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血咒彻底成型! 天地骤然变色! 原本昏暗风雪的大殿,瞬间被一片浓稠的血色阴霾笼罩,狂风轰然炸响,天地间所有的光亮尽数褪去,四下漆黑一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听“轰隆——”一声震天巨响,大殿中央那尊修了一半的巨型菩萨佛像,轰然碎裂! 没有碎石滚落、没有残块坍塌,整尊佛像直接崩成漫天细碎齑粉,随风四散飘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与此同时,大殿四周墙壁上的彩绘壁画,也跟着层层炸裂、剥落。 那些留存多年的罗汉、神仙画像,一张张碎裂开来,画中神圣的面容尽数开裂、模糊、消散,所有神佛虚影,彻底在这座大殿里消失殆尽。 这一刻,这里再无佛祖庇佑,再无神仙护持。 这是一处神佛弃置、无人问津的绝境。 是老和尚满心绝望、毕生执念,以血咒硬生生封存出来的独立天地。 他求佛佛不应,求神神不灵,最后便亲手葬送了这一方佛域,用自己的性命与无尽怨念,困住了此地所有因果,永世不得解脱。 110 烟火寻常 血色幻境转瞬消退。 方才还惨烈厮杀、哭声震天的大殿,一下子彻底归于宁静。 那些漫天飘荡、相互砍杀的幽蓝色魂体,一点点褪去戾气,重新化作星星点点的细碎蓝光,轻飘飘悬浮在整座大殿之中,温柔又寂寥,再无半分凶煞之气。 火圈外头,老和尚垂着双手,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像一尊死寂的虚影,静静立在原地,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悲凉与执念。 殿内众人,除了双目失明、一无所知的赫连硕,还有始终闭目诵念、牵引阵法符文的明珠,其余所有人都彻底怔在了原地。 方才亲眼目睹了那场多年之前的人间惨剧,没人再觉得害怕,心底的恐惧早已被彻骨的哀切彻底覆盖。 一庙无辜的难民,满心慈悲的和尚,最后却落支离破碎、惨遭屠戮的下场,何其可悲,何其无奈。 每个人眼底都悄悄泛红,眼眶湿漉漉的,鼻尖发酸,满心沉甸甸的压抑,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生怕打破这满殿的悲凉寂静。 良久,明珠轻柔的吟唱声缓缓落下,空灵温柔,像静静流淌的河水,漫过整座死寂的大殿,抚平了残留的戾气。 她抬眸看向僵立在外的老和尚,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又悲悯:“你执念困了自己这么多年,还放不下吗?” 话音落下,老和尚僵直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茫然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明珠身上,声音沙哑又执拗,带着满心不甘:“执念?这也算执念?” “当年我杀不了那些作恶的贼匪,求神佛、神佛不应,盼菩萨、菩萨不灵!”他语气陡然激动,满是愤懑,“那我就靠我自己!我有错吗?!” “靠自己从来没错。”明珠轻轻叹息,语气温柔却通透,“可你困住的,早就不只是那些十恶不赦的贼匪了。” “你把每一个无辜踏入这里的生灵,都一并困在了这片方寸之地,这就是错。” 老和尚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满是无力与悲凉:“乱世之中,我分不清谁善谁恶……” 下一秒,他的面容骤然扭曲狰狞,周身蓝光剧烈翻涌,戾气再度升腾:“既然分不清,那就全都留下来!我绝不会放走一个恶人!兵荒马乱的世道,人心最是难测,谁都可能作恶!” 看着他深陷执念、执迷不悟的模样,明珠柔声安抚:“可战祸早就停了。” 老和尚浑身一僵,语气带着茫然与不敢置信:“战祸……停了?” “嗯,停了。”明珠重重点头,声音温柔又坚定,“天下已经太平好几年了。山河复苏,百姓休养生息,烟火重归人间。如今朝廷重兵镇守四方,大力清剿匪寇,那些打家劫舍的恶徒,再也不敢随意下山残害百姓了。” “现在踏入这座古庙的人,没有乱世恶人,大多都是寻常行商、种地的百姓、赶路归家的旅人,他们和当年你拼死护着的难民一样,只是想安稳活着、平安回家而已。” 一旁的谢十七静静望着从容淡然的明珠,心底悄然翻涌着难言的情绪。 老和尚沉默不语,周身的戾气肉眼可见地缓缓消散,只剩满心的茫然与迟疑。 明珠见状,再度开口,一语戳中他最柔软的软肋:“还有你的小徒弟。” 她说着抬脚迈步,周身金色符文环绕流转,护住自身,一步步朝着火圈边界走去。 眼看她就要踏出火圈、直面怨念最深的老和尚,明恒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紧紧拉住她的手臂,眼底满是担忧:“你要干什么?别过去!” 明珠回眸,对着他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又坚定,清澈的眼底不见半分惧色。 明恒看着她透亮坚定的眼眸,心头的不安渐渐散去,迟疑片刻,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 明珠稳步踏出火圈,一步步走到那道懵懂怯懦的小和尚魂体面前,轻声开口,直击老和尚心底最痛的地方:“你真的忍心,让他一辈子困在这阴冷死寂的古庙,陪着你的怨念永世沉沦,连外面的太平盛世都见不到吗?” 老和尚身躯剧烈颤动,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 “你不怕我?”他忍不住低声询问,“你亲眼见过那场惨烈的屠戮,就不畏惧我这满身怨念?” “我不怕。”明珠淡淡摇头,语气坦然,“你从没想过害人,你只是太恨善恶不分的世道,太怨神佛无应的不公。你困住所有路人,不过是怕放过一个恶人,重蹈当年的覆辙。” “而且,你给我们烧的那些柴火,我们都烧掉了。”明珠缓声说道:“我们之前煮粥用的柴火,之所以会变成白骨,是因为那些都是当年作乱的贼匪枯骨。” “你把他们困死在此,尸骨留存庙中,化作柴火夜夜燃尽。我们用他们的骨火煮粥,镇压阴邪、消解戾气,也算是替你报了当年的血海深仇。”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瞬间恍然大悟。 难怪方才好好的柴火会变成森森白骨,原来这每一寸燃尽的火光,都是当年那些恶匪的骸骨,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轮回。 老和尚冷哼一声,依旧嘴硬:“花言巧语,不过是想哄我放你们离开。” “我确实是想让你放我们离开。”明珠坦然承认,不遮不掩,“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 “你的执念困了你自己,困住了作恶的贼匪,更困住了无辜的难民魂魄,还有你最疼爱的小徒弟。” 她目光诚恳,字字清晰:“我可以帮你,超度这里所有不得轮回的亡灵,给他们一个解脱。我能布下阵法重现当年旧事,自然也能渡化亡魂,送他们往生。” “你当年入佛门、修佛法,初衷本就是劝人向善、渡人解难,不是吗?” 说完,明珠缓缓抬手,轻轻握住了小和尚泛着淡蓝微光的魂体小手。 小和尚虚幻清冷的魂光,衬着她鲜活温暖的皮肉,明暗交织,生出一抹温柔又治愈的光芒。 “你看看他。”明珠声音放得极柔,宛如春风拂过人心,“他这辈子太苦了,还在襁褓的时候就已经被遗弃,最后惨死乱世,连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过。” “我可以渡他入轮回,让他带着你倾尽所有的疼爱与善意,重生在太平人间。他可以看春日繁花、夏日清荷,安稳走过四时寒暑,好好长大、读书明理、娶妻生子,圆满顺遂地过完一生。” “你真的忍心,困住他一辈子,不让他看看这安稳人间?”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老和尚最后的心防。 他高大的魂体骤然脱力,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头颅深深埋进臂弯。 若是亡魂有泪,此刻他定然早已泪流满面。 各种执念、各种不甘、各种孤寂,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良久,他才传出一道苍老哽咽的声音,满是悔恨与自责:“是我错了……我不该困住他……他当年那么小,那么无辜……” 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明珠,带着最后的忐忑与期盼:“你真的能渡他往生?你真的能保证,如今世间真的太平无战?” “我能。”明珠眼神坚定,字字铿锵,“我定会助他轮回转世,脱离苦海。往后我也会倾尽所能,守护这世间太平,护百姓岁岁安稳、安居乐业。” 老和尚泣不成声,满是茫然与不信:“你只是个小姑娘,这般乱世残局,你如何能护得住?” 明珠闻言,缓缓抬手,取出随身珍藏的鎏金郡主印,印纹规整、威严大气,在微光中熠熠生辉。 “我乃大盛安宁郡主。” 她抬手指向身侧身姿挺拔的明恒,语气郑重:“这位是我的兄长,大盛昭文亲王世子,这山河的太平便是靠着他们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他不会轻言放弃,让战乱重现。” 随即她又指向沈括:“他出自武宁侯府。” 最后她看向一旁静默伫立的赫连硕:“他是大盛飞虎将军,征战四方、平定战乱,护得边境安宁,他的双目便是为了这太平天下厮杀而瞎的。” 被一一介绍到的三人,皆是身形一挺,身姿笔直,气度凛然,自带家国风骨。 明珠目光恳切,声声落地:“你可以不信虚无缥缈、置之不理的神佛,但你可以信我们。” “如今的大盛,山河安定、四海清平。我们会好好的戍守家国,我们的毕生所求便是终结战乱、护佑黎民,让天下百姓再不受兵戈之苦,岁岁平安、烟火寻常。” 111 终是散尽了 明珠话音落下,整座荒庙大殿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风雨在外低吟,殿内无声无息,连漂浮在半空的幽蓝光点都静静悬停,似在等候一个结局。 众人各怀心绪,无人开口。 明恒静静望着自家妹妹,心口微微发烫。 从前只当她是娇俏无忧、被他护在掌心的小姑娘,此刻才真切看清,她心底藏着山河大义与悲悯温柔,通透又坚定,让人动容。 沈括望着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眼眶悄悄泛红。 他的小郡主真的太有本事了!这般年纪,既能镇得住阴邪诡祟,又能容得下这世间的悲苦,句句真心、字字赤诚,实在是太让人敬佩了。 他宣布,这便是他一辈子的郡主! 赫连硕立在原地微微发愣,眉头轻轻蹙起。他虽然目不能视,却能清晰感知殿内气场的更迭,能听到那些心酸的对话,能感觉到那种悲怆与孤寂。 他的心底又酸又暖。 酸楚于乱世亡魂的凄惨,欣慰于人间终得太平,他以前一直很狠自己的双眸不能再度视物,如今他似乎已经释然了。毕竟他的牺牲是值得的,外面那般安宁光景,便是如他这般的人用血肉之躯去换回来的。 谢十七看向明珠的眸光,早已褪去往日单纯的恭敬,细细碎碎的柔光布满他的眼眸…… 而临风、临雨几人,此刻对明珠的心境,早已悄然逆转。 从前他们只当明珠是世子宠爱的小郡主,活泼灵动、娇憨可爱,是需要众人护着的小姑娘。 可历经今夜幻境、见证她的胸襟与担当后,几人心中已然生出了如同对待明恒一般的敬重与臣服。 他们的郡主小小年纪,有仁心、有魄力、有担当,有着当之无愧的郡主风范。 火圈之外,老和尚的目光死死落在那枚鎏金郡主金印上,浑浊的眼眸一点点变得模糊,缠绕千年的戾气与怨念,正一点点缓缓消散。 明珠掌心依旧轻轻牵着小和尚微凉的魂手。 小和尚懵懂抬眸,先看了看身前温柔安稳的明珠,又转头望向落寞孤寂的师傅,小小的魂体轻轻晃动,抬手怯生生拽了拽老和尚的僧袍衣角。 “师傅……” 软糯怯懦的一声呼唤,轻得像风,却瞬间击溃了老和尚最后一层坚硬的执念外壳。 他双膝彻底落地,重重跪倒在冰冷地砖上,颤抖着伸出虚幻双臂,将小小的徒弟紧紧拥入怀中,千年隐忍、千年孤寂、千年悔恨,尽数化作呜咽哭声,泣不成声。 没有人上前劝慰半句。 在此等沉冤悲苦、执念深重的数年过往面前,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任何劝慰都显得格外轻薄。 这座困死无数亡魂的结界,是老和尚当年以自身骨血、毕生怨念立下的血咒。 从前明珠灵力充沛之时,尚且能强行破阵,可如今她灵力暂封,别无他法,唯有让老和尚自愿放下执念、放过众生、也放过自己,这方困局才能彻底消解。 不知过了多久,压抑的呜咽声渐渐平息。 老和尚缓缓松开怀中的小徒弟,抬起布满沧桑的眼眸,望向身前的明珠,声音沙哑却释然:“我愿意。我信你。” 明珠郑重颔首,微微躬身回礼,字字清亮、句句笃定:“我必不负所托。” 礼毕,明珠直起身,缓缓闭上双眼。 她不再掐诀、不再念咒,只是静静立在满地幽蓝光点中央,心神彻底放空。 下一瞬,她周身残留的金色符文缓缓流转开来,不似先前镇邪那般凌厉耀眼,反倒变得温柔绵长,像春日晚风、潺潺流水,轻轻拂过整座大殿。 漫天悬浮的幽蓝魂光,原本细碎零散、飘忽不定,此刻像是受到温柔牵引,一点点缓缓聚拢。 那些是当年惨死的难民、无辜的僧人、枉死的旅人,是这数年一来被结界困住、不得轮回的万千亡魂。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被困在这片阴冷死寂的废庙之中,不得往生、不得解脱,日日重复着旧日苦难。 此刻,金色柔光轻轻包裹住每一缕幽蓝魂息。 阴冷的蓝光被暖意缓缓中和,漫天漂泊的虚影渐渐变得澄澈通透,再也无半分戾气、半分悲苦。殿内残留的血腥气、阴寒气,被温柔的金光一点点涤荡殆尽。 老和尚静静跪在原地,紧紧牵着小和尚的手,目光温柔又酸涩,静静看着这漫天渡魂盛景。 他看见无数模糊的人形虚影,在金光之中缓缓舒展躯体,紧绷千年的眉眼渐渐松弛,萦绕多年的苦楚尽数消散。 那些被困在这里的亡魂,终于不用再困于乱世残梦,不用再重复屠戮惊魂。 大殿之中,微光流转,静美凄婉。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有温柔的光亮缓缓漫开,无声渡化、温柔解脱。 明珠始终闭着眼,面容安宁柔和,眉眼澄澈圣洁。 她以自身善意为引,以符文余韵为渡,替千年沉冤洗净戾气,送万般亡魂奔赴往生。 细碎的光点渐渐升腾,顺着庙窗、门缝缓缓向外飘出,一点点升入漆黑的雨夜长空。 每一缕飘走的微光,都是一场圆满解脱。 最后,整片大殿的光亮,尽数汇聚在老和尚与小和尚师徒二人身上。 小和尚懵懂的脸上,终于漾开一抹浅浅笑意,虚幻的魂体变得愈发通透明亮。 老和尚望着徒弟安然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执念彻底烟消云散,千年心结,终得释然。 他缓缓站起身,虚幻单薄的魂体在温柔金光中轻轻浮动,再无半分阴戾,只剩一身洗尽铅华的平和与释然。 多年的困厄,多年的怨苦,终究是被这人间温柔、少女赤诚的善意彻底化解。 他抬手,一丝不苟、端端正正地对着明珠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礼,谢她看透世人悲苦,渡尽万千枉死亡魂。 这一礼,谢她给了他执念落地的机会,护他懵懂小徒脱离苦海、得赴轮回。 这一礼,更是敬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敬她心口如一、护佑苍生的赤诚本心。 多年的沉冤,万般愧疚,尽数藏在这郑重一拜里。 明珠闻声缓缓睁眼,静静受了他这一礼,神色安宁肃穆,眼带悲悯。 礼毕,老和尚不再留恋,温柔牵起小和尚的手。 师徒二人的魂体化作两道柔和的金光,顺着漫天流转的微光,缓缓升空,一点点消融在沉沉雨夜之中,无声无息,干净释然。 与此同时,整座大殿萦绕千年的阴冷滞涩彻底消散,压在众人头顶的沉重氛围一扫而空。 那道由血咒与执念构筑的无形结界,终于彻底崩碎、消散无踪。 112 她恢复了 最后一缕金色渡魂光晕缓缓落尽,整座破败大殿彻底归于安宁。 先前那堆由贼匪枯骨幻化而成的诡异火堆,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消散无踪,连半点余烬都未曾留下。环绕在众人周身、守护了众人一整夜的火圈结界,也随之缓缓熄灭,温热的屏障彻底消失。 眼前幻境尽散、假象褪去,古庙终于露出了它原本残破的模样。 众人抬眼环顾四周,这才赫然发现,整座大殿早已坍塌大半,破败不堪。 大殿正中央的屋顶破开一个巨大的空洞,想来是当年佛像崩塌炸裂之时,余力过猛,连带屋顶一并震碎损毁。 昨夜肆虐整夜的狂风暴雨,也不知何时悄然停歇。 夜色未褪,依旧是深夜时分,可透过头顶残破的屋顶,能清晰看见黑蓝色的广袤天幕。漫天繁星层层叠叠,璀璨细碎,如同倾泻而下的银河,绚烂夺目,比寻常夜空的景致要惊艳数倍,洗尽了整夜的阴森压抑。 众人立足的角落,是整座大殿唯一保存完好、还算平整干爽的地方。 而大殿另外两处角落,各卧着一对生灵。一对毛色顺滑的狐狸,两两依偎、紧紧相拥. 旁边一对黄鼠狼亦是如此,安安静静蜷缩在地,睡得格外安稳香甜,没有半分之前的阴邪戾气,全然是普通山野精怪熟睡的模样。 一场执念血咒落幕,它们也彻底挣脱了怨念束缚,变回了最本真的样子。 明珠抬手轻轻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长长舒了一口气,打破殿内的寂静。 “一个个都傻站着干嘛?”她眉眼舒展,语气轻快,“危机总算解了,能安稳歇会儿了,可累死我了。” 话音落,她忍不住打了个软软的哈欠,眼底满是疲惫。 可刚抬脚朝着明恒走了两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明珠!” 明恒瞳孔一缩,心头骤紧,反应极快,跨步上前伸手稳稳捞住她下坠的身子,顺势打横将她轻轻抱起。 借着屋顶漏下的清冷月光,他低头望去,只见小姑娘面色惨白,唇色浅淡,整个人虚弱得不像话,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心头慌得厉害,轻声唤了两声。 明珠没有晕过去,只是浑身脱力。 她自身灵力暂且封禁,昨夜整场符文阵法、超度大阵,全靠她贴身佩戴的古玉储存的灵力支撑运转。一口气撑完整场渡魂、破结界,几乎抽干了古玉所有灵力,连带着她的识海都阵阵抽痛,经脉酸胀难忍。 “哥,我没事。”明珠靠在他怀里,声音有气无力,软软糯糯的,“就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 说完这句话,她眼皮一沉,彻底抵挡不住汹涌的困意,在明恒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明恒抱着轻飘飘的妹妹,满心心疼,低声沉声吩咐:“雨停了,把郡主抱去马车上歇息。” “是!”谢十七应声,立刻快步冲出庙门,将停在外面的马车赶至殿前,仔细铺好厚实柔软的被褥,收拾得安稳妥当。 明恒这才小心翼翼将明珠安置进马车,替她盖好被褥,确保她睡得安稳无忧。 其余众人今夜亲眼见证这场沉冤执念的落幕,心绪久久无法平复,满心唏嘘感慨,但经此一事,众人都是身心俱疲,也没多余心思闲聊。 明恒安排好两轮轮流值守,杜绝夜间突发意外,众人便各自找了避风干爽的角落,和衣躺下休息。 无人察觉的暗处,一缕缕细碎温润的金色微光,悄然从明珠眉心缓缓渗入体内。 这是她超度万千枉死亡魂、化解诸多执念结界换来的纯正功德之力。 温和的功德之力流淌周身,瞬间抚平了她识海的刺痛,一点点修复着被阵法反噬受损的经脉,同时缓慢填充着她枯竭见底的灵力,润物无声地滋养着她的身体。 一夜静谧,功德润身。 次日天光微亮,破晓晨光穿透晨雾,洒落残破古庙。 众人陆续醒来,再看向大殿角落,昨夜熟睡的两对狐狸与黄鼠狼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天亮之后,自行返回深山去了。 明恒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快步走到马车边查看明珠。 掀开车帘,只见明珠已经稳稳坐起,眉眼清亮,气色肉眼可见的好转,再无昨夜的惨白虚弱。 “你好了?”明恒心头一松,连忙上前仔细打量她,确认她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悬了一整夜的心彻底落下,“怎么不多睡会儿?天色还早。” 明珠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笑得眉眼弯弯,元气满满:“我早就彻底好透啦!” 她抬眸看向明恒,认真说道:“咱们早点动身赶路吧,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 明恒依旧心存顾虑,轻声询问:“你身子刚好,连续奔波赶路,能扛得住吗?” “哥,我昨夜忙活大半夜,可不是白辛苦的!”明珠眼底笑意更浓,语气轻快,“我赚到功德了!这些功德不光修好了我受损的经脉,还解开了我封禁的灵力,我现在又能正常动用灵力了,算是因祸得福!” “当真?”明恒眼底满是惊喜。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明珠笑着掀开被褥,抬起指尖轻轻一晃,一点细碎耀眼的金色灵光瞬间在指尖跳动,流光婉转,灵气十足。 明恒亲眼看见灵光,彻底放下心来。 “昨夜之事,我已经吩咐所有人封口。”他轻声叮嘱,“众人都已立誓,绝不外泄你的半点异常。” 明珠淡淡一笑,格外通透:“没事的,我这些本事早晚都会暴露,现在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暂且低调罢了。” 明恒温柔替她理顺额前凌乱的碎发,压低声音郑重道:“能瞒一时是一时。如今局势复杂,乱世隐祸未消,你身怀异术,过早暴露只会招人觊觎,暗中藏好自己,方能敌在明、我在暗,最为稳妥。” 明珠乖巧点头,应下了他的叮嘱。 随后明恒率先下车,明珠简单整理好衣发,也翻身下车,准备洗漱用早膳。 昨夜大雨过后,四处潮湿,没有干燥柴火可以生火做饭,众人的早饭格外简单,只能就着凉水啃干硬的面饼充饥。 沈括一看见明珠,立马快步凑了上来,眼巴巴看着她,满脸关切:“明珠,你身体彻底好了没?昨夜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好了,一点事都没有了。”明珠笑着点头。 沈括瞬间咧嘴笑开,一脸释然,连忙递过来一块面饼,献宝似的说道:“太好了!我特意挑了块最软的,你将就着吃点垫垫肚子!” “多谢。”明珠坦然接过。 面饼干硬噎口,可出门在外赶路,本就不是享福,她半点不挑剔,坦然接受。 沈括毫无形象地蹲在她身边,一边费劲啃着干饼,一边憋了一晚上的疑问终于问出口:“对了,我好奇一整夜了,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们闯进结界里的?也太神了吧!” 明珠故意卖了个关子,眨眨眼笑道:“就这么看出来的呀,使劲看,用眼睛看。” “这回答跟没说一样!”沈括无奈嘟囔一声。 他正郁闷着,忽然猛地一顿,手里的面饼瞬间不香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垮下来,变成十足的苦瓜脸。 “完蛋了!”他突然哀嚎一声。 明珠被他吓了一跳,疑惑问道:“怎么了?咬到舌头了?” “不是!”沈括欲哭无泪,一脸生无可恋,“我刚刚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我拿着柴火枝子,架着饼在火上烤!那火、那柴火都是贼匪枯骨变的!我、我岂不是拿着死人骨头烤饼吃了?!” 他嗓门极大,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 众人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干饼,再想起昨夜那诡异的火堆,脸上表情瞬间变得五花八门,格外精彩,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别扭。 看着众人一个个僵硬诡异的模样,明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伸手拍了拍沈括的肩膀,笑着安抚:“你瞎琢磨什么呢,纯属自己吓自己。” “昨晚的白骨柴火,只是老和尚执念结界里的幻象,是执念幻化出来的假象。结界之内,因果颠倒,那些贼匪本就该在此焚身赎罪。” “咱们本质用的就是普通树枝、烧的是寻常篝火,干干净净,半点不晦气,放心吃!” 113 继续赶路 “还好还好,真是吓死老子了!” 沈括狠狠拍着胸口,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脸上的苦瓜色一扫而空。 明恒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无奈叮嘱:“别满嘴胡言,赶紧吃东西。吃完收拾妥当,咱们还要接着赶路。” “哦哦,知道了!”沈括乖乖啃了两口饼,又按捺不住好奇心,探头问道,“等等,最后一个问题,真就最后一个!” 明珠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眉眼带笑:“你是想问那两对狐狸和黄鼠狼的事?” “对对对!”沈括眼睛一亮,连忙点头,“为啥昨晚在结界里,他们都是人的模样?还有还有,我发现他们压根不会生火,连柴火都点不着,这也太奇怪了!” 明珠忍不住失笑,语气轻松又通透:“你见过哪只野兽,会自己拿火折子生火做饭的?它们本就是山野精怪,天生不通烟火,自然点不着柴火。” “至于结界里为什么是人形……”她微微顿了顿,轻声继续道,“这就得问那位老和尚了,我也说不准。大概是在他眼里,众生平等吧。” “不管是人类难民,还是山野精怪,在他看来,都是乱世里无辜受牵连、被迫流离的生灵。也正是这份极致的悲悯,最后拧成了他解不开的执念,困了自己千年。”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安静一瞬。 一寺向善,一念成执,一念困千秋。 细细想来,着实让人唏嘘。 不过这份沉静,没两秒就被沈括彻底打破。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 明恒无奈翻了个白眼:“你刚不是说最后一个?” “哎呀,最后一个的最后一个!”沈括半点不脸红,没皮没脸地凑得更近了些。 明珠被他逗笑,温和点头:“行,你问。” 沈括挠了挠头,神色难得正经下来,轻声问道:“昨晚那场惨烈的战乱,到底是前朝末年的动乱,还是更早以前的乱世啊?” 这个问题一出,众人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场面再度陷入沉默。 荒庙中的血色惨剧、万千亡魂的苦楚,不管时隔多少年,想起来依旧让人心里发沉。 沈括看着众人沉默的模样,自己也耷拉着眉眼,心底闷闷的。 明恒缓缓开口,打破沉寂,语气沉稳温柔:“不管是前朝末年,还是更久远的乱世,都已经过去了。我们的父辈拼死征战,终究终结了战乱,还给了天下太平。” 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收拾:“别多想了,收拾东西,赶路要紧。” 众人纷纷点头,压下心底的唏嘘,快速收拾好行囊杂物,尽数搬上马车,整顿队伍再度启程。 路途漫漫,车马徐徐前行。 赫连硕坐在马车内,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缓缓开了口。 方才休整时,他已经悄悄让沈括,将昨夜荒庙结界、超度亡魂的种种奇遇,简略讲了一遍。此刻知晓了全貌,他心里积攒了满肚子的疑惑,却又怕触碰到明珠的隐秘。 他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拘谨:“姑娘,沈二公子已经将昨夜之事告知我了。若是姑娘不想提及,大可不必回答,我绝不强求。” 明珠侧头看向他,一眼便看透了他的心思,笑着直言:“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这些奇门阵法、超度之术,对不对?” 赫连硕指尖微微局促地搓了搓,连忙端正神色,郑重道:“我绝非刻意打探隐私。只是心中好奇,还请姑娘勿怪。郡主放心,今日之事,我定然守口如瓶,绝不向外泄露半分。” 明珠淡淡一笑,语气坦然通透,没有半分遮掩:“无妨,你们都陪我亲历了这些事,我也没必要再瞒着你们。” “我幼时在山中长大,一身医术、奇门异术、阵法道法,皆是山中恩师亲手传授。” “只是如今我身在朝堂、身负郡主身份,这些旁门异术太过扎眼,还劳烦诸位帮我暂时保密。” 赫连硕闻言,心头骤然一软,眼底涌上浓浓的心疼。 他眼瞎之后虽然很少出门,也几乎不和外面联系,却也时常听兄长赫连百合提及京中的趣事。 人人皆知,安宁郡主尚在襁褓,便被太后送往深山避乱,远离皇室荣华,独自在山野长大。 世人只知郡主归京、圣宠在身,风光无限,却无人知晓她幼年颠沛、山野苦修,熬过多少无人知晓的苦。 他轻声叹道:“姑娘幼时,定然吃了不少苦头。” 明珠摇摇头,笑得干净又松弛,毫无半分怨怼:“还好,早就习惯了。我从小到大,不觉得苦。” 山野无纷争,恩师悉心教导,日子清净自在。 比起那些乱世中流离失所、枉死受难的人,她已然幸运万分。 能活着、能学艺、能安稳长大,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境遇。 只是转念一想,明珠心底轻轻掠过一丝恍惚。 前世的她,根本体会不到这份平静的来之不易。 那时候的她,被名利浮华迷了眼,满心满眼都是京城的富贵荣华,心心念念全是谢云澜那虚伪至极的人。 整日围着不值得的人打转,偏执又愚蠢,放着安稳自在的日子不过,偏偏追逐镜花水月的假象,最后落得满身伤痕、惨淡收场。 不行,不能再想了! 明珠连忙晃了晃脑袋,强行掐断脑海里关于谢云澜的所有零碎记忆。 那个表里不一的蠢货,根本不配占据她半点思绪。 恰好此刻,山间清风穿隙而过,轻轻撩起马车一侧的车帘。 明亮的天光顺势洒入车厢,照亮了窗外一道挺拔利落的身影。 谢十七一身玄色劲装,身姿笔直如松,紧紧的策马随行在马车侧边。 墨色长发高束,仅剩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扬,眉眼清冷锐利,脊背挺得笔直,一举一动沉稳克制,自带凛然稳妥的气场。 他全程静默值守,目光警觉扫视周遭路况。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他转头看向了明珠,在车帘被掀开的一角,少女的目光澄明柔和。 在对上明珠眸光的瞬间,谢十七的心底一颤,耳尖不自觉的有点微微的发烫。 他赶紧收回自己的目光,将已经挺的很直的身躯再度拔直了一些。 明珠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底的烦闷一扫而空,暗自轻笑。 果然,还是她的小侍卫最顺眼。 114 再提身世问题 一行人赶了整整一天的路,一路风平浪静,再没遇上什么怪事。 直到夜色彻底沉下来,他们才顺利抵达一处路边官驿,准备落脚歇息。 这次出行众人皆是隐匿身份,没有亮出皇室与侯府的名头,进门便直接递了银子,按寻常行路客商的规矩登记入住。 明恒怕一行人住着拥挤、旁人打扰,干脆直接包下了驿馆所有的上房。 好在这座官驿规模不算小,又是赶路淡季,夜里留宿的行人寥寥无几,空房十分充足,刚好够他们一行人舒舒服服住下。 昨夜又是淋雨又是闯结界超度亡魂,所有人都熬得身心俱疲。 明恒便打算让大家今晚好好休整一番,洗个热水澡,换上干爽衣物,彻底卸下连日奔波的疲惫。 安顿好众人之后,明珠独自找到了明恒的房间。 她心思缜密,特意先打发临风去前院守着,又让临雪以打理马匹为由,暂时把谢十七支开,确保四周没有旁人、也不会有被人探听的风险,这才关紧房门,凑到明恒身边,神色认真。 “哥,我有件大事,之前事发太多,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 明恒见她这般郑重,不由得收敛神色,微微蹙眉:“什么事?这般神神秘秘的。” 明珠压低声音,缓缓开口:“我怀疑,谢十七才是谢家真正的嫡子。如今风光无限的谢云澜,多半是个冒牌货,他不该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因为他名不正言不顺。” 这话一出,明恒瞳孔微睁,眼底满是震惊,眼睛瞬间睁大了几分,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谢家乃是百年的世家历经了朝代的更迭,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且还是众多世家之首! 谢家的主母与当今的皇后是亲姐妹。 若是谢家嫡子被人调换,这事情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小事了! 这事情要是一旦弄不好,都可能引起朝堂的震荡。 明珠见他神色凝重,连忙挠了挠头,补充解释:“我还没有找到实打实的证据,只是早前卜卦推算出来的结果,没敢对外乱说。之后接二连三的遇到事情吗?我也给搞忘掉了,一直到刚才才想起来要和你说这件事情。” 明恒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静思索片刻,抬眼问道:“这件事,你只告诉了我一人?” “嗯。”明珠重重点头,“我谁都没说,连谢十七本人都不知情。” 兹事体大,她又没实证,哪里敢乱说,连她老子她都没敢告诉。 “那就好。”明恒缓缓颔首,语气郑重,“此事干系重大,牵扯众多,涉及到一个国公府的继承权,万万马虎不得。” “如今谢云澜早已被册封为谢家世子,风头正盛、根基渐稳。没有十足确凿的证据,一旦贸然声张,非但撼动不了他的位置,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他的疯狂反扑,后患无穷。” 明珠深以为然:“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手里半点实证都没有,单凭卦象说辞,根本上不了台面,谁都不会信服,所以一直压在心里没敢提。” 明恒闻言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带着了然:“难怪刚才你特意找借口支开谢十七,我还纳闷,驿站本就有专门喂马打理牲畜的伙计,哪里用得着他亲自动手。原来是怕他耳力过人,隔墙听去我们的谈话。” 明珠嘿嘿一笑,坦然承认:“他身手太好了。他又是经过暗卫训练的,五感怕是要比临风他们还要敏感。我可不敢在他面前明目张胆的蛐蛐他的身世来历。” 明恒思索片刻,轻声问道:“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若是日后真的查实,他才是谢家正统嫡子,你想让他回去夺回属于自己的世子之位吗?” 明珠认真思索半晌,缓缓摇头:“看他自己的心意吧。” “如果他心心念念想要那个身份、那个位置,那本就属于他的东西,自然该物归原主。可如果他早已看淡世家纷争,只想安稳度日,那我们也没必要强行推着他入局。” “你看得通透。”明恒点头赞同,“谢家水太深,各方势力相互制衡、牵扯极广。谢云澜能稳坐世子之位多年,自有他的手段和依仗。哪怕谢十七是正统嫡子,贸然回去争位,前路也是荆棘密布,未必是好事。一切确实该由他自己抉择。” 说着,明恒眼底掠过一抹算计,轻笑一声:“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我们能帮谢十七夺回嫡子身份、坐稳世子之位,倒是一桩大功。既能制衡谢家如今的势力,也能帮皇伯父稳住朝堂世家格局,压制世家独大的隐患。” 可明珠闻言,眼底却浮起一抹淡淡的落寞。 “这也是我迟迟不愿告诉他真相的原因。”她轻声叹息,“现在的谢十七,只是我的贴身侍卫,日子简单纯粹,只要负责一下我的安全,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可一旦沾染上谢家嫡子的身份,卷入世家纷争、朝堂博弈,他这辈子的安稳逍遥,就彻底没了。” 她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可是他现在除了我们之外一无所有。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有父有母的,且父母尚在,只是被人偷走了,也该是一件好事吧。” 明恒看着她心软纠结的模样,温声宽慰:“不必想太多。选择权终究在他手里,他想要何种人生,便去走何种路。是安稳平凡,还是权势缠身,都该由他自己决断,旁人替他纠结无用。等这次回京之后,我帮你一起查便是了。” 明珠闻言,心里的郁结稍稍散开,压在心底的大石也落了大半。 和兄长坦诚说完心事,她心头轻松不少,不再纠结烦闷。 辞别明恒,走出房门,前院依旧没见谢十七的身影,想来还在后院喂马。 明珠想了想,抬脚转身,径直朝着后院马厩走去。 后院灯火昏黄,晚风轻轻吹拂,带着淡淡的草木与草料气息。 谢十七果然正在马厩里忙活,身姿挺拔的身影立在槽边,低头细心添着草料,动作沉稳细致,一丝不苟。 明珠缓步上前,慵懒斜靠在一旁的木质廊柱上,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底满是柔和。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谢十七骤然回头,见是明珠,神色瞬间收敛,立刻放下手中草料,快步走上前来行礼。 “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借着昏黄灯火,明珠清晰看见他肩头、衣襟上沾着好几星细碎的草屑,看着格外惹眼。 她没多想,下意识上前一步,抬手便想帮他拂去衣上草屑。 可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衣襟,谢十七却骤然后退一步,身形紧绷,神色带着几分无措与紧张,垂眸小心翼翼看着她,语气微微发颤。 “属下……属下可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姑娘不悦了?” 115 她碰触自己了呢 明珠愣在原地,诧异的望着眼前眼底带着几分委屈的谢十七。 “怎么会这么想?” 听到她的反问,谢十七缓缓抬起眼眸。 他那双素来清冷沉静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褪去了平日的锐利疏离,将那张俊美冷冽的面容衬得柔和许多,也脆弱许多。 深夜月色清寒,薄薄银辉洒落下来,覆在他一身玄色劲衣上。衣料纹路冷硬利落,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肩头脊背绷得笔直,像是常年习惯性隐忍退让,硬生生撑出来的端正姿态。月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浅影,清冷、孤寂,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破碎感,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涩。 “以前在谢府,若是世子不顺心,便会随意罚属下喂马、睡马厩,有时还会无端动怒责罚。”谢十七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属下知道郡主心善,从不会因自己心情好坏胡乱罚人。方才郡主特意支开我,又突然靠近,属下便以为,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郡主不悦了。” 这话落在耳中,明珠心里猛地一堵,瞬间怒火翻涌。 谢云澜那个狗东西,简直垃圾至极! 难怪谢十七性子这般谨小慎微、遇事总先自我怀疑,原来是在谢府常年被无端苛待、肆意磋磨,早就养出了骨子里的卑微与胆怯。 明珠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连忙开口安抚:“不是的,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 她话还没说完,谢十七便骤然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自我否定:“只是不想看见属下吗?”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委屈又笨拙:“是属下吃得太多,拖累府里了吗?” 明珠当场愣住,整个人大为震撼。 吃得太多? 这都是什么离谱又心酸的理由? 堂堂亲王府、世子府邸,难道还会在乎一个侍卫的口粮?更何况谢十七平日里自律克制,饭量寻常,半点都不算多。他到底是在谢府过的什么日子,才会连吃饭都生怕自己惹人厌烦、拖累旁人? 明珠又心疼又好气,连忙解释:“你别瞎猜,根本不是!我支开你,是担心夜里有人暗中作祟,提防有人给咱们的马匹下毒,坏了赶路的脚力。” 她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今夜辛苦你值守喂马,明晚就换临风他们轮流来,不会让你一个人受累的。” 此刻,屋顶暗处。 暗中值守的临风正屏息潜伏,听完这番对话,整个人差点直接从房顶上栽下去。 他默默捏紧手里的瓦片,满心无语,恨不得直接砸下去。 谢十七!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 明明是你自己不想喂马,非要找借口,现在反倒装得委屈巴巴,连累他们这些兄弟要轮流受苦! 可吐槽归吐槽,临风转念一想,心底又莫名发酸。 谁能想到,平日里沉稳可靠、身手顶尖的谢十七,在安国公府过得竟是这般猪狗不如的日子。 侍卫忠心护主、恪尽职守,本就该被善待,哪有主子凭着一己喜怒,无端打骂、肆意磋磨下属的道理? 对比之下,自家郡主待人赤诚宽厚,从来不会苛待下人,高下立判。 临风叹了口气,默默将手里的瓦片放回原处。 罢了,看在他从前过得那般凄惨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这点小事了。 马厩旁,月色微凉。 明珠望着谢十七略显消瘦单薄的身影,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真的是被谢云澜欺负得太狠了,一点点小事就惶恐不安,习惯性自我归咎。 “别再想以前的糟心事了。”明珠语气温柔又坚定,认真开导他,“人要往前看,你的未来一片开阔,有无限可能,不用困在过去的苦难里。” 说着,她攥紧小拳头,眼底满是护短的怒意,字字铿锵:“你放心,谢云澜那王八蛋从前怎么欺负你,等回京之后,我一定找机会替你讨回来!他让你睡马厩、喂马、挨鞭子,我早晚让他尽数体验一遍!” 谢十七闻言心头大震,连忙垂首躬身,语气恭谨又惶恐:“属下不值得郡主这般维护。属下如今过得很好,已然知足。往后属下一定好好听话、好好值守,若有半点做得不好的地方,郡主尽管直言责罚便是。” 看着他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模样,明珠心头愈发酸涩。 “放心,我从不会无缘无故责罚自己人。” 明珠笑着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伸手,细细摘掉他肩头、衣摆上残留的两根细碎草屑。 指尖轻轻拂过衣料,动作温柔又自然。 摘掉草屑,一身利落玄衣干干净净,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看着总算顺眼多了。 明珠原本还想着,趁机试探一番,问问他若是身份逆转、一朝贵不可言,心中所愿为何。 可看着眼前这副满心怯懦、极易惶恐的模样,她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念头。 算了,暂且不提。 如今身世一事尚无半点实证,纯属八字没一撇,贸然告知只会徒增波澜。 更何况,谢十七如今对谢家、对谢云澜,藏着根深蒂固的惧怕与阴影。 以他现在的心态,就算真的查证他是谢家正统嫡子,将偌大世家、世子尊位硬生生推到他面前,他怕是也难以承受、无从站稳脚跟。 有些东西,总要等他彻底走出过往阴影、心性足够强大,才有资格去承接。 心绪落定,明珠对着他浅浅扬唇,叮嘱了一句早些歇息,便转身抬步,朝着驿馆院落走去。 看着少女轻快离去的背影,谢十七静静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弹。 直到明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清冷月色与马厩灯火。 方才眼底那层脆弱怯懦的水光、小心翼翼的惶恐,尽数褪去,一丝一毫都不复存在。 他慢慢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方才明珠替他拂去草屑、轻轻触碰过的肩头衣料。 指尖落下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隔着薄薄的玄色衣料,缓缓熨帖在他的肌肤上。 原本紧绷僵硬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藏在月色阴影里,隐晦又偏执。 她碰他了。 不是疏离,不是厌弃。 她会心疼他的过往,会护着他,会主动靠近他,会温柔替他拂去满身琐碎尘埃。 方才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我怀疑,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从前在谢府习得的谦卑退让、刻意卑微,都是伪装给旁人看的皮囊。骨子里的执拗与隐忍,在此刻悄悄翻涌。 他不想只做一个被施舍善意的属下,不想永远只站在她身后一隅,默默仰望。 她这般温柔待他,便是他晦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要牢牢抓住这束光,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扎根在她身边,稳稳守住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温柔。 夜色沉沉,少年立于月下,眼底一片清明冷静。 116 蝗灾真的来了 一行人铆足了劲日夜赶路,偏偏天不遂人愿,一路上的奇葩意外简直扎堆找上门,硬生生把行程拖慢了大半。 起初,明恒还对明珠口中“天命乱世、气运紊乱、灾劫随行”的说法半信半疑,只当是小姑娘夸大其词的玄虚说辞。可经历了这一路的糟心事情之后,他是彻底死心了。 他信了。 这一行人运气简直背到了骨子里。 好好的平整官道,走着走着前头桥梁直接断裂塌陷;好不容易绕路走山路,半山腰又撞见塌方落石,土石堆得严严实实,彻底堵死前路,寸步难行。 寻常人赶路几年都遇不上一桩的倒霉事,他们短短几天挨个体验了一遍,简直不要太离谱。 就连向来没心没肺、天塌下来都能乐呵的沈括,都被这一路的坎坷磨没了脾气,甚至陷入了深度自我怀疑。 赶路歇脚的间隙,他不止一次偷偷拽着明珠的衣角,一脸忐忑心虚,小声嘀咕,是不是自己身上那点倒霉煞气没彻底清干净,才连累全队人跟着他一起倒霉,一路磕磕绊绊没个顺遂的时候。 面对他每天的碎碎念和魔咒一样的每日几问,明珠每次都只回他一个字:“滚。” 赶路本就累得人腰酸背痛、身心俱疲,偏生还拴着个上蹿下跳的沈括,全程叽叽喳喳碎碎念,明珠不让他滚,让谁滚。 好在哪怕前路波折不断,明珠也始终稳得住心态,不慌不乱。 这一路每途经一座城镇、一处驿站,她都会叮嘱明恒,用重金去搜罗当地的鸡鸭等家禽,随后托付给当地口碑过硬的镖局。 虽说活禽运输麻烦、损耗不小,格外费心费力,路上若是让活物死了还要赔钱,镖局是很不愿意接的。 但架不住明恒银子给得实在丰厚,顶得上镖局数月营收。 一众镖局二话不说接下差事,火速调度人手车马,分批押送家禽火速赶往固州汇合。 即便镖局再怎么快,可是带着家禽依然是赶不上他们赶路的速度。 一路磕磕绊绊、风雨兼程,众人总算有惊无险抵达了固州地界。 固州地处北境,按常理九月末早已入秋,秋风萧瑟、霜气渐凉,寻常百姓早就换上厚实夹衣,抵御秋寒。 可众人一脚踏进固州城,瞬间满脸诧异。 预想中的凉意半点没有,空气又干又燥,裹挟着阵阵闷热气息,体感居然比他们离开之前的京城还要燥热几分,现在是秋末时节,但是这温度说是夏末也差不多了。 明恒先带着众人找了处干净规整的宅院落脚休整,随后打发临风、临雨几人分头进城,沿街走访打探民情,摸排城中异动与可疑踪迹。 几人行动力极强,很快走遍城内大街小巷,把市井传闻、百姓闲谈尽数汇总带回。 入夜用过晚膳,明恒与明珠围坐在灯烛下,对着打探来的消息逐一梳理汇总,细细排查暗藏的隐患。 “整个固州今年的天气都邪门得很。”明珠指尖轻点桌面,眉眼带着几分认真,“都九月末了,本该秋霜覆地、凉意浸骨,结果日日燥热不退,街上百姓依旧穿着单衣晃荡,半点秋意都无。” 她抬眸看向明恒,道出最关键的问题:“而且这里已经整整两个月,没下过一滴雨。” 长久干旱无雨,烈日暴晒,地里的泥土干得发白、硬得结块,放眼望去满目荒芜,毫无生机。 明恒微微蹙眉,无奈摇头:“固州城池规模不小,往来商旅、流动人口数不胜数,每日进出城门的人络绎不绝。想从这么多人里找出可疑之人,简直是大海捞针,根本无从查起。” 明珠深以为然。 城池大、鱼龙混杂,表面看着太平无事,真正的危机往往藏在不起眼的细节里。 她稍一思索,当即拍板:“明天一早咱们去城郊农田看看。我卦象不会出错,这里铁定有虫灾。虫灾都是从田地里起来的,只要隐患还在,土里必定藏着虫卵,总能找出苗头。” “可行。”明恒当即点头应下。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动身赶往城郊田野。 此时秋收已经过半,不少田地收割完毕,只剩光秃秃的空地,零星几块田里还留着没来得及收割的庄稼。 众人四散开来,蹲在田垄边翻土扒草,仔细检查泥土缝隙、草根底下,连着翻看了好几块田地。 结果却让人一脸懵。 整片农田干干净净,干裂的土地里、枯黄的草根下,别说成堆虫卵了,连一只小虫、一点虫患痕迹都找不到,干净得过分。 明珠站在空旷的田垄上,彻底陷入自我怀疑。 她的卜卦之术向来精准无比,从来没有失手过,卦象明明清晰显示固州将有特大蝗灾降临,可眼前的景象,完全和预判对不上。 难道这次真的算错了? 还是这一路众人奔波折腾,无意间逆转了灾劫? 就在明珠满心纠结、暗自琢磨之际,远处田埂上突然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百姓惊恐到破音的嘶吼,瞬间撕破了城郊的宁静。 “快!赶紧抢收粮食!” “蝗灾来了!天大的蝗灾!” 急促的敲锣警示声、百姓的惊慌呼喊层层叠叠响彻四野。 原本慢悠悠在田里收割庄稼的百姓,闻声瞬间脸色惨白,手里的镰刀、箩筐应声落地,所有人彻底慌了神,乱作一团,拼了命地往家里跑,只想抢在灾患来临前,保住自家仅剩的秋收粮食。 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向远方天际,瞬间瞳孔骤缩。 方才还清亮通透、万里无云的秋日晴空,眨眼间就彻底暗了下来。 这不是乌云遮天的昏暗,而是数不尽的飞蝗成群结队、层层堆叠,硬生生遮盖了整片天空。 黑压压的虫群从远方旷野呼啸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数量多到骇人至极,根本望不到尽头。狂风裹挟着蝗潮狂奔过境,亿万飞蝗同时振翅,嗡嗡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堪比惊雷滚地,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脏发紧。 虫潮所过之处,日光被彻底遮蔽,天地间昏暗压抑,只剩漫天聒噪的振翅巨响。 方才还带着绿意的庄稼、野草、藤蔓,只要被蝗群沾上一瞬,眨眼间就被啃得干干净净,叶片、嫩茎尽数消失,只留下光秃秃的枯硬根茎戳在土里,惨烈得触目惊心。 这漫天黑色洪流势不可挡,一路碾压、一路吞噬,朝着城郊村落、整座固州城狂奔而来,无人能挡、无处可避。 117 要生出新的心魔了 在场众人年纪都轻,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这般离谱恐怖的大规模蝗灾。 漫天虫潮铺天盖地压下来,跟席卷天地的黑色沙尘暴似的,遮天蔽日、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怵。 蝗虫密密麻麻砸落田间,瞬间铺满整片田垄,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看着就让人密集恐惧症发作。 它们吃食极快,所过之处寸草不留,一块良田的庄稼转瞬被啃得干干净净、寸叶不剩,紧接着虫群轰然起飞,一窝蜂扑向下一块田地。 肉眼可见的扫荡式毁灭,惨烈又震撼,光是站在远处看着,都让人浑身不自在。 田间的村民急红了眼,慌乱之中有人拎着铜锣冲上前,拼了命使劲敲打,想靠着巨大声响把蝗群吓退,保住一年的收成。 可这法子对付零星几只蝗虫尚且管用,对上这种亿万规模的漫天蝗潮,压根就是杯水车薪,半点用处都没有。 锣鼓声震得人耳朵发疼,漫天蝗虫却毫不在意,该吃吃、该啃啃,振翅轰鸣的声响直接盖过锣声。 更惨的是那几个冲在最前面敲锣的村民,转瞬之间就被飞蝗裹住,密密麻麻的虫子爬满满头满脸、肩背衣襟。单只蝗虫不起眼、不足为惧,可千千万万只聚在一起,啃噬起来又疼又痒。 村民瞬间疼得惨叫连连,手里的铜锣直接扔在地上,顾不上半分庄稼,抱着头狼狈狂奔,嘶吼着朝着城内逃命,模样凄惨至极。 场面彻底失控,田野间乱作一团。 谢十七眼神骤沉,第一时间跨步上前,稳稳将明珠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挡住扑面而来的虫风。 “赶紧走!”他语速极快,沉声对着明恒急喊,“公子,属下带姑娘先撤!” 明恒也从这场浩劫的震撼中回过神,当即果断下令:“所有人立刻撤离,回城!” 话音未落,谢十七长臂一伸,稳稳揽住明珠的腰肢,动作克制又稳妥,低低在她耳边快速道:“姑娘,得罪了。” 下一瞬,他足尖点地,身形骤然腾空,带着明珠凌空掠出数丈之远,身法利落、飞速迅猛。 不远处马车静静停靠路边,他落地之后毫不犹豫,快步将明珠稳妥塞进车厢,转身利落翻身坐上驾车位,扬鞭策马,马车车轮滚滚,朝着固州城内疾驰而去。 明恒、临风一行人紧随其后,纷纷翻身上马,紧紧跟在马车后方,全速回撤,不敢多做片刻停留。 今日出门探查田间隐患,众人并未带上赫连硕,此刻他正独自在租住的小院留守等候。 一路风驰电掣、狼狈奔逃,众人总算顺利赶回宅院。 刚一落地,明恒立刻有条不紊安排下去,一边让人烧好滚烫热水,让明珠尽快沐浴清洗、祛除虫尘,仔细检查有无被蝗虫叮咬的伤口;一边吩咐众人在院中多点几束艾草,用烟熏的方式驱散零星跟着飞进来的蝗虫,杜绝隐患。 明珠此刻是真的被这漫天蝗潮恶心得不轻。 她身在云洲大陆,上过沙场、斩过妖兽,见过尸山血海、刀光剑影,心性早已远超常人坚韧。可再凶猛的妖兽,终究是有形有相、杀伐分明,哪比得上这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飞虫。 这极致的视觉冲击,密密麻麻的压迫感,简直是精准戳中她的密集恐惧症,看得人浑身发痒、心底发慌,差点逼出新的心魔。 她快步入浴,反反复复清洗了好几遍,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番,确认身上没有半点蚊虫叮咬的红肿伤口,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明明今日没打斗、没奔波,只是站在田边看了一场蝗灾过境,她却觉得比连日赶路、大战一天妖兽还要身心俱疲、浑身酸软。 洗完澡换好干净衣物,她瘫软在床上,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浑身慵懒无力。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漫天蝗潮遮天蔽日的画面,明珠心底只剩满心佩服。 如果这场诡异反常的大旱、突如其来的灭世蝗灾,当真都是苏轻语暗中所为。 那她是真的服了。 玩虫子的,果然个个都是狠角色!这手段,未免也太歹毒、太厉害了! 不得不说刚才面对那么大规模的虫灾,已经是快要让她生出新的心魔来了! 正瘫着放空,明珠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糟糕!刚才光顾着被漫天虫子恶心得慌,彻底忘了最关键的事! 她现在灵力早就恢复了! 明珠懊恼地抓了抓自己尚且湿漉漉的长发,发丝柔软濡湿,贴在肩头带着微凉水汽。她心急如焚,压根顾不上穿鞋,赤着一双白净脚丫,踩着微凉的地面就径直冲出门去。 院门外,谢十七正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缓步走来,汤水稳稳盛在白瓷碗中,温度刚好适宜。他一眼瞥见明珠披头散发、赤足奔出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紧,吓得连脚步都乱了,立刻快步上前伸手将她牢牢拦住。 “姑娘要去哪里?”他语气满是急切担忧,眼神紧紧锁着她,“城外蝗灾肆虐,如今已有不少飞虫飞入城中,街巷四处都是虫子,万万不能出门!” 城外田野早已被蝗群啃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留,可怖的虫潮顺着风势涌入城内。眼下固州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严丝合缝,没人敢踏出房门半步。 好在明恒处置及时,早已让人在院中多处点燃艾草,浓郁的烟火气萦绕庭院,才没让多少蝗虫落进院子里,尚且算得上安稳。 “我去收拾那帮臭虫子!”明珠小脸紧绷,满眼气恼,语气透着十足的不服气。 方才在城外,她被虫潮的密集场面惊得失神,又被谢十七第一时间带着撤离,慌乱间彻底忘了自己早有准备。 她临行前特意备了大把驱虫的符箓,刚好可以去试试!不过这种东西也只能驱,不能杀…… 两人的动静引来了明恒。 他闻声快步赶来,一抬眼就看见自家妹妹披散着湿发、光脚踩在地上,当即沉下脸色,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胡闹!好好的鞋子不穿,赤着脚往外跑,成何体统!立刻回去!” “哥,我真的有办法对付这些虫子!”明珠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满眼笃定。 明恒却半点不松口,语气坚决地呵斥:“有办法也要等到夜里再说!你难道想大白天在全城百姓面前,展露这些旁人看不懂的奇异术法?” 明珠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瞬间反应过来。 确实是她急糊涂了。 如今全城人心惶惶,人人惊惧蝗灾,她若是白日当众施符驱蝗,太过惊世骇俗,一旦传出去,必定引来无数窥探与猜忌,后患无穷。 118 记得穿鞋啊 被明恒沉声训了几句,明珠瞬间收敛了方才莽撞的性子,乖乖蔫了下来,不敢再吵着往外冲,只得悻悻折回房间。 明恒转头看向身侧的谢十七,语气沉稳叮嘱:“看好你家姑娘,半步别松懈,绝不能让她再私自乱跑。” 谢十七垂首躬身,态度恭谨肃穆:“是。” 他应声接过方才搁置在旁的安神汤,端着温热的瓷碗,脚步轻缓,快步跟着明珠走进屋内。 明恒望着两人的背影,无奈轻叹一声,紧随其后踏入房间。方才的严厉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沉稳,放柔了语调对着落座床边的明珠缓缓开口。 “我即刻去一趟固州知府衙门。蝗灾肆虐全城,危及百姓生计,官府绝不能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他眼底掠过一抹冷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倒要看看,这帮地方官员如今拿出了什么救灾章程。若是他们推诿懈怠、置之不理,尸位素餐,我不介意先替皇伯父,好好清理一番这些庸碌之辈。” 明珠此刻被训得格外老实,乖乖坐在床边,轻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她抬眸开口,语气认真:“我倒是有个法子。” 明恒微微挑眉,眼底带着几分讶异。他常年涉足政务、征战沙场,见过数次天灾祸乱,深知蝗灾难治,本就对此事满心棘手,听闻妹妹有对策,当即追问:“什么法子?” 赶路途中他也曾翻阅古籍典册,知晓蝗虫天生趋光,入夜之后会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奔赴明火,这也是他执意让明珠等到夜间再出手、不愿白日张扬的缘由。 明珠抬手挠了挠微湿的长发,原本顺滑的发丝被挠得愈发凌乱,平添了几分娇憨稚气。 “我手里有不少驱虫符箓,专克这类邪祟虫患,能够驱散蝗虫。”她坦诚说道,“只是符箓只能驱避,无法彻底灭杀。” 话音落下,她眼睛一亮,瞬间理清思路:“不如我们以符箓为引,把漫天蝗虫尽数驱至一处空地,再引烈火焚烧,既能控住虫群,又能彻底根除隐患!” 说完,她也不等明恒回应,赤着白净脚丫直接踩上微凉地面,快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指尖轻扬,随手朝外甩出数张泛黄符箓。 几张符箓凌空轻转,落地无声,淡淡的灵光悄然散开。庭院上空零星飞舞、四处乱窜的几只蝗虫,像是撞上了无形屏障,骤然慌乱掉头,远远避开这片院落,再不敢靠近半分。 效果立竿见影。 明恒目光沉沉,认真看向她:“你手里还有多少这类符箓?” 明珠将贴身收好的一沓符箓尽数取出,厚厚一叠铺在掌心,数量着实不算少。 可一想到城外那遮天蔽日、无穷无尽的蝗潮,她心底瞬间没了底气,小声嘟囔:“不算太多。之前我灵力被封,每日只能靠着积攒的微薄灵气画几张,攒了许久才这么一沓。” 这点符箓对付零星蝗虫、护住一方小院绰绰有余,可对上席卷整座城池的漫天蝗灾,属实杯水车薪。 “的确不够。”明恒看了看那叠符箓,不由失笑。 明珠立刻接话,眼底带着几分底气:“但我现在灵力恢复了,我可以画雷火符,威力更强,灭虫效果更好!” “你一人之力,终究有限。”明恒走上前,接过她掌心的符箓细看片刻,又轻轻放回她手中,语气温和却坚定,“别什么事都自己扛。天灾降世,本就是官府职责所在,该由衙门牵头统筹。若是让你一个小姑娘独力救灾,反倒显得满朝文武、地方官吏尽数无能。” “你安心在院子歇息,等我从衙门回来再做打算,可好?” 明珠静静思索片刻,乖乖点头应下。 是啊,是她太过心急狭隘了。 天灾当前,从不是一人之力便可扭转乾坤、护佑万民。大盛朝有官府、有军队、有各司其职的官员,平日里享俸禄、居其位,本就该在危难之时担起重任。 世间安稳,从不是靠某一个人的孤勇,而是万千百姓、朝野众人同心协力的结果。 她不必强行做独揽一切的救世主,也该学着相信世人、相信朝堂。 见她彻底想开、乖巧安分,明恒放心不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再度看向一旁肃立的谢十七,沉声叮嘱:“好好护着你家姑娘,我未归来之前,寸步不离,绝不能让她私自外出。” “是,公子。”谢十七垂首应声,字字沉稳。 明恒转身快步离去,房门轻掩,屋内只剩明珠与谢十七二人。 明珠抬眸看向身姿挺拔的少年侍卫,语气松弛随意:“我这里没事,你不用一直站得这么拘谨,自行歇息便可。” 谢十七却未曾动弹,只抬手将一直端着的白瓷小碗递上前,语气恭敬温和:“姑娘,先把汤喝了。” 明珠看着那碗温热的汤药,顿时无奈:“我又没生病,喝什么汤药啊?” “是安神汤。”谢十七语气认真,一丝不苟,“姑娘方才目睹漫天蝗灾,受了惊吓,心绪定然不稳。这是公子特意吩咐属下准备的。” 明珠被他这副刻板听话的模样逗笑,眉眼弯弯:“你倒是听话,我哥说什么你都照做。” 谢十七抬眸,目光澄澈坦荡:“公子所言皆为良言,且事事皆为姑娘着想,属下理应遵从。” 明珠无奈失笑,只得妥协:“行行行,我喝便是。” 她移步坐到桌边,接过瓷碗,低头小口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汤药。 汤汁温润入喉,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平复了心底残留的烦躁。 谢十七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垂首喝汤的乖巧模样,沉默片刻,转身取来一方干净温热的帕子。 不等明珠反应,他缓步上前,单膝轻轻跪地,姿态恭谨克制。 明珠猝不及防,险些一口汤药呛在喉咙里,慌忙稳住呼吸,瞪大眼眸看向他:“你、你跪下做什么?” 话音刚落,她只觉脚踝一暖,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脚踝,将她冰凉的赤脚轻轻抬起。温热湿润的帕子轻柔擦拭着她脚面沾染的些许尘土,动作细致温柔,宛若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明珠浑身一僵,像是被滚烫炭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腿脚,迅速蜷起身子,缩坐在凳子上,耳根瞬间爆红,又羞又窘地瞪着他:“谢十七!你大胆!” 少女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又气又慌,模样格外娇俏。 谢十七缓缓抬眸,神色平静坦荡,眼底没有半分逾矩,语气端正肃穆:“姑娘赤足落地,脚沾尘土,脏了。” 简简单单一句实话,却让明珠愈发窘迫,脸颊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脏了我自己擦就好!不用、不用你来!”她语速极快,慌乱摆手,手足无措。 她身为皇室郡主,自幼锦衣玉食,伺候她的人数不胜数。前世她更是慵懒至极,衣食住行皆有人伺候,早已习惯旁人侍奉。 可不知为何,此刻被谢十七这般贴身细致照料,她心底却莫名慌乱局促,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浑身发烫。 谢十七见她慌乱,也不坚持,缓缓起身,依旧恭谨有礼:“是属下唐突了。那属下去为姑娘取鞋子过来。” “别别别!我自己来!”明珠连忙出声阻拦,慌忙将双脚往裙摆底下藏得严严实实,脑袋微微低垂,小脸通红一片,不敢再看他。 谢十七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羞怯慌乱的模样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转瞬便恢复了清冷沉稳。 他轻声解释:“是公子临走前叮嘱,让属下务必照看姑娘,莫要让姑娘一直赤着脚,沾染寒凉。” “知道了知道了!你做得够好了!”明珠被他说得愈发不好意思,连忙将空碗递给他,局促摆手赶人,“汤我喝完了,你先出去吧!” “是。”谢十七不再多言,恭敬接过瓷碗,转身轻步走出房间,还细心抬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内外视线。 门外,他隔着木门,嗓音低沉清晰,缓缓叮嘱一句:“公子特意交代,地上寒凉,姑娘记得穿鞋。” 屋内的明珠捂着脸,闷闷回了一声:“知道啦!啰嗦!” 119 必须追查 明珠倚在窗边静静发了会儿呆,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固州今年天气反常得厉害,九月末依旧燥热蒸腾,地面半点凉意都无,方才她赤脚踩在地上,也丝毫不觉得寒凉。 她慢悠悠擦干净双脚,老实套上鞋袜。 明恒去知府衙门交涉,一时半刻定然回不来。 院里众人要么随明恒外出办事,要么在外值守巡院,四下安静得很。 明珠闲得无事,干脆拎起桌边的药箱,起身朝着赫连硕的房间走去,准备给他换药和护理眼部的经脉。 方才城外蝗灾肆虐的动静极大,院中众人都已知晓大概。 赫连硕虽双目不便,却早已从临风、沈括几人的闲谈里,打探清楚了城外的凶险境况。 如今他眼不能视、行动不便,半点忙都帮不上,唯一能做的便是安分待在房内,静心等候,绝不拖众人后腿、添半分麻烦。 忽闻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赫连硕立刻扶着拐杖,摸索着起身,缓步走去开门。 房门一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语气柔和:“是姑娘来了。” 明珠拎着药箱跨步进门,闻言有些好奇:“你现在眼睛还看不见,倒是厉害,怎么一猜就准是我?” 赫连硕唇角弯起温润好看的弧度,眉眼温柔舒展。 他鼻尖萦绕着一缕清浅干净的淡香,清雅脱俗,是独属于明珠的气息。 只是这话若是直白说出来,未免太过唐突暧昧,他便婉转解释:“这个时辰,旁人都有事在外忙碌,也就只有姑娘会抽空过来寻我。沈二跟着公子出门了,临风他们在外巡院值守,不会轻易过来。” 相处日久,众人早已褪去初见时的生疏客套。 起初赫连硕还会恭敬称呼沈括一声沈二公子,可沈括素来没心没肺,时常随口打趣喊他瞎子,久而久之,他也干脆随性直呼沈二,反正那人平日里行事,确实对得起这个“二”字。 明珠将药箱摆在桌案上,笑着点头:“没错,我来给你换药的。” 赫连硕顺势回身落座,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外面的虫灾,是不是很严重?” 提起蝗灾,明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郑重点头:“特别严重。” “我从前也在典籍话本里见过蝗灾的记载,心里也算有过预想。可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文字描写终究浅薄,根本比不上亲眼目睹的震撼与骇人。” 她回想方才漫天虫潮遮天蔽日的画面,依旧心底发怵:“那蝗虫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根本躲无可躲。但凡露在外面的肌肤,稍不留意就会被啃咬抓伤,十分凶险。好在咱们院子反应及时,早早点燃艾草熏避,又布了驱虫符,虫子才没能进屋,算是侥幸安稳。” 赫连硕闻言,身形微默,眼底掠过一抹沉沉的无奈。 若是他双眼完好,哪怕帮不上大忙,也能外出值守、探查局势,不至于如今日这般,只能困在房中被动等候,满心无力,徒增拖累。 明珠一眼看穿他心底的自责与低落,一边伸手轻轻拆开他眼上的旧纱布,一边温声安抚:“别胡思乱想,安心养伤就好。最多二十天,你的眼睛定然能彻底痊愈,到时候你就重见光明了。” “嗯。”赫连硕乖乖应声,缓缓仰头配合她的动作。 他本就带着异域异族血统,五官轮廓深邃立体,眉眼锋利分明,自带一股别样的异域风情。 此刻双目缠着白纱,遮住了眼底光彩,却依旧俊美夺目,温润沉静,气质卓然。 很难想象,待他日纱布褪去、双眼复明,那双眼眸重绽光彩,又该是何等惊艳绝伦、风华绝代。 “郡主也不必太过忧心。”赫连硕静静感受着她指尖轻柔的动作,温声宽慰,“明恒世子沉稳睿智、能力卓绝,定然能想出妥善法子,治理这场蝗灾。” “我哥哥自然是最厉害的。”明珠毫不犹豫应声,语气满是信任,可眉宇间依旧萦绕着一丝浅浅黯然。 赫连硕心思细腻,感知敏锐,即便目不能视,也能轻易捕捉到她语气里藏不住的愁绪,轻声追问:“那郡主心中,还在忧心何事?” 距离极近,他能清晰嗅到她身上清雅的气息,也能精准察觉她心绪的起伏波动。 明珠一边抬手,轻柔替他按摩眼部周边穴位、疏通神经,缓解肿胀酸涩,一边轻声叹息:“我忧心的是这场蝗灾的来路,我总觉得的这些虫子来的有点诡异。” “今日一早,我们特意去城郊好几处田地仔细探查过,我们查了好多地方,有秋收过半的空地、尚未收割的良田,可不管是哪里,泥土底下干干净净,别说成堆虫卵,就连寻常小虫都寥寥无几,说实话是有点过分干净了。” “按常理来说,久旱燥热的天气最易滋生虫卵,田间地头必定藏有隐患。如今无卵无虫,却骤然爆发漫天蝗灾,这根本不合常理。” 话音刚落,赫连硕眉心骤然微微一蹙。 明珠立刻停下动作,紧张询问:“怎么了?是我按到痛处了吗?” “并非。”赫连硕连忙摇头否认。 恰恰相反,少女指尖柔软温热,力道轻柔适中,按在酸胀的眼周,舒服得让人几欲沉溺。 他只是被她那句“田间无卵”触动思绪,陡然心生猜想。 他稍稍平复心绪,沉声开口,语气认真:“郡主方才说,整片田地干净异常,全无虫卵?” “对啊。”明珠彻底停下动作,俯身看向他,“怎么,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赫连硕微微沉吟,缓缓道出自己的猜想:“我不知猜想是否妥当,只是听临风、沈二说起郡主身怀异术、能卜吉凶、能驱邪祟,便不由得联想。” “寻常天灾,皆有迹可循、循序渐进。可这场蝗灾无卵而生、骤然爆发,太过诡异。会不会是有人在暗中动用旁门左道、诡秘术法,暗中将虫卵、虫群尽数聚拢藏匿,待到时机成熟,便一举放出,造成全城蝗灾骤然爆发的现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年少时曾听闻南疆一带盛行蛊术,有人能以术驭虫、操控毒虫,随心驱使,为祸一方。固州这场蹊跷灾变,或许并非纯粹天灾,而是人为作祟。” 人祸啊,这倒是暗合了她之前的推演了!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点醒了茫然思索的明珠! 她豁然开朗,眼底瞬间亮起光芒,心头所有困惑尽数解开! 对啊!她怎么偏偏卡在这点上想不通! 没有虫卵、没有预兆,却能爆发铺天盖地的蝗灾,根本不是自然天灾,分明是有人暗中驭虫作祟、人为制造祸乱! “可以啊赫连硕!你也太聪明了!我琢磨半天都没头绪,你一语就点破关键!” 明珠心头郁结一扫而空,欣喜之下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动作利落又轻快。 她不敢耽搁,立刻加快手上动作,飞快又细致地替他上好新药,层层缠好纱布,将伤口妥善包扎妥当。 “我去找我哥!这件事不能单纯的光靠治理虫灾,更要找找有没有人暗中使坏,若是真的有人暗中使坏的话,那么光治理也是收效不高的。” 事关重大,必须立刻告知明恒。 120 我们也发现一个事情 明珠急着把赫连硕的重大发现告诉明恒,随手合上药箱,转身就往门外冲,脚步匆匆直奔楼梯口。 可她刚踏出两步,一道挺拔黑影骤然从廊柱后侧闪出,稳稳挡在她身前,寸步不让。 “世子吩咐过,郡主不可外出。” 谢十七身姿笔直,垂眸望着她,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决,半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此一时彼一时,我不是出去玩儿,我是去找我哥哥。”明珠说道。“你要是不放心便和我一起去。” 谢十七目光落在她松散垂落的长发上,发丝柔软披肩,看着格外娇弱,外头虫潮未散、街巷凶险,他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可想起明恒临走前的再三叮嘱,他终究还是轻轻摇头,固守本分:“不行,世子有令在先。” 这死板的模样彻底把明珠气笑了,她仰头瞪着他,故作愠怒:“谢十七!你到底是我的侍卫,还是我哥的侍卫?再事事只听我哥的,我可要真生气了!” “我真的有急事,不是胡闹闲逛,是去府衙找我哥商议要事!” 少女眉眼微蹙,带着几分娇蛮的较真,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气鼓鼓的模样毫无威慑力,反倒透着几分可爱。 谢十七眼底微微一颤,心弦轻轻松动。 他最怕的,就是她生气。 僵持片刻,他终究妥协退让,微微颔首:“那属下陪郡主同往。郡主万万不可甩开属下自行奔走。” “行行行,你要跟就跟着!”明珠巴不得立刻动身,一口爽快应下,再跟他耗下去,天都要黑了。 两人快步走出院门,刚踏出门外,几只零散飞蝗便嗡嗡扑来。 谢十七抬手利落一挥,劲风扫过,直接将飞虫尽数驱离,护得她身前干干净净。 他抬眼望向死寂空荡的街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头空无一人,氛围沉肃压抑,随即低声提议:“属下用轻功带郡主前去,速度能快上许多。” 明珠闻言心头一动,满眼羡慕。 她自身也会飞檐走壁、御剑凌空,可那些全都依托灵力运转。 这大盛朝天地灵力稀薄匮乏,若非生死紧急关头,她根本舍不得肆意耗费。 但这些习武之人的轻功全然不同,依托肉身筋骨、吐纳内息,踏空掠影、来去自如,半点不需灵力,潇洒又利落。 “骑马不行吗?”明珠还是想稳妥些。 “马匹需沿街绕行,耗时绕路。”谢十七简明解释,“如今街巷无人,走房檐最稳妥、速度最快,也能避开地面零散虫群。” “那便走吧!”明珠当即点头应允。 她话音刚落,谢十七便迅速取下墙边备好的深色斗篷,抬手轻轻罩在她的头上,将她从头到脚稳妥裹住,密不透风。 “外头虫多,先遮好,免得沾染虫尘。”他声音放得极柔,温柔细致。 下一瞬,他长臂舒展,稳稳揽住明珠的腰肢,将她轻柔护在怀中,力道克制稳妥,不逾矩却极具安全感。 “郡主站稳。” 话音未落,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而起。 身姿如飞燕掠空、轻烟踏檐,起落无声,稳稳落在屋脊之上。 他借着房梁檐角借力,身形轻盈翻飞,踏瓦无声、掠影如风,数丈之距转瞬即过,速度快得惊人。 风声在耳畔飞速掠过,街巷屋舍在眼底迅速倒退。 明珠靠在他怀中,安稳又稳妥,忍不住悄悄抬眸打量他。 视角受限,她只能看见他完好的半张侧脸,轮廓利落分明、线条冷硬流畅,眉眼清俊利落,气质清冷孤绝。 平心而论,谢十七生得是真的极好。 谢云澜看似风光夺目、温文尔雅,常年锦衣玉袍、珠玉配饰加持,靠着精致装扮撑起一身风华。 可谢十七一身简简单单的玄色劲装,毫无纹饰,干净利落,仅凭身姿容貌、清冷气质,便足以碾压谢云澜百倍。 明珠心底忍不住暗自唏嘘。 前世前世的她,当真是眼瞎心盲,满心满眼都是虚伪浮华的谢云澜,对谢云澜身侧这赤诚纯粹的谢十七视而不见。 若是当初她早早看清人心,倾心相待的是谢十七,何至于落得那般凄惨结局,受尽磋磨,最终惨死在谢云澜与苏轻语手中? 一念至此,心底满是怅然与惋惜。 她久久凝望着他的侧脸,目光停留未移。 怀中人灼灼的视线太过清晰,谢十七心底悄然泛起层层涟漪,心绪微微起伏。 他素来擅长隐忍克制,面上依旧清冷平静,不露半分异样,可眼底深处却缓缓黯淡下去。 如今郡主看到的,只是他完好无损的半张容颜。可他另外半张布满疤痕、狰狞丑陋的脸,若是被她看见…… 他不敢深想,只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脚下身法再快几分,敛尽杂念,一心护着怀中之人飞速奔赴府衙。 不过瞬息之间,固州府衙院落已然在望。 谢十七脚下轻点檐角,身形凌空翻转,抱着明珠稳稳落地,悄无声息落在府衙空旷的院落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空降身影,瞬间把院中值守的衙役吓了一大跳。 此刻府衙院内人头攒动、气氛紧绷。 明恒白日登门,早已亮明皇室身份,坐镇府衙督办救灾,一众大小官员尽数齐聚,不敢懈怠,正围着蝗灾灾情低声商议。 一众守卫见有人擅自踏入院中,瞬间绷紧神经,立刻上前围堵,厉声喝问:“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府衙重地,凌空落院,是想图谋不轨吗?” 明珠不慌不忙抬手,取出随身的郡主金印,光影流转,尊贵雅致。 “去通报明恒,我是他妹妹,安宁郡主。” 近处的小吏连忙上前躬身细看,看清金印纹路与皇室规制后,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地叩拜:“微臣参见郡主殿下!” 一人下跪,其余衙役、守卫尽数反应过来,纷纷垂首跪拜,院中瞬时一片行礼之声。 “都起来吧。”明珠随意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各司其职就好,不用跪来跪去,我只是来找我哥说事。” 立刻有人不敢耽搁,转身飞奔入内堂通传。 片刻功夫,明恒率先大步匆匆走出,身后紧跟着固州知府与一众官员,皆是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方才众人正围着灾情焦灼议事,商议治蝗对策,听闻安宁郡主突然到访,众人皆是心头一紧,连忙随明恒一同出来迎候。 明恒一眼就看见身披斗篷、立在院中的妹妹,眉心瞬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责备:“不是让你乖乖待在院里别出来吗?怎么这般不听话?外面蝗灾肆虐,多危险!” 明珠立刻收起一脸郑重,对着明恒弯眼甜甜一笑,乖巧解释:“我没有乱跑呀,专程来找哥哥的!而且有谢十七护着我,半点磕碰都没有,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明恒闻言,转头狠狠瞪了身侧的谢十七一眼,语气带着薄怒:“你也是!明知她胡闹,不知道拦着,还跟着一起纵容!” 谢十七垂首躬身,默默退到一旁,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他是属下,主子责罚,无可辩驳,只能乖乖挨训。 “明珠!你可算来了!” 沈括大呼小叫地从人群后窜出来,语速飞快,兴冲冲就要开口,“我们刚查到一个奇怪的事情,正要说——” 话到嘴边,他余光瞥见身后一众地方官员,瞬间猛地刹住话音,硬生生改口,临场圆话:“正要说找人通知你,让你千万别出门、好好待在院里避险呢!” 明恒抬手悬在半空,差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见他识趣改口、守住秘密,这才硬生生压下动手的冲动,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算这小子机灵,关键时刻拎得清分寸,没把明珠身怀异术的秘密当众捅出来。 121 山谷有个矮墙 “先进来再说。” 明恒抬手拢了拢明珠身上的斗篷,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彻底隔绝外头飞虫与燥热晚风,这才伸手拽着她,一同迈步走入府衙内堂。 他抬手示意,让一众本地官员尽数退下,清出整座内堂,只留下沈括与谢十七二人留守。 屋内瞬间清静下来,再也没有外人耳目。 “说吧。这般火急火燎赶过来,到底是什么要紧事?” 明恒示意她落座,转头吩咐沈括倒水。 待明珠接过温水,找了椅子坐下,他才伸手替她取下兜帽斗篷,让她得以舒展身子,放松休憩。 明珠捧着温热的水杯,将方才在房中与赫连硕的一番对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从田间无半枚虫卵的诡异异象,到赫连硕联想到南疆蛊术、人为驱虫布阵的猜想,一字一句,清晰道尽。 如今众人相处日久,早已褪去初见的生疏拘谨,没人再刻板称呼赫连硕为赫连将军,都随和唤他表字茗渊,亲近又自然。 听完明珠的一番话,明恒眉宇缓缓蹙起,神色沉凝几分。 “你和茗渊的揣测倒是恰好和我们这边发现的一桩事情对应了起来。” 他朝沈括抬了抬下巴,沈括立刻会意,快步上前摊开一张硕大的固州地形图。 这图册标注详尽,不仅囊括城内街巷布局,连城外山川河谷、村落地界都清晰列明。 明恒指尖落在图纸上方一处偏远山谷,那里被炭笔着重圈出一个黑点,十分的醒目。 “方才我与本地官员商议灾情,想起你之前的提醒,便特意追问城外近期有无怪异异象。” “底下一位户籍小吏回话,半年前他进山统计户籍,途经这片山谷,曾见过一堆零散怪石堆砌,零零散散散落各处,他只当是山民闲来堆砌、或是孩童顽皮玩乐,并未放在心上。” “可就在一月前,他再度途经此地,发现那些乱石早已连成一片,层层叠叠堆砌成矮墙模样,其中迂回曲折交错,宛如一座小型迷宫。” 明恒语气愈发凝重:“最诡异的是,山谷周遭草木枯死范围极其规整,像是被无形界线圈住一般。如今已是深秋,草木枯黄本是常理,可圈内草木枯萎速度远超外头,枯得更加的彻底和更加的诡异,倒像是半点生机也没有的感觉。” “对对对!我刚才差点就说漏嘴这个了!”沈括连忙在一旁点头附和,幸好方才在外人面前及时刹住话头,没有给明珠拖后腿。 明珠眸光一凝,蹙眉沉思:“乱石成墙、曲折如迷宫,还能锁住地气、封禁草木生机……这根本不是山石堆砌那么简单,大概率是人为布下的阵法!” 她一语落地,明恒与沈括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 沈括立刻接话:“方才世子也是这么猜测的!” “是不是阵法、是什么用途的法阵,单凭你们描述的东西是揣测无用的,必须亲自前往实地探查才能确定。”明珠抬眸看向明恒,语气变得十分的坚定,“我现在就动身进山。” “不妥。”明恒想都没想,直接摇头否决,“天色将黑,外头蝗灾肆虐,看起来十分的凶险,你一个姑娘家连夜进山,太过危险。” 他叹息了一声说道,“大灾面前,可怕的不光是灾难,更是人心,若是有人趁着灾难发生再闹事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才火急火燎的赶紧来了固州的州府衙门,一定要由他亲自来坐镇指挥,他才能放心。 他现在已经将临雪他们几个派出去看着了,防止有坏人趁机作恶。 “哥,事不宜迟。”明珠神色郑重,语气恳切,“若是那山谷当真藏着诡阵,还与这场诡异蝗灾息息相关呢?谁也不知道这阵法最终的用途是什么,是单纯催生虫灾,还是另有害人杀机。我必须去亲眼看看才行。” “这不是小事,关乎固州数万百姓的口粮与生计以及自身的安危。” 她抬眼望着明恒,目光澄澈坚定:“你白日里还教我,要相信官府、相信大盛百姓。我可以信,但你也要信我。这种旁门诡术、奇门阵法,寻常的大盛朝官吏不明白,百姓不明白。可我能看明白,也有本事能破解。” “让我去吧。” 明恒望着妹妹一脸执拗的模样,心头万般不舍,无奈长叹一声。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柔顺的长发,今日出门匆忙,她未挽发髻,青丝松散垂落肩头,褪去平日的利落机敏,多了几分随性软糯的稚气,惹人疼惜。 “我只是不想你涉险。” 他至今还记得前几日,明珠强行逆天卜卦、被天道反噬后的虚弱模样,心底满是后怕:“你自己也说过,这世间有连你也窥探不透、算不尽的人存在。前路未知,我怕你出事。” “我知道分寸。”明珠放软声音,认真安抚,“上次是我毫无防备、贸然强行推演,才会被反噬。如今我已知晓深浅,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望着明恒,眼神清亮坦荡:“寻常灾祸旁人能挡,可这种诡术邪阵,唯有我能应对。哥,我们当初在荒庙,都答应过那位老和尚,会护好这片土地的百姓,护他们远离战乱饥荒、天灾祸乱。你难道忘了吗?” 明恒凝望着她澄澈纯粹的眼眸,眼底悄然泛起一丝湿意。 是啊,荒庙一诺,初心未改。 沉默良久,他终究松了口,缓缓点头:“好,我准你去。” “但你必须带上谢十七。”他看向一旁肃立的少年,语气笃定,“如今临风几人各有值守、分身乏术,我抽不出多余人手,唯有他,我最放心。” “有谢十七护我,足够了。”明珠弯眼一笑,宽慰道,“你信他,也信我,定然无事。” “嗯。途中但凡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明恒不再阻拦。“不管是要什么。只要哥哥能帮你找到就会第一时间送给你。” “倒也不需别的。”明珠略一思索,随手从袖中摸出三张符箓,递到明恒手中,“我待会回院子取些符纸便可。这三张是通讯符,你虽无灵力无法主动催动,却能被动收音。我但凡遇上凶险变故,会立刻通过符纸与你联络。这下总能放心了吧?” 明恒接过符纸,贴身稳妥收好,无奈失笑:“行行行,知道你本事多、准备足。” 一旁的沈括见状,立刻凑上前来,满脸好奇:“那有没有我能用的?给我也分两张呗!” 明珠伸手一把将他推开,笑嗔道:“没有!你乖乖跟着我哥守在府衙,护好他的安全。我哥若是出半点差错,我回头直接薅秃你的头发!” 沈括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不用你说!我铁定护好世子,妥妥的!” 明恒斜睨他一眼,满脸嫌弃:“到时候谁护谁,还不一定。” 说笑两句,气氛稍稍缓和,明珠再度正色,取出一沓雷火符,分出大半递给明恒,又抽了几张塞给沈括。 “对了,你们这边商议出治蝗的法子没?这些雷火符你们拿着。若是夜间虫群大规模袭城,便直接扔出去,能炸杀大片蝗虫。切记把控好距离,别笨手笨脚炸到自己。” 沈括美滋滋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放心!我还没那么蠢!” 明珠与明恒同步翻了个白眼,默契十足。 “官府已经定好了对策。”明恒收起笑意,正色说道,“今夜全城统一行动,城外挖坑、就地堆燃大火,利用蝗虫趋光天性,引虫群聚拢,再集中焚烧灭杀。” 他看着手中的雷火符,眼底多了几分底气:“你这些符来得正好。等虫群尽数被火光吸引、聚集一处,我便用雷火符一网打尽,效率倍增。” 122 进山了 “嗯嗯嗯,这法子极好。”明珠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笑道,“等我们找镖局托运的大批鸡鸭家禽抵达固州,白日便可尽数放养田间,专门啄食散落残留在土里草间的蝗虫与虫卵,再征召一些百姓过来人工捉虫,这样便可以事半功倍。” “只要没人在背后蓄意搞鬼,这场蝗灾很快就能彻底压制下去。”她眼底透着笃定,条理清晰,“到时候哥哥把整套赈灾除虫的法子整理成册,下发各州郡,再派人实地监督推行。往后哪怕别处再爆发同类虫灾,各地官员也有例可循,能快速止损、一网打尽。” “我也是这般打算。”明恒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谋定全局的光芒,他言语沉稳的说道,“我方才已经吩咐本地官吏,即刻下乡征集民间家禽和各地百姓,补充除虫人力。只要是肯来捉虫的,官府轮斤来收购虫子,抓的多,拿的多。相信会有很多百姓愿意出来做这个事情。” “今夜先以火攻集中灭杀飞蝗,明日再看家禽与人工除虫的成效。只要这些法子稳妥有效,不等蝗灾彻底肃清,我便让人连夜整理成册、快马传发各州郡。” 明恒此刻完全没了平日里温润散漫的样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威仪与干练,他语气凝重的说道:“我最怕的不是固州的灾,是这边刚扑灭虫害,别处接连爆发,届时各州手足无措、延误时机,百姓又要遭殃。早传法子,便能早保一方安稳。” “还是哥哥思虑得长远。”明珠由衷赞叹。 她的哥哥只要做起事情来,简直帅的会发光! 前世的前世,她那时候没脑子,也曾怪过自己的哥哥没什么本事,整日在王府游手好闲。 但是再重新回到大盛,她才能看到真正的明恒。 年少有为,文武双全。 他之所以在这样的年纪便已经半退养一样的在王府不问政事便是想让皇伯父放心,让他知道昭文亲王府无意朝廷的纷争。 他是为了保护皇室稳定,也是为了维护皇室在朝堂上的威仪!若是皇室内部先自我猜忌,那便会叫外人有了可乘之机。 大盛朝才刚立朝不久,不能内部就先起了嫌隙和猜忌! 明珠说完便起身准备动身出发:“那我先回院子取些符纸和要用的东西,一会连夜进山探查。这张地图我先带走,事后再归还。” 谢十七闻声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将地形图卷起收好,妥帖揣入怀中。 “看护好你家郡主,寸步不离。”明恒抬眸看向谢十七,语气郑重的叮嘱道。 谢十七垂首抱拳,身姿挺拔肃穆:“属下遵命,定不负嘱托。” “去吧。”明恒抬手轻轻拍了拍明珠的肩膀,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万事小心,切勿逞强。” 他又细心替她拢紧披风,遮得严严实实,隔绝外界燥热与飞虫,这才放心示意二人离去。 两道身影转瞬掠出窗檐,踏着夜色消失在院墙之上,动作轻盈无声。 沈括仰头望着空空荡荡的墙头,忍不住小声喃喃:“我也好想跟着郡主进山凑热闹啊。” “方才怎么不说?”明恒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沈括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仗义:“这不是你这边的事也十分要紧嘛!底下一众地方官员心思各异,难保没人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我得留在你身边帮你盯着,替你分担琐事!” 他说着自我宽慰道:“算了,下次我再跟着郡主出任务,让谢十七留下来帮你守城治虫。” 明恒毫不留情拆穿他:“你可算了吧。论近身身手、轻功护人,你连谢十七的小腿都比不上。” “世子你这就不讲理了!”沈括立刻不服气地嚷嚷,“我是正经武将!骑马冲锋、上阵杀敌、布设阵型才是我的强项!你让谢十七去骑马冲阵兜虫,未必比我利落,高低立马见分晓!” 他这话倒没说错。 明恒适才特意给他安排了一桩重任,如今城外蝗潮密集厚重,单单靠火光诱杀速度太慢、效率不足。 于是他想出新法子,让人赶制大号捕虫网,由快马拉网疾驰,硬生生从虫群中穿梭兜捕,能大批量灭杀蝗虫。 此事最适合胆大敏捷、擅长马术的沈括去做。 若是此法可行,便能新增一条治虫良策,一并写进赈灾册子,惠及各地。 另一边,明珠与谢十七折返租住的小院。 明珠快步回房收拾进山所需的符纸与防身物件,取了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带,抬手将松散的长发高高束起,利落扎成高马尾。碎 发利落收拢,褪去了几分软糯稚气,添了几分飒爽干练,行动起来也方便利落。 谢十七也趁着间隙,快速备好了进山所需的一应物件,火折子、伤药、短刃一应俱全,收拾妥当后便在院门口静静等候。 两人收拾完毕,准时在院门处汇合,正准备动身,屋内便传来轻微的拄拐声响。 赫连硕拄着拐杖,慢慢摸索着走出房门,单薄的身影倚在门框边,朝着门口的方向轻声开口:“我方才听到你们回来了,这是又要出门?” 夜色微凉,他目不能视,只能凭着听觉感知周遭动静,形单影只立在灯下,看着格外孤寂。 “嗯,我们要连夜进山探查一番。”明珠放缓脚步,柔声回应,“今夜我哥会带着官府众人在城外火攻治虫,你安心在院里歇息就好,不用牵挂外头的事。” 赫连硕心底掠过一抹浓重的涩意与无力感,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那我就在院里安安静静等着,等你们的好消息,等你们平安归来。” 一场蝗灾,人人皆有重任,唯独他双目受损、寸步难行,只能困在院中被动等候,半点力都使不上。 这般无力的滋味,让他忍不住暗自消沉,只觉自己如今就是个无用的累赘。 明珠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低落与自责,快步走上前,温声安抚:“别胡思乱想,你从来都不是无用之人。从前你驻守边疆,护万千百姓安稳度日,一身功勋坦荡磊落。如今不过是一时困境,只是暂时蛰伏,等你眼疾痊愈,依旧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温柔软糯的嗓音缓缓入耳,澄澈又真诚,一点点抚平了赫连硕心底的自卑与落寞。 他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弛,胸口也泛起了暖意。 “你们早去早归,我一直等着。”他缓缓抬手,下意识想要触碰她,道谢或是道别,可指尖抬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 他终究是收回了手,眼底藏着几分克制与唐突,不敢贸然逾矩。 可下一瞬,一双温热柔软的小手主动握住了他微凉的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赫连硕浑身一僵,心头骤然一颤。 明珠将十枚薄薄的通讯符轻轻放进他掌心,笑着柔声说道:“拿着这个。我在山中探查的一举一动、所见所闻,都会实时传讯给你。你虽不能亲自进山,却能第一时间知晓所有情况,也算跟着我们一同查案、救灾了。” 赫连硕紧紧攥住掌心的符纸,薄薄的纸片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熨帖了他那颗孤寂的心。 他用力点了点头,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我知道了!我定会好好守着,等你们平安回来。” 明珠松开手,不再多言,转身与身侧静待的谢十七并肩,两人踏出院门,趁着沉沉夜色还没有完全来临,骑马朝着城外荒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123 她要是真狐狸精倒好了 夜色沉沉,两匹快马踏着微凉夜风,沿着空旷官道朝着城外深山疾驰而去。 道旁依旧有零星飞蝗盘旋飞舞,嗡嗡作响,光是听着就很烦人。 明珠指尖轻弹,几张驱虫符悄然飘出,落在两人身周,形成一圈无形屏障。 但凡靠近的蝗虫尽数被灵气驱散,让他们两个身周一丈多的范围之内都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虫子飞来,为二人清出一条比较安静的前路。 谢十七的马术与夜视能力堪称顶尖,不愧是谢家从小倾力培养的死士暗卫。 夜色漆黑如墨,山林昏暗难辨,寻常人连方向都看不清,他却能精准辨识路况,避开沟壑乱石,哪怕已然深入山林,依旧能快速锁定方位,循着隐秘山道稳步前行,丝毫没有半分滞涩。 明珠一路悄然凝神感知周遭气息,山林静谧幽深,草木气息纯粹干净,并无丝毫邪气、蛊术或是诡异阵法的波动。 她也想看看这附近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 先前强行卜卦遭到天道反噬的剧痛还历历在目,如今她格外谨慎,再也不敢随意动用卦象推演,尤其是牵扯苏轻语的一切因果,更是半点不敢触碰。 眼下没有任何直接线索,能证明这场固州蝗灾与苏轻语有关。 可她心底那股莫名的直觉,愈发强烈执拗——这场突如其来、无卵而生的诡异天灾,绝对和苏轻语脱不了干系。 只是这话她万万不敢对明恒说。 这不是推演卦象得出的结果,而是她依托前世记忆生出的直觉揣测,虚无缥缈,毫无凭据。 更重要的是,这类逆天窥命、私泄天机的言行最是遭天忌,稍有不慎便会引来雷劫反噬,她是真的怕了。 她是安慰自己的兄长自己没事,但是哪一个被反噬的会真的没事……这次是她运气好,路遇那个荒庙破解了老和尚的执念诅咒,换了许多的功德才弥补了之前被反噬的亏。 不然的话,怕是到现在她还病恹恹的没恢复过来呢。 一路策马前行,明珠忍不住细细回想前世种种。 前世的前世她满心满眼皆是谢云澜,心思纯粹又偏执,对周遭其他人和事情一概不闻不问。 所以关于这场固州蝗灾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她根本记不起灾变的真正起因。 唯独一段后续始末,清晰刻在脑海之中。 这场蝗灾愈演愈烈,接连席卷五州大地,啃尽数州秋粮,导致遍地饥荒、百姓流离失所。 就在灾情最惨烈、官府束手无策、朝野万般焦灼之际,苏轻语才姗姗出面,献上治蝗良策,亲自协助官府治理灾情、安抚灾民。 后来她又机缘巧合救下吴国公府夫人,跟随吴国公夫人进京,又凭着自己的才气和医术美名传遍京城之后,这一段为朝廷献策又做好事不留名的赈灾义举也被人扒出。 一时间,才女、医女、心善大义的名头尽数落在苏轻语身上,名声彻底响彻京城。 也正是借着这层光环,她顺利结识了明珠的几位堂兄弟,更是一步步走近了明恒的身边。 明珠清晰记得,兄长明恒初见苏轻语后,归来便数次夸赞她温婉聪慧、心怀大义。 那时的她年少骄纵、脾气执拗,见兄长屡屡夸赞外人,心底莫名生出满满的厌恶与抵触,当场便与明恒争执不休,兄妹二人不欢而散,隔阂自此埋下。 自那以后,苏轻语总能精准出现在明恒现身的场合,二人交集愈发频繁。 她为明恒调理旧疾、排忧解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端方自持的明恒,渐渐对她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情愫。 而她自己与兄长的关系,却在一次次误会、隔阂与旁人挑拨中,愈发疏离,愈发离心。 如今回头细细复盘,明珠才后知后觉的遍体生寒。 苏轻语的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无比、环环相扣,仿佛早已写好既定剧本,步步为营、层层布局。 前世的她只当苏轻语是天生媚骨、擅长勾人,像个祸乱人心的狐狸精,惹人厌烦。 可如今再回头看看,明珠倒是宁愿这苏轻语只是一个狐狸精,至少心思还落一个单纯。 她刻意在灾情泛滥后才出手摘果,博取万民感念、朝堂赏识。 她对端方守礼的明恒若即若离、暧昧拉扯,让自己的哥哥因为恪守礼法、不敢僭越,又心生爱慕,处处为她说话。 同时又游走在明珠一众堂兄弟之间,与各位皇子之间暧昧拉扯,还与谢云澜出双入对、形同知己。 她就好像在编织一张硕大的网,皇族,世家,新贵,都被她逐一笼络。 这是一个单纯的狐狸精该干的事情? 一念及此,明珠忍不住轻轻低叹一声,心底满是唏嘘与冷然。 前世几乎所有人都被苏轻语玩弄于股掌之间,包括她自己,包括真心待她的兄长。 “郡主小心!” 清冷沉稳的男声骤然在身侧响起,陡然拉回明珠纷乱的思绪。 她方才因为想事情想的走了神,加之夜色漆黑、林间昏暗,马匹径直朝着前方一根低矮粗壮的横枝奔去。 若是撞上,轻则扫落人马、重则坠马受伤。 不等明珠反应过来收紧缰绳,身侧一道黑影已然先行动作。 谢十七手腕微翻,利落拽住她手中缰绳,力道沉稳精准,骏马长嘶一声,稳稳驻足停下,堪堪避开那根横枝,有惊无险。 明珠心头微松,脸颊悄悄泛起几分尴尬。 她抬手拢了拢发丝,小声致歉:“不好意思,我方才走神了,没看清前路。” “郡主无需向属下道歉。”谢十七眸光微微闪烁,落在她略带愧色的小脸上,转瞬便移开目光,望向前方幽深漆黑的密林。 夜色已深,林子愈发幽深静谧,草木丛生、乱石交错,原本浅显的山道彻底消失,前方再无规整路径,马匹已然无法通行。 他语气恭敬却笃定,沉声提议:“前方林深无路,马匹无法前行。属下斗胆建议,在此下马,余下山路,属下背郡主前行。” 明珠素来听劝,知晓谢十七久经暗夜潜行、山林探查,远比自己专业,他的判断肯定是不会出错的。 “好,那就下马。” 她利落翻身下马,随手拍落衣摆沾染的细碎枯叶与草屑,身姿轻快自如。 谢十七上前,从容牵着两匹骏马走到道旁树荫下,他将马匹拴在树干之上,任由马匹就地啃食野草歇息。 做完这一切,他缓步退回明珠身前,背对她轻轻屈膝蹲下,脊背挺拔宽厚,姿态恭谨稳妥。 夜风穿过林间,吹动他一身玄色劲装,衣袂轻扬。 “郡主,属下背您。” 124 聚拢生机的大阵 山林漆黑幽深,层层树影堆叠,将仅存的夜色微光尽数遮蔽,前路望去一片暗沉,根本望不到尽头。 明珠望着黑漆漆的密林,轻声开口询问:“咱们现在距离目的地还很远吗?” 谢十七背对着她,身姿沉稳挺拔,低声如实应答:“不算很近。若是步行过去需要一些时间。属下背着郡主会快很多,可能会节约更多的时间。” “那行,走吧。” 明珠问清楚之后就不再纠结。 既然路程尚远,徒步穿行费时又费力,倒不如让谢十七背着呢。 她如今灵力珍贵,需得将灵力留存下来应对未知凶险,那山谷里面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万一需要大量的灵力才能破解,那现在就绝对不能浪费任何灵力。 心念既定,她微微俯身,轻轻趴在了谢十七的背脊上,他虽然看起来身形单薄,可这后背却是意外的会叫人感觉到十分的宽厚结实。 微凉的晚风掠过衣衫,少年脊背紧实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气场。 谢十七站直身形,脊背绷得笔直,低沉微哑的嗓音在夜风里轻轻响起,带着几分克制的压抑:“郡主,抱好属下。” 话音未落,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而起,借着夜色与树势,径直朝着前方树梢飞跃而去。 突如其来的腾空力道让明珠身形一晃,她心头微惊,下意识伸出双臂,紧紧环住谢十七的脖颈,整个人牢牢贴在他的后背,生怕半空失衡坠落。 疾风骤然呼啸而过,擦着耳畔飞速掠去,发丝被晚风扬起,猎猎作响。 谢十七的轻功身法堪称绝尘,踏树梢、越沟壑,起落无声、迅捷如风,每一次腾空转折都稳到极致,半点颠簸都无。 他不敢抬手环护,生怕自己的手掌会贴在明珠的身上,唐突了她。 他只能双拳微握,用双臂筋骨稳稳承托住她的腿弯,支撑起她的身体。 少女柔软温热的身躯紧紧熨帖在他的后背,轻盈得像一片拂过枝头的羽毛,毫无分量,却重重撞进了他的心底。 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层层浸透,细腻柔软的触感挥之不去,让他素来沉稳无波的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作响,快得不像话。 心底翻涌着万般复杂的情绪。 有少年人藏于心底、不敢外露的隐秘雀跃,有这般近距离相依的倍加珍惜,更有深入骨髓的惶恐与不安。 他贪恋这一刻的安稳与亲昵,贪恋这独属于他的、靠近她的片刻时光,却又无比忐忑。 他生怕自己眼底会显露出异动,也怕自己的心绪会自然外露,郡主聪慧,他怕自己的小心思会被郡主察觉,惹她厌弃,打破如今这份难得的相处平衡。 他从不敢奢求太多,不求朝夕相伴、不求特殊眷顾,只求能长久跟在她身后,护她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哪怕只是遥遥守护、默默追随一辈子,他也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将自己的心底的悸动按压下来,只余下满身沉稳,全力以赴稳住身形,带着她平稳疾驰。 夜风徐徐,两个人的身影化身流星一般,在枝头飞速略过。 明珠趴在他的背上,耳边只有轻柔风声与他沉稳稳健的心跳律动,从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隔绝了山林寒意与外界喧嚣,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心安。 不知不觉间,连日赶路的疲惫悄然袭来,她竟是生出几分昏昏欲睡的倦意,眼皮渐渐发沉。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身前疾驰的身形骤然一顿,稳稳停在树梢之上。 黑暗中,谢十七清冷克制的嗓音缓缓响起。 他压低了声线,微微的侧目,对明珠说道:“到了。郡主,前方便是图纸标注的山谷。” 他并未贸然靠近,早在数丈之外便已经先停住了脚步。 先前听闻此地草木枯萎要比别的地方速度快,有点诡异,他生怕这一片谷地里面暗藏杀机,故而远远停驻,先行探查局势。 困倦瞬间消散,明珠猛然睁开双眼,直接开了天眼去探查周围。 天眼开启的刹那间,漆黑幽深的山林在她眼底褪去昏暗,变得清晰透亮、分毫毕现。 夜色、树影、乱石尽数褪去朦胧,视野开阔明朗。 在前方山谷之中,一圈圈半人高的石头矮墙曲折交错、连绵成片,宛若迷宫,正好将整座山谷牢牢圈在其中。 而最诡异的是那些垒砌起来的石头缝隙之中有丝丝缕缕淡淡的青色生机气息流动,正源源不断萦绕在石墙之上,缓缓流转、汇聚,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场,笼罩整座山谷。 二人此刻距离山谷约莫五丈之远,刚好处于气场边缘,勉强不受影响。 明珠凝神放出神识,细细探查周遭气场与石墙纹路,心底就有数了。 这遍地石墙,还真的是人为布下的阵法! 可这阵法,与她以往见过的煞阵、杀阵、凶阵截然不同。 它不聚阴气、不凝煞气、不蕴杀机,反而极尽温和,是一处罕见的能汇聚声息孕育生命的阵法。 阵法运转之间,正源源不断抽取整片山林的草木生机、天地灵气,尽数汇聚于山谷中心。 也正因如此,越靠近石阵范围,草木枯萎得越是彻底、越是迅猛,他们的周遭生机被这阵法尽数抽干,寸草难留,完美印证了此前小吏的见闻。 阵法温和无害,不伤人命、不造煞气,却是在缓缓的掠夺周遭生物的生机…… 明珠脑中轰然一响,好像是在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让她的心头巨震! “虫卵!” 她低呼一声,眼底满是震惊与了然。 有人特意在此布下聚生大阵,掠夺天地生机、草木灵气,只为极速孵化海量虫卵! 这也就完美解释了固州蝗灾的所有诡异之处! 为何城郊田地干干净净,寻不到半枚虫卵,无半点虫患预兆,却骤然爆发遮天蔽日的超级蝗灾。 所有虫卵,根本并非滋生在田间,而是被人隐秘转移至这座深山山谷,借聚生阵的磅礴生机,统一、批量、极速孵化! 她清晰记得,当日蝗灾骤然爆发,漫天黑潮席卷而来的方位,恰好与这座山谷的方位完全吻合! 唯有整片山谷的虫卵同一时间孵化、同时破巢而出,才能形成那般铺天盖地、遮天蔽日的黑色风暴,才能瞬间席卷城郊良田,寸草不留! 眼前景象,与所有线索、所有异象尽数对上。 只是这终究是她的推测猜想。 想要彻底坐实真相、摸清幕后之人的目的,她还需要再往前探查,深入山谷核心,亲眼验证一切。 125 验证所想 想要印证心中猜想就要深入山谷。 明珠抬手从行囊之中取出一盏铜制小灯。 “帮我引燃灯芯。”她摸了摸,竟是忘记带火折子了,索性她将灯朝谢十七面前一推。 谢十七闻言立刻上前,取出自己身上的火折子小心将灯火点亮。 暖黄的光晕缓缓散开,在漆黑山林里撑开一小片光亮。 明珠随即抽出一张漂浮术符箓,轻轻往灯身一贴,符纸灵光一闪,那盏铜灯便凌空浮起,稳稳飘荡在半空中,不紧不慢跟在明珠身侧,为二人照亮前路。 做好准备,明珠抬脚便要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郡主,且慢。”谢十七快步上前,径直拦在明珠身前,脊背绷紧,神色戒备,“让属下走在前方探路。” 明珠抬眸看向他,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浮动的灯火落在她眉眼之间,柔光流转,衬得一张面庞清丽绝伦,美得让人心头震颤。 谢十七呼吸微顿,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连忙敛住心神,不敢多看。 “无妨。”明珠语气从容,缓缓开口,“方才我用神识仔细探查过,这座阵法并不夺人性命,这只是一个吸收周边草木生机用来孕育生命的生机阵法而已,没有什么危险,也不会伤到我的。你跟在我身后便是。” 她目光澄澈,认真看向谢十七:“而且我信你。倘若真生出变故,你定然会拼尽全力护我周全。” 短短一句话落在耳中,谢十七冷白的脸颊悄然漫上一层淡淡的薄热。 郡主说信他!还夸赞他了! 藏在心底的欣喜悄然蔓延开来,可他不敢表露半分,只是死死的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拱手:“属下明白。属下时刻留意周遭动静,一旦有异,但是郡主也要答应属下,若是有什么问题,郡主切不可逞强。” “嗯。” 明珠不再多言,迈步向前。 悬空的铜灯悠悠随行,暖光扫过两侧层层叠叠、如同迷宫一般的石墙。 越往山谷中心走,周遭草木枯萎的痕迹越发刺目,地面枯黄的杂草一碰便化作碎末,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草木生机被抽离后的干涩气息。 虽然周围草木的生机已经被吸干了,但是还是会有残留的生机在隐隐的流动,明珠能感觉的到。 山里的夜又黑又静,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落下来零零散散的映在坑坑洼洼的路上。 一盏小灯悠悠悬在半空,暖黄的亮光撕开沉沉夜色,前面是缓步慢行的少女,身后是贴身相随的少年。 本该是一副温馨又好看的画面,可四下里满地枯草,山林死寂,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静得人心头发慌,又隐隐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明珠开着天眼,山谷里的一切异样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谢十七就是普通肉眼,入目只有黑漆漆的石头、枯死的杂草。 她想了想,干脆抬手摸出随身带的朱砂,这是经过她自己调配过的。 她用指尖蘸上一点,轻轻点在谢十七眉心。 一丝微凉的触感落在额头,转瞬就没了痕迹。 “别怕啊。”明珠语气软软的,“我给你开一天的阴阳眼,等下你能看见些不一样的东西,不管看着多怪,都别慌,这都是阵法本来的样子。” 谢十七轻轻点头,沉声道:“属下明白。” 话音刚落,他眼前的世界骤然一变。 原本死气沉沉的荒山忽然“活”了过来。 无数细细密密的青绿色灵气丝线,顺着石头缝钻来钻去,绕来绕去,像数不清的小蛇,从山谷四面八方往正中间缓缓汇聚。 而空荡荡的山谷中心,赫然扣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卵壳,看着像琉璃打造的巨蛋,只是早已从里面破开,裂痕密密麻麻,壳体里面空空荡荡,里头的东西早就破壳出去了。 更诡异的是,虽然这个像琉璃一样的卵虽然已经破开了,但是周围的那些绿色的灵气丝线还是在源源不断的朝卵壳上汇集,没完没了地滋养着这卵里面原本的东西。 哪怕是素来冷静沉稳的谢十七,看到这匪夷所思的场面,心头也狠狠震颤了一下。 这卵壳也太大了! 若是里面孕育的怪物完完整整孵出来,个头怕是比好几间院子加起来还要庞大。 真要是那种凶兽现世,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护不住郡主。 他瞬间全身紧绷,眼神警惕到了极点,嗓音都微微发沉:“这是……巨型虫卵?” 明珠轻轻叹了口气,盯着那破壳看了半晌,笃定说道:“算不上单纯的虫卵,这就是个专门养东西的孵化窝。” “有人故意在这儿布了阵,把整片山林的草木生机、天地灵气全都抽干,聚到山谷中间,专门用来蕴养这个卵里面原本罩着的东西的。” 看到这个,就真的已经可以验证她之前的猜想了。 之前城郊田地干干净净,连半只虫、半颗卵都找不到,偏偏突然爆发出遮天蔽日的蝗灾,根本不是什么天灾! 是有人在这座山里偷偷孵化虫群,时机一到,直接放出去祸害固州百姓! 明珠的心底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她猜中了,但是她又不想自己猜中。 真是矛盾啊。 她抬脚就想往阵心走,好好查查残留的痕迹,找找幕后之人的线索。 “郡主别去!” 谢十七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力道不大,却格外坚定,硬生生把她拦了下来。 他脸色凝重,认真的说道:“之前荒庙的怪事属下还记得清清楚楚,属下的功夫尚可,对付刺客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这些并不是光用武力能解决的。属下知道郡主手段厉害,但是这里真的太诡异了。之前那次是属下不知道这世上尚有如此诡异的东西,让郡主涉险已经是属下的错了。这一次既然属下已经知晓,就断然没有再让郡主孤身涉险的理由。还是让属下去吧。” 明珠回头看他,笑得温和:“真没事,你放心。这个阵法只聚生机、不伤人,没有半点杀气,里面也是很安全的。我就进去看看有没有剩下的虫卵和线索。” “要查我去。”谢十七半步不退,态度非常的坚决,“郡主在外面等着就好,万万不能亲自进去。” 明珠太了解他的性子了,看着冷淡,但是要是真的认死理的时候也是真的倔。 自己要是想硬闯,他铁定拼死拦着。 反正里面确实安全,没必要在这里跟他僵持。 她干脆顺着他的意思点头:“行,那你去。” 说着她从随身布袋里掏出几个密封小袋子,又抽出来两根细长竹签,一股脑塞给谢十七,细细嘱咐:“你进去仔细翻一遍,看看有没有没孵出来的残卵、碎卵壳,还有布阵留下的奇怪石头碎片。找到了千万别用手碰,就拿竹签夹,不同东西分袋子装,封严实。” 她知道能将那么多虫卵快速聚集在这一处的人应该就是赫连硕提过的南方苗疆的人。他们是身负驱虫御虫的本事的。 虽然明珠确定没什么危险,但是难保那些东西上面不会沾点什么她不知道的虫粉之类的东西,所以谢十七一定不能用手直接接触。 所以她又找了一副羊皮手套让谢十七戴上。 126 景象已经不一样了 谢十七郑重收好东西,对明珠说了一句,“那属下就先进去,郡主在这里等属下。不要走开。” “好的。赶紧快去快回。”明珠摆了摆手。 谢十七身形一晃,纵身就掠进了阵法中心,动作干净利落。 明珠不由再度感慨了一下,她捡回来的这个小侍卫果然是真的帅啊! 明珠抬手一挥,原本跟在她身边的小灯就飘了进去,追着谢十七去了。 明珠站在外侧,专心看着灵气流转的轨迹,默默揣摩这套阵法的门道。 这聚生阵看着温和,布置却格外刁钻精密,绝对不是普通江湖术士能搞出来的。 明珠微微的蹙眉,这套阵法和她之前在云洲大陆所学的阵法有着异曲同工的地方,但是却又十分的不一样。 这种手法是她没见过的。 原本明珠以为能布下这样阵法的人或许会和云洲大陆的修士有关,毕竟她都能被师傅改命给重生回来了,那么也有可能有人不小心踏入了这个小世界之中。 但是看了这套阵法之后,明珠觉得这不是他们云洲大陆的手笔。 只是她也说不出来这种阵法是出自哪里的。 没等多久,也就半柱香的功夫,一道玄色身影快速折返,稳稳落在明珠面前。 谢十七气息手里的几个小袋子全都装得满满当当,完全按照明珠的吩咐被密封的十分严实。 “郡主,我查遍了阵心各处。”他低头递过袋子,仔细复命,“剩下的残卵、卵壳碎末,还有阵眼边上特殊的灵石碎块,我全都按你的吩咐夹取分装,没有用手碰过,同类型的我都选了放在一处,不同类型的分开放。” 明珠接过袋子,挨个打开查验。 袋子里躺着细细小小的黑色虫卵,细碎的透明卵壳残渣,还有几块泛着浓郁青气的特殊石块。 真的是蝗虫的虫卵,那些没有能孵化的是死卵……本身就孵化不了。 谢十七带回来的每一样东西包括这座阵法都能完美坐实之前她的猜想——这场席卷固州的蝗灾,从头到尾都是人为策划的阴谋! 明珠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她将那些袋子都收了起来。 “太好了!”她眉眼舒展,语气轻快的说道,“这下证据确凿,再也不是我的凭空猜测了。接下来,就是揪出幕后布阵的人,把他捉拿归案!” 她抬眸看向谢十七:“谢十七,我们回去。” 明珠和谢十七赶回固州城外时,天已经彻底亮透了。 一夜之间,眼前的景象简直翻天覆地,和昨日蝗灾骤然爆发、满城人心惶惶、百姓四处奔逃的慌乱模样简直判若两地。 往日冷清的田间地头,此刻密密麻麻全是人,热闹得不像话。 周边村落的男女老幼几乎全员出动,个个弯腰低头,拿着小网、竹筐、布袋,埋头疯狂捕捉残余蝗虫,没人再惊慌逃窜,个个干劲十足。 州府的官员直接守在田埂边上,就地设点收虫,按斤两实打实给银子。 白花花的银钱摆在眼前,对百姓来说,这些害人的蝗虫不再是恐怖灾劫,反倒成了送上门的生计,谁都不肯放过这份挣钱的机会。 除了普通百姓,城中衙役、守军也全员出动,井然有序参与灭虫。 他们的装备远比百姓精良,人手一张巨型捕虫大网,几人合力拉扯,朝着虫群密集处一兜一收,转眼就能网住密密麻麻一大片蝗虫,效率远超徒手捕捉。 田间各处还挖着大大小小的深坑,坑底堆满干柴,彻夜燃着明火。蝗虫趋光扑火,前赴后继往坑里飞落,此刻坑中积满厚厚一层焦黑虫尸,热浪混着淡淡焦味扑面而来,直观可见昨夜一夜灭杀的虫量有多惊人。 明珠顺着田埂一路往前走,很快就在人群最忙碌的地方看到了明恒的身影。 他熬了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透着浓重疲惫,整个人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半点不见慌乱狼狈,依旧稳稳坐镇现场调度全局。 相比状态尚可的明恒,一旁的沈括就惨多了,彻底没了往日俊俏张扬的模样。 那张素来整洁精致、人人夸赞的俊脸上,横七竖八多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发丝乱糟糟贴在额前,沾满尘土草屑,身上的衣袍磨出不少破口,边角脏乱,就像是不知道从哪一个狗洞里面钻出来的一样狼狈。 沈括一眼就瞅见了走来的明珠,瞬间眼睛一亮,立马抛开手里的活,兴冲冲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透着熬夜的沙哑,却依旧活力满满:“郡主!你可回来了!” 明珠看着他这副灰头土脸、满身伤痕的模样,微微愣住,下意识开口:“你这是……怎么搞成这样?” 沈括满不在乎地抬手,胡乱想去擦掉脸上的划痕,一副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模样:“没事没事,不值当提。昨夜忙着拉网兜虫、扑杀虫群,跟这些蝗虫硬刚了一整晚,不小心蹭出来的小伤而已。” “知道受伤了还敢用脏手乱抹?”明珠瞬间眉眼一竖,语气凌厉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你知道那些虫子是有多脏,是不是想让伤口发炎化脓,把这张脸彻底烂掉?赶紧给我坐下!” 她说着伸手一指田埂边的干净石块。 方才还咋咋呼呼的沈括,瞬间像被掐住气焰的小炮仗,乖得不像话,老老实实依言坐到石头上,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都听你的还不行嘛。” 他心里偷偷委屈得不行,自己辛辛苦苦忙活一整夜,累死累活帮忙灭虫,半点都没偷懒,结果郡主一回来不夸他就算了,还先凶他一顿! “谢十七,拿清水过来。”明珠随口吩咐。 谢十七应声而动,动作利落取下腰间水囊,快步递到明珠手边, 明珠卸下随身背囊,掏出干净柔软的细布,蘸上水囊里的清水,细细替他擦拭脸上的伤口与尘土。 等她擦干净创面后,又翻出一瓶专门止血收敛、祛瘀生肌的药膏,这药膏还是之前为谢十七专门调配的,用来治疗外伤效果极佳。 她心里还憋着几分火气,下手力道没怎么留情,涂药按压的时候稍重了些。 微凉药膏贴上伤口,带着一丝刺痛感,沈括瞬间扛不住,疼得龇牙咧嘴、倒抽冷气,却不敢躲也不敢吭声,只能乖乖受着。 “疼?知道疼就给我长点记性!”明珠手上没停,语气依旧严肃,“涂完药老老实实待着,不许再用你那脏爪子乱摸乱蹭,万一感染留疤,有你后悔的!” “哦哦,我知道了!再也不乱摸了!”沈括委委屈屈地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等明珠涂完药膏,他才敢小声辩解,努力给自己邀功:“郡主你别气了嘛,我昨夜真的帮了大忙!拉网兜虫、带队巡田,一刻都没歇着。你不信问问世子,我绝对劳苦功高!” 127 递折子吧 明恒随手把手头的活儿交代给旁边的官吏,快步走了过来。 他熬了整整一通宵,话说的又多,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哑沉沉的,眼底也挂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半点不见散漫。 他一边走,一边抬手揉了揉自己略显的僵硬的脖子,还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临雪提着水囊快步上前,递了一个水囊给明恒。 明恒一边朝明珠走,一边抽空赶紧喝了两口清水润开嗓子,等到了明珠的面前,他抬眼第一时间就落在明珠身上,语气满是关切:“回来了?夜里进山顺利吗,有没有受伤,或是撞见什么凶险?” 明珠心里猛地一暖,软得一塌糊涂。 若不是现在人多,她非要和自己的哥哥好好的撒娇一番才是。 她的这个兄长啊,看在眼里的永远都是她的安全,至于其他的,都不是那么重要的。 她暗自懊恼唏嘘,前世的自己到底是蠢成什么样,才会放着这么真心待她的亲哥不珍惜,一次次闹脾气,作死,一点点的将这么好的哥哥给推开。 当然了,当年兄妹俩越走越远的原因也有不少是因为苏轻语在背地里不停煽风点火、暗中挑拨,一点点挑唆得他们彼此生隙、渐渐疏离。 “放心吧哥,一点事都没有,我好好的。”明珠笑着摇摇头,为了怕明恒担心,她还特地在原地转了一圈表示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 等圈转完了,她示意谢十七把昨夜进山收集的小布袋拿出来。 明恒抬手摆了摆,让临雪带人守在外围,把闲杂人等全都挡开,不许任何人靠近窥探。 等四周彻底清净下来,他接过那几个小布袋,直接把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沈括方才坐的那块大石头上。 一颗颗细小黝黑的虫卵铺在石面上,看得清清楚楚。 明恒定睛一看,眉头瞬间拧紧:“这是蝗虫卵?” “对,就是这个。”明珠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我们之前在城郊田里翻遍了,半枚虫卵都找不到,还奇怪好好的蝗灾怎么凭空冒出来。原来根本不是田里滋生的,全是被人弄到深山阵法里,统一藏着孵化的。” 紧接着,她把昨夜进山的所见所闻,山谷里的奇异石阵、抽取满山生机、专门孕育虫卵的诡异景象,原原本本、详详细细都讲给了明恒听。 等说完之后,明珠忽然猛地拍了下额头,心里暗暗懊恼,有个事情忘记了! 她昨天明明亲口答应了赫连硕,要随时用传音符跟他报平安并且同步进展的。 结果昨晚进山查阵太忙太赶,脑子一忙就彻底忘了这茬,让他白白在家惦记了一整晚。 这记性真是没救了! 她赶紧摸出一张传音符,指尖灵力一催,轻声细语把消息传了过去:“赫连硕,我已经平安回来啦,你别担心。昨夜进山事情太多、实在太忙,没来得及给你传信,不是故意失约的。我现在和我哥在城外田埂上,灭虫的法子都铺开了,百姓、官府各司其职,一切都稳稳当当的,虫灾很快就能压下去。你之前猜的一点没错,田里之所以找不到虫卵,是有人故意把所有虫卵都集中到一处布阵孵化,你也太厉害了!” “我不知道苗疆那些人的本事,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将要产卵的母虫都吸引过去,统一产卵,然后再统一孵化才能一下子造成这么厉害的蝗灾。”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轻一捏,传音符瞬间燃起细碎的白光,转瞬消散在空气里,稳稳把讯息送了出去。 明恒在一旁看着她这一通熟练操作,忍不住摇头失笑,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你可真是忙得脚不沾地,这边刚查完案子,转头还要惦记着那边的报备。” 明珠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讪讪一笑:“没办法嘛,昨天都答应人家了。昨晚实在忙昏头才忘了,现在赶紧补上,不然回头被人念叨,我还得落个言而无信的名头,多不划算。” 两句玩笑过后,明恒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神色变得严肃凝重,正色问道:“不扯闲话,你确定这场蝗灾,是人为刻意搞出来的?” “百分百是人为!”明珠眼神清亮,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无缘无故布一座大阵,专门聚拢虫卵、催生虫潮?” “幕后之人绝对精通御虫术和阵法,不惜费这么大功夫制造蝗灾、祸害地方,根本不是小打小闹,摆明了是冲着大盛的民生根基来的。” “哥,这事真的拖不得,你必须立刻拟折子递去京城,禀报皇伯父!” “朝中普通文武官员看不懂这些术法门道,但是钦天监本来就管天行异象、四时推演、方术异闻,里面肯定有懂行的能人。你可以提醒皇伯父,让钦天监派人跟着一起专门彻查这件事。” 说完这话,明珠悄悄抬眼瞟了一眼头顶的天色。 晴空万里,天清气朗,半点风云异动都没有。 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打雷下雨的征兆,看来这次稳得很。 她这次只是据实献策,让朝廷启用本职所在的钦天监,不算窥探天机、泄露命理,自然不会遭雷劫反噬,完全没事。 其实她还有个一句话没敢说出来,钦天监有一个九品的五官司晨名叫叶言的,他对这些阵法十分有研究和天赋。 明珠之所以能记住这个人,也是因为这个人后来被苏轻语发现又举荐给了谢云澜,她前世的前世在谢云澜身边多次见到这个人。 他非常受谢云澜的重视,几次帮谢云澜预测天象都十分的精准。 不过这个人还是死了,比她死的还早……具体为何死,她是想不起来了,大概是死于一场求雨的祭祀吧…… 明珠知道苏轻语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这个叶言目前从她所经历的来看,是个可以用的人才,虽然之前苏轻语将这个人推荐给谢云澜过。 但是如果苏轻语是真的想要重用人家的话,依照当时苏轻语的本事应该直接将人推荐给当今陛下才是。 所以明珠断定这个叶言应该不是苏轻语的人,只是被苏轻语发现了,想要看看这人本事到底有多大而已。 以前明珠想不明白为什么苏轻语发现了叶言会直接推荐给谢云澜,现在倒是想通了,苏轻语本身就跟这些阵法有关,又怎么能让一个真正精通阵法的人留在钦天监呢,自然是要将人从钦天监弄出来,等验证了这人是真的有本事之后,直接弄死。 128 他们回来了 整整一夜,赫连硕始终端正坐在床边,未曾合眼片刻。 拐杖静静靠在身侧床头,触手微凉。 他掌心紧紧攥着那几枚传音符,指腹用力到极致,薄薄的符纸被捏得满是褶皱,边角微微卷起,早已没了最初平整的模样。 屋内窗扉敞开,晚风与晨露次第灌入,将城外所有声响清清楚楚送进他耳中。 他听见深夜巡城兵将的马蹄踏过青石板,哒哒声响沉稳厚重. 听见军营人马调动、往来奔走的嘈杂动静. 听见街巷里此起彼伏的铜锣声,是官府连夜颁布政令、安抚百姓的声响。 原本死气沉沉的固州城,一点点褪去灾夜的死寂,慢慢变得喧闹沸腾,生机重启。 满城人都在忙碌,都在为灭虫救灾奔走不休,唯独他,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寸步难行、一无所用。 眼底无光,前路晦暗,旁人的热闹与忙碌尽数与他无关。 这种被隔绝在外的孤寂与无力,一点点缠上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不知熬了多久,直到鼻尖忽然萦绕起阵阵温热的烟火气。 是街边早点铺子开锅的面香、粥香、油条焦香,混杂着市井渐渐响起的吆喝叫卖声,鲜活又热闹,清清楚楚告诉他——天亮了。 他真的枯坐等候了整整一整晚。 心底的情绪,也跟着漫长的黑夜,一点点沉落、变冷。 他忍不住暗自揣测,或许郡主昨夜进山查阵实在太过凶险忙碌,根本抽不出半分心思顾及旁人。 又或许,临行前那句许诺会时时传信告知近况的话,只是怕他忧心随口安抚的客套话罢了。 不然,为何整整一夜,他攥着满手心的符纸,始终空空等待,杳无音讯? 微弱的失落与酸涩,密密麻麻爬上心口,越攒越重。 就在赫连硕心绪渐沉、近乎落寞之际,他紧绷僵硬的指尖,忽然传来一丝细碎温热。 掌心皱巴巴的传音符骤然亮起一抹柔和白光,清脆灵动的女声清晰通透,毫无阻隔地落在他耳畔,一字一句,温柔真切,将昨夜至今的所有事情娓娓道来。 赫连硕浑身微僵,心头沉沉的阴霾瞬间被这道声音拨开,整个人骤然一震。 他屏息凝神,认认真真听完每一句话,听完她的平安报备,听完城外救灾的井然秩序,听完自己的猜想果真没错、蝗灾确为人为布局。 原本紧绷抿紧、干涩发白的唇角,终于缓缓舒展,漾开一抹极浅却干净温柔的笑意。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衬得他本就昳丽的面容愈发惊艳。 异域天生的深邃骨相,褪去了往日的沉郁疲惫,鼻梁高挺精致,肤色冷白如玉,哪怕眼上缠着素色束带,遮住了双眼,也丝毫不减风华,反倒添了几分破碎温柔的氛围感,清贵又动人。 原来她从来没有忘记承诺。 她昨夜那般忙碌凶险,奔波查案、彻夜未休,却依旧记着亏欠他一封报平安的传信,天亮第一件事便补上诺言。 倒是他心胸狭隘,暗自嗔怪她失约,白白胡思乱想了一整晚。 赫连硕心底暖意翻涌,抬手撑着拐杖,稳稳借力站起身来。 指尖摸索着墙面、窗框,一步步缓缓挪到窗边,轻轻靠在窗框边缘。 清晨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轻轻扬起他乌黑的发丝,也吹动了缠在眼上的素色白绫,随风轻轻浮动,温柔又肆意。 屋内岁月静谧,屋外烟火人间,这一刻,他沉寂一夜的心,终于彻底安稳落地。 另一边,明恒敲定所有研判,不再有半分迟疑,当即带着明珠、谢十七一行人折返小院。 院内刚有动静,屋内的赫连硕便第一时间察觉。 他立刻握紧拐杖,急切地摸索着想要出门迎接,生怕慢了一步。 他脚步虚浮不稳,跌跌撞撞地下着楼梯,动作仓促又急切。就在身形快要不稳之时,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赫连硕心头一喜,下意识以为是归来的明珠,刚要开口,耳边就响起沈括大大咧咧、活力满满的声音。 “嗨!赫连硕,你醒啦!” 沈括兴冲冲拽着他的胳膊,半点不见生疏,叽叽喳喳地开口炫耀:“可惜你眼睛不方便,不然昨晚铁定能跟着我们大开眼界!我昨夜骑着快马、拖着超大捕虫大网,在虫群里来回驰骋,一网下去就能兜住上百斤蝗虫,效率超高!你是没看见,全城百姓、衙役看着我的样子,那眼神又羡慕又佩服,简直风光极了!” 赫连硕身形一顿,心底默默无奈叹气。 真的多谢他了,不用这么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眼盲的缺憾。 他根本懒得听沈括没完没了的吹嘘,连忙打断,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急切:“郡主呢?她没事吧?” “放心,郡主好得很呐!方才不是还特意发传音符跟你报平安了嘛!”沈括笑得大大咧咧,转头就朝着院外高声嚷嚷,“郡主!赫连硕可担心死你了,一回来就只顾着问你!” 话音落下,一抹浅浅绯红瞬间染上赫连硕清透的脸颊,耳根悄然发烫。 他又羞又气,真想抬手把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直接丢出去! “我好好的呢,不是特意跟你报过平安了?” 清脆温柔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明珠步履轻快地走进院子,眉眼带笑,暖意融融。 听见她真切鲜活的声音,赫连硕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哪怕早已收到传音符知晓平安,可不见真人,心底的担忧终究无法彻底消散。如今听见声音、感知到她的气息,才算真正安稳。 “哎!你们一个个的!”沈括忽然委屈巴巴地嚷嚷起来,满脸不服,“我昨晚辛辛苦苦忙活一整晚,冒着风险拉网捕虫,全场就我一个人挂彩受伤!结果你们俩倒好,没人关心我半句,他眼里就只有郡主,太偏心了!” 赫连硕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无奈解释:“郡主深入深山险地,探查阵法查案,凶险未知。你只是在田间地头灭虫,能遇到什么麻烦事情,我自然该先问郡主安危。” 沈括愣了愣,摸摸脑袋,恍然大悟:“哦!好像是这个道理!” 可下一秒他又垮起脸,委屈嘟囔:“可我真的受伤了啊,满脸划痕呢!都上药了,痛的很呢。” 赫连硕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无奈妥协:“好好好,那你伤得如何?伤势重不重?为何会不小心受伤?” “切,现在才问,一点都不走心!”沈括傲娇地哼了一声,“亏我还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赫连硕彻底被这活宝闹得无语,扶着拐杖轻轻叹气:“我眼睛看不见,瞧不见你的伤势模样,便是想安慰、想关切,也无从下手。” 沈括一拍大腿,瞬间豁然开朗,立马自己哄好了自己:“哦对哦!你看不见!那我不跟你计较了!” 看着他瞬间变脸又马上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的模样,赫连硕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咬牙轻声吐槽:“等着,日后我若是重见光明,定让你再挂一次彩。” “那可不一定!”沈括半点不怕,反倒来了兴致,跃跃欲试,“我打不过谢十七是真的,但对付你,我未必没有胜算!等你好了。我就和你打一场,分出个高下来。” 赫连硕彻底不想搭理这个没心没肺的二货,干脆微微别过脸,懒得再接话。 一旁的明恒看着两人吵闹嬉闹的模样,素来沉稳的眼底也泛起几分笑意,无奈低叹一声。 连素来稳重内敛、脾气极好的赫连硕,都能被沈括逼得险些动气,可见这小子有多能闹腾。 “你们二人暂且先回房歇息休整。”明恒收敛笑意,正色开口,“我即刻着手书写奏折,快马递送入京。” 昨夜一夜不眠,众人身心俱疲,确实该稍作休整。而他还有诸多要事亟待处理,半点不能停歇。 不止是上报蝗灾为人作祟的真相、禀报幕后疑似术法御虫的线索,他还要将昨夜试行的火攻灭虫、车马拖网、家禽除虫等整套有效法子,逐条梳理、规整成册,一并送往京城。 此前他虽已先行下发简易治虫手册给周边州府官吏,让各地提前参照救灾、止损控灾。 但终究只是地方私下推行,约束力有限。 如今由他这位王府世子正式整理成册、随奏折一同上奏,得到朝廷认可、陛下批复后,便可成为全国通用、名正言顺的防灾治虫章程。 届时各州府、郡县必须严格照章执行,但凡有敷衍了事、阳奉阴违、拖延救灾者,便可依律问责、依法处置,再无推诿余地。 129 她就是个娇弱的小郡主啊 明珠坐在廊下,顺着先前所有线索一点点细细推演,思路愈发清晰通透。 结合之前固州户籍小吏的口述,再对照山谷大阵的修建规模与繁复布局,这座能吸收转移草木生机的聚生阵,绝非短时间能够完工,前后约莫耗费了整整半年光景。 从现在起,半年时光往前倒推,恰好是开春时节。 春日回暖,地气升腾,本就是万物复苏、虫豸破土、新生繁衍的时节。 寻常虫类蛰伏一冬,都会在春日破土生长、开启新一轮繁衍。 如此一来,所有疑点尽数对上。 那群精通驭虫之术的人,定然是趁着春日虫群复苏的契机,大批量捕捉收集幼虫虫卵,悄悄转运至固州城外的深山山谷之中,为后续布阵孵化、制造虫灾做足铺垫。 按常理而言,普通蝗虫从幼虫培育至成熟产卵,根本用不了半年之久。 明珠仔细想想,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对方既然手握所谓南疆驭虫秘术,必然也能掌握着控虫休眠的手段。 他们只需强行压制虫体生长,便能让大批量能携带虫卵的成年虫子长期陷入停滞休眠的状态,在此期间,这些虫子就跟死了一样,不会再生长甚至都可以不活动。 等到大阵彻底修筑完成、万事俱备,再解除休眠禁制,让所有虫子进入那个孵化器之中,统一产卵,再由大阵吸收草木的生命力转化为滋养虫子的东西,让这些虫子不光统一产卵,还会让那些虫卵在第一时间能被孵化出来。 也正因这般精密筹谋,最终才造就了固州那场毫无预兆、骤然爆发、遮天蔽日的恐怖蝗灾。 思绪铺展开来,一个熟悉又刺眼的名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明珠心底——苏轻语。 这桩事事周密、步步为营,借天灾之乱祸乱大盛根基的手笔,处处透着熟悉的算计,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她。 可念头刚起,明珠便立刻压了下去,半点不敢深究,更不敢动用推演术法印证猜想。 她心里明白得很。 若苏轻语当真是这世间身负气运的天命之人,此刻对方身上的气运必然强盛得骇人,受天道偏爱、得天机庇护。 而她自己呢? 她本是逆天改命之人,如今的人生,全是靠着师父留下的法宝、硬生生从天道手中偷来的机缘与性命。 她窥天机、改宿命,本就身处天道忌讳之中,但凡敢正面触碰天命之人的因果、强行推演对方轨迹,等同于主动触雷,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简单的说,正面她根本刚不过苏轻语。 明珠在心底默默叹气,属实无奈。 她知晓未来走向,知道至少是在她死前会发生的事情。 却偏偏不能说、不能算、不能主动干预。 但凡敢贸然泄露天机、强行推演天命因果,头顶的天雷劫绝对会第一时间劈落,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所以明珠思来想去的,也只能想法一个办法,那就是“苟住”。 她不主动触碰天机,不强行推演因果,只靠着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线索顺势推断。 只抓人为留下的痕迹,不碰天道裹挟的宿命,步步谨慎、稳中求进。 毕竟只要是人为谋划的阴谋,就绝对不可能天衣无缝,终究会留下蛛丝马迹,早晚能顺藤摸瓜挖出真相。 所以那些调查真相的事情就交给明恒去办才好。 另一边,明恒细细斟酌片刻,很快拿定了主意。 这件事牵扯甚大,绝非普通地方祸乱,单凭他们几人根本查不过来,必须借助官府之力。 他当即让人传唤固州府衙一众官吏,命人即刻彻查半年前入境固州的外来流动人口,重点排查所有疑似南疆出身、或是懂异术、行迹诡异的可疑之人。 可天命之人的牵扯,他半个字都不敢对外透露。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又牵扯天道气运、宿命纠葛,一旦传扬出去,极易引发朝野动荡、人心惶惶,甚至会动摇大盛朝堂根基,届时祸患无穷,得不偿失。 思虑周全后,明恒当即提笔,另行书写了一封密折,走皇家专属密道快马送入京城,直达御前。 密折中,他避开了天命之人的隐秘,只据实陈述案情:有一股极其隐蔽的势力悄然潜入大盛境内,这股势力里面有精通驭虫邪术与生机诡阵。他们祸乱地方民生,意在动摇大盛社稷根基,请陛下早做防备、暗中彻查。 这般说辞有理有据、贴合实情,既点出了危机,又不会引发朝野恐慌,恰到好处。 一时间,明恒忙得脚不沾地、首尾难顾,全身心扑在文案与调度之上。 反观明珠,倒是格外安分自在。 她昨夜进山熬了一整晚,探查阵法、搜集证据、推演真相,该做的事、该尽的力早已全部做完。 后续彻查人流、追踪痕迹、梳理线索,本就是官府的分内之事,轮不到她一个郡主操劳。 最关键的是,她如今受制天机、不敢动用术法推演,卸下所有术法加持,说白了她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需要被护着的娇弱小郡主。 小郡主熬了通宵,困倦上头,理所应当该回房补觉休息。 明珠慢悠悠的回道自己的房间,又随手将她自己给弄的干净些。 回头便看见谢十七依旧笔直立在房门口,身姿挺拔、寸步不离。 她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眉眼惺忪,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浓浓的困意:“谢十七,你也回去休息吧。” 谢十七眸光沉静,语气稳妥温顺:“无妨,属下守着郡主入眠再走。” “不用啦。”明珠摇摇头,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等会儿临雪就来换你值守了,你熬了一整晚也累坏了,赶紧回去睡。” “是,属下遵命。” 谢十七乖乖颔首,应声应下,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明珠钻进被窝,裹紧柔软的被褥,暖意瞬间将她包裹。 她窝在被窝里,声音压得极低,轻柔又真诚:“谢十七,昨夜辛苦你了,谢谢你。” 短短一句轻声道谢,轻飘飘落在耳畔,却让谢十七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 晚风穿窗,轻轻拂动他的衣摆。他垂眸望着被窝里蜷起的小小身影,眼底瞬间漾开一片化不开的柔光,细腻又滚烫。 心底默默回响着那句谢意,他心口温热发胀,万般情绪尽数敛于眼底,无声无息。 其实,该说谢谢的人从来都是他。 是她愿意信他、用他,愿意将安危托付于他,愿意始终留他在身侧。能追随郡主、护她周全,从来都是他的荣幸,甘之如饴,何须她言谢。 130 谢十七毒发了 明珠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也格外的香甜,既然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那么身心就彻底放松了下来。 等她再悠悠转醒时,已然是傍晚时分。 屋内天光昏暗,暮色沉沉,将整间屋子笼得温润又安静。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视线一扫,便瞧见谢十七早已醒了,静静立在屋中一侧。 他本就是冷白皮,此刻肤色更是白得近乎透明,毫无半点血色,透着一股病态的寒凉,连平日里清浅的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看着单薄又清冷。 他看起来似乎是没怎么睡觉的样子,状态不是很好。 明珠倒也没多想什么,只当这家伙是不听话,该休息的时候不休息。 “你什么时候醒的?睡够了吗?”明珠一边随手披好外衫,一边随口问道。 谢十七微微颔首,身姿依旧挺得笔直,半点看不出异常,语气平稳恭顺,听不出半点起伏:“属下睡好了,郡主放心。” 说罢,他上前两步,将收拾妥当的洗漱用具整齐摆好,低声细细回禀:“世子和沈括少爷已经去州府衙门了,今夜恐怕还要继续通宵值守,带队清剿残余虫群、稳住灾情。世子嘱咐,郡主醒后自行用膳便可,不必等候他们。另外田间地头人手杂乱、点位不定,让郡主万万不要前去奔波,免得受累。” “知道了,那我就在院里安安稳稳等着他们回来便是。” 明珠乖乖应下,倒也没什么要出去帮明恒他们灭虫子的心思。 如今救灾流程有条不紊、人人各司其职,她也乐得清闲静养,安心等候消息便好。 看天色尚早,明珠便先移步去了赫连硕的院落,细心替他更换了外敷药膏,又陪着他一同用完晚膳,闲聊宽慰了片刻,才慢悠悠折返自己的小院。 可一脚踏进院门,她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怪异的空落。 太安静了。 自打她出门去赫连硕那边换药用膳开始,谢十七就彻底没了踪影。 往日里寸步不离、随侍左右的身影,从傍晚到入夜,从头到尾不见半分踪迹,整座庭院冷清得有些反常。 “谢十七?” 明珠轻声唤了一句。 院中寂静无声,无人应答,唯有晚风扫过庭院草木,拂出细碎沙沙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寂寥。 明珠眸光微微一凝,心头骤然涌上一丝不安。 她如今的确不敢推演苏轻语的天命因果,怕触碰天道禁忌、招来雷劫反噬,可算算身边人的安危吉凶,总算不上窥探天机,更不会触犯天道规矩。 心念一动,她指尖飞快掐算一卦。 不过瞬息功夫,方才松弛的脸色瞬间一白,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来不及多想,她立刻提裙快步冲出房间,直奔后院马厩而去。 此时月上梢头,清辉洒满整座院落,唯独马厩位置偏僻,棚顶遮挡严实,半点月光也透不进来,里头黑漆漆一片,沉得伸手不见五指。 明珠抬手一扬,一道火符凌空亮起,暖亮的火光瞬间炸开,将昏暗的马厩照得通通透透。 火光之下,她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干草堆上的人影。 谢十七整个人紧紧蜷缩成一团,侧倒在蓬松的喂马干草之上,脊背高高弓起,浑身僵硬紧绷,像是在拼尽全身力气,死死隐忍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剧痛。 他整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眼尾泛红,长睫剧烈颤抖,死死压制着痛极欲喘的气息。 唇瓣被他用力抿紧、绷得泛白,连下颌线条都绷得僵硬凌厉。 额头上布满层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打湿了鬓边碎发。 他周身寒气刺骨,整个人冷得像是刚从寒冬冰水里硬生生捞出来一般,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寒凉。 明珠心头一紧,又慌又急,快步冲上前,伸手小心翼翼却又干脆利落地,将蜷缩在草垛上的人轻轻拽了出来。 轻微的动静惊扰了陷入极致隐忍的谢十七。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漆黑的眸子先是一阵茫然涣散,视线模糊不清,待看清身前站着的是明珠那一刻,才勉强聚拢起一丝微弱的焦距。 明明痛得浑身经脉都在抽痛、四肢僵硬发麻,他却依旧强撑着虚弱到极致的神智,朝着明珠勉力挤出一抹极浅、极脆弱的笑容,声音干涩微弱,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无事的,郡主。” 那一抹强撑出来的温柔笑意,脆弱得不堪一击,瞬间戳得明珠心底发酸发慌,又气又心疼。 “还敢说没事!人都疼成这样了,还要硬撑!”明珠又气又急,语气里压不住怒意,更藏着满满的担忧,“你毒发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是觉得我的医术治不好你,还是觉得自己骨头硬,硬生生扛着就能熬过去?” 谢十七抬眸望着她,漆黑眼底翻涌着细碎又破碎的温柔,澄澈又执拗。 他轻声开口,语气恭顺,却半点示弱的意味都没有:“属下不敢麻烦郡主。” 是啊,已经到月底了。 之前从谢府带出来、始终没能彻底根除的余毒,准时发作了。 临出发之前,谢十五曾暗中传话,带来了谢云澜的条件——只要他肯暗中收集昭文亲王府的动静、传递消息,便按月给他解药,暂缓毒发之苦。 他当时毫不犹豫,一口回绝了。 背叛郡主、出卖王府,他死也不会做。 是以,这一月的解药落空,沉寂许久的剧毒,终究还是如期反噬而来,刺骨剧痛席卷全身。 明珠看着他这副死扛到底的模样,又气又无奈,“还能走吗?”她小声问道。 “嗯。”谢十七强忍着痛,点了点头。 明珠俯身小心翼翼搀扶起他,他的身子太凉了! 便是这样扶着他,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他那边传递过来。 “你都这样了,还走什么走啊!”明珠见他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恨声说道。“总是逞强!” 她索性画了两张大力符贴在自己的身上,随后弯腰直接将谢十七打横抱了起来。 谢十七……即便是疼的受不了,他还是惊呼了一声出来,“郡主。不可!” “闭嘴!”明珠没好气的说道,“再叫我扔你出去!” 谢十七闭嘴了…… 明珠快步将谢十七抱回了他的房间。 床榻柔软,可谢十七依旧浑身发冷,止不住的战栗,牙关都快要咬得不受控制,却依旧固执地低声坚持:“无事的……属下能扛过去。” “扛扛扛!你就知道硬扛!”明珠又气又心疼,忍不住低声骂他,“你脑子里装的什么?被谢云澜那家伙打傻了吗?什么都要自己硬撑!” 她说完立刻转身,快步冲回自己房间,拎出随身药箱,又飞速折返谢十七的房间,动作利落干脆,半点不敢耽搁。 “脱衣服。”明珠站在床边,语气干脆利落。 谢十七虚弱抬眸,望向她的眼底,哪怕浑身剧痛难忍、寒气侵骨,依旧乖乖听话,抬手缓缓解开了身上的衣衫。 外衫层层褪去,露出紧实流畅的上半身。 他并非夸张虬结的蛮力体魄,是最耐看的薄肌身形,肩线宽阔利落,线条干净流畅,肩颈衔接舒展好看,腰身劲瘦紧致,肌理匀称分明。 每一寸线条都利落有力,不冗不赘,清瘦却蕴藏爆发力,宽肩窄腰,身姿挺拔骨相绝佳,哪怕此刻虚弱无力,也依旧难掩利落挺拔的身段。 131 你要先保护好自己 衣衫一褪去,裹在身上那层紧绷的束缚忽然松开,刺骨的寒意好像也有那么一瞬变得更加的强烈。 谢十七轻轻闭上眼。 他表面看着倒是冷静沉稳,半点不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就乱得一塌糊涂,乱糟糟的,像一脚踩进了满是泥泞的深坑,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以前身上全是伤,纵横交错的伤痕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还有叠在一起的,看着就有点骇人。 可跟着明珠进了王府之后,日子安稳了,她还隔三差五的就塞给他一瓶极好的祛疤膏,让他早晚都涂。 日日坚持养护下来,那些狰狞的旧疤早就淡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处浅浅的淡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曾经借着有空的时间专门找陈慕白问过。 结果人家告诉他,那药膏是千诊阁的进贡的好物,专供宫里娘娘和贵妇贵女养护肌肤,千金难求,因为材料珍稀难寻,千诊阁每年也不过就出二十瓶。 而且郡主给他用的,比宫外市面最好的还要灵上数倍,根本就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东西,价值就更加不能估量了。 那时候他就悄悄乱想。 郡主是不是嫌他以前满身伤疤、长得太丑? 所以才这么费心费力,天天让他涂药修复? 此刻他赤裸着上身,肌肤肌理干净利落,仅剩的浅淡旧痕若隐若现,尽数暴露在她眼前。 谢十七感觉自己的疼意反倒被压了下去,满心满眼都是难以言喻的紧张,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谢十七的指尖微微发颤,分不清是毒发的寒意刺骨,还是近距离面对她的慌乱羞怯。 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滚过清晰的锁骨,一路浸到后颈,又凉又痒。 他死死抿着唇,不敢睁眼,长睫紧绷颤抖,生怕一抬眼,就从明珠清澈的眼底看到半分嫌弃、半分疏离。 嗓音干哑得厉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郡主……属下这般,是不是很难看?” 明珠闻言直接愣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毒发疼得经脉淤堵、浑身发冷,半条命都快熬没了,居然还有心思纠结自己好不好看? 她都不想回答这个不和事宜的愚蠢问题。 明珠随手放下手里的布巾,指尖轻轻抚过他胸口微凉的肌肤,细细擦去他体表的冷汗。 她的指腹温热柔软,轻轻蹭过他的锁骨和淡色旧疤,动作温柔又快速,只是她擦到哪里都会带起那边肌肉的一阵紧绷…… 他在躲自己?就因为怕自己觉得他难看? 明珠有点无语,他的脑壳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瞎想什么呢。”明珠凑近些许,低头看他,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嗔怪,“你的疤痕很多都已经早就淡得看不见了,哪里难看了?你再用一段时间,便是连脸上的疤痕都会淡去许多,到时候我再帮你做一个修复的小手术,你的样貌都可以恢复如常。” 谢十七一惊,“属下的脸……”他有点不可置信的问道。 “放心啦,可以恢复如常!”明珠说道,“等回京城就帮你弄。”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肌肤,谢十七浑身一僵,连绷紧的脊背都下意识蜷缩了半分,心口骤然发烫,比即将涌入经脉的暖意还要滚烫,一路烧得他耳尖通红。 明珠没察觉他隐秘的羞涩和欣喜,收回手抽出银针,眼神瞬间认真起来,精准对准他胸口几处大穴,稳稳扎了下去。 这寒毒是真的狠,发作起来根本不是寻常皮肉疼,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面渗冰,一寸寸僵住经脉、凝住血液,连心脏都跟着阵阵抽痛不止。 但凡意志力弱一点的,早早就疼得晕厥过去了。 落针稳妥到位后,明珠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望着他,柔声解释:“你别瞎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你身上不止是寒毒,还藏着两种蛊。” “我之前一直没敢给你解,是有原因的。” “单独的毒、单独的蛊,我都能轻松解开。可现在它们缠在一起,互相牵制、互相平衡。我要是贸然动手,打破了这份诡异平衡,两样东西一起爆发,你身体根本扛不住。” “所以我必须亲眼看着你完整毒发一次,摸清毒素和蛊虫游走的路线,才能敢下手根治。” 一想到谢云澜干的这些阴私龌龊事,明珠瞬间没了好脾气,眉眼一沉,气鼓鼓的,小脸上满是护短的凶劲:“谢云澜那家伙真的太缺德了!把你送过来了,但是又故意留着毒和蛊在你身上。他想干什么?你放心,等我们回京城,我铁定去找他算账,绝不轻饶!” 她这副张牙舞爪、满心满眼都在护着他的娇憨模样,落在谢十七眼里,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隐忍克制。 原本刺骨的寒意尽数消散,心口滚烫一片,烫得他四肢百骸都发暖。 他慌忙抬眼,哑声劝道:“郡主,不必为了属下……得罪人,不值得。” “什么叫为了你?”明珠立刻抬下巴,傲娇得不行,嘴硬心软,“我本来就看他不顺眼!跟你没关系!” 她说得理直气壮,可眼底的维护与心疼藏都藏不住。 谢十七怔怔凝着她,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不知不觉,原本紧闭的双眼早已悄悄睁开,一瞬不瞬地锁住她的身影,目光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明珠没留意他直白炽热的视线,指尖捏着符纸轻轻一燃。 几道淡红色的微光顺着银针钻进穴位,缓缓流进经脉里。 原本冰封僵硬的身体,瞬间涌入一股暖洋洋的气流,顺着血脉慢慢游走。 暖意一点点冲开淤堵僵硬的经脉,抚平刺骨的寒凉,连最折磨人的心悸绞痛,也一点点缓和、消散。 周身的痛楚渐渐褪去,只剩下心口莫名的燥热。 谢十七紧绷了许久的眉眼终于缓缓松开,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下意识微微仰头,脖颈线条绷得利落流畅,任由她施术医治,温顺又乖巧。 见他脸色明显好转,气息也平稳了许多,明珠松了口气,手上催动灵力的动作没停,微微俯身凑近他,语气带着点浅浅的嗔怪:“对了,我问你。毒发这么难受,你好好房间不待,干嘛非要躲去马厩受罪?” 近距离的靠近让谢十七呼吸一滞,温热的气息再次落在他肌肤上,刚刚压下去的燥热又翻涌上来,耳尖红得彻底。 他眸光微微垂下,不敢再直视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声音轻轻软软的,格外老实:“属下怕在房里疼晕过去,醒来看不到郡主,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属下想着,郡主若是想出门,定然要去马厩牵马……属下守在那边,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郡主的动静,不会把郡主跟丢。” 明珠又气又好笑,抬手轻轻戳了戳他温热的胸口,力道轻轻柔柔的:“合着你跑去受尽苦楚,就是为了守株待兔盯着我?傻不傻啊你。” 被她指尖温热的触感一碰,谢十七身体微麻,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忙低声认错:“属下不敢。” “你嘴上不敢,胆子却是大得很。”明珠无奈叹气,收回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谢十七,你是我的侍卫,是要护着我的人,可你能不能先顾好自己?方才你疼得浑身僵硬、站都站不稳,连自己都护不住,真遇上事,你拿什么护我?” 谢十七抬眸重新看向她,眼底温柔缱绻,还带着点浅浅的委屈,轻声道:“属下就算疼得动不了,也不会让任何人伤郡主分毫。” 他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目光直直落在她眼底,坦荡又炙热,带着全然的赤诚与偏爱,瞬间让明珠心头一软,所有的责备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这副过分小心翼翼、半点都不肯顾惜自己的模样,心里只剩一声无奈叹息。 明珠放软了语气,眉眼温温柔柔的,轻声叮嘱他:“你是我的侍卫不假,你愿意拼尽全力护着我,我心里也很高兴。” “可你也要记住,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和安危,才能护得住旁人。” 她微微低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软,却格外郑重:“别总不把自己当回事。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先顾着自己,别再一个人躲起来硬扛了,听见没有?” 谢十七静静抬眸望着她,漆黑的眼底盛满细碎柔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不点头、不应声,半点都不回话。 明珠被他看得没脾气,无奈翻了个浅浅的白眼。 这人真是,表面听话乖巧,骨子里执拗得要命,道理讲尽了也听不进去。 她心里暗暗咬牙。 等着吧,等回了京城,她铁定要去找谢云澜算账! 到底是怎么洗脑、怎么磋磨人的,把好好一个少年,逼得这般事事隐忍、步步小心,连爱惜自己都不会。 132 睡你的吧 银针稳稳扎在穴位上,足足滞留了半个时辰。 这半刻钟里,明珠全程凝神留意,紧盯谢十七经脉的起伏变化,她感受着寒毒一点点褪去的游走轨迹。 这一次完整的毒发,让她彻底摸清了藏在他体内的蛊与毒的作用,心底瞬间就有底了,这谢家的门道她已经摸清了。 明日一早,她就能正式着手,针对性破解他身上的毒与蛊。 明珠心里细细复盘着整套蛊毒机制,越想越通透。 其实这侵入骨髓的寒毒,算不上真正的死局,以她的医术,轻轻松松就能拔除。 真正缠人、最难根治的,是他体内暗藏的两种蛊虫。 两种蛊分工明确,环环相扣,设计得极为阴毒。 其中一种如同定时计时器,安分蛰伏、默默倒计时,一旦时限抵达,便会瞬间苏醒躁动,主动触发连锁反应。 而它一动,体内另一种蛊便会被立刻惊醒、随之躁动疯窜。 这第二种蛊,便是引爆寒毒的关键引线。 它会带着蛰伏在经脉深处的寒毒,顺着血脉肆意乱窜,直直朝着心口钻去,带来刺骨剧痛、心悸难忍。 可偏偏它又懂得制衡分寸,会刻意压制寒毒威力,不让寒气一次性彻底冻结心脏、致人死地。 折磨人,却又不直接取命。 一毒两蛊,相互牵制、相互触发,彼此制衡又彼此纠缠,形成一套完美的闭环的刑罚。 既能按月按时让人受尽刺骨酷刑,又始终留着一线生机,让人死不了、活不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反复磋磨。 只是心脏的承受能力终归是有限的,若是放任不管,只是能靠着硬挺着熬过去毒发的话,却也是终究熬不过四五次的样子,心脉还是会枯竭而死。 明珠暗自咂舌,不得不承认,设计这套手法的人,心思缜密、手段阴狠,确实是个顶尖人才。 只可惜这般绝顶聪明的脑子,偏偏用在了阴私歪道上,专门用来折磨人,那么这人也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谢家每月给暗卫发放的所谓缓解药丸,哪里是什么解毒良药,不过是暂时安抚那只“计时蛊”的安眠药罢了。 强行压住蛊虫苏醒,拖延毒发时间,以此拿捏住所有人的性命与忠心。 如此一来,解蛊的突破口也清晰了。 想要彻底根除隐患,第一步必须先取出这只负责倒计时的蛊。 只要掐断源头,剩下的蛊虫与寒毒,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足为惧。 然后再解毒,最后便是那只剩下的蛊虫了。 按照这个顺序来解,谢十七就能真正的自由了。 想通所有症结,明珠心头大石落地,静静等待寒毒彻底消散。 又过片刻,谢十七体表的寒意尽数褪去,经脉流转恢复平稳,脸上的苍白也褪去大半。 明珠这才抬手,动作轻柔地逐一取下他身上的银针。 针刚尽数撤下,谢十七便下意识撑着床沿想要起身。 “别动。”明珠随手伸手,轻轻一按,便将他重新按回床上躺好。 谢十七身子一僵,乖乖躺稳,耳尖微微发热,小声开口:“郡主,属下已经不疼了。让属下先把衣服穿上。” 话音落下,明珠才猛然回神。 等等! 他上半身还光着! 方才她满心满眼都是蛊毒经脉、治疗方案,脑子全程专注在医术推演上,压根忘了这茬,一门心思只顾着治病,完全没察觉半点异样。此刻被他一句话点醒,尴尬瞬间直冲天灵盖。 空气瞬间安静得微妙。 明珠耳尖悄悄泛红,强装镇定,赶紧借着收拾银针、归置针囊的动作,飞快背过身去,刻意掩饰自己的窘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身后,谢十七动作极快,指尖利落拢好衣衫、穿戴整齐。 不过片刻功夫,等明珠收拾好东西转过身,他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床边,身姿笔直、衣冠规整,一副沉稳端正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尴尬的氛围从未存在过。 屋内气氛愈发安静,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两个人之间流转着。 明珠不太敢抬眼看他,心底乱糟糟的,轻咳一声掩饰失态,轻声开口:“好了,毒发刚过,你身子虚弱,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她说完拎起脚边的药箱,转身就要往外走。 可她脚步刚动,身后的人影便立刻起身,安安静静跟了上来,半步不落。 明珠脚步一顿,瞬间有点气笑了,转头瞪着他:“我不是让你躺下休息吗?你跟着我干什么?” 她猛地回头,抬眼的瞬间,才真切发觉两人的身高差格外显眼。 谢十七生得挺拔修长,稳稳站在那里,居高临下望着她,足足高出她一个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神温顺澄澈,偏偏身形带来的压迫感悄然漫开,莫名让明珠心底莫名一虚,下意识就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被自己这没来由的心虚搞得又恼又无奈,气鼓鼓地开口:“你现在,立刻回去躺着休息!我今晚哪儿也不去!” 怕他不信,她干脆转身折返,一屁股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摆明了死守到底:“你不是不放心我、非要守着我吗?行,我就让你看个够!我今晚半步不出这个房间,就在这儿待着,你赶紧睡觉!” 谢十七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以为是自己执意跟随惹她生气了,神色瞬间紧绷,毫不犹豫双膝一弯,轻轻跪落在地,态度恭顺又忐忑:“属下知错,请郡主责罚。” 明珠见状,白眼差点直接翻上天。 谢云澜是真的该挨千刀! 谢十七这规矩是他教的吧!好好好。他喜欢让人跪喜欢给人下毒下蛊是吧。 反正她现在从谢十七身上看到什么,以后就都会全数奉还给谢云澜! 谢云澜你洗干净膝盖等着吧! “你没错!”明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气与心疼,无奈道,“别跪了,赶紧起来躺着睡觉。别逼我等会儿找绳子,直接把你捆了塞进被窝里。” 这句半开玩笑的狠话总算奏效。 谢十七依言起身,乖乖躺回床上,身姿僵硬挺直,四肢绷得笔直,一动不动,活脱脱一副躺平待罚、视死如归的板正模样。 明珠看得属实无语。 这人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放松?时时刻刻都紧绷着一根弦,不累吗? 她属实有点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奈。 但好在,这个执拗的“兵”,格外听话懂事。 原本不想再多管,可看着他全程僵硬紧绷、一动不动的模样,他自己不累,明珠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她最终还是心软,起身走到床边。 夜里微凉,床上只搭着一层薄被。 她伸手拉起散落一旁的被角,轻轻搭在他的腰腹处,动作轻柔又细心。 “别绷着了,放松点睡。”明珠放软语气,轻声安抚,“我说话算话,今晚半步不离这个屋子,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去,安心睡你的。” 133 她的心魔 许是榻上被褥软乎乎的,许是鼻尖萦绕着明珠身上清浅好闻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定。 又可能因为方才寒毒发作之后的一通折腾,谢十七的体力早就透支到极点。 谢十七虽然是躺在床上,心弦还紧绷着,原以为自己怎么都睡不着的,谁料下一瞬困意就铺天盖地涌上来,没一会儿功夫,他便沉沉陷入梦乡。 察觉到身侧人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平稳,明珠悬着的心稍稍松了口气。 她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打量熟睡的他。 醒着的时候,谢十七冷得像一柄收不住锋芒的利刃,周身处处是戒备,像是随时可以出鞘一样。 可一旦睡熟,他浑身紧绷的线条尽数化开,看着温顺又软。 那半边脸上的疤痕坚持涂药养护许久,淡下去一大片,不再刺眼,反倒添了几分惹人疼的破碎感。 不得不说,谢十七是生的真好看。 也可能就是因为他长的好看,又与谢云澜那装货生的有几分相似,所以谢云澜才会亲自动手在他的脸上画了那么一个十字的伤口出来给他毁容吧。 不得不说,有的时候男人的嫉妒心也是极其可怕的。 可谢十七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 明珠心头微微一动,手指不由自主抬起来,差一点就要碰到他的脸颊。 指尖悬在半空,她猛然惊醒,倏地收回手。 等等,她在干什么? 她竟然想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所以她这是有点喜欢他吗?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钻出来,搅得她心绪大乱。 明珠一时之间有点慌了。 她有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谢十七! 前世的前世她对谢云澜生出了无数的执念,可对谢十七可以做到视而不见。 而当她带着原本属于自己的记忆转生到云洲大陆之后,似乎没有对哪一个男人有过什么好感。 她在云洲大陆活了几百年,每日做的便是修炼修炼再修炼,就连她的师傅都说她该去修无情道的……明明就是一个不会对谁动心的主儿,偏生修了一个普济苍生的苍生道…… 可是现在她竟是觉得自己似乎对谢十七有好感了! 明珠分辨不出来这好感是来自于谢十七本身,还是只是因为他长相和谢云澜有几分相像? 难道她心底还残留着对谢云澜的执念,才会生出这种荒唐念头? 一想到这里,明珠只觉得浑身不适,在心里面暗自唾弃自己。 呸呸呸!谢云澜那种卑劣货色,也配让她念念不忘? 可更多的沮丧紧跟着缠了上来。 要是她真的彻底放下过往,当年渡劫之时,又怎么会被心魔趁虚而入,落得渡劫失败的下场? 乱糟糟的心思堵在心口,明珠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她打算起身离开,好好捋一捋纷乱思绪。可她刚微微挪步,立刻察觉到衣摆一紧。 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熟睡的谢十七牢牢攥住了她的衣摆。他的力道不算重,却抓得死死的。 如果自己要是强行扯走,以他刻在骨子里的警觉,保准瞬间惊醒。 明珠怔怔盯着被攥住的衣角,只能重新坐回去。 无数疑问在脑子里打转。 她现在可以确定自己对谢十七很有好感。 谢十七是谢云澜亲手调教出来的暗卫,容貌依稀相仿;种种线索都指向,谢十七才是谢家真正的嫡子,谢云澜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只要谢十七留在身边,她就能借着他的身份,向谢云澜复仇。 她的心魔由谢云澜而生。虽然不全然都是谢云澜,但是谢云澜是她众多心魔执念之中最重要也最根深蒂固的一个。 那谢十七对她而言,到底是拉着她挣脱执念的解药,还是会把她困得更深的牢笼? 她盯着少年熟睡的面孔看了许久,既然想不明白就暂时不想了。 她会先帮他解干净身上的毒与两种蛊,再帮他查清身世、认祖归宗。 等所有事情了结之后……两人就此别过。 他该去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而她依旧是昭文亲王府的安宁郡主,互不牵绊。 心魔这个东西实在是有点难搞,她可不想自己被陷的更深。 谢十七睡得并不踏实,乱七八糟的梦境不停翻涌。 骤然之间,他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他仓皇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坐在床边的少女。 看清明珠的瞬间,心底因为各种噩梦而产生的那种窒息感竟是全然消散了。 她竟然真的坐在这里看着他。 谢十七的心底生出了几分喜悦与兴奋。 不过他不该让郡主守着他的,他们身份不一样。 他这是僭越了。 谢十七慌忙直挺挺坐起身,嗓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慌乱:“对不起,郡主,属下……” “没事。你醒了,那我回去歇息。”明珠语气平平,顺势轻轻抽回被他攥住的衣摆,拎起一旁的药箱,转身就要往外走。 “属下去护送郡主!”谢十七急急忙忙掀被子下床,就要跟上。 明珠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看向他。 此刻她脸上没有半分昨夜的温柔嗔怪,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冰冷。 就只是这样一个眼神,谢十七的心没来由狠狠一抽,猛地一颤。 “我早就和你说过,不用你守着。身为侍卫,首要便是听话。你若是一直屡教不改,那我便不需要你了。”明珠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杀伤力却重得吓人。 谢十七浑身血液仿佛刹那冻僵,心脏猛地一空。 这份疼痛,居然比方才寒毒啃噬骨头的时候,还要难熬百倍。脸上血色飞快褪去,一瞬间惨白如纸。 “属下知错!”他膝盖下意识一弯,当即就要下跪请罪。 “我都说了,别动不动就下跪,怎么总是不听?”明珠伸手一把拉住他。 冷冰冰的话音落在耳旁,谢十七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属下……属下记住了。” 明珠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十七本能抬脚想要追,可方才那句“不需要你”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半步。 他只能眼巴巴望着明珠的身影慢慢走远,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失魂落魄一般,颓然跌坐回床榻。 满心都是茫然与酸涩。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不过闭眼睡了一觉,怎么郡主醒来之后,对待他一下子冷淡成这样。 所以她是恼了自己睡着了吗? 134 固州灾情基本控制住 忙活了整整两天两夜,明恒带着沈括一行人,终于在次日傍晚赶回了院子。 几个人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带着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衣衫上还沾着尘土草屑,看着狼狈得很。 但大家的精气神倒是十足,半点没有累垮的颓态,眼底亮得很。 人还没彻底走进院子,沈括的大嗓门就先嚷嚷起来了,穿透力极强,直接穿透庭院,噔噔噔冲上二楼喊人:“郡主!郡主!快出来!有好消息!” 明珠听见动静,推门从楼上走下来。 一瞧见她露面,沈括立马兴冲冲凑上来,脸上写满得意,嘴巴根本停不下来:“咱们这套治虫的法子也太顶用了!简直事半功倍!还有之前咱们吩咐镖局运送的那些家禽,今早全都送到田间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估计是一路上饿狠了,那群鸡鸭鹅一放进田里,跟疯了一样,埋头猛吃蝗虫,那速度快得离谱!密密麻麻的虫子,眨眼就被清掉一大片,看得人直呼过瘾!” 明珠低头一看,属实无奈。 沈括脸上又添了一道新的划伤,不算太深,但新鲜的血珠还在往外渗,看着格外显眼。 她熟练地折回去拎出药箱,拉过他就准备处理伤口,她一边找药一边嗔怪:“都叮嘱你小心点了,怎么又把自己弄受伤了?” 沈括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大大咧咧的:“小事小事,都是被虫群乱飞刮到的!不过真的有效果,今天田里的蝗虫数量,比昨天少了一大半!只要不再冒出新的虫卵,最多三四天,这场虫灾就能彻底收尾!” “沈括说得没错,灾情已经彻底稳住了。” 明恒紧随其后走进来,接过话头,顺势从明珠手里拿过药膏,不等沈括反应,对着他脸上的伤口就是一按。 下手干脆利落,力道还故意重了点。 “嗷——!” 沈括瞬间疼得龇牙咧嘴,跟杀猪似的惨叫一声,整个人都蹦跶了一下,“世子殿下!你也太不厚道了!疼死我了!” 嘴上喊得震天响,身体却老老实实没敢躲开。 他心底是很明白的,明珠的药膏是真的神,之前脸上那些细碎小伤口,才涂了两天就彻底消了,半点痕迹都没留,这绝对是好宝贝。 明恒挑眉,笑着调侃他:“现在知道疼了?划伤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疼?还指望郡主亲手给你上药,你面子倒是不小。” 沈括被怼得没话说,只能耷拉着眉眼,委委屈屈的嘟囔:“我这是工伤!正经的因公负伤!” “放心,折子我已经写好了,回头给你单独请功。”明恒淡淡开口。 就这一句话,刚才还蔫蔫的沈括瞬间原地满血复活,立马眉开眼笑,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那可太好了!”他乐呵呵的,“等回了京城,我看家里谁还敢天天念叨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这回我也是立了大功的人!” 看着他小孩子心性的模样,明珠无奈摇了摇头,随即收敛笑意,正色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对了,那个搭建阵法、精通驭虫术的可疑人,查到线索了吗?” 提到正事,明恒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太难查了。距离对方布阵已经过去整整半年,时间跨度太大,很多痕迹早就被风雨、人流抹去了,根本无从追溯。” 他看向明珠,带着几分试探:“你说这些人,会不会再回来?重新布一场阵法,再制造一次虫灾?” 明珠稍一思索,缓缓摇头,条理清晰的分析:“大概率不会了。” “虫灾讲究天时地利,根本不是随便就能弄出来的。眼下时节一天天转凉,马上就要入冬。就算他们现在回来,重新培育虫卵、豢养虫群,虫子刚孵化出来,撑不了几天就会被寒霜冻死,根本成不了气候。” “他们当初开春就开始暗中布局、收集虫卵、搭建阵法,赌的就是秋收时节。趁着百姓粮食成熟、即将丰收之际,引爆虫灾,啃毁秋粮、毁人一年生计,彻底动摇民心。” 听完这番话,明恒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时机掐得这么精准。”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扼腕叹息:“可抓不到幕后之人,始终是心头大患,夜里都睡不踏实。” 明珠看着他紧绷的神色,轻声安抚:“哥,你别太焦虑。这些人一计不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后面肯定还有别的后手。” 她话锋一转,提点道:“你还记得之前皇宫的事吗?登基大典之前,宫里也藏过诡异阵法。” 明恒身形一怔,瞬间会意。 他心思何其敏锐,明珠一点拨,立刻串联起所有线索,眼神沉了几分:“你的意思是,皇宫阵法、固州虫灾,是同一伙人所为?” “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没有实质证据。”明珠坦然道,“所以暂时不能定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群人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一城一地,他们盯着的是大盛的民心社稷,是想从根基上动摇朝堂。” “他们不会轻易收手的。” 明恒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压下心底的顾虑,语气沉稳下来:“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有后手,我们有防备。” “我已经写好了奏折和密信,走皇家密道送入京城了。皇伯父那边会立刻派人专门追查这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势力。我们眼下只需稳住灾情、守好地方,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明珠闻言顺势开口,随口问出了心里的打算:“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安排?是留在这里等灾情彻底收尾,还是休息一夜,继续动身赶往下一个州府?” 她心里早就有数,大概率是待不住的。 果然,明恒思索片刻便定下主意,干脆利落道:“咱们今晚好好休整一夜,明日一早继续赶路,去往下一处地界。” “如今固州这边灾情已然稳住,地方秩序恢复妥当,各项事务都井井有条,有当地官府接手处置,用不着我们耗在这里耽搁时间。与其原地空等,不如往前巡查,提前防备,免得对方在别的州府再搞出小动作。” 135 四方异动 既然大家都决定了要赶往下一处州郡巡查,明恒就再也不拖沓。 天灾祸事最重一个快字,一旦有隐患滋生,便是和老天、和暗处的敌人赛跑抢时间,只要他们多耽误一日,就多一份的风险。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整支队伍便整装完毕。 明恒将固州后续的救灾收尾、秩序维护诸事,一一细致交代给当地府衙官员,按照他之前摸索出来的方法,一级一级的安排下去,要求他们严格遵照执行。 他早前就特意下令,命固州大小官员各司其职、坚守岗位,无需前特地来送行,以免打扰了抗灾的正经事。 故而一行人离开固州城时,一如来时那般安静低调,车马轻行,悄无声息驶出城门,十分的低调,只要少数官员知道这一队人便是王府世子带领的车马队伍。 他们的下一站,是坐落于固州西侧的孟州。 按众人的脚程与车马速度算,日夜兼程赶路,约莫三日便能抵达。 他们提前奔赴邻州巡查,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益州城,一如既往的一派祥和。 益州是大盛最具盛名的草药名城,这里地理位置适中,有着得天独厚的气候水土,不寒不燥、四季分明,山川河湖交错,最适宜各类草药生长。 早年有药商看中这块宝地,雇农户租地种药,代代传承下来,此地良田几乎尽数种满草药,家家户户以药为生,种粮的人家反倒寥寥无几。 久而久之,益州便成了大盛规模最大的草药集散地,市面上流通的大半常用草药,甚至军中所采购的药材,多半出自此处。 满城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药铺药庐,数不胜数。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小药庐,夹在一众商铺之间,门面朴素、毫不起眼,落在人群里根本无人留意。 清晨时分,一名青衣少女缓缓推开药庐木门,晨光洒落,衬得她身姿清隽,神色沉静。 她刚收拾好门面,还未开张迎客,远处街道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破风之声,声势凌厉,速度极快。 一队飞马兵卒疾驰而过,马鞍旁悬挂的醒目旗帜,赫然绣着八百里加急的标识。 少女眸光微凝,眼底掠过几分困惑。 益州素来安稳,无灾无乱,怎会突然传来八百里加急的急件? 她转头看向屋内正洒水扫地的丫鬟晴儿,轻声吩咐:“你去府衙附近打探一番,弄清楚这封加急文书是途经益州,还是专门送达本州的,速去速回。” “是,主子!” 晴儿不敢耽搁,放下扫帚快步小跑而出。 青衣少女转身回了屋内,静静坐于柜台之后,看似闭目休憩,心思却早已飘远。 方才那队兵卒,是从北固门入城。 北地而来的加急文书,除却灾情,再无别的紧要可能。 她指尖微动,迅速拉开柜台抽屉,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密卷文书,纤细的指尖轻轻弹过纸面,眼底泛起淡淡的流光。 若是这封八百里加急,当真事关北地灾情,那她手中这份蛰伏数年的谋划文书,也到了该递出去的时候了。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晴儿气喘吁吁跑了回来,快步凑到少女身侧,弯腰低声回禀:“回主子,属实是北地传来的八百里加急,是专门送抵益州府衙的急件!” 少女眼底微光骤盛,轻声追问:“可打探到文书内容?” 晴儿压着声音,难掩心头喜色,字字清晰道:“北地固州,虫灾大起!” 话音落下,她眉眼发亮,抑制不住的兴奋:“主子,我们的事成了!” “终于……来了。” 青衣少女豁然起身,素来沉静的嗓音,此刻终于染上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畅快。 数年蛰伏,数年布局,步步隐忍、步步筹谋,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啊! …… 另一边,奔赴孟州的赶路途中。 车马奔波,一路疾驰,队伍行至半路,天际忽然掠过一道白鸽残影,速度极快,稳稳落至临霜掌心。 “世子,王府飞鸽传书!” 临霜快步上前,将绑着密信的鸽笺递到明恒手中。 虽是王府御用信鸽传来,可信尾加盖的,却是帝王专属的小印鉴。 这意味着,这封书信,是陛下亲笔亲书的密令。 马车之内,明珠闻声轻轻撩开车帘,侧目望向兄长。 只一眼,她便看出来明恒神色凝重,眉眼微沉,显然信中内容绝非好事。 但她很懂事,没有主动开口追问。 兄长若是能说,自然会告知她;若是事关朝堂机密,她贸然问询,反倒是不好了。 明恒抬手示意临霜将密信妥善销毁,杜绝泄露分毫,随即轻轻勒住马缰,让坐骑贴近马车车厢,转头看向车内的明珠,低声开口。 “皇伯父收到我早前递上去的密折了。” 他语气沉稳,缓缓转述圣意:“根据咱们的密信固州虫灾,诡异阵法,皇伯父也认为或有暗势力潜入大盛。如今陛下已下令,命悬镜司的铁血卫以及暗卫全员出动,秘密彻查此事。” “陛下特意叮嘱我们一行人,在外切莫涉险,凡事小心谨慎,不必强行深究幕后阴谋。只需安心巡查各州、稳住灾情、帮忙安抚民心即可。” 明珠闻言轻轻点头,神色淡然:“谨遵皇伯父安排便好。” “嗯。” 明恒颔首深以为然。 此事能不动声色搅动一方州府、布下连环毒蛊虫阵,绝非寻常小势力所为,背后定然盘根错节、底蕴深厚,隐隐有动摇大盛根基之势。 他们兄妹几人在外巡查,人手有限,贸然深挖只会让他们身陷险境。 明氏皇族的血脉并不算丰厚,他们又是皇族的嫡亲,自然是不能出什么差错。 陛下的安排最是稳妥不过。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悬镜司本就是朝堂专属的查案密探机构,擅长追查暗处阴谋、隐秘势力。 他们只需守好本分,救灾安民、巡查隐患,保全自身安危,静待朝廷的下一步安排即可。 136 赫连硕的心思 明恒一行人快马加鞭赶路,三日路程堪堪走完,抵达孟州城门时,正好撞见孟州灾后初稳的热闹模样。 他们一打听才知晓,孟州境内爆发大规模虫灾的时间,竟然和固州几乎一模一样,前后相差不过寥寥半日。 这种巧合就绝对不是什么碰巧遇到的了,而真的是人为造成的。 所以明珠和明恒都一直认为这孟州的地界里面应该也有一个类似的石头阵法。 万幸之前明恒的准备够充足,动作也够快。 当初固州虫灾稳住苗头后,明恒第一时间就让人把整套灭虫、控灾、护粮的法子整理成册,手抄数份,快马加急送往北地周边所有接壤州府,就是怕暗处势力遍地点火、猝不及防引发连片灾情。 孟州这位知府是出了名的勤政肯干,只要是州府有事情发生,他便会第一时间带人去,从没什么懈怠。 此地虫灾刚冒头,他就立刻亲自带队,召集全城衙役、百姓下地灭虫救灾。 只是心急之下难免乱了章法,只知道一味让人蛮力捕虫,不懂分区防控、护苗止损,也不会利用家禽除虫、封堵虫卵。 连着忙活好几日,虫子没灭掉多少,官府的银两、物资反倒耗损严重,底下的衙役百姓日日奔波却不见成效,一个个身心俱疲,心底满是颓丧,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就在全城上下快要熬不住的时候,明恒手抄的减灾手册恰好送到孟州府衙。 知府捧着册子逐字研读,瞬间豁然开朗,当即全盘照搬手册之法,重新排布人手、规划流程,分区灭虫、围挡护田、清理虫卵、引流家禽除虫,一套流程直接照搬明恒的经验,试验下来在孟州也一样起了作用。 成效立竿见影。 短短几日,孟州肆虐的虫潮就被彻底压制,灾情初步稳住,一扫此前慌乱颓靡的氛围。 官府一边组织人手抢收田间剩余成熟粮食,最大限度保住百姓收成,一边稳步清剿残余虫群、杜绝虫卵再生,全城救灾事宜有条不紊。 故而明恒一行人抵达孟州时,城内早已不复灾发初期的混乱狼狈。 街道干净整洁、商贩正常开市,车马行人往来有序,一派安稳景象。 就连田间地头,也全是官府安排的人手定点值守、有序作业,丝毫不见慌乱逃窜的灾民。 省去了初期整顿乱象的麻烦,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这一次,明恒没有在外别院落脚,直接带着一行人住进了州府衙门特意腾出的院落,进出议事、对接灾情、调度人手都方便许多。 刚安顿妥当,明恒便匆匆赶去前厅,与孟州太守会面议事。 临行前,明珠叫他帮忙查看一下孟州境内的阵法大概在什么地方。明恒应了。 这石头阵法没邪煞阴气,明珠想要追查有点难,但是只要有这种玩意存在就一定会有人见到过。 问官府是最快的办法。 主心骨一走,院内瞬间清闲下来。 沈括天生闲不住,刚歇了片刻就浑身不自在,趁着众人不备,手脚麻利翻墙出了院子,美其名曰探查周边环境、摸清城内情况,实则就是贪玩好动,忍不住出去溜达散心。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剩明珠、赫连硕与一直默不作声的谢十七。 明珠没多耽搁,取出自带的药箱,照常去赫连硕的房间为他换药、按摩眼部经络,帮他疏通淤堵血脉,养护受损的眼目。 屋内氛围静谧温和,指尖轻柔按压在赫连硕眼周穴位上,力道均匀舒缓。 半晌,赫连硕忽然压低嗓音,带着几分试探,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这几日,你怎么不跟你那小侍卫说话了?” 明珠指尖一顿,有些哭笑不得:“咦?赫连小将军,你如今怎么也跟沈括一样,爱打听闲事了?” “不是我爱打听。”赫连硕浅浅勾了勾唇角,语气格外坦诚,“就是察觉不对劲,想问一句而已。他惹你生气了?” 他早就发现两人之间的怪异氛围了。 那日夜里,小院格外安静,他眼盲之后,听觉愈发敏锐,远超常人。 那日明珠去谢十七房里施救、争执说话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知晓谢十七当夜毒发剧痛,明珠倾力救治,可从那夜之后,两人之间就彻底变了味道。 明珠待谢十七,彻底成了全然的敷衍疏离。 平日里视而不见、默不作声,唯有谢十七主动开口问话,她才会淡淡应答一两句,语气平淡冰冷,再也没有从前的温和纵容、随口嗔怪。 是真心冷淡,不是寻常赌气。其中的差别,旁人或许看不出,心思细腻的赫连硕,却分得明明白白。 明珠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纷乱的思绪,低声道:“他没惹我,就是我自己心里有些事没想通透,索性就懒得说话了。” “可我看着,你那小侍卫很难受。”赫连硕沉吟片刻,还是老实说出了自己的观感。 这几日的谢十七,沉闷得近乎压抑。 往日虽话少,却沉稳舒展,如今却整日沉默伫立,几乎整日听不到一句声响,周身气场阴郁落寞,像是硬生生憋着满心的委屈与不安,却半句不敢多言。 “你别管我的私事了。”明珠微微垂眸,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等我自己想通透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办。” “好。”赫连硕温和一笑,格外通透,“是我多言了。”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赫连硕静静躺着,感受着明珠指尖轻柔的触感,温热细腻,抚平了他眼底的酸胀,也撩动了他心底深藏的情愫。 他心头思绪悄然飘远。 他如今目不能视,一身军功、赫赫威名近乎作废,空有将军虚名,实则形同废人。 论身份、论前程、论境遇,他远远比不上身为皇亲贵胄、明艳耀眼的安宁郡主。 可越是相处,他就越是放不下。 他看不见明珠的容貌,却能从她的声音、动作、心性里,一点点描摹出她的模样。 温柔善良、果敢聪慧,护短又心软,这般鲜活美好的姑娘,早已悄悄住进了他心底。 他是真的动了心。 心底深处,一个隐秘的念头愈发清晰。 若是他日他的眼睛能够痊愈,若是他还能重新执掌兵权、立身朝堂,他定然要拼尽全力,争取站到能够配得上她的高度。 他想追她。 若是她对自己也有好感,那他哪怕倾尽毕生军功、舍弃满身荣光,他也要向陛下请旨,求一纸赐婚,光明正大的守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安稳。 窗外微风轻拂,树影婆娑,赫连硕的唇角却是弯起了一个美好的弧线。 137 他是真的信了 人一旦看不见东西,其余感官便会被无限放大。 这些日子朝夕相处,赫连硕比谁都看得清楚……或者说是能感觉得更清楚。 明珠性子本就柔软心善,对谁都宽厚温和,对待临霜临风四人亦是体恤周到,从不苛待。 可她对着谢十七的时候不光是如对旁人一样的温柔,她怕是更藏着一份旁人不易观察到的的特殊。 是多了份不自觉的惦记,多了份下意识的偏袒,连叮嘱、责备、生气,都和对待别人完全不一样。 所以这几日明珠骤然冷淡,刻意避开谢十七、不与他多说一句话,赫连硕也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方才试探一问,他心里便已经猜到一二了。 这次不是谢十七做错了什么惹的明珠不开心了。 她忽然对谢十七疏离的真正原因是源自她自己的。 她心里那道坎没想明白,分不清自己对谢十七的在意,是执念、是补偿、是利用,还是真真切切动了心。 所以干脆一刀切,刻意疏远,逼着自己冷静。 少女心事,总是懵懂的。 想通这点,赫连硕心底莫名空了一块,轻轻发涩。 说实话,明珠与谢十七的疏离是他乐见其成的。 毕竟对比起旁人,赫连硕能感觉到郡主对谢十七的偏爱。 但是他也知道谢十七的底子,他是暗卫出身,身份不够,即便他再怎么努力也左右不过是一个护卫。 谢十七再忠心、再特别,终究配不上她。 反观他自己。 纵然此刻目不能视、看似落魄,可他依旧是朝廷正牌的镇军将军,他有军功在身、门第清白。 明珠亲口说过,他的眼睛很快就能痊愈。 等他重见天日,昔日失去的荣光、兵权、地位,他一样一样都会亲手拿回来。 到那时,谢十七拿什么和他比? 赫连硕微微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点酸涩的贪念。 他不急。 郡主生来尊贵耀眼,现在年纪还小,也才刚归京不久。 还没有多少人能接触到安宁郡主。 可只要她的及笄礼一过,便能正式踏入京城的社交圈子,到那时候怕是总要被人看到她的美好的。 她身份高,是皇家郡主,又是非常受宠的,将来注定会被无数世家公子、王侯子弟觊觎。 相比那些家世显赫、前程锦绣的对手,谢十七真的不值一提。 所以只要他稳住,只要他养好眼睛,他有的是机会。 …… 另一边,前厅议事早已结束。 明恒从知府口中问出了关键线索,脸色凝重地折返回来。 孟州城郊五十里的深山里,果真有一处诡异的石墙矮阵。 根据猎户供述,那一片奇怪的石头围墙,是近半年慢慢堆砌出来的,不是一夜落成,也如固州的那段石头一样是断断续续、潜移默化的堆砌起来的。 那位置是藏在无人问津的深山荒地里,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最早是进山打猎的猎户偶然发现,越看越诡异,才上报官府。 好在孟州知府勤勉靠谱,手下官吏也个个务实,没有敷衍了事。这份不起眼的山野异闻,没有被成堆的公文淹没,而真的被递到了州府案前。 官府也曾派人进山查看过数次,可那石墙平平无奇,看不出任何门道。 他们也曾两度派人拆除,可诡异的是,每次拆完没过几日,石墙又会被悄悄重新垒起。 荒山野岭、无主之地,看着也不伤人、不闹事,官府进山一趟人力财力损耗极大,来回折腾数次无果,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懒得再白费功夫,任由它搁置在了深山之中。 得知此事,明珠当即决定亲自去一趟。 这一次进山,她刻意没有带谢十七。 连日来的心结未散,她现在根本不敢多看他,更不敢让他寸步不离跟着。 只要他在身边,她的心就乱,判断也会跟着摇摆。 这次是由明恒自然亲自陪同。 当初固州虫灾爆发时,他被灾情、人事、调度缠得分身乏术,根本抽不开身去亲眼看过阵法全貌,一直心存遗憾。 如今孟州这边线索齐全,他断然不会再错过。 精力旺盛、闲不住的沈括听闻要进山查探,立刻吵着要跟去。 明恒看他一副再不折腾就要憋出毛病的样子,干脆一并带上。 一行人轻装简行,迅速进山。 抵达深山石墙所在地的那一刻,明珠一眼扫过,心底瞬间落定。 这里是和固州的阵法一模一样。 布局、石位、走向、暗藏的阵眼气息,完全是同一套手法、一样抽取周围草木的生机来供养那些虫子。 等待时机,让虫卵一起孵化出来,造成这样的蝗灾。 明恒站在石墙前,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忍不住一阵无语。 固州、孟州两地相隔三四日路程,虫灾爆发时间却几乎同步,阵法落成时间也高度重合。 这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伙人能做到的事。 若是单人独行,根本不可能两头奔波、同步布阵,还做得这般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再结合猎户所说——两处阵法都是日积月累、慢慢堆砌成型,并非短期突击完工。 答案已然摆在眼前。 不是一伙人在逐一布局,而是有两伙甚至更多的人在同一时间布置而成。 明珠望着眼前冰冷的石阵,心头微微发寒。 若是这个猜想坐实,那就意味着,暗中潜入大盛境内、蓄谋作乱的外族势力,根本不是寥寥数人,而是一股规模不小的队伍。 他们分散潜伏、多点布局,悄无声息在大盛腹地扎根,不动声色搅动各州灾情,动摇民生、瓦解民心。 暗处的风雨,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汹涌可怕。 明珠和明恒对看了一眼,难怪皇伯父叮嘱他们不要自己贸然调查,免得对自己的安全造成威胁。 看来这其中的水远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要深很多。 明恒叹息的小声对明珠说道,“如今我怕是真的相信你之前说的话了。这天命之人,果真存在。” 其实明恒在明珠算卦被反噬吐血的时候就已经信了。但是兹事体大,不能光靠着空口白牙的说。 他的性子也是素来沉稳的,他自己能信,但是证据呢? 拿不出证据来,他又怎么能让皇伯父去相信呢。 138 入城就给钱 确认孟州诡异石阵属实、与固州阵法出自同一伙势力手笔后,明恒半点不敢耽搁,当即伏案写下密信,加盖专属印鉴,快马加急送入京城,呈递陛下亲阅。 眼下孟州的虫灾已然步入收尾阶段,全城灾情彻底稳住。孟州知州勤政靠谱,手下官吏各司其职,严格照着明恒梳理的减灾册子落实举措,灭虫、护田、抢收、清卵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根本无需外人插手督办。 明恒和明珠见状,便不再过多干预地方政务,一行人简单休整半日,休整完毕立刻整装出发,赶往下一处巡查之地——象州。 象州地处更偏南方,气候比固州、孟州温润得多,水土肥沃,素来是秋收丰产的宝地。 从孟州一路南下,快马赶路约莫五日脚程便能抵达。 众人心里都揣着几分底气。 固州、孟州两地虫灾同期爆发,如今都已被妥善管控、稳步收尾。按时间推算,即便象州同样遭遇虫灾,此刻也该到了收尾阶段,只要地方官府肯上心,灾情必然已经可控,最坏也不会出现失控乱象。 可谁也没料到,等一行人日夜兼程,踏入象州边境的那一刻,明恒险些被眼前的景象气得脑壳发炸,满腔底气瞬间凉得透底。 放眼望去,沿途万亩农田彻底沦为一片狼藉。 地里寸草不生,田里的东西尽数被啃得干干净净,别说熟透了的粮食了,就连路边的野草、枝头的绿叶都被啃得精光,光秃秃的田地土地裸露,干裂发黄,放眼望去满目萧瑟荒芜。 谁能想到,此刻正值秋收前夕、本该遍地金黄、静待丰收的时节。 偏偏这片水土最肥沃、气候最适宜耕种的南方州府,硬生生被蝗灾啃成了一片死地。 若是单单虫灾肆虐也就罢了,更让人心寒齿冷的,是沿途所见的人间荒唐。 一路行来,村村户户皆是哀嚎遍野。 庄稼被虫啃绝,农户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在为生计发愁,可当地官府不仅不救灾、不安抚、不减免赋税,反倒变本加厉压榨百姓。 随处可见乡勇衙役进村入户,挨家挨户强行催收田租。 农户们看着光秃秃的田地欲哭无泪,连糊口的粮食都没有,哪里拿得出田租? 可这些衙役全然不顾百姓死活,蛮横催逼、寸步不让,稍有辩解便厉声呵斥、粗暴驱赶。 短短一段接壤乡路,这样凉薄刺眼的场面,明恒一行人就撞见了四五次。 明恒坐在马背上,指节死死攥紧缰绳,手背青筋暴起,胸腔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压不住翻涌的戾气。 固州、孟州同样遭灾,官府全力救灾护民,上下一心共度难关,百姓虽遇天灾却心怀希望。唯独这象州,天灾未绝,人祸先行,官吏不作为、乱作为,活生生把百姓往绝路上逼。 他一路强压着滔天怒火,忍着怒意策马前行,只想尽快入城查清实情、整顿乱象。可等一行人抵达象州城下,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怒火轰然炸开。 偌大的象州城门死死紧闭,森严不开。 城门外挤满了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受灾百姓,个个面色憔悴、身形枯瘦,都是乡里受灾无处避难,想来城中讨一口活路、寻一处安身之地的灾民。 可冰冷的城门隔绝了所有生机,守城兵卒拦在门口,不仅不开门纳民,反倒公然设卡收费。 一人一百文,方可入城。 大盛律法确有入城税一说,针对入城经商、流动往来的行人商户,税收低廉,且悉数用于城池道路、城门修缮维护。 更何况当今陛下登基,体恤民生疾苦,早已下旨免征全国入城税三年,就是为了便利百姓往来、安抚地方民心。 圣旨在前、律法在上,这象州官府竟敢公然违抗皇命,私自重启入城税! 寻常城池的入城税并不高,便是京城的入城税也不过区区五文钱,可以说是比其他地方都高了。 可这象州小小边城,竟敢狮子大开口,一人百文,这是用天价在盘剥灾民! 这哪里是守城护民,分明是借着天灾之机,敲骨吸髓、大发国难财! 明恒一行人尽数被拦在城外。 守城兵卒眼力倒是刁钻,见他们一行人衣料华贵、车马精致、马匹精良,气度绝非寻常百姓,当即判定是远道而来的肥羊,眼底瞬间闪过贪婪精光。 只是他尚存几分谨慎,不敢贸然刁难,伸手沉声索要路引核验。 明恒眼底寒芒翻涌,压着怒火不动声色,暗中给了沈括一个眼神。 沈括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取出一份制式规整、盖着京兆尹大红官印的路引递了过去。 这份路引看似是京城富商的身份,实则半点不假,是正经京兆尹府核发的官方文书,真实有效、可查可验,唯独富商身份是他们临时借用的掩护。 守城兵卒细细查验,见路引毫无破绽,确系京城核发,不仅没有收敛贪心,反倒愈发得寸进尺。 他抬眼扫过众人车马,吊儿郎当地开口:“你们人多马多,寻常入城税不够,得额外再加一两银子才能进城。” 沈括当场一怔,随即蹙眉怒道:“为何还要额外加钱?” 兵卒双手一叉腰,理直气壮耍无赖:“你们这么多马匹,入城随地拉屎撒尿,不得找人清扫?还有这厚重马车,压在路上全是车辙坑洼,不得找人填平养护?多收一两银子,已然是给你们便宜了!” 沈括本就性子火爆,一路目睹象州乱象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小兵卒公然坐地起价、蛮横勒索,瞬间压不住脾气。 “方才你还说一人百文便可入城,我们依规出示路引,你反倒临时加价?你好大的胆子!”沈括冷声斥责,“有这漫天要价的功夫,你怎么不去抢银庄?来钱岂不更快更省事?” 他话音刚落,那守城兵卒立刻拔高嗓门,扯着嗓子嗷嗷叫嚷,刻意搬救兵、倒打一耙:“头儿!快来!有商户拒不缴费,还敢当众寻衅,教唆咱们去抢银庄!”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老子的地盘闹事?” 一道慵懒又蛮横的声音从城门洞内慢悠悠传出来。 只见一名守城小头头歪歪斜斜靠在躺椅上,手里摇着一把破旧蒲扇,嘴角还沾着饭粒,嘴里嚼着没吃完的馒头,一脸懒散跋扈。 他抬眼瞥了众人一眼,满脸不屑,语气嚣张至极:“这城门老子说了算!想进城就乖乖交钱,没钱就赶紧滚蛋!一身穷酸气,别站在这儿污了咱们象州的路!” 话音刚落,一道凄厉刺耳的杀猪般惨叫骤然响起,陡然划破城外的喧闹。 139 租了一个鬼宅 刚才还是一脸不屑的那个守城的小头头馒头也不要了,捂着自己流血的耳朵凄惨的叫着。 “是谁?”他疼的眼泪都出来了,耳朵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给划了一个豁口出来,鲜血顺着他捂住自己耳朵的手指缝里面缓缓的流下。 “是不是你们!”他找不到是什么人伤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伤的,直接就把火气撒到了眼前的众人身上。 他跳着脚跑了过来,一把揪住了沈括,恶狠狠的瞪着他,“是不是你们干的!” 虽然他不知道到底是谁伤的他,但是目前城门口也就是这一家富商的人在与他的人争执,而且眼前这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长的不赖,那脾气也足够大!敢对着守城的官兵吼! 他当守城官一年多,也没见到哪一个平民百姓的敢和当官的理论的! 像他们这样穿着这么好的富商,一般来说被他们讹诈点钱就算了! 也就眼前这个小子敢和他顶嘴了! 见沈括要发作了,明恒赶紧上前了一步,“大人息怒,我们就是想进个城,舍妹生病了,我弟弟也是心急所以才和几位大爷起了争执!”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锭银子塞给了那个耳朵被打破了的守城官。“您看看您这伤不也是马上找个大夫看看吗?”明恒笑道,“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原谅我弟弟的一时冲动。” 银子好沉! 那守城官掂量了一下约莫有二十两了! 还真是出手大方啊! 他也顾不上耳朵疼了,上下的将明恒再度打量了一下。 有钱是吧! 他就喜欢有钱人了! “我这耳朵就是你们干的吧!敢殴打朝廷命官!你们知道是什么罪吗?”他冷笑了一声,直接将那银子给揣了起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拉你们去坐牢!” “官爷!我们在京城还是有点门路的。”明恒笑道,“我家生意做得还不错,也认识了几个京里的官员,您看我们都是良民,就是想进城为妹妹看病。适才我们都站在这边,哪里可能离着那么远去殴打朝廷命官啊!还请官爷高抬贵手!” 明恒故意说这些也不过就是不想惹麻烦而已。 他们的目的是要进城,没必要在城门口就和这些守城官起冲突。 况且打这个守城官的人还真不是他们的人,他们的人要是出手的话,这守城官别说耳朵了,脑袋在不在都是问题。 就在明恒声音刚落的时候,又有一个石子飞了过来,这下大家都看到了! 只是这回这守城官有了防备,石子没打到他,他给闪开了,但是却是被他看清楚究竟是谁打的了。 是不远处混在流民队伍里面的一个半大小子。 他衣衫褴褛的,手里拿着一个弹弓…… “给我抓着他!”那守城官怒目圆瞪,吼道,他身边的几个守城士兵顿时就拎着武器冲上去了。 这守城官自己也想上,却被明恒给扯住了。“官爷,官爷,已经有人去追了,您就不用再去了。”明恒笑道。 他再度拿出了一锭银子交给了守城官,“这是给兄弟们喝茶用的。您看我妹妹还要看病,着急的很,不如先放我们进去可好?” 守城官见自己的手下去追那小子,自己也就作罢,他回眸看了明恒一眼,“就这点东西能喝茶?” 眼看他贪心不足,明恒心底已经是一片阴翳,但是脸上却还是含着笑。 “这样呢?我们也是离家的时间长了,还需要一些盘缠回京。”明恒笑道。他拿出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守城官见状这才嗤了一声,一脸的不屑,他扫了一眼明恒,又挑衅一样的看着沈括,“不是叫我们去打劫钱庄吗?” “他不懂事,也是着急了。”明恒拉了一下沈括,“和军爷赔礼道歉。” 沈括心底即便是有十二分的不乐意,但是现在也知道轻重缓急,这几个家伙回头可以收拾,现在先进城是正经事清。 “对不起军爷。是我妹妹病的厉害了。所以我着急了,口不择言,还请军爷原谅。”沈括抱拳说道。 他道歉可以,鞠躬弯腰什么的就算了!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那守城官得了快一百两的好处也知道得饶人处,这几个人衣着鲜亮华丽,虽然带着赶路的风尘,但是车马护卫一应俱全,该是京城出来的富贵人家。 算了,人家万一真的在京城有什么当官的亲戚,自己若是刁难的狠了,以后也不免有麻烦。 “进去吧!以后别这样了!官爷说什么就是什么,莫要顶嘴!”他手一挥,放行了,只是还不忘找补一句。 “走吧!”明恒拽了一下沈括,两个人翻身上马带着一众人进了象州城。 大家的心情都不好,明恒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想要住下,却被告知这客栈已经满了。 明恒接连找了两三家一问都是这样。 再仔细的问问才知道这几日前来象州城避难的人太多了。里面也有不少是临近县镇上的富户,所以这城里面大大小小的客栈都住满了。 这下有意思了! 现在是有钱也住不下来了…… 他们竟是在象州城里面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那就去找个牙行租个院子吧!”明珠看了看天色还早,撩起了车帘对明恒说道。 “也就只有这个法子了。”明恒点了点头。 想法是美好的,但是现实又是骨感的。 这象州城里面但凡是好租的院子都已经被租掉了,就剩一家闹鬼的宅院坐落在城西没人敢租。 “旁人不敢,我们敢啊!”明珠听牙人这么一说顿时笑了起来,“哥哥,租了吧,再怎么闹鬼也比站在大街上过夜强啊!” 明珠发话了,明恒自然是没意见。 什么闹鬼不闹鬼的,到了他妹妹的手里是龙也要盘着了! 牙人十分佩服的看着这位车里面坐的姑娘,年纪小,胆子倒是真的大。“不是我说,那宅子真的闹鬼啊!”牙人不放心的说道。“贵客真的要租?” “租就是了。你怎么这么多话?”沈括蹙眉道。 这一路走的憋屈,看到的东西本就叫他窝火了,进城门的时候还遇到那么一糟心的事情,他的火爆脾气压的已经要炸了。 “行行行,只要各位贵客不怕,那就租了!”牙人见沈括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吓的心直突突,赶紧说道。“各位是长租还是短租?” “先租半个月吧。租金好说,等我们找到合适的,再搬,到时候少不得再来麻烦您。”明恒说道。 那牙人一听,也是合理的! 毕竟是个闹鬼的房子,谁不怕,先租半个月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等找到合适的再搬,他想着自己可以做两次生意,顿时又开心了起来。 “那各位可要先去看看?”牙人说道。“小的带上租契,若是看上了就直接签了租契这事情便成了。” 这些人看起来就是有钱人,这几位公子生的这般好看,他们的护卫也都是个顶个的俊美帅气,定是不会少他佣金的! 牙人很快将人带去了那个传闻之中闹鬼的宅院,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宅子,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宅子还十分的干净,四进的宅院,带着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除了里面的花木因为没人修剪长的有点疯以外,其他都很不错,就连家具都是齐全的。 “这么干净?”沈括摸了摸桌子,都没灰?有点不可思议啊! 他还以为闹鬼的宅子应该是那种阴沉破败,到处漏风的样子呢?倒是真的没想到会如此的窗明几净。 “嗨,这不是闹鬼吗?”那牙人说道,“这宅子一直卖不掉也租不掉。但是主人家十分的爱惜,隔一天就会叫人来擦拭打扫一番,只是他们只敢在白天晌午日头最正的时候来,到了晚上没人敢进来这里。” 140 谢十七的心思 大家看的都满意,明恒就付钱签了契约了。 “能问问这里为什么闹鬼吗?”沈括问道。 他问完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已经开始西沉了,按照这时间,约莫再过一个时辰,怕就是要到掌灯的时间了。 既然牙人说晚上没人敢来这里,那他总要知道闹的是什么鬼,为什么闹鬼。 “嗨,这里的人家本是本地的一家大户,是做生意的。”那牙人收了钱,开心的不行,这宅子租的比他之前意料的要贵了不少,所以他的佣金也多。 现在索性日头还在天上挂着,他就多和这些人说上两句。 他还指望着做二次生意呢,别第一天晚上就将人给吓死或者吓跑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人,一夜之间被人……”他做了一个杀人的动作,眼底还带着几分惊恐之色,“打那以后就开始闹鬼。” “那这宅子现在的主人与原主人是什么关系?”明恒蹙眉问道。“你不是说他们被人灭门了吗?” “现在这宅子归一位大人所有。这宅子是凶宅,没人敢买,那位大人出的很低的价格买下来的。这都快半年了,也没人租没人买的,那位大人怕是要砸手里了。他就索性丢了两个老仆过来隔三差五的打扫一番,期望着能遇到一个识货的,赶紧买走。”牙人说道。 “都打扫的这么干净了也没人敢买,若是没人打扫里面破破烂烂的就更加卖不出去了。” “你说这宅子的人是半年前死的?”明珠问道。 “对。是半年前。一夜之间被灭门。”牙人说完还神秘兮兮的凑过来低声说道,“各位,这些人不是被人用刀杀死的,而是被人抽干了血死的,一个个死的时候都跟干尸一样!有人说他们是招惹了邪祟!总之是横死!从那以后这宅院就不干净了。” 牙人说完之后就作揖说道,“我也就只知道这么多了。各位先住着,若是想换地方再去寻我便是了。或者我有好的宅子可以租售的,登门来告知各位也可以。” “嗯,你先看着吧。若是半个月后有好宅院就来找我们便是了。”明恒说完,就让临雪去送人出去。 等牙人走掉了,明恒压低声音问明珠,“这里真的闹鬼?” 明珠微微的闭目,放开了自己的神识出去。 她现在虽然神识和魂魄没有修复完全,但是小范围的探查还是可以做到的。 “倒也没感觉到什么鬼魅邪祟的气息。”片刻之后,明珠说道。“不过既然他们都说是会闹鬼,那咱们也小心些。别是些什么别的东西。” “嗯,明白了,那咱们今夜就集中住吧。都在这前院住下,大家晚上还能相互照应一些。”明恒十分同意明珠的说法。 这象州城已经够乱的了,再来点什么神神鬼鬼的,真是麻烦死了,自然是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的。 大家一起动手直接收拾了六间空房间出来。 明恒,明珠兄妹二人各一间,沈括跟赫连硕一间,毕竟赫连硕的眼睛不方便,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情,沈括还能帮一把。剩下来的便是临风他们两间,谢十七单人一间了。 临风他们要巡夜,基本上也算的上是单人睡,互相不会打扰。 这样,只要是不闹鬼,大家都能休息的很好。 为了安全起见,明珠还准备在大家的房间外围用符纸布下了一道结界。 只要有什么脏东西来碰触到结界,她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她目前的灵力的确可以支撑起一个实体结界来保护大家,但是时间不能太长,毕竟还在恢复阶段。 所以用符文来布置结界是最好的。 只是她虽然修过符文一道,但是对阵法与符文的配合却是学的很一般,只能布置一个差不多的结界出来。 毕竟她之前主修的是医道,学其他的不过是为了保命而已。 早知道现在这样,她觉得自己该修剑道才是!嘎嘎一顿乱杀,剑气一放,什么都能给荡平了! 还用得着在这里苦哈哈的画符布阵…… 既然分工好了,便开始动手收拾。 谢十七自然是要帮明珠收拾住的地方。 他垂头抱着明珠要用的被褥进了房间,见她在专心画符,便收了自己的眸光,悄无声息的替她铺床。 明恒带着沈括出去探查象州城的情况去了。一时半会的也回不来。 至于临风他们,一个在做饭,一个在喂马,还有一个在打水收拾明恒和沈括的房间。 他默默的收拾好被褥,又将明珠要用的东西一一拿进来摆好,见明珠还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便又转身去了厨房。 临雨在烧开水,谢十七要了一壶替明珠拿了过来。 他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轻轻的递给了明珠。 “郡主,请用。”他低声说道。 “嗯。放着吧。”明珠头也没抬的说了一声。 谢十七依言将茶水放在桌子上,随后退到了一边。 “这里没事了。你出去吧。”明珠见他杵着不走,淡声再说了一句。 “殿下,属下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谢十七咬了一下自己的唇,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什么不对的。”明珠生硬的回答让谢十七的心一沉。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夜他毒发之后就变样了…… 是郡主察觉到了他的小心机了吗? 是他千方百计的勾引她被她给看出来了吗? 只要一想到这些,谢十七的心就好像被人用手捏住了一样疼的喘不过气来。 他宁愿再受几遍毒发的痛苦,哪怕是血脉被封,心痛如刀割,也不愿意承受现在明珠对他的不冷不淡。 郡主是极好的。 是他存了龌龊的心思了…… 他想要永远的留在郡主的身边。 是他在奢想一种压根就不可能属于他的可能…… 如谢十五说的那样,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有谢十四的好运气! 他之所以会毒发前专门跑去马厩倒下,是因为他知道明珠一定能找到他! 也一定会可怜他。 他可怜巴巴的说自己怕明珠会骑马出去所以专门在马厩等她,的确是半真半假。 他存的心思远不止这些。 他渴望郡主的碰触……他想要多和郡主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生的不难看。 即便是毁容了,但是现在伤疤已经淡了不是吗? 或许郡主会喜欢他呢…… 141 明珠开悟了啊 又有什么人是见过了光明之后还会喜欢黑暗呢! 他什么都没有。 仅有的也只有自己这副身体了。 以前在谢家,他想自己烂命一条,只要不是特别的受辱,也就那么活着了。 打打骂骂的也算不得什么,至少他还能苟延残喘的活着,即便卑贱如蝼蚁,总好过那些在暗卫营里面活都没活下来的孤儿。 他给谢家人卖命,至少还有一份希望,或许等到三十岁,他打不动了,谢家看在他这么多年的功劳上,能让他干净的离开…… 可是在谢家的时间越长,他越是明白这种希冀不过就是镜花水月而已。 他们这样的暗卫,且不说能不能活到三十岁,即便是真的到了三十岁的又有几个能光明正大的拿了令牌出府的…… 这些人会榨干他们最后一寸的骨血,让他们成为那一座座辉煌府邸下埋葬着的枯骨。 他们这些人入了暗卫营,卖的不光是自己的命,他们的身体也是属于主家的。 若是遇到那些有特殊癖好,好男风的权贵,他们也不是不能被牺牲出去作为家族讨好那些人的工具。 总算他还算是幸运,躲过去几次。 但是总是躲,又能真的那么幸运吗? 与其将自己交给这样腐烂透顶的烂人,他为什么不能自己选一个…… 安宁郡主! 她大概是这些权贵之中唯一一个对他释放出善意的人了。 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眼神纯净的像天下最干净的宝石……她给他治伤,即便是在他没有毁容的时候看到他的容貌和身体,也没有起一丝半毫的邪念。 她还对他那么好。 便是身份如谢云澜那样的世家子弟在她的眼底也没有讨过什么好,可偏偏她却是会对着自己笑。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就像是泉水一样流过他的心,可以涤荡这世间的一切污浊…… 她站在那边,就让他生出了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心。 他只是自己与她的身份如云泥一样……但是他就是忍不住会想,如果自己能一直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呢? 只要他努力些,或许这个愿望就能实现了呢! 她将自己要到王府,成为她的贴身侍卫,谢十七觉得或许他心底那点点期盼便会真的成了…… 他也不奢求别的,只求能长久的陪着她,能让她的目光多在他的身上驻留几分,能让她多碰触自己一些…… 或许这些阴暗的心思他不该对着她生出。 可是他忍不住! 他所有的意志力在她的面前会被瞬间击成齑粉! 谢十七有点惶恐的捏着自己的衣摆,不知不觉的暗咬了一下自己的唇。 唇瓣上传来的刺痛让他的眉心一蹙。 他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鼻端是熟悉的混着淡淡草药与花香的味道。 谢十七微微的抬起眼眸,看向了走到他身侧的明珠。 他的心底惶恐着却又雀跃着。 这么多天了,她终于又愿意靠近自己了。 “别想那么多。”明珠叹息了一声,“我自己这几日在想事情而已。你做什么都做的特别好。只是不要胡思乱想就是了。” 诚如赫连硕所言,这几日谢十七的确是十分的紧张。 这点明珠也感觉得到。 是她的不对。 她自己分不出对谢十七是个什么样的感情,所以才硬生生的疏离了他。 可是在她看来,谢十七该是什么都没做错的。 他毫无保留的关心自己,兢兢业业的保护自己,作为一个贴身的护卫,没有人能比谢十七做的更好了。 所以明珠也想开了,既然自己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前世的前世她不就是过于纠结和执著这样的心事,所以才让自己在渡劫的时候心魔丛生吗? 是她钻了牛角尖了。 世间万物皆有自己运行的轨道和趋势,她都在云洲大陆学了那么多年的医道了,却还没想明白什么叫顺势而为之! 倒是她的道心不稳了! 明珠自己想开之后,便觉得灵台瞬间空明了,宛若一滴清泉水滴落在一片浑浊之中,那滴清泉水硬生生的在那片浑浊之中漾开了一片清爽与干净的涟漪…… 咦? 明珠悟了。 原来不钻牛角尖便会开悟!…… 虽然这开悟只是瞬间的,一闪即过,但是明珠还是十分的开心…… 她的唇角勾了起来,看向了谢十七,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谢十七,我还要多谢你呢!” 她开心的围着谢十七转了一个圈,裙摆在他的眼底划过了一道优美而绚丽的曲线,晃的谢十七的心神也似乎跟着一起雀跃了起来。 “属下不知道郡主在说什么……”他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何刚才郡主还对他爱答不理,怎么只是眨眼的功夫,她就又开心了起来。 不过她能开心,便是最好的。 谢十七是这么想的。 “你可是帮了我一个忙呢!”明珠高兴的说道,那张明丽的小脸上满是笑容。 她的道心啊,差点就钻了死胡同,不会开悟了啊! 若是产生执念,便会生出新的心魔。 这得是多大的忙啊! 谢十七不明白,但是明珠却是明白的。 “咱们才到象州城,你想吃什么?我请你!横竖也不知道哥哥和沈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们索性出去吃!”明珠笑道。 出去吃吗?就他和郡主两人? 谢十七自然是高兴的但是又不敢高兴的那么明显。 “可是临风已经在烧饭了……还有赫连公子……”他犹豫道。 “哎呀,临风烧的饭要是好吃,我早就抓他去厨房当厨子了!他能把糖和盐分明白我已经是烧高香了!”明珠笑道,一把拉起了谢十七的手腕,“至于赫连公子,等我们吃着好东西再带些回来给他便是了。走啦,别想那么多了!” 谢十七垂眸落在郡主握住自己手腕的纤手上,心底泛起了几分甜意。“好。属下保护郡主。”他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这象州城,谁认识我?”明珠摆了摆手笑道,“我哪里会有什么危险……你是想的真多!走!” “可是东西还没都收拾好……”谢十七瞥了一眼略显得凌乱的房间,他还没归置完郡主的东西呢,刚才也只是将明珠要住的床铺都铺好了而已。 “收拾什么收拾,又不是常住的,能落脚就好了!我不挑!”明珠拉着谢十七就朝外跑,“吃饱了再收拾也一样。” 142 哪里来的花儿 赫连硕正坐在前厅里面。 临雪在帮忙收拾他和沈括的房间,他也帮不上忙,索性就坐出来,免得自己在里面碍手碍脚的。 听到脚步声出来,赫连硕握紧了自己的拐杖。 “是郡主吗?”他起身,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缕发丝从他的腮边落下,在他本就深邃的轮廓上又落下了一道暗影。 “是啊。哎?你也在啊,那索性一起出去吃!”明珠拉着谢十七出来,见赫连硕就站在前厅,笑道。 谢十七唇角淡淡的笑意一滞,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要出去吃吗?”赫连硕的声音很柔,“不等世子和沈二吗?” “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懒得等。象州城我都没来过,就准他们两个出去探查消息,我们也可以啊!”明珠说道,“出去走走吧。我是挺想看看这进门收费都要一百文一个人的城里面是镶嵌了金子了还是怎么了……” “可是现在的天色不早了。不是说这里……”赫连硕抬手指了指脚下,“闹鬼吗?” “我探查过了,没什么妖邪的气息。”明珠说道,她拿出了之前自己写的符文,随后手一扬,凌空比了一个手势,这些符在空中自动悬停成两排,然后就嗖的一下分别朝几个他们准备居住的房间飞去。 约莫三息的时间之后,每个房间上就都笼罩了一层单色的白光。 结界成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伤,我刚才布下了一层结界了。”明珠说道,“既然大家都言之凿凿的说这里闹鬼,那么小心点总是好的。只要不出这些房间的范围,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攻击我们的。如果真的有,这结界也会提前示警。没事。不用怕。”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赫连硕笑道,“只是我眼睛不好,还请郡主不要嫌弃我走的慢。” “我搀扶你便是了。”明珠笑道。 “有劳郡主了。”赫连硕丝毫不推辞,明珠愿意扶他,他手伸的贼快。 “还是属下来吧。”只是落在赫连硕手臂上的终究不是明珠的手,而是谢十七的。“郡主只管玩便是了。属下搀扶着赫连公子,保证会紧跟好郡主的。” 谢十七的声音沉稳,传入赫连硕的耳朵里面却是有点叫他觉得刺耳。 这小子! 赫连硕倒也不矫情,“那就有劳谢侍卫了。”他淡声说道。 “举手之劳而已,公子不必客气。”谢十七也淡声说道,声音清冷又疏离。 郡主带着赫连硕和谢十七出了这院子门便朝着象州城最繁华的街道去了。 适才来的时候,明恒已经和出租这个院子的牙人打听过了。 象州城商业最繁华的地方是八角街,但是入夜之后人就少了,毕竟铺子是要关的。但是隔壁不远有个叫铜锣巷的地方人就会热闹起来。 那边是这象州城的夜市所在。 自陛下登基之后就宣布解除宵禁了。 除了一些边城重镇以为的州郡都不必再执行宵禁的制度。 没了宵禁,百姓就可以晚上出来摆摊,时间长了,便就形成了夜市了。 铜锣巷名字是个巷子,实际上几经改造,巷子早就变成了街道,只是大家都叫熟了就没再给这个地方改名字。 比起城门口那堆积了许多的流民闹哄哄的,象州城里面倒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不知道是不是一人一百文的入场费直接筛选了大部分想要进城的贫民百姓,这象州城的治安看起来竟是与京城不相上下。 原本明珠还想着要是自己能找出一些破绽便要马上告诉自己的兄长,叫他来抓人审案, 哪里知道这象州城竟是热闹非凡,好像外面的凄惨景象压根不存在一样。 在象州城里面到处都是灯笼高挂,也没多少虫子飞在城里飞舞,有巡城队伍手持网兜时不时的去将漏网入城的飞蝗给一扫而光。 而铜锣巷整条街更是繁华,现在还是下午的时间,日头还没沉下去,但是铜锣巷已经是人头攒动。 沿街的店铺不光没有关门大吉,反而各种给前来的行人卖力的吆喝,招揽生意。 而那些要摆摊的百姓也已经都陆续到达铜锣巷了。他们支棱起自己的小瘫子,一派热闹忙碌的景象。 “咱们今夜吃什么?”赫连硕站在铜锣巷的街口,仔细的闻了闻空气之中的味道。 很杂,很乱,但是很市井。 自打他眼瞎之后几乎再没有去过什么夜市的了。 虽然夜市是在晚上开,光线不如白天那么亮,可是这亮不亮的又和他这么一个瞎子有什么关系。 横竖他都看不到…… 所以一站在这里,赫连硕原本平静的心也似乎是跟着一起起了涟漪和水花。 “这位公子,你生的这般好,可是外族人?”有姑娘上来和赫连硕搭话。 外族?他? 赫连硕一惊…… 这还是第一次有姑娘敢到他面前来这般搭话的。 他不由后退了一步,有点茫然失措。 “我兄长不是外族人!”耳边传来明珠的声音,“不过这位姐姐你的眼光的确是不错,我兄长生的是真的很好。” 耳边不由自主的翻起了些许的红,有点微微的发烫,赫连硕微微的别开了自己的脸。 她是在夸自己呢…… 感觉自己手臂上的力道加重,赫连硕不由转头朝向了谢十七。 呦?这谢侍卫的心思藏的不是那么深啊! 赫连硕微笑。 “公子当心,那边人多。”谢十七的声音传了过来,声音依旧清冷和疏离。 “多谢谢侍卫了。”赫连硕点了点头,礼貌的回了一句。 这半真半假的话,还真是叫人捉摸不透呢。 “公子买朵花吧!买一束也好!今日新摘的花儿,今年最后一批了。”那个夸赞赫连硕的姑娘继续说道。“这花儿可新鲜了,买来送给您妹妹,您妹妹也那么好看,比这花儿都好看几分,手里捧着,便是相得益彰了呢。” 众人…… 合着夸了那么大一圈,原来是要卖花啊! 赫连硕也有点僵,随后失笑了起来。 “城外虫灾,我们一路过来,路上连片绿叶子都没有了,哪里来的花儿?”赫连硕很快就反应过来,问道。 143 所谓仙人娘娘 小姑娘纤细的胳膊上挂着一只硕大的篮子,原本是用蓝花布给盖住的,赫连硕说完之后,小姑娘就主动将那蓝花布给掀开了。 明珠看了过去,果然篮子里面是好几束已经包好了的菊花,各种颜色都有,只是品种显得普通了一些,不过小姑娘还是很有心思的,在花束里面加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叶子来装饰,倒是显得那些原本平平无奇的花带了几分野趣和雅意。 “花不错,可是你这花是哪里来的?”明珠笑问道,她还随手拿了一束起来,暗中检查了一下,的确是真花,没有什么法术的痕迹…… “这花是我们自己种的呢。”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各位不知道了吧。咱们这城里可是有一位仙人娘娘在呢。受她的庇护,所以这象州城里面压根不会受什么蝗灾的祸害。但是城外就不行了。” “仙人娘娘?”明珠疑惑的看着那小姑娘,这算是活久见了吗?云洲大陆都产不出什么仙人娘娘来……这个地方能有? 她都在云洲大陆修炼六百多年了,各种雷劫劈来劈去的给她整的死去活来也没变成什么仙人娘娘…… 这里灵气这么稀薄,要是能修炼成仙的话,她也不至于苦哈哈的还在努力的修补自己的神魂…… 好歹她也是极品的灵根……每日吸收的那点灵气都抵不上云洲大陆一块下品灵石里面蕴含的灵气的。 而且自己前世的前世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仙人娘娘的传闻。 见明珠一脸的疑惑,小姑娘倒是健谈的很,她还十分郑重的紧了紧自己的神色,用略带告诫的口吻对明珠说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可别对我们象州城的仙人娘娘有什么冒犯。但凡是冒犯过我们仙人娘娘的都没好下场呢!” “来来来,小姑娘,你篮子里面的花我都很喜欢,我给你都买了,你和我说说这个仙人娘娘可好?”明珠见路边就有一个刚支棱起来的茶水摊子,索性拉着那姑娘朝茶水摊子走去。 老板见有客人来赶紧上来招呼,明珠随便点了点东西拉着卖花姑娘坐下,赫连硕也被谢十七搀扶着坐在一边。 “这个给你吃。”明珠将老板拿来的茶点朝小姑娘面前一推,“你给我好好说说这仙人娘娘的事情。” 小姑娘显然也是饿了,朝嘴里炫了好几块麻饼这才一抹嘴笑道,“看在你买我花又请我吃东西份上,我就给你说说。” “约莫十个月前,咱们这象州城里面发了一次瘟疫。”小姑娘一边喝茶一边说道,“州府衙门的老爷封了城还向朝廷求救,只是这城封了快一月了,朝廷也派人过来,城里病死了许多的人,大家都很害怕,没死的人就想朝外跑,可是城墙上有官兵守着,有些有钱人可以打点官兵,跑了出去,平民老百姓却是跑不出去的。” “瘟疫吗?”明珠蹙眉,十个月前该是她的皇爷爷驾崩不久,皇伯父刚刚掌权的时候。 如果象州城真的有瘟疫,且向朝廷递了折子求救,按照道理刚刚掌权的皇伯父没有道理会对这样的灾情不理不睬的。 明珠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只能等回头再去问问明恒了。 “对。瘟疫,很厉害的。”小姑娘点了点头说道。 “十个月前该是在冬季吧。”明珠说道,“冬季闹瘟疫的还真是不多。” “那就不知道了。横竖就是瘟疫。你若是不信,可以随便找一个象州城的人问问就明白了。”小姑娘不服不愤的说道。 “倒不是不信你,你接着说!”明珠见她有点着急,便笑着让茶摊老板又送了一份果子过来给小姑娘。 果子就是小桔子,卖像不是很好,不过正当季,小姑娘顿时就又开心了起来。 “反正就是城里闹的很厉害,死了不少人。”小姑娘说道。“后来官府没办法了,重金求治疗瘟疫的法子,结果有一个女子站了出来,说是可以免费帮忙治疗象州城的瘟疫,她说自己是医圣弟子。” “医圣?”明珠的额头顿时满是黑线…… 好好好。 真能扯淡! 前世的前世,那苏轻语也是自称是医圣弟子。 明珠那时候对苏轻语是十分的仇视,所以还专门派人去查了所谓的医圣到底存在不存在,不管她派出多少人去追查,都说查无此人。 那时候她还专门在一次宴会上揭穿过苏轻语的谎言。 只可惜苏轻语当时已经在京城救了许多人,也治疗了许多的疑难杂症,所以不管这个医圣存在或者不存在,也动摇不了苏轻语在众人心目之中的地位了。 在那次宴会上她不光揭露不成,反而沦落成众人的笑柄,被自己的哥哥明恒带回家去臭骂了一番,生生的要禁足她一个多月,若不是自己的老爹耳根子软提前放了她,她可能真的要在王府里面抄写一个月的心经了…… 不过即使是有老爹求情,她也在明恒的威亚之下乖乖的在家抄写了十日的心经了。 等等…… 这么一说,明珠倒是真的想起了点什么。 那次自己揭发苏轻语不成之后,就有苏轻语是什么济世仙女的称呼传出来,还有消息说她曾经救过一城的人!被当地人当成了活神仙了! 只是那时候她被明恒关在家里抄心经,对外面的事情不怎么上心。等她被放出来之后,心底对苏轻语的仇恨已经是积累的很高了。 彼时,她是觉得苏轻语所谓的救过一城人的事迹也不过就是那个不要脸的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话。 所以…… 当初传闻苏轻语救的一城人便是这象州城的人? “后来呢?”明珠问道。 “后来就是那位仙人娘娘救了整城的百姓啊!”小姑娘说道。 明珠…… 这么草率的就成了仙人娘娘了? 这象州城的人这么好骗? 那她来她也行啊……她会至少十种以上治疗各种瘟疫的法子…… “厉害点的大夫应该也能做到吧。为何单单她被封了什么仙人娘娘了。”明珠问道。 “你不知道。仙人娘娘来的时候,满城的花都开了!”小姑娘说道,“她还赐下了各种鲜花和草药的种子,还预言了几次象州城会发生的灾祸,大家都按照她提前提供的法子躲避了过去!” 144 换位思考一下 满城都开满了花了? 那时候正值隆冬季节,能让满城的花开,的确在普通人眼中看起来是一个神迹了…… “你可是不知道。有人不服仙人娘娘,公开的说了一些对仙人娘娘大不敬的话,那家人可是一夜之间就被灭门了!”小姑娘很是严肃的说道。 “所以你们不要对仙人娘娘有任何不敬的想法。”小姑娘警告明珠说道,“你也别不信仙人娘娘,这一次我们象州城能让那些蝗虫绕着走,也是因为有仙人娘娘提前给我们布下的结界,才能保护咱们象州城不受天灾的侵袭!” “那是最近仙人娘娘来过吗?”明珠好奇的问。 她并没感觉到周围有什么结界,倒是感觉到这城里到处都有驱虫粉了…… 开始她还以为是城里的人为了避免虫灾不惜花重金买了撒出去的。 “仙人娘娘自是在天上保护着我们!”小姑娘十分骄傲的说道,“仙人娘娘说过了,她在凡间也就护着我们象州城避过此次天灾便要回归天上了。从此她不会再插手象州城的事情。” 明珠……倒是会给自己以后不会再出现找借口! “所以就因为有仙人娘娘的保护,你们城里的入城费就能收一百文一个人?”赫连硕适时的插嘴问道。 “一百文算什么。”小姑娘一脸的额不屑,“前几日很多周边来避难的富户都肯出一两银子一个人只求能入城来避灾呢!” “也就是这几天虫灾闹的没那么厉害了,这人头费才算是降了些。”小姑娘说道,“你看我们象州城如今这般热闹,都是因为仙人娘娘留下来的福音!你们别不知足了!” 她说完还凶巴巴的对明珠说道,“我已经告诫过你们了。不要对仙人娘娘不敬!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是自然,我等凡人自是不敢对神明不敬!”明珠双手合十,顺着小姑娘的话赶紧说道,说完后她就笑着问道,“你说的之前对仙人娘娘不敬的那户人家是在一夜之间被灭门的?” “对!”小姑娘用力的点了点头。“这件事情我们都知道,那家人死了之后灵魂还被困在原本的地方,那里一直到现在都在闹鬼!没人敢靠近,那是仙人娘娘在惩戒他们永远的受苦受难呢!” 明珠和谢十七不由对看了一眼,便是赫连硕都忍不住以手握拳虚虚的在唇下咳嗽了两声。 大家心底现在都有一个猜测。 “你说的那个宅子是不是就在城西?”明珠问道。 “对!那个宅子很大,原本是一家富户的。就是那家的公子在酒楼里面喝醉之后大放厥词,说是要睡了仙人娘娘,那家人就招来了仙人娘娘的惩戒!”小姑娘说道。 好吧!大家都猜对了! 合着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就是那个传闻之中对仙人娘娘不敬导致灭门的著名鬼宅了! “还真的是巧了哈!”明珠嘿嘿一笑。 “那你知道那宅子现在的主人是谁吗?”明珠问道。 “那我怎么会知道,你们想知道就去官府查啊!”小姑娘眨了眨眼睛,“花钱你还没给呢!” “那关于仙人娘娘的故事你说完了?”明珠问道。 “说完了啊!”小姑娘一摊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你要是觉得不够就和别人打听打听便是了。” 行吧!明珠觉得自己从这个小姑娘嘴里也问不出什么多余的来了。 她刚要爽快的掏钱得到时候,赫连硕却是拿出了十两银子出来先放在了桌子上,“那些花我买了便是了。” “这位公子生的好,心眼也好!”小姑娘多看了赫连硕两眼,双颊顿时有点红红的。“只是用不了这么钱。” “你种花不宜,也说这是今年最后的鲜花了。便是值了这银钱。”赫连硕笑道。 小姑娘索性将篮子都一并留下,道了谢之后便一步三回头的看着赫连硕离去了。 “好家伙!”明珠等那小姑娘走了之后,有点揶揄的抬手拱了赫连硕一下,“赫连公子的魅力好大啊!人家小姑娘都脸红了呢!” “姑娘见笑了。”他摸索着将手放在了篮子上,又摸了摸篮子里面的花,随后将篮子朝明珠的方向推了推,“我刚才听你说这些花好看,便买来送给你。” “哪怕是带回去装点装点那个著名的鬼宅也是好的。”赫连硕怕明珠推辞不要,连忙说道,“算是补点活的气息了!” 明珠一听顿时笑的不行,“是是是,那鬼宅该补点鲜活的气息的。你说咱们这都是什么命,一租就能租到一个全城人都知道的鬼宅!” 赫连硕闻言也低低的笑了起来。 这一篮子花自然是交到了谢十七的手里,谢十七一手拎着花篮,一手扶着赫连硕沉默的跟在明珠的身后继续逛夜市。 现在明珠对吃什么已经是没多大的兴趣了。 她带着赫连硕和谢十七走了好几个摊子,没个摊子都弄了点吃食,然后就对摊子的老板打探所谓的仙人娘娘。 摊主们所言的基本与那个卖花小姑娘说的差不多,他们对仙人娘娘的了解也都是说的大同小异的,也问不出什么具体的来。 不过仙人娘娘的真容是有人见过的,据说生的十分的美丽,一身素衣,飘逸出尘。 一身素衣啊! 苏轻语就喜欢一身素衣。 明珠努力的回想了一下前世的前世她印象之中的苏轻语,的确是生的极美,带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气质,清冷又高贵,看人的时候总觉得她有一种俯视众生的感觉。 以前她觉得苏轻语那副模样实在是看起来造人恨,但是现在想想,倒也真的符合她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了。 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她可不就是像不染尘埃的神仙娘子了…… 所以自己当初那一身的锦衣华服,满头珠翠,与苏轻语站在一起,可不就生生的活成了人家仙人娘娘的对照组了! 粗俗又无礼,刁蛮还没什么学识…… 明珠莫名的就觉得自己前世的前世混的还真是挺……惨的! 所以也不怪自己的哥哥明恒看到自己就烦了…… 换位思考一下,她若是有那么一个满身铜臭不学无术的哥哥,身边再站一个学识满腹飘逸出尘的俊美公子,可不是也挺糟心的…… 145 跟着一起骂 不过再怎么糟心也不该成为她死在苏轻语和谢云澜手中的理由吧。 她除了嫉妒和会给苏轻语耍点小脾气顺带骂她几句和时刻想要揭穿她的假面具之外,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三个人这个摊子吃点,那个摊位买点,一路走下来也混了一个饱…… 最后明珠回头去了一家她觉得口味还可以的馄饨摊叫老板帮她打包了六份馄饨之后就和拎着大包小包的谢十七以及捧着几束花被谢十七搀扶着的赫连硕一起回了院子。 明珠已经给他们住的地方布下了结界,所以只要有东西意欲对院子里面的人下手,她就能感应到。 明珠一行人回到宅子,刚把买来的馄饨放下,明恒就带着沈括也从外面回来了。 沈括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馄饨,三步并成两步就冲了过来。 “是不是吃的?”他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食盒,馄饨汤是用老母鸡熬的鸡汤吊的,所以带着浓郁的鸡汤香气,老板还撒了葱花在里面,让这份香气变得更加的浓郁。 沈括深深的吸了一口,随后就抓起了勺子,“我可是要饿死了!能吃吗?” 明恒见他勺子都抓在手里了,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于是忍俊不禁道,“吃吧吃吧!” 得了明恒的同意,沈括这才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大口汤,鲜香浓郁的高汤入口,还真是驱散了不少他嘴里的苦味。 都赶了一天路了。 这一路上沈括没少吃灰。 因为地面的植物基本都被蝗虫给啃完了,所以风扬起的沙尘就特别的大。 这一路他是骑马过来的,又不像明恒一样带了面纱遮挡一下,所以他都是拿着自己的帅脸扛住了风沙,生生的吃了一天的沙子和尘土,顺带着还有几个不长眼的虫子朝他脸上撞。 “你吃慢点,又没有人抢你的!”明珠笑道,“若是不够的话,我看临风他们还熬了些粥炒了几个菜,足够你填饱肚子的。” “嗯嗯。”埋头苦干的沈括哪里还有空来回明珠的话,他一边朝嘴里填东西,一边含含糊糊的点头,算是应了明珠的话。 “都坐下用点吧。都累了。”明恒本来也是想去洗洗再吃的,但是看到沈括吃的这么香,他的肚子也咕咕的叫了起来,算求,先吃再说别的。 他也用腿将凳子勾了过来,随后长腿一跨,人就坐在了桌边。 临风见世子回来了,赶紧将自己熬好的粥和炒好的几个小菜端了过来。 他还不忘偷眼看了一下郡主,郡主出门之前说话他可是都听见了,嫌弃他做饭的手艺不好是不是,等这次回京,他指定是要去找个厨子学学颠勺的。 “都坐下来吃吧。出门在外,不需要分的那么清楚,大家都累了。”明恒见临风他们几个站在自己的身后,于是招呼道。 临风他们赶紧行了一礼,倒也不再多推辞,索性一起坐下用膳。 这个院子虽然大,但是他们暂时只清理出前院这么一块地方,用餐的桌子也就这么一张,不过倒是一个大圆桌,足够他们所有人一起坐下用膳了。 谢十七索性去泡了一壶茶水过来,给大家都倒了一杯,自己则站在了明珠的身后。 明恒这才看到赫连硕的身边放了几束鲜花。 他怔了怔,随后笑了起来,“看来你们也出去逛了。” “你们去的不是夜市吧。”明珠问道。 “嗯。我们偷摸的去了一次州府衙门,又去了一下城外。”明恒笑道。“你们是去夜市了吧。不然哪里来的鲜花和馄饨。” 明珠朝着明恒竖了竖大拇指,然后将大家在夜市打听过来的消息湘西的和明恒说了。 明恒越听眉头蹙的越紧。 “仙人娘娘?”他放下了碗筷,反复将这几个字想了又想,“这会不会就是……”那个所谓的天命之人?明恒并没将后面几个字说出来,横竖明珠是会明白的。 “大概率是了。”明珠点了点头。 “防不胜防!”明恒一怒,用力的将碗放在了桌子上,眉心蹙成了一个疙瘩。“这些人早就处心积虑的要搞事情了!” “哥哥也不用生气。”明珠笑的柔和,“横竖现在咱们已经知道了,总比之前蒙在鼓里要强吧。” “当初宫里出那个事情的时候,我就该有所警觉的。”明恒的手捏成了拳,“只可惜那时候还是想的单纯了,以为宫里的那个宫墙的案子只是针对登基大典而已,倒也没想的那么深远!” “哥哥。人家对咱们是蓄谋已久,既然是这样,很多事情就不会拿到明面上来,咱们大盛的疆土这么大,你一个人又怎么能兼顾大盛所有的事情呢。就如你之前所言,要我相信固州的百信和官员。” 明珠见明恒是真的有点懊恼,于是柔声劝说道,“哥哥也不必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的身上,现在咱们既然已经发现了,那哥哥也该相信我们,相信皇伯父和父王,还要相信朝中那些真正是跟咱们站在一起的大臣,更要相信那些已经走过战火才刚刚过上太平日子的百姓们。大盛不能乱,也乱不起,我们不会再让兵祸遍布,再让百姓蒙受战乱之苦的。”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就是明恒一上头,终究还是会钻一下牛角尖。 现在明珠这么说,他那个紧绷起来的弦便也松了不少。 的确,这天下也经不起再来一场战祸了。 可是明恒的心底还是很不舒服,“这些人怎么敢将自己的欲望凌驾在这么多百姓的生死存亡之上的!” “别想那么多。”明珠拍了拍自己兄长的肩膀,“自古邪不压正。天道这个玩意,有的时候是真的很狗的!” 明珠骂完了天道赶紧悄咪咪的看了一眼外面,还好还好,虽然是黑天了,但是没有霹雷的迹象! 所以她试探贼老天的底线就又进了一步。 可以骂,没关系!下次她会骂的更深层次一点的。 “别胡说八道的!”明恒显然也注意到了明珠的眼神,顺着她一起朝外看了看。 嗯,风平浪静,下次他也可以跟着骂了! 146 请保持你的初心 已经干下去三大碗馄饨的沈括开始朝着第四碗下手的时候,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间,他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是说咱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就是那个冒犯了传闻之中仙女娘娘的人住过的宅子?”沈括问道。 他的手终究还是落在了第四份馄饨上,他说完就朝着临风一笑,“你是不吃的哈,我帮你代劳了哈!” 临风的唇角及不可见点抽搐了一下,“沈公子请便。”他礼貌的回道。 “要脸不!”明珠嫌弃的丢了一个白眼给沈括。“我巴巴的买回来就是给大家都尝尝的,你倒好,恨不得一个人全吞了!” 沈括朝着明珠嘿嘿一笑,“算你买的,但是出苦力将这些东西拎回来的是谢十七,我可是在进门的时候都看到了。所以你只算的上是一半。” “(ˉ▽ ̄~)切~~”明珠哼了一声。 “说到这个,我们去州府衙门的时候顺便去了一下存放卷宗的库房。”明恒说道。“我找到了当年关于这个院子的卷宗了。” 这个宅院闹鬼闹的全象州城都知道,关于这个院子的卷宗是真的很好找。 “这个院子自打出事之后已经易了三手了。一次卖的比一次价格低。”明恒说道,“现在这个院子是在一个益州做药材生意的人手中。那家人家姓易。” “益州?”明珠怔了一下,“距离这里还有点远啊!他一个在益州的药材商为什么要买下象州城的一处鬼宅?” “许是被人骗了吧。”沈括说道,“咱们租下这里的时候那牙人不是说了这房子要砸手里。若是真的看到有人要买,岂不是托在手里赶紧卖掉。那人贪了便宜以为可以转手赚一笔,但是却是失算了。” 这么说倒也解释的通。 但是明珠就是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是想要拿出东西来算一卦的。 但是转念想想就算了。 这象州城的事情摆明是和苏轻语有关的了。那仙人娘娘指定就是苏轻语本人。 她在这里贸然推算与苏轻语有关的东西,指不定要被这没什么道理的天道给劈成啥样呢! 这里算是苏轻语的一个地盘了,她在京城算这里的情况都算不明白了,更何况是到了人家刻意打造的地方,在这里她是真的打不过! 先苟着! “兄长可派人去调查一下这个药材商人。”明珠怕明恒听了沈括的话之后会忽略掉这个宅子现在的主人,于是出言提醒道。 她说完又赶紧看了一眼外面,没有任何异样。 嗯,可以! 明珠感觉自从自己知道了这象州城的仙人娘娘就是苏轻语之后,就该闭嘴了,免得一张嘴说话就等于是在天雷下面反复横跳一样。 “是该查查,你放心我明日就飞鸽传书叫人去查。”明恒被明珠这么一提醒,马上就点了头。 “哦对了,这城中没有虫子是因为这城里的很多地方都埋了大量的驱虫药。”明珠说道。 明珠的眉头稍稍的一挑,“驱虫药?” “对。”明珠点头道,“驱虫药。所以那些蝗虫都绕这象州城走。仙女娘娘便是拿着个东西造成了一个象州城是由她庇佑的假象。至于她说会在人间做最后一件事情便是帮这象州城避开蝗虫的灾祸,我想是她可能将来不想再来象州城所以编造出来的话。” 毕竟是区区一个凡人,若是真的在象州城形成了很大的信仰之力,让这象州城的百姓都对她顶礼膜拜的话,那么这个消息很快也就藏不住了,会传到京城的。 所以在象州城见好就收,才是最聪明的。 至于后来为何苏轻语又要将自己在象州城治理过瘟疫的事情说出来,也不过就是想让自己在京城的地位更加的上一层楼。 给自己一个对应的所谓疑似仙人娘娘的背景,肯定是凌驾在那些所谓的高门贵女之上的! 这样的身份做后盾,用的好的话,哪怕是嫁入皇家怕是都绰绰有余了。 想到这里,明珠不由怪异的看向了自己的兄长。 前世她死的时候,兄长还没有娶妻,是不是就是为了在等苏轻语? 苏轻语一味的给自己身上加光环,是要配谢云澜吗? 谢云澜不过就是一个国公府的世子,用不上那么多光环吧…… 她死的时候,谢云澜也没能和苏轻语定亲啊…… 明珠顿时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唇。 她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了? 难道前世她死了之后,谢云澜也没能和苏轻语在一起,苏轻语的目标压根就不是谢云澜,而是他们明家? 明恒被自己妹妹忽如其来的怪异表情给弄的浑身不自在。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明恒忍不住抬手弹了一下明珠的脑门,“干嘛这么看着我?” “哥你跟我说实在话,你喜欢女人不?”明珠赶紧拽住了明恒的手笔。 明恒的脸刷的一下就被憋成了红色。 “你找打啊!我不喜欢女人难不成要喜欢男人?”明恒恨声说道! 沈括一听,顿时支棱了起来,“世子?你好像是没喜欢过哪家姑娘啊!该不会真的……” :“你想死就早点说!我送你去投胎!”明恒狠狠的给了沈括一拳,差点将沈括连人带碗的打飞出去。 “那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明珠追问道。 “你也跟着沈括一起作死是吧!”明恒气的要翻白眼了,他这个妹妹真是厉害,随便说一句话都能送他上天! “你既然不是喜欢男人,我总要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明珠摇晃了一下明恒的手臂,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可千万不要喜欢那种表面看起来清逸出尘,但是一肚子坏心眼子的姑娘啊!” “你快闭嘴吧!”明恒一把就将明珠的嘴巴给捂上。 “呜呜呜!”明珠被捂的说出话来,只能伸长脖子挣扎。 “别闹了!”明恒见她跟个扑腾蛾子一样,无奈的说道,“我喜欢那种既温婉又活泼的姑娘,性子要好的,能对你和爹也都真心实意的好的。” “很好,哥哥,请保持你的初心!”明珠一听就乐了。 显然苏轻语对她不咋地,所以应该不会在这一世哥哥的择偶范围内了! 147 咱们的运气好 不过哥哥的三观正不代表苏轻语那厮不会伪装啊。 前世的前世她就不出尘的跟不吃人间烟火一样吗? “哥哥,你放心,我会帮你好好的把关的!”明珠赶紧又加了一句。“我的未来嫂嫂定是这天下顶顶好的姑娘啊!” 明恒哭笑不得的瞪了明珠一眼,“就你事儿多!管天管地的还管你哥哥我身上了。这天下顶顶好的姑娘,怕是也看不上你哥哥我。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众人皆是闷头笑了起来。 赫连硕的唇角亦是弯着的。 他也有妹妹,只是他的妹妹这些年因为将军府的缘故在外面总是被人欺负,所以并没明珠这般活泼开朗。也不会如明珠这般和兄长说笑,显得沉闷了些。 以后若是回京了,他定是要赫连百合常常与明珠郡主在一起才好。 因为明珠郡主才是这天下顶顶好的姑娘啊! “对了,说正经的。”明珠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我去了这次夜市之后觉得这城里的百姓真的是太过依赖这所谓仙女娘娘留下的所谓护城的法子了,所以才导致整个州府都没有一套真正能减灾灭虫的办法出来。” “哼。是啊。”明恒也落下了脸来,“我也出去打听了,城外的流民说早在半个月之前,这象州城就已经向下面的州县发出了公告,说是几日之后必有灾祸降世,让各地的百姓可以入象州城避难。” “对对对。”沈括接了话去,说道,“开始还没什么人信,后来虫灾起来了,信的人就多了,拖家带口的赶来的不少。并且我还听说象州城有人朝外送了密信,信中言明是仙女娘娘的预言,但是这些密信只是发给了象州城下属的州县里面的那些数得上号的富户。” “只发给富户你们是怎么打听到的?”明珠好奇的问道。 “嗨,这不是流民里面有几个不信邪的富户吗?”沈括笑道,“灾祸一起,这些人才察觉出不对来,上杆子的朝城里跑,结果路上遇到了作乱的流民,被抢了银子不说,就连衣裳都被扒光了。他们跟着流民来到象州城,却没想到象州城的入城费那么高。他们连个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自然是进不来城里,只能在城门外面蹲着。” 沈括想想那几个人就觉得好笑,生的肠满肚肥的,偏生挤在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之中,倒是真的很显眼。 虽然他们的外衣是被人扒走了,但是给他们剩下的里衣却还是丝绸材质的,即便是已经破烂不堪的,但是质地摆在那边,是错不了的。 寻常的流民哪里有钱能穿上这样的里衣。 “所以你觉得仙女娘娘选人是有什么目的吗?”明珠看向了明恒。 明恒沉默了一瞬,随后淡声说道,“应该是为了求财。” 明珠点了点头,“我要是这样想的。” 她顿了顿,随后掰着自己的手指头说道,“这么大的象州城想要用驱虫粉的话,数目不是一个小的。且各地布置那么大的法阵,那些石料总不可能是靠他们自己人一点点的搬运过去的吧。总要请人的。这些都要钱。还有咱们现在所住的这个屋子,怕也不光只是闹鬼那么简单。” 明珠指了指外面说道,“我在这里压根就没感觉到任何关于鬼的东西。你们还记得带着咱们来这里的牙人说过什么吗?” “这里的死的人都十分的怪异,像是被人抽干了血液。还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明恒想了想说道。 “对。”明珠点了点头。“我想来想去,这里没有半点阴邪之气的残留,却在那些人被灭门半年之内依然在闹鬼,那么有个解释便是有人要象州城的人相信这个宅子在闹鬼。” “哥哥之前不说查了州府的案卷了,这个宅子换了三任的主人。现在的主人常派人来打扫。”明珠想了想之后说道,“你们觉得这么一个闹鬼的宅子已经摆明了是砸在手里卖不掉也租不出去,为何还要常常派人来打扫呢?” 明珠这么一说,大家就都沉默了。 别说,这还真的有点反常。 “是啊。我们来的时候我摸过这里的家具,连个灰都没多少。”沈括瞬间就瞪大了眼睛,“不会是真的有鬼来帮忙打扫吧!”他说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微微的发颤。 “什么鬼打扫!”明恒白了他一眼,“我看你的脑子才该被打扫打扫!面子只有一张,你省着点丢!” 沈括见自己又被世子给数落了,只能哦了一声,“那是为何啊?” “动动你的猪脑子啊!”明恒摇头道,“这里总有人来走动才能掩盖一些东西啊。” “我哥哥说的对!”明珠笑道。“这房子总是传闹鬼,但是若真不是闹鬼只为了防人呢?这么大的宅子摆在这里,要是不闹鬼的话,多的是人晚上过来偷东西。但是若真的闹鬼的话,哪里还有小偷肯来哦。” “一个连小偷都不敢来的宅子,里面有人再捣鼓点什么东西,自然也不会被人发现了。”明恒接着明珠的话说道。 “好有道理啊!”沈括这回是听明白了!“所以闹鬼就是一个幌子,为了掩盖这个宅子里面的所有小动作或者大动作。那些前来打扫的人也是幌子,用来掩护他们要在这个宅子里面进行的勾当。” “你可真是太聪明了!”明珠朝着沈括竖了一下大拇指。 沈括挠了挠头,然后嘿嘿的两声说道:“总觉得你好像在阴阳我!” “哥们儿。自信点,把好像两个字去掉。”明珠拍了拍沈括的肩膀,说道。 众人…… 赫连硕忍俊不禁,差点一口茶水笑喷出来。 他虽然看不到明珠现在的样子,但是他越来越期盼自己的眼睛能看到的那一日。 如果真的能让他重见光明,赫连硕在心底默默的祈祷,让他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安宁郡主吧。 “那咱们现在住在这个宅子里面会不会有危险?”沈括忽然站了起来,戒备的说道。 “应该是不会吧!”明珠摊手,“也不知道咱们是运气好还是怎么了,咱们好像住进的不光是一座鬼宅,还住进了仙人娘娘调派屋子的仓库了。” 148 要做好的几件事情 众人皆是一瞬的沉默。 “你确定吗?”明恒问道。 “我也不是很确定。”明珠说道,“可是哥哥你查到这宅子的最后一任主人是那个什么益州的药材商,而这个象州城想要避开这么大规模的虫灾,需要调集大量的驱虫药粉过来吧。这么多药粉他们能藏在城里的什么地方?” “这个宅子够大!”明珠说道,“还有如果仙人娘娘是与固州和孟州的石头阵法有关的话,这里也足够宽敞可以住不少人。这里之前一直都租不出去,一是闹鬼的名声,二也是因为有人不想让这里被租出去。” 明珠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当然这些都只是我坐在这里的猜想,还需要一些证据来验证一下。” “嗯。”明恒用颇为欣赏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随后说道,“所以为了验证明珠的猜想,咱们要做几样事情,一是好好的探查一下这个宅子的深浅,若是真的有药粉存留在这里,那么不管这里被打扫的多干净也总是会有不起眼的地方会残留一些证据的。二就是再去官府查看一下卷轴,确定这户人家的具体死因,必要的时候咱们可能还要挖坟验尸。三是在这象州城,寻常百姓对仙女娘娘的信任度是很高的。咱们不能轻易的说这仙人娘娘的坏话,现在先不要轻举妄动。四就是要拿到给那些富户的所谓密信,看看他们平日里给这个仙人娘娘还有象州城的官府是不是有什么银钱上的往来。” 明恒说完这几点之后,明珠是举双手双脚的赞同。 “那明日我就来翻翻这个府宅看看。”明珠说道。 “行,明日咱们分别行动。”明恒点头,“明珠和谢十七还有茗渊就留在宅子里面找找线索。” 赫连硕点了点头,“我出去外面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有留在这里帮郡主打打下手了。” 茗渊是他的表字。 “沈括明日带着临雪一起去找密信。”明恒说道。 “好!”沈括点头。临雪也抱拳称是。 “我去调查这家人家之前被灭门的真正死因。”明恒说道,“明日临风跟我一起走就是了。至于临霜和临雨你们两个机动行事。” “是。”临风他们也应了下来。 既然分工好了,大家也都用了膳之后便也各自回房去休息。 只有沈括有点睡不太着,一直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 “沈二,你快睡吧!”与他同屋的赫连硕都有点受不了他了,于是出声说道。 “你真的不怕有鬼?”沈括小心翼翼的问道。 赫连硕安稳的躺着,“不怕。” 相比起来,可能人会更可怕一些。 只是这其中的滋味,沈括这个没心没肺的怕是体会不到了。 “你可被郡主开过天眼?”沈括忽然神秘兮兮的问道。 “什么?”赫连硕不由有点哭笑不得,“沈二,你又发什么癔症,我连自己的眼睛都用不了,还开什么天眼!” “我就被郡主开过天眼。”沈括啧啧啧了几下,也不知道是在回味还是在炫耀。 “横竖你睡不着,想说就说说,我也就那么一听,你若是不想说就赶紧睡吧!明日你还有任务要完成呢。” 赫连硕其实已经十分的感兴趣了,但是他知道沈括这个人有的时候跟个倔驴一样,你要听的时候,他非是不说,你若是表现的没那么想听,他就偏偏要说来给你听。 所以他一定要表现的不是那么非听不可的样子。 果然沈括瞬间上当。 他在床上支棱起半拉身子,看着安稳躺在他对面一张软塌上的赫连硕。 “我本来是答应了郡主不对外说的。”沈括说道,“但是咱们这一路走来,你也发现郡主的本事不一般了,所以和你说,也不算是对外说了,毕竟咱们都是哥们儿了。” “嗯。”赫连硕表现得不咸不淡。 “嗨,你这人!”沈括见他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顿时就起了他那个叛逆的劲头了。 沈括当即就将之前自己是怎么倒霉的,明珠又是怎么帮他们武宁侯府的事无巨细的都跟赫连硕说了一遍。 “你都不知道,那天眼一开,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了。”沈括深吸了口气,“我白日都能见鬼了!” 赫连硕…… 他听的十分认真。 若是在之前,沈括敢将他们侯府的这桩事情说出来,赫连硕也绝对不会相信的。 但是现在他信了! 在沈括看不到的地方,赫连硕的手紧紧的抓住了他身下的床单。 原来她的本事竟是如此的大!那自己即便是眼睛好了,怕是没点本事在身上,也不会入她的眼吧! 等沈括自己说累了,一头倒下就睡着了,赫连硕却是久久的不能入眠。 一夜无话。 明珠早上醒来的时候,谢十七就已经端着水在外面等候着了。 听到里面有动静,谢十七先是告罪了一声,随后得到了明珠的允许之后这才赶紧进门,将手里端着得到温水送入了房中。 明珠梳洗完毕之后,问道:“我哥哥他们呢?” “回郡主,世子和沈公子一早就出去了。”耳边依然是谢十七那嗓音有点清冷,却又透着几分柔意的回答。 “哦对了他们要出去追查一些事情是吧。”明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还有点迷糊,没有完全的醒来。 “是的,世子和沈公子带着临风他们一早就出去了。”谢十七说道。 “那,既然他们都出去了,那没事了,我再眯一会。”明珠打了一个哈欠,决定再去床上躺尸一会儿。 “那属下等郡主睡着了之后再去探查一下这个宅院。”谢十七说道。 虽然他也不想离开郡主的身边,但是世子交代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 要是郡主这一觉睡的太深了,一直睡到下午该怎么办。 郡主平日里还算是靠谱,但是这几日的奔波是不是让郡主很累了? “郡主的身体可是有什么不适?”谢十七还是不放心的问道。 “那倒也没什么不适的,就是五行缺觉。”明珠笑道。 谢十七……“还请郡主继续睡吧。属下自会安排今日之事。” 明珠停住了脚步,“算了算了。还是陪你去看看这个宅子吧!”她对谢十七说完之后,就听到拐杖杵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那在屋子里面等郡主好久,没听到动静,这一出来,就听到郡主的声音,这便自己找来了。”赫连硕用自己的拐杖点这地,摸索着走了过来,笑道。 149 库房下的密室 既然赫连硕都来了,明珠想再睡会儿的念头也就消除了。 说真的,她昨夜是真的没怎么睡好。 虽然她很确定这个屋子没什么鬼东西,但是保不准有什么其他的,她虽然布置了结界,但是为了避免还会出什么意外,所以她基本上是一夜未眠的。 只是在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的时候才小睡了一会。 明珠再度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这个宅子很大,四进的,表面看上去并没什么异样。 桌椅板凳等家具都一应俱全。 明珠在用过早膳之后带着赫连硕和谢十七在这个院子里面溜达了一圈,依然是明珠走在前面,谢十七扶着赫连硕跟在她的身后。 “你可察觉到什么了?”等转完一圈之后,明珠问谢十七。 “属下觉得东北角的那个边门有点不对。”谢十七沉思了片刻之后说道。 “说说看。”明珠回眸。 “边门的青石板地面明显要比其他地方磨损的严重。”谢十七说道,“有的路段中间还磨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能在青石板路上磨出这种痕迹的,怕是长时间有重物被从上面拖过去。” 别说,这谢家培养出来的人是真的厉害。 那痕迹只比其他的地方深了一些,若是寻常人从那边走过,定然不会观察的那么细致入微,但是谢十七却是看出来了。 “还有后院的马厩。”谢十七继续说道。“马厩很大,一般的宅院怕是用不到这么大的马厩。这马厩的规模应该是可以同时养下五十匹马了。这个宅子不过就是四进的宅院,哪里需要那么多马匹。便是亲王府的马厩也不过只养三四十匹的常用马匹而已。” 亲王府的马有养在王府的,也有养在皇家马场的,但是在王府里面常备的马匹的确是只有三十多匹而已。 寻常百姓的富户便是养上十匹马都已经算多的了。 “说的对!”明珠又点了点头。 明珠刚才也看过那个马厩了,现在里面已经没有马了,但是里面留下的痕迹却是表明里面曾经养满了马匹的。 那么大的马厩真的要将所有的空地都养满马匹,可不是能养下五十匹那么多。 况且那马厩旁边还有一个大的离谱的库房,现在里面是空的,只堆了一些喂马用的干草。 “再去那个库房看看。”明珠想了想说道。 她刚才溜达那一圈的时候并没有认真的检查过那个库房,现在她要回去好生的探查一番。 之前她揣测这里是仙女娘娘用来堆放物资的仓库,所以刚才的那个库房很可能就曾经堆放过药材之类的东西。 不过很可惜,这个库房之前应该是被打扫过了,连个草药渣滓都不剩…… 里面堆放的干草也真的只是干草而已。明珠在里面检查了即便,也没能从那堆干草里面看出有什么异样。 不对啊! 难道是她猜想错了? 这么大的库房只是用来堆放喂马用的干草的? 明珠气的一屁股坐在了干草上,眼睛却是四下在看。 赫连硕拄着他的拐杖在库房里面来回走着,虽然他眼睛看不到,但是他也是真心的想出分力的。 他的拐杖哒哒哒的敲在地上,就在他下一次落下拐杖的时候,忽然声音变了。 三个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的变化,赫连硕顿时停住,而明珠和谢十七则齐齐的看向了他。 赫连硕再度将拐杖朝刚才他敲过的地方又落了下去。 咚咚咚…… “这下面是空的!”赫连硕确定了自己没听错,高声说道。“郡主,这块地面下面是空的!” “听出来了!”明珠蹭的一下从干草堆上跳了起来。 而谢十七则已经半蹲在地上用自己的手指也敲打了一下地面。 “下面的确是空的!”谢十七抬眸看向了明珠。 “找找,有没有入口!”明珠说道。 她说完就看向了赫连硕,“别说,你还真是个有福的人!你看看我们两个人都没发现这下面有夹层,就你发现了!” 赫连硕的唇角一弯,一抹浅笑浮动在他好看的脸颊上,“是郡主运气好,我不过是跟着郡主来误打误撞的而已。” 谢十七拂开了地面上散乱的一些干草,露出了一大片青砖铺就的地面。其中有一块砖的砖缝的确看起来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要宽了那么一点点。 谢十七先是抬手按了按那块砖,随后又沿着砖缝抠了一下,结果这转头还真的被他给抠开了。 拿掉青石砖块,露出了一个看似镶嵌在地里面的圆环。 谢十七抬眸看了一眼明珠和赫连硕,开口说道,“为了避免万一,还请郡主闪开一些。” 谢十七常年接手训练,也会去做一些寻找东西的任务,所以一旦看到这种机关都会十分的小心。 谁知道这圆环拉起来后会不会有什么毒箭毒针之类的东西射出来。 明珠拉着赫连硕朝后退了好几步,谢十七见她这位置应该是安全的,这才转动了一下圆环。 咔哒一声金属碰击的脆响之后,便是一阵铁索被拖拽的哗啦啦的声音。 旁边的一块地面齐齐的沿着砖头缝隙朝上被打开,想被推开的两扇门一样,而这片地砖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入口。 谢十七看了一眼,里面有石头台阶可以走下去。 刚才赫连硕的拐杖敲的地方刚好就是这里。 “属下先下去看看。”谢十七拿出了自己的火折子,先是和明珠说了一声,随后沿着台阶朝下走去。 “你小心点。”明珠扶着赫连硕在一边说道。 “是。”谢十七抬眸看了一眼,随后快步走了下去。 谢十七这一下去便是小半个时辰的时间。 明珠和赫连硕越等越是心焦,“不然我也下去看看。”明珠对赫连硕说道,“你先在这里等。” 她刚要走,就被赫连硕一把拉住,“不行。”赫连硕速来温和,但是现在的态度却是十分的强硬。 “可是谢十七已经下去很久了!”明珠蹙眉。 “既然他没有消息传出来,应该是没什么危险的。”赫连硕说道。 “既然没危险,为什么不让我下去看看?”明珠道。 “还是等谢侍卫回来再说。”赫连硕拉着明珠不肯放手,“反正那么长时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一会!” 150 驱虫的药粉 就在两个人争执的时候,谢十七的身形再度出现,“郡主下面是安全的,地道还挺深的。”他利落的跳了出来。 明珠赶紧挣脱了赫连硕,上前了几步,跑到了谢十七的身边,四下打量了一下他。 的确是没什么打斗过的样子。 “里面很大?你怎么下去那么久?”明珠问道。 “的确很大。”谢十七说道,“里面有一间很大的地下密室,而且那密室还有一个通道,属下走了一下那个通道所以用的时间长了些。” “通道的另外一侧是通往城外了?”明珠猜测的问道。 “郡主聪慧,的确是通往城外了。”谢十七点了点头,“城外的出口在一个路边废弃的一个山神庙。山神庙在山脚下,那边人迹罕至。” 谢十七补充道,“之所以用了那么长时间便是因为那个通道太长了。不过属下在那通道里面发现了马粪。” “那通道可以让马匹通过吗?”明珠眼睛一亮,问道。 “是的。”谢十七点头道。“不过也只能容一匹马经过。” 这宅子地处城西的最外围,又有那么大的一个马厩。 这宅子还常年闹鬼,按照道理来说那么大的一个马厩总是会有马匹进出的,但是周围的居民只说是闹鬼并没说有马匹经常进出,那么这些马匹就一定还有别的途径进出这个宅子。 所以当谢十七说出这里的地下室还有另外一个通道的时候,明珠就想到了那个通道应该是通往城外的。 这个密道应该是早就存在了。 之所以这家人家会惨遭灭门之祸,怕不光是这家人家的大少爷说了什么冒犯仙女娘娘的话,而是因为这条密道! 有这条密道,不管做什么都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再加上这个宅子有闹鬼的传闻,夜里即便是有什么大点的动静,周围的邻居也只当这里是真的闹鬼了,不会也不敢多想什么。 这可真是一个完美的藏匿物品或者藏人的地方。 “下去看看去。”明珠说道。 “属下去取两个火把过来。”谢十七说道,“刚才属下的火折子已经烧完了。” “不用。”明珠抬手一扬,两张符就飘在了空中,随后两张符在空中变成了两盏灯,一前一后的在明珠两侧。 “赫连公子,你就不要下去了。”明珠转眸对赫连硕说道。 赫连硕点了点头。 他虽然也很想去,但是他的眼睛十分的不方便。 这密室里面虽然对于一个瞎子来说有光和没光没什么区别,但是里面有台阶什么的,他一个瞎子跟着下去纯粹就是给明珠和谢十七找麻烦了。 赫连硕不想让明珠感觉到为难,也不想让明珠因为他而分心。 今日他能误打误撞的帮明珠找到这个密室已经是可以在明珠的心目之中留下一笔了。 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眼睛,再让明珠对他生出什么不好的想法来。 得不偿失。 “好。我就坐在这里等郡主回来。”赫连硕温和的笑着,他摸索着在干草堆上坐下,“若是一会临雨他们寻来,我也可以和他们说你们的去向。” “嗯。”明珠笑着点了点头,与谢十七一道再度进入了密道里面。 密道是一路朝下的,约莫有三十多阶的台阶,看起来这密室挖的挺深的。 这密道修的十分的宽敞,虽然光线不足,越朝下走越黑,但是丝毫没有半点压抑感。 以前战乱,许多富裕的人家都会在家里挖密室和密道,一来是可以存放粮食和财宝,二是一旦战争猝不及防的降临在自己的头上,也有一个可以藏身和逃跑的地方来保全自己的家人。 家里有密道的人家多,但是能将密道修成这样的是真的太少了。 明珠甚至觉得密道的路不光可以走马了。便是一辆小点的马车怕是都能从这个密道走了。 只是这个台阶对马车来说怕是不太友好……若是修成缓坡的话,车辆侧更容易从这里面同行了。 密道的劲头果然是一间硕大的密室,基本上与上面的库房面积相等了。 这密室的墙壁边上都是硕大的架子,一共排了三排。 密室的左前还有一张硕大的桌子和几个凳子。 明珠再度燃起了两个符,符随着她的动作朝着桌子上方飞去,瞬间就将桌面给照的雪亮。 桌面上的确是有草药的残留,还有一些药粉留在桌子上面。 看来负责打扫这宅子的人只是清理了外面,对这个密室里面的桌子恐怕是连擦都没擦过。 明珠走过去,准备用手去沾那些药粉,她才一伸手,就被谢十七给拦住了。 “郡主小心,这些粉末别是有毒!”谢十七低声说道。 “没事。”明珠笑道,“不用担心。这些药粉没什么毒性,即便是有,也是毒性很低,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那也不能直接碰触。”谢十七十分认真的说道。“世子让属下保护好郡主,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毒,属下也不能让郡主去碰触。若是郡主要收集这些药粉,属下来便是了。” “我来我来。”明珠拉住了说完就要上前去的谢十七,“你就别碰了。我不会用手直接碰触这些东西。”她说完还是取出了一副手套,给自己套上。 手套是蚕丝制成的,与上次给谢十七拿去收集虫卵的一样。 而且这手套上已经被明珠用符给加强过了,基本上可以说是不怕那些寻常的毒药。 见明珠戴了手套,谢十七这才放下心来。 明珠还是用之前的收集虫卵用的那种袋子将桌面上的药粉收集起来封存。 在明珠拿起那些药粉的同时,她便确定了,这些就是强力的驱虫药粉。 不过配方还是与她知道的那些驱虫药粉不一样。 加了几种药材,之前她说这玩意带一点点毒也是对的。 里面多加出来的这几份草药之中大部分都是毒草。 只是毒性没有那么强而已。 看来整个象州城用来驱散蝗灾的那些药粉就是出自这里了。 并且这个密室就是用来堆放调配药粉的地方。 151 她的目标 明珠取了粉末之后又和谢十七一起走了一遍他之前所说的通道。 通道果真是直接通往城外。 看来当初这个宅子的原主人建造这个通道就是为了在乱世之中躲避战乱和灾祸的。 而这个通道的秘密不知道怎么就被那什么仙女娘娘给知道了。 如果之前只是猜想,现在明珠已经可以直接断定造成这宅子原主人死亡的直接原因其实就是这条宽阔的能走马匹的地道。 至于什么这家人家的公子对仙女娘娘出言不逊不过就是一个幌子而已。 明珠不由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前世的前世她是讨厌苏轻语能够轻而易举的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 可如果这种喜欢背后的代价是那么多无辜的人用自己的生命去填起来的,明珠真的唾弃她。 明珠的眉宇之间升起了盛怒之意。 苏轻语的目标绝对不会只是一个国公府世子夫人! 她图谋的肯定是更大的东西。 前世的前世她看不明白,如果重生回来还看不明白,那她这么多年在云洲大陆是真的白白的修炼了。 明珠最愤怒的是,这样一个在背后杀人如麻只为达到自己目的的人居然是天道护佑着的命运之人! 天道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这是天道的意思,那么她不介意再与天斗上一斗。 谢十七看着明珠站在山神庙前那庄重沉静的神情,风吹过山神庙的沙土,她素色的裙摆在长风与黄沙之间飞舞舒卷,谢十七不由在心底生出了几分敬畏之意来。 他的郡主啊!在某一瞬,他竟是有一种想要跪下膜拜她的错觉…… “走吧,回去吧!”明珠收敛了自己的心神,回眸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谢十七。 他的肌肤依然是那种让人挑剔不出毛病的冷白色,衬得眉目愈发清锐分明。 他不言不动,立在风里,绝色面容依旧清寒,可隐约有一份敬畏不加掩饰地融在神色之间,冲淡了与生俱来的冷感。 山风卷着尘土掠过他身侧,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凝向自己。 “怎么在发呆?”明珠的眼眉柔和了下来,恢复了之前的活泼与娇憨。 “没有。”谢十七这才回过神来,微微的垂下眼眉,遮挡住了自己的眼神。 “赫连硕该等着急了。他看不到,别让他自己找过来。”明珠对谢十七说道。 “是。那就回去了。”谢十七抱拳说道。 两个人原路返回,赫连硕听到脚步声赶紧站了起来。 他朝前走了几步,“可是郡主回来了?” “是我们。”明珠带着谢十七重新回到仓库里面。“我们找到了这房子真正要藏着的东西了。之前的猜测不错,这里面真的曾经被作为仓库存放了很多药粉。” 虽然赫连硕看不到,但是明珠还是晃了晃自己从下面的密室里面收集上来的药粉。 “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赫连硕听到明珠这么说,显然也是十分的开心。 他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是至少他真真切切的帮到了明珠。 “先回去吧。等大哥他们回来一起商量一下。”明珠说道。 她还需要对这些药粉再分析分析。 不得不说,这些驱虫粉末的配比十分的巧妙。 那些毒草加进去之后可以让驱虫的效果翻了十倍都不止。 她在云洲大陆学过祛除异化魔虫的药粉,其实原理与大盛朝这个时代所用的草药基本是一样的。 只是两个地方所产出的草药名称和外形都不一样而已。 药力通,则不管是在哪里都能调配出好的驱虫药粉来。 但是明显她今日找到的这些驱虫药粉要比之前她调配出来的要好用许多。 这个配方应该是出自毒虫多的地方的。 所以这个方子应该是南疆那帮人弄出来的。 驭虫术,驱虫粉,生机阵……还有人人称赞的仙女娘娘为象州城做下的最后一桩功绩,这些东西连起来,明珠现在心底已经是十分清楚苏轻语想要做什么了。 她要积累口碑,能让她有朝一日站上上无上荣光地位的口碑。 皇伯父目前有四个成年的皇子,而且皇伯父还没有立下储君。 若是苏轻语将来能凭着这样的功绩与口碑,怕是想要一个太子妃的位置也应该是差不多了。 而大盛的太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 明珠的脑瓜子嗡嗡的,一想要未来大盛朝的皇后会是苏轻语这样的人,她的拳头都硬了! 不过这里面也不乏算是有个好消息。 那便是苏轻语的目标肯定不是她的哥哥明恒。 因为自己的兄长是绝对不会背叛皇伯父的,也不会去抢自己那些堂兄弟的皇位。 苏轻语搞这么多事情不会只为一个昭文亲王妃的位置。 她大概是看不上的。 所以她哥哥明显是安全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谢云澜那个装货也不过就是苏轻语想要利用的踏板而已! 哈哈! 明珠想要掐腰笑上一笑了,谢云澜这个舔狗舔到最后还不是一无所有。 不过很快明珠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至少谢云澜还舔到了……前世的前世,自己这个舔狗连舔都没舔到…… 明珠苦笑……心底真的有点苦啊!还是说不出的那种苦! 郁闷。 明恒他们今日也没等到很晚才回来。 约莫午后就回到了宅子里面。 明珠将自己发现的药粉拿了出来给明恒。还将这宅子里面发现的地道给明恒说了。 明恒也将自己调查到的东西拿了出来。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是从官府之中将这家人家当时死的时候仵作验尸的报告给拿了出来。 如那租房给他们的牙人所言,这家人家的确是死于血被抽干了…… 仵作的报告上写多明白,没有找到什么明显的伤口,只在每个人的身上找到一小处的口子,只是这些小口子并不是在什么要害之处,反而是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例如手指,手背,或者是脚踝等处。 这些地方破个小口子也不至于会将血全数都流干了。 而且血流干和血被抽干是两个概念…… 明珠看的很细致。 152 明珠很生气 “我还带回来一个消息。”明恒说道。“这个给这户的原主人陈家一家验尸的仵作,也在几日之后暴毙身亡,死状与这个陈家之人死的是一样的。” “仵作也死了?”明珠有点诧异的看向了自己的哥哥。 “嗯。”明恒点了点头。“所以这个陈家的案子才显得更加的诡异了,当初很多人都说这仵作给陈家人验尸,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所以被怨鬼索命了!” “这是要杀人灭口吧。”明珠几乎是想都没想的说道,“怎么可能是冤鬼索命!这仵作应该是看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只是没有记录在仵作的验尸报告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恒点头,“所以我已经叫人去打听这个仵作的家人现在在何处了。没准从他的家人口中或许可以问出点什么来。” “倒是一个好办法。”明珠点了点头,“不过若是想要灭口的话,怕是这仵作的家人也可能不在人事了。或者是行凶者觉得仵作的家人不能再开口说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所以即便找到了,可能希望也是很渺茫的。” “总要去试试的。”明恒也想过这个,但是不试一下就放弃也不是他的风格。 “对了。我还查了几年之前那场瘟疫了。”明恒拿出了另外一套卷宗。 明珠将卷宗翻开看了一眼。 卷宗不厚,记录的东西不是太多。毕竟当年那场疫病并没朝外求援,而是让所谓仙人娘娘一人给治好了的。 “多年前的那场瘟疫来临之前压根没有任何预警和征兆。”明恒说道。“就好像是平白无故的生出来一样。而且最先得病的压根都不是什么外来的客商,是这个象州城的一户人家,这人家家里有两个老人,三个孩子,之前因为一场事故三个孩子的父母去世了。” “老人和孩子压根不会轻易离开象州城。”明恒点了点卷宗说道。“即便是有外来人传播疫病,最先的病的也不该是他们。” “可他们是最容易感染疫病的。”明珠合上已经看完的卷宗,眉心微蹙。“若是这疫病不是外来人传播的,而是被人暗中下在这家人家的身上呢?老人孩子的抵抗力是最低的,最容易感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之前就猜测过这疫病怕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 现在有了证据支撑了。 因为这份报告写的很清楚了。 疫病发生之前没有洪涝地震等灾害发生,如果是外地传来的,那么最先发病的应该是在客栈医馆还有驿站酒楼这些外来人多的地方。 而这户人家就是生活在象州城的寻常百姓,两个老人带着三个孩子,平日里怕是出门的活动都很少。 既然不和外面接触,那么得病的概率应该是比其他人要低上许多。 苏轻语前世被人吹嘘的所谓一人救过一城的功绩,她是怎么好意思又怎么敢面对这些为了她的所谓名声就无辜被牺牲掉的普通人的。 明珠一想到这个,眼底就不免又布满了杀意与愤怒。 “你怎么了?”明恒察觉到明珠的异样,关切的问了一句。 而谢十七则敏锐的感觉到现在的明珠似乎与刚才在城隍庙的明珠很像…… “是被人给气到了。”明珠回神。 “的确是很让人生气!”明恒点了点头。“若是那场疫病真的是人为投毒,那么这户人家可是真的太惨了。就因为家中只是老人和孩子就被选中!” “密信的事情呢?”明珠转了一个话题,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现在就去将苏轻语给砍了。 其实最叫她生气的点就在这里。 她明明知道这是苏轻语干的,但是她手里没有证据能证明是苏轻语干的。 而且她在云洲大陆修炼了那么多年,还是明白一个所谓天命之人是有多难杀的! 如果她手中有证据能证明是苏轻语干的,那么很简单,她现在就去剁了苏轻语,怕是也没人敢为难她。 可是没有证据,她就不能轻举妄动,上一次只是稍稍的想要算一下苏轻语的目的是什么她就被天雷轰顶的警告了。 谁知道她要是什么证据都没有直接去剁了苏轻语,老天要把她怎么样了! 大概率是先切片然后串起用雷电正着电,反着电了!电上一个外焦里嫩的,再撒点孜然什么的,喂了天道。 而且只要苏轻语还是天道认定的所谓天命之人,那么即便她现在找到证据了,怕是这些证据也会莫名其妙的被消除。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她去慢慢的削弱苏轻语身上的天命影响和认定。 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去一下子剁了苏轻语。 就真的很气! “哦,他们还没回来,应该还在追查。”明恒说道,“估计要到晚上了。密信可能没那么好偷。” 也对,卷宗就在府衙的衙门库房里面摆着,平日里也没人去注意这些,明恒想要拿到手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这个府衙的知州和其他官员呢?”明珠问道。“咱们ju放任他们关着城门,让外面那些灾民自生自灭吗?还有那些下乡去收秋粮的衙役,总不能看到了还当看不到吧!” “我也是想和你说这个事情。”明恒说道,“我原本是想等拿到了密信再以咱们自己的身份去府衙,但是现在我觉得今日咱们就去府衙吧。横竖调查密信是在暗中进行的。倒也不妨碍咱们先处理那些灾民被关在城门外的事情。” “那还说什么,走,直接叫那些狗屁官员滚过来见我的世子哥哥!”明珠一拍桌子说道。“咱们就不去府衙,就要让那些破官来这个闹鬼的宅子!我倒要看看他们知道我们租住在这里是个什么表情和反应!” 她这边说完,明恒就拍手笑了起来。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明恒笑道,“横竖我已经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也知道这个地方是和驱虫药粉有关。是该用这个地方试探一下那些州府官员的反应了!” “究竟他们在这个事情里面参与的有多深,只要看看他们前来这里的表情就能窥得一二了。” 明恒说完就拿出了自己的名帖然后写了一个帖子随后加盖了他昭文亲王府世子的印章还有明珠安宁郡主的印章,叫临雨送去了象州城的府衙。 153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象州城的知州来得倒是快。 几乎是明恒的名帖被送出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沈遂便匆忙带着几个随行的官员赶来了。 那顶青帷小轿在巷口停下时,轿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沈遂那张煞白的脸——他显然是被人从某个温软的被窝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官服穿得歪歪扭扭,头上的乌纱都歪了几分。 "大人,就是这儿……"领路的衙役声音发颤,指着面前那座黑漆漆的宅子。 沈遂抬头望去,只见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半掩着,门楣上悬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白灯笼,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这宅子在象州城是出了名的凶宅,前段日子闹鬼的传闻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这家人家不得安息,整夜整夜的都在折腾。 沈遂平日里路过这条街都要绕着走,如今却要硬着头皮进去。 "大人,听说这宅子真的闹鬼……"身后的主簿缩了缩脖子。 "闭嘴!"沈遂低喝一声,强自镇定,"昭文亲王府的世子和郡主都在里面,就算是真鬼,也得给本官憋着!"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宅子里静得可怕。 前院的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枯叶,一口古井孤零零地立在院中,井口泛着森森的寒气。 沈遂跟着引路的侍卫穿过回廊,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他。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直到看见前厅堂屋里透出的灯火,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临雪面无表情地将他们带进了前厅堂屋。 "知州大人,请。" 沈遂整了整官服,低头跨进门内,身后的官员们亦步亦趋地跟着。然而当他抬起头,看清堂上坐着的人时,膝盖不由自主地就是一软。 前堂的正坐上坐着一男一女。 青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玄色织金锦袍,玉冠束发,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凝。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动作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那双眼眸淡淡地扫过来时,沈遂只觉得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剑抵住了咽喉,连呼吸都滞住了。 ——这应该就是昭文亲王府的世子,明恒。 而坐在他身侧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海棠簪。 烛火在她明艳的侧脸上跳跃,衬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 她生得极美,唇红齿白,肤若凝脂,本该是娇俏可人的年纪,可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唇角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便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仪。 这怕就是名帖上的安宁郡主,明珠。 沈遂在进京述职时曾远远见过昭文亲王一面,那位王爷也是这般,明明面上带着笑,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如今看这兄妹二人,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臣沈遂,参见世子殿下,参见郡主殿下。"沈遂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臣不知世子与郡主大驾光临,是臣的失职,臣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官员们也跟着跪了一地,堂屋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参见"声。 明恒没有立刻叫他们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青瓷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起来吧。"半晌,明恒才淡淡开口。 "谢世子殿下。"沈遂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却不敢站直,只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四周。 这一打量,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坐在一侧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悬着块羊脂白玉,生得张扬帅气,只是那张漂亮的脸上赫然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伤的,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少年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见沈遂看过来,立刻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耐烦。 明珠倒是笑了起来,她看向那少年,声音清脆:"沈二,这人与你是同姓呢。" 沈括"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冷哼一声:"我可不认识他。郡主可别拿这种人与我相提并论,我们武宁侯府丢不起这个人。" 这话一出,沈遂的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连忙看向沈括,试探着问道:"不知道这位……如何称呼?" "沈括。"少年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骄矜,"武宁侯府,行二。" 沈遂心头一凛。 武宁侯府的二公子,他虽然不在京城,但是也听说过这位的大名,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连国子监祭酒的胡子都敢拽的主儿。 他再仔细一看沈括脸上的划痕,心里更是打鼓——这象州城外蝗灾肆虐,流民作乱,这位小祖宗该不会是一路打过来的吧? 沈遂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多言。 "想来你为何被叫来,心里应该有数了。"明恒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沈遂却听得背脊一阵发凉。 他连忙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本世子从益州城来。"明恒缓缓说道,"益州也遭了蝗灾,但益州官员反应迅速,调度有效。本世子离开的时候,那虫灾已经被灭得七七八八,百姓虽然是受了点苦,却也不至于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落在沈遂身上。 "可本世子进入你这象州地界,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沈大人,你可知错?" 沈遂的脸色微微发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回世子殿下,"他强撑着辩解道,"象州城……象州城还算是百姓能安居乐业的。城外虽然有些流民,但城中秩序井然,并未受到蝗灾的侵袭……" "哦?"明恒微微一挑眉,那动作明明优雅至极,却让沈遂吓得差点再次跪下,"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明恒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你可曾收到从固州发出来的减灾册子?你可知道,那是本世子亲笔所书,上面记载的法子,都是本世子带着人在固州已经试验过的、行之有效的办法?固州用了本世子的法子,蝗灾已控;益州用了这法子,灾情大减。怎么到了你象州,这册子就成了废纸一张?" 沈遂背脊上的汗都出来了,所以这二位是兴师问罪来了? 154 想要画像 册子?什么册子? 深邃努力的想了想。 他似乎是收到过,就在几天前,固州加急送来的。 可那时仙女娘娘早在半个月之前就给他留了书信,说保他象州无忧,他收到那册子之后看都没看就让人束之高阁了。 如今被明恒当面质问,他如何敢说实话? "世子明鉴,"沈遂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声音发颤,"臣……臣的确是收到了那册子。只是象州城得高人庇护,虫灾并未进入象州城之中。世子殿下也能感受到,这里……这里确实没有虫灾啊。" "哦?"明恒冷笑一声,"得高人庇护?是那个你们口中的仙女娘娘?" 沈遂抬头,正对上明恒的目光。 那笑容明明是十分的温和,可他却能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般。 "世子殿下,您刚来象州,只是听说有仙女娘娘,"沈遂赶紧抱拳,语速飞快,"但这仙女娘娘是真的为象州做了许多好事的!三年前瘟疫横行,是娘娘横空出世,救了我们象州城一城的百姓。这回蝗灾将至,又是娘娘提前预警,庇护了整个象州城免受蝗灾之苦。如今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全靠娘娘庇佑啊!" 他将那仙女娘娘做的所谓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虔诚与敬畏。 明恒很是耐心地听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倒是没有打断他。 堂屋内一时只剩下沈遂絮絮叨叨的声音,和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沈括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手里的折扇摇得飞快,显然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 他一路上看到象州城百姓的惨状,城外饿殍遍野,城内却歌舞升平,打心眼里膈应这个知州。 如今得知这狗官与自己同姓,沈括看他更是不顺眼,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什么玩意儿!给他们沈家的人丢脸! "所以我们得了仙女娘娘的预警,也得了仙女娘娘的庇护,这次象州城才没遭到虫灾的侵袭。"沈遂终于说完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明恒的脸色。 "那你解释一下,"明恒并没有评价他口中的仙女娘娘,反而话锋一转,"城门口那高得离谱的入城费,是怎么回事?" 沈遂心头一跳,赶紧回道:"那是为了控制入城的人数。若是入城费高了,就不会让过多的人入城。咱们象州城的能力有限,粮草、住处都紧张,只能先紧着交得起入城费的百姓进入。这也是……也是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着想啊。" "为了百姓着想?"明恒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本世子可是听说了,最高的时候高达几两银子一个人的入城费,沈大人,你可知道城外那些流民,卖儿鬻女都凑不出这个数?" 沈遂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哥哥,"明珠终于开口了,她歪了歪头,唇角扬起一抹天真烂漫的笑意,"我倒是好奇,这位仙女娘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看向沈遂,那双明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有人真的见过她吗?她生得美吗?心善吗?" 沈遂一愣,没想到这位郡主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连忙回道:"回郡主的话,仙女娘娘自然是生得极美的。她之前在瘟疫横行的时候横空出世,救了我们象州城一城的百姓。这回又庇护了整个象州城免受蝗灾之苦,自然是心善的。" "哈,"明珠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那你有仙女娘娘的画像吗?本郡主是十分的好奇,这么一个人美心善的仙女娘娘,到底生得什么样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对一个传说中的人物感兴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得死紧。 ——苏轻语。 那三个字在她舌尖滚了又滚,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她试图在脑中组织语言的时候,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闷雷,天际隐隐有银光闪动。 明珠面色不变,唇角的笑意甚至更深了几分。 不能说。 那三个字一旦从她嘴里直白地说出来,天雷立至。 但她可以用别的方法。 "有的有的!"沈遂果然没有起疑,连连点头,"如今象州城的富商们为了感念仙女娘娘的功绩,想要替仙女娘娘立庙供奉。仙女娘娘虽然说以后不会再插手象州城的事务了,但若是真的能感念到百姓的诚意,没准以后还会降临象州。既然是要塑像,自然是有画像的。若是郡主想看,下官这就叫人去拿来。" "哦,那就赶紧取来吧。"明珠笑道,她微微倾身,单手托腮,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我等着就是了。" "是是是,下官这就派人去取。"沈遂如蒙大赦,连忙吩咐身边的主簿去取画像。 堂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明珠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有画像就好——苏轻语这三个字不能从她嘴里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但是有画像,若是能和苏轻语本人对上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她抬眸,与明恒交换了一个眼神。 明恒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窗外,天色如旧,那口枯井的方向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风声,像是女子的叹息,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沈遂总觉的自打他进了这个宅子就浑身发冷,心底发虚,难不成这里真的闹鬼闹的邪乎,现在可是白天啊! 明珠垂下眼眸,唇角那抹天真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冷。 苏轻语,你想借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沽名钓誉,哪里有那么多好事都被你给占了? 你越是想要什么,我就见招拆招,越不让你得到什么。 你不是貌美心善吗? 那就让普通的百姓看卡你到底是真的心善还是伪善…… 众人等着那主簿回去拿画像,一时之间室内鸦雀无声,沈遂心里没底。 “世子殿下,这个宅子不是很舒适,不如请世子殿下移步下官的府邸去居住。”沈遂试探的问道。 “本世子倒觉得这里不错。”明恒终于开口了,“本世子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一下沈大人。” “世子请讲。”沈遂赶紧直了直自己的腰背,问道。 “本世子经过城外的时候,发现你们在到处收粮,是为何故啊。”明恒问道。 155 明恒的震怒 "今年是陛下登基的第一年,各地该是要保足秋粮的。" 沈遂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他偷眼觑着明恒的脸色,见那位世子爷面无表情,便又壮着胆子补了一句:"下官的官员也是为了朝廷的秋粮数目,才会下乡征缴朝堂该征收的粮草。世子爷也是皇亲,既然是皇亲,便也该是能体谅咱们秋粮征收的难处……" 他这话里藏着机锋,试图用"皇亲"二字将明恒绑在一条船上——大家都是为天家办事,何必如此较真? 堂屋内安静了一瞬。 明恒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极轻的"嗒、嗒"声。那声音规律而缓慢,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更漏,听得沈遂心头一阵阵发紧。 "往年若是风调雨顺,你这般征缴倒也罢了。" 明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 "你难道看不到这象州城外的百姓都遭了虫灾吗?" 沈遂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见明恒猛地直起身,一掌拍在身侧的桌案上—— "砰!" 那一声巨响震得堂屋内的烛火齐齐一晃,桌上的茶碗跳起半寸高,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沈遂吓得浑身一哆嗦,脖子猛地一缩,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合着你这象州知州是只管这象州城的?"明恒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像是烧着两簇幽冷的火,"你下属的县镇里面的灾情,你是一点都看不到是吧!" 他越说越怒,霍然起身,他的袍角在烛火中翻飞如墨云。 "你怎么敢打着朝廷征收秋粮的名义去横征暴敛的!本世子这一路走来,可是亲眼看到有衙门的差役去村子里面搜刮百姓的粮食!那些百姓辛辛苦苦攒下的救命粮,被你们如狼似虎的差役一车车拉走,你知不知道城外那些流民为什么逃难?不是因为蝗虫吃完了庄稼,是因为你们这些蛀虫把他们的口粮都抢光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堂屋内鸦雀无声。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括原本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下去,手里的折扇也忘了摇,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他跟明恒相识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这位向来从容淡定的世子爷发这么大的火。 坐在一旁的明珠倒是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明恒紧绷的侧脸上。 她这个哥哥,平日里最是温润自持,仿佛天大的事也惊不起他眼底半分波澜。 可一旦触及百姓疾苦,那层温吞的皮囊便会被撕开,露出内里铮铮的傲骨与雷霆之怒。 ——这才是她记忆中的明恒啊。 "世子明鉴啊……" 沈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砖上。 他是让人去征收秋粮了,但他也说了是要等过段时间,等灾情缓一缓。 到底是下面哪个县镇衙门的差役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个时候顶着他的名义去百姓那边收粮? 可这话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御下不严;不说,就是默认罪行。 "臣虽然下令征缴秋粮,但是现在各地秋粮还没能完全收割完毕," 沈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有几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情况下去征缴,一定是有人假借官府的名义强行征缴!臣这就叫人去查!臣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他的双手按在冰凉的地面上,十指都在微微发抖,官袍的袖口沾了先前泼出来的茶水,湿哒哒地贴在腕上,狼狈至极。 "你叫人去查?" 明恒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好啊,本世子就在这里等着。你现在叫人去查,把下面那些县镇的县令、主簿、衙役头目,一个个都给本世子叫来。若是查不出什么所以然,给本世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轻,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话音落下,堂屋内死寂一片。 沈遂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身后的那些官员更是面如土色,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已经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大人!大人!画像取来了!" 一个穿着青袍的主簿连滚带爬地冲进门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檀木盒子,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发冠都跑歪了,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堂屋内紧绷的气氛被这一声呼喊打破。 明恒冷冷地瞥了那主簿一眼,没说话,缓缓坐回了椅子上。他端起一旁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之怒只是众人的错觉。 沈遂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擦脸上的汗,冲着那主簿低吼:"还不快呈上来!" "是、是!"主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怀中的檀木盒子高高举过头顶,"禀殿下,这仙女娘娘的画像取来了!" 明珠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微微坐直了身体。 她没看那个盒子,而是先抬眸望向站在身侧的谢十七。 谢十七自进门起便如一柄入鞘的剑,沉默地立在明珠身侧半步之遥。 他接收到明珠的目光,微微颔首,上前几步,从主簿手中接过了那个檀木盒子。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修长的手指扣住盒盖,轻轻一掀。 一股淡淡的檀香从盒中溢出。 盒内静静躺着一卷画轴,轴头是用上好的紫檀木雕琢而成,触手生温,显然是被精心保存的。 谢十七将画轴取出,在明珠身侧缓缓展开。 画轴展开的刹那,堂屋内的烛火忽然无风自动,齐齐摇曳了一下。 画卷上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 她站在云端,衣袂飘飘,面容模糊在氤氲的仙气之中,只依稀可见一双含笑的眉眼。 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仙女娘娘降世图",落款是象州城一众富商的联名。 明珠的目光落在那画卷上,瞳孔微微一缩。 156 这画像我要了 不得不说画像的画师笔法精妙,将那眼眉间的弧线勾勒得恰到好处,一笔一画皆透着股子悲天悯人的仙气。 形神兼备,宛若真仙临世。 可偏偏,那女子的口鼻都被一段素色白纱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 明珠盯着那幅画像,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指甲嵌入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垂下眼眸,唇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趣。 她显然是低估了苏轻语的段位。 这画像的眼眉间,的确与苏轻语有六七分相似。 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那温润中含着疏离的眸光,只要是熟悉苏轻语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画像是比照着谁画的。 可偏偏最关键的部分被遮住了——蒙着面的仙女,似是而非,真假难辨。 即便她明珠此刻拿着这幅画像去找苏轻语对质,怕是也能被那人轻而易举地糊弄过去。 毕竟,画上的人是蒙面的。 谁能证明这画的就是苏轻语? "这就是仙女娘娘?" 明珠缓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天真与好奇。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虚虚点在画卷边缘,指尖在烛火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倒是真的生了一副菩萨面相。只是……"她歪了歪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为何她是蒙面的?你们都没见过她真实的样貌吗?" 沈遂一直弓着身子候在一旁,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赔笑道:"回郡主,这上面画的的确是仙女娘娘的画像。有人是见过仙女娘娘的,据说娘娘生得极美,宛若九天玄女下凡。只是见过她真容的人并不多,大家根据那些人的描述所画出来的人像,总觉得对仙女娘娘不敬,画不出那种仙气。后来还是娘娘自己显圣,说她不以真容示人,是为了不让世人执着于皮相,要大家记得她济世救民的功德。所以画师们才画下了她常显露在人前的样子——蒙着面纱,只留一双慧眼俯视众生。" 明珠听着,几乎要在心里给苏轻语鼓掌了。 厉害啊。 有这般手段和心思,想干什么干不成? 先是只给极少数"有缘人"看到自己的真实样貌,让他们在百姓之中口口相传,吊足胃口。 再留下这样一幅似是而非的画像,等将来她苏轻语凭着一身医术扬名天下时,自然会有人觉得她与画像上的仙女娘娘相似。 到那时,再由那几个"亲眼见过仙女娘娘真容"的证人出来佐证苏小姐的样貌与仙女娘娘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了吗? 仙女娘娘本就是济世救民、悬壶济世之人,而她苏轻语将来也会凭着医术救人无数。 即便她不是仙女娘娘本仙,也是仙女娘娘在人间的化身,是仙缘未了、下凡历劫的仙子。 真是好算计,好布局啊。 明珠想起前世,想起那个被苏轻语耍得团团转的自己,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的冷意。 和苏轻语这玲珑心思相比,自己前世那没救了的恋爱脑,简直就跟个白痴没什么两样。 不怪那时候的苏轻语向来没将她放在眼里,那时候的她的确没什么能与之抗衡的能力和手段,属于那种连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蠢货了。 "行了,这画像我收下了。" 明珠直起身,摆了摆手,示意谢十七将画像重新收好。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要一件寻常的小玩意儿。 "以后没准我就能遇到与这画像中人一样的姑娘呢?到时候我一定会亲自问问她,她到底是不是你们的仙女娘娘。" 谢十七面无表情地将画卷重新卷起,动作利落而恭敬,仿佛没察觉到堂屋内骤然凝滞的气氛。 "郡主殿下!" 见明珠要将画像收走,那主簿脸色一变,偷眼望向沈遂。 沈遂也是一脸苦相,连忙拦道:"郡主殿下,这画像是仙女娘娘唯一留存的原稿了!您若是拿走了,那大家还怎么给仙女娘娘塑像立庙?城中百姓还等着庙宇落成,好去供奉祈福呢!" "再画一幅不就是了。"明珠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郡主殿下有所不知!"沈遂急得额头又冒出一层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能画出这副画像的画师,在画完画像之后便立即双目失明了!大家都说他这是因为觊觎了仙女娘娘的仙颜,冒犯了天威,所以才被天罚了!如今象州城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画出这般神韵的画师了!" 话音落下,堂屋内一片寂静。 明珠挑了挑眉,缓缓转过头来:"哦?还有这等事情?" "千真万确!"沈遂连连点头,生怕明珠不信,"那画师姓周,原本是咱们象州城最有名的丹青圣手,一双眼睛最是厉害,能画出人物三分神韵。可自打画了仙女娘娘的画像后,第二日便双目流血,再也看不见了!城中百姓都说是娘娘显灵,不许凡人窥视仙颜……" "这可真是……"明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莫名让沈遂后颈一凉,"神奇得很呢。" 她站起身,藕荷色的裙摆在烛火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既然这样,那就将那个瞎了眼的画师叫来。本郡主身边恰好有精通医术的人,本郡主可以叫人给他看看他的眼睛,到底是因为被神罚,还是……"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沈遂惨白的脸,"有什么别的原因。" 这画像到了她手里,再想要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听沈遂这意思,仙女娘娘的塑像应该还没雕琢完毕,庙宇也尚在筹建。 给苏轻语立庙? 做梦去吧! 大盛朝那么多为了保家卫国马革裹尸的将士,那么多死守城池力竭而亡的忠臣,都没有被百姓立庙塑像。 她一个装神弄鬼、沽名钓誉的江湖骗子,凭什么? 凭她会装,凭她脸皮厚吗? "郡主,这……这可不太好!"沈遂急得直搓手,还想再劝,"那画师如今住在城西的破庙里,疯疯癫癫的,怕是会冲撞了郡主……" "沈大人。"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打断了他。 明恒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缓步走到堂屋中央。 他身形修长,锦袍在烛火中泛着冷冽的暗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沈遂的心尖上。 "你怕是忘记了,你还是朝廷命官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浸骨的寒气,冻得沈遂一个激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色深沉如墨:"如今象州城外蝗灾肆虐,流民遍野,下属县镇还有衙役借着征收秋粮的名义横征暴敛。查明灾情损失、安置城外流民、严惩那些趁火打劫的狗官——这些,才该是你沈遂现在该做的事!" 他往前逼近一步,沈遂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可你瞧瞧你现在在做什么?"明恒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你在和一个画像较劲?在为了一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阻拦郡主查案?沈遂,你的乌纱帽是不是戴得太舒服了,舒服到连自己是吃朝廷俸禄、还是吃那仙女娘娘的香火都分不清了?"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砸得沈遂面如土色,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臣、臣不敢!世子明鉴,臣万万不敢啊!" "不敢就好。"明恒收回目光,淡淡道,"画像郡主既然喜欢,那便是郡主的了。至于那个瞎眼的画师——临风。" "属下在。"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临风上前一步,抱拳应道。 "你带两个人,去城西把那画师接来。记住,要'请',不可无礼。" "是!" 临风领命而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遂瘫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再也不敢提画像半个字。 他身后的那些官员更是噤若寒蝉,有几个甚至悄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缝里。 明珠重新坐回椅子上,接过谢十七递来的温茶,低头抿了一口。茶香氤氲中,她抬眸望向堂屋外漆黑的夜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苏轻语,你的局布得很大。 可惜,我回来了啊! 那画师的眼睛到底是真的被"天罚",还是被人下了毒、封了口,她很快就会知道。 而这幅画像——她既然收下了,便绝不会让它成为苏轻语成神的垫脚石。 窗外,风骤起,吹得那口枯井旁的枯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甘的哀鸣,又像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等待着下一次出击。 157 是钦差啊 “行了。闹剧本世子已经看够了!” 明恒的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一般,淬着森森寒意,在堂屋内沉沉荡开。 他负手而立,玄色锦袍上的暗金云纹在烛火中若隐若现,仿佛蛰伏的兽。 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冷得像两口深井,俯视着瘫跪在地的沈遂,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象州知州沈遂,置灾情于不顾,对蝗灾不管不问,反而闭关城门,以高额入城费将前来避难的穷苦百姓阻挡在城门之外——”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是其罪之一!” 沈遂浑身一颤,像被抽去了脊骨,软软地瘫坐在青砖地上。 “朝廷颁布减灾治灾办法,你束之高阁,看都不看,以至于象州下属县镇错过抗灾最佳时机,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明恒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在青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是其罪之二!” 堂屋内死寂一片,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括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折扇“唰”地打开,又重重合上,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里头燃着兴奋的火星。 赫连硕攥紧了手里的拐杖,原本看起来有几分单薄的脊背直直的挺起,他本就身量很高,只是这些年意志消沉,眼睛又看不见,显得羸弱了些,可如今他身上竟然也又了几分摄人的气势。就好像当年那个在战场上纵横千里的少年将军又回来了。 “一个朝廷命官,不想着怎么为民谋福,不想着怎么赈灾安民,却是整日想着立庙塑像,将一介江湖骗子奉为神明,惑乱民心——”明恒的声音陡然转厉,如惊雷炸响,“是其罪之三!” “光是这三条罪,本世子今日就暂时将你圈禁在你的府里,等灾情过后,押送回京,交由监察司和大理寺审理!” 话音落下,如判官落笔,定人生死。 “临雪!” “属下在!” “带人将沈遂押下去,封了知州府,没有本世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临雪直接上前,只一人就反剪了沈遂的胳膊。 沈遂这才如梦初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疯狂的想要挣扎,只是他压根就挣脱不开临雪的钳制,官帽都甩飞了出去,露出底下花白的头发。 “世子!你不能这么做!” 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变得尖锐刺耳,在堂屋内回荡,惊得烛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 “你虽然贵为亲王世子,但是你没有监察御史身份,没有监察百官的职能,更不能随意罢免地方官员,恣意插手地方事务!”沈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本官的职位是朝廷任命的,是正五品的象州知州!即便要审,也该由吏部、由都察院来审!世子您无权羁押朝廷命官!您这是越权!是专断!是要被御史台弹劾的!” 这一番话倒也不完全是胡搅蛮缠。 大盛朝律例森严,亲王世子虽有尊荣,却无直接监察罢免地方官员的实权。 明恒若真要以世子身份强行拿下沈遂,明日弹劾的折子就能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 堂屋内那些原本噤若寒蝉的官员们,此刻也悄悄抬起了头,眼中闪过各异的神色。 有几个沈遂的心腹,眼底甚至浮起了一丝希冀——若是沈遂真能凭这条律法翻盘,那他们这些从犯,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明恒没有立刻说话。 他微微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是汗的沈遂,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哦?” 这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明恒缓缓抬起手,伸向怀中。 堂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连呼吸都停滞了。沈遂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死死盯着明恒的手。 只见明恒从怀中取出了一枚令牌。 那令牌通体玄黑,以寒铁铸就,边缘鎏金,正面刻着一条盘旋的五爪金龙,龙目以红宝石镶嵌,在烛火下泛着摄人心魄的幽光。令牌翻过来,背面是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如朕亲临”。 “钦差大臣?”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沈遂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漏风的风箱。 明恒将那枚令牌轻轻放在桌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抬眸,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本世子离京之前,陛下亲赐钦差令牌,许本世子巡视灾区,便宜行事。凡遇贪官污吏、贻误灾情者,可先斩后奏。” 他微微倾身,盯着沈遂那双涣散的眼睛,一字一顿: “沈大人,你说本世子……有没有这个权力?” “噗通”一声,沈遂身后,那个先前还心存侥幸的主簿,直接吓晕了过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其余官员面面相觑,随即像是约好了似的,纷纷调转方向,朝着明恒重重叩首: “下官等参见钦差大人!” “下官愿听钦差大人差遣!”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方才还跟着沈遂跪成一片的官员们,此刻恨不得立刻与他划清界限。 有一个瘦高的通判甚至直接膝行两步,他两眼含泪,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双手高举过顶: “钦差大人明鉴!下官有本要奏!沈遂借仙女娘娘之名,强征城中商户捐银,说是为娘娘修庙,实则中饱私囊!这是下官暗中记录的账目,请大人过目!” “你!你血口喷人!”沈遂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临雪一脚踹在膝弯,重重跪了回去。 明恒看都没看那账册,只淡淡道:“呈上来。” 临霜上前接过账册,恭敬地递到明恒手中。 明恒随手翻了翻,冷笑一声:“沈遂,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遂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疯狂:“世子!即便您是钦差,您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那仙女娘娘……那仙女娘娘是真的有神通!她预言了蝗灾!她庇护了象州城!下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象州百姓!下官是忠臣!下官是被冤枉的!” “忠臣?” 一直沉默的明珠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沈遂面前,藕荷色的裙摆在青砖上无声拂过。 她微微俯身,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进沈遂眼底,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骗一个孩子: “沈大人,你口口声声说仙女娘娘庇护了象州城。那本郡主问你,既然娘娘有如此神通,为何不见她庇护城外的百姓?为何不见她阻止蝗虫啃食庄稼?为何不见她显灵,让那三千流民免于饿死?” 沈遂一怔,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你觉得她悲天悯人,为何她只单单庇护你一城?凭你沈大人脸大,年纪大?”明珠的声音清脆,但是里面的嘲讽之意都要溢出来了。 沈遂张口结舌…… “怎么?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位神仙娘娘真如你说的那么神通广大,能预言蝗灾,为何只告诉你,却不告诉京城里面的陛下?难道陛下不是比你更能护佑百姓?还是你沈大人觉得当今陛下不如你?” 众人骇然,这帽子扣的太大,谁也不敢接啊! 沈遂的身体如同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所以你所谓的仙女娘娘庇护的哪里是什么万民!”明珠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庇护的,是你这种贪官污吏的乌纱帽,是你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是你用来给她塑金身的银子!” “你——”沈遂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带走。”明恒懒得再与他废话,一挥手。 临雪直接拎起了沈遂,像拎死狗一样朝外走。 沈遂彻底崩溃了,一边挣扎一边嘶吼:“明恒!你不得好死!娘娘不会放过你的!娘娘是神仙!她会降下天罚的!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158 质问 “等等。” 听了沈遂这般歇斯底里的叫喊,明珠心底那个气啊!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沈遂面前,藕荷色的裙摆在青砖上无声拂过。 她微微俯身,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进沈遂眼底,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骗一个孩子: “沈大人,你这般维护你的仙女娘娘,觉得她神通广大,觉得她会降下神罚是不是?你说她三年前救全城百姓于瘟疫之中。那本郡主就再问问你——” 她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冷,如碎玉投冰: “当初那场瘟疫的由来,你究竟调查过没有?” 沈遂一怔,张了张嘴,下意识道:“那、那是天灾……是时疫……” “时疫?”明珠冷笑一声,“既是时疫,最早发病的人家到底是怎么得病的?是吃了不洁之物,还是接触了病源?是从城外传入,还是城内自生?病患最初集中在哪些街巷,那些街巷又有何共通之处?沈大人,你身为象州父母官,这些你可曾查过?可曾问过?可曾看过一卷医案、访过一户病家?” 沈遂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脸色由灰转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明珠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那场疾病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为何偏偏在满城恐慌、无药可医之际,那位仙女娘娘就恰好横空出世?为何她施药救人的那些街巷,恰恰是疫情最重、百姓最绝望的地方?沈大人,你难道从未想过——”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刮得人耳膜生疼: “所以这场疫病,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是否有人刻意在城里释放病源,再假惺惺地施以援手,只为博得一个济世救民的美名?那些最早发病的百姓,那些因此家破人亡的可怜人,他们到底是不是被人当作了垫脚的棋子?这些事情,你到底查没查清楚?还是说你根本不敢查,不愿查,甚至……参与其中?” “你——你胡说!”沈遂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瞳孔都在涣散,“没有证据!你没有任何证据!仙女娘娘是神仙!她是来救人的!你、你污蔑神仙,会遭天谴的!” “有没有证据,查过才知道。” 她盯着沈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沈大人,你如此维护这位娘娘,为她塑金身、立庙宇。本郡主很好奇,你究竟是真心信仰,还是……”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有人许了你什么见不得光的好处?” 沈遂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虽然没说话,但那瞬间的惊恐与心虚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他选择了装聋作哑。 明珠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正是先前明恒从州府档案房里找出来的疫病医案。 她将那医案在沈遂面前缓缓展开,指尖点在某一页上,声音冷得像淬了霜: “本郡主再问你,这医案里记载得清清楚楚——疫病最先死亡的一家人,这户人家,只有两个老人,带着三个孩子。两个老人年过五旬,三个孙儿最大的不过十三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医案上写得明明白白,这祖孙五人因年迈和体弱,平日里连街巷都不怎么出,只每几日去街口买些吃食。” 她微微俯身,盯着沈遂那双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 “沈大人,你告诉本郡主,这样一户基本不怎么出门的人家,是如何感染上瘟疫的?若真是从外传入的时疫,为何最先倒下的不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不是抛头露面的商贩,而是这户连街巷都不出的祖孙?” 堂屋内一片死寂。 沈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明珠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一直说那仙女娘娘是真的神仙,说她救苦救难、悲天悯人。那么好,本郡主今天就让你看看——这仙,到底是真仙,还是装神弄鬼的妖孽!” 她猛地转身,看向坐在正座上的明恒,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哥哥,我要这个记录医案的医官来问话。整个瘟疫期间,象州官场涣散,唯有此人在兢兢业业地记录病患、追踪病源。他知道的事情,一定比这些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要多得多。” 明恒看向明珠,目光在碰触到自己妹妹的瞬间变得温和了许多。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宠溺:“好。” 他转头看向堂下,吩咐道:“去将人找来。” “我去!”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经窜了出来。 沈括将折扇往腰间一插,那张俊俏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 他真是憋了太久,早就想干点什么了。 “卷宗我看过,我知道这人在哪里!”沈括拍了拍胸脯,又扭头瞥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那群官员,撇了撇嘴,满脸嫌弃,“咱们这里人手不够,这事情要是交给他们去做,小爷我怕他们下黑手、通风报信。那医官没准不光来不了,还会被人灭口了。” 他用折扇点了点跪着的那些人,语气里满是讥讽。 明恒沉吟片刻,颔首道:“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得嘞!”沈括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冲,跑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冲明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郡主放心,小爷我一定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明恒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这次出来还是带的人少了,象州如今这副烂摊子,若放任不管,真要出大乱子。他转头对临霜说道:“去,拿本世子的名帖,去周边军营借调人手。就说是钦差之命,让他们速速派兵过来维持秩序。” 明恒揉了揉眉心他看向那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官员,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日起,象州城一切政务由本世子暂代。临雨。” “属下在。” “等官兵一到,你立即带人去打开城门,撤去入城税,安置城外流民。再派人去益州,调粮。” “是!” “临霜。” “属下在。” “你等人手一到就马上查抄知州府,所有账册、文书,一律封存。尤其是与那仙女娘娘有关的往来信件,一片纸都不能漏。” “是!” 159 临雪可真损 沈括和临风去后,堂屋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午后的光线不算很亮,从雕花的窗棂缝隙里渗进来,与室内昏黄的烛火交织成明明暗暗的光影。 被集中看管在堂屋一角的官员们挤作一团,像一群待宰的鹌鹑,个个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沈遂被单独捆着,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官袍皱巴巴的,早已失了知州的体面。 他时不时挣扎两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却被临雪一个冷眼扫过去,便又僵住不敢动了。 明恒揉了揉眉心,目光从那群官员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那个先前膝行献账的高瘦通判身上。 “你,来回话。” 那通判闻言,连忙从人堆里走了出来。 明珠这才得空仔细打量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癯,官帽下压着的两鬓已经微微发白,像是早生的霜。 他样貌清隽,眉眼间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风骨,即便在这般狼狈的境地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单从这面相上看,此人说话的可信度便多了几分。 明珠看向明恒,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 明恒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陆远,可用。 “下官陆远,见过世子殿下。”陆远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坐吧。”明恒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竟温和了几分,“刚才跟着那些人跪了许久,也累了吧。来人,给陆大人上盏茶水。” 话音落下,一道玄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近前。 谢十七拎着茶壶,步履沉稳地走到陆远身侧,手腕轻转,斟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的桌几上。 茶香袅袅升起,在这紧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陆远连忙欠身道谢:“多谢世子,多谢这位大人。” 他这一坐,那些被看管着的官员们便纷纷偷眼望过来,脸上的神情各异——有艳羡的,有嫉妒的,也有暗暗松了口气的,仿佛陆远这一坐,便坐出了一道分水岭,将他们这些“待罪之身”与这位“新贵”彻底划开了界限。 “本世子适才粗略翻看了一下这本册子。”明恒抬手,将桌上那本记载着沈遂挪用州府财物的账册拿在手中,指腹摩挲着账本的纸页,“你早就开始暗中整理这些账目了?” 陆远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恭声回道:“回世子的话,下官之前负责州府的库房与账目往来。自几年前沈遂开始挪用公账、假借各种名目挪用钱财,下官便多留了个心眼,暗中整理这些。只是这么多年,下官不敢让这本账现世,唯恐为自家招来杀身之祸。” 他说到这,苦笑了一声,眼角的细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刻:“今日得知世子与郡主大驾象州,下官觉得……或许是时候了。” “有备而来啊。”明恒的神色终于是缓和了许多,他将账册轻轻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本世子是该谢你。” “殿下言重了,这是下官该做的。”陆远连忙起身,又要行礼。 “坐吧,不要拘束。”明恒摆了摆手,示意他安心,“本世子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陆远这才重新坐了回去,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态端正。 明珠歪了歪头,忽然开口,声音娇憨软糯,仿佛只是出于天真好奇:“陆大人,你刚才说怕为自家招来杀身之祸,是觉得沈遂会杀你灭口吗?” 她这一问,语气轻快,与方才质问沈遂时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堂内众人听得一愣,有几人甚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道这位郡主果然年纪小,心思单纯得很。 陆远却不敢怠慢,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回郡主,沈遂固然心狠,但下官怕的,倒不全是他的官威。” “哦?”明珠挑了挑眉,“那是怕什么?” “怕的是仙女娘娘的那群信徒。”陆远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提及了什么忌讳,连面色都凝重了几分,“郡主有所不知,那仙女娘娘在象州经营多年,信众极多,其中不乏一些十分狂热的。他们视娘娘为神明,容不得旁人说半句不敬之言。”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堂屋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就拿这宅子的原主人来说吧。这户人家姓周,是象州城颇有名望的书香门第。周家的小公子年少气盛,曾在醉月楼饮酒时嘴欠,说了几句冒犯那仙女娘娘的话,说这娘娘装神弄鬼,不过是个江湖骗子。结果接下来一连数日,周家大宅的门口都被人泼上了鸡血、狗血,甚至还有粪便等污物,臭气熏天,连街邻都避之不及。周家的下仆出去买菜,也会被人追着扔菜叶、砸石子,骂他们是‘亵渎神明的孽障’。” 堂屋内静得落针可闻。那些跪着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几个甚至打了个寒颤。 “只是说她是江湖骗子吗?”明珠问道,“本郡主才来就听闻了这座宅子的典故,可是却是有人说这宅子的公子说的是别的荤话冒犯了仙女娘娘呢。” 陆远哭笑,“那是民间之人以讹传讹,非是要将一个恶名装在周公子的头上,周公子是读书人,是本地书院的学子,平时的口碑还是很好的,他断然不会在外面说出什么轻薄人家仙女娘娘的话。” “所以这些话只是为了让这家人家更该死所杜钻出来的?”明珠看了明恒一眼,又问道。 “回郡主,的确如此,有些仙女娘娘的信徒他们唯恐人家说仙女娘娘行事狠辣,所以很多事情都是他们瞎说的。”陆远点了点头,叹息的说道。“卷宗里面有记载,不会错的,最初人家周公子只是说这仙女娘娘是江湖骗子而已。” 骂人江湖骗子不至于死,但是说要睡了人家仙女娘娘就真的有点带着侮辱的意思了…… “后来呢?”明珠追问道,指尖轻轻扣着扶手。 “后来……”陆远叹了口气,声音发涩,“后来周家上下十几口人,一夜之间被灭门。死状极惨,却又找不到凶手的踪迹。案发第二日,城中便传开了,说是周家触怒了仙女娘娘,遭到了神罚。百姓们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拍手称快,说周家是咎由自取。” 明恒与明珠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当年这个案子,是沈遂一手审的?”明恒沉声问道。 “是。”陆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沈遂当时以‘神罚’二字结了案,说是周家作恶多端,天理不容。下官曾暗中想去查些线索,可现场被人破坏得干干净净,仵作也死了,连卷宗都被人动了手脚。下官人微言轻,实在是有心无力。” 卷宗做了手脚?那仵作的死就不是意外了! 现在是真的要找找看仵作有没有家人还活着,或许还能找到一点点证据。 160 戴罪立功呢 明恒闻言,缓缓转头,看向被捆在廊柱旁的沈遂。 那老东西此刻正瞪着一双浑浊的眼,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咽咽地想要辩解,却因为堵得太严实,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他挣扎得太过厉害,额上青筋暴起,连捆在身上的麻绳都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明恒懒得理他,只淡淡吩咐:“聒噪。将他嘴堵严实些,再敢乱动,打断他的腿。” “是。”临雪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手里没东西可塞了,刚才塞在他嘴里的还是这老东西自己的帕子。 临雪想了想,索性脱了自己的靴子,将自己的袜子拽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塞进沈遂嘴里。 沈遂瞪圆了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临雪直接一脚踹在他膝弯,将他踹得歪倒在地,这才老实了。 真损啊…… 明珠收回目光,唇角微微一扬,又看向陆远,似笑非笑:“陆大人,你刚才说沈遂是与仙女娘娘接触最多的人?” “正是。”陆远颔首,“据下官所知,沈遂是整个象州城内,与仙女娘娘私下接触最频繁的。娘娘的每一次‘神谕’,几乎都是通过沈遂之口传出来的。” “难怪。”明珠轻笑一声,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沈遂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似的刮人,“沈大人,难怪你这么替仙女娘娘说话,原来你们接触这般多啊。本郡主倒是好奇,你们每次见面,是在知州府的密室,还是在娘娘的‘仙居’?谈的究竟是救灾,还是……分赃?” 沈遂被捆着、堵着嘴,想反驳也反驳不了,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与怨毒。 “老实点!”临雪冷声呵斥,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腰侧。 明珠不再看他,重新转向陆远,神色恢复了平静:“陆大人,你在这象州多年,可曾觉得这仙女娘娘有什么奇怪之处?” 陆远沉思片刻,谨慎答道:“回郡主,下官与仙女娘娘接触不多,也就是在极少数的公开场合远远见过几次,无从评判。但下官有脑子,也会想——若她真是悲天悯人的仙人,为何只肯护佑象州城这一城之地?为何对城外那些同样受灾的百姓视而不见?又为何……要怂恿百姓为她建造庙堂、塑像金身?”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下官还查到,她在此次蝗灾示警之前,似乎曾给象州城外几个县镇的大乡绅传过书信。那些乡绅收到信后,早早地便携家带口躲进了象州城,以至于他们的田庄虽被蝗虫啃噬,人却毫发无损。下官曾去查过其中几户,那些人在当地的名声……并不好,多为盘剥百姓的恶霸。” 明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淡淡接道:“本世子的人也查到了。确实有书信在灾前便传到了一些有钱有势的人手中。本世子已派人去搜寻这些书信的原件,若能找到,这仙女娘娘的真面目,怕也会被揭开一二。” 他说完,抬眸看向明珠。 明珠迎上兄长的目光,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陆远所言,这仙女娘娘在象州根基极深,信徒众多,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们如今虽拿着钦差令牌,可若处理不当,贸然对这“娘娘”下手,极易引起民怨,甚至激起民变。 百姓们被蒙蔽太久,早已将那女子奉为神明,他们花大力气救灾赈灾,若不能先破除这层迷信的枷锁,到头来,说不定反而是替那所谓的“仙女娘娘”做了嫁衣。 百姓只会记得,是娘娘庇佑,钦差才能顺利平灾。 烛火在堂屋内静静燃烧,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在斑驳的墙壁上交错成一幅诡谲的浮世绘。 明恒负手立在堂前,目光落在那幅被明珠收起的仙女娘娘画像上,眸色深沉如潭。 “想要揭发这所谓的仙女娘娘,要查的东西很多。”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沉稳,“但也不是完全没头绪。” 明珠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敲着扶手,接过话头:“第一,要查当年瘟疫的医案。不只是州府存档的那些,还有当时真正在一线救治的医官,以及城中各大药材铺的进货出货记录。瘟疫爆发时,需要大量草药,那些药材从何而来,银钱又流向了何处,总要有个出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被捆在廊柱旁、面如死灰的沈遂,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凡人为之祸,必留痕迹。她能在象州城布下那么大的局,总不可能真的神不知鬼不觉。” “郡主所言极是。”陆远坐在下首,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明珠微微的一笑,继续道:“第二,要查这间鬼宅的前主人。周家十几口人是如何死的,那些密道又是谁修的、作何用处。还有,这宅子里曾经藏过的药粉,最后都放在了哪些地方。本郡主可以明确的告知你们,如今的象州城不是受了什么庇佑才躲过虫灾而是这象州城被布置了大量的驱虫药粉。象州城这么大,想要布下足以驱散一整个城的驱虫药粉,总得有个存放和转运的窝点。” 这话一出,所有象州城的官员皆是哗然,他们的神情不一,有的将头垂的更低,有的则是一脸的震惊。 陆远猛然站了起来,脸上布满了不置信,“郡主所言可是真的?”他急切的问道。 “我骗你有饭吃?”明珠横了他一眼,随后说道,“不用大惊小怪的,你们那个所谓仙女娘娘没什么神力,她只有一肚子的算计!” 陆远跌坐了回去,久久不能言语。 “第三,”明珠顿了顿,声音清冽如碎玉的继续说道,“要查那些信。陆大人方才提到的、灾前传给城外富户乡绅的示警书信,一封都不能漏。还有那些提前得了消息、拖家带口躲进象州城的富户,他们与州府之间到底有何往来,与那位仙女娘娘又有何干系。只要将这些查明,一层层剥下去,总能撕开她的画皮,让她暴露在人前。” 堂屋内一片肃然。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听得心惊肉跳,有几个脸色煞白,额头抵着青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中未必没有与那位娘娘暗中往来之人,此刻听这位郡主条分缕析地将调查方向一一道来,只觉后脊背一阵阵发凉,仿佛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看穿了所有隐秘。 明珠看向了那些跪在一边的大小官员,“本郡主已经和哥哥将这些事情当着你们的面说明了。你们手里有什么证据可以早点拿出来,或许可以减刑哦!” 说完她还狡黠的眨了一下眼睛。 横竖这些人都被控制起来了,明珠可不怕他们现在还能给外面传什么消息。 她故意和明恒当着这些人的面说起他们要查的东西便也是想给这些人敲敲警钟顺便下个饵,就看他们能不能自己说点什么了! 若是他们肯说,自己这边肯定是要省事许多了! 明恒暗中给自己的妹妹竖了一下大拇指,他这个妹妹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明恒将目光重新落回陆远身上。 他缓步走过去在陆远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两鬓斑白的中年官员,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陆远。” “下官在。”陆远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垂手而立。 “若是本世子将这城里赈灾、灭虫减灾的事务交给你,你可做得好?” 陆远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被一种巨大的、压抑已久的激动所取代。 他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忙撩起官袍下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世子!这本就该是象州地方官该做的事情!下官等之前一直被沈遂压着,心中有愧,有恨,却无力回天!若世子肯让下官戴罪立功,下官万死不辞!便是肝脑涂地,也要将象州的灾情稳住,将百姓安置妥当!” 他的声音嘶哑,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微微颤抖。 这些年他守着一本账册,如履薄冰,看着沈遂与那所谓的仙女娘娘沆瀣一气,将象州城搅得乌烟瘴气,却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如今终于等到拨云见日之时,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行了,漂亮话谁都会说,本世子不想听。”明恒淡淡道,伸手虚虚一抬,“本世子有眼睛,会看。你做了什么,比你说什么更重要。” 陆远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却强自镇定:“下官明白!” 明恒挥了挥手,指向堂屋外,午后的阳光显得十分的温和:“城外还有数千流民等着安置,多耽搁一刻,便多几条人命。你从这些官员里面,选几个你觉得能用的,即刻去办。粮草、住处、医药,一样都不能缺。若有人敢在这时候阳奉阴违、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群跪着的官员,声音陡然转冷: “本世子不介意让象州城再多几个‘神罚’。” 这话一出,那些官员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有几个甚至直接瘫软在地,裤裆处隐隐传来一股骚味。 “是!下官遵命!”陆远重重叩首,随即起身,快步走到那群官员面前。 他目光如炬,在一张张或惊恐或谄媚的脸上扫过,最终点了三个人出来:“张主簿,李典吏,王巡检,你们三人随我来。” 那三人先是一愣,随即一脸的惊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到陆远身后。 陆远带着三人走到堂屋中央,再次朝明恒深深一揖:“世子,郡主,下官等这就去办。城外流民之事,今夜便开始着手,绝不敢耽搁!” “去吧。”明恒微微颔首。 陆远转身,带着三人快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堂上那盏摇曳的灯火,又看了看站在明恒身侧的明珠,眼眶再次一热,却什么也没说,只重重一抱拳,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堂屋内终于清静了许多。 161 医官王继怀 明珠望着陆远离去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哥哥,此人应该不错。” “我知道。”明恒走回椅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眉宇间的疲惫终于泄露了一丝,“但愿他不要辜负本世子这一番信任。象州如今这副烂摊子,若再没有几个实心办事的人,真要出大乱子。” “世子,”一直沉默立在明珠身侧的谢十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沈括少爷和临风去寻那医官和画师,已有半个时辰了。” 明珠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外。 “再等等。”明珠说道,“如今象州城不是那么安稳,找人怕是没那么快。” 话音未落,堂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人咋咋呼呼的喊叫: “郡主!世子!人带回来了!” 明珠与明恒同时抬眸望去,只见沈括像只撒欢的野马般冲进门内,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还拽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 那老者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单薄如纸,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上打着几块补丁,却浆洗得极干净,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透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傲。 也是巧了,沈括才进门,就见临风紧随其后。 向来沉稳的临风此刻衣角沾了不少泥污,靴底全是干涸的黄泥,显然一路疾行不轻松。 他手里拎着另一个人——那人形容更是凄惨,一身破衣烂衫辨不出颜色,头发蓬乱如枯草,脸上污迹斑斑,眼睛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布条,右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佝偻着,软软垂在身侧,像是被人硬生生废掉了筋骨。 堂屋内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因这两个人的到来而愈发凝重。 沈括将手中老者往前轻轻一送,嚷嚷道:“郡主,世子,人给您带来了!这位就是当年惠民药局的医正王继怀,王老先生!” 王继怀被推进门,身形晃了晃,却并未跌倒。 他先是侧耳听了听堂屋内的动静,随后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群被看管着、瑟瑟发抖的官员,最终落在了被捆在廊柱旁、嘴里塞着破布的沈遂身上。 老人的眼底骤然泛过几分冷意,嘴角微微一撇,那神情不是恐惧,而是积压多年的不屑与憎恶。 他收回目光,转向正座上的明恒,整理了一下破旧的长衫,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去: “草民王继怀,参见世子殿下,参见郡主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子不肯折腰的倔强。 “来的路上,沈公子已经与草民说过了。”王继怀直起上身,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物。那是一本被布帕层层包裹的册子,约莫两指厚,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封皮上墨迹斑驳,显然被主人无数次翻阅摩挲过。 “草民这里,还有一份医案。是当年疫病发生时,草民记录的完整医案的备份。草民这么多年一直藏着,就是想着……或许会有一天,有人来查这件事情。” 他说完,双手将那册子高高捧起,枯瘦的手臂在烛火下微微颤抖。 明恒与明珠迅速对视一眼。 意外之喜! 这不是瞌睡的时候有人递枕头,这是黑暗中凭空亮起的一盏明灯! 沈括一个箭步上前,将那册子接了过来,郑重地放在明恒面前的桌案上:“世子,您快看看!” 明恒却未动手,而是看向明珠,目光温和:“你来看看。于医道,你比较有研究。” 明珠嗯了一声,连忙将那册子拿了过来。 册子入手沉甸甸的,纸张粗糙,有的地方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翻开时散发出一股陈年墨香混合着淡淡药味的特殊气息。 她先是挑着重点处快速浏览,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堂屋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盯着明珠的神情,连被捆着的沈遂都停止了挣扎,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本册子,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片刻后,明珠合上册子,抬眸看向明恒,声音有些发沉: “水井被人投了东西。” 一句话,如巨石投湖。 “医案记载,在最初发病的那户周家院子里,有一口老井。疫病爆发前三日,有人在井边发现了死老鼠和死鸟,羽毛散落,鼠尸发青。那家老人心善,还以为是冬日冻死的,便叫孙儿将尸首清理了。可随后不过两日,这祖孙五人便相继发病,症状急重,不出七日便尽数亡故。” 明珠将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段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这些,官府留存的记载上没有。那份卷宗里,只写了‘时疫突发,病者发热咳血’,对于这口井、这些死物,只字未提。” 她顿了顿,又往后翻了几页,声音愈发冷冽: “这位医官最后记载了当时象州城因疫病而死的总人数,约莫一千三百余人。而官府呈报朝廷的折子上,写的是‘三千余’。” “一千三百……”明恒眸光骤沉,指节在扶手上捏得发白。 沈遂报的是三千,这是问朝廷多要了多少抚恤和赈灾的银两! “不止。”明珠将册子转向明恒,指着最后几页,“这里有所有当时死者的具体住址与姓名,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哥哥你看,这些死者大多集中在城西槐树巷、柳叶街、还有靠近南城门的老弱坊。这些地方,都表明了一点。” 她抬起眸,眼底像是凝了一层寒霜: “疫病的根源就在这水井之中,且就是沿着这家最早发病的人家为中心朝外扩散的。” 明恒霍然起身。 他看着那本泛黄的医案,又看着跪在地上、衣衫褴褛却脊背挺直的王继怀,忽然深深一揖,长身拜了下去: “王先生高义!本世子代象州百姓,谢过先生!” “世子不可!”王继怀大惊失色,连忙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草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起世子如此大礼!”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咽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 积压多年的委屈、恐惧、不甘,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他抬起头,浑浊的老泪纵横满面,忽然朝着明恒连连叩首: “草民不敢求世子赏!草民只求世子……救救草民的儿子!” “你儿子?”明珠连忙起身,走到王继怀身侧,微微俯身,“老先生,你先起来说话。” 王继怀却不起,只是哭着说道:“草民的儿子王睿,也是药局的医师,当年与草民一同救治病患。后来草民发现医案被篡改,想要上书禀明真相,沈遂便罗织罪名,说草民的儿子配错了药,害死了病人,将他打入大牢!草民可以保证,草民的儿子绝对没有配错药,那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冤案!” 他猛地抬手,直指被捆在地上的沈遂,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是他!是沈遂要用草民的儿子当人质,让草民将当初的事情都烂在肚子里!草民若敢多说一个字,他就要草民儿子的人头!草民这三年,夜夜不能寐,眼睁睁看着那狗官与妖人沆瀣一气,却连喊冤都不敢啊!” 字字泣血,声声锥心。 堂屋内一片死寂。 角落里,有官员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那老人悲怆的脸。 明珠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明恒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刀,落在沈遂身上。 沈遂早已面如死灰,在听到“死老鼠”“死鸟”这些字眼时,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魂魄,软软瘫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此刻被王继怀一指,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裤裆处竟缓缓洇开一片湿迹——这位堂堂知州,竟被吓尿了。 “临风。”明恒的声音冷得像冰。 “属下在。” “去州府的大牢,将王睿提出来。若他少了一根头发,让看牢的人提头来见。” “是!”临雪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带起一阵冷风。 明珠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中,将那本医案紧紧抱在怀里。 她抬眸,目光越过涕泪纵横的王继怀,越过瑟瑟发抖的官员,越过瘫如烂泥的沈遂,最终落在堂屋外那片午后的阳光之中…… 162 哪里是什么天罚 有了这份至关重要的医案,也只能证明当年那场疫病是有人刻意为之的,却不能直接证明这疫病的来源就是那位所谓的仙女娘娘。 不过,比起之前“天灾降世、神女救世”的说法,已然往前迈了一大步。 明恒与明珠显然都想到了这一点。 兄妹俩隔着半张桌案对视一眼,彼此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那医案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三年的铁门,可门后迷雾重重,真正的幕后推手仍藏在纱幕之后,若隐若现。 明恒收回目光,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王继怀,语气缓和了几分:“老先生,你先坐一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你儿子的事,本世子既已应下,便不会让他出事。” 王继怀这才颤巍巍地起身,由沈括搀扶着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老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补丁,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浑浊的眼里仍有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再落下。 堂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明恒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被临风带回来的那人身上。 那乞丐——或者说,那曾经被称作“画师”的人,此刻正蜷缩在堂屋的阴影里,像一团被世界遗弃的破布。 他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酸腐气,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只佝偻变形的右手露在破袖外,五指以诡异的角度蜷曲着,在青砖上无意识地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明恒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妹妹。 明珠就站在烛光最明亮处,一身藕荷色长裙纤尘不染,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整个人像是雪玉雕琢而成,清冷又矜贵。 让她去触碰这样一个脏污疯癫的乞丐,哪怕是为了查案,明恒心底也有些不忍。 然而明珠却半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 她像是察觉到了兄长的犹豫,回头朝明恒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在说“无妨”。 随即,她从袖中取出一副手套。 明珠慢条斯理地将手套戴上,动作娴熟而优雅,像是即将进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诊脉。 “郡主,这人脏得很,要不属下来?”临雪低声道。 “不必。”明珠声音清淡,“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没有脏或者净。” 她缓步走到那乞丐身前,微微俯身,伸出了手。 那乞丐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猛地一哆嗦,整个人拼命往后缩,脊背死死抵上冰冷的墙壁,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怪叫声,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明珠拉了一下他的手腕,想让他放松些,谁知他缩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抖如筛糠,那只残废的右手胡乱挥舞,险些抓到明珠的脸。 “放肆!” 谢十七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至近前。 他一把扣住那乞丐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让对方挣脱,也不至于捏碎骨头,随即微微一用力,便将那团瑟缩的破布从地上“提”了起来,强迫他站直。 “你轻点……”明珠无奈地瞥了谢十七一眼,“他经不得大劲。” “是。”谢十七应声,手上的力道果然松了三分,但五指仍如铁钳般稳稳扣着那人的肩臂,不让他乱动。 他另一只手抬起,修长的手指拂开那乞丐遮挡在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那是一张曾经或许称得上清俊的面孔,如今却只剩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白。 他疯狂地扭着头,口中“赫赫”怪叫不止,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模样骇人至极。 谢十七的劲道虽然控制住了他的躯干,可他双腿仍在乱蹬,那只残废的右手更是毫无章法地挥舞。 明珠想要扣住他的手腕把脉,却被他一次次甩开,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抗拒。 明珠蹙了蹙眉,指尖已经摸向了袖中的银针——她在考虑是不是先给这人一针,让他安分些再说。 “是你!” 就在这时,一道颤抖的声音骤然打破了堂屋内的混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继怀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手里那盏热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乞丐的脸,嘴唇哆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们认识?”明珠有些意外,收回了摸向银针的手。 王继怀连忙上前两步,颤声道:“回郡主的话,这位……这位曾经是象州城最有盛名的画师,李增仁,李大师啊!” 王继怀眼眶一热,声音都哽了,“听闻他受了天罚,双目失明,还疯疯癫癫的,没想到……没想到竟沦落到这般田地!草民认得他,还与他很熟他还没遭难的时候,经常到草民的药庐给他母亲抓药。他母亲患有眼疾,他为母求医,是个出了名的孝子啊!” 孝子二字一出,堂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明珠眸光微动,看向那仍在挣扎的乞丐,眼底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十七扣着李增仁肩膀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那你来看看,”明珠侧身让出一步,对王继怀道,“他到底是受了天罚,还是其他什么。” 王继怀既然和这李增仁相熟,说不定李增仁挣扎的不会那么凶,况且王继怀也是大夫,先让他看看也好。 王继怀连忙抹了把眼角,拱手道:“草民遵命。” 他上前一步,试图拉住李增仁不住挥舞的手。 可李增仁早已神志不清,根本认不出眼前这旧日相识,依旧疯狂地扭动着,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嘶吼。 谢十七眉头微蹙,忽然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李增仁那只完好的左手手腕,反手一拧,便将他的手臂牢牢固定在身侧。 李增仁吃痛,怪叫声更厉,却再也挣脱不得。 “李老弟,得罪了。”王继怀低声道,随即三指一搭,精准地扣在了李增仁的腕脉之上。 堂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王继怀闭目凝神,指尖微微颤动。 他先是诊了左手,眉头渐渐蹙起,随即又示意谢十七换右手——那只佝偻变形的右手。 谢十七小心地将那只残肢托起,王继怀的指尖刚一触及,脸色便是猛地一变。 他又换了左手,重新细细诊了一遍,良久,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盛满了震惊与愤怒。 “回郡主,”王继怀的声音发颤,像是压抑着滔天的怒火,“这是中毒!哪里是什么天罚!”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增仁脸上那缠得脏兮兮的布条:“草民要看看他的眼睛!” 谢十七看向了明珠。 明珠颔首,谢十七随即伸手,一把扯下了那捆扎在李增仁眼上那早已黑得不成样子的布条。 布条落地的瞬间,堂屋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眶深陷,眼球干瘪萎缩,像是两颗被烈日暴晒过的葡萄,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瞳孔早已涣散不成形。 眼白处布满了狰狞的血丝与黑斑,眼角还有脓液干涸后的痕迹,整双眼睛呈现出一种死寂的、令人作呕的腐败之色。 别说是作画,便是见光,怕也是早已不能了。 王继怀凑近细看,越看,脸色越是铁青。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拨开李增仁的眼皮,又嗅了嗅那布条上的气味,忽然长叹一声,后退半步,对着明恒与明珠深深一揖: “回世子,回郡主,草民以三十年的医术担保,这双眼是被人用剧毒生生毒瞎的!毒入眼脉,侵蚀神经,才会让眼球萎缩至此!还有他的右手——” 他指着那只以诡异角度蜷曲的右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 “这是被人生生剥了手筋!挑断了筋脉,废了腕骨!让他这辈子再也握不住笔!这……这算是哪门子的天罚!这分明是人为的!是怕他将画像的秘密说出去,怕他将那妖人的真面目画下来,所以才要毁了他的眼,废了他的手,还要逼疯他的神智,让他变成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疯子!” 王继怀的话字字如刀,一刀刀的刮在人心上。 堂屋内死寂一片。 角落里,有官员吓得面无人色,裤裆处又湿了一片。 被捆在廊柱旁的沈遂,在听到“毒瞎”“挑筋”这些字眼时,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生气,软软地垂下了头。 明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李增仁那双空洞的眼窝上,久久未动。 她忽然想起那幅仙女娘娘的画像——那幅形神兼备、眼眉间弧度恰到好处的画像。 原来画出那幅画的人,竟是被这样残忍地毁掉的。 “好一个天罚。” 明珠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冷得像是淬了冰。 “哥哥,”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明艳至极,却令人不寒而栗,“我现在倒是更想见见这位仙女娘娘了。我想问问她,面对这样的悲惨,她是怎么装出一副菩萨面相的。” 明恒看着她,眸色深沉如海,缓缓点了点头: “会的。不管这里面是什么妖魔鬼怪。哥哥和你保证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163 到底姓什么 “既然能看出是毒,那么老先生可能医治?”明恒转头问向王继怀。 王继怀颤巍巍地再度俯身,仔细检查了李增仁的眼窝与腕脉。 他拨开那干瘪萎缩的眼皮,又嗅了嗅指间残留的异味,最终颓然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力与悲愤:“回世子,这毒……实在是超出了草民的能力范围。毒入眼脉已深,侵蚀神经太久,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难让这双眼睛重见天日。草民……无能为力。” 堂屋内一片死寂。 明珠看着李增仁那张枯槁的脸,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一个名满象州的画师,一个至孝的赤子,只因一笔丹青,便被人毁去双眼、废去右手,还要被逼成疯癫的乞丐,在泥地里打滚求生。 好一个“天罚”。 明恒眸色沉了沉,转身走向被捆在廊柱旁的沈遂。 他抬了抬手,临雪会意,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将塞在沈遂嘴里的那团脏袜子和巾帕一把拽了出来。 沈遂“哇”地一声干呕,嘴角挂着涎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原本白净的脸此刻灰败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明恒踱步到他身前,靴底停在他眼前半寸之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这毒,是你下的?” 沈遂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不是下官!世子明鉴,这是神罚!是娘娘降下的神罚!莫要听那姓王的胡说八道,他、他是个庸医!他懂什么……” “庸医?” 王继怀闻言,积压多年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朝沈遂冲了过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沈遂的鼻子上:“你这狗官!到了如今还在妖言惑众!草民可以承认学艺不精,治不好李大师的眼睛,但草民即便是个庸医,也比你这草菅人命、助纣为虐的狗官强上千倍万倍!” “放肆!”临雪冷声呵斥,横臂一挡,将王继怀拦在半丈之外。他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让老人伤到,也不容他近前。 王继怀被挡得一个趔趄,双目通红如血,死死瞪着沈遂。 他看了一眼明恒,见那位年轻的世子只是静静站着,并未有怪罪之意,这才将那股子要将沈遂撕碎的怒气硬生生压了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拉风箱一般。 明珠冷眼旁观,忽然转身,从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 那是之前明恒从州府刑案房取来的卷宗,记载着这间“鬼宅”前主人灭门案的始末。 她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淡淡开口,声音清脆,却像是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这里记载着,这间宅子的主人姓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落在那本册子上:“可是方才,陆远陆大人说,这家人家姓周。那么本郡主倒是好奇了——这间宅子,到底是属于姓陈的,还是姓周的?” 话音落下,她将那册子随手一摔。 “啪”的一声,册子落在沈遂面前,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转,最终停在一页上。 那上面墨迹清晰地写着:“陈氏一门,触怒神祇,夜遭天罚,满门俱灭。”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就连明恒都微微蹙眉。 他方才听陆远讲述周家灭门案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一时没想起来。 原来是姓氏对不上! 陆远口口声声说的是“周家小公子”“周家大宅”,可卷宗上记载的却是“陈氏”。 明恒看向明珠,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这个妹妹,心思竟缜密至此。 沈遂的脸色本就发白,此刻更是白得发青,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身后的廊柱挡住,退无可退。 “能将姓周的,在官府的刑案笔录里记载成姓陈的,”明珠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遂,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沈大人,你这刑案做得,可真是有点可信度啊。” 她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却字字如刀:“在座的诸位大人,这刑案记载的到底可准?有没有人,能给本郡主解惑?”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纷纷低下头,有人甚至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埋进膝盖里。 王继怀也伸头看向那本册子,待看清上面“陈氏”二字时,惊骇之余更是怒不可遏:“这家人家明明姓周!草民曾经给周家老爷出诊过,他家小公子还唤草民一声‘王伯伯’!不姓陈!这官府的刑案为何会如此记载!你们……你们这些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官员,声音颤抖:“非是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吗?你们可还有良心?人都死了!给他们一个真实的名字都不行吗?连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姓‘周’都不可以吗!” 他骂完,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佝偻着背,双肩剧烈颤抖,头垂得很低,有低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是受伤的孤狼:“老天爷啊……这象州城……是要被糟蹋成什么样子……才算能罢休啊……” 明珠看着老人崩溃的模样,心底也不免有些发酸。 她走过去,亲手将王继怀搀扶起来:“老人家,先坐着,莫要太过激动。一会儿你儿子来了,若是看到您这样子,也会难受的。” 她示意谢十七,谢十七沉默上前,一手托住王继怀的胳膊,将人稳稳扶到椅子上。 明珠又亲自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塞入老人手中。 温热的水下肚,王继怀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些许,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只是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杯盏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堂屋内一时只剩下老人的抽泣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你们就真的没什么话说吗?”明恒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群大小官员,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本世子的耐心有限。现在说出来,算你们戴罪立功;若等本世子查出来,那便是同罪论处。” 良久,人群里终于有一个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六品官员的绿袍,面色蜡黄,眼下挂着深深的青黑。 他走到堂屋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颤: “世子殿下……下官是掌管刑案的司理参军,下官名叫李维。这案卷……这案卷是沈大人叫下官这般更改的。这家人家原本……原本的确是姓周。” 说完,他深深地垂下头,脊背佝偻得像一只虾米:“下官有愧!下官有罪!” “他为何要让你这般更改?”明恒沉声问道。 164 罪名再加一条 李维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丝一缕地挤出来的:“因为……因为沈大人说,周家触怒了仙女娘娘,遭了神罚,是罪有应得。若是在卷宗上如实记载‘周氏灭门’,属实有些沉重,怕是会惹娘娘不快,招来更大的灾祸。所以……所以让下官将姓氏改为‘陈’,说是……说是随便安一个姓,反正死无对证,也好让后人知道,这是‘神罚’,不是‘人祸’,免得有人像周家小公子那般,再去乱传乱说娘娘的事……” “死无对证?” 明珠冷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却像是冰珠砸在玉盘上,冷得人骨髓发寒。 她微微俯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李维瑟缩的脊背,又扫向那群垂首跪地的官员。 “好一个死无对证。那周家十几口人的命,在你们眼里,就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更改的姓氏?周家小公子不过说了句‘装神弄鬼’,便落得满门俱灭;你们这些握笔的、掌印的、穿官袍的,倒是会替凶手遮掩,连让他们堂堂正正姓个‘周’字都不敢。本郡主倒想问问,你们午夜梦回,可曾听见这宅子里的哭声?” 李维浑身剧颤,额头死死抵着青砖,连呼吸都停滞了,哪里还敢接话。 如今这些年还有人记得这家人家姓周,可是再过几年呢?再过十年呢!若是真的有人想要追究这家人家的冤案,按照卷宗去查,查的只是姓陈的人家,而不是姓周! 渐渐的真相就会被时间的蹉跎而埋的更深,更难以被查明…… 好毒辣的心思! 明恒眸光骤沉。 他缓缓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沈遂。那老狗此刻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官袍下的肚子因恐惧而剧烈起伏,像一条离了水的肥鱼。 明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砸下去: “沈遂,李维说的,可是实情?” 沈遂瞳孔涣散,还想狡辩,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世子……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娘娘说她不该染上什么因果,而周家灭门虽非她之所愿,却因她而起,故而……下官觉得这……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没法子的事?” 明珠嗤笑一声,上前一步,裙摆在青砖上无声拂过。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遂,眼底像是凝了一层寒霜: “沈遂,你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若她真是什么仙女娘娘,神通广大,悲天悯人,又为何惧怕背负一个灭门的因果?真正的神仙,会在意区区凡人的姓氏写在卷宗上?会怕因果缠身?会为了遮掩自己的‘神迹’,便让你去篡改刑案、颠倒黑白?” 她微微俯身,盯着沈遂那双躲闪的眼睛,声音陡然转厉: “她怕,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仙!她是一个人,一个心狠手辣、装神弄鬼的骗子!只有人才会怕因果,怕报应,怕夜半敲门!” 沈遂被她这一番话砸得头晕目眩,脸色由灰转青,嘴唇翕动着,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明珠却不打算放过他。她缓缓直起身,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不过本郡主倒是好奇,她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这般死心塌地?是金山银山,填满了你的私库?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一字千钧: “长生不老?” 沈遂瞳孔骤然一缩。 那反应快得几乎无法掩饰,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的皮球,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不敢与明珠对视,却又忍不住去瞟自己颤抖的双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白白胖胖,指甲修得圆润,此刻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明珠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 “所以,真的是长生不老?” “呵。” 一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明恒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泥的沈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妄图吞天的蝼蚁。 “好一个长生不老。”明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森然,“沈遂,你说本世子现在就将你斩杀于此,那仙女娘娘可有能力将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她可敢踏云而来,与本世子对峙?她可会显灵,让你这具身首异处的尸体重生血肉?” 沈遂的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裤裆处再次洇开一片湿迹,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是真的怕了。 明恒明明是在笑,唇角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杀气却宛若实质,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沈遂牢牢缚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那双眼睛冷得像两口深井,沈遂毫不怀疑,下一刻,这位世子爷就会拔剑割了他的喉咙。 明恒不想再看了。 他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当场拧断这蠢货的脖子。他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明珠见状,缓步走到沈遂面前,缓缓蹲下了身子。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藕荷色的裙摆如花瓣般在青砖上铺开。她与沈遂平视,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进对方眼底,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哄骗一个迷途的孩子: “沈大人,你替她改了苦主的姓氏,替她遮掩了命案,替她在这象州城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你做了这么多,可她呢?” 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疑惑: “她可曾来救你?她可曾显灵,让你免于被朝廷羁押?她可曾托梦给你,告诉你如何脱罪?沈大人,你抬头看看,这堂屋里站着的,是本世子和本郡主,不是她的金身塑像。你的仙女娘娘,她在哪里?” 沈遂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说不出话来。明珠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他自欺欺人的外壳,露出里头血淋淋的真相。 “她没有。”明珠淡淡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她从来不是什么神仙。她只是一个利用你、利用象州百姓,来成全自己美名的骗子。而你,沈遂,不过是她手中最听话、也最容易被舍弃的一条狗。如今主人要逃了,留下你这条看门狗,独自面对屠刀。”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陡然转冷: “本郡主再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这宅子与象州城其他的宅子,有什么不同之处?” 沈遂浑身一僵,眼神骤然闪躲。他垂下头,盯着地上的水渍,嘴唇抿得死紧,却轻微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 明珠的声音陡然一高,呵斥道。她盯着沈遂,双眸深处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幽光,像是星子坠入深潭,涟漪微荡。 沈遂猛然抬头,正对上那双眼睛。刹那间,他只觉得脑仁深处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惨叫,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原本死死压在心底的秘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拽了出来—— “这宅子里面有一条密道!” 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而急促,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之前周家家主与我饮宴的时候曾经和我说过,周家这条地道是他们祖上挖好的,当年为躲避战乱所用,地道可以一直通往城外!那周家家主还曾经为了与我炫耀,带着我走过这条地道!他们之所以被灭门,是因为仙女娘娘要我找一个可以秘密运送东西出城的路,我就对仙女娘娘说了周家这个密道!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沈遂一股脑地说完,脑仁之中的痛感骤然消失。 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浑身挂满了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一条濒死的鱼。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明珠,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你会用邪术?!” 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在堂屋内回荡。 明珠收回了目光,眼底那丝幽光早已敛尽。她微微蹙了蹙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摄魂术消耗不小,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确实不能常用。方才也是厌倦了一点点挤牙膏似的问话,才不得已动用了云洲大陆学来的手段。 她放下手,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遂: “本郡主用邪术?你怕不是有失心疯吧!” 她摊了摊双手,一脸无辜地转向明恒,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哥哥,他污蔑本郡主!” 明恒原本紧绷的怒意,被妹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闹得险些破功。他强忍着笑意,板着脸点了点头,配合得天衣无缝: “嗯。回头罪名上,再加一条污蔑皇亲。” 沈遂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连颤抖的力气都没了。 165 你这个黑心的 沈遂那番话像是淬了毒的钉子,一颗颗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堂屋内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抽气声。 那些被看管在角落里的官员们,原本还垂着头装鹌鹑,此刻却齐刷刷地抬起了脸,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周家灭门的真相,除了沈遂和那所谓的仙女娘娘之外,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这些年里,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跟着沈遂做过一些事情——或是挪用银两,或是帮忙篡改卷宗,或是为仙女娘娘的庙宇奔走筹款。 可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是真的将那位娘娘奉为神明的。 他们以为自己在为仙人办事,以为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只是为了“消灾祈福”,以为即便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也有神仙庇佑,能逃过一劫。 可如今,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哪有什么神罚?哪有什么天谴? 不过是人心鬼蜮,是借刀杀人,是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为了霸占一条密道,便让周家十几口人成了刀下亡魂! “原来……原来周家是被灭口的……”一个年轻的官员抖着嘴唇,声音细若蚊呐。 “仙女娘娘……她怎么敢……”另一个主簿瘫软在地,裤裆处已是一片湿凉。 能做官的都是读书人,十年寒窗,圣贤书不是白读的。 他们或许一时被蒙蔽,或许一时贪了权势,可不代表他们分不清是非黑白。 周家灭门案一旦被定性为“人为”,那所谓仙女娘娘的仙衣便被扒得干干净净——她不是什么九天玄女,她只是一个心狠手辣、手段高明的江湖骗子! 而比被骗更可怕的是,他们这些年跟着沈遂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成了助纣为虐的铁证! 许多人的后背已是密密麻麻渗出一层冷汗,衣衫湿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若真有仙女娘娘,他们还能安慰自己是在“侍奉神明”。 可一旦证实那是个骗子,他们便是彻头彻尾的从犯,是帮凶,是踩着百姓尸骨往上爬的蛀虫! 明恒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负手立于堂前,玄色锦袍在烛火中泛着冷冽的暗纹。 他的目光如深潭之水,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惊恐、或惨白、或绝望的脸,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春风,却看得人骨子里发寒。 “沈遂蒙蔽整个象州城上下,时间太长了。”明恒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体恤,“本世子知道,你们之中不少人,也是被他威逼利诱,不得已而为之。更有甚者,是被那妖女的神通所惑,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但朝廷律例森严,从犯亦是犯。不过……本世子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若是你们之中有人愿意检举揭发沈遂的罪行,愿意将这些年在沈遂的威逼利诱之下做过的错事,一五一十地写出来,本世子也会酌情考虑,禀明朝廷,给大家一个公平的交代。” 话音落下,如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堂屋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些官员们面面相觑,眼底的光从绝望渐渐转为挣扎,又从挣扎转为某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检举揭发! ——戴罪立功!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救命稻草,飘飘悠悠地落在他们面前。 抓住了,或许能保住一条命。 抓不住,那便是与沈遂同罪,押回京城,秋后问斩! 明恒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仿佛一位耐心的猎手,看着猎物自己走进笼中。 明珠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对明恒扯了扯嘴角。 她这哥哥,看着光风霁月、温润如玉,实则心黑得很。 轻飘飘一句话,连威胁都算不上,却精准地捏住了这些人的七寸——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他不需要严刑逼供,不需要一个个审问,只需要在狗笼子里扔一块肉,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便会为了抢这块肉,互相撕咬,将沈遂和仙女娘娘的老底掀个底朝天。 这叫什么? 这叫从敌人内部瓦解敌人!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比他们自己去一点点逼问、去查案、去搜证,效果要好上太多了。 这些人跟着沈遂多年,知道的秘密只会比他们查到的更多、更脏、更致命。 明珠心底暗暗啧了一声:哥哥玩得就是脏啊。 但她喜欢。 果然,沉默只维持了短短几息。 “世子!下官有话要说!” 一个瘦小的典史猛地扑了出来,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砸得青砖砰砰作响:“下官有罪!下官愿意揭发!沈遂他……他三年前强征象州城商户捐银,说是给仙女娘娘塑金身,实则那银子有一半都进了他自己的私库!下官有账本!下官偷偷记了账本!” “世子!下官也知道!”另一个巡检也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生怕慢了一步,“沈遂这些年在赈灾银两上一直都在做假账。” “还有我!世子,下官要揭发!” “下官也有罪要诉!” 一时间,堂屋内像是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还瑟瑟发抖的官员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想要扑到明恒面前,七嘴八舌地叫嚷着,生怕自己的声音被旁人盖过去。 沈遂瘫在地上,听着昔日同僚们争先恐后的揭发,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生存的水池一点点干涸,最终只能瞪着一双死鱼眼,绝望地望着房梁。 明恒抬了抬手,“你们太吵了,等会本世子会专门安排人手将你们所言记录在案再逐一核对,本世子可警告你们,不要为了脱罪或者减罪就捏造事实,若是被本世子发现,定然不会轻饶了!” 明珠走到明恒身侧,压低声音,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哥哥这一手,真是杀人不见血。” 明恒侧眸看她,唇角微扬,同样低声回道:“跟你学的。” “我哪有这般黑心?”明珠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 明恒轻笑一声,不再与她斗嘴,这里不合适。 166 他该从噩梦里面醒来了 不知不觉,天色便黑了下来。 前院里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这座闹鬼宅子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堂屋内更是灯火通明,几盏琉璃灯将四壁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得那些跪在地上写供词的官员们脸色愈发惨白。 被派出去调集人手的临风,终于在这暮色四合之际赶了回来。 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影,足有一百五十余号,皆是周边卫戍营的官兵,铠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汇成一片肃杀的嗡鸣。 临风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副将铠甲的中年汉子,那人面容刚毅,步履沉稳,腰间悬着一柄制式长刀,刀鞘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属下临风,参见世子。”临风抱拳行礼,随即侧身引荐,“这位是卫戍营副将孙俊孙将军。” 孙俊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若洪钟:“末将孙俊,参见钦差大人!” 明恒端坐于堂上,微微抬手:“孙将军请起。” 孙俊起身,目光落在明恒手中那枚玄黑鎏金的钦差令牌上。 龙目红宝石在灯烛下泛着幽光,“如朕亲临”四个大字铁画银钩,刺得人眼睛生疼。 孙俊瞳孔一缩,当即再度抱拳,语气比方才更恭敬了三分:“末将已看过世子的钦差印记。象州城遭此大难,末将手下这一百五十人,连同十位军中文书,愿暂听世子调配。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好。”明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带着运筹帷幄的沉稳. “孙将军深明大义。临风,你带孙将军下去,将人手分作三队。一队去接管城门,撤去入城税,维持秩序;一队随陆远安置城外流民;剩下一队,把这宅子围了,没有本世子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是!” 有了人手,明恒终于有了施展手脚的余地。 他起身走到堂前,开始一条条颁布政令,军中文书奋笔疾书,将世子的命令化作一道道加急文书,盖上钦差大印,飞速传向象州城各处。 明珠坐在一旁,看着兄长雷厉风行的模样,心知这里已没她什么事了。 沈遂的心态是彻底崩了,瘫在角落里像一滩烂泥,连眼神都涣散无光。 而那些原本跟着他作威作福的官员们,此刻为了替自己减罪,正争先恐后地趴在案前写供词,咬笔头的、互相揭发的、痛哭流涕的,丑态百出。 有明恒和孙俊在,这堂屋里的局面已经稳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对一直守在身侧的谢十七低声道:“谢十七,把李增仁带到隔壁耳房去。” 谢十七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那个仍蜷缩在阴影里的乞丐。 李增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怪叫,那只残废的右手胡乱挥舞。 谢十七却不管他如何挣扎,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提了起来,大步走向隔壁。 明珠跟了两步,又停住,蹙眉看着李增仁那一身辨不出颜色的破衣烂衫,还有头发里隐约可见的虱子,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先把他梳洗干净,换身干净衣裳。”她无奈道,“他这样,我便是想诊脉也下不去手。” 谢十七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属下明白。” “还有,”明珠又补了一句,“他右手有伤,你让旁人帮他洗时轻些,莫要再碰坏了。” “是。” 谢十七拎着人出去了。 明珠这才转身,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赫连硕。 赫连硕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明珠扶起了他,将他也带去了耳房之中。 他眼睛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是明珠特制的药贴,隐约能闻到淡淡的草药香。 听到明珠的脚步声,他微微侧头:“郡主?” “别动,我给你换药。”明珠走到他面前,示意他坐好。 她轻轻揭开那层药贴,露出赫连硕紧闭的眼睑。 烛火凑近,能看清他眼尾处淡淡的泛出红色,这是好事,这边的经络已经开始好转了。 明珠取出一瓶新调制的药膏,以银匙挑了少许,均匀地涂抹在他眼周的穴位上。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按压在赫连硕的太阳穴上,以灵力催动药力渗入肌理。 赫连硕浑身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疼吗?”明珠问。 “不疼。”赫连硕摇头,声音低沉,“只是有些酸胀,像是有蚂蚁在爬。” “那是经络在恢复。”明珠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不错。算着日子,再过个十天左右,我便可替你疏通眼部周围的最后一道经络。到时候,你这双眼睛,就能真正重见光明了。” 赫连硕猛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那双眼睛却精准地“望”向明珠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郡主大恩,赫连硕没齿难忘。” “行了,别动不动就报恩。”明珠将新药贴重新为他敷好,语气轻松,“等你眼睛好了,请我吃几顿好的,便算是报恩了。” 赫连硕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发白。 明珠收拾好药箱,又将赫连硕送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等她安顿好赫连硕之后,再度回到了耳房。 其实方才王继怀给李增仁看诊的时候,她已经顺带着仔细看过了。 李增仁那双眼睛,并非完全没有办法医治。 云洲大陆的医道博大精深,其中有一门“换瞳之术”,可令盲者复明——先以金针逼出眼脉余毒,再以秘药滋养,恢复眼周经络的活性,最后…… 最后需要一双健康人的眼睛,配合她的手法进行移植。 明珠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箱的边缘。 又哪里会有健康人,愿意将自己的眼睛剜出来,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疯乞丐呢? 这世道,连至亲之人也未必能做到如此。 况且此法在大盛朝却近乎逆天,强求不得。 要不要帮李增仁恢复他的眼睛,要看实际情况而定,不是她坐在这里想就能想的出来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压回心底。 不过,眼睛治不好,疯病却是能治的。 李增仁的疯癫,分明是中毒所致。 那毒侵蚀了他的神经,扰乱了他的神智,让他从一个清俊的画师变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只要先以解毒汤剂清除他颅脑中的余毒,再以金针刺穴安定心神,辅以安神养魂的方子,假以时日,定能让他恢复神智,开口说话。 只要能让他清醒过来,让他亲口说出当年是谁给他下的毒,是谁挑断了他的手筋,是谁逼他画下那幅画像…… 这便是给那仙女娘娘的罪名本上,再加一条铁证。 也能让整个象州城的百姓都知道——所谓“天罚”,从来就不存在!李增仁之所以遭这么大的罪,完全是出于人祸,是出于某些人的贪婪与狠毒! 明珠正想着,耳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十七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衣,他冷白色的脸颊上还带着些许的湿气,看来要给一个疯了的人清洗,他大概率连同自己也洗了一遍…… 实在是疯了的人太能折腾了! 他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人。 李增仁已经被梳洗干净。 乱发被剪短,露出一张虽然消瘦、却依稀可见昔日清俊轮廓的脸。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衣服,一看便是谢十七的。 谢十七的身材比他要颐长高大许多,这衣服穿在李增仁身上显得十分的别扭。 虽然不合身,却干干净净。 李增仁那只残废的右手被软布小心地吊在胸前,整个人虽然仍在微微发抖,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只是那双眼睛也被干净的布条重新裹住了。 “郡主,”谢十七低声道,“人带来了。” 明珠站起身,从药箱中取出一排银针,在灯火下轻轻一晃,寒光凛冽。 “扶他坐下。”她缓声道,“本郡主今日,便要让他从这‘天罚’的噩梦里,醒过来。” 167 哪里有鬼,鬼在人心 金针落下的瞬间,李增仁那张原本麻木的脸骤然扭曲。 他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枯瘦的身躯在椅子里疯狂挣动,撞得木椅“咯吱”作响。 好在施针之前明珠早有预料——这毒蚀脑髓已久,一旦以金针刺穴逼毒,剧痛堪比刮骨。 她提前让谢十七用软布将李增仁牢牢缚在了圈椅上,手腕、脚踝、胸口都捆了死结,既不至于勒伤皮肉,又让他动弹不得。 “还真是挺狠的。” 明珠捻着针尾,轻轻旋动,看着李增仁额上暴起的青筋,低叹了一声,“对一个文弱的画师下这么歹毒的药,挑断手筋、毒瞎双眼还不够,连神智都要毁掉。这是怕他哪怕疯了,也会画出什么不该画的东西来。” 李增仁仍在嘶吼,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空洞的眼窝里竟渗出了两行暗红色的血泪,触目惊心。 谢十七站在椅后,双手死死按着李增仁的肩膀,将他固定在椅背上。 闻言,他抬眸看向明珠,沉声道:“郡主,可要属下将他打晕?” “不必。”明珠摇头,“晕过去穴道闭合,针就白下了。再忍忍,这第一针是最疼的,后面会好些。” 她说着,又取出一枚三寸长的金针,在灯火上微微一燎,精准地刺入李增仁头顶的百会穴。 李增仁浑身剧颤,喉间的惨叫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这毒用的时间太长了,一次解不掉。”明珠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需连用三天针,每日两次,再以汤药辅助,才能将他颅脑中的余毒全数逼出。谢十七,帮我去弄几味药材来,我随身带的药囊里少了几样。” 谢十七立马松了手,取来纸笔。 明珠就着手边的烛火,提笔写了一个方子:曼陀罗花、钩藤、远志、石菖蒲……最后又添了一味“鬼臼”,笔锋微顿,注明了用量与炮制之法。 “这味鬼臼要生的,切片晒干即可,莫要过火。”她将方子递给谢十七,“象州城的药铺若是没有,就去城外流民聚集处找,有些采药人逃难时身上会带着。” 谢十七接过方子,扫了一眼便收入怀中,转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他身形如鬼魅,连门帘都未曾晃动半分。 李增仁捆得严实,挣扎不开,横竖这针也要在他身上停留至少半个时辰。 明珠净了手,又留了两个孙俊带来的小兵在耳房门口守着,叮嘱他们若人挣得太厉害便来叫她,随后便去了前厅。 前厅此刻已大变了模样。 原本阴森冷清的堂屋,如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竟如衙门议事厅一般繁忙热闹。 明恒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案之后,案上堆满了从州府紧急调来的卷宗、账册、舆图,还有官员们刚刚写就的供词。 孙俊带来的军中文书们分列两侧,奋笔疾书,将世子的口谕化作一道道政令。 临风、临雨等人穿梭其间,传递文书,调配人手,脚步匆匆。 原本被看管在前厅的那些大小官员,连同沈遂在内,已一并被押去了宅子后院的几间空房里。 明恒原是想让孙俊将人关进州府大牢,可一打听才知道,那大牢最近早就人满为患——外面蝗灾肆虐,城内粮价飞涨,百姓稍有怨言便被沈遂下令抓捕,不问因由,先关再说。 大牢里如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关着不少像王睿那样无辜蒙冤之人。 明恒思索片刻,索性决定将人就关在这宅子里。 “大家不都说这宅子闹鬼吗?”他当时对孙俊淡淡道,“那便让这些当官的先来镇镇宅子。看看这宅子到底是不是真的闹鬼。” 那些官员一听要被关在后院,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 即便已经知道所谓仙女娘娘是骗子,可闹鬼的传闻在象州城传了许久了,已经是深入人心,他们心底终究发憷。 有几个文官当场就哭了出来,抱着廊柱不肯走,被临霜一脚一个踹进了后院。 明恒也不准备去府衙办公了。 既然他住在这里,索性将此处作为钦差行辕。一来方便随时提审人犯,二来也是有意破除这宅子的“鬼名”——钦差大臣坐镇于此,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什么鬼怪敢来? 久而久之,所谓“周家遭神罚”的传闻自然不攻自破。 明珠跨过门槛时,正听见明恒在吩咐孙俊:“明日天亮前,将城门处的粥棚搭起来。益州的粮明日午后能到,你派一队人出城三十里接应,务必保证粮草安全。” “末将遵命!”孙俊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郡主。”临雨眼尖,先看见了明珠,连忙行礼。 明恒从案后抬起头,眉宇间的疲惫在看见妹妹的瞬间消散了几分,温声道:“李增仁那边如何?” “第一针已经下去了。”明珠走到案边,随手翻了翻那些供词,“毒入脑髓太深,要连治三日才能清醒。不过……”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只要他能恢复神智开口说话,便是铁证。” 明恒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哽咽声。 王继怀拉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得吓人,一身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还带着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 但他那双眼睛却很亮,像两簇烧在灰烬里的火,进门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嘶哑却坚定: “罪民王睿,谢世子救命之恩!谢郡主救命之恩!” 王继怀也跪在一旁,老泪纵横,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松开。 三年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起来吧。”明恒抬了抬手,“你本无罪,何罪之有?是朝廷亏欠了你们父子。” 他示意临风将人扶起,随后对王继怀道:“王老先生,先别急着走。如今事情繁杂,还需老先生与令郎暂居于此,帮本世子处理些事务。” 王继怀连忙擦了擦眼泪:“世子请吩咐,草民万死不辞!” “一是将当年疫病的医案整理出来,写一份与官府存档的对比材料,将错漏之处一一标明;二是查一查当年赈灾采买药材的银两去处与数目。”明恒目光沉沉,“本世子要知道,那些银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又买了什么药。” 王继怀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他这些年受的憋屈,儿子在大牢里吃的苦头,全都要在这账本上找回来。 他重重一揖:“草民义不容辞!” 王睿也抱拳道:“罪民……草民在牢中结识了同样蒙冤的采药人,对药材行情颇为了解,愿为世子分忧!” 明恒微微颔首,正要让他们父子下去休息,明珠却忽然开口: “本郡主也有一事,想请王老先生帮忙。” 王继怀连忙转身,恭敬道:“郡主请说。” 明珠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我们队伍中随行了一位神医,只是他老人家脾气古怪,不喜见人,更不愿抛头露面。如今他已出手为李增仁诊治,唯一的要求,便是将这功劳记在王老先生身上。” 王继怀一听,顿时慌了,连连摆手:“郡主折煞草民了!草民方才看过李大师的病症,那毒霸道非常,草民实在无能为力,这功劳草民万万不敢冒领!” “本郡主知道老先生高义。”明珠并不意外他的推辞,语气愈发温和,“那便换个说法——请老先生以协助之名,将这位神医施针解毒的全过程记录下来,整理成医案备查。那毒并非寻常之物,今日能用在他李增仁身上,明日便可能用在旁人身上。老先生将解毒之法留存下来,便是造福一方,日后即便本郡主与那位神医不在,也有人能按方施救。” 这番话一出,王继怀愣住了。 他做了三十年医者,自然明白医案传承的重要性。 尤其是这等罕见霸道的奇毒,若能留下完整的诊治记录,便是救人性命的瑰宝。 那位神医肯将如此秘法示人,才堪堪配得上是“高义”二字。 王继怀眼眶一热,深深一揖:“草民明白了。草民定当尽心记录,一字不漏!” “去吧。”明珠笑道,“神医已经在耳房帮忙施过针了。他现在人不在,老先生现在去,正好能记下落针的位置。” 王继怀拉着王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前厅内又恢复了繁忙。 明珠走到明恒身侧,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轻轻叹了口气:“哥哥,这象州城的烂摊子,怕是要收拾好些日子。” “无妨。”明恒提笔蘸墨,在一份政令上落下最后一笔,淡淡道,“只要根子挖出来了,枝叶便好修剪。” 他抬眸,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院中那口黑漆漆的夜空。 “等李增仁醒了,等那些供词串成了线,便是那位仙女娘娘……露出真面目的时候。若是能找到当年仵作家属,再填些证据,便是真的能将所谓仙女娘娘给锤死了!” 明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后院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官员的啜泣,却被前厅的灯火与人声压了过去。 这宅子的鬼,从来不这座空宅,也不在这黑夜,而是在人心。 而人心里的鬼,最怕的就是这亮堂堂的灯火。 她和哥哥要做的便是点亮这满堂的灯火! 168 有人坐不住了 翌日清晨,天光刚擦亮象州城的屋檐,沈括便又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悬着明恒的钦差令牌,身后跟着两名孙俊调给他的亲兵,活像只出了笼的鹞子,一头扎进了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里。 象州城变天了。 明恒以钦差身份坐镇,第一道令便是敞开城门,撤去那荒唐的入城税,又在城外连设了十几座粥棚。 益州调集的粮草午后便到了,一袋袋白米、一筐筐粗粮从官道上源源不断运进来,在城门处堆成了小山。 流民们排着队,捧着破碗,终于吃上了一口热乎的稠粥。 到了傍晚,城外原本如地狱般的乱象便已经瞧不见了。 陆远带着一众官员忙得脚不沾地。 他虽多年被沈遂压制,但骨子里是个实干的人,一旦得了权柄,立刻将象州城上下梳理得井井有条。 灭虫、赈灾、安民、清查户籍,一桩桩一件件,如流水般办了下去。 然而忙到傍晚,陆远却黑着一张脸,捧着两份卷宗匆匆赶回了宅子。 “世子!”他进门便跪,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下官查了两处县衙趁乱收粮的案子。他们……他们打着朝廷征收秋粮的旗号,在灾情最重的时候下乡逼粮!那些百姓田里刚遭了蝗虫,哪里还有余粮?这帮畜生便逼他们用田地抵押,低价强买!如今已有十七户人家被逼着按了手印,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良田,一两银子一亩就卖了!” “砰!” 明恒一掌拍在案上,紫檀木的桌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茶盏跳起半寸高,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 “好,好得很!”明恒怒极反笑,眼底却是一片森寒,“本世子还在纳闷,沈遂一个知州,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在灾情期间横征暴敛。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象州城的官场,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他当即提笔,在陆远呈上的卷宗上朱批几个大字,命临风即刻去拿人:“涉案的官员,一个不漏,全部羁押!那些被逼卖的田契,一律作废,原样还给百姓!若有反抗者……”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洇出一个浓重的黑点: “先斩后奏。” “是!” 陆远重重叩首,眼眶都红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 沈遂落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象州城。 第二日午后,沈括便带回了突破性的进展。 “郡主!世子!找到了!” 沈括像阵风似的卷进堂屋,手里高举着三封信笺,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小爷我翻遍了象州城大小客栈,凡事有钱的,又是在灾前就抵达象州城且一直住到现在的,就拉过来逼问!灾前半个月,有人用飞鸽从象州城往下属县镇的富商家里传书,要他们拖家带口来象州城避难,说象州城可保他们安全度过天灾!” 他将信拍在案上,又拽进来三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那三人此刻面如土色,一进门便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小爷已经审过了!”沈括用折扇点了点其中一人的脑袋,“这三位,分别是清河县、临水镇、还有柳溪湾的首富。他们每人在灾前,都曾给那位仙女娘娘捐过银子——不多不少,正好三万两!银子是由沈遂亲自代收的,说是‘香火钱’,实则是买命的门票!” 明恒拿起那三封信,越看,眸色越沉。 信上的字迹娟秀飘逸,透着一股子出尘的仙气,内容却如出一辙:某月某日,天灾将至,速携家眷入象州城,可保无虞。 “好一个未卜先知。”明恒冷笑,“好一个花钱买命。” 他看向那三个富商:“你们捐的银子,可有凭证?” “有!有!”其中一人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收据,上面赫然盖着沈遂的私印,“沈大人……不,沈遂那狗官说,这是娘娘的恩典,交了银子,名字便记在仙籍上,天灾来时自有神仙庇佑……” “仙籍?”明珠在一旁嗤笑一声,“本郡主看是鬼籍还差不多。” 沈遂的罪名簿上,又重重加了一条——勾结妖人,诈取民财。 就在众人以为这便是今日最大的收获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怯生生的叩门声。 “民妇……民妇求见钦差大人……” 门开处,站着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憔悴,双手却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事。 她一进门便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大人!民妇是三年前给周家验尸的仵作之妻!民妇的夫君……夫君在给周家验完尸的当夜,便被人溺死在了井里!他死前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将真正的验尸笔记藏在了家中灶间的墙壁里,叮嘱民妇,除非有天大的冤情被昭雪,否则万万不可拿出来……” 她颤抖着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本被石灰仔细包裹的册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如今钦差大人来了,沈遂那狗官也被抓了,民妇……民妇终于敢把它拿出来了!” 堂屋内一片肃然。 明恒接过那本册子,翻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仵作的笔记记得极细——周家十几口人,并非死于刀伤,亦非死于毒杀,而是全身血液干涸,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仵作在尸体的血管中,发现了一种极细小的虫子,通体赤红,嗜血而生。 “吸血蛊虫……”明珠凑过来看了一眼,眸光骤冷,“这是南疆秘术。以蛊虫入体,一夜便可吸干人全身血液,外表却看不出明显伤痕,只会以为是失血而亡。” 明珠和明恒对看了一眼,所以现在能证明这所谓的仙女娘娘和这蝗灾有直接关系了! 毕竟豢养蝗虫的那些阵法和驭虫术都是与南疆有脱不开的关系的。 那妇人又将檀木盒子打开。 盒中铺着一层石灰,上面静静躺着几只干瘪的虫尸。 它们只有米粒大小,通体赤红,即便已经死去多年,那狰狞的口器依旧清晰可见,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惨剧。 “有了这份笔记,有了这蛊虫……”明恒缓缓合上册子,声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便能证明周家满门,绝非死于什么天罚神怒。是有人用邪术,用蛊虫,活生生吸干了他们的血!” 堂屋内一片死寂。 那妇人伏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大人!求大人为我夫君做主!为周家十几口冤魂做主啊!” 明恒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那册子与木盒放在案上,对着那妇人深深一揖: “夫人高义。本世子在此立誓,必还令夫君与周家一个公道,让真凶血债血偿!” 第三日,夜间。 象州城表面上已经恢复了秩序,街头巷尾甚至有了几分往日的烟火气。 可明恒知道,越是平静的水面下,越是藏着汹涌的暗流。 果然,三更时分,城中骤然火起! 第一个起火的地点,竟是象州城府衙!紧接着,沈遂的府邸也冒起了滚滚浓烟!夜风助长火势,火舌舔舐着屋檐,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走水了!走水了!” 惊叫声划破夜空,城中顿时大乱。 然而火势刚起,尚未蔓延,便被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官兵扑灭了。 孙俊带着人拎着水桶、扛着沙包从暗巷中冲出,动作迅捷有序,仿佛早就知道火会从何处燃起。 与此同时,几条黑影从沈府的后墙翻出,正要遁入夜色,却被凭空出现的临霜带着人堵了个正着。 刀光剑影间,那几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被卸了兵器,按倒在地。 前厅内,明恒负手而立,听着外面的动静,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果然坐不住了。” 169 审判一 明恒的身侧,明珠缓缓睁开了眼。 她这几日几乎没睡过整觉。 每到夜间,她便让谢十七带着她,悄无声息地掠过象州城的大街小巷。 她手中握着的是这几日专门绘制的符文。 为了能尽可能多的绘制符文,她这几日基本已经是灵力耗尽了。 可是明珠知道自己还不能松懈下来。 一来,她要找出城中所有被埋藏驱虫药的地点——那些药粉被埋在井沿、墙角、甚至富户的门槛下,是象州城“蝗虫绕道”的真正原因,也是戳破仙女娘娘谎言的铁证。 二来,她深知那位布局多年,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心血一朝覆灭。 她一定会反扑,会搅乱局势,会趁乱销毁证据。 所以明珠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些符文以她的灵力为引,如同无数双无形的眼睛,遍布全城。 只要有人在城中作乱,灵力波动便会通过符文传递到她的感知中,她便能立刻判断方位,让明恒将巡逻人手精准调往该处。 符文是极其的好用,缺点就是象州城这么大,想要覆盖到全城,她要用的符也多,消耗的灵力也多。 “东南,府衙方向,三人。”明珠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幽光,“正北,沈府后巷,五人,带火油。” 她的声音通过传讯符传入了临雪他们的耳边。 明恒侧眸看她,目光温和:“辛苦你了。” “不辛苦。”明珠弯了弯唇,“鱼儿上钩,收网便是。”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临风已经押着几个黑衣人走了进来,将他们狠狠掼在地上。 那些人身上还沾着火星,满脸狼狈,眼中却满是惊骇——他们想不通,为何自己刚点火便被人围住,仿佛这象州城的一砖一瓦都在盯着他们。 明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淡淡道:“带下去,分开审。本世子要知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是!” 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最后一丝烟火气。 明珠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眸色深沉。 三把火,烧的是府衙、是沈府、也是那人心虚的证物。 可惜,火没能烧起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剩余的符纸。 对方已经急了。 急,就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郡主。”谢十七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城中二十六处藏药点,已全部标记完毕。” “好。”明珠收回目光,眼底燃起一簇幽冷的火,“明日,便让这些证据,连同那位娘娘的画皮,一起晒晒太阳。” 翌日,天刚蒙蒙亮,象州城尚未完全从睡梦中苏醒,一阵急促的锣鼓声便如惊雷般滚过了大街小巷。 “咚——咚——咚——” 差役们穿着整齐的号服,穿街过巷,一边敲锣,一边扯着嗓子高声疾呼:“钦差大臣今日于州府衙门前公开审问象州知州沈遂!重启三年前瘟疫投毒大案、仵作被害案、周家灭门惨案、画师李增仁被害案、借神鬼之名非法募集钱财案、昨夜纵火案——凡有冤情者,皆可前来旁听!钦差大人要还象州城一个朗朗乾坤!” 这一嗓子,像是一瓢滚油浇进了冷水里。 起初只是几家门户探出头来,待听清了“瘟疫是投毒”“周家灭门”“仙女娘娘募银”等字眼,整个象州城便彻底炸了锅。 “什么?三年前的瘟疫是人祸?” “周家不是遭了神罚吗?怎么变成灭门惨案了?” “快!快去州府门前占个位置!” 街头巷尾,无数百姓从家中涌了出来。 那些原本在家中供奉着仙女娘娘长生牌位的善男信女,此刻捧着牌位,满脸惊疑。 曾被沈遂盘剥过的商户,攥紧了拳头,眼中燃着怒火。 更有那些在蝗灾中被拒之城外、险些饿死的流民,听闻钦差要审沈遂,连粥棚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往州府方向跑。 不到半个时辰,州府门前的广场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明恒早有准备。 孙俊带来的一百五十名官兵在广场外围拉起了人墙,沈括又紧急从周边调来了一队兵马,手持长矛,维持秩序。 可即便如此,那黑压压的人头仍如潮水般涌动,议论声、叫骂声、哭喊声汇成一片,震得州府衙门前的石狮都在微微发颤。 “升堂——” 随着临风一声高喝,明恒身着玄色钦差蟒袍,腰悬“如朕亲临”令牌,大步走出州府正门。 他身后,明珠一袭藕荷色长裙,外罩月白披风,眉目沉静地随侍在侧。谢十七如一道影子般立在明珠身后,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全场,所过之处,喧闹声都不自觉低了三分。 明恒在临时搭起的公案后落座,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带人犯沈遂!” 两名侍卫押着沈遂走上前来。 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象州知州,如今只着一身脏污的中衣,发髻散乱,面容灰败,被铁链锁着双手,踉跄地跪倒在公案前。 他抬头看见广场上那无数双愤怒的眼睛,浑身一哆嗦,又重重低下头去。 “沈遂,你可知罪?”明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沈遂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下官……下官……” “本世子不与你废话。”明恒冷冷打断他,一拍惊堂木,“先审第一桩——沈遂渎职害民案!” 陆远捧着账册,大步出列,声音洪亮:“禀钦差大人,沈遂任象州知州期间,闭门拒民,设高额的荒唐入城税,致使数千流民饿毙城外;朝廷颁布减灾册子,他束之高阁,贻误救灾时机;更挪用州府公帑,强征商户银两,为妖人修建庙宇,中饱私囊!这是下官整理的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将账册高高举起,百姓中顿时响起一片怒骂。 “第二桩,三年前瘟疫投毒案!” 王继怀搀扶着仍有些虚弱的王睿,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老人捧着那本泛黄的医案,老泪纵横:“草民王继怀,当年任惠民药局医正。这医案记载,疫病最先起于城西槐树巷周家,井边发现死鼠死鸟,周家祖孙五人足不出户却最先发病,乃是中毒!绝非天灾!且当年象州城因疫病死者一千三百余人,沈遂却上报朝廷三千余人,虚报人数,贪墨了朝廷的赈灾款项。其罪当诛!” “一千三百人却报了三千多人……” “天啊,我二舅就是那时候死的!” 广场上响起一片哭声与怒吼。 “第三桩,周家灭门惨案!” 170 审判2 仵作之妻被人搀扶着走上前来,她怀中紧紧抱着那个檀木盒子,噗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民妇的夫君……当年验出周家十三口是中了吸血蛊虫,全身血液被吸干而亡!他当夜就被人溺死在井里!这是夫君藏了三年的真正验尸笔记,还有蛊虫样本,请大人为周家做主,为夫君做主!” 盒子打开,那几只干瘪的赤红蛊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李维也被人带上来,跪伏在地:“大人,沈遂命下官将卷宗上‘周氏’改为‘陈氏’,谎称神罚,实则是为了遮掩周家密道之事!沈遂亲口承认,是他将密道之事告知妖人,才引来周家灭门之祸!” 沈遂浑身剧烈颤抖,面如死灰。 “第四桩,仵作被害案!”明恒目光森冷,“沈遂,仵作可是你派人杀的?” “不是下官……是娘娘……是娘娘的人做的……下官只是……只是奉命遮掩……”沈遂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百姓一片哗然。 “第五桩,画师李增仁被害案!” 王继怀再度上前,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李增仁,象州城最有名的画师!他为那妖人画像,却被毒瞎双眼、挑断右手手筋,还被逼疯!这是人为残害,哪里是什么天罚!草民以医术担保,他眼中是剧毒,手上筋脉是被人生生剥断!” 两个侍卫将李增仁带了上来。 他虽然经过梳洗,可那双干瘪萎缩的眼窝,那只以诡异角度蜷曲的右手,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百姓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有胆小的妇人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如今他的毒已经被明珠给全解了,他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将当初他是如何给那仙女娘娘画像,画像完毕之后又是如何被人弄断了手筋,毒瞎双眸,还精神失常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李增仁原本就是象州城远近闻名的画师,当年的画作一画难求,如今他一出现,又将整件事情说的如此明白,还落到现在的惨状,谁又能说他是为了诬陷仙女娘娘故意将自己弄成这样的…… 一众人听完李增仁的话,都是又怒,又恨…… 他们满心敬重的仙女娘娘居然是这样的恶人假扮的! 要是说之前几个事情已经勾的他们动摇对仙女娘娘的信仰,而李增仁则是更加砸下来一个沉重的砝码。 直接让仙女娘娘在民众心中的形象已经被颠覆掉了! “她只是为了不让草民以后再能精准的画出她的样貌,所以就将草民毒害到这等地步,还请钦差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她欺世盗名!压根就不是什么仙女娘娘,呸!凭她这般恶毒也不怕污遭了仙女的名!”李增仁说完之后,场地周围的百姓竟是出奇的安静了下来。 是啊,做下这一状状的恶事,又怎么可能是什么仙女娘娘。 “第六桩,借神鬼之名,非法募集钱财案!” 沈括“唰”地展开折扇,领着那三个富商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小爷我亲自找到的!灾前半个月,有人飞鸽传书,预警天灾,要这些富商拖家带口躲进象州城!条件是每人给那位仙女娘娘捐银三万两!银子由沈遂代收,这是收据,盖着沈遂的私印!什么神仙庇佑,分明是花钱买命!” 三个富商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将飞鸽传书和收据一一呈上。 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三万两!那是我们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银子!” “原来蝗虫不进城,是因为他们交了钱?” “那我们呢?我们没交钱的就该死吗?” 愤怒的百姓开始往前涌,官兵们死死抵住人墙,场面一度失控。 “第七桩,昨夜纵火案!” 临霜押着几个黑衣人上前,一脚踹在他们膝弯,几人跪倒在地。明恒冷冷道:“说,谁派你们来的?” “是……是沈大人的亲信……说……说只要烧了府衙和沈府,销毁证据,就给我们每人一千两……” “第八桩!” 明珠忽然上前一步,清冽的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她微微抬手,谢十七立刻命人抬上二十几个陶罐,一一摆在公案前。明珠指着那些陶罐,目光扫过广场上无数双眼睛:“这便是所谓‘仙女娘娘庇佑象州、蝗虫绕道’的真相!” 罐口打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药粉。 “这些驱虫药粉,被埋在城中二十几处处要地——井沿、墙角、富户门槛之下。蝗虫嗅觉灵敏,遇此药粉自然绕道,与什么神仙法术毫无关系!本郡主命人连夜挖出,便是要告诉诸位,你们这些年顶礼膜拜的,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仙女,而是一个用几罐子药粉、几封书信,便骗走你们血汗钱、害你们家破人亡的骗子!”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骗子!妖人!” “还我爹命来!” “砸了她的庙!砸了!”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块供奉着仙女娘娘的长生牌位从人群中飞了出来,“啪”地摔在公案前,碎成几瓣。紧接着,更多的牌位、神像、香火炉被扔了出来,广场上碎屑飞溅,愤怒的百姓如同潮水,将那虚伪的神像砸得粉碎。 沈遂看着这一幕,彻底崩溃了。 他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娘娘不会放过我的……不会……” 明恒站起身,玄色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遂,声音如雷霆般滚过全场: “沈遂,罪证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本世子今日以钦差之名宣判——象州知州沈遂,渎职害民、勾结妖人、草菅人命、贪赃枉法,即刻革去一切官职,打入死牢,待灾情平息后,押解回京,交三司会审!” “其余从犯,一律羁押,听候发落!” “钦差大人英明!” 广场上,百姓跪倒一片,欢呼声与哭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 明珠站在明恒身侧,望着那被砸碎的牌位和愤怒的百姓,轻轻吐出一口气。 象州城的迷雾,终于散了。 可她抬头望向远方,眸色却依旧深沉——那幕后之人,此刻又藏在哪一片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呢? 171 又晕倒了 公开审判沈遂起到的效果,远比明恒预想的还要好上三分。 当日公审一散,象州城的大街小巷便响起了劈柴般的脆响——那是无数百姓家中供奉的仙女娘娘长生牌位,被直接扔去灶膛里当了柴火。 浓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呛得人直咳嗽,可街坊邻里们却一边抹眼泪一边笑,仿佛烧掉的不是什么神像,而是一块压在胸口三年的巨石。 可即便如此,仍有一批死硬的信徒不肯散去。 他们约莫有百十号人,多是些年老妇人和被蛊惑得极深的愚夫,在公审散场后便直接跪在了州府门前的广场上,扯着嗓子给仙女娘娘喊冤。 说什么“娘娘显灵救过全城”“钦差被妖邪蒙蔽”“沈遂有罪,娘娘无辜”之类的话,哭天抢地,吵得人耳根子疼。 明恒起初并未理会,只淡淡吩咐了一句:“由他们去闹。”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底细了——百十号人里,真正死心塌地的不过十之二三,其余大多都是被人煽动着凑个热闹,或是平日里受了“神恩”蒙蔽、一时转不过弯来的愚民。 你越是用强,他们越是觉得自己占了理,反倒容易激起民变。 “叫人将广场围起来,”明恒坐在后堂,一边批阅文书一边吩咐孙俊,“只出不进。若是有人想走,放他走,不必阻拦;若是有人想赖着不走……” 他笔尖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外面的人想往里面送吃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不是对仙女娘娘那般忠诚吗?那便为了娘娘饿上一饿,想必也是甘之如饴的。” 孙俊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领命,眼底闪过一丝佩服——这位世子爷,杀人不见血啊。 头一天,广场上还叫嚣得厉害,那些信徒扯着嗓子喊冤,声嘶力竭,仿佛声音越大,越能感动上苍。 可到了第二天午后,声音便明显弱了下去。 饿肚子是最实在的刑罚,什么信仰、什么虔诚,在空空如也的肠胃面前都得败下阵来。 不断有人捂着肚子,灰溜溜地从官兵让开的缝隙里钻出去,头也不回。 一直到第三日清晨,还能赖在广场上不走的人,已经稀稀拉拉只剩了十几二十个,且个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瘫在地上像一条条脱水的鱼。 明珠站在府衙二楼的廊下,倚着栏杆往下瞥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时间也差不多了。再让他们这么不吃不喝地耗下去,真要出人命,反倒不美。” 明恒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颔首:“开门吧。” “吱呀——” 紧闭了三日的府衙大门,缓缓洞开。 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内两侧早已备好的巨大告示牌。 明恒命人将一摞摞誊抄好的账本,密密麻麻地张贴了上去。 那些账册被裱成了巨幅,墨迹清晰,一字排开,从府衙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像两条张牙舞爪的巨龙,盘踞在百姓眼前。 这便是明恒与明珠商议好的第二道计策。 他们心里清楚,仙女娘娘在象州经营数年,信徒众多,根基深厚。光靠一场公审,砸几块牌位,是不可能让所有人立刻清醒过来的。 迷信这东西,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得一点点往外拔,拔急了,反而容易化脓。 所以,他们准备了这些账本。 这些账本详细记载了象州城在那次瘟疫与此次蝗灾之中,朝廷拨下来用于购买药材和赈灾的每一笔银两去向;也记载了那几位富商“上贡”的三万两香火钱,最终落到了何处。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有经手人的签名,有商铺的印章,有银号的兑票,铁证如山。 百姓们起初还不敢靠近,待有几个胆大的凑上前去,指着账本念出声来,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瘟疫期间,朝廷拨银五万两用于购药,实际入库药材仅值八千两……” “……清河县富商赵德昌,捐香火银三万两,由知州沈遂代收,兑票日期为某年某月某日……” “……临水镇富商钱有财,捐香火银三万两……” “……柳溪湾富商孙聚财,捐香火银三万两……” 念到此处,人群中已经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可真正让所有人哗然的,是账本最后那行总结—— “以上银两,除却沈遂私吞之小部,以及修庙采买之虚账,共计约十八万两白银,悉数流入益州城‘济世堂’药庐,经手人署名:张氏。” “十八万两!” “益州城?那不是几百里地外吗?” “张氏?哪个张氏?” “神仙要银子做什么?还要跑到益州去开药庐?” 质疑声、惊呼声、怒骂声,如同滚油入水,在广场上炸开了锅。便是那几个原本还跪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死硬信徒,此刻也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账本上的数字,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娘娘冤枉”来。 明恒适时地走到府衙门前,负手而立,声音沉稳地压过全场喧嚣: “本世子已查明,这‘济世堂’药庐,便是那妖人收纳民脂民膏之所。本世子在三日前,已命人持钦差令牌前往益州,查封此药庐,缉拿相关人犯。不日便有消息传回。”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愤怒、或茫然的脸: “尔等且想想,若她真是高高在上的神仙,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又怎会贪图这十八万两的雪花白银?若她真有神通,又何必透过区区一家药庐来牟利?神仙?本世子看,不过是个贪得无厌、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罢了!” 这一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骆驼。 广场上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汹涌的怒吼。 “骗子!还我银子!” “我爹当年为了捐香火钱,把家里的牛都卖了!原来都进了她的腰包!” “砸了她的庙!砸了她!” 愤怒的百姓掉头就往城南涌去——那里,原本划出给仙女娘娘建庙的工地,才刚打了桩,盖了几层砖。 工匠们早就跑光了,只剩下几堆青砖和木料。 百姓们一拥而上,砖块被砸得粉碎,木桩被连根拔起,就连地基都被掘开,仿佛要将那妖女在这城里留下的每一丝痕迹都彻底抹去。 消息传回府衙时,明珠正站在窗户边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 她这些日子几乎不眠不休。 公审前要准备证据,公审后要帮着明恒查账、核对账目、找出那隐藏在层层假账之下的“济世堂”。 她的灵力在贴符寻药时便已耗尽,这几日全凭一口心气强撑着,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绷得死紧,随时都会断裂。 听到“庙基已被百姓砸了”这句话时,她手中茶盏微微一顿,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终于……结束了。 那根紧绷的皮筋,在这一瞬间骤然松了。 她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碎在地。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郡主!” 谢十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慌乱。 他原本如影子般立在廊柱旁,在明珠身形晃动的刹那便已掠至她身侧,长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接在了怀中。 明珠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头抵在谢十七的肩甲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传医师!快!”谢十七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将明珠打横抱起,玄色的身影如一阵风般卷向后院,只留下一道颤抖的尾音,“去通知世子,郡主晕倒了!” 得到消息的明恒霍然起身,手中朱笔“啪”地折断,墨汁溅了满案。 他大步追了出去,素来沉稳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毫不掩饰的惊惶: “明珠——!” 172 他也会嫉妒的 明珠被谢十七抱回房中时,整个人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她像一片被秋风卷落的残叶,轻飘飘地窝在谢十七怀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 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打湿了鬓边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愈发显得脆弱不堪。 谢十七一脚踹开房门,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扯过锦被将她裹住,又伸手去探她的脉搏——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凉,脉象细弱如游丝,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断掉。 怎么会这样? 他瞳孔骤缩,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郡主……”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重得像是砸在自己心口上。 明恒紧随其后冲了进来,素来沉稳从容的世子殿下,此刻竟连衣袍下摆被门槛勾破了都未曾察觉。 他大步跨到床前,看见妹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整个人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身形晃了晃,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 之前明珠曾经有过一次灵力耗尽晕倒的事情发生。那一次她安安静静的躺在那边叫人不知道生死…… 而这一次看起来情况似乎比之前那一次更糟糕一些! 至少那次她看起来没现在这样虚…… “医师呢?!”明恒努力的压制住自己心头的不安,“若是医师来不及,叫王家父子来先看看!” 王家父子已经归家,不多时,有医师被临雪给拎进了屋子。 他好好的在家里待着,就见一个男人闯了进来二话不说的将他给拎走,一路飞檐走壁的过来。“我们郡主忽然晕倒,请你去看诊!”临雪一路拎着他疾跑,一路和他说明情况。 即便是被说明了情况,那医师还是被吓的不轻。 一直到现在他双脚落地心还被吓的乱跳不止! “得罪了!事出紧急,赶紧先看病。”明恒抱拳说道。 那医师应了一声,便颤巍巍地搭脉、翻眼皮、看舌苔,半晌才擦着冷汗回禀:“回世子,郡主这是……这是心力交瘁,气血两虚,又兼连日操劳,耗神过度所致。并无大碍,只需好生静养,睡足了便好……” “睡足了便好?”明恒一把攥住医师的衣领,指节咯咯作响,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你可确定?为何她虚弱至此?” “哥哥……” 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 明恒猛地松了手,扑到床边,一把握住明珠冰凉的手:“明珠?明珠!哥哥在,你醒醒!” 可明珠只是蹙了蹙眉,嘴唇翕动着,含糊地吐出几个听不清的字眼,便又沉沉睡去。 她的手指在明恒掌心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下意识抓住浮木,随即又无力地松开。 明恒僵在原地,看着妹妹苍白的睡颜,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想起这几日,明珠总是笑着说“没事”,总是抢着去查账、去贴符、去审案,总是在深夜里还亮着一盏灯,对着满桌的卷宗细细核对。 他以为她撑得住,是他疏忽了,她总对着他笑,又那么聪明,他也习惯了她会陪在自己的身边表现的那么坚强、那么聪慧,那么有手段,却忘了她终究只是凡人之躯,会累,会痛,会倒下。 “是哥哥不好。”明恒的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自责,“是哥哥没照顾好你。” 谢十七站在床尾,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是属下失职。属下本该拦着郡主,不该让她如此耗损。请世子责罚。” 明恒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十七跪得笔直,玄色的劲装上还沾着明珠方才昏倒时蹭到的茶渍,下颌绷得死紧,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罚你有什么用。”明恒闭了闭眼,疲惫地挥了挥手,“好好守着她。她若醒了,第一时间来报本世子。” 他那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即便是现在已经公审了沈遂,又破除了仙女娘娘在民间的信誉,但是救灾那边还需要人手,还有这仙女娘娘背后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伙人,他都没查清楚。 他没有多少时间陪在明珠的身边。 “是。” 明恒带着愧疚又看了明珠一眼,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廊下的灯火中显得格外萧索。 房门轻轻合上。 谢十七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沉睡中的明珠。 烛火在帐外轻轻跳跃,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脆弱。 他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以指腹极轻地拭去她额角的冷汗。 那触感冰凉而细腻,像是一块上好的冷玉,让他不敢用力,生怕一碰就碎了。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手却轻轻握住了明珠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手。 “郡主,”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您快些醒来吧。属下……不能没有您。”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日。 谢十七寸步未离。 便是送来的汤药也是他一点点的亲手给明珠喂了下去。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守着一尊易碎的神像,不敢眨眼,不敢懈怠。 到了夜间,府衙内外渐渐安静下来。 谢十七看了看沙漏,又看了看明珠依旧苍白的睡颜,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外间,从明珠的药箱中取出几个瓷瓶,又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转身出了门。 廊下转角处,是赫连硕暂住的厢房。 赫连硕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他眼睛上蒙着白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白日里他听闻明珠晕倒的消息,急得差点摔了椅子,可他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干等。 他想去看明珠,却被明恒给拦了下来,他去了也无济于事,不如让明珠好生的休息。 那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门被轻轻推开。 “谁?”赫连硕猛地抬头,手握紧了拐杖。 “是我。”谢十七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郡主事先交代过,若她哪日不能亲自前来,便由属下替赫连将军换药。” 赫连硕一怔,随即苦笑:“她……连这都安排好了?” “是。”谢十七走到他面前,将瓷瓶和白布放在桌上,“郡主说,将军的眼睛已经到了最后几日,药一天都不能断,断了便会前功尽弃。她还将按摩的手法教给了属下,叮嘱属下若是她出什么意外,便由属下来替将军换药,不可懈怠。” 他说着,解开赫连硕眼上的白纱。 赫连硕闭着眼,任由他动作。 谢十七以银匙取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眼周的穴位上,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按压、推揉。 那是明珠教他的手法。 她甚至怕他不记得,在昏睡前还拉着他的手,在他的眼角一点点的演示过。 赫连硕感受着那熟悉的酸胀感,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自眼瞎之后,便再也没流过泪。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毒素损伤了泪腺,他以为自己的心也跟着干涸了。 可此刻,听着谢十七那平板却一丝不苟的转述,想着那个明明已经累到极致、却还惦记着他眼睛的姑娘,一股滚烫的酸涩忽然从胸腔里涌上来,冲破了所有防线。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砸在谢十七的手背上。 谢十七动作一顿。 “将军……” “我没事。”赫连硕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是……只是忽然觉得,我赫连硕何德何能,值得她这般相待。”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却抹了满脸的湿意。 “她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还记着我的眼睛……”赫连硕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谢十七,你说她……她会不会……” “不会。”谢十七冷声打断他,手下的力道却放得更轻,“郡主吉人天相,一定会醒。将军若真感念郡主,便该好好配合治疗,早日复明,才算不辜负她这番心血。” 赫连硕沉默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十七替他重新缠好白纱,收拾好药瓶,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赫连硕,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郡主对将军,确实很好。” 赫连硕一愣。 谢十七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而出,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里。 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 回到明珠房中,烛火依旧静静燃烧。 谢十七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明珠沉睡的侧脸,忽然伸手,以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郡主”,谢十七在心底默念“您对谁都那般好。对沈二公子,对赫连将军……您可知道,属下有时候,真的很嫉妒他们。” 这些话他不敢说出来!只能摆在心底。 良久谢十七的眸光微闪,他飞快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属下知道,”他起身,跪在了床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属下能守在您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您快些醒来吧,属下……还等着您吩咐呢。”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了一地银辉。 明恒站在廊下,透过半掩的窗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没有进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173 此消彼长 谢十七的眸光在明恒脚步声远去之后,才缓缓淡了几分。 他察觉到了。 世子站在廊下的那一刻,那道落在自己脊背上的视线,如芒在背,让他几乎在瞬间就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他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一直握着明珠的手,膝行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明珠的床边,头颅低垂,双手平放在膝上,摆出一副最规矩、最忠诚、最没有私心的侍卫模样。 他不能让世子看出自己的心思。 哪怕一点点,一丝丝,都不可以。 明珠在他心里,就跟她的名字一样。 是明珠,是皎月,是这暗无天日的世间唯一一束照进他命里的光。 若是他敢显露出半分不该有的情愫,谢十七毫不怀疑,第一个拔剑砍了他的,便是那位素来疼爱妹妹的世子殿下。 他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他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命,才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成为她的影子。 他不能离开这个位置。 这世上那么多人,可他只有这一个明珠。 若连这束光都没了,谢十七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他缓缓抱紧了自己的肩膀,将自己蜷缩在明珠的床脚,像一头守着宝藏的孤狼,在黑暗中睁着眼,一动不动。 长夜漫漫,烛火摇曳。 他就这么缩着、守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明珠是在第三日的清晨醒来的。 她睁开眼时,帐顶的天青色纱幔还在轻轻晃动,像是水波。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陷在锦被里。 更可怕的是眩晕——只要稍稍转动眼珠,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胃里头翻江倒海,恨不得连胆汁都吐出来。 “郡主!” 谢十七一直守在床脚,听见动静立刻扑到床边。 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这几日未曾合眼。 见明珠醒来,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才终于燃起一簇光,却又在触及她苍白的脸色时,迅速黯淡了下去。 “水……”明珠哑着嗓子道。 谢十七连忙端来温水,以汤匙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明珠才觉得活过来几分。 她闭上眼,以内视之法检查自己的身体——经脉无恙,脏腑无损,灵台清明,并无中毒或受创的迹象。 可为何虚成这样? 她微微蹙眉,神识沉入丹田。 那里原本该有一汪灵力凝成的浅潭,此刻却干涸见底,只剩几缕残存的灵气在无力地游弋。 就连这可怜巴巴的几缕灵力也是靠着身上的古玉才汇集起来的。 此刻那古玉正散发着旁人察觉不到的温润微光,一丝一缕地将天地间的灵气吸纳进来,再缓缓渡入她的四肢百骸。 只是这速度太慢了。 明珠苦笑。若不是有这块古玉撑着,她这次怕是要睡上半个月才能醒。 “郡主,可要传医师?”谢十七低声问。 “不必。”明珠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就是……累着了。” 她没说实话。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累。 其实这次她会感觉到这么虚弱的原因她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她这次以摄魂术逼问沈遂,又全城贴符布阵,还当众揭穿了“仙女娘娘”的老底。 这些举动,桩桩件件都在动摇那个“天道”不允许她触碰的东西。 可那天道似乎又抓不到她的错处:她没直接说出那个名字,没泄露天机,只是顺着蛛丝马迹在查案。 所以,惩罚便来了。 不是天雷劈顶,不是五内俱焚,而是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虚弱。 让她灵力枯竭,让她一步三晃,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警告,也是示威。 可明珠想着想着,忽然又笑了。 这惩罚,未免太轻了些。 若真是不可违逆的天道,为何不一雷劈死她? 为何只是让她虚弱几日? 明珠思来想去,只能将原因归咎到自己的皇伯父身上——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他的帝位也是受天道庇佑的。 她身为皇室血脉,身上流着明家的血,自然也被这层庇佑笼罩着。她虽然动摇了苏轻语那边的天道,可皇伯父这边的天道也在护着她。 此消彼长。 原来,那个护佑苏轻语的天道,也不是完全不能动摇的。 明珠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可笑着笑着,那点笑意便凝在了嘴角,化作一片冰凉。 所以,前世的前世,她死得那么早,死得那么惨,而苏轻语却顺风顺水、扶摇直上……是不是因为那时候,苏轻语背后的天道,已经彻底压过了皇伯父这边? 明珠的指尖微微发寒。 前世她没能活到最后,不知道大盛朝最终的结局。 可依现在的局势来推测,若真让苏轻语背后的势力得逞,怕不是什么好结果。 朝堂崩坏,百姓流离,江山易主……那些她不敢深想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只可惜,天道警告她不能胡说八道,更不能乱用皇权直接杀人。 不然,她现在就该提着剑,将苏轻语找出来,一剑杀了,一了百了。 但她不能。 她只能像现在这样,一步步地查,一点点地剥,将那些人布下的局,一个一个地拆掉。 只要他们布局,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顺着查,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郡主?”谢十七见她神色变幻,担忧地唤了一声。 明珠收回思绪,抬眸看他。这一抬眼,才注意到谢十七憔悴得厉害,眼底青黑,唇角干裂,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你……一直守着?” “属下不敢擅离职守。”谢十七垂下眼眸。 明珠心头微暖,想说些什么,房门却被人猛地推开。 明恒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着药碗的临雪。 明恒一眼看见明珠睁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眶都红了: “你可算醒了!你要吓死哥哥吗!” 明珠被他攥得手指发疼,心里却酸软一片。她勉强弯了弯唇,声音沙哑:“哥哥,我没事……就是有点虚,养几日便好。” “养几日?”明恒瞪她,眼底却满是心疼,“你都睡了两天两夜了!医师说你气血两虚,需静养半月,不许再操劳!” 174 混乱的户籍 “要休息半月?” 明珠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被角上的一缕流苏,缓缓点了点头。 该休息就休息,她是个识趣的人,不会和天道对着干。 那东西霸道得很,她这次不过是揭了个皮,就已经虚弱成这样了,若是她再倔下去,怕是下一道雷就该劈到她头顶了。 那样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行,我听大夫和哥哥的。” 她抬眸,唇角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谙世事、娇生惯养的郡主,“对了,益州那边有消息回来吗?” 明恒正坐在床边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已经温热的茶,闻言动作一顿。 他点了点头,可脸色却明显沉了下来。 那双素来沉稳的眸子里此刻像是凝了一层阴霾,眉心紧锁,连下颌的线条都绷得死紧:“昨日飞鸽传回的消息,那个药庐……已经人去楼空了。” 明珠指尖的流苏轻轻一颤。 “我们的人查过了,那药庐的主人姓张。可笑的是,益州府衙的户籍档子里根本没有这个人,连街坊四邻都没听说过。我叫人控制了当年给那药庐发放牌照的户房书办,如今正在审问。”明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可那冷意里又透着一股无处发力的郁躁,“可你也知道,这种人,怕是问不出什么。” 明珠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 对方连“张济世”这种假名都敢用,连户籍都敢凭空捏造,又怎会在一个区区书办身上留下把柄? 那书办充其量就是个收钱办事的棋子,甚至可能连自己经手的是谁都不清楚。 “估计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她轻声道。 话音落下,兄妹俩极有默契地沉默了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院子里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像是凝滞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口。 的确,人家连一个不存在的人都能凭空捏造出来,便是抓着一个发牌照的小官又有什么用? 那些人处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走得干干净净,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 明恒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泄了出来:“这背后之人,当真狡猾如狐。” 明珠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头微微发酸。 她这个哥哥,这几日怕是也没怎么合眼。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缓,“三年前,咱们还在南边打仗,是吧?” 明恒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的确。”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窗棂,落回了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那时候前朝刚灭,可天下并未太平。皇爷爷带着一群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推翻了暴政,但前朝到了分崩离析的地步,各地大小军阀、落草为寇的山寨比比皆是。即便咱们明家入主了皇城,可这一路过来,仍有无数盘踞一方的军阀和山匪需要清缴。前朝的余孽也混在其中,与咱们作对。” 他说到这,苦笑了一声:“皇爷爷之所以一直没有正式称帝,便是因为战事从未停歇。他老人家总说,‘天下未定,何以为家’。直到两年前,这些大大小小的战事才算是基本平息。可皇爷爷……却是再也撑不住了。他拖着病体又撑了一年,终究还是病逝了。这才由皇伯父在今年正式登基,追封皇爷爷为大盛朝的高祖皇帝。” 明珠安静地听着,指尖缓缓攥紧了被角。 那段岁月她虽未亲历战场,却也是知道的。 “那估计是查不清楚了。”明珠轻声道,“那时候大盛还有一半的疆土处在战乱之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比比皆是。为了安定流民,各地官府都放宽了户籍管制——哪怕是没有路引、没有籍贯,只要肯落户垦荒,官府便会直接安排户籍,发放田产。” 她抬眸看向明恒,眸光清冽:“所以,那些有心之人若是趁乱混入,或是凭空捏造几个身份,简直是易如反掌。户籍册子上的人名,恐怕有一半都是假的、死的、或者查无此人的。” 明恒闭了闭眼,抬手揉着太阳穴。 是啊,大盛朝这才刚刚建立不过几年,经历了那么久的战乱,户籍管理简直是一团乱麻。 那些人在那时候便布下了局,借着流民潮、借着战乱、借着官府无暇他顾的空档,将触角悄无声息地伸进了大盛的腹地。 如今想要溯流而上,去查一个三年前的假身份,无异于大海捞针。 “难道就这么算了?”明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当然不能算。”明珠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哥哥,他们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在象州经营数年,又牵扯到益州的药庐,所图必定不小。这般大的手笔,总不会因为我们揭穿了一个沈遂,便偃旗息鼓、洗手不干。他们一定会再出手的。”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咱们查归查,但不要着急。都小心着点,等他们再出手的时候,便是他们露出破绽的时候。咱们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明恒看着妹妹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 他心头那点郁躁,竟奇异地被她这几句话抚平了。 他苦笑了一下,伸手替明珠掖了掖被角:“也只能这样了。你呀,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操心这些。” “我这不是操心,”明珠弯了弯唇,“我这是给哥哥宽心呢。” 明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虽淡,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你在这里好生休息,我那边再有个三五日,应该就能将象州城的事务处理妥当。到时候,咱们回京。” “这就回京了?”明珠一怔,下意识撑起身子,却又因为一阵眩晕跌了回去,“另外两个地方……不去了吗?” 之前他们离京,原是要巡视五处灾区的。象州是他们耽搁时间最长的一地了,可前面还有两处地方未曾踏足。 明恒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摇了摇头:“不用我们亲去了。之前固州出事的时候,我便已经八百里加急传信回京。另外两处地方,皇伯父早已派了钦差过去,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珠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疼惜:“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回京静养,而不是跟着哥哥四处奔波。听话。” 明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明恒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温柔的眼睛,那些话便都咽了回去。 她轻轻“嗯”了一声,乖乖躺好,闭上了眼:“那哥哥也早些休息,别熬坏了身子。” “知道。”明恒替她拢好被角,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明珠,这次回京,咱们怕是也不得安生。你……做好准备。” 明珠没有睁眼,唇角却微微扬起:“哥哥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 房门轻轻合上。 明珠独自躺在昏暗的帐子里,听着明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那一片模糊的影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下那块温润的古玉。 回京。 京城里有她的皇伯父,有她的父王,这些都是她的依仗! 至于苏轻语…… 那个女人,此刻是不是已经收到了象州的消息?是不是正在某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明珠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局棋,已经悄然的布下,未来她会变成这执棋者,而非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她闭上眼,将古玉贴在心口,感受着那丝丝缕缕渗入体内的灵气。 不急。 来日方长。 175 世间的光唯她而已 象州城的事,到底还是比预想中多耗了几日。 明恒将沈遂的卷宗翻来覆去地核对了三遍,又命人重新誊抄了所有证词,务求每一笔账目、每一条人证都严丝合缝,将来呈到御前,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那些从“济世堂”追回来的假账,他更是亲自带着军中文书熬了两个通宵,一条一条地比对、标注、封存,直到确认再无遗漏,才肯锁进铁皮箱里。 而另一桩耽搁行程的事,便是赫连硕的眼睛。 “最后三日了。”明珠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一根三寸长的金针,在晨光下细细端详,“这时候若是带着他上路,车马颠簸,风沙入眼,前面那些功夫便都白费了。倒不如在象州将他的眼睛彻底治好,咱们再安安稳稳地回京。” 明恒原是想让她早些回京静养的,可见她神色虽苍白,眼底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只得叹了口气,由着她去了。 治疗定在了第三日的午后。 那日天气极好,象州城难得地放了晴,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赫连硕被安排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双手平放在膝上,指节却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 他生得极俊,是那种带着异域风情的俊美。 他的混血血统赋予了他深邃如刀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一头略带着自然卷曲的乌发,此刻被一根玄色发带束在脑后。 即便闭着眼,那张脸依旧透着一股子凌厉的英气,像是大漠孤烟里走出来的狼。 明珠净了手,又命人将屋内炭盆撤去两个,免得热气蒸腾影响了施针。 她走到榻边,目光在赫连硕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伸手,将他额前散落的一缕卷发细细拢好,固定在后脑。 “将军不必紧张。”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流过的一块碎玉,“今日只是疏通最后几条淤塞的经络,不会太疼。” 赫连硕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有劳郡主。” 他看不见,只能凭声音判断她的方位。 那声音今日离得极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衣袂间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梅气息,清冽又干净。 明珠取出一卷用沸水煮过的白布,将赫连硕额前的碎发拢得更紧些。 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饱满的额角,带着微凉的触感,让赫连硕浑身不自觉地绷紧。 那眉骨极高,眼窝深邃,是异族特有的立体轮廓,即便闭着眼,也能想象出那双眼睛该是如何的深邃摄人。 “放松。”明珠似是察觉到了,轻轻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若你浑身紧绷,气血逆行,针便不好下了。” 赫连硕深吸一口气,缓缓放松了肩膀。 明珠这才从针囊中取出金针。 她平日里只用银针,这金针是用特别手法的时候才会使用的。 金针的尾部刻着细密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寒芒。 她取出一枚,在赫连硕眼前轻轻一比,随即手腕一沉,精准地刺入他眉心的睛明穴。 赫连硕只觉得眉心一凉,随即一股酸胀之感如潮水般涌来,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闭眼,却发现眼皮根本不受控制。 “别动。”明珠的声音稳稳的,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这是最后一条主脉,淤塞了几年,疏通时酸胀是常事。忍一忍。” 她说着,又取出第二枚金针,刺入他太阳穴。 第三枚,刺入瞳子髎。 第四枚、第五枚……她下针极快,却又极稳,每一针的角度、深浅都分毫不差,仿佛那些穴位早已刻在她骨子里。 赫连硕只觉得眼周像是被无数细小的蚂蚁啃噬,又酸又麻又胀,额上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攥着薄毯边缘,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一声不吭。 “疼就叫出来,不丢人。”明珠一边施针,一边淡淡道。 “不疼。”赫连硕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明珠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最后一针,她取出了那枚最长的金针,约莫有四寸,针尖细若毫发。 这一针要刺入的是眼眶深处的承泣穴,那里是足阳明胃经与阳跷脉的交汇之处,也是毒素淤积最深、经络损伤最重的地方。 “这一针会有些疼。”明珠提前告知道,“我要以针引气,将你眼周最后一点淤毒逼出来。你且忍着。” 赫连硕点了点头,下颌绷得像一块石头。 明珠微微倾身,左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固定,右手持针,缓缓探入。 那针尖穿过皮肤、穿过肌肉,一点点深入,赫连硕只觉得眼眶深处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戳入,剧痛瞬间炸开,直冲脑门! “唔——!” 他猛地仰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嘶吼,浑身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住了榻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明珠却纹丝不动。 她的手腕稳如磐石,指尖轻轻捻动针尾,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旋转、提插。 随着她的动作,赫连硕只觉得那股剧痛之中,忽然涌入一道温凉的气流,像是一股清泉注入干涸的河床,缓缓冲刷着那些淤塞的、腐朽的、沉疴三年的经络。 那是明珠的灵力。 她这几日本就虚得厉害,此刻强行催动灵力为人疏通眼脉,只觉得丹田处一阵绞痛,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咬着牙,将喉头那口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指尖的力道不减反增。 “郡主!” 一直沉默立在屏风后的谢十七忽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 他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停住,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 明珠没有回头,只是从齿缝里轻轻吐出两个字:“无妨。” 她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脸色比施针前更白了几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专注地盯着赫连硕眼周的穴位,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件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赫连硕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那液体带着淡淡的腥气,落在明珠事先垫好的白布上,竟是两股暗红色的浊血! “好了。”明珠轻舒一口气,迅速拔针,又以白布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污,“淤毒已清,经络已通。赫连将军,你可以……试着睁眼了。” 赫连硕浑身一僵。 他坐在榻上,双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想触碰什么,却又不敢。 几年的黑暗,多少日夜的摸索与绝望,在这一刻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他缓缓睁开眼。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他眨了眨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冲刷着那层隔膜。 渐渐地,白雾散去,光影凝聚,轮廓清晰—— 他看到了窗棂,看到了阳光,看到了青砖地上那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然后,他看到了她。 明珠就坐在他身侧,微微倾着身子,一手还拿着染了血污的白布,另一只手虚虚扶在榻边。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长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海棠簪,因着连日操劳,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还挂着未干的细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边,透着一股子脆弱的倦意。 可在赫连硕眼中,她像是发着光。 那双刚刚复明的眼睛,竟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琥珀色——那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外域血统,在阳光下泛着剔透的蜜色光泽,像是盛满了西域最醇厚的葡萄美酒。 此刻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明珠的影子,专注得近乎贪婪。 赫连硕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三年的黑暗里,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位郡主的模样,想象过她该是如何的明艳、如何的矜贵、如何的不可方物。 可真正看清的这一瞬,他才发现,所有的想象都太过苍白。 她比他想的更好看。 那眉眼像是用最细腻的工笔描绘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清冷,却又在望向他时,漾着温和的暖意。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棂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壁画里走出来的神女。 “郡主……”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看到了。” 明珠弯了弯唇,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像是冰雪初融:“看到了就好。赫连将军,恭喜重见光明。” 赫连硕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苍白的唇色,像是要将这副容颜刻进骨子里。 眼眶里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涩,他抬手去抹,却越抹越多——那是泪,是一个铁血男儿在黑暗中挣扎之后,终于得见天光时,情难自抑的狂喜与感激。 更因为,他第一眼看到的光,是她。 “郡主……”他猛地站起身,却因为久坐腿麻,踉跄了一下。谢十七在屏风后身形一动,却见赫连硕已经单膝跪在了明珠面前,双手抱拳,额头重重抵在拳面上,肩膀剧烈颤抖。 他那一头微卷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俊美得不似中原人。 “赫连硕此生,这条命是郡主的。”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哽咽的颤抖,“从今往后,郡主但有差遣,赫连硕万死不辞!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明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将军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治病救人,本是医者的本分,何须如此?” 可赫连硕却不起。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拳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砖地上。 他想起之前的黑暗,想起那些被人当作废物的日子,想起他差点就要自绝于府中的绝望。 是她,是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却有一双比星光更亮眼睛的郡主,将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怎能不感激?怎能不铭记? “郡主……”他又唤了一声,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还含着泪,却亮得惊人,直直望进明珠眼底,带着外族人特有的炽烈与直白,“您……您真好看。” 这话一出,他自己先愣了,随即耳根涨得通红,狼狈地低下头去。那通红的耳根衬着他深邃的轮廓,竟显出几分少年人般的局促来。 明珠也是一怔,随即失笑:“将军这是……刚复明,眼花了?” “不是!”赫连硕急得抬头,正对上她含笑的眸子,又慌忙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却因着那异域口音而显得格外低沉磁性,“是……是真心话。郡主是赫连硕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屏风后,谢十七面无表情地站着,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赫连硕跪在郡主面前,看着郡主伸手去扶他,看着那个俊美如狼的将军红着脸说“您真好看”—— 他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是郡主的侍卫,是影子,是刀。 刀不该有感情,影子不该有私心。 他缓缓低下头,将眼底那点暗涌尽数压回深处,重新化作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明珠终于将赫连硕扶了起来,又叮嘱了几句术后禁忌——不可见强光,不可流泪,不可饮酒,每日需敷药一次,半月内不得动武。 赫连硕红着脸,一一应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始终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 明恒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兴奋的沈括。 他一眼看见屋内情形,目光在赫连硕微红的双眼和明珠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随即了然,笑道:“看来,本世子来得正是时候。赫连将军,重见光明的滋味如何?” 赫连硕连忙收敛神色,抱拳行礼,声音却已恢复了沉稳,只是那双眼睛还亮得惊人:“回世子,恍如新生。” “好一个恍如新生。”明恒走到明珠身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累了?脸色这般难看。” “没事。”明珠摇了摇头,借着兄长的手站起身,身形却晃了晃,“就是有点乏,休息一晚便好。” 明恒瞪了她一眼,转头对谢十七道:“送郡主回房。另外,去熬一碗参汤来,看着她喝完。” “是。”谢十七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明珠的胳膊。 明珠朝赫连硕微微颔首,便随着谢十七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赫连硕一眼,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将军,这世间的光明,值得你用命去守。莫要再辜负了。” 赫连硕怔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廊下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方才看到的那抹浅笑,像是烙在了心底,再也抹不去了。 窗外,阳光正好,象州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而他终于,再次看见了这人间。 而这时间的光明对于他来说只明珠一人而已! 176 谢十七别哭 明珠回到房间,刚跨过门槛,那口一直压在喉头的腥甜便再也忍不住了。 “哇——” 她猛地俯身,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那血颜色极深,带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腥气,溅落在她藕荷色的裙摆上,瞬间便洇开了一片暗色的污迹。 “郡主!” 谢十七骇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长臂一伸,在明珠软倒之前将她牢牢揽入怀中。 入手之处,那具身子轻得可怕,像是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隔着薄薄的衣衫都能感觉到她在剧烈地颤抖。 明珠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连唇上都只剩一片灰败的青白。 她靠在谢十七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打湿了鬓边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之人。 “郡主!郡主!”谢十七的声音都变了调,素来沉稳冷峻的面上此刻满是惊惶。 他一手死死箍着明珠的腰,一手颤抖着去探她的脉搏,触手之处,脉象细弱散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来——”他刚要张口高喊,去叫医师,去叫世子,去叫所有能救她的人。 一只冰凉的手却猛地捂住了他的唇。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搭在他唇上,甚至还在微微发抖,可那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谢十七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正对上明珠那双清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瞳孔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可眼底的光却依旧是清醒的,甚至带着几分严厉的制止。 “唔……”谢十七瞪大了眼,喉结滚动,发出含糊的呜咽。 他不敢用力去掰她的手,只能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明珠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攒出一点说话的力气。 她松开手,身子又往下滑了半寸,被谢十七死死托住。 她靠在谢十七臂弯里,仰着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别……别喊……” “郡主!”谢十七急得眼眶都红了,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恳求,“您都这样了,属下必须去叫医师!世子若是知道——” “哥哥……哥哥已经够累了……”明珠轻轻摇了摇头,每说一个字,唇角便溢出一丝血线,衬得那苍白的脸愈发触目惊心,“这些日子……大家都太忙……太累了……不要再去惊动别人……” “可是您——” “没事的……”明珠抬起手,似乎想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可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只得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我只是……透支得太厉害了……灵力反噬,养一养就好……” 她顿了顿,又咳了两声,喉间那股腥甜被她强行咽了回去,呛得她眼角都泛起了泪花:“接下来的日子……反正要归京……有十日的时间在路途上……可以安心休养……不急在这一时……” 谢十七看着她这般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生生割开,又撒了一把盐进去。 他想说这怎么能不急,想说您都吐血了还逞什么强,想说世子若是日后知道了他瞒着不报,定会将他千刀万剐。 可他对上明珠那双眼睛,所有的话便都堵在了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明明灭灭,却还带着笑。 她在求他,用她郡主的身份,用她医者的自负,用她那份不愿让人担心的倔强,在求他闭嘴。 谢十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的血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子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焦灼压了回去。 “……属下明白了。”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明珠这才像是松了口气,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脑袋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 谢十七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后颈,将人轻轻抱到榻上,拉过锦被盖好,又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虽弱,却还算平稳。 他站在床边,垂眸看了她许久。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碑,矗立在黑暗里。他抬手,以指腹极轻地拭去她唇边残留的血迹,那温热的触感烫得他指尖发颤。 “郡主,您总这般……”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您总这般不顾惜自己,叫属下……怎么办才好。” 榻上的人自然不会回答。 谢十七收回手,匆忙的取了明珠一块素白的帕子,将地上那滩血迹一点点擦净,又将被血浸透的帕子连同明珠唇边那块脏污的帕子一并收起,紧紧攥在手里。那温热的、粘稠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掌心,像是烙铁一般烫人。 他转身出了房门,准备去后院将这东西烧了,毁尸灭迹,不叫任何人瞧见。 可刚转过回廊,迎面便撞上一道人影。 赫连硕。 这位刚复明的将军显然是一路寻来的,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适应了光线后,已经能清晰地视物,此刻正带着几分急切和几分踌躇,望向谢十七身后的方向。 “谢侍卫。”赫连硕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好听的磁性,“郡主可在房中?我……我想再去向郡主道谢。” 他说着,目光落在谢十七脸上,随即微微一怔。 谢十七的脸色太难看了。 素来冷峻如冰雕的面上此刻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绷得死紧,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 更刺眼的是他紧攥着的手——那只手骨节泛白,死死捏着什么东西,指缝间隐约透出一抹暗红。 赫连硕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是将军,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对血腥味再熟悉不过。 那抹暗红,那隐隐透出的铁锈气,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谢侍卫,”赫连硕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如刀,直直钉在谢十七手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为何……这帕子是郡主的,为何有血?” 谢十七脚步一顿,身形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想将手往身后藏,可赫连硕已经一个箭步跨了上来,挡在他面前。 赫连硕的身形本就高大,即便现在显得清瘦了些,但是依然能将路堵得严严实实。 “让开。”谢十七冷声道,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不让。”赫连硕寸步不让,那双刚复明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逼视,“谢十七,郡主是不是出事了?那血是不是她的?你说话!” 谢十七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他不想让赫连硕知道,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郡主的狼狈,郡主的脆弱,郡主的伤,该被藏得好好的,不该被旁人窥见,尤其是这个对郡主心怀不轨的家伙。 可赫连硕不是好打发的。 他见谢十七沉默,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他想起方才在房中,郡主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想起她转身时那一瞬的踉跄,想起她扶着谢十七胳膊时,指尖那几不可察的颤抖。 “谢十七!”赫连硕猛地拔高了声音,一把攥住谢十七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问你,郡主是不是受伤了?那血是不是她的!你哑巴了吗!” 谢十七被他晃得肩头一疼,心底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焦躁与怒意瞬间冲破了防线。 他猛地抬手,一把挥开赫连硕的手,后退半步,将那只攥着帕子的手背在身后,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是。郡主吐血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道惊雷,劈得赫连硕愣在原地。 “吐……吐血?”赫连硕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张俊美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连琥珀色的眼眸都暗了几分,“怎么会……怎么会吐血?她方才还好好的……” “为将军施针,耗尽了心力。”谢十七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郡主本就灵力透支,身体虚弱,为了替将军疏通最后几条眼脉,强行催动真气,这才被反噬。将军如今重见光明了,可郡主呢?”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讥讽与心疼: “将军想要和郡主道谢。你拿什么去道谢?” 赫连硕被他这一番话砸得头晕目眩,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廊柱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他重见光明了,他欣喜若狂,他跪在郡主面前说万死不辞。 可他竟没发现,她苍白的脸色不是疲倦,是透支;她虚浮的脚步不是娇弱,是强撑;她唇边那抹笑,不是从容,是硬挤出来的安抚。 “我去叫人!”赫连硕猛地直起身,眼底一片猩红,转身就要往明恒的院子冲,“我去找世子!找医师!郡主都吐血了,怎么能不叫——” “站住!” 谢十七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拦在他面前,玄色的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郡主吩咐过,不用。”谢十七的声音冷硬如铁,“她说这些日子大家都太累,不要去惊动任何人。郡主的命令,将军是要违抗吗?” 赫连硕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怒、焦灼,还有深不见底的自责。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像一头被拦在笼外的困兽。 “可那是吐血!”他低吼,声音嘶哑,“谢十七,你懂不懂什么叫吐血!她会死的!她是为了给我治眼睛才——” “属下懂。”谢十七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属下比将军更懂。可郡主说不用,便是不用。将军若执意去叫人,惹得郡主不喜,便是将军一个人的事情。” 他说完,绕过赫连硕,径直朝后院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从黑暗中冷冷传来: “将军若真感念郡主,便该听她的。回去歇着,别添乱。” 赫连硕僵在原地,看着谢十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那攥着带血帕子的手在月光下泛着惨白。 他忽然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上,木屑飞溅,指关节瞬间破皮流血。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想起郡主最后回头对他笑的那一下,想起她说“莫要再辜负了”时,眼底那抹温柔的光。 那光是他这些年来在黑暗里日思夜想的救赎,可如今他才知道,那光是用她的命在燃。 “郡主……”他缓缓滑坐在廊下,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而另一头,谢十七站在后院的火盆前,看着那两块染血的帕子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蓬灰烬。 夜风一吹,连那点灰都散了。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懊恼,怎么就被赫连硕撞见了。 他更懊恼,自己竟没能拦住郡主,没能替她受那份反噬。 而廊下那头,赫连硕同样懊恼得心如刀绞——若早知道会害她至此,他宁可瞎一辈子,也不愿她为他吐那一口血。 风吹过,带着几分秋日的凉意,吹散了血腥味,却吹不散两个男人各自心头的沉重。 而房内,明珠在昏睡中轻轻蹙了蹙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被梦魇缠住。她无意识地低喃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谢十七,别哭。”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谢十七僵硬的背影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177 其实当初她与他遇见过 “……谢十七,别哭。”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昏睡中人特有的含糊与柔软,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谢十七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郡主?”他冲进屋子,颤声唤道,单膝跪倒在床前,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您醒了?” 明珠没有睁眼。 她依旧沉沉地睡着,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唇瓣轻轻翕动,又重复了一遍:“别哭……” 谢十七这才发现,她并未醒来,只是在说梦话。 可那两个字却像两根细针,精准地刺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跪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方才在火盆前烧帕子时,被烟熏得有些发涩,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没哭。 从被当作死士训练的那些年里,他早就忘了眼泪是什么滋味。 可方才站在火盆前,看着那带血的帕子在火焰中卷曲成灰,他确实觉得眼眶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原来她都知道。 即便在昏睡中,即便在梦里,她也能感觉到他的难过。 谢十七缓缓俯下身,额头抵在床沿,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属下没哭……郡主,属下没哭。您别忧心,好好睡,属下就在这里守着您,哪儿都不去。” 他说着,伸手轻轻握住了明珠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纤细,像是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将脸埋在她的手边,像一头终于找到归处的孤狼,收起了所有的利爪与獠牙,只剩下满心的酸软与臣服。 “郡主……”他喃喃道,“您快些好起来。属下真的……没哭。” 而明珠,确实在做梦。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像是穿越了前世今生,落回了那段被她遗忘在尘埃里的岁月。 梦里是前世的前世。 那时候的她,还是昭文亲王府里那个骄纵天真的安宁郡主,眼里心里装着的,只有一个人——谢云澜,谢国公府的世子,京城最负盛名的翩翩公子。 她为了求一段与他的姻缘,瞒着父王和兄长,带着几个侍卫,偷偷去了城外的慈恩寺。 那日春光正好,她在佛前磕了三个响头,又求了寺里最德高望重的大和尚为她看姻缘签。 大和尚捻着佛珠,看了她许久,最终只叹了一声:“郡主,执念太深,恐成心魔。” 她当时不懂,也不信,只当那老和尚是唬她的,扔下一大笔香油钱,便气鼓鼓地下了山。 可天公不作美。 马车行至半山腰,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瞬便汇成了倾盆暴雨。 山路泥泞,马车难行,侍卫们只得护着车驾,掉头往慈恩寺折返。 雨幕如帘,天地间一片混沌。 就在马车转过一道山弯时,前方的侍卫忽然勒马,高声道:“郡主,路边倒着一个人!” 明珠掀开车帘,一股夹杂着雨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她眯着眼望去,只见路边的泥地里,果然趴着一个人,一身玄衣早已被血水和泥水浸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长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去看看。”她吩咐道。 一个侍卫下马,冒着雨跑过去,将那人翻了个身,随即回头喊道:“郡主,这人……这人长得有几分像谢世子!” 谢世子? 明珠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想也未想,便提着裙摆跳下了车。侍女在身后惊呼,她却顾不上了,踩着满地的泥水,跌跌撞撞地跑到那人身边。 雨太大,天太黑。 她蹲下身,以袖遮雨,勉强看清了那人的侧脸——那半边脸完好的侧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而分明,在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确实与谢云澜有六七分相似。 “谢世子!”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与心疼,“快!把他抬上车!回寺里!快去请医师!” 侍卫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抬上马车。 明珠顾不得男女大防,亲自用帕子去擦那人脸上的泥污和血渍,嘴里不停地喊着“谢世子你撑住”,仿佛只要她喊得够大声,这人就能醒过来。 可到了慈恩寺,在昏黄的烛火下,她才终于看清了全貌。 不是谢云澜。 虽然那半边完好的侧脸确实有几分相似,可另外半边……另外半边却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毁掉了,从眉骨到下颌,一道狰狞的十字型疤痕横贯而过,皮肉翻卷,早已结痂,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明珠愣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他。 她救的,不是她的心上人。 那侍卫也看出了端倪,低声道:“郡主,这人身上带着谢家的麒麟玉佩,应该是谢家的旁支或家将,并非谢世子本人……” 明珠缓缓收回了手。 她看着那张半毁的脸,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原本以为自己救的是谢云澜,原本想着以此为契机,让他知道她对他的心意,让他感激她,记住她。 可原来不是。 只是一个长得像的、不知名的谢家人罢了。 可即便如此,她看着那人浑身是血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吩咐侍卫将人安置在寺后的厢房,又取了一大袋银钱交给住持,请寺里好生照料,还派人快马加鞭去城里请了最好的外伤医师。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谢云澜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心地善良?会不会因此对她另眼相看? 后来,谢云澜确实知道了。 可他的反应,却像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 那日她在府中花园“偶遇”他,满心欢喜地提起此事,话还未说完,谢云澜便冷着脸打断了她:“郡主日后莫要多管闲事。那人是我谢家的家奴,自有谢家处置,不劳郡主费心。郡主是昭文亲王府的人,插手谢家的事,于礼不合。” 他的语气疏离而淡漠,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恶,仿佛她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捡了什么不该捡的脏东西。 178 原来是你啊,谢十七 明珠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我……我只是看他伤得重……” “郡主心善。”谢云澜微微颔首,那姿态矜贵而遥远,“但心善也该有个分寸。告辞。” 他转身离去,衣袂翻飞,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给她。 明珠不知道,自己当初救下的人,名叫谢十七。 她只知道,那日之后,她再未提起过这件事。 那个雨夜,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个被她误认又失望的瞬间,都被她刻意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 她继续追着谢云澜跑,继续在这场注定无果的痴恋里撞得头破血流,直到最后,死在谢云澜和苏轻语的联合算计之中。 可这一次,在昏迷的梦境中,那些被遗忘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她看到了更多。 她看到,那个被她误认的人,在被抬上马车时,其实是有片刻清醒的。 他听到了她喊的那声“谢世子”,看到了她凑近时眼底的焦急与心疼。 他也看到了,当她在烛火下发现他不是谢云澜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看到了,却依旧在无人处,缓缓闭上了眼。 她还看到,后来她在寺里安排医师、留下银钱时,那个躺在榻上的人,在所有人都退出去后,从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那张毁掉的半边脸,无声地没入枕巾,连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认错人了,他知道她失望了,他知道她救他不是因为他是他,而是因为他像另一个人。 可他还是在她转身离去后,哭了。 明珠在梦中看着那滴泪,心口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忘记? 为什么她当初眼里只有谢云澜,却看不到这个倒在泥地里、浑身是血的人? 为什么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曾问过,连他为什么受伤都不曾关心,便将他抛在了脑后? 她更不知道,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起,他就见过她,就被她救过,就被她……伤过。 而她不记得他了,活了一世又一世,直到重生回到大盛,直到他成为她的影子,成为她的刀,成为那个在黑暗中永远守着她的人,她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谢十七……”她在梦中喃喃,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原来……是你……” 床榻边,谢十七正握着她的手,忽然感觉到掌心一片湿意。 他猛地抬头,看见明珠昏睡中竟泪流满面,那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枕巾。 她还在梦呓,声音破碎而哽咽:“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谢十七浑身剧震。 他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何而哭,不知道她口中的“你”指的是谁。 可那眼泪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慌忙俯身,以指腹去擦她的泪,却越擦越多。 “郡主,郡主!”他低声急唤,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您醒醒,属下在,属下一直在这里……您别哭了,属下求您,别哭了……” 明珠没有醒。 她陷在那个漫长的梦境里,看着前世的前世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在烛火熄灭后的黑暗里,无声地流泪。 而她的心,在看到他的眼泪之后为何会那么难受…… 对她而言,谢十七在前世的前世不过就是一个因为某些误会而顺手救过的人而已……经过这么漫长的岁月,就连她自己都已经将这段相遇给忘记了…… 可她今夜偏偏却又做了这样的梦……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雨很大,噼噼啪啪地敲着窗棂,像是前世那个山路上倾盆的夜。 谢十七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低哑而虔诚: “属下没哭……郡主,属下真的没哭。所以您……也别哭了,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谢十七的声音真的起了作用,还是那握着她手的温度太过安稳,明珠原本紧蹙的眉头竟渐渐松了开来,连那不断滚落的泪也止住了。 她的呼吸由急促转为绵长,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可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样,连睡梦中都透着一股子惊惶与痛楚。 谢十七跪在床前,一动也不敢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太久,久到膝盖下的青砖仿佛已经嵌进了骨肉里,久到半边身子都麻得失去了知觉。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怔怔地望着明珠沉睡的脸,看着她眼角最后一点泪痕在烛火中慢慢干涸,变成一道浅浅的、晶亮的痕迹。 像是一道疤,烙在了他心里。 他不敢抬手去擦,怕惊扰了她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场梦。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属下守着您,哪儿都不去。”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凝固的碑。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明恒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带着一身雨夜的寒气站在门口。 这场雨让整个北地都彻底凉了下来,带着些许料峭了。 他显然也是刚处理完公务,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可脚步却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抬眸,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床前的谢十七。 那人还保持着跪姿,脊背挺得笔直,可就在他听到动静、试图站起身来行礼的瞬间,身形却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他伸手撑住了床沿,另一条腿却像是没了骨头,软软地拖在身后,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僵在了原地。 ——跪得太久,血脉不通,半边身子都麻了。 明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不由生出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满意,也有同情。 他以为谢十七一直跪到了现在,从明珠回房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三个时辰。 这傻小子竟是一刻都没挪过地方,连姿势都没变过,就这么硬生生地跪着,像块石头似的守在他妹妹床前。 “你们郡主如何了?” 明恒大步走进来,反手掩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满室的静谧。 谢十七咬着牙,勉强将那条麻掉的腿撑直,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垂首,声音沙哑却平稳:“回世子的话,郡主……睡得不是很安稳。适才不知为何,在梦里落了泪。属下……属下不敢叫醒郡主,只能守着。”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回明珠脸上,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惶然。 明恒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明珠的额头。 触手之处,温度虽低,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冰凉刺骨,额上也微微沁出了一层细汗,是睡沉了的征兆。 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满是心疼与无奈:“许是累坏了。白日里强撑着给赫连硕施针,她这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收回手,替明珠掖了掖被角,又转头看向谢十七。 “你守着吧。”明恒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若是有任何异样,马上来报,不得耽搁。” “是。”谢十七垂首应道。 明恒直起身,目光落在谢十七明显僵硬了的身形上。 这小子还半跪半站在那里,一条腿显然还没缓过劲来,微微发着颤,却硬撑着不肯倒下。 “不用再跪着了。”明恒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谢十七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宽和,“她也看不到。谢十七,好好照顾她,但你也该顾惜自己。坐下便是了,别把自己也熬垮了。” 谢十七肩头一震,却没有顺势坐下,只是低声道:“属下不累。” “不累?”明恒挑了挑眉,目光在他那条还在微微打颤的腿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腿都麻成这样了还不累?本世子看你是嘴硬。” 谢十七抿紧了唇,不吭声。 明恒收回手,沉吟片刻,道:“一会我让临雪来换班,你下去歇两个时辰,明日还有得忙。” “不用了。”谢十七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急切,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连忙垂下眼眸,恭声道,“临雪帮着世子做事,正是要紧的时候,属下不敢劳烦他。这里……属下看着便是了。世子放心,属下撑得住。” 明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是一柄温和的刀,不锋利,却能剖开人心。 他看着谢十七眼底那抹掩都掩不住的执拗,看着他即便站不稳也要硬撑着的脊背,又回头看了看床上沉睡的妹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那就辛苦你了。” 明恒最终没有强求,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低声道: “谢十七,你今日做得很好。但记住,郡主需要你,所以你更不能倒下。若实在撑不住,便去叫人,莫要硬抗。这是命令。” 谢十七身形微顿,随即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房门轻轻合上,将明恒的身影隔绝在了夜色里。 谢十七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那条几乎没了知觉的腿,待血脉稍稍通畅了些,便又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轻轻坐下。 他没有再跪,却也没有离开。 他就这样坐着,在昏黄的烛火下,静静地看着明珠的睡颜,像一尊终于落了座的守护神,沉默而虔诚。 窗外,夜色深沉,大雨还在继续。 明珠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终于寻到了什么安稳的归处。 谢十七看着那抹笑,眼底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179 她醒来了 明珠这一觉,又睡了整整两日。 明恒每日处理完公务,必要过来坐一坐。 他也不多待,就坐在床边看看妹妹的脸色,探探她的额头,再替她掖一回被角,才回去接着批那些堆成山的卷宗。 沈括是跟着明恒来的。 明恒什么时候走,他就得什么时候走——这几日他正在帮明恒核对各州郡呈上来的赈灾账目,走不开身。 "我就再多看一眼!"沈括扒着门框不肯挪窝。 "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明恒拎着沈括的后领,面无表情地将人拖走,"前日也是。" "哥——不是,世子!你这人怎么这样!那可是明珠妹妹!" "那是本世子的妹妹。"明恒头也不回,"账册第七册核完了吗?" 沈括顿时蔫了,一步三回头地被拖走了。 守在廊下的赫连硕听见了全程,蒙在遮光纱后面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敢笑出声。 他是最清闲的一个。 眼睛刚好,医嘱不可见强光、不可流泪、不可动武,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便再无他事。 于是他每日清晨准时过来,在明珠院子的背阴处搬一把椅子,一坐,就坐到傍晚掌灯才走。 初时,明恒从府衙里找来的那个婆子还不认得他。 那婆子姓刘,是个嘴严又利落的,见一个生面孔的高大男人天天往郡主院子里杵,还以为是什么登徒子,拎着扫帚就要往外赶。 还是临风来解释了三回,说是赫连将军,郡主的病人,刘婆子才将信将疑地作罢,只每日多备了一张凳子、一壶热茶。 赫连硕也不进院子深处,就坐在廊下那一片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守着。 屋里的人睡着,听不见他。 他也看不见屋里的人。 可他就是觉得,坐在这里,心里头那块从得知她吐血那夜起就一直悬着的石头,能稍稍落下来半分。 而守夜的那个人,是谢十七。 白日里人来人往,他只是郡主院外一道沉默的影子。 可入了夜,待众人都散了,他便搬一把椅子,坐在明珠床前,握着她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手,一守便是一整夜。 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秘密。 连同那口血,那两块烧成了灰的帕子,一起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明珠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天光未亮,帐子里还是一片昏沉的黛色。 她睁开眼,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 谢十七没有睡。 他只是闭着眼睛,脊背挺得笔直地坐着,呼吸绵长,是暗卫营里练出来的、随时能暴起杀人的假寐。 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一片化不开的青黑,显然是又守了一整夜。 明珠看着他,没有出声。 她想起了那个梦。 想起倾盆的雨,想起泥地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想起烛光下那张半毁的脸,想起他在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后,从眼角无声滑落的那滴泪。 原来从那么久、那么久以前,他就见过她了。 原来她曾经离他那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可她的眼睛里只有旁人,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过一句。 明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这一动,谢十七立刻便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她的目光,整个人瞬间僵住—— 郡主醒了。 可郡主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 那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得他读不懂。 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终于抵达的温柔。 "郡主?"谢十七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您……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属下这就去叫医师——" "不用。"明珠开口,嗓子还有些哑,"我没事。" 谢十七已倒了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将杯沿凑到她唇边,喂她一口一口地喝。 温水入喉,明珠缓过一口气,抬眸看他。 他喂水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这些日子,怕是没少做。 "谢十七。"她忽然轻声唤他。 "属下在。" "你以前……可曾去过云都城外的慈恩寺?" 谢十七一怔,认真地想了想,摇头:"回郡主,属下自幼在暗卫营中,从未出过云都。慈恩寺……属下只听人提过一次,说那里求姻缘很灵。" 他说完,又有些惴惴地补了一句:"郡主问这个做什么?可是属下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没有。"明珠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做得很好。就是随便问问。" 果然。 这一世的他,还没有经历那场雨。 那段记忆,只有她一个人有。 那些亏欠,也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明珠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也罢。 他不记得也好。 谢十七站在一旁,心里却莫名地七上八下。 郡主醒来之后,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 不是嫌弃,不是疏离,可正因为不是,他才慌。 他宁可她像从前那样清清淡淡地吩咐他做事,也好过现在这样——这样看着他,就好像……就好像他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似的。 他一个死士,哪里配。 "对了,"明珠放下茶杯,状似无意地又补了一句,"那日的事——" 谢十七脊背一凛,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郡主放心,属下什么都没说。帕子也烧了,地上的血迹也都清理干净了。" 明珠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一笑又牵得胸口发闷,轻咳了两声。 谢十七吓得脸色都变了,伸手想扶又不敢碰,两只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我没事。"明珠摆摆手,抬眸看他,眼底蕴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你慌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谢十七的耳根"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答上来,最后只能硬邦邦地憋出一句:"属下……属下没有慌。" "哦。"明珠拖长了声音,"没有慌啊。" 谢十七:"……" 他忽然觉得,郡主这一觉睡醒,像是哪里不一样了。可他又说不上来。 辰时刚过,明恒便得了信,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进门时连斗篷都没来得及解。 "醒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上上下下将妹妹打量了一遍,见她气色虽还差着,眼神却是清亮的,悬了两日的心才"咚"地落了地,随即又板起脸,"你还知道醒?" "哥。"明珠眨眨眼,乖乖巧巧地唤了一声。 "别来这套。"明恒嘴上硬,手却已经伸过去探她的额头了,"医师的话你都听见了?静养,静养!你倒好,前脚答应,后脚就给赫连硕施针——" "我错了。"明珠从善如流,认错认得干脆利落。 明恒被噎了一下。 他这个妹妹,如今别的本事没见涨,认错的架势倒是愈发熟练了,熟练得让他一肚子念叨愣是骂不出口。 "……行,知道错就好。"他悻悻地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象州的事已经收尾了。三日后,启程回京。" 180 归京路途 明珠点点头。 明恒又道:"刘婆子就跟着我们一起回京。她家中我已给了丰厚的安家银,到了京城再赏一笔,派人送她回来。你这一路,总得有个细心的人伺候汤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难得露出几分懊恼:"说起来,是哥哥考虑不周。这次出来图赶路,没把你院里那四个丫鬟带出来。若她们跟着,何至于事事临时抓瞎,还要从一个瞎子、一个暗卫和一个婆子里面挑人伺候你。" 廊下守着的赫连硕并不知道自己被归进了"挑剩的人"那一类,还蒙着遮光纱,坐得端正。 "哥哥这话说的,"明珠失笑,"刘婆子就很好。嘴严,手稳,熬的药火候分毫不差。" "那是自然,"明恒哼了一声,"哥哥挑的人。" 三日后,车队出了象州城。 百姓夹道相送。 有提着鸡蛋的,有抱着孩子的,乌泱泱跪了一片。 明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这样的场面,她受不起,也不必受。 官道平缓,车队行得不快——明恒特意吩咐过,郡主车上带着病人,颠簸不得。 行出几十里地,沿途的景象便一点点变了。 这一次秋末的蝗灾,如前世的前世一样,到底还是波及了五个州郡。 可结局,却与那一世全然不同了。 他们来得早。 固州的灾情刚冒头,明恒便八百里加急报了京城,朝廷接到奏报的当日便往其余几州派了赈灾粮和干员;那些减灾灭虫的法子——掘沟、火攻、以鸭治蝗——条条是验证过的,朝外发布得又快,各州县照章施行,一日不敢耽搁。 车窗外的田野里,秋收已过,谷茬整齐。 有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看见钦差的车队,远远地便停下来作揖。 五个州郡里,除了象州被沈遂和那个所谓的仙女娘娘从根子上祸害了一场,其余四处的损失,小到连朝廷派来的官员都觉得不可思议。 秋收的粮食大半保住了,再算上朝廷发的赈灾粮草,百姓们安安稳稳过个冬,是不难的了。 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京城里那位皇伯父的期望。 明珠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田野,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轻松。 五州之地保住了,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也退了。 济世堂人去楼空,"张济世"查无此人。 这一局,她赢了象州,却没能抓住那条鱼的尾巴。 鱼还会再来的。 她慢慢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挂着的古玉。 不急,来日方长。 行至第五日,傍晚在驿站落脚时,京城的信到了。 信是王府发来的,火漆上印着昭文亲王的私印。 明恒拆开看了,看完没说话,只把信递给了明珠。 明珠就着烛火展开。 信是父王的亲笔。 字如其人,笔锋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端正——唯有写到末尾"吾儿吾女,在外珍重,父日夜念之"那一句时,笔迹潦草了几分,像是写字的人终究没能绷住。 信的前半段,说的是正事。 昭文亲王明砚在信里与一双儿女商量:此番五州灭虫的功劳,王府不打算要了。 理由写得坦坦荡荡。 他是明昊的亲弟弟,兄弟二人自小感情深厚,他笃定兄长绝不会疑心他生出异心。 可如今朝堂太复杂了——昭文亲王府是大盛朝唯一的亲王府,本就立在风口上,若是此番功劳过大、声誉过隆,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行挑拨离间之事,反倒害了兄弟情分,害了朝局安稳。 他还写,这事他已先与皇兄当面商议过了。 他们兄弟二人这些年之所以从无嫌隙,靠的便是这一条:不管做什么,先摊开来说,绝不让兄长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家的事。 明昊起初是不肯的——他不愿平白占了侄子侄女的功劳。 可他坐在那个位子上,比谁都明白何为制衡之术,沉吟再三,终是应下了。 对外只称是皇帝洞烛机先,派明恒出京巡查灾情;那些减灾灭虫的法子,亦是皇城这边廷议出来的。 唯有一桩,明昊说什么也不肯让——象州城一案,从头到尾,功劳全算在明恒头上。 回京之后,自有封赏。 明珠看完,将信纸折好,递还给兄长,忽然笑了。 "笑什么?"明恒挑眉。 "笑父王。"明珠倚着软枕,眉眼弯弯,"满朝文武都削尖了脑袋往功劳簿上爬,只有咱们家,父王领着咱们往后躲。" "躲有什么不好?"明恒将信收进怀里,语气淡淡的,眼底却有暖意,"父王这是把咱们俩、把整个王府,都往后摘。摘干净了,路才好走。" "我知道。"明珠点头,"而且皇伯父也不吃亏。" "哦?" "法子算皇城出的,决策算皇伯父圣明——百姓会念朝廷的好,念皇帝的好。"明珠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过去,"五州灾情平得漂亮,是天子之德;象州揪出沈遂那样的硕鼠,是天子之明。咱们王府呢,干干净净,一个'功高震主'的话柄都没留下。这一局,父王和皇伯父是双赢,咱们是——" 她想了想,找了个词:"是闷声发大财。" 明恒失笑,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就你看得透。病着还操这份心。" "那哥哥呢?"明珠揉着额头,笑眯眯地反问,"象州的功劳全算你头上了,回京还有封赏。哥哥想要什么?" 明恒闻言,竟真的认真想了想。 烛火跳了跳。 "要一道旨意。"他缓缓道,"往后你再要出京办差,允许你从王府带足人手、带足药材,还要带上你那四个丫鬟。" 明珠一怔。 "哥哥不要金银,不要田庄。"明恒看着烛火,声音很轻,"就要你下一次,再不会病倒在外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帐子里静了一瞬。 明珠低下头,揉了揉忽然有些发酸的眼睛,闷声道:"……哥,你犯规。我现在不能哭。" 明恒莞尔,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所以快睡。明日还要赶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明珠,回京之后,怕是不得安生。" "哥哥放心。"明珠闭着眼睛,唇角微扬,"我睡得着。" 夜深了,车队歇在驿站里,四野寂静。 明珠睡前掀开车厢的小窗,往外看了一眼。 谢十七守在她的车厢外,骑在马上,玄色的身影融在夜色里,肩背挺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他立刻回过头。 隔着车窗,四目相对。 夜风拂过,明珠看着他,忽然弯起眼睛,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帘子。 谢十七僵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郡主方才,是在对他笑? ——为什么? 他想不通。他只觉得那一下笑,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他心口发麻,半宿没能平静。 而帘子另一头,明珠躺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睁着眼睛望着车顶。 这一世,她不会再认错人了。 也不会再弄丢他了。 京城在望。 181 路上的截杀 变故发生在归京的第七日。 那是一段夹在两山之间的官道,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前后都被山道封得死死的,像一口细长的葫芦。 车队刚进葫芦口,走在最前的临风便猛地勒住了马。 "停——" 话音未落,山壁之上骤然响起一片机括之声。 "有埋伏!护住世子!" 箭雨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临风、临雪、临霜、临雨四人几乎同时拔刀,刀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射向明恒马车的箭矢一一磕飞。 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火星四溅。 "箭上有毒!"临雪眼尖,瞥见一支钉进车厢木板的箭簇泛着诡异的幽蓝,厉声喝道,"都别碰箭簇!" 山壁上、官道前后,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一眼望去,足有五六十号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淬毒的兵刃,配合默契,进退有度——这不是山匪,不是流寇,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杀!"为首之人一声令下,黑衣人如潮水般压了上来。 明恒掀帘而出,长剑出鞘,玄色衣袍在刀光剑影中猎猎作响。 他自幼习武,剑法是军中千锤百炼的路数,一剑下去便是一蓬血雾。 沈括提着刀护在他身侧,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少年,此刻杀红了眼,竟也凶悍得很。 赫连硕本被严令待在马车里——他的眼睛刚好,医嘱半月内不得动武。 可战端一开,这位少将军哪里坐得住,一脚踹开车门,劈手夺过一名刺客的长刀,反手便将人劈翻在地。 "赫连硕!"明恒目眦欲裂,"你的眼睛!" "将军死在马上,不躲在车里!"赫连硕头也不回地吼了回去,琥珀色的眼眸里燃着狼一样的光,"这点分寸,我有!" 可刺客实在太多了。 杀了一波,又涌上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这些人武功路数狠辣刁钻,更歹毒的是兵刃上尽数淬了毒——临霜的胳膊只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不过几个呼吸,那伤口便泛起青黑,整条手臂迅速麻木。 "世子!他们用毒!"临霜咬牙斩断一截衣袖,死死扎住臂膀。 明珠的马车被护在战阵最中央。 车厢里,明珠掀着车帘,将外头的厮杀尽收眼底。 她指尖一翻,几枚龙眼大小的药丸已经递了出去:"谢十七,分下去,含在舌下!" 谢十七接过药丸,身形如电,转瞬之间便将药丸塞进了每个人手里。 "是郡主的解毒丸!"沈括一口含住,豪气顿生,"有明珠妹妹的药,小爷我今天就是中了十八刀也死不了!都给小爷听好了——" 他这句话没能说完。 一名被明恒逼退的刺客,忽然从地上暴起,手中淬毒的短刃直取明恒后心。 明恒正与面前三人缠斗,后背空门大开—— "哥——!" 明珠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沈括离得最近。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整个人横扑过去,硬生生用后背替明恒挡下了那一刀。 短刃没入肩胛,剧毒瞬间顺着伤口炸开。 "沈括!"明恒回身一剑削断那刺客的脖颈,伸手接住软倒下去的少年。 沈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青,嘴唇哆嗦着,竟还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哥……我就说我福大命大吧……这刀要是捅你身上……谁回去替小爷我挨我爹的揍……" "闭嘴!"明恒眼眶通红,一把将他背到马车边,"解毒丸含着!明珠——" "药已经含了,毒解得掉,但人必须马上躺下,不能再动!"明珠隔着车窗快速道,她脸色苍白,声音却稳,"哥,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人太多了,是冲着你来的!" 明恒何尝不知道。 这些刺客的刀,十把里有七把是往他身上招呼的。 他反手掏出怀中的响箭,对空射出——尖锐的哨音拖着一道赤红的烟火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朵刺目的红光。 这是朝廷钦差的求援信号,最近的卫戍驻军看到信号,最快也要一个多时辰才能赶到。 一个多时辰,足够他们死上三回了。 明珠看着车窗外层层叠叠压上来的黑衣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几日休养那点靠着古玉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灵力,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她咬了咬牙。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从袖中抽出三张符纸,那符纸朱红的纹路在昏暗的天色下隐隐发亮。 她指尖掐诀,将那点可怜的灵力一口气灌了进去。 "都让开——!" 三张雷火符脱手而出,越过众人的头顶,精准地砸进了官道前方刺客最密集的人群里。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碎石飞溅,气浪掀得连马车都晃了三晃。 符纸落处,黑衣人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连成一片,官道前方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十几丈宽的口子。 所有人都惊呆了。 明珠扶着车壁,唇角刚勾起一点"还没完呢"的笑意,眼前便猛地一黑。 灵力透支的眩晕排山倒海般压了下来。 她软软地向前栽去,被一道玄色的身影稳稳接住。 "郡主!"谢十七抱着她,触手之处轻得吓人,她的呼吸已经弱了下去。 又是这样。 又是为了别人,把自己榨得干干净净。 "明珠!"明恒抱着沈括冲过来,看见妹妹昏厥的模样,目眦欲裂。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悲怒了。 雷火符撕开的口子撑不了多久,刺客们已经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来,重新集结。 明恒死死盯着重新围拢的人潮,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定了下来。 "他们是冲本世子来的。"明恒声音沉得像铁,"分头走。" 他一把抓过谢十七的手腕,一字一顿:"你带明珠走,进山。她昏着,经不起颠簸,更经不起再打一场。" 谢十七瞳孔微缩:"世子——" "这是命令!"明恒厉声打断他,随即又压低了声音,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是托付,也是警告,"谢十七,本世子把妹妹交给你了。她要少一根头发,你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谢十七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将明珠打横抱起,翻身跃出车辕。 "刘婆子!下车!"明恒又喝道。 刘婆子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下来,一抬头,正看见谢十七抱着明珠往山壁那边的林子里去,而落在后队的七八个刺客已经注意到了这边,提刀追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这个嘴严又利落的婆子,做了一件谁都没有想到的事。 她一把抓过明珠搭在车厢外的那件月白披风,往自己身上一裹,然后朝着与谢十七相反的方向,连滚带爬地跑进了林子,一边跑一边对明恒低喊了一声——“世子照顾好老婆子的家人!” 追兵的脚步骤然一顿。 昏暗的天光下,那件月白披风在林间一闪而过,像极了一个仓皇逃窜的年轻女子。 七八个刺客里,当即分出一半,朝着刘婆子的方向追了过去。 "你……"明恒目眦欲裂。 "走!"赫连硕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吼得声嘶力竭,"别让她白死!" 明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血色的决绝。 他翻身上马,将昏迷的沈括往赫连硕的马背上一放,长剑直指官道尽头,声音撕裂般炸响: "临风临雪,护住沈括!其余人随本世子——冲出去!" 马蹄声如雷,沿着官道向京城方向狂奔而去。 刺客主力果然被调动,黑压压的人潮呼啦啦追了上去——活捉或格杀一位亲王府世子,才是他们此行的正功。 追进林子里的,终究只是少数。 林子里,谢十七抱着明珠,在灌木与乱石间穿行如电。 身后,脚步声紧咬不放——仍有四个人缀了上来。 谢十七在一处隐蔽的岩凹前停下,将明珠轻轻安置进去,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又抓了两把枯枝败叶仔细掩好。 "郡主,委屈您片刻。"他低声道,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属下去去就回。" 他直起身,转过来的瞬间,眼底那点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如今身无长物,只有一柄剑,和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杀人术。 山林,是暗卫的地盘。 第一个刺客循着痕迹追进一片密林,眼前忽然一花,喉间一凉,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栽了下去——谢十七从树冠上倒垂而下,一剑封喉,随即借着藤蔓荡出数丈。 第二个刺客听到动静赶来,只看到同伴的尸体。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却没注意脚下——一根被落叶掩盖的枯藤猛地绷紧,他整个人倒吊着腾空而起,紧接着,一柄剑从斜刺里穿出,精准地没入他的心口。 第三个、第四个刺客碰了头,背靠着背,冷汗涔涔。 "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谢十七从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暴起——他竟一直半埋在落叶堆里,屏息蛰伏。双剑交错的瞬间,两颗头颅几乎同时飞起。 血雾弥漫。 谢十七收剑,面无表情地在尸体上擦净剑刃,又仔细抹掉沿途所有通往岩凹的痕迹,才折返回去。 182 两个人的独处 就在这时,天边一声闷雷滚过。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瞬间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整座山林白茫茫一片。 谢十七奔回岩凹,将明珠抱出来。 雨水瞬间浇透了两人,明珠在他怀里蹙着眉,无意识地往那点温热处缩了缩,像只淋了雨的猫。 谢十七的心揪了一下。 他抱着人冒雨在山壁上搜寻,终于在一道山脊的背风处,找到了一个半掩在藤蔓后的山洞。 洞口不大,内里却干燥幽深。 谢十七先用剑鞘探了一遍,确认没有野兽虫蛇,才抱着明珠走了进去。 洞外,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谢十七将明珠安置在山洞最深处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自己浑身湿透地守在一旁,玄色的衣袍往下淌着水,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他看着她苍白的睡颜,伸手探了探她的脉——细弱,但平稳。 只是灵力透支,昏睡。 没有中毒,没有外伤。 谢十七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回去。 他在她身边坐下,背靠冰冷的石壁,听着洞外哗哗的雨声,一动不动。 像一尊守着神明的石像。 雨幕隔绝了山外的一切。 官道上的厮杀、追兵的呼喝、京城的方向,都被这场大雨冲得模模糊糊。 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个山洞,洞里的两个人。 谢十七垂眸看着身侧昏睡的明珠,看了许久许久,忽然极轻、极轻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了她露在袖外那只冰凉的手上。 太冷了,这样下去不行。 谢十七在山洞深处寻了些被风吹进来的干草枯枝,又摸出火折子,燃起了一小堆火。 火光昏黄,将洞壁上的影子拉得摇晃不定。 火生好了,可难处也跟着来了。 明珠昏睡在岩石上,从头到脚都被暴雨浇透了。她如今这副身子,虚得一阵风都能吹倒,再穿着一身湿衣裳睡下去,寒气入体,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必须烘干。 可是…… 谢十七站在原地,看着昏睡的人,头一次觉得,杀人之外的任何事都这样难。 主是女子,金尊玉贵的郡主。 莫说动手宽衣,便是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盘膝坐到火边,运起内力,将湿衣上的水汽一点点逼出来,就着火力烘烤,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身上的玄衣便已经干了。 只是这样做十分的消耗内力,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抿了抿唇,从自己里衣的下摆撕下一条布条,抬手,将自己的双眼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他蒙着眼,全凭十几年暗卫生涯练出来的方位感,摸索着走到岩石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先触到的是她的手腕,顺着往上,寻到她外袍的系带。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像是在拆解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好不容易将那件湿透的月白外袍解下来,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比连杀四个人还累。 里衣不能再脱了。 他便隔着一寸的距离,将掌心虚悬在她肩背上方,以内力缓缓渡入暖意,一点一点,将那身湿透的里衣烘干。 掌下空无一物,他甚至不敢让掌风落得太重。 做完这一切,他把自己那件烘干的玄色外袍脱下来,抖开,轻轻裹在她身上,一直裹到下颌。 至于她那件湿外袍——他不敢再动用内力去烘了。 山外情势不明,追兵是否还有后手、援兵何时能到,一概不知。 内力是他的根本,若是耗尽,一旦有敌袭,他便只能任人宰割,连带着郡主也要陷入绝地。 只要郡主裹着他的外袍,里衣又是干的,应当……不会冷了。 他的身量高大,外衣裹在明珠身上,便如给她盖了一层被子,将整个人都遮盖的严严实实,倒更衬托的她娇小了。 谢十七蒙着眼,又摸索着将她的湿外袍搭到火堆旁的枯枝上晾着,这才解下眼上的布条,揉成一团收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每隔一刻便探一次她的脉,随后便退开半步,端端正正地坐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 不远,不近。 洞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掩盖了山外的一切动静。 明珠是在半夜醒来的。 火堆烧得只剩暗红的炭,洞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像是天也哭累了。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以内视之法查了一遍身子——经脉无恙,丹田里那汪干涸的浅潭,靠着古玉又积了薄薄一层灵力,虽少,好歹不再是空的了。 然后她发现,裹在自己身上的衣裳不对。 那是一件玄色的外袍,宽宽大大地罩着她,直裹到下颌,领口处还残留着极淡的、冷冽的气息——是谢十七的衣裳。 而她自己的里衣,竟是干燥温暖的。 明珠怔了怔,还未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便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不是她的。 明珠倏然睁眼。 火光昏暗处,谢十七背对着她坐在洞口的方向,身上的外袍不见了,中衣半解,露出半边肩臂,正咬着牙,给自己左臂上一道伤口撒药粉。 那道伤从手肘一直划到上臂,皮肉翻卷,显然是被利刃所伤。 他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着,动作又急又糙,药粉撒了大半在外面,伤口边缘还在渗血。 "谢十七。" 谢十七浑身一僵,手里的药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中衣拢上,转过身来时眼底的惊喜一闪而过:"郡主。您醒了。可觉得哪里不适?属下——" 明珠没与他答话。 她慢条斯理地打开随身的针囊,取出伤药和干净的帕子,一样一样摆好,而后朝他伸出一只手。 "手给我。"好在那个囊袋是牛皮的,防水,不然外面这么大的雨,这些东西都要被淋湿了。 谢十七僵在原地:"回郡主,只是小伤,不碍事——" "医者面前,没有郡主和侍卫,只有病患。"明珠抬眸看他,语气平平,"你若不过来,我便自己过去。只是我这身子如今走三步晃两晃,若是半路摔了——" 她话音未落,谢十七已经过来了。 他挪到她身侧的岩石边坐下,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默默把左臂的袖子褪了下来。 明珠就着炭火的光凑近了看。 伤口确实没伤到筋骨,但划得深,边缘还沾着泥污——这人杀了四个刺客,又在暴雨里抱着她跑了半座山,伤口早就被泥水泡过了 "小伤?"她抬眸瞪他,"再泡半个时辰的雨水,若是感染了,这条胳膊你就别要了。" 谢十七垂着头,一声不吭,像只挨训的大型犬。 明珠用帕子蘸着伤药,一点一点替他清理伤口。 她的指尖微凉,落在他的小臂上,轻得像羽毛拂过。 谢十七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那条手臂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收紧,硬得像石头。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放得又轻又缓,仿佛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放松。"明珠头也不抬,"你绷成这样,药都上不匀。" "……是。"谢十七应了一声,肌肉却绷得更紧了。 明珠险些笑出声。 她故意放慢了动作,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清理、上药、包扎。炭火噼啪作响,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包扎的时候,她瞥见他腰间别着一条揉得皱巴巴的素布条,瞧着像是从里衣上撕下来的。 她怔了怔,低头看了看裹在自己身上的玄色外袍,又隔着衣袖摸了摸身上干爽的里衣,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绷带最后一个结打好,明珠拍了拍他的小臂:"好了。" 谢十七却没有起身。 他退开半步,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郡主,属下有罪。" 明珠挑眉:"哦?你杀的人太多,数不过来了?" "昨夜郡主昏睡,衣衫尽湿,属下恐郡主受寒,斗胆……动了郡主的衣衫。"谢十七的声音绷得死紧,一字一句,"属下以布条蒙眼,未曾窥见分毫。但郡主的衣衫,确实是属下亲手解的。此事是属下僭越,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如今郡主尚未脱险,属下这条命还须留着护郡主周全,现在不能领罚。等回京之后,属下自会到世子面前领罪,任凭责罚,绝无怨言。" 山洞里静了一瞬。 明珠低头看着他。 这人跪在火光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引颈就戮的架势。 明珠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心头发酸。 这个傻子啊,自己之前还那么冷落他,他都不会生气的吗? "驳回。"她说。 谢十七猛地抬头:"郡主?" "我说,驳回。"明珠裹紧了他的外袍,慢条斯理道,"其一,你是为救我,不是为冒犯我,何罪之有?其二——" 她顿了顿,眸子里闪过一点狡黠:"你若是跑去我哥哥面前领这个罪,你猜他是先罚你,还是先一刀砍了你?" 谢十七:"……" "所以此事到此为止。"明珠一锤定音,"你不许再提,更不许说出去——不许告诉任何人。烂在肚子里,就当没发生过。" 不是怕责罚他。 是这件事若传出去半个字,于他,是一道催命符。明恒若是知道了,怕是真会提剑。 名声这种东西,明珠倒也真的没怎么放在心上,她是大盛朝的郡主,谁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的? 谢十七沉默了许久,终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只是打这之后,他便不敢再看明珠了。 他默默起身,从洞角捡了几根直溜的枯枝,插进岩石的缝隙里,又把她那件晾得半干的外袍取下来,撑开,架在枯枝上——火光一照,那件月白外袍便成了一道窄窄的屏风,端端正正地立在两个人中间。 他绕到屏风那头,坐下,背影绷得笔直。 明珠看着这道凭空多出来的"屏风",哭笑不得:"谢十七,你这是做什么?" "郡主体恤,属下……不敢放肆。"屏风那头传来他闷闷的声音,"这样晾着,衣裳也干得快些。" 明珠:"……" 行吧。 如果这样能让他自在些,她也无所谓的。 183 你的名不该是谢十七 她裹着他的外袍坐在她外袍形成的天然屏风这边,他坐在屏风那边,明珠觉得他有点傻……自己裹着他的外袍呢,他能看到什么? 再说刚才不是他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才脱的她的外袍? 可看着外袍上那个被火光映得清清楚楚、坐得端端正正的影子,她到底没绷住,弯起了唇角。 如果这样能让他觉得自在,那便先这样吧。 "谢十七。"明珠隔着屏风,状似随意地开口,"我昏睡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梦话?" 屏风那头的呼吸乱了一拍。 "……没有。" “哦。可是我觉得我好像是说了。”明珠的声音幽幽的传来,“我还隐隐约约的听到了有人说他不哭的。” 屏风那头静了许久。 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月白的外袍上,明珠看见那个影子极轻微地、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她那时候不是完全没有任何意识的,至少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上有隐约的泪水流下的斑痕。 她似乎还哭了……虽有现在想想有点丢人…… "郡主……"半晌,他低声道,"您那夜说……'谢十七,别哭'。" 明珠的手指蜷了一下,果然……真的有点丢人了…… "那你哭了吗?"隔了片刻,她轻声问道。 "没有。" "真没有?" "……没有。"谢十七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眼眶有些热。" 这个傻子……她就是说啊,她感觉得不错。 明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笑又咳了两声。 屏风那头的影子瞬间绷紧,作势欲起,被她抬声止住:"没事,呛了一下而已,坐好。" 影子僵了僵,又缓缓坐了回去。 明珠拢了拢身上的外袍,望着屏风上那个影子,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梦里那个躺在慈恩寺榻上、无人处无声落泪的少年,和屏风那头这个连看都不敢看她的男人,一点一点地重叠在了一起。 自己之前纠结过自己对谢十七这般的关心是不是因为他生的像谢云澜的缘故,也为此刻意的疏离过他。 如今想想,是真的自己钻了牛角尖了。 谢十七只是谢十七,他不会是谢云澜的替身。 其实前世的前世,她就该明白,没有人谁能成为谁的替代品。 只是时间太长了,她又经历了云洲大陆上千年的修炼,她也是会遗忘的…… "谢十七,"她轻声问,"你的名字,就叫十七吗?" 谢十七一怔:"回郡主,属下没有名字。暗卫营里,只有代号。十七,就是属下的名字。" "那你的爹娘呢?"明珠问,"他们总该给你起过名字吧?"她主动问起了这些,倒不是别的,只是因为她想了解他多一些。 那个在前世的前世被她当成谢云澜救过,又放弃了的人…… 屏风那头静了一瞬。 "属下不知。"谢十七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死水,"属下是被谢家的暗卫统领带回营里的。更早之前的事,属下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后来,属下听统领说起过。统领说属下是被几个山里的猎户卖出来的。那些人进山打猎,是从一个狼窝里,把属下掏出来的。" "猎户说,那窝母狼养了个人娃娃,养了好几年。那娃娃不会说话,只会学狼嚎,撕咬生肉,见了人就呲牙,那便是属下,是统领教会属下说话和其他……"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转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属下……大概是吃狼奶长大的。" 明珠沉默了。 她坐在原地,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应该就是谢家真正的嫡子…… 可猜,终究只是猜。 她手里没有半分实证。 调包换子,是足以掀翻整个安国公府的泼天大案,无凭无据捅出去,第一个死的不会是真凶,只会是谢十七——谢家有的是法子,让一个知道得太多的死士,悄无声息地消失。 等回京之后,她会找机会,一点一点地去查证。 等有了实证,等她护得住他的时候,再亲口告诉他——你不是无根的浮萍,不是谁家名册上的一把刀。 你有来处。 可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在"谢家捡回来的孤儿"这重身世之前,他竟还在狼窝里活过那么些年——一个襁褓里的婴孩,被母狼叼回去,当狼崽子一样奶大。 难怪他看人时,眼神总像孤狼那么冷,可她只要给他一点点的温暖,他就又会死心塌地的护着她…… 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始、也唯一学会的活法。 明珠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木柴"噼啪"爆了个火星。 良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有些哑:"谢十七,'十七'不算名字。" 屏风那头,谢十七愕然抬头。 "那是暗卫营给你烙的号,不是你的名。"明珠望着屏风上他的影子,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一个人的名字,该是被人在心里念着、盼着的,不是在名册上点卯用的。" 谢十七怔怔地望着眼前那层布。 隔着一件衣裳,他看不见她的脸,可她那几句话,却像是有形的,一字一字凿在他心上。 他那双死寂了十几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轻轻晃了一下。 "所以,"明珠弯起眼睛,"等你哪一日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名字——"她顿了顿,"第一个告诉我。" 谢十七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真正的名字。 他这样的人,也会有"真正的名字"吗? "……好。"他听见自己哑声应道。 "不过现在我还姑且叫你谢十七,毕竟没有你还没有真正属于你的称呼,还有,"明珠往屏风跟前凑了凑,隔着那层布,两个人的影子近得几乎挨在了一起,"往后没有旁人的时候,不许再自称'属下'。" 谢十七这回是真的慌了:"郡主,这不合规矩——" "这里没有旁人,"明珠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山洞,理直气壮,"规矩进不来。" "可是——" "你试试。"明珠鼓励地看着屏风上的影子,"就说一句。'我',就一个字,不难的。" 184 守好你自己 谢十七抿紧了唇,他试了。 真的试了。 可那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七八个来回,愣是吐不出来。 他这半生,从记事起就是"属下",是"奴",是"十七",是跪在地上的、听命的、随时可以去死的那个。 "我"这个字,于他而言,比杀人难上千百倍。 他憋得额角都冒了汗,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 "嗯。"明珠笑眯眯地应,"你是谁?" "我是……"谢十七卡住了。 我是十七? 我是谢十七? 我是郡主的刀? 都不对。 这些都不是"我"。 他忽然有些茫然。 火光里,他那双素来死寂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无措的神色——像一个走了十几年夜路的人,忽然被人问:你要去哪里? 他不知道。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不知道也没关系。"明珠没有再逼他,声音放得很轻,"慢慢想。想明白了,也第一个告诉我。" 谢十七垂下头,许久,极轻地点了一下。 洞外的雨彻底停了。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雨后山林清冽的草木气。 炭火将熄未熄,暖意尚存。 明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这具身子是真的虚,说了这半夜的话,倦意便涌了上来。 "睡吧。"屏风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谢十七起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重新蹿高了些,"属……我守着。" 明珠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外袍,躺回岩石上。 "谢十七。" "我在。" 两个字,答得又轻又快,没有"属下",也没有迟疑。 话说出口,屏风两头的人都愣了一下。 明珠先笑了。 "今夜你护着我,我很安心。"她望着屏风上他的影子,一字一句,说得又轻又清楚,"所以以后你要像守着我一样,守好你自己。" 谢十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 从没有人会如明珠一样和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守好他自己吗? 鼻子很酸,心底也酸,但是更多的是一种他以前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如春日的嫩芽破土而出,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激荡着他的心跳…… 隔着一层布,他死死盯着外袍上那个小小的人影。 那影子纤细、单薄,却像是伸出了一只手,把他整条手臂、整颗心都攥住了,挣脱不得,也不想挣脱。 "……好。" 良久,他听见自己说。 没有"属下遵命",没有"万死不辞"。 只有一个字。 好。 明珠满意地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回,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唇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谢十七在屏风这头重新坐下,一臂远,不近,不远。 他守着她,听着那隔着一层布传来的、绵长安稳的呼吸,听着洞外最后几滴雨水从岩壁上滴落的声音,一夜未眠。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骤然而至的暴雨停了……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谢十七隔着那道外袍屏风,望着火光投在上面的那个人影。 她侧躺着,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影子随着火苗轻轻晃动,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鸟。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明珠。" 没有郡主。 没有属下。 就只是她的名字。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这条从狼窝里、从血里、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命,忽然就有了归处。 而他不知道的是—— 屏风那头"熟睡"的明珠,在听见这两个字的刹那,藏在衣袖里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天色还早,她不想起来,只翻了个身,裹紧了谢十七的外袍又睡了过去。 感觉到明珠的呼吸再度变得平缓深沉,谢十七悄然的离开了山洞,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两条已经清洗干净的鱼和一些清水。 昨日山中下了一场暴雨,山溪里面的水倒是涨了不少。 那些清水是他摘了树叶包着带回来的,还折了几根带着细嫩的树枝,权当是柳枝,一会等郡主醒了,可以给郡主洗漱用。 现在条件有限,时间又紧,他能找到的暂时只有这些东西了。 谢十七不敢在外面多待,怕明珠有危险。 等他才回到山洞,就见明珠已经起身,且已经将外袍穿好了。 "早啊,谢十七。"她将谢十七的外袍递给了谢十七。 明珠的声音传来,比清晨的阳光还要叫人感觉到心情愉快。 她看着谢十七的笑容比晨间山林里面的露水还要纯净,谢十七怔了一瞬,随即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谢十七先将洗干净的鱼夹在火上烤,又将清水和树枝递给明珠,伺候着她简单的梳洗了一番。 趁着明珠洗脸,他赶紧将自己的外袍也穿好。 明珠的发髻散了,长发自然的披散在身后,她看向了谢十七,“谢十七,你会梳头吗?”她的发簪昨夜逃命的时候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只剩下发带还在。 谢十七怔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会的。”他在庆幸暗卫营里面什么都教,他们有的时候出任务会伪装成女子,所以也会梳一些女子的发髻。 “那我的头发交给你了!”明珠笑着转过身来。 谢十七站在了明珠的身后,晨间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树叶映在洞口的空地上,斑驳的光影之中,她乌黑的长发宛若瀑布一样自然的垂落…… 谢十七的心砰砰的乱跳着,他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的激动,抬手捞起了她的长发。 果然如他所想,她的长发带着几分凉意,柔软滑顺的就如山间的溪水一样从他的指尖流过…… 他明明是会的……可是碰触到明珠的长发,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头好像是在打架一样。 “没事,你弄成什么样都无所谓。”明珠看出了他的拘谨,笑道,“只要别像现在这样碍事就好。简单点就成!” 谢十七的耳尖微微的一红,“是。”他低低的应了一声,放弃了,以后回去一定要好好的练练盘发的技术! 他将明珠的长发变成了几股辫子,然后用发带束在了一起。 这是很简单的样式了……不过胜在干净利落,适合山间行走。 明珠抬手摸了摸谢十七给自己编好的发辫,“编的真不错,比我自己强太多了!”她转身抬眸看向了立在她身后的高大少年。 少年的额头似乎带着几分薄汗,更衬得他的皮肤莹白如玉,她的忽然转身,让他的目光猝不及防的与她的撞在了一起。 少年的脸颊都慢慢的红了起来。 真是一个腼腆又帅气的少年啊……阳光洒落他的肩头,晕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另外半边脸上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如果不是盯着仔细看,几乎已经快要看不出来了…… 明珠抬眸看着他,其实他和谢云澜也不是那么像……乍一看是像,可仔细看下来,谢十七就是谢十七! 明珠失笑了,自己以前是为什么会让那么离谱又简单的问题困住自己的? 谢十七从来不会是谢云澜的替身!因为没有那个必要!谢云澜也不配! 如果没有经历过之前那些事情,他应该是比谢云澜更耀眼更阳光也更温暖的存在! 谢十七不敢再和明珠对看,他的心跳已经够乱的,再乱下去,他都怕自己手抖…… 他赶紧低下头去检查自己的烤鱼。 那鱼在明珠梳洗的功夫已经烤的差不多了,表皮焦黄,滋滋地冒着油光,谢十七赶紧将鱼翻了一下面,免得被烤糊…… 明珠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你今日有盐?" 上一回在山坳里烤兔子,两个人谁都没带盐,好好的烤肉吃的总觉得少点什么。 她当时随口定下了"下次你带盐我带酒"的约定,自己都快忘了。 谢十七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来。 油纸包打开,里面果然是细细的白盐。 “暗卫出门在外,盐是必备的。”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郡主上回说过,烤肉要带盐。" 明珠捏着那包盐,看了他两息,忽然就笑了。 这人就是这样。 她说的话,不管多随口,多零碎,他全都一句一句收着,收得比谁都严实。 “可以吃了。”谢十七看了看自己的烤鱼,拿下来递给了明珠。 "可惜没有酒。"明珠接过来,撕下一块鱼肉吹了吹,先递到他嘴边,"说好的,你带盐,我带酒。如今只有盐没有酒,是我失约了。" 谢十七看着她递到嘴边的鱼肉,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郡主,属下自己来——" "张嘴。"明珠不容置疑,"试毒!" 谢十七……他僵持了三息,到底还是认命地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咬走了那块鱼肉。 鱼肉入口,焦香里裹着一点盐味,明明是最寻常的味道,他却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鱼了…… "酒先记着。"明珠自己也吃了起来,眉眼弯弯,"等回了京,我补上。" "……好。"谢十七低着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不敢看她。 吃了东西,明珠的精神好了许多。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脸色虽还白着,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亮:"谢十七,昨夜你解决的那四个人,尸体还在吗?" 185 哥哥受伤了 谢十七点头:"在。" "带我去看看。" 四人尸体倒在林子里,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得满地血污斑斑。 明珠蹲下身,从针囊里取出一副手套戴上,先掰开一人的嘴看了看,又取出一根银针,挑了一点尸体刀刃上残留的暗色粉末,凑近闻了闻,又就着晨光细细看那针尖的颜色变化。 她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 "齿后藏着毒囊,是死士的标配。"她淡淡道,"刀上淬的毒这配伍的手法,跟害了李增仁的那味毒,同出一源。" 谢十七眸光一沉:"郡主是说,这批人和象州那位'仙女娘娘'——" "是一伙的。"明珠站起身,摘了手套,眼底凝着一层冷意,"象州的局被咱们连根拔了,十八万两的财路断了,经营数年的人脉也毁了。他们这是急了,也怒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他们杀哥哥,不止为了报复。哥哥手里握着象州案的全部卷宗和人证,哥哥一死,许多东西就死无对证了。" 谢十七握紧了剑柄。 "别急。"明珠看出他的杀意,摇了摇头,"他们越急,露的马脚就越多。这一回,咱们又知道了他们一件事——他们手里有一支训练有素的死士,人数不少,且能用得起南疆的毒。" 她说着,忽然晃了一下。 谢十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郡主!" "没事。"明珠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就是灵力还没回来。不过我攒了这点,够送一封信了。" 她指尖夹着符纸,正要催动灵力,手腕却被谢十七轻轻按住了。 "郡主。"他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赞同,"您的灵力……" "就给哥哥报个平安,三个字。"明珠朝他晃了晃符纸,"哥哥此刻指不定急成什么样了。他那个人你还不清楚?我若是没有消息,他能把这座山翻过来。" 谢十七沉默片刻,终是松了手,却往她身侧挪了半步,随时准备接着她。 明珠催动灵力,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只小小的火鸟,扑棱棱地穿过林梢,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符纸燃尽的瞬间,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不出所料地,落进了一个稳稳的怀抱里。 "郡主。"谢十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绷得紧紧的,"说好的,就三个字。" "是三个字啊。"明珠靠在他臂弯里,闭着眼睛耍赖,"'平安',两个字。我还省了一个。" 谢十七:"……" 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她。 下山的路不好走。 昨夜暴雨,山径泥泞湿滑,明珠走了不到半里地,脚下便打了两个滑。 第三次险些滑倒的时候,谢十七忽然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郡主。"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山路难走,我背您。" 明珠挑眉:"你方才还自称属下。" 谢十七的脊背僵了僵,半晌,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背您。" "这还差不多。" 明珠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趴了上去。 她的确没力气了,与其让两个人一起摔跤,不如省些事。 谢十七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先探实了才落脚,仿佛背上背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他这条命里唯一经不起摔的东西。 明珠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衣袍上淡淡的冷冽气息,看着晨光里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谢十七。" "嗯。" "你昨夜说,有你。" 谢十七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以为她睡着了。 原来她听见了。 "是。"他没有否认,声音很低,却很稳,"我说话算话。" 明珠笑了,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闭上眼睛:"那我可记住了。" 山林静谧,晨光温柔。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一路向山下延伸。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呼喊声,顺着风飘上来—— "郡主——!郡主——!" 谢十七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是临风的声音。" 明珠抬起头。 只见官道尽头,一队骑兵正沿着山脚来回搜寻,为首那人玄衣染尘,不是临风是谁。 "我们在这儿——!"明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喊完就咳,"咳咳……果然虚……" 临风猛地勒马回头。 隔着半面山坡,这位素来沉稳的护卫头领看清了两个人影,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得差点滚下来: "郡主——!谢十七——!"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山坡,跑到近前,看见明珠虽然脸色苍白、却好端端地活着,两条腿一软,当场就要跪。 "行了行了,"明珠连忙摆手,"活着呢,别跪,怪不吉利的。" 临风硬生生刹住,抹了把脸,重重点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世子派了三百人,把这一带的山都围了,搜了一夜——郡主,快随属下去见世子,世子他……"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得几乎难以察觉,可明珠的心却莫名一沉。 "我哥哥怎么了?"她追问。 "世子受伤了,有点严重,赫连将军似乎也不对劲。沈二公子失血过多,晕了过去。"临风连忙道。 明珠盯着他:"我哥哥有多严重?" 他低下头,"郡主见了世子,就知道了。" 明珠站在原地,晨光落在她脸上,却忽然觉得有些凉。“走!”她果断的说道。 下山的路上,明珠问起了刘婆子。 临风的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转身,撩起衣袍跪在了山道上,声音哑得厉害:"回郡主,刘婆子……没了。弟兄们在东边的林子里找到的人,身上披着您那件月白披风,身中数刀。她……她往咱们相反的方向跑了一里多地,把追她的四个人全引过去了。" 明珠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个嘴严又利落的婆子。 原来说好要跟她回京领赏钱的人,把命留在了半路上。 "她的家小,"明珠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发沉,"报给哥哥,由王府养一辈子。丧事从厚,碑前供她一个义字。" "是。"临风重重磕了个头。 "走吧。"明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清明,"我还要去看我哥哥。" 明恒一行人就驻扎在山外二十里的一处驿站里。 驿站早已被临时征作行营,里里外外全是兵士,伤药的气味混着血腥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明珠刚进院子,就听见西边厢房里传出一声中气不足的嚷嚷:"小爷我真没事!别告诉我爹!谁要是敢往京城报信,小爷我跟谁急——哎哟——" 是沈括。 这家伙果然是强悍啊,不都听说是失血过多晕了吗?这就能与人嚷嚷了,虽然听起来这声音显得有点中气不足,但是至少精神比较好啊…… 明珠循声过去,推门一看,沈括趴在榻上,后背裹着厚厚的绷带,见她进来,挣扎着想爬起来,又疼得龇牙咧嘴地跌了回去。 “明珠?太好了!”沈括的眼眶一红,“你知道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他们也不准我去找你,非说我失血过多,我现在还能起来再打五个!你信不信!” 明珠的眼狂一热,连忙上去按住他,搭上他的脉。“信信信!沈家二少爷最是厉害了!” 沈括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掉了下来,“世子为了救我摔了马,对不住,明珠,我没能护好世子!” 186 救了你的救你的 "好了好了,不是你的错,哥哥那边我一会去看,你放心,有我在哥哥不会有事的。"她感受了一下沈括的脉象,毒还没完全清除,她又拿了一颗解毒丸出来塞进了沈括的嘴里。"你中的这刀,刀口深,需要养一个月,不许动武,不许喝酒,不许骑马。" "一个月?!"沈括哀嚎,"明珠妹妹,郡主,亲郡主——半个月行不行?" "闭嘴,再啰嗦我就毒哑你!"明珠吓唬他道。 沈括立刻闭嘴了,过了两息,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我知道了。你赶紧去看看世子吧……" 明珠的眼眸淡了下去。 "我去看看。" 明恒的屋子在驿站最深处,门口守着临霜,见明珠来了,这位素来冷面的护卫眼眶通红,深深一揖,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了门。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明恒躺在床上,左臂以夹板固定着,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起皮,眉头紧紧锁着,人在昏迷中都睡不安稳。 床边坐着两个军医打扮的人,见明珠进来,如同见了救星,慌忙起身:"郡主!" "怎么回事?"明珠一边净手,一边问。 "回郡主,已经大雨,援兵到的晚了一些,世子突围时左臂是为了救沈二公子摔落下马时候受的伤。"年长的军医满脸愁容,"只是世子中过一刀,刀上淬了毒,位置又太靠近心脏。虽及时含了您留下的解毒丸,性命无碍,可那毒太过霸道,解毒丸只压住了大半,仍有一部分侵入了内腑。世子他……" 军医叹了口气:"世子连日操劳,本就熬到了极限,又念着郡主的安危,心力交瘁。昨夜冒雨突围、厮杀一场,新伤旧毒加在一处,昨夜后半夜便起了高热。下官等用了三服药,这热……怎么都退不下来。" 明珠坐到床边,三指搭上了明恒的腕脉。 脉象浮数而乱,热毒壅于内腑,郁结于心脉——毒是一层,累是一层,急火攻心又是一层。 寻常汤药只能解表,根本够不到沉在内腑的那层余毒。 其实明恒的身体底子如何明珠是最清楚的,她一直在为明恒调理身体,好不容易养的差不多要好了,现在好像一棍子就将她之前费的那些心力给敲散了一大半…… 这下亏大了! "备金针,再取纸笔。"明珠挽起袖子,声音沉稳,"照我写的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半个时辰内送来。" 军医们如蒙大赦,飞奔着去了。 金针一根根落下。 明珠下针极稳,可落针的手腕却越来越沉。 她自己的灵力只回了薄薄一层,本指着以纯针法逼毒,可那毒盘踞内腑,针至半途,竟推不动了。 她咬了咬牙,指尖捻着针尾,悄悄渡入了一缕灵力。 只一缕。 可她的脸色,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药送来了。 明珠扶着明恒的头,一勺一勺喂进去,又以金针引着药力下行。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明恒滚烫的额头终于沁出了一层细汗,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了。 明恒的眉头彻底舒展了,呼吸渐渐绵长。 从明恒屋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明珠刚在廊下站定,临雪便迎了上来,欲言又止。 "说。" "郡主,"临雪压低声音,"赫连将军……有些不对。他从昨夜起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方才属下送饭进去,屋里没点灯,他坐在暗处,属下瞧着……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似乎是赤红的。可他不许我们说,只说无事。" 明珠闭了闭眼,解决一个又来一个…… 她就知道。 昨日那样的厮杀,他一个将军,怎么可能躲在别人的身后,真的做到不出手。 可他的眼脉初愈,那些经络比蛛丝还脆,哪里经得起内力震荡。 她推开赫连硕的房门时,屋里果然一片漆黑。 黑暗里,赫连硕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肩背绷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我说了,无事。不用为了我分心。" "赫连硕。"明珠点亮了灯。 灯光亮起的一瞬,她看见这位将军的下颌绷得死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瞳孔却迟迟没有聚焦——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人。 他的眼周果然发红…… 因为光亮,他下意识的一抬胳膊挡住了自己面前的光…… "郡主……您回来了?"赫连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欣喜若狂,他猛然站起来,却又感觉到一阵眩晕,人重新跌回了座椅之中。 他也受伤了……伤口很深,只是他一直忍着不说,趁着人不在,他才草草的给自己包扎了一下。 他已经拖累了不少了,在这种情况下,世子和沈括都受伤比他严重,郡主又下落不明,他实在是不能再给人家添麻烦了。 如今郡主回来,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终究是落了地了……她平安无事是真的太好了。 赫连硕想哭,但是眼睛疼的他头一阵阵的发晕……泪水却是一点都流不出来…… “让我来看看你的眼睛。”明珠柔声说道…… 赫连硕一惊…… 他抬起手,死死按住自己的眼睛,指缝里透出压抑到极致的颤音,"郡主别费心了。是我自作自受。您把自己的命熬干了才治好的眼睛,我转头就……" "手拿开。"明珠打断他。 赫连硕不动。 "我数——"明珠说到一半,想起什么,自己先顿住了,换了句,"你要我拿银针扎你手背上吗?" 赫连硕默默地把手拿开了。 明珠凑近了仔细检查。 眼白布满血丝,眼脉处的经络因内力震荡而再度淤塞,但好在——底子是她亲手疏通的,余药未散,只是震荡挫伤,没有伤及根本。 "不幸中的万幸。"她松了口气,取出针囊,"淤血再堵三日,你这双眼睛就真要还给黑暗了。坐下,别动。" 真是自己吓自己,刚才给哥哥用金针是真的用掉了她好不容易攒的一点点灵力,若是这边也要灵力疏通的话,她是真的一滴也没有了…… 好在之前基础打的好…… 金针落下,赫连硕一动不动,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 "郡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昨日我若不出手——" "昨日你若不出手,今日躺在这里的就不止这几个人。"明珠手上不停,淡淡道,"眼睛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在香案上的。你用它护了我哥哥,我没有怪你。" 赫连硕猛地一震。 "但是,"明珠话锋一转,手下故意重了一分,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再有下次,不等别人动手,我先把你这双眼睛扎回瞎子,省得你糟蹋我的药。" 赫连硕:"……" 187 再遇暗号 "再有,"明珠收了针,语气缓和下来,"从今日起,蒙眼静养一个月。每日换药,不许见光,不许动武。” 屋里静了片刻。 "……遵命。"赫连硕低着头,哑声应了,"郡主。" "嗯?" "谢谢您,又给了我一次光。"赫连硕的声音暗哑,他垂下了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明珠……哪里有那么夸张。 明珠收拾好针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谢就不必了。答应我一件事——好好养着,等眼睛好了,京城里还有的是要用它的时候。" 她说完便走了。 赫连硕坐在灯下,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那双重新蒙上药纱的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转动。 夜深了。 明珠处理完所有的伤患,独自坐在驿站的廊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面前忽然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一碗汤,是用人参和鸡一起熬煮的。 谢十七单膝蹲在她面前,把汤碗递到她手边:"郡主,该您吃点东西了。" 明珠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汤下肚,四肢百骸里那点冰凉才慢慢化开。 "谢十七。"她望着京城的方向,忽然开口,"他们这回失了手,又折了这么多人,你说,背后布局的人此刻睡得着吗?" 谢十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夜色尽头,是京城的方向。 “应该是睡不好的。”谢十七缓声说道。 "睡不着才好。"明珠喝完最后一口参汤,把空碗递还给他,唇角缓缓勾起一点冷意,"睡不着,才会继续出招。" "他们出招,我们就有线索。"明珠朝着谢十七嫣然一笑。 狐狸的尾巴露的越多,这狐狸就越是好抓了! 进京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车队走的是南门,没有惊动任何人——灭虫的功劳对外是皇城廷议出来的,巡查灾情是皇帝派下的差事,昭文亲王府的世子和郡主,不过是"随行办差"而已。 这是父王信里定下的调子,明恒执行得一丝不苟。 进了城,明恒做的第一件事,是点了两队人,分别送赫连硕和沈括归家。 赫连硕蒙着药纱,在马上坐得笔直,临别时朝着马车的方向深深一揖:"世子,郡主,大恩不言谢。来日若有差遣,赫连硕万死不辞。" "行了行了,"沈括趴在另一辆马车的软垫上,有气无力地摆手,"这话你说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将军,回吧回吧,好生养着。" 赫连硕走了。 沈括却扒着车沿不肯动,眼巴巴地看着明恒:"哥,亲哥。你送送我呗?你往我家门口一站,我爹总不好意思当着你的面揍我。" "武昌侯已经知道你受伤了。"明恒面无表情地打碎了他的幻想,"你中毒那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就进了京,兵部有存档,你父亲在兵部有旧部。" 沈括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不过,"明恒顿了顿,"军报上也写了,你替本世子挡了一刀。" 沈括眨眨眼,忽然又支棱起来了:"那我爹……" "大概会先哭一场,"明恒拍了拍他的肩,"再揍你一顿。哭是因为你活着,揍是因为你差点没活着。回去吧。" 沈括被塞进马车,一路哀嚎着回武昌侯府去了。 昭文亲王府的朱红大门前,昭文亲王明砚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管家劝了三回,说世子和郡主的车驾进城门了、到东市了、拐进朱雀街了,王爷您回厅里坐着等吧。 明砚一概不理,就那么负手立在台阶下,一身亲王常服,站得像一杆枪。 车驾转过街角的那一刻,这位大盛朝唯一的亲王殿下,率先迈开了步子。 明珠刚掀开车帘,就看见父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父王——" 她话音未落,明砚已经一把掀开了明恒那辆车的车帘,先是看见儿子吊在胸前的左臂,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又看见儿子脸上安然无恙的笑意,那只抬到半空、不知是怒是疼的手,最终只是重重落在了明恒的右肩上。 "回来就好。"明砚的声音有些哑,"回来就好。" 他又回头去看明珠。 明珠已经下了马车,站在车边,乖乖巧巧地唤了一声:"父王。" 明砚上上下下打量她。 瘦了一圈,脸色还差着,人也瞧着没什么精神——信里只说兄妹遇袭、明珠受了惊吓,可明砚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儿这副气血两虚的模样,哪里是"受了惊吓"四个字能遮掩的。 他什么都没问。 当着满府下人的面,他只是抬手,极轻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还是女儿看起来乖巧可爱……怎么办,好喜欢撸女儿的脑袋。 "进屋。"明砚一手揽着一个,把一双儿女往府里带,"灶上炖着汤,你祖母……太后前几日还特意从宫里赏了支老参来,说要给你们补身子。今晚都给我老老实实喝两碗。" 明珠的四个贴身丫鬟早在二门里候着了,一见明珠,四个姑娘齐刷刷红了眼眶,上前行礼的声音都是抖的。 "哭什么,"明珠笑着点了点她们,"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走,回去烧水,我要沐浴。"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府。 这一晚,昭文亲王府的灯,亮到了三更。 而王府外院,侍卫居所。 谢十七坐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对着一盏孤灯,擦拭着佩剑。 回到王府,他便又成了那个不起眼的、郡主身边带刀的影子。 白日里的事一了结,他便回了这里,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窗外,极远处的夜色里,传来三声鸟啼。 两短,一长。尾音微微上挑。 谢十七的手,缓缓握紧了剑柄。 那是谢家暗卫营的暗号。整个大盛朝,会这暗号的,只有从暗卫营里爬出来的人。 而那三声鸟啼的节奏,是统领独有的。 他蹙起眉。 谢家的人怎么又找到昭文亲王府来了。 他该置之不理的。 他如今是郡主的人,与谢家再无瓜葛。 可那暗号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缓,笃定他听得见,也笃定他会来。 谢十七沉默片刻,终究是推窗而出,玄色的身影没入夜色。 约定的地点在王府两条街外的一座废弃土地庙。 188 多谢统领 谢十七落在屋脊上时,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剑已出鞘三寸——他以为是来杀他的。 叛营的死士,按暗卫营的规矩,人人得而诛之。 上次谢十五过来带来了谢世子的口信,他理都没理,这次估计是要来截杀他了吧! 可土地庙前那个负手而立的灰衣人,只是背对着他,淡淡开口:"收剑吧。要杀你,来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谢十七没有收剑,但也没有进攻。他落在院中,隔着三丈,与那人对峙:"统领深夜相召,何事?" 暗卫统领转过身来。 那是个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寻不见的中年人,唯有一双眼睛,沉得像两口古井。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谢十七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上个月的解药,你没拿到。" 谢十七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是不是已经毒发过了?"统领盯着他,又问。 庙里庙外,一片死寂。 良久,谢十七道:"是。" "在哪里发的?" "固州。"谢十七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夜里。扛过去了。" "扛?"统领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嘲讽的意味,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十七,你在营里十二年,你该知道那是什么毒。那不是能'扛'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我告诉你实话。断了药,头一个月,是锥心之痛,你扛过去了,算你命硬。可若是连续三个月拿不到解药——毒发会一次比一次厉害,间隔会越来越短。头一回是锥心,第二回是蚀骨,到了第三回,你会恨不得拿自己的剑把自己捅个对穿。再往后,毒入五脏,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谢十七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他都知道。 "所以,"统领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若是世子往后还有任务派给你,你最好乖乖听话。他手里捏着解药便是他捏着你的命门。你最好听他说的话,按照他吩咐的去做,按月领药,还能活。否则,你会死。" "我拒绝。"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统领的眉头狠狠一跳:"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谢十七抬起眼,那双素来死寂的眸子里,此刻平静得近乎坦荡,"我如今是郡主的人。谢家的任务,谢世子的任务,都与我无关。他便是把解药堆成山放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回去。" "你——"统领气结,往前逼近一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是毒!是要命的毒!你为了一个郡主,连命都不要了?!" "命是郡主给的。"谢十七淡淡道,"还给她,不亏。" 统领死死地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半晌,忽然,那股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重。 他后退半步,靠在斑驳的庙门上,望着谢十七,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十七,你不该离开谢家的。" 谢十七眸光微动:"为何?" 统领没有回答。 "叛营者死,这是营里的铁律。"谢十七盯着他,"今夜你来了,不是杀我,是劝我。你说我不该离开谢家——统领,为何?" 统领望着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死死压了回去。 许久,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为何。"统领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劝你。回去吧,十七。领了任务,拿了解药,好好活着。别的,不要问。" "我不会回去。"谢十七仍是那四个字,寸步不让。 “别那么固执。”统领似乎叹息了一声,“你要活着的。”他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翻涌了一丝谢十七看不懂的情绪出来。 “统领。”谢十七缓声说道。“这些年,谢谢您在暗卫营里面那么照顾我。只是我既然已经决定离开,便不会再回去的。你不用再劝说我。” 他是被统领带回谢家的,这些年来,虽然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但是不得不说,一些脏活统领的确是没有安排给他,那些需要出卖身体和色相的任务也不会分配给他。 之前他只觉自己之所以没有拿到那些需要出卖身体和色相的任务大概是因为自己生的与谢世子有几分相似,但是今日他忽然明白了许是统领刻意的将他保护起来了。 是统领没有让他去碰那些脏的任务。 “这么多年,多谢统领的关照!”谢十七还是朝着统领一抱拳,说道。 统领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些谢十七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一个守着秘密守了很多年的人,在黑暗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秘密本身。 "既然劝说不懂你,那你好自为之。" 灰衣人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夜色里。 谢十七独自站在破庙中,站了很久。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供桌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而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固州那一夜毒发的滋味,他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顺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地烙过去。 那次是郡主纾解了他身上的疼,可是郡主能救他一次,还能救几次…… 统领说,第二回是蚀骨,第三回,他会想自己捅死自己。 这些他都知道。 他偷偷的看过那些没有拿到解药的暗卫是什么下场。 谢十七缓缓收剑入鞘,抬眼望向昭文亲王府的方向。 郡主此刻应当已经睡下了。 她今夜喝了王爷炖的汤,有四个丫鬟伺候着,睡在自己熟悉的院子里,很安全。 这就够了。 谢十七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不打算告诉她。 至少现在不。她刚回京,有她自己的仗要打。 他这条命里的毒,他自己扛。 扛不住了,再说。 翌日清晨。 昭文亲王府的门房刚打开王府的边门上的门栓,宫里的马车就到了。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笑呵呵地捧着口谕:"皇上有旨,宣昭文亲王世子明恒、安宁郡主明珠,即刻入宫觐见——太后娘娘也在,念叨两位小殿下好几日了,说是一刻都等不得啦。" 189 南疆的事情 翌日一早,昭文亲王明砚亲自带着一双儿女进了宫。 入宫先去的是上书房。 皇帝明昊今日特意推了半日的朝政,就为了见这两个孩子。 可当他看见明恒吊在胸前的左臂、看见明珠那张苍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时,脸上的笑意先是一顿,随即化成了掩不住的心疼。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明昊站起身,绕过御案,亲自走到明恒面前,抬手想碰碰他的伤臂,又怕碰疼了,手悬在半空,终是收了回来,"朕的错。朕该多给你些人手的,没想着……路上竟有人敢对你们下这样的死手。" "皇伯父言重了。"明恒行礼,"是侄儿自己不小心。" "行礼就免了,胳膊都这样了还行什么礼。"明昊摆摆手,又看向明珠,上上下下打量,眉头越皱越紧,"明珠也是,瞧这小脸白的。回头朕让太医院院正亲自去王府给你请脉,一日三回地报。" "皇伯父,我自己就学过医。"明珠失笑,"我这是累的,养些日子就好,不碍事。" 学医这件事情,明砚之前已经刚明珠过了明路的,毕竟她之前都是在道观里面长大的。 学点医术不算什么。 这事情先给皇伯父说了,以后很多东西都好解释。 "大夫也不能给自己省药。"明昊瞪她一眼,那神态竟和明恒平日里有七分像,"这事就这么定了。"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回到御案后,明昊的神色沉了下来。 "你们带回来的卷宗和证据,昨夜你们父王就连夜送进宫了。"他指了指御案另一侧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朕几乎看了一夜。"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说来也怪,看了一夜,朕竟不觉得累。"明昊缓缓道,"只是觉得心寒。" "一个知州,盘踞一方,装神弄鬼,草菅人命,贪墨赈灾银两十八万——朕的朝廷,朕的赈灾银子,朕的百姓,就这么被人一层一层地吸血,吸了整整三年,朝中竟无一人察觉。"他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叩了叩,"还有那些卷宗背后的人。益州'济世堂',一个查无此人的'张济世',十八万两白银,就这么凭空没了去向。" "皇伯父,"明恒沉声道,"侄儿在归京途中遇袭,刺客五六十人,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兵刃淬毒。这伙人冲着侄儿来,为的,就是侄儿手里这些卷宗。" "朕知道。"明昊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厉色,"刺杀钦差,形同谋逆。朕已命大理寺和刑部合力彻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伙人的根挖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殿外的宫墙。 "朕心寒之余,更多的是警醒。"明昊的声音很沉,"蝗灾是人祸,瘟疫是人祸,如今连刺杀都来了。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藏着的是一只朕看不见的手。这只手伸进朕的州郡,伸进朕的钱粮,如今还想伸到朕的侄子侄女身上——" 他转过身,看着兄妹二人,一字一顿:"它以为朕瞎了。" "朕没瞎。" 明恒与明珠同时起身,垂首肃立。 "好了,朝堂上的事,有朕和你们父王。"明昊的神色缓和下来,朝明珠笑了笑,"明珠,你皇祖母一早就派人来问了三回了,朕再不把你放过去,她老人家怕是要亲自杀到上书房来抢人。去吧,陪太后说说话。你哥哥留下,朕还有些事要问他。" 明珠应声退下。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明恒已经坐到了御案旁,明砚坐在他身侧,父子二人正低声与皇帝说着什么。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三张极为相似的脸上。 明珠轻轻带上了门。 寿安宫里,太后冯春芝早就望眼欲穿了。 昨日兄妹俩回京,她就想召人进宫,又怕两个孩子路上累着,硬生生忍住了。 今日一大早,她差人去上书房外头问了三回,连早膳都没用好。 "来了来了!郡主到宫门口了!" 小太监一溜小跑进来报信,太后当即从榻上站了起来,也不等人通传,径自就往殿外迎。 明珠刚进寿安宫的院门,就看见自家皇祖母站在台阶下,一身的家常衣裳,发髻松松挽着,正眼巴巴地朝这边望。 "皇祖母——" 明珠刚要屈膝行礼,就被太后一把拉住了。 "行了行了,跟哀家还行什么礼。"太后拉着她的手,把人拉到眼前,仔仔细细地打量。 这一打量,老太太的眼圈就红了。 面色苍白,唇色寡淡,腕子细得一把就能攥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气血两亏的虚弱劲儿。 "怎么熬成这样了。"太后的声音都哑了,"你这丫头,才归京多久啊,就跟着你哥哥出去办了那么大的一桩事。哀家就说,女孩子家家的,朝堂上那些烦心事,让男人们去办就是了,你跟着跑什么……" "皇祖母。"明珠笑着反握住她的手,"我真的没事的。" "你这孩子……"太后拿她没办法,拉着她的手往殿里走,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就会说没事。你们兄妹俩一个样,都拿'没事'糊弄哀家。" 殿里的宫人奉上热茶点心,太后亲手把一盏温热的牛乳茶塞进明珠手里,看着她捧住了,这才稍稍安心。 "你在外面的事,哀家都听你皇伯父说了。"太后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你很好!咱们明家,有你和你哥哥,是咱们明家的骄傲!" 对外,皇帝已经把灭虫的功劳尽数归了朝廷。 可私底下该跟太后说的,明昊一个字都没藏——那是明家这对小儿女的功劳,他做长辈的,不至于在自己母亲面前还要占了去。 "哀家还听说,"太后忽然压低了声音,朝左右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哀家跟明珠说几句体己话。" 宫人们鱼贯退下,殿门轻轻合上。 太后凑近了些,一双眼睛里闪着兴味的光,哪还有半分方才心疼得直掉泪的模样: "哀家听说,你在外面查到了些奇怪的阵法?" 明珠一怔:"皇祖母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皇伯父那个人,嘴上说着'朕没瞎',夜里看卷宗看得睡不着,天不亮就跑到哀家这儿来念叨。"太后撇撇嘴,"哀家听了一耳朵。怎么,不能说?" "能。"明珠失笑,皇祖母这性子,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直接,"只是怕吓着您。" "哀家当年跟着你皇爷爷,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还怕这个?"太后一拍她的手背,"快说快说,你和皇祖母好生说说这个!" 明珠想了想,拣能说的,慢慢讲给她听。 "象州城里,百姓都说蝗虫绕城而走,是仙女娘娘显灵。其实哪有什么神仙——是有人在城中二十几处要地,井沿、墙角、门槛底下,埋了驱虫的药粉。蝗虫嗅觉灵敏,闻着味儿自然绕道。" "还有那些蝗虫本身。"明珠的声音沉了沉,"孙儿在固州查过,那些蝗虫起得太齐、太密,不像是天生地养的,倒像是……被人用阵法豢养、催生出来的。孙儿还在一处灭门案的尸首里,验出了南疆的吸血蛊虫。" "阵法、驭虫、蛊毒。"太后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脸上的兴味渐渐褪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皇祖母?"明珠察觉到她的异样。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明珠,哀家问你,这些个手段,是不是……很像南边前朝的路数?" 明珠心头微微一凛:"皇祖母也这么觉得?" "哀家不是觉得,哀家是见过。"太后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有些悠远,"当年你皇爷爷起兵,打到南边的时候,前朝那边,有个国师。" "国师?" "嗯。"太后点头,"哀家没亲眼见过那人,只听你皇爷爷和军中的老将们提过。说那人能掐会算,善布奇阵,行军布阵神鬼莫测,还能驱使些蛇虫鼠蚁。有一回,大军追到一处山谷,谷里无缘无故起了大雾,雾里头全是毒虫,前锋营折了好几百人,硬是没敢进去。" "后来呢?" "后来前朝亡了,那位国师……说是死了,可尸首谁也没见着。"太后回过神来,看着明珠,神色少有的凝重,"你皇爷爷当年还念叨过,说这样的人,若是真死了倒好,若是没死……" 她没有说下去。 殿里静了一瞬。 明珠垂着眼,指尖在茶盏上轻轻摩挲。 前朝国师。 善布奇阵,能驱蛇虫。死了,却没人见过尸首。 象州的驱虫药粉,豢养蝗虫的阵法,南疆的吸血蛊虫——桩桩件件,像一根根散落的线头,此刻被皇祖母这寥寥几句话,悄悄地往一处拢了拢。 线头的另一头,通向哪里,明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只是那影子太大,太沉,沉得她不敢轻易去碰。 "明珠?"太后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皇祖母。"明珠抬起头,笑了笑,"孙儿记下了。这人若是真活着,藏了这么多年又肯露头,说明他们等的日子,快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明珠替她续了杯茶,语气轻描淡写,"他们藏在暗处这么多年,如今却肯为了象州一个沈遂、为了杀我哥哥,接连露头。这说明他们急了。人只要一急,就会出错。" "咱们要做的,就是比他们稳。" 太后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丫头。"老太太又心疼又好笑,"年纪轻轻的,怎么比哀家这个老婆子还沉得住气。" "随您。"明珠笑嘻嘻地躲开,"皇祖母当年可是跟着皇爷爷打天下的。" "就你嘴甜。"太后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重新拉住她的手,这回什么也没说,只是握得很紧。 祖孙俩又说了半晌的闲话。 190 谢云澜来了 明珠陪着太后闲话,嘴上一句一句应着,心思却在飞快地转。 今日皇祖母提起了前朝那位国师。 太后能知道的事,皇伯父必然也是知道的——甚至知道得只会更详细。那么打今日起,皇伯父的人手,一定会顺着"前朝旧人"这条线去查。 这是好事。 可明珠心里也清楚,皇伯父一旦明着派人去查,暗处那伙人必然会有所收敛,把刚露出来的尾巴重新缩回去。 这一缩,不知又要藏到几时。 而她自己这边—— 她只是怀疑苏轻语与南疆那伙人有牵连。卦象也好,蛊虫也好,阵法也好,桩桩件件都指向那个女人,可这些全是她推演出来的东西,一样都摆不到台面上。 没有实证,她就不能揭发苏轻语,否则不是打草惊蛇,是引火烧身。 所以眼下,她只能静观其变。 好在,她等得起。 "明珠?明珠?"太后唤了她两声,"又走神。跟你说话呢。" "皇祖母恕罪。"明珠回过神,笑着给她续茶,"孙儿听着呢。" "听什么听,眼珠子都不转了。"太后点了点她的额头,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谢世子到——" 明珠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皇后是日日来寿安宫的。 太后在宫里辟了菜地,皇后这位中宫娘娘之前被罚在寿安宫陪她种菜,皇后娘娘不敢不来。 这菜都已经种了许久了,就连皇后都快觉得自己入宫当这个皇后大概就是来替太后打下手种地来了…… 可谢云澜来做什么? 明珠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说起来,如今京城里最坐不住的,就是这些世家了。 明家兄妹归京途中遇刺的消息,早就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朝野。 再往前,明恒呈报的北地五州灾情、朝廷下发的灭虫法子、先期运抵的赈灾粮草……桩桩件件摆在明面上,满朝文武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兄妹二人,竟是奉了皇命去五州赈灾的。 可他们是什么时候领的差事? 什么时候出的京? 皇帝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能提前预知五州有灾? 那些抗灾灭虫的法子,又是谁拟的、什么时候颁下去的? 没人知道。 满朝文武就像被蒙在鼓里睡了一觉,一觉醒来,明家这对兄妹已经憋了个大招,把一桩泼天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偏偏明面上,功劳还是皇帝圣明、朝廷决策,叫人连酸都酸不到正主头上。 世家们如何坐得住? 这几日,各府各宅明里暗里打探消息的人,怕是比五州的蝗虫还多。 而谢云澜觉得,最快的法子,就是来慈安宫。 皇后在这里,只要他来慈安宫就必定能见到太后。 明珠归京之后必然会被太后传召,所以在这里他能顺利的见到明珠。 "微臣参见太后娘娘。"谢云澜进殿,先向太后长揖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他故作惊喜的看向了明珠,“见过安宁郡主,竟是不知道安宁郡主也在慈安宫,听闻郡主外出多日,可安好?”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长身玉立,眉眼清贵,行止间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风雅。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京城第一公子,名不虚传。 明珠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垂下了。 她在看他的眉眼。 从前她看谢云澜,看的是那身清贵的皮相。 如今她看谢云澜,看的是他的五官到底有几分与谢十七相似…… 从前人人都说,谢十七一个暗卫,竟长得有几分肖似谢世子,是奇事。 如今想来,哪里是谢十七像他——分明是他这个赝品,占了真品的位子,连"像"这个字,都被人说反了。 明珠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半分不显。 “还不错。”这是慈安宫,既然谢云澜问起,她也不能一个字不答,只是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 "你来了?是来看皇后的?"太后对谢云澜的态度也不熟络,指了指下首,"先坐吧,皇后在后头菜地里,一会儿就来。" "谢太后娘娘。"谢云澜落座,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转向明珠,眼中适时地浮起几分关切,"郡主——听闻你与明恒世子归京途中遇袭,云澜忧心了好几日。今日得见郡主安好,总算放心了些。" "劳谢世子挂心。"明珠浅浅一笑,客气疏离,"有惊无险罢了。" "郡主气色瞧着不大好。"谢云澜温声道,"可是受了伤?云澜府上还有些上好的血燕,回头便让人送到王府——" "不必了。"明珠打断他,笑意不变,"我们王府的燕窝,还够吃。" 谢云澜被噎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翳,随即又恢复如常。 太后端着茶盏,眼角余光把这来回尽收眼底,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起来,"谢云澜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钦佩,"郡主与世子此次五州办差,实在是漂亮。如今满朝都在说,朝廷竟能未卜先知,赶在蝗灾生发之前就把法子和粮草都预备下了,简直是神机妙算。云澜实在好奇——不知是哪位高人,竟能算出五州有灾?" 来了。 明珠在心里"哟"了一声。 面上她却眨了眨眼,一脸的天真:"谢世子这话,问错人了吧?朝廷的决策,自然是皇伯父圣明。法子也是皇城廷议出来的。我一个跟着哥哥出去的小姑娘,哪里知道这些。" "郡主过谦了。"谢云澜含笑,"郡主随世子亲赴五州,总该知道些内情——" "谢家小子。" 太后忽然开口了。 老太太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看他:"你到底是来看皇后的,还是来打探消息的?" 谢云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太后说笑了,云澜只是——" "只是什么?"太后不咸不淡地打断他,"哀家告诉你,天底下没有白打听的消息。皇帝做事,自有皇帝的道理,做臣子的,不该问的别问。你年纪轻轻,别把心思用在这些弯弯绕绕上。" 一番话,说得直白得近乎粗鲁,偏偏她是太后,是跟着高祖打过天下的老祖宗,满朝上下没人敢挑她半个字的不是。 谢云澜垂下眼,恭声道:"太后教训的是,云澜知错。" 可他低垂的眼底,那点阴翳却越积越深。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母后,您瞧今日这茬小白菜长得多好——" 皇后提着个竹编的小篮子走进来,一身素净的常服,袖口还挽着,指尖沾着点新鲜的泥土,发髻上竟还别着一根太后硬给她插上的木簪。 若不是那通身的气度还在,瞧着竟像个利索的农家妇人。 她一进门就看见殿内的情形,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云澜来了。明珠也在,正好,今日中午都留在慈安宫用饭,尝尝母后种的小白菜。" "皇后娘娘这篮子菜,"明珠笑着起身接话,"可比谢世子的血燕金贵多了。" "就你会说话。"皇后嗔她一眼,把篮子交给宫人,净了手,挨着太后坐下。 谢云澜起身向皇后见礼。 皇后抬手让他免了,神色温和却不热络。她是何等通透的人,方才殿里那番机锋,她站在门口听了半截,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这个外甥,是冲着明珠来的,冲着五州的消息来的。 一家人又坐着说了些场面话。 谢云澜坐在这里心底也知道自己今日是不可能拿到什么消息了。 不过也无所谓,横竖他今日来也没准备就真的能问出点什么。 他只是来见见明珠的……如今目的算是达成了。 如若他去王府下拜帖是肯定会被明珠给扔出来的……这点自知之明他有。 明珠越是不要见他,他就越是想朝明珠那边凑…… 末了,谢云澜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郡主。说起来,郡主这次在外遇刺可是身边护卫不足?若是郡主不嫌弃,府里还有不少护卫可供郡主驱使,只要郡主一句话,我谢家自会竭尽全力护住郡主的周全。" 殿内一静。 明珠抬起眼,笑了。 "谢世子说笑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身边的人如何不劳谢世子费心,我的安危自是由我皇伯父和父王还有我兄长替我操心着。还用不到谢家来说一个护字。" 谢云澜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也笑了:"郡主说的极是。云澜告退。" 他转身出了殿门,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殿里安静了片刻。 “皇后,这谢家的手伸的还挺长的。”太后不冷不淡的说道。 皇后赶紧欠了欠身,“谢云澜那孩子是被家里宠坏了,今日才说出这般不知道轻重的话,臣妾这就让他以后没事不要入宫来了。” “说他是京城第一公子,哀家看他许是盛名之下难以服众啊!”太后缓声说道,“叫他踏实点吧。哀家的明珠年纪这般小就知道替她皇伯父分忧了。这谢世子有那般的盛名也该做些符合他身份的事情才对。” “是,母后教训的是!”皇后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明珠笑了笑,她转头望向殿外。 谢云澜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可她还望着那个方向,眸光一点点沉下来。 谢云澜今日这一趟,表面上是来打探五州的消息,可最后那几句话,却是冲着谢十七来的。 谢云澜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要他谢家的护卫,他专门这么说也是在说谢十七护卫自己不利。 这是在给谢十七上眼药啊…… 谢十七身上还有谢家下的毒和蛊……既然回来了,她也该先帮谢十七将这一层枷锁去掉了! 明珠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冷意。 ——谢家。 ——调包。 她原本想着,回京之后慢慢查,不着急。 可现在她改主意了。 有些人,多在那个位子上坐一天,她都觉得碍眼。 191 她要接近谢家夫人 谢云澜走后,殿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皇后亲自去小厨房张罗午膳,太后拉着明珠继续说话。 一顿饭用得热热闹闹,桌上的小白菜是皇后亲手炒的,太后种的,明珠很给面子地多添了半碗饭。 饭后上了新茶,太后捧着茶盏,忽然一拍额头。 "瞧哀家这记性,险些把正事忘了。"她看向明珠,"明珠,再过一个月,就是你的及笄礼了。" 明珠执盏的手一顿。 及笄。 她活了三世,千年岁月,倒是真把这个日子给忘了。 "你皇伯父在你回京之前,就来跟哀家商量过了。"太后放下茶盏,缓缓道,"你们兄妹这趟出去,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你皇伯父嘴上不说,心里记着你们的好呢。他说了,你这及笄礼,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 他们昭文亲王府给了皇帝这么大的面子,皇帝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只是……"太后叹了口气,"你母妃去得早,你父王那个人,又犟得很,这么多年死活不肯续弦。王府里没个女主人,这及笄礼上,邀宾、赞礼、招待女眷,那么多的琐事都得有个当家主母张罗。你们府上,怕是没有人那么细心。" 明珠点头。 及笄礼不比寻常生辰,尤其是她这样的亲王嫡女、正经郡主,三加三拜,正宾、赞者、有司,一样都缺不得。 王府里确实没有能操持这场面的女眷。 毕竟这王府出了明砚就她和明恒两个,指望她是不可能,她早就爱忘记了及笄礼的流程了。指望那两个更是两眼一抹黑。 "所以你皇伯父的意思是,这及笄礼,由宫里出面帮你操办。"太后看着她,"哀家今日问你,是想问问你——这操办的人,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太后的话音刚落,一旁的皇后便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母后。"皇后坐直了些,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端庄,眼神却亮得有些藏不住,"若母后和明珠不嫌弃,这差事,臣妾想讨了去。" 殿内静了一瞬。 太后掀起眼皮看她,没说话。 皇后被看得有些心虚,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明珠是臣妾看着长大的,跟臣妾的亲闺女也没什么两样。她的及笄礼,臣妾这个做伯母的操办,名正言顺。再者说,礼部、内侍省都在,臣妾调度起来也便宜。" 她这个皇后,在寿安宫的菜地里,已经种了太久了。 之前谢家出事,她因为是谢家的姻亲,被牵连着吃了一个挂落,罚她在寿安宫"静思己过",美其名曰陪着太后礼佛种菜。 这一种,就不知种了多少时日。 她是皇后啊。 中宫之主,母仪天下。 可如今后宫的庶务,早已被俞贵妃接过去掌了许久。 那俞贵妃掌着六宫权柄,兄长长定南侯手里又握着南疆兵权,气焰一日盛过一日。 她若再在这菜地里种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那位的位分前面,就要多出一个"皇"字了。 皇贵妃。 真要到了那一步,她儿子景瑞的处境,才是真正的艰难。 所以她要出来。 她得出来。 而给明珠操办及笄礼,就是最好的台阶——郡主的及笄礼由皇后亲自主持,这是皇家给的体面,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借着这个由头走出寿安宫,再借着操办宴席、召见命妇的机会,把后宫的权柄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太后看着皇后,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她能看不出这点心思? 她这双眼睛,从农田里看到金銮殿,什么人没见识过。 皇后这点盘算,搁在别人身上,她方才就该驳回去了——拿孩子的及笄礼当梯子,像什么话。 可是…… 太后放下茶盏,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她到底是皇后。 中宫之位,一国之母,总这么半闲置着,也不是个事。 谢家最近也确实收敛了许多,闭门谢客,夹起尾巴做人,连谢云澜那孩子都少了许多张扬。 再者说,皇后亲自给明珠操持及笄礼,对明珠来说,是实打实的荣耀。 满京城看着,郡主的及笄礼是中宫皇后一手张罗的——这是把"圣眷"两个字,明晃晃地贴在明珠身上。 最后还有一层,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俞贵妃执掌后宫太久了。 那女人背后是新贵,是南疆兵权。 一味纵容新贵坐大,对朝堂,没好处。 皇帝不好明着收权,她这个做娘的,也不好明着偏袒。 可借着明珠的及笄礼,让皇后重新出来理事——这个口子,开得顺理成章,谁都挑不出错。 只是,这终究是明珠的及笄礼。 "这事,哀家说了不算。"太后转头看向明珠,"及笄礼是你的。你想要谁来操办,你自己拿主意。"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明珠身上。 明珠在心里笑了。 这殿里的三个人,此刻谁的心思她都看得清清楚楚——皇后讨差事的急切,太后故作公允的松动,还有这背后皇后想夺权、太后想制衡的那盘棋。 她一眼就看透了。 可她为什么不顺着呢? 明珠放下茶盏,笑得乖巧又真诚:"皇祖母,皇后娘娘肯亲自替明珠操持及笄礼,是明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明珠求之不得。" 皇后的眼睛"唰"地亮了。 "只是有一点,"明珠话锋一转,眼波流转,"及笄礼那一日,京中的世族命妇、各府的夫人小姐,少不得都要到场的。娘娘这一出山,掌的就是后宫的体面。到时候人多口杂,宴席、座次、礼数,哪一样出了岔子,都是打娘娘的脸。" 她看着皇后,一字一句,温温柔柔:"所以明珠想着,这及笄礼,要么不办,要办,就得办得让满京城挑不出一丝错处。娘娘说呢?" 皇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何等聪明,瞬间就听懂了明珠的言下之意——这丫头不光答应了她,还在提醒她:这是她复出的头一炮,只能打响,不能打哑。 "明珠放心。"皇后郑重道,"本宫亲自盯着,出不了错。" "那明珠就先谢过娘娘了。"明珠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太后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一来一往,忽然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老太太摆摆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哀家就不做这个恶人了。皇后,差事给你了,办砸了,你就接着回来种菜。" "臣妾遵旨。"皇后起身领命,眉眼间的郁气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 又说了会儿话,明珠起身告退。 皇后亲自送她到宫门口,临走还拉着她的手,细细问了她及笄那日想穿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样子,亲热得如同亲母女。 走出慈安宫,坐上回府的马车,明珠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化作一片沉静的思索。 今日答应皇后来操办她的及笄礼除了揣摩了太后的心意之外,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及笄礼是大事,满京城的贵女命妇都会到场。 她归京之后一直低调,这回又出了一趟远门,京中关于她的传言,怕还停留在"道观里长大的病秧子郡主"上头。 是时候,在京城的贵女圈里,正正经经地打出点名头了。 毕竟,苏轻语是一定要入京的。 那个女人前世入京,走的是"医者仁心、温婉解语"的路子,一路从民间医女,走进世家贵女的圈子,再走进皇子们的眼睛里。 这一世,明珠不会再让她走得那么顺。 贵女圈这个场子,她得先站住。 还有更重要的就是她要查谢十七的身世,就必须接触谢家。 她之前几次三番和谢云澜闹的不愉快,今日也是对谢云澜不冷不淡的,所以总要找一个自然一些的借口去接近谢家。 皇后与谢夫人王芷馨是亲姐妹,是谢云澜的亲姨母。 只要皇后肯替她牵线,她便能名正言顺和谢家那位当家主母结交。 毕竟她应该才是谢十七的生母,她总要将人家真正的儿子先带到母亲的面前,后面才能唱戏啊。 192 好在没白挨劈 明珠是一个人回的王府。 明砚和明恒被皇帝留在上书房里议朝事,看那架势,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 太后便吩咐了宫里的软轿,先送明珠回府。 回到青芜小筑,四个丫鬟围着她嘘寒问暖,熬药的熬药,炖汤的炖汤。 明珠由着她们忙活了一阵,便扬声吩咐:"我乏了,先睡下了,都别进来打扰。" 丫鬟们这些日子也知道郡主大病初愈,最爱静养,当下轻手轻脚地放下汤盏,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远了,明珠从榻上一跃而起,哪里还有半分"乏了"的样子。 她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脸颊。 她在想谢十七的事。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替他找回真正的身世,那么头一桩要紧的,就是先解了他身上的毒,还有那两种蛊。 上一次谢十七毒发的时候,她就已经借着诊脉,将那两种蛊的作用和毒发的症状摸了个七七八八。 谢家好手段,这是把一个人从里到外都拴死了。 这些日子赶路回京,她在马车里闲着没事,已经把解毒和解蛊的法子、要用的方子,翻来覆去推演了十几遍。 如今方子是定了,只是其中有几味药偏门得很,亲王府的药房里没有,得去外头买。 明珠从箱底翻出那身半旧的道袍换上,三两下挽了个道髻,插上一根木簪,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摸出一张符纸,往自己面门上一贴 那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这是隐匿容貌的符。 低阶符,费不了多少灵力,就是叫人记不住她的样子——旁人与她打个照面,只觉得是个寻常的小道长,可转过头去,便怎么也想不起那眉眼是何模样。 明珠推开青芜小筑后头的小窗,利落地翻了出去,一路避着府里的仆从,从角门悄悄溜出了王府。 出了王府没走多远,明珠便察觉到,身后远远缀上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是谢十七啊。他是真的敏锐…… 她失笑,也没戳破,由着他跟。 宁安堂在城东,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药堂。 明珠一进门,一个眼尖的小伙计便迎了上来,刚要招呼"客官要点什么",待看清她的道袍,话头又咽了回去。 那伙计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她半晌,这才迟疑地开口:"敢问这位小道长……是不是之前来过?" "来过。"明珠大大方方地认了。 "那——"伙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激动地搓着手,"道长是不是给了我们东家一张符?" 这事说起来就有意思了。 他们东家这些日子一直在找一位小道长,专门吩咐过伙计的。可邪门的是,宁安堂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当日也都见过那位小道长,事后却愣是没一个人想得起他长什么模样。 东家急得没法子,只得交代下来:但凡来药堂抓药的道士,只要年纪个头差不多,伙计都得多问一嘴。 好在京城左近没有道观,来药堂买药的道士本就不多,年纪轻的更是凤毛麟角,问了这些日子,也没问出个头绪来。 今日可算是问着了。 见明珠点头,伙计大喜过望,往内堂的方向一让:"还请道长随小的到内堂去!我们东家找您,找了好久了!" 明珠想了想。 也是,她离开京城,这一去一回,都一个多月了。 她也正想看看,陈慕白那个必死的局,到底破了没有。 上回她扮作小道士,给了陈慕白一张护身符,说他有死劫来着。 她一时嘴快,忘记先推算一番了,直接将自己前世的前世记忆之中的陈慕白结局给说出来,结果自己反手就被贼老天劈了一道雷。 幸亏谢十七奋不顾身地扑出来,硬生生替她扛下了那道天雷,去了大半条命。 那局若是破了,自然好,至少谢十七没白挨那一下。 若是没破……那这贼老天可就太不地道了。 毕竟,劈都劈了。 "带路吧。"明珠道。 内堂里,药香袅袅。 陈慕白正对着账本出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伙计领着一个半旧道袍的小道长进来,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了起来,带得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尺。 "你——"他盯着明珠,嘴唇动了动,声音都变了调,"可是当日赠符的恩人?" 说来也怪,这些日子他日思夜想,脑子里却始终只有一道模模糊糊的青色影子。 可今日这人一进门,那影子忽然就活了——身形、气度、还有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眼睛,全都对得上。 "是我。"明珠也不绕弯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先抬眼端详他的面相。 这一看,她心底便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陈慕白印堂发亮,眉宇间那股盘踞多日的死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原本断在半途的寿数纹路,如今续上了,走得绵长平稳。 必死的局,破了。 看来那道天雷,到底还是讲道理的——她泄露天机替他挡劫,天道劈了她一下泄了愤,便也认下了这笔账,没再把死局缠回陈慕白身上。 "谢天谢地。"明珠轻声嘀咕了一句。 谢十七那大半条命,没白搭。 "恩人说什么?"陈慕白没听清。 "没什么。"明珠摆摆手,"我说,你的劫,过去了。往后只要不行差踏错,安安稳稳,福寿双全。" 陈慕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绕出桌案,撩起衣袍,对着明珠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恩人在上!当日若非恩人那张符,陈慕白如今坟头的草都该冒芽了!这条命是恩人给的,恩人但有所需,宁安堂上下,倾尽所有,绝不推辞!" 那日他替父亲送药去安国公府,可是真的遇到了有人下药意欲坏了谢家小姐的清白。 而他原本是稀里糊涂的中药了的。 可是那道符直接烧了起来,虽然将他的香囊烧了一个大洞,却是让他瞬时就清醒了过来。 他跑掉了。 而他后来从谢十五嘴里得知,后来国公府里面打杀了一个意图轻薄谢家女清白的登徒子。 他这才出了一身的白毛冷汗,若不是这符解了他的药,怕是被打杀的人就是他了吧…… "起来吧。"明珠也不扶他,由着他磕完这个头,才慢悠悠地从袖中摸出一张单子,推了过去,"正巧,我今日来,还真有事相求。" 陈慕白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单子,只扫了一眼,神色便郑重起来。 单子上七八味药,前头的还寻常,越往后越偏门——赤芝要三十年往上的,雪胆要南疆霜降后采的,最末一味"七星草",他入行十几年,也只在药材图谱上见过。 "恩人这些药……"陈慕白有些迟疑,"铺子里现成有的,我这就让人包。 只是后头这几味,京城里怕是一时寻不齐,得从南边调货,最快也要七八日。" "不急。"明珠道,"能调就调,价钱照付。" "恩人这话就是打我的脸了!"陈慕白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别说几味药,恩人就是要我这间宁安堂,我陈慕白眉头都不皱一下!这样,我亲自盯着,沿途各州的同行我都熟,快马加鞭,五日之内,一定给恩人凑齐!" "那便多谢了。"明珠起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药材到了,不必声张。我五日之后自己会来拿的,你给我留住就是了。" 陈慕白一凛,当即会意,重重点头:"恩人放心,我一定帮恩人办好。" 他不知道恩人为何要用这么冷门又难寻的药,不过既然是恩人开口,他自然是不会问这些药的用处的。 恩人没将方子给他看,他也不是太明白,只是知道恩人要他找的药要么是大寒要么就是大毒和至寒至阴的……这药性实在是乱的很。 193 相请不如偶遇 送走那位小道长之后,陈慕白在内堂里站了许久,手里还捏着那张药单。 他又把单子上的药材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咂舌。 若不是他们陈家世代行医、手里有些旁人没有的门道,单子上这几味冷门药材,寻常的药材铺子,是真的弄不到手。 旁人只知道,宁安堂里坐着一位医术精湛的年轻大夫,却不知这间京城数一数二的大药堂,背后真正的东家,就是这位坐诊的陈大夫。 陈家世代行医,到他父亲这一辈,更是做了安国公府的府医。 国公府那样的门第,若他父亲手里没点真本事,国公府也不会一直养着他。 陈慕白自幼泡在药罐子里长大,医术青出于蓝,只是他天生不爱受高门大户的拘束,这才自己出来,开了这间宁安堂。 因为父亲是国公府府医的缘故,陈慕白与谢家那些暗卫,一直都很熟悉。 谢家的暗卫在外头执行任务,伤了病了,基本都是来找他。 一来,他算半个自己人,口风紧,不多嘴。 二来,他的医术确实拿得出手。那些年,暗卫营里进进出出的人他见得多了——伤得最重、来得最勤的,是那个代号十七的。 那孩子每次来,都是一身的新伤叠旧伤,却连哼都不哼一声。 想到这里,陈慕白的眼神暗了暗。 那日他进国公府,不过是替父亲送一趟药而已,谁知道就撞上了国公府后宅里的腌臜事! 那样的高门大户,后宅里的阴私,是会吃人的。 他一个外人摊上那种事情,人家要他死,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要不是那位小道长给他的那张符,他只怕早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桩阴私里,连尸首都寻不回来。 那安国公府,他是不会再踏进去了。 若不是父亲与国公府的契约还没满,他真想头一件事就是劝父亲辞了这府医的差事,离那个吃人的地方远远的! 陈慕白深吸一口气,将药单仔细收进怀里。 原本这里头的药,若是寻常人来买,他也不愿耗费那么大的精力去淘换。 可开口的是他的救命恩人——恩人想要的药,他就是跑断了腿,也一定给凑齐了! 另一边,昭文亲王府。 明砚和明恒,到底还是被皇帝留在了宫里。 此番蝗灾背后牵扯的事情不小,皇帝重视得很,父子二人要在宫里住上两日,与皇帝把这盘棋从头到尾推演清楚。 宫里特意派人回王府传了话,叫府里不必等候。 父王和哥哥都不在,王府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明珠在青芜小筑里待了一日,第二日便待不住了。 让她一个人蹲在王府里闷着,实在是太无聊了。 "春分,夏至,换衣裳,出门。" 两个丫鬟欢天喜地地应了。 明珠又叫上了谢十七——按规矩,郡主出门,护卫是要跟的。 前世的前世,她还是那个骄纵的小郡主,出行从来都是前呼后拥,仪仗开道,派头是足了,可一点都不自由,走到哪里都隔着一层人墙,连街边的糖炒栗子是什么味儿都不知道。 如今她依然是郡主,却再也不追求那种被前呼后拥的感觉了。 现在上街,只带两个丫鬟、一个侍卫。 说句实在的,京城里寻常官员家的小姐出门,有的排场都比她大。 可明珠喜欢这样。 隔了这么多年,再度置身京城的街头,她只觉得又亲切,又有些陌生。 毕竟她离开这里,去了云洲大陆,前前后后上千年的时光。 如今重回故地,很多东西都快要记不住了——哪条巷子卖什么,哪座桥什么时候修的,全都模糊了。 不过有一样东西她记得清楚。 京城醉江月的菜,做得十分出色。 尤其是那几个特色菜,她前世每次去都必点。 横竖今日不在王府用膳,明珠当下决定去醉江月,重温一下过去的口味,顺便看看,这回重生回来,醉江月的菜是不是还烧得一如既往的好吃。 醉江月是京城里顶有名的酒楼,三层高楼,临着街,还没到饭口,楼里已经坐了大半。 明珠带着春分、夏至,谢十七落后半步跟着,主仆四人一进门—— 明珠的脚步就顿住了。 楼梯上,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眼清贵,不是谢云澜是谁。 他身侧还立着四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几人说笑着,正要上楼,看这架势,是早就在楼上订了雅间。 明珠不由翻了一个白眼。 晦气! 早知道今日出门,该给自己起一卦的。 楼梯上,谢云澜也看见了明珠。 他的目光在明珠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她身后半步的谢十七身上。 那一瞬间,谢云澜的眸色深了几分。 他拾级而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郡主?真是巧。郡主也来来醉江月用膳?" "是啊,真巧。"明珠皮笑肉不笑,巧得她连饭都要少吃半碗了…… 谢云澜却像是丝毫没看出她的讥讽,笑容不减:"郡主才立功回京便能与云澜在这里相遇,倒是颇有缘分啊。有道是相请不如偶遇,不知道云澜是不是有这个福气请郡主一起用膳?” “铭泽,你说郡主立功回京?难道这位就是安宁郡主?”跟在谢云澜身后一位穿着浅蓝色圆领长袍的公子好奇的问道。 铭泽是谢云澜表字。 “忘记介绍了。”谢云澜赶紧对他身边的那四位锦衣公子说道,“这位便是昭文亲王府的安宁郡主。” 那四位锦衣公子闻言面露惊喜,赶紧上来行礼。 这位郡主可是目前陛下与太后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儿啊!虽然归家不久,但是跟着她兄长在外立了一个大功。 昨日还传出了太后让皇后娘娘亲自为她办及笄礼的消息。 这等尊荣,大盛朝到现在是独一份的! 只是这位郡主本就才回京不久,又出了一次远门,平日里也低调,几乎京中无人知晓郡主的容貌,今日能被他们给偶遇了,这几位公子都是十分的高兴。 “倒是不用这么多礼了。”明珠扫了一眼,这几位她还都认识……当然不是现在认识的,而是前世的前世,这几位就是谢云澜的朋友,她作为谢云澜的头号舔狗,自然是与这几位相熟。 194 做戏而已 明珠本是不想与他们一起用膳的。 跟谢云澜同桌吃饭,她怕自己犯恶心,吃不下。 可她转念一想—— 吃!干嘛不吃!有人上赶着当冤大头,她吃不穷他们! 更主要的是,她如今要替谢十七查身世,往后少不了要和谢家打交道,眼下还不是与谢云澜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回京之后,她见着谢云澜就没给过好脸色,闹得实在太僵——她与谢云澜僵得越厉害,往后想登谢家的门、想见谢夫人,就越是没有由头。 今日这顿饭,倒是送上门来的台阶,正好缓一缓两人的关系。 "既然是谢世子相邀,"明珠微微一笑,"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谢云澜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意外之喜,忙侧身相让:"郡主请。” 一行人上了楼,进了雅间。 落座之后,谢云澜将那四位锦衣公子一一引荐。 明珠一一颔首见礼,她表面含笑,心底却是对谢云澜介绍的人都十分的熟悉。 方才那个出言询问她身份的,是徐家的公子徐瑾楼。 明珠记得,他这一趟进京,是专程送妹妹徐令仪来的。 他和徐令仪如今暂居在定国公府——徐家与定国公吴家是姻亲,徐令仪要管如今的定国公夫人叫一声姨母。 徐瑾楼和徐令仪,都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 徐家是把他们兄妹一起送来京城的,打的什么主意,明眼人一看便知。 徐家是个小世家,如今大盛初立,新朝新气象,他们家也是有野心的——他们家已经有一个姑娘嫁入京城了,成为定国公夫人。 徐家想将将这样的荣耀再巩固一下,毕竟小世家在一众大世家门阀的挤压之下若是不为自己打算,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出路了。 说白了,兄妹俩都是来京城"相看"的。 在谢云澜左侧的,是冯惜春,荣昌侯世子。 论起辈分,这位还算是明珠的远房表哥——荣昌侯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子,受了太后的庇护,才挣下荣昌侯这一门爵位。 沾着太后娘家这层关系,冯惜春见了明珠,笑得比旁人更热络三分,一口一个"表妹",叫得亲亲热热。 明珠面上笑着应,心里却记得清楚:前世的前世,她这个远房表哥因为自己妹妹也喜欢谢云澜的缘故,没少给她下绊子。 站在谢云澜身后的那名面容俊秀的少年,是世家王氏的公子,王云泽。 他如今在宫里给太子明景瑞当伴读,与皇后、与安国公夫人——也就是谢云澜名义上的生母——都出自王家。 王家的嫡系公子,皇子的伴读,前程不可限量。 明珠多看了他两眼。 倒不是因为他的家世。 而是方才落座之后,另外几位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只有这个王云泽,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清正,还颇有些不太自在——仿佛被拉来凑这场热闹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他。 前世他便是这般模样,清冷的好像不是一个活人……若是他不那么冷的话,他才该是京城第一公子才是。 有谢云澜什么事情啊。 最后一个,身穿黑色暗纹锦袍的,是定国公府的大公子,吴允安。 这位的处境,就有几分一言难尽了。 他是定国公与原配夫人所生的儿子。 定国公当年,也不过是前朝衙门里的一个小小衙役,乱世里投了军,跟着明珠的皇伯父也就是当今天子打天下的人出生入死,才挣下这一门爵位。 只是战乱年代,他的原配夫人没了,只留下吴允安这根独苗。 后来定国公续弦,娶的就是徐家的姑娘——也就是徐重楼和徐令仪的姨母。 问题是,徐家那位续弦夫人,也生了儿子。前段时间才过了周岁…… 于是这位大公子在府里的位置,就很是尴尬了。 嫡长子的名分摆在那儿,可定国公迟迟未给他请封世子。 拖一日,便多一日的变数——满京城谁看不出来,那续弦夫人枕头风日夜吹着,图的就是自己儿子的前程。 明珠收回目光。 谢云澜压根没想到今日自己随口一说就真的能请到明珠留下来吃饭,他还以为自己会被明珠给怼回来了呢! 所以点菜的时候他是真的下了本钱了。 不多时,菜流水一样地上来了。 明珠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吃,吃两口,还扬声叫伙计:"糖醋脆皮鱼、蟹粉狮子头、醉鸭、佛跳墙,这几样,照这个席面,再各做一份,回头打包,我要带回王府给父王和哥哥尝尝。" 谢云澜失笑:"郡主只管点,今日这顿,云澜做东。" "那我就不客气了。"明珠笑眯眯的,"醉江月的菜金贵,谢世子荷包厚实,我正好多吃一点。" 这话说得直白,几个世家子都笑了起来,席间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唯有春分、夏至两个丫鬟,站在自家郡主身后,面面相觑。 郡主今日……是怎么了? 前日在宫里,谢世子递一句话,郡主怼一句;今日倒好,不光赏脸吃了这顿饭,还吃得这般高兴? 谢十七立在雅间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可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也看不懂。 郡主待谢云澜,向来是冷淡里带着刺的。 可今日,她笑靥如花,应对如流,甚至……还夸了谢云澜几句。 谢十七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只知道,郡主待旁人越周到,他就越该把自己站成一道影子。 酒过三巡,席间的试探便开始了。 "郡主,"徐瑾楼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笑道,"在下早就听闻,此番五州赈灾,朝廷未卜先知,粮草法子都是提前预备下的。郡主随世子亲历五州,可知道这消息,朝廷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来了。 明珠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桌子人,个个都在等她漏口风。 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一脸的后怕:"徐公子有所不知。我哪里知道什么朝廷的消息,我就是跟着我哥哥出去见世面的。谁知世面没见着,先在象州见了那么大的阵仗,回来的路上还遇了刺客。刀光剑影的,我如今一闭眼还做噩梦呢。" 她说着,还配合地抚了抚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小女儿情态。 徐瑾楼被这番话说得一愣,倒不好再追问下去了——人家一个姑娘家,都吓得做噩梦了,你再追着问,像什么样子。 谢云澜含笑看着她表演,眼底却有一丝狐疑一闪而过。 今日的明珠与他以前所见的真的是不一样了啊。 以前的明珠见到他就跟自己欠过她钱一样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可今日的明珠巧笑倩兮,且对自己言辞温和,带着几分娇憨可爱…… 谢云澜望着她笑盈盈的侧脸,心头那点疑,慢慢地又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或许之前是有人在郡主面前说了什么吧,亦或者这位郡主对他的印象改观了? 是不是……其实她还是被自己的风采折服了?只是她从乡野归来,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只是之前的各种不过是她的手段,故意拿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云澜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一股隐秘的欢喜顺着心底漫了上来。 他端起酒杯,主动朝明珠示意:"郡主此次辛苦了。云澜敬郡主一杯。" 明珠以茶代酒,碰了一下,笑意盈盈:"谢世子客气。" 一杯茶水下肚,明珠状似不经意地又开了口:"对了,说起来,上次去国公府也只见了安国公未曾见过安国公夫人。夫人身子可好?" 谢云澜一怔,随即答道:"家母一切安好。只是她近来深居简出,鲜少出门应酬。" "那及笄礼那日——"明珠眨眨眼,"皇后伯母亲自替我操办,既然谢夫人与皇伯母是亲姐妹,谢夫人可会到场?" "自然会到。"谢云澜温声道,"郡主的及笄礼是何等体面的事,家母必然到场观礼。" "那正好。"明珠笑道,"我还没正经拜见过谢夫人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皇后是她皇伯母,谢夫人是皇后的亲姐姐,她一个晚辈,拜见长辈,天经地义。 谢云澜却只当她是为了自己,才肯主动去亲近他的母亲,心头的欢喜又添了三分。 席散时,天色已经擦黑。 谢云澜亲自送明珠下楼,一直送到醉江月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 他的目光阴鸷的落在了谢十七的身上,这家伙既然不要解药,那就去死!…… 左右不过一个侍卫而已,谢家有的是! 他瞥见了谢十七的脸,却诧异的发现他那半张被自己毁掉的脸颊上的伤疤已经淡了许多……在这夜色之下,竟是有点看不出来了! 谢十七恢复容貌了?那伤疤那么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成这样,看来王府是下了血本了! 所以……一个认知似乎在谢云澜的心底浮现……郡主竟然给谢十七来医治他的脸,是不是因为谢十七与他有几分相似? 所以昭文亲王府那日非要来府上讨要谢十七回去,怕真是这个原因了吧! 左右是姑娘家脸皮子薄,明珠不好意思表现出对自己的倾慕之意,带一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侍卫回去聊慰相思也是有可能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谢云澜的嘴角就露出了几分笑意…… 雅间里,几个世家子重新落座。 "铭泽厉害啊,不光认识安宁郡主,还与郡主这般熟悉!"徐瑾楼笑道,"果然京城之中只要是见过铭泽的姑娘,就没有不被铭泽所倾倒的!" 谢云澜执壶自斟了一杯,没有说话,唇角却微微上扬。 另一边,马车里。 车帘一落,明珠脸上的笑意,便一寸一寸地褪了个干净。 "郡主……"春分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今日怎么……怎么待谢世子那般和气?" "做戏罢了。"明珠靠进软垫里,懒懒地闭上眼,“总归是安国公府的世子,不能总给人家脸子看。” 她若不给他三分颜色,他怎么肯替她把谢家的大门打开? 两个丫鬟恍然大悟。 车外,谢十七骑马随行,隔着车帘,将这句话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耳朵里。 不过就是做戏啊!…… 堵在他胸口一整晚的那股闷气,倏地一下,散了。 他握了握缰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飞快地压平,重新变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只是马匹前行的脚步,莫名轻快了许多。 195 解蛊先拆钟 接下来几日,谢云澜递了两次帖子来昭文亲王府,只是明珠忙着没空理会他,就叫人去回了。 不过这次回谢云澜的话倒是温和了许多,只说是郡主感染了风寒需要在家休养不宜见客。 至于明砚和明恒基本是忙的脚不沾地的,五州虫灾之后还有许多摆在明面上的事情需要处理,他们这几日都不得休息和安生。 如此京城里面那名声颇大的安宁郡主就又处在了神隐的状态了…… 明珠在家里休息了五日,又趁着这段时间赶紧恢复了一下自己的灵力,等于陈慕白的五日之约一到,明就又乔装去了一趟宁安堂。 这一回,陈慕白亲自把她迎进内堂。 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油纸包,最中间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来,两株细长的草躺在红绸上,叶片上七点银斑,暗光流转,正是那味七星草。 "恩人看看,可还合用?"陈慕白一脸紧张,"赤芝是三十四年的,雪胆是南疆霜降后第三天采的,七星草托了三道手,从南边药农手里收的,统共就寻到这两株。" 明珠一一验过,点头:"很好。" 陈慕白长舒一口气,又搓着手试探:"不知恩人这些药,是治什么伤的?若有用得着陈某的地方……" "治一个很重要的人。"明珠把药材收进袖袋,笑了笑,"若是以后有事我再来找陈大夫您帮忙。" 说完她又拿出了一张符来给了陈慕白,“带着这个,可保你平安为你再挡灾一次。” 这算是售后服务了,反正雷也劈完了,陈慕白的命都改了,再给一张符备着呗,老天也不能和她算这笔账了! 陈慕白大喜过望,连忙接了过来,“若是以后恩公再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了。”他拿出了一个刻着自己名字的玉佩交给了明珠,“实不相瞒,在下在其他地方也开了不少药铺,若是恩公需要,只管拿着这个牌子去各地,只要是宁安堂,恩公都可以随意支取药材!” 明珠颇为意外的看着陈慕白递过来的牌子,前世的前世他死的早,还真是不知道他已经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将产业开的那么大了! “好!我不和你客气,放心,药材我不会白拿。总有你的好处的!”明珠将玉佩接了过来收好,笑道。 人家大气,自己也不能小气不是! 后面有能用到陈慕白的时候呢。 “恩公说笑了。能帮到恩公是慕白的运气。”陈慕白赶紧再度拱手说道。 当夜,青芜小筑。 明珠把院门一关,吩咐春分、夏至守在院外:"我今夜要配药,谁也不许放进来。" 耳房里三只小炉,咕嘟咕嘟熬了三个时辰。 熬出一盅黑漆漆的汤药,一盏暗紫色的药汁,还有一小罐白玉似的药膏。 诸事备妥,她才让夏至去传谢十七。 谢十七来得很快,王府侍卫的制服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气,一进门便垂手立在门边:"郡主。" "把门关上。"明珠头也没抬,正往铜盆里烫银针,"再把上衣脱了。" 谢十七:"……"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珠烫完针,一抬头,见他还杵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顿时乐了:"愣着做什么?脱啊。" "郡主……"谢十七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发紧,"男女授受——" "大夫眼里,没有男女。再说你与我说这个?"明珠晃了晃手里的银针,笑眯眯的,"今夜我要做的事,你穿着衣裳可做不成。" 谢十七沉默地站着,半晌,才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赴死的决心,抬手解了衣带。 上衣被褪到腰际,烛火下,那具身体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一览无余——鞭伤、刀伤、烫伤,新的叠着旧的,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肉 明珠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早知道他身上的伤疤多,但是再看一次,还是会觉得心惊肉跳。 谢云澜可真会下手啊! 她指了指榻:"躺下。今夜,我把你身上的毒和蛊,一并除了。”谢十七猛地抬头。 "郡主说……什么?" "解毒,解蛊。"明珠一字一顿,"你体内有两只蛊。一只,是口钟,按月替你数着日子,日子一到,它就醒。另一只,是根引线,钟一响,它就带着你骨血里的寒毒往心脉里钻——钻一半,又收着劲儿,不让你死。" 她看着他,慢慢道:"谢家就靠这套东西,拴了你十几年。今夜,我把它拆了。" 谢十七怔在原地。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十几年了,从他记事起,每月那一剂"解药"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他从来没想过——从不敢想——这刀,原来是可以被人摘下来的。 "怎么,高兴傻了?"明珠挑眉。 谢十七垂下眼,单膝就要往下跪,被明珠一针柄敲在膝弯上:"起来。今夜不许跪,跪着没法下针。" 谢十七僵着身子站直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在微微地抖。 不是怕。 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烫。 "先拆钟。"明珠让他伸出左腕,拿银刀在他腕上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她只拿帕子按了按,又端过那盏暗紫色的药汁,"喝了。" 药汁入口,谢十七眉头都没动一下。 "七星草做引,配的七味药,专门哄那只蛊的。"明珠解释,"它闻着这个味儿,会以为到了时辰,提前醒。一会你会很难受,忍着点。"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谢十七的脸色变了。 心口偏左三分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活了。 那感觉他熟悉得刻进了骨头里——每月毒发前,就是它先动。 可这一次,那东西才一苏醒,三根银针已经钉进他胸口大穴,把它周遭三条经脉封得死死的。 "别运气。"明珠一手按上他的心口,阖目凝神,"它要跑。我封了三条路,只留一条——通向你腕上那道口子。" 谢十七点头,额上已经见了汗。 下一瞬,钻心的疼炸开了。 那蛊虫察觉被困,发了疯似的在经脉里乱撞,撞得他整条左臂又麻又痛,像有烧红的铁丝顺着血脉来回地烙。 谢十七牙关咬得咯咯响,一声没吭,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疼就出声。"明珠道。 谢十七摇头。 "真是犟啊。"明珠腾出一只手,把自己的帕子递到他嘴边,"咬着,别咬舌头。谢十七,在我面前你不必事事隐忍的……" 谢十七没接那帕子——郡主的帕子,他怎么能咬。 他反手攥住榻沿的木框,指节寸寸收紧,"咔"的一声轻响,硬木的榻沿被他生生捏裂了一角。 明珠:"……" 行吧,榻沿就榻沿吧。 他们王府也不是买不起床榻的人家……随他去了…… 196 谢十七,你自由了 她收回心神,灵力自掌心吐出,细如游丝,顺着他的心脉探进去,裹住那只乱撞的蛊虫,一寸一寸,往左腕的方向赶。 那蛊挣扎得极凶,她便极有耐心。它撞一回,她裹紧一分,像钓鱼的人遛一尾烈性的大鱼。 约莫半刻钟,谢十七左腕的伤口处,血珠忽然一涌。 一点殷红的、米粒大小的东西混在血里钻了出来,落在帕子上,还在扭曲挣扎。 明珠眼疾手快,指尖一张符纸拍上去,火光一闪,那东西"吱"地一声,化作一小撮焦黑的灰。 满室一股焦腥气。 "钟,拆了。"明珠直起身,长出一口气。 谢十七怔怔地看着自己腕上那道口子。 每月数着他命的那口钟……就这么,没了? "缓一缓。"明珠不给他回神的时间,端过那盅黑漆漆的汤药,"喝了它,接着拔毒。" 汤药又苦又寒,入腹如吞了一块冰。 "雪胆以寒引寒。"明珠道,"你体内的寒毒盘踞十几年,根深蒂固,寻常法子够不着。我用这味药把它从骨缝里勾出来,再以灵力顺着你的经脉,逼到十指放出去。这一程最难熬,你会冷,冷到骨头缝里。忍着。" 谢十七点头:"属下不怕冷。" "我知道你不怕。"明珠绕到他身后,掌心抵上他的后心,"但你记住,待会儿无论多冷,不许运功抵抗。一运气,寒毒就缩回去了。" 掌心贴上后心的那一刻,谢十七浑身一僵。 他上身未着寸缕,她的掌心是直接贴在他皮肉上的。 温软的、干燥的一双手,抵在他后心两处大穴上,热度顺着皮肉往里渗。 谢十七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连疼都忘了。 "凝神。"明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本正经,"心跳得这么快,蛊没闹,你倒先闹了。" 谢十七:"……" 他把眼睛闭上了。 灵力入体,先是暖。 暖过之后,药力化开,一股寒气自他五脏六腑里被勾了出来,顺着经脉节节败退。 明珠的灵力追着那股寒气,一寸一寸地逼,从脏腑逼到四肢,从四肢逼到指尖。 谢十七开始发抖。 先是指尖,再是手臂,最后整个人都像坠进了腊月的冰窟,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作响。 可他一双手稳稳搁在膝上,纹丝不动,任由十指的指尖渗出一滴滴黑血,落进脚边的铜盆里。 那血黑得发蓝,滴进盆里,竟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腥冷之气弥漫开来,守在院外的春分都打了个寒颤,小声问夏至:"屋里怎么比外头还冷?" 夏至拢着袖子,目不斜视:"郡主在治病。" "哦。"春分搓了搓胳膊,"那这病,怪冻人的。" 铜盆里的黑血积了小半盆,明珠的脸色也白得没了血色。 她的灵力本就没养回来多少,这一趟逼毒,几乎见了底。 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了下舌尖,强撑着把最后一段经脉里的残毒赶尽。 "郡主。"谢十七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够了。" 他没回头,可他感觉得到——抵在他后心的那双手,凉了,还在抖。 "闭嘴。"明珠道。 谢十七闭了嘴。 可他垂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 他宁可那毒在他骨血里再盘十年,也不想她为他熬成这样。 最后一缕寒毒被逼出指尖,明珠手腕一翻,三根银针封住他指尖的血口,整个人晃了晃。 "还剩最后一步。"她扶着榻沿站稳,绕回他面前,"那只引线蛊。" "郡主,改日再——" "改日?"明珠打断他,"你在开玩笑呢?我忙活到现在这样,你叫我改日?快闭嘴吧你!" 她盯着他:"何况那只蛊锁着你的内力。它一日不除,你的武功,就一日只有七成。" 谢十七一怔。 "伸手。" 第二只蛊比第一只凶得多。 它盘踞心脉十几年,如今寒毒尽去,它失了依仗,又被灵力惊动,竟发疯似的直往心脉深处钻——那是要与宿主同归于尽的架势。 明珠早有防备,七根银针先一步封住心脉周遭大穴,灵力如网,当头罩下,硬生生把它从心脉边上绞了下来,顺着老路,往腕口赶。 这一回,谢十七疼得眼前发黑,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 他偏头吐在帕子里,硬是没让它溅到明珠半分。 明珠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手下的动作更稳、更快。 "吱——" 第二只蛊虫钻出腕口的时候,竟还想反扑,被她两指一夹,符火过处,烧了个干净。 "引线,也拆了。" 明珠收回手,后退半步,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了。"她笑起来,眼睛亮得惊人,"谢十七,从今夜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了。你真的自由了!" 谢十七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体内,被锁压了十几年的内力如冰河开冻,春水奔涌,顺着畅通无阻的经脉浩荡而行,比他记忆里的任何时候都要雄浑、都要顺畅。 他抬起头,看着椅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却笑得眉眼弯弯的人。 他真的自由了吗?! 心底激荡着一种他从没体会过的感觉,炙热而浓烈。 不!他不要自由!他要把自己的命交给眼前的姑娘! 她为他熬干了灵力,嘴唇都泛着白,可她的眼睛那么亮,像是做成了一件天底下最得意的事。 谢十七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执起她的手腕,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稀世的瓷器,低头替她探脉。 脉象虚浮,灵力枯竭。万幸,没有伤及根本。 "郡主。"他垂着眼,声音低哑,"属下的命,不是属下自己的。" "嗯?" "是郡主的。"他说,"从前是,往后,更是。" 明珠一怔,随即失笑,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我费这么大劲儿还你自由,你倒好,转手又把自己卖了。" 谢十七垂着头,没躲,也没辩。 他心想,那不一样。 从前是谢家拿铁链拴着他。如今,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把命放进她手心里。 197 你该是骄傲的 歇够了,明珠才想起最后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那罐白玉似的药膏,搁在桌上:"还有你的脸。" 谢十七眸光一黯,垂下眼:"郡主,不必了。属下这张脸,现在已经很好了。郡主不必再耗费自己了。这脸不要紧的!" “什么是要紧什么是不要紧!”明珠哼了一声,“你是觉得现在挺好吗?”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的抚摸上他的脸颊,顺着他脸上疤痕的微微凸起,她的手指带起了他浑身的战栗。 谢十七紧绷着自己的全身,不敢动,那触感宛若蝶翼轻触花蕊一般,似有若无,却又更勾起他难言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脖颈后的汗毛都快要竖起来了,他想将自己的脸送入她的掌中,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因为用了明珠给的药,他脸上的疤痕已经比之前淡了许多了。以前那种红中泛着紫的疤痕已经褪去了颜色,变成了与他肤色相近的冷白色。 只是微微的突起还能让人看出这半边脸是被毁过的! 这道疤在他的脸上就如上好的白瓷上有了一道叫人遗憾的裂纹……… 谢十七敛下了自己的眼眉,压根不敢直视明珠的双眸,那双眼睛太过明亮,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低声道:"属下用不着这张脸。郡主能帮属下解毒和解蛊已经给了属下又一次生命了!" 横竖他只是个暗卫,脸好不好看,有什么要紧。 "我说你用的着,就是用得着!"明珠道。 谢十七猛地抬眸。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烂在疤底下,太可惜。"明珠看着谢十七那双震惊的双眸,唇角含笑,淡淡的说道,"我的人,带出去,是要给我长脸的。" 这么好看的脸为何要毁在谢云澜那个贱人的手中! 明明这才该是谢家嫡子! 谢云澜已经偷了他十几年的人生了,用着他的地位取得的一切那般的心安理得当着他京城第一公子,又将本该属于这个位置的人踩入泥潭,无情的践踏! 凭什么! 他就该是完美无暇的! 他就该是谢家的嫡子! 他本就该是在那云端之上叫人仰望的存在! 明珠的眸光带着一众灼热,一点点得到点燃了谢十七的脸颊。 烛火下,谢十七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路红到了脖颈。 "……属下,听郡主的。"似乎是被魅惑了一样,谢十七喃喃的说道。 她既然喜欢他漂漂亮亮的,那他以后就一定会漂漂亮亮的! 他会给她长脸! 只要她说,他都会去做。 “这才对嘛!”明珠抬手勾起了谢十七的下颌,“我这就帮你祛疤。放心,不疼的。我已经准备很久了!不过一会有点疼,你熬着点,等明日你起来,疤痕就会完全消融,你的皮肤会变得和以前一模一样。” “嗯。”谢十七红着脸,点了点头。 明珠取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符贴在了自己的手上。 符纸在明珠的手上消失,她的手掌上浮现了一道淡淡的绿色光芒。 随后明珠取了一点她调制的软膏涂在了谢十七的疤痕上。 这药膏是可以化死肉的。 药膏敷上去,谢十七这疤痕上是又疼又痒,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上爬。 谢十七却是坐得笔直,闭着眼,一动不动。 明珠见那疤痕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开始微微的发红了,这才将手掌贴在了他的脸上。 她掌心那淡淡的绿光源源不断的散发出一种草木的清香,通过明珠手上的灵气一点点的渗透在他的疤痕上。 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眉骨、他的下颌,轻得像羽毛。 符纸上已经写入了她的灵力,所以明珠只要催动符纸上的灵力即可,不需要额外再消耗自己的灵力。 谢十七绷着下颌线,呼吸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走了什么。 他不敢睁开眼,紧闭的双眸上只有颤抖不已的睫羽能让看看出他在强忍着脸上的不适。 良久之后,明珠掌心的那道绿光渐渐的消退,而谢十七脸上原本的疤痕也随着绿光的消退而渐渐的消失。 新生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粉,从眉骨到下颌,却是非常的平整干净。 那道被谢云澜留在他脸上的十字形伤疤竟是真的完全消退了! 明珠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把一面铜镜递到他面前:"看看。" 谢十七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凌厉分明,两边脸终于变得完美无瑕了! 这是他的脸…… 他看了很久。 "怎么,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明珠笑问。 谢十七缓缓摇头,放下铜镜,低声道:"属下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他只是觉得,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再好看,也不如眼前郡主这张白着脸、弯着眼看他的脸好看。 而且他并不是特别喜欢看自己的脸,毕竟这张脸与谢世子有点相像! 以前在谢家的时候,许多暗卫都会因为他这张脸而故意的疏远孤立他。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谢世子的替身,是与他们不一样的存在。 这么多年那些特别危险,或者是需要出卖自己身体去魅惑别人的任务从来不会被摊派到他的头上。 他与他们就是因为这张脸天生带着隔阂与一种淡淡的敌对。 能与他多说几句的也只有谢十五而已。 不过既然现在郡主喜欢他的脸,那他就会好好的保护好自己的面容。 “你觉得什么?”明珠见他沉默不语了,于是追问道。 “属下觉得只要是郡主认为好的,属下都会去做。”谢十七垂眸低声说道。 “傻子!”明珠轻叹了一声,“谢十七,我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你就是你,你该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不该是成为谁的附庸或者是附属品。我这般费劲的给你解毒解蛊,恢复你的容貌是希望你以后能自由的,独立的,毫无顾忌的站在这天地间。” 谢十七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属下明白郡主的苦心!”但是他就是希望自己属于她! 只是这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了,他怕她生气! “我替你恢复容貌是因为你本来就生成这样。”明珠放柔了自己的语气,“你不要因为旁人如何而来责怪自己,你没有任何错。你该享受你拥有的所有东西!” 明珠顿了顿,捧起了谢十七的脸,宛若碰着稀世珍宝一样,她的目光柔软,“还有,你的容貌真的很好看……你不该因为自己拥有这样的容貌而厌恶自己……你该是骄傲的!” 谢十七的双眸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中宛若一湾深不见底的泉水,似乎要将他完全沉溺在其中…… “属下明白了!”他宛若被蛊惑了一样,轻声说道…… 198 她提前登场了 及笄礼前的第十二日,定国公府的帖子送到了昭文亲王府。 帖子是洒金的笺纸,春分双手捧着送进青芜小筑时,明珠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皇后宫里送来的及笄礼流程单子。 谢十七立在榻侧阴影里,黑衣革带,一张脸再无半分遮掩——眉骨高耸,鼻梁挺直,那道狰狞的十字疤消失得干干净净,新生的皮肤上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郡主,定国公府下的帖子。" 明珠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写的是什么,你看了说给我听。” "回郡主,这帖子说的是定国公夫人新收义女一名,又逢徐家嫡女徐令仪、嫡子徐鹤川、徐瑾楼进京,特于十月廿五设赏菊宴,遍邀京城勋贵之家,一为义女见礼,二为徐家兄妹引见……"春分看了一眼帖子之后说道。 明珠原本懒散的脊背,一点一点地直了起来。 十月廿五啊,这日子不就是四日之后了? "这义女,帖子上写了名姓没有?" 夏至凑过去看了一眼:"写了写了,说是姓苏,闺名轻语。" 来了!她来了! 明珠一把将帖子扯了过来,飞速的扫了一眼,随后她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还带着几分兴奋的光芒。 春分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郡主这个表情她是难得见到的…… 明珠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的前世,苏轻语是在她及笄礼之后才进的京城。 那时候苏轻语就是以定国公夫人义女的身份,在京城的赏花宴上闪亮登场的。 只不过—— 定国公府那场赏花宴是办在腊月里,赏的是梅花。 那一日雪下得很大。 苏轻语一身素衣立在梅树下,话不多,眉眼温婉,宛若花仙一般出尘无暇。 她站在梅花树下的样子从那日之后不知道成为京城多少贵公子心目之中的白月光。 就是这样如月中仙,花间妃子一样的姑娘在席间一位老夫人突发了急症时,不声不响地施了一手医术,把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那一宴之后,满京城都在传:定国公府的义女,人美,心善,医术通神。 紧接着就又传出秋季的时候北地五州蝗灾失控,朝堂上下束手无策之际,就是这位苏姑娘挺身而出,献上了灭蝗救灾的法子,救五州百姓于水火。 一时之间,苏轻语的名声大燥,不光是勋贵之家,便是京城的百姓都在传说有这么一位医女心系黎民百姓,比朝廷里面的那些大人都厉害! 一层一层的名声堆上去,等她真正走进所有人视线里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撼得动她了。 可这一世—— 明珠的及笄礼还没到,苏轻语却是提前就来了。 原本该是腊月的梅花宴,变成了这秋末初冬的菊花宴。 有点意思啊。 明珠靠回软枕里,指尖点着那张洒金帖子,越想她的唇角就越是压不住。 为什么提前? 那完全是因为自己了呗。 前世的前世,北地五州的蝗灾闹到不可收拾,朝廷赈无可赈、灭无可灭,正是满朝文武焦头烂额的时候,才轮到苏轻语出来献计献策。 她一出手,就赚了个泼天的名声,顺势踏进了朝堂的眼线里。 可这一世,蝗灾才刚刚爆发,还没造成大规模的伤害,就被自己和明恒给压制下去了。 然后皇伯父调粮、派人去灾情厉害的地方,也是三下五除二的将这事情给摆平了。 她没了北地五州灾情的这块最好的踏板,自然只能提前进京,另寻登场的路子。 象州城那位仙女娘娘的线也被明珠和明恒给掐灭了。 前头的线断了,布好的局废了,换作是明珠自己,她自己大概是也坐不住了。 明珠拿着帖子忍不住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轻笑了起来。 所以之前苏轻语的铺垫都被她给破了,这苏轻语是被迫提前入京来刷声望和名誉了呗! “原来是苏姑娘来了啊!”明珠笑着又在床上翻滚了一圈,开心的像个吃饱了的小猫一样。 谢十七立在榻侧,将她这声笑听得清清楚楚,又见她在床上滚来滚去的,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郡主认得这位苏姑娘?" "不认得。"明珠一怔,随后连忙摇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怎么会认识她!" 只要她否认的够快,天雷就追不上她! 开玩笑,在正是见到苏轻语之前,她绝对是不会承认自己认识这位天命之人的! 谢十七:"……" 既然不认识,为何还要念着她的名字笑的那般……荡漾! 谢十七有点不懂。 但他把这个名字记下了——苏轻语。 谢十七总觉得郡主看那张帖子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倒像猎人看见等了许久的猎物,终于踏进了圈套的边缘。 傍晚,明恒来了青芜小筑,手里也捏着一张一模一样的帖子。 "定国公府的帖子,你收到了?" "收到了。"明珠把帖子推给他看,"赏菊宴。" 明恒瞥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定国公夫人深居简出,几时收了个义女?还要大张旗鼓办宴席,把义女和徐家兄妹一并引荐给满京城的勋贵——徐家是姻亲,引荐倒也说得过去。可一个民间来的义女,值当定国公府这么大的阵仗?" 明恒看问题,向来一针见血。 明珠给她哥倒了杯茶,笑吟吟地问:"哥,你觉着这义女,什么来路?" "来路不明。"明恒言简意赅,"定国公是新贵之首,他夫人的义女,往后就是新贵堆里说得上话的人。这手笔着实有点大。这位苏姑娘难道有什么其他的身份?" 明珠在心里给她哥鼓了个掌。 不愧是她的亲哥哥,就是聪明和敏锐! “管她呢!”明珠笑道。 "那你去吗?"明恒问。 明珠自归京之后类似这种宴会的帖子都被她给推了。 所以明恒要问问自己妹妹到底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明珠把帖子"啪"地一合,斩钉截铁,"人家戏台子都搭好了,锣鼓都敲响了,我不去,多不给面子。" 明恒狐疑地看着她:"我怎么瞧着你这个劲头,不像是去赴宴,倒像是去看戏?你不是之前都不凑这样的热闹吗?" "都一样,都一样。"明珠笑眯眯地摆手,"赴宴的看戏,看戏的赴宴。说不定那日台上锣鼓一响,还能唱一出好戏呢。再说了,我马上也要办及笄礼了,先去这样的宴会上认识些人也是应该的。" 明恒:"说的也是!你也该有一些相熟的朋友了。"到底是妹妹总猫在家里有点孤单了! 出去结交几位能说得上话的,也是好的。 “行,既然你决定去,那我也陪你去看看。”明恒原本是不想去的,毕竟他的胳膊还没好,吊在那边着实有点难受。 自从上次遇刺之后,他的身体也是有些不适,明珠再度开始给他调养身子,这些日子下来,他原本被勾出来的暗疾倒是好了不少。、 明恒拿了一些银票交给了明珠,“拿着去买些自己喜欢的衣衫和首饰,咱们昭文亲王府的小郡主走出去就该漂漂亮亮的!这几日父王和我都在忙,所以陪你的时间少。你自己看着买,不够就再跟我要。” 虽然王府里面也给明珠准备了衣衫和首饰,但是女孩子嘛,谁会嫌弃自己的衣服少呢! 明珠开心的收了下来,“多谢哥哥!你就是我亲哥!”她撒娇道。 明恒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给你银票就不是你亲哥了?你这小没良心的!” 明恒走后,春分、夏至围着那张帖子,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商量郡主那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头面了。 "郡主及笄前的头一场大宴,可不能被什么义女比下去!" "就是就是,上回新做的那套缠枝纹的裙衫就极好……" 明珠看着她们那热闹的劲头,倒也来了几分兴趣,索性投入了讨论之中。 199 只要她跑的快 十月廿五,定国公府赏菊宴。 青芜小筑里,春分、夏至天不亮就爬起来了,把箱笼里的衣裳一套一套地往外搬,摆了满满一榻。 "郡主,这套海棠红的怎么样?配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往人堆里一站,保管把什么京城贵女都比下去!" "要奴婢说还是那套缂丝的,缠枝莲纹,阳光下转个身都流光……" 明珠披着中衣坐在镜子前,打着哈欠听她们吵,最后随手指了指角落里那套浅蓝色的衣裙。 "就它吧。" 春分捧着那套裙子,人都傻了:"郡主,这、这也太素了些……今日各府的贵女小姐可都是铆足了劲去的!" "素点好。"明珠站起身,由着她们伺候穿衣,又指了指妆匣,"首饰也不用金的,那套珍珠的就成。"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实在想不通——郡主及笄前的头一场大宴,怎么反倒往素净里打扮? 明珠看着镜子里的人,自己却是满意的。 浅蓝的裙,珍珠的光,清清爽爽,正好衬她这个年纪。 前世的前世,她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什么华贵穿什么,什么隆重戴什么,赤金的头面一层压一层,织金的裙子一寸叠一寸,恨不能把整个亲王府的家底都披在身上。 可她忘了,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那些过于繁重的服饰压在她身上,非但不美,反倒把她衬得笨重,像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拼命地打扮,不过是想让谢云澜多看她两眼罢了。 结果呢?人家一眼都没多看过。 真是……糟心的前世,糟心的谢云澜。 明珠撇撇嘴,把那点陈年的晦气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一世她又不是为了谢云澜来的,犯不着。 何况今日这场合,她心里可是明白的很,各府的贵女都是明里暗里较劲的,一个赛一个地往身上堆料子、堆首饰。 这种时候,她若也跟着铆足了劲,反倒落了下乘,成了"争奇斗艳"里的一个。 她的身份摆在那儿,大盛唯一一个亲王府的郡主,太后的眼珠子,皇后亲手操办及笄礼的人。 她只要穿得不突兀,体体面面地往那儿一坐,满场就没人敢舞到她面前来找不痛快。 真正需要铆足了劲的,从来都不是她。 是苏轻语。 明珠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抿了抿口脂。 北地那一局,苏轻语的戏台子塌了。 今日这场赏菊宴,就是她重搭的戏台——她一定会拼尽了全力,给自己搏一个惊艳全场的亮相。 明珠都能想象出来:一袭白衣,或者一袭月白,人淡如菊,往满园菊花里一站,满京城的公子哥儿都得看直了眼。 若是再赶上哪个贵人犯了急症,她"恰好"出手相救,一手医术惊艳四座…… 呵,套路,都是套路。 前世的前世她就是这么赢的。 这一回,剧本应该是都不带改的。 只是没了北地的名声加持,她怕是要多展示点自己的才艺了。 明珠低头,理了理袖口。 袖袋里,一副金针用软布裹着,贴着她的腕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比美? 她可不比。 比美这种事实在是有点糟心,她一个郡主,跟个来路不明的"义女"比美,赢了也不光彩。 她今日来,就办一件事——砸场子。 苏轻语要救人扬名? 行啊。 那得看她救不救得着。 只要宴会上有人病发,明珠保证,自己的针,会比苏轻语的药更快。 只要她腿快,就绝对跑得赢苏轻语! "郡主,好了。"春分替她簪上最后一颗珍珠,退后半步,眼睛一亮,"真好看……" 明珠站起身,转了个圈。 浅蓝的裙摆在晨光里荡开一个清浅的弧度,不华贵,不逼人,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推开房门出去的时候,谢十七正立在院中等候。 他今日还是一身黑衣,一张脸毫无遮掩,眉骨高耸,鼻梁挺直,站在晨光里,好看得有些过分。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 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浅蓝色的裙,珍珠的光,少女立在门口,晨光落在她发间,亮得晃眼。 谢十七的喉结动了动,飞快地垂下眼去,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好看吗?"明珠偏不放过他。 "……好看。"他盯着地面,声音发紧,"郡主今日,很好看。" "敷衍。"明珠啧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眼睛都没抬,就说好看。" 谢十七:"……" 他若是抬了眼,那话,只怕就说不出来了。 定国公府的马车早就在府门外候着了。 明恒已经坐在车里,见她上来,掀了掀眼皮:"按照你的吩咐,我可是早早的就等在这里了。咱们现在这个时候去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昨日明珠就叫他这个时辰来马车上等,明恒有点无语……以他们的身份哪怕就是最后去,定国公府也不敢说什么…… 何必要赶着这么早去?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明珠施施然坐下。 "那是虫。"明恒面无表情,"早起的是被吃的。" "那是别人家的虫。"明珠理直气壮,"咱们家的鸟,只吃虫。" 明恒:"……你到底为何要这么早去?"他好奇的问道。 “哎呀。你就当我这是第一次外出参加这么大的宴会,心底好奇嘛!”明珠摇晃了一下明恒的手臂,撒娇道。“我要多看看,多学学啊。” 明恒……算了算了,随她去了。 他放弃跟她讲道理了。 小姑娘有自己的想法,她不想说,他就不追问了,她既然要自己陪着,那就陪着便是了。 横竖自己的妹妹有自己心疼着。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定国公府去,到得果然早。 早到什么地步呢——定国公府的门房刚把灯笼挂齐,一抬头看见昭文亲王府的马车停在门口,揉了三回眼睛,才敢确认自己没看错,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定国公夫人徐氏亲自迎到了二门。 徐氏二十的年纪,生得珠圆玉润,一身石榴红的褙子,满头珠翠,人还没走近,笑先到了:"哎哟,世子和郡主怎么这个时辰就到了?可是我们府里怠慢了,帖子上的时辰写得不够明白?"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是真有些受宠若惊。 昭文亲王府是什么门第? 这位安宁郡主,如今是太后心尖上的人,及笄礼都是皇后娘娘亲手操办的,满京城独一份的体面。 更何况不光是她,就连昭文亲王府的世子也一起来了……这位更是厉害,虽然不上朝,但是御书房却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样的贵人,寻常宴席能赏脸来一趟,就是主家的荣耀,哪有头一个到的道理? 今日这头一份,竟是叫她定国公府得了。 "夫人言重了。"明珠含笑福身,礼数周全,"是我听闻府上菊花开得好,心里馋得紧,来早了。倒是叨扰夫人了。" "不叨扰,不叨扰!"徐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地侧身相让,"郡主肯早来,是给我们府上赏脸呢!快请进,花厅里刚沏好了今年的新茶——" 明珠一边拉着明恒往里走,一边拿眼角余光打量这位定国公夫人。 笑面,热络,滴水不漏,是个人物。 也难怪,能把续弦的位置坐得这么稳,不光自己生了儿子,还能压着原配的嫡子不让国公爷给请封世子,没有点手段怎么成。 只是—— 明珠的目光在徐氏身后扫了一圈。 没有旁人。 那位即将惊艳全场的义女苏姑娘,并不在迎接的队伍里。 明珠也不意外。 主角嘛,总是要最后一个登场的。 锣不敲响,戏不开场,就是不知道苏轻语现在在做什么。 定国公知道明恒来了,也赶紧迎了出来,直说要请明恒去吃茶。明恒看了看明珠,见明珠表示她可以,随后对谢十七以及跟在明珠身后的秋雨与冬雪说道,“你们护好郡主。” 叮嘱完之后这才转身跟着定国公离开。 200 好难猜啊 花厅里,新茶氤氲。 定国公夫人徐氏把府里的姑娘们一一引见给明珠。 国公府里面的人并不复杂,定国公除了与原配夫人生的嫡长子以及现在的国公夫人所出的嫡幼子之外,还有一个姨娘,有两个庶出的姑娘,一个是十三岁的年纪,还有一个十岁。 这两位姑娘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垂着手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令仪也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子红的衣裙,衬得肌肤胜雪,行礼的姿势标准得能拿去当教引嬷嬷的范本:"令仪见过郡主。" 不愧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嫡姑娘,即便徐家是小世家,但是这气度和礼仪就是好。 "徐姑娘不必多礼。"明珠笑着虚扶了一把,"那日在醉江月,倒是见过令仪姑娘的兄长。" "家兄回来还与我说呢,说郡主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徐令仪抿嘴一笑,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很是讨喜。 明珠客气地笑着,目光在花厅里又转了一圈。 府里的姑娘见了,徐家的姑娘也见了。 独独少了一个人。 "咦?"明珠故作好奇地眨了眨眼,"我怎么记得,帖子上说,夫人新收了一位义女?今日这宴席,一半也是为了她办的。怎么不见人?" 徐氏脸上的笑,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回郡主的话,"她赶紧解释,"是这么回事——今日城里漱玉诗社恰好有个诗会,一早便把轻语邀了去。我想着诗社那边都是京里的文人雅士,也不好推却,就让她去了。这会儿……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误不了赏花宴的。" 明珠闻言,不由轻笑了一声。 "国公府这位义女,倒是有趣。"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拨着浮沫,声音不重,字字却清楚:"夫人为她操办这一场赏花宴,本就是要将她引荐给京中诸位的。徐家的公子小姐,今日可是齐齐整整都在——反倒是她这个正主儿,跑出去赴诗社的诗会了。" 徐氏的笑,勉强了几分:"郡主有所不知,诗社那边是早几日就约好了的,今日这赏花宴,却是临时起意定下的。她一个姑娘家,不好推了那边来就这边,言而无信,总归是不好……" "原来如此。"明珠也不再多言,只笑了笑,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夫人对这位苏姑娘,是真好啊。" 这句话说得软和,听在徐氏耳朵里,却像针尖扎了一下。 是啊——人家郡主,太后跟前头一份的体面人,今日头一个到,赏足了定国公府的脸。 可自己那位义女呢?宴席都快开场了,人还没从诗社回来。 两相一比,高下立现,也……着实不像话。 徐氏脸上的笑愈发挂不住了,端起茶盏掩饰地抿了一口。 "郡主别多心。"徐令仪笑着打圆场,声音又软又甜,"苏家姐姐是才情好,漱玉诗社的诗会,寻常人想去还去不成呢。她今日也不过是去露个面,全了诗社的人情,定然误不了这边的正事。" "徐姑娘与她相熟?" "相熟的。"徐令仪的眼睛亮晶晶的,"苏家姐姐人可好了,一路进京,待我如同亲妹妹一般。" 明珠在心里"哦"了一声。 瞧瞧,人才进京几日,徐家这位嫡出的大小姐,就已经一口一个"苏家姐姐",替她描补、替她圆场了。 这位苏姑娘笼络人心的本事,两世为人,一如既往的炉火纯青。 “你们才刚回京城不久吧,怎么这位苏姑娘便被京城的漱玉诗会给邀请去了呢?”明珠故作好奇的问道,“这漱玉诗会我听哥哥说过,是京城许多有名的文人攥起来的诗会,莫非苏姑娘很早就与这些人相熟?” 明珠这话一出,定国公夫人和徐令仪的脸色都是微微的一僵。 是啊,她们回来也不过十几日的时间而已…… 这京城有名的诗会怎么会忽然邀请苏轻语去了呢? 定国公夫人不由眉心微微的一蹙。 以前不觉得,但是今日她忽然感觉到这一路陪着她回京的苏姑娘似乎不像是自己所见到的那般简单…… "说起来,"明珠状似闲谈,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不知这位苏姑娘,是怎么与夫人结识的?夫人待她这样好,想来缘分不浅。" 提起这个,徐氏的话匣子倒是打开了,脸上的尴尬也散了几分。 "说来也是奇缘。"她抚了抚心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两个月前,我回南边娘家省亲,回来的路上,在山道边歇息,不知怎么惊了草丛里的一尾毒物,不光咬了我还咬了令仪。随行的婆子吓得只会哭,眼看那毒发作,我们两个都快要不行了……" "偏巧,轻语打那条山道经过。她一眼认出那是南疆来的毒蛇,当即替我剜出毒血,又敷了她随身带的药,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个走方的医女,医术极好,人也心善。她不放心我们二人的伤,一路跟着车队,亲自照料,直把我们一行人平平安安送回了京城。" 徐氏说到动情处,眼圈都红了:"郡主你说,这样的救命之恩,我怎么能不报?她一个孤女,无亲无故,我便认了她做义女,也叫她往后有个依靠。" "原来如此。"明珠听完,抚掌轻叹,"夫人好福气,苏姑娘好医术,好善心。" 她面上赞叹,心里却冷笑着把这段"奇缘"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南疆来的毒蛇。 山野里,官道上,专挑定国公夫人歇脚的地方,出来咬了一口。 咬完了,毒性发作得不快不慢,恰好够一位"恰好路过"的医女剜血、敷药、救人,救得惊险,又救得恰到好处。 然后呢?救命之恩,一路护送,进了国公府,认了义女。 好一条环环相扣的路,好一个天衣无缝的开场。 那尾"南疆来的毒蛇",是蛇自己长了腿,还是有人替它选了道,只怕只有放蛇的人心里清楚了。 “是吗?”明珠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唇,故作惊讶的模样,“可是这南疆的毒物是怎么到了京城附近的?还偏生就咬了国公夫人了!好奇怪啊!” 好难猜啊…… 201 努力挥锄头的郡主 明珠这声"好奇怪啊"出口,花厅里静了一瞬。 徐氏脸上的笑,半分未变,依旧是那副热络周到的当家主母模样,还顺着话头打了个圆场:"可不是么,说来也是巧得吓人。好在是有惊无险,都过去了。" 可她端着茶盏垂下眼去的那一瞬,眼底已经翻起了几分猜忌。 这位出身徐家的国公府新主母,不是傻子。 她能在定国公府稳坐主母的位置,靠的从来不只是徐家的门第。 这些日子,她不过是被苏轻语一路的温言软语、贴心照料泡得有些昏了头,许多关节没有细想。 可不想,不代表她想不通。 一旦有人在旁边轻轻提点一句——那些被她忽略过去的蹊跷,便会自己一件一件地浮上来,再一件一件地接上。 回京不过十日,一个走方医女,怎么就摸得着漱玉诗社的门路? 南疆的毒蛇,怎么就偏偏游到了京城近郊的官道上? 咬人的时机,怎么就那么巧,毒发的速度,怎么就那么恰到好处? 徐氏抿着茶,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却莫名有些发苦。 明珠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见好就收,笑着把话岔开了。 疑心这种东西,点到为止。 种子既然种下了,它自己就会生根发芽。 她若是说得再多,反倒落了下乘,显得她这个郡主有意挑拨人家母女情分。 只是—— 明珠的目光,落在了徐令仪身上。 徐氏起了疑心,她不意外。可徐令仪对苏轻语那份推崇,倒叫她有些看不懂了。 方才她那句"南疆毒物怎么跑到京城附近"的问话,徐氏听进去了,眉心都蹙起来了。 可徐令仪呢?脸上虽然也跟着僵了一僵,眼底却没有半分疑色,只有被人冒犯了"苏家姐姐"的不自在。 这就奇怪了。 不管前世的前世,还是这一世,徐令仪好像都无条件的站在苏轻语那边,替她说话,替她圆场,替她描补——那股子全然信赖的劲头,就跟中了蛊一样! 苏轻语给她灌什么迷魂汤了? 明珠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笑意盈盈地开了口:"徐家姐姐是已经过了及笄了?" 徐令仪一怔,马上点头:"过了的。我虚长郡主一岁,是去年过的及笄礼。"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试探着问道:"听闻郡主的及笄礼,是由皇后娘娘亲自操办?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荣幸,能去观礼?"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问得却极直白。 徐令仪的心跳得有些快。 她这次跟着两位兄长进京,为的是什么,兄妹三个心里都清楚——给徐家找靠山。 联姻也好,交友也罢,只要能与京城新的权贵势力搭上关系,都是好的。 而眼前这位安宁郡主背后,是昭文亲王府。 据说世子明恒,尚未婚配。 若是……那未来的昭文亲王府,岂不是就有徐家的一席之地了? 退一万步讲,即便世子看不上她,她若是能与安宁郡主成了手帕交,往后自己议亲,也是实打实的砝码。 这样想着,徐令仪看向明珠的眸光,顿时就热烈了几分。 明珠将这份热烈看在眼里,心里乐了。 鱼儿咬钩了。 "我与徐家姐姐投缘,这有什么难的。"她笑道,"正巧这几日皇后伯母让我看观礼的名单,还问我有没有什么要添的。等回去,我便将姐姐和两位徐公子的名字,一并添上去。" 徐令仪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真的?!"她霍然起身,敛衽行礼,喜色怎么都压不住,"那是令仪的荣幸!令仪在这里,替两位兄长谢过郡主了!" "谢什么?" 明珠跟着起身,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徐令仪的手,笑得娇俏可爱:"我与姐姐投缘,一见姐姐便心生欢喜,自然是要姐姐到我的及笄礼上,好好陪我的。" 徐令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随即受宠若惊,反手握住她的手,连声应下。 明珠拉着她的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徐令仪既然与苏轻语交好,那她就拆开徐令仪与苏轻语。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前世的前世,苏轻语身边围着的那些助力——替她扬名的,替她铺路的,替她摇旗呐喊的——这一辈子,她要一个一个地拔除。 能拉拢的,就拉拢过来;不能拉拢的,也要叫她们知道知道,皇家是不好惹的! 眼下看来,徐令仪是可以拉拢的。 她要的东西很明白:徐家的前程,兄妹的出路。 这些东西,苏轻语能给的只是一张张的大饼,苏轻语自己还要前程和出路呢!真有资源,苏轻语怎么可能会让给徐令仪……她对徐令仪也不过就是利用而已。 可那些东西皇家给得起,而且只要她安宁郡主乐意,给的便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不是一张张大饼! 两边比较一下,或许开始徐令仪还会被苏轻语所蛊惑,但是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之后,徐令仪这样聪明的姑娘,心里那杆秤,自然会自己掂量。 果然,一旁的定国公夫人徐氏听了这话,也是喜上眉梢。 她办这场赏花宴,本就是为了完成家族交到她手上的任务——让徐令仪兄妹三人在京城权贵面前露个脸,挣一个好口碑出去。 为此她费心费力,现在看来倒是有点要帮人做嫁衣的感觉,那个她认下的义女不简单啊。 如今倒好,瞌睡来了,人家安宁郡主主动递了一个枕头过来。 郡主及笄礼的观礼名单! 那是皇后娘娘亲手定的名单,满京城的贵女挤破了头都未必挤得进去,徐家兄妹三个外地来的,竟这么轻飘飘地就上了榜? "令仪能入郡主的眼,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徐氏笑得满脸红光,"往后还要郡主多提携她。" "夫人客气了。"明珠笑道,"是姐姐人缘好,谁见了不喜欢呢。" 花厅里你一言我一语,其乐融融,方才那点隐隐的猜忌与尴尬,被这番喜事冲得烟消云散。 只有徐令仪,在被明珠拉着坐下的时候,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奇怪,她方才不是还在替苏家姐姐打圆场么? 怎么一转眼,她就与这位郡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了? 这丝茫然才一冒头,就被即将观礼及笄礼的欢喜冲得无影无踪了。 正在这时,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丫鬟快步走进来,脆生生地回话:"夫人,苏姑娘从诗社回来了,正在二门里更衣,说略整一整仪容,便来见过郡主与诸位夫人。" 来了。 明珠看了一眼摆日冕,时间倒是过的快,这个时间该是有不少人来了吧! 明珠端起茶盏,掩去唇边那一点笑意。 锣鼓敲了半日,主角,总算舍得登场了。 不过,明珠打赌,这位主角的闪亮登场怕不会是在他们这个花厅吧,毕竟这里只有几个女眷,而外面则是有许多名门公子的…… 202 继续挥锄头的郡主 明珠猜得没错,这个时候,宾客确实是陆续都到了。 前面已经有管家打法丫鬟过来寻定国公夫人了,说是前面来了不少宾客,他已经按照之前的吩咐分男客与女客分别领到不同的位置上,但是还是要请夫人去前面看一眼,免得有些贵客会觉得定国公府怠慢了。 那丫鬟的话音才落,外头廊下又是一阵脚步声,一个管事妈妈快步走进来,躬身回话: "夫人,前头宾客到了大半了。荣昌侯府、安国公府、永宁伯府的夫人们都已经进了园子了。" "只是……"管事妈妈迟疑了一下,"苏姑娘从诗会上回来,同行的还有几位诗社的文人雅士,如今都在前头候着。苏姑娘身边的周婆子过来问——这几位,可以一并安排入席吗?" 花厅里静了一瞬。 定国公夫人徐氏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脸上神色也稳稳的,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知道了。"她淡淡道,"既是诗社的先生们,不可怠慢。叫前头单开一席,上点心和好茶先招待着,就说我稍后便到。" "是。"管事妈妈退下了。 徐氏放下茶盏,面上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当家主母模样,心底却已经翻起了几分芥蒂。 她这个义女,自从进了国公府的门,一向是乖巧文静的,晨昏定省,温言软语,从不曾行差踏错半步。 怎么今日,做起事来倒这样鲁莽了? 这赏花宴是定国公府办的。 该请谁,不该请谁,是她这个定国公夫人说了算的。 苏轻语倒好,不声不响,从诗会上领了人回来,领都领到家门口了,才打发个婆子来"问"一声。 这是问吗?这分明是先斩后奏,知会她一声罢了! 那些人是什么人?诗社的文人雅士。 说得好听是雅士,说得难听些,里头不少人既非勋贵,也非世家,就是些在京里颇有薄名的寒门清流。 这样的人,嘴上最是厉害,笔杆子底下最是不饶人。 万一席间谁说了句不妥的话,做了件不妥的事,传到外头去,旁人只会说——定国公府请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坏的是定国公府的名声,是她徐氏的名声! 更何况,今日席上坐着谁? 安宁郡主。 连一贯不在京城宴席上露面的皇家郡主都赏脸来了,还是有史以来的头一个早到。 有这些文人在,万一哪个喝多了几杯,言语间冲撞了郡主一星半点——这账,算谁的?说得清吗? 徐氏越想越是不悦。 若是搁在半个时辰前,苏轻语带几个文人回来,她未必会多想,多半还会觉得义女人缘好、有才名,替她张罗得妥妥帖帖。 可方才花厅里,安宁郡主那几句看似无心的问话,像是往她心里投了几颗小石子。 回京不过十日,一个走方医女,怎么就摸得着漱玉诗社的门路? 如今再看——何止是摸得着门路,人家在诗社里,都已经有能往家里领的人缘了。 好一个乖巧文静的义女。 好深的经营,好快的手脚。 徐氏心底的芥蒂,一层压着一层。 还有最叫她不适的——这种事,苏轻语若是真懂事,就该亲自到她跟前,低声下气地回一声"母亲,女儿自作主张了"。可她没有。她打发了一个婆子来。 一个婆子,往花厅里一站,当着郡主的面,问"可以安排吗"。 倒像是她这个义女行事,只需要跟她这个做主母的报备一声,便算全了礼数了。 僭越。 苏轻语是她认的义女,不是定国公府的嫡女。 这一点,看来有苏姑娘似乎就已经忘了。 可人都已经到了门口,自然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只是这些人毕竟是京中小有名号的文人,最是得罪不起。 今日若是怠慢了他们,明日寒门清流里不知就要传出定国公府多少不是来——什么"勋贵人家眼高于顶",什么"定国公夫人轻慢士人",什么难听话编不出来? 这苏轻语,真是会给她找事情! 徐氏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却分毫不显。 只是连她自己都察觉得到,先前对这位义女的那股子热络与喜爱,不知不觉间,已经淡了好几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笑着对明珠道:"郡主稍作,让令仪陪着您说说话,或是出去走走,园子里的菊花今儿开得正好。前头来客了,我去张罗张罗。" "夫人自去忙便是了。"明珠笑得灿烂,"有令仪姐姐陪着我,我与令仪姐姐一会儿也出去转转。" 她说着,一把挽住了徐令仪的手臂。 徐令仪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点头:"郡主放心,我陪着您!" 她方才听说苏轻语回来了,心里原是惦记着要去二门里迎一迎的——苏家姐姐头一次在京城勋贵面前亮相,她这个做妹妹的,理当去陪着。 可被明珠这么一挽手臂,那点念头"嗖"地一下,就被她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苏家姐姐什么时候看不成? 郡主可是头一回挽她的手! 徐氏看着这亲亲热热的两个人,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又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转身带着婆子丫鬟,往前头去了。 明珠挽着徐令仪,慢悠悠地往菊园的方向走。 一路游廊曲折,两边摆着一盆一盆的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徐令仪渐渐也放开了,一路给明珠介绍园子里的景致,哪一丛是绿牡丹,哪一盆是墨菊,说得头头是道。 明珠含笑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苏轻语今日这一手,有意思。 从诗会上领人回来赴宴——往小了说,是年轻姑娘不懂事,行事毛躁;往大了说,这叫挟清流以自重。 诗社的文人是什么人? 是笔杆子,是名声的扩音筒。 今日他们赴了定国公府的宴,受了苏姑娘的引荐之恩,回头诗社里、文章里、茶馆里说书人的嘴里,自然就会多出一位"才情过人、温和知礼"的苏姑娘。 一文一武,一雅一俗,她这是文名、医名,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只可惜啊—— 明珠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苏轻语千算万算,没算到今日这府里,会先来了一个她。 更没算到,她眼中那位对她言听计从的义母,心里已经扎下了第一根刺。 两人转过一道月洞门,前头菊园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喝彩声,夹着几句清越的吟诗声,字正腔圆,赢得满园叫好。 徐令仪脚下一顿,笑道:"听这动静,想必是诗社来的那几位先生,在园子里联诗呢。" "是吗?"明珠也来了兴致,挽着她的手往前一紧,笑吟吟地道,"那咱们也去瞧瞧。" 苏姑娘搭了半日的戏台,锣也敲了,鼓也响了。 她这个第一排的看客,怎么能不到场呢? 203 苏轻语的棋局 定国公府的菊园,是真的大。 明珠挽着徐令仪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满园的金菊铺陈开来,一眼望不到边。 园子中央,立着一座极大的观赏花亭,那亭子比普通人家的屋子还要大上几分,飞檐翘角,四面垂着浅青色的纱幔。 秋风一过,纱幔被轻轻吹起,露出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恍惚间,宛若人间仙境。 亭子里头摆放着桌椅,坐了不少文人装扮的年轻人,正围桌联诗,不时有人起身吟诵,赢得一片喝彩。 亭子周围,也站着不少勋贵家的公子,或摇扇,或抱臂,听得津津有味。 再往外一圈,便是各府的姑娘们了。 她们多半站在外侧,隔着一段距离,只远远地望着亭子里头,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偶尔发出几声压低的轻笑。 "好热闹。"明珠挑了挑眉。 "可不是。"徐令仪在她耳边小声道,"郡主有所不知,今年这些读书人,来得比往年都早。" "哦?" "今年是新帝登基的第一年。"徐令仪掰着指头给她算,"明年二月,等春节一过,便要开大盛朝立朝以来的第一次春闱了。多少读书人为了不错过这一回,提前半年就赶到京城来了。" 明珠点点头。 这她自然是知道的。 大盛朝立朝以来的第一位状元,明年二月就要在殿试上被点出来了。 这个头衔,是要名垂青史的。 只要是有点实力的读书人,谁不想在这次科举里一举夺魁?即便当不了状元,只要上了榜,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更何况,如今天下初定,朝中许多官职都空缺着,各地官员储备也严重不足。 她那位皇伯父为了平衡世家和新贵,刻意压下了大批官位,就等着从这批考生里,一点一点地选拔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年二月从春闱里走出来的人,将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门生——不靠山,不靠水,靠的是皇帝本人。 当然,明珠知道,这只是她皇伯父一厢情愿的想法。 皇伯父把官职藏起来了,是想绕过世家和新贵,自己培养一批干干净净的班底。 可这些学子们提前半年就到了京城,乌泱泱地聚在这儿,跟一群鲜嫩的肥羊似的——世家和勋贵们的眼睛,早就盯上这批人了。 皇伯父要当天子座师? 呵,世家和新贵们,也想当这些学子的"引路人"呢。 这就跟她挖苏轻语的墙角是一个道理——皇伯父在那边挖坑,世家新贵们在这边挥锄头,都想挖她皇帝伯父的墙角。 "郡主你看,"徐令仪往亭子里努了努嘴,"坐在里头的那些书生,多半都是漱玉诗社的。这诗社里啊,藏龙卧虎,全是明年要下场科考的学子,个个都是各地拔尖儿的人物。" "只要被哪家世家或者新贵看上了,暗地里多少都会得到些关照——笔墨纸砚、座师门路、考官的喜好,哪一样不是门道?就看他们识相不识相,肯不肯暗地里接了这份招揽了。" 明珠顺着她的目光望进去。 亭子里纱幔半卷,那些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围桌而坐,有的正起身吟诗,有的抚掌叫好,一个个意气风发,满面红光。 再看亭子外围,那些勋贵家的公子们,看似在听诗,眼神却时不时地往书生堆里瞟,像是在相马。 明珠看着看着,忽然心里一动,明白过来了。 她终于明白,苏轻语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带到赏花宴上来了! 什么"全了诗社的人情",什么"露个面就回来"——都是幌子。 苏轻语分明是暗地里给这些人许了什么诺。 她把诗社里最拔尖的这批学子,带到勋贵与门阀汇集的宴会上来。 这些人今日若是被哪家世家门阀、哪家新贵看中,得了前程,那是他们自己的本事;可若是将来真的高中金榜,蟾宫折桂—— 那苏轻语,就是他们初入大盛朝官场的领路人! 是苏姑娘在他们还是一介布衣的时候,把他们领进了定国公府的门? 这份恩情,只要将来这些人在官场上站住了脚,谁会不承? 一传十,十传百,今日她领来的是七八个书生,来日这些人身后站着的,就是七八个衙门,七八个家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好算计。 明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不得不说,苏轻语走的每一步,都没有一步是臭棋。 拿定国公府的宴席做她的顺水人情,至于坏名声的风险? 那是定国公府担着的。 明珠正想着,袖子忽然被徐令仪轻轻拽了一下。 "郡主,你快看。"徐令仪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雀跃,"亭子东边,穿宝蓝色直裰的那两个,就是我的兄长。鹤川哥哥在听诗,瑾楼哥哥……瑾楼哥哥在跟人家联诗呢!" 明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亭子东侧,徐瑾楼正站在一张书案前,提笔蘸墨,惹得周围一圈人叫好。 徐鹤川立在他身侧,长身玉立,含笑看着自己的弟弟出风头。 而在亭子的另一头,纱幔被风掀起的一角里,明珠还瞧见了几张熟面孔——冯惜春、王云泽,都在。 明珠的目光在亭子里缓缓扫了一圈。 那不就是谢云澜嘛。 他坐在离书案最近的位置上,一袭月白锦袍,姿态闲适,偶尔抚掌,风度翩翩,引得外围不少姑娘频频侧目。 明珠只扫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目光。 糟心玩意儿,不看也罢。 倒是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外围的姑娘堆里,有不少人的视线根本没落在亭子里——而是落在了她身后。 她身后三步,谢十七一身墨蓝色劲装,按着剑,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张脸眉目如画,神情冷得像冰。 姑娘们借着看诗的由头,眼波一荡一荡地,全往他那张脸上飘。 明珠:"……" 她差点忘了,她家这个,如今脸是亮出来的。 明珠心思一转,非但没把人往身后藏,反而往旁边让开了半步,把谢十七整个人都让进了众人的视线里。 不光要让,还要让他走动起来,让更多人看个清楚。 "谢十七。" "属下在。" "我渴了。"明珠朝不远处的茶桌抬了抬下巴,"去,替我斟盏茶来。" 谢十七一怔。 春分、夏至两个丫鬟就站在郡主身侧,斟茶这种事,从来轮不到他。 可郡主既然开了口—— "是。"他应声,松了按剑的手,朝茶桌走去。 从外围到茶桌,要穿过大半圈的人群。他一身墨蓝劲装,身形挺拔,一路走过去,秋日的天光落在他那张脸上,从眉骨到下颌,无一处不分明,无一处不好看。 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起了一路。 "那是谁家的护卫?怎么生得这般……" "嘘,是安宁郡主身边的人……" "一个侍卫,竟有这样一张脸?方才我远远瞧着,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 谢十七充耳不闻,斟了茶,双手捧着,稳稳地走回来,单膝微屈,将茶盏奉到明珠手边:"郡主,茶。" "嗯。"明珠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角余光将四周那些探头探脑打量的目光,尽数收进眼底。 看,都看清楚些。 看清楚了,回去说给你们家的老爷听,说给你们家的夫人听,一传十,十传百——最好,一直传到安国公府的耳朵里去。 京城里的老人儿多着呢。 见过安国公谢临城年轻时候模样的,更是大有人在。 这张脸往人前一立,今日是姑娘们偷看,明日就是各府的夫人们打听,后日,就该有人对着安国公府的方向,犯嘀咕了。 疑心这种东西,跟种子一样,只要落进了土里,自己就会发芽。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这张脸,光明正大地亮在太阳底下。 谢十七被她支使着跑了一趟,回来时察觉四面八方的视线比先前更密了,耳根微热,垂下眼低声道:"郡主,属下……是不是该站远些?" 他这张脸,太招摇了。 他怕给郡主惹来非议。 "不必。"明珠把茶盏递还给他,语气随意,"你就站在这儿,站直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今日这场合,你就该站在最显眼的地方。" 谢十七不懂。 但他挺直了腰背,站得笔直。 郡主说站哪儿,他就站哪儿。 正在这时,亭子里的喝彩声忽然拔高了一截,连外围的姑娘们都踮起了脚。 "来了来了!"徐令仪眼睛一亮,拽了拽明珠的袖子,"郡主,漱玉诗社的社主起身了,这是要出今日的诗题了——听说今日联诗夺魁的彩头,是苏姑娘亲手添的呢!" 204 彩头 "彩头是苏姑娘添的?" 明珠有点意外地看向徐令仪:"这位苏姑娘,很有钱吗?她一个走方的医女,为何诗社联诗的彩头,轮到她来出?" "郡主有所不知。"徐令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神往,"这位苏姑娘虽是孤女,身上的好东西却多得吓人。她的吃穿用度,比寻常世家的嫡女还要讲究。就说她身边跟着的那几个丫鬟吧,一个个气度不凡,言行举止比小门小户的姑娘还体面。她平日里拿出来的东西,多是古董珍玩,样样不俗。她若是肯添彩头——那物件,必定不凡。" 说着,她回头吩咐自己的丫鬟:"去,到亭子里看一看,今日苏姑娘拿出来的彩头是什么,回来报我。" 小丫鬟脆生生地应了,提着裙子小跑着去了。 明珠眯了眯眼。 前世的前世苏轻语身边就有不少贵重的东西,只是那时候自己总觉得这些好东西是谢云澜送给苏轻语装门面的。 倒是她浅薄了! 不过一个走方的女郎中又是一个孤女,却能随手拿出各种古董,她是兼职盗墓的吗?。 不等那小丫鬟回来,园子入口的方向,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开了。 明珠抬眼望去—— 几名侍女簇拥着一位身穿雪白衣裙的姑娘,正沿着菊花夹道的石子路,缓缓行来。 那姑娘的衣摆与衣袖上,都滚着混了银丝织就的云纹。 秋日的天光落在银丝上,随着她的行走,流光一转一转的,整个人便宛若踏云而来的仙子,衣袂不沾半点尘埃。 她的秀发挽成高高的发髻,通身却只簪了一枚白玉发簪,再无别的饰物。 越是素净,越是逼人。 明珠隔着人群看她。 眉是远山含黛的眉,眼是秋水横波的眼,肌肤欺霜赛雪,唇色却极淡,淡得恰到好处,压住了眉眼间那点天生的昳丽,只留下一身清凌凌的、不染人间烟火的气质。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裙裾扫过路边开得正盛的金菊,竟叫人分不出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 满园子的菊花,满亭子的诗声,她一来,竟全都成了背景。 明珠在心里"啧"了一声。 平心而论,这副皮相,这份气度,这身行头,这一出场——拿捏得是真绝。 白衣胜雪,人淡如菊,多一分则妖,少一分则寡,她偏偏就卡在那不上不下的妙处,把"仙子临凡"四个字,演了个十成十。 不得不说,隔了这么久再看苏轻语,即便再怎么不情愿,明珠都不得不赞一下苏轻语的长相。 的确是有一种出尘如仙的美! "苏家姐姐!"徐令仪的眼睛一亮,踮起脚就要招手,手臂抬到一半,忽然想起身边还站着明珠,又讪讪地放下了。 明珠全当没看见。 苏轻语在侍女的簇拥下,一路行至花亭前。 亭子里联诗的书生们早停了笔,齐刷刷地望过来,有几个年轻些的,脸已经红了。 苏轻语在亭前站定,朝着四围,微微一福。 她身后一名侍女上前一步,将手里捧着的一只紫檀锦盒,轻轻放在亭中的书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各位。"那侍女声音清脆,字字清楚,"今日我们姑娘添的彩头,便是这一幅——前朝画圣的《孤山江雪图》。"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 亭子里外,男男女女,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愣在了原地。 前朝画圣! 那可是前朝画圣啊! 因为战乱,他的真迹传世不过十数幅,多少世家大族捧着银子求而不得,多少藏家一辈子只闻其名、不见其画! 众人反应了片刻,才"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孤山江雪图》?画圣晚年那幅《孤山江雪图》?!" "这……这不可能吧,这幅画失传快五十年了……" "快,快去看看!若是真的——" 已经有几个性急的文人撩着衣摆就要往亭子里冲,想要凑近了辨别那幅画的真伪,被诗社的社主连声喝住,这才勉强按捺住,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亭子外围的公子姑娘们虽不懂画,可"前朝画圣"四个字的分量还是懂的,一时间议论纷纷,看向苏轻语的眼神,已经从方才的惊艳,变成了艳羡。 仙子临凡,还随手拿得出一幅失传五十年的画圣真迹做彩头。 这是什么样的家底?又是什么样的手笔? 苏轻语立在亭前,任满场哗然,眉眼不动,只在众人议论到最盛处,浅浅一笑,温声开口: "一幅画罢了,再金贵,也不过是个物件。今日诸位先生联诗雅集,笔墨风流,才是真的风流。轻语添此彩头,只为助兴,不敢喧宾夺主。" 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却字字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好一个"不敢喧宾夺主"。 满场的喝彩声、议论声,比刚才更响了。 明珠站在人群里,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整场,在心里给她抚掌。 好。 果然是大手笔! 这幅《孤山江雪图》,她是有点记忆的。 前世的前世,苏轻语入京之后为了今冬的那场雪灾办了一场所谓的"慈善拍卖会",说是募集善款、周济灾民。 这幅画,就是在那场拍卖会上头一回现世,当场拍出了十万两银子的天价,轰动整个京城。 那一次,苏轻语名利双收,连带着定国公府都跟着脸上有光。 可这一世呢? 她提前进京,连带着这幅画,也比前世的前世早了小半年,出现在这里。 明珠用脚趾头想都明白这是为什么。 苏轻语需要名气。 北地的事情被自己和哥哥给搅黄了。 她进京来,如今只有一顶"定国公府义女"的空帽子——她比前世的前世,更需要尽快把身价抬起来。 而抬身价最快的法子,莫过于拿一件举世罕见的宝物,往所有人面前一放。 苏轻语这家底,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呢? 她正想着,亭前的苏轻语,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不轻不重地,朝她这个方向落了过来。 四目相对。 苏轻语竟然是注意到了站在角落里面的明珠,那双秋水似的眼睛在明珠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眼波微弯,隔着满园菊花与人声,朝着明珠的方向,端端正正、遥遥一福。 礼数周全,姿态谦恭。 明珠唇边噙着笑,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 所以这是时隔千年的时光,她们这一世第一次打上照面。 205 天然的排斥感 "苏姐姐!" 徐令仪见苏轻语的目光朝这边落了过来,只当她是在看自己,兴奋地朝她招了招手,随即扬声笑道:"苏姐姐过来!这位是安宁郡!快来,我替你引见!" 安宁郡主。 四个字一出,满场又是一静。 若说方才那幅《孤山江雪图》砸下来,砸出的是满堂的哗然,那么这四个字落下来,落出的就是满堂的屏息了。 如今京城的贵胄与门阀,谁不知道这位安宁郡主的存在? 北地五州赈灾的功劳、太后跟前的体面、皇后亲手操办的及笄礼,还有皇帝的偏爱,早就在京城传遍了。 可这位郡主自打归京,统共只在宫宴上露过一回面。 便是那一回,隔得远远的,也没几个人真正看清过她的容貌长相。 传闻里那位极受皇帝与太后宠爱的郡主,今日,居然出现在了定国公府的赏花宴上。 一时之间,满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了过来——竟是比方才那幅前朝画圣的真迹,还要引人注目。 众人朝着徐令仪身边望去。 就见一袭水蓝色衣裙的姑娘立在那里,裙角绣着几枝缠枝的银线小花,发间簪着温润的珍珠。 那颜色是极清浅的蓝,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春水边走过来的。 与苏轻语那种高山冷雪、不染尘埃的美不同—— 这位郡主的美,是活的。 眉眼弯弯,唇边自带三分笑意,眼波一转,流光溢彩,像是春日里开得最盛、最娇的那一朵花,带着扑面的生气,让人看了就忍不住跟着心情好起来。 苏轻语是雪,远观不敢亵玩。 她是花,叫人忍不住就心向往之,亲切,鲜活,又充满了朝气。 亭子里,谢云澜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 他见过安宁郡主几次了。 寿安宫里,醉江月楼上,每回见面,他都知道她是美的。 可今日这一身水蓝、一头珍珠,清清爽爽地站在满园金菊里的人,还是叫他结结实实地惊艳了一瞬。 扇子在指间转了半圈,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觉得她只是一个乡野回来的土包子简直就是无稽之谈,是自己被先入为主的印象给困扰了。 不远处,王云泽也失了片刻的神。 上回在醉江月,他便觉得这位郡主可爱。 今日再见,只觉得满园的鲜花加在一起,也不及她站在那里的颜色好看。 只是他性子内向,平日里不苟言笑,旁人看他如冰川一般不近人情。 此刻他站在人群里,心里翻了好几翻,到底也没想出来,该寻个什么由头上前,跟郡主打一声招呼才好。 而苏轻语—— 苏轻语立在亭前,望着那个水蓝色的身影,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心底生出了几分她说不上来的异样。 直觉告诉她,站在那边的这位安宁郡主,似乎是有点什么不一样。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只是心底深处,隐隐生出一股本能的排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不该靠近这个人。 离她远些。 再远些。 苏轻语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此生还从未对什么人,生出过这样没来由的戒备。 可徐令仪已经扬声叫了她,满场的目光也都聚在这里。 她如今是定国公府的义女,郡主驾临宴席,她这个做主人的,若不上前见礼,实在说不过去。 不得已。 苏轻语敛了心绪,扶着侍女的手,缓步穿过人群,走到明珠面前,端端正正地敛衽一礼。 "民女苏轻语,见过郡主。郡主金安。" 声音清清淡淡,礼数一丝不差。 "免礼。"明珠含笑抬手,"苏姑娘不必多礼。" "谢郡主。"苏轻语直起身,垂着眼,姿态谦恭,"郡主驾临,是定国公府的体面。轻语方才归来迟了,失礼之处,还望郡主海涵。" "苏姑娘客气了。"明珠笑得眉眼弯弯,"诗社的雅集也是正经事,何况姑娘回来得正好——我一进园子,就瞧见了姑娘添的那份彩头。前朝画圣的真迹,好大的手笔,我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郡主谬赞。"苏轻语轻声道,"一幅画罢了,比不得郡主今日肯赏脸。"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一个笑得清甜,一个答得温淡,任谁看了,都是一副宾主尽欢的好场面。 只有明珠自己知道,她此刻笑吟吟地看着面前这张欺霜赛雪的脸,心里盘算的是什么—— 若是现在,她一剑戳死这个家伙,会怎么样? 不知道天道是不是瞬间就要降下雷来,将她劈得灰飞烟灭? 还是说……这位苏姑娘受天道庇佑,她明珠的剑,压根就戳不到苏轻语的身上去? 这个念头不是没来由的。 上回她不过是用一张符,替陈慕白挡了一个必死的局,天道就毫不客气地劈了她一道雷,如果不是谢十七帮她扛了,她还不知道会被劈成什么样子。 陈慕白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凡人,尚且如此。 那苏轻语呢? 这位身负前朝气运、上辈子搅得整个大盛天翻地覆、顺顺当当走到最后的人——她在天道那里,究竟是个什么分量? 自己若是直接动手,天道会护她到哪一步? 明珠眯了眯眼,在心里掂量。 袖袋里,那副金针贴着她的腕子,安安静静的。 她当然没有真的拔剑。 大庭广众,满园的宾客,她一个堂堂郡主,总不能在人家的赏花宴上,把人家刚认的义女给捅了。 传出去,明日的京城就该热闹了。 更何况—— 明珠看着苏轻语那张温婉无瑕的脸,慢慢收起了心底那点杀气。 一剑戳死,太便宜她了。 前世的前世,她明珠是怎么死的?是被这位苏姑娘和谢云澜联手算计,一步一步,走进绝路的。 这一世,棋要一步一步下,账要一笔一笔算。 她倒要看看,剥掉了"救世音名"的苏轻语,剥掉了"定国公府义女"的苏轻语,剥掉了身边一层一层助力的苏轻语—— 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郡主?"苏轻语见她望着自己,久久不语,轻声唤了一句。 "没什么。"明珠回过神,笑得愈发甜了,"我只是在想,苏姑娘人美,心善,医术又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轻语垂眸:"郡主过奖。" 心底那股莫名的排斥,却又重了一分。 206 有人帮她挥锄头了 明珠既然已经露了面,自然不能再继续站在角落里了。 徐令仪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将她引入那座大花亭里,在上首的位置落了座,又扬声把自己的两位兄长叫了过来。 "鹤川哥哥,瑾楼哥哥,快来见过郡主。" 徐鹤川长身玉立,行礼端方:"徐鹤川,见过郡主。" 徐瑾楼紧随其后,笑嘻嘻地一揖到底:"醉江月一别,郡主风采更胜往昔啊!" "徐公子客气了。"明珠一一还了半礼,笑道,"方才在外头,就听见亭子里喝彩不断,原来是徐二公子在联诗。" "献丑,献丑。"徐瑾楼挠头,"跟诗社的先生们比,我这点墨水,也就是个陪跑的命。" 亭子里众人也都过来见礼 。谢云澜立在人群边上,待众人见得差不多了,才上前一步,温声道:"郡主。" "谢世子。"明珠淡淡颔首,多一个字都没有。 谢云澜也不恼,含笑退开。 他如今算是摸出些门道了——郡主对他,忽冷忽热,冷的时候是真冷,可热起来的时候,也是真肯赏脸。 今日这样的场合,她肯应他一声,已经不算坏了。 众人见过礼,明珠摆摆手:"都坐吧。既是诗会,又有这样重的彩头,自然不能冷场。方才的诗联到哪里了?接着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横竖离着开席还有一阵子呢。" 郡主发了话,诗会自然继续。 只是这一回,气氛与方才全然不同了。 方才众人联诗,为的是消遣;如今可好——一幅前朝画圣的真迹悬在那儿做彩头,亭子里还坐着一位安宁郡主亲自观战。 若是能在郡主面前露了脸,再一举夺魁,把画圣的真迹抱回家去…… 这是何等的脸面! 一时间,诗会激烈得像是开了锅。 漱玉诗社的学子们一个个抖擞精神,搜肠刮肚,你一首我一首,佳句频出。 世家公子们也不甘示弱,徐瑾楼撸着袖子连作了三首,赢了几声彩,最终还是被诗社的社主一首七律压了下去,悻悻地坐了回去。 也有那新贵家的子弟,硬着头皮凑上来献了一首,遣词造句磕磕绊绊,平仄都押不对,惹得满场哄笑。 那人也不恼,摸着脑袋自嘲:"我爹说了,我们家往上数三代,认得的字加起来没这一首诗多,我能写成这样,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满场大笑,连明珠都笑出了声。 笑闹归笑闹,真正到了比试高下的地方,底蕴这东西,是瞒不住人的。 这些新贵子弟,父辈多是跟着先皇打江山的穷苦出身,当年大字不识几个,如今成了高门大户,才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 到了他们这一辈,虽说也请了先生开蒙,可那点底子,终究比不过在场这些十年寒窗的文人学子。 几轮下来,能站着的,便只剩下寥寥几人。 谢云澜一首《赏菊》,辞藻清丽,对仗工整,赢了个满堂彩。 可紧接着,苏轻语起身了。 她今日并没有作诗的姿态,只是缓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一首诗一气呵成,写完便搁了笔,退后一步,轻声道:"轻语献丑。" 诗社社主抢先一步上前,捧起来一看,眼睛瞬间就直了,当即高声念道: "冷露凝香绽蕊寒,疏篱独放影姗姗。" "不随百卉争春色,自守孤标傲岁残。" "月下横琴风满袖,霜前把盏醉凭栏。" "世间谁解高洁意,只合幽人篱下看。" 一首七律念罢,满亭寂静了一瞬,随即喝彩声如雷。 "好一个'不随百卉争春色,自守孤标傲岁残'!" "此诗清冷孤高,人诗合一,苏姑娘之才,当真是当世谢道韫再世!" "依我看,今日这魁首,非苏姑娘莫属了!" 几个年长的文人捋着胡子,把这首诗从头到尾品了一遍,竟挑不出一处毛病来。 亭子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一浪高过一浪。 苏轻语立在书案旁,垂眸浅笑,一副不敢当的模样。 她心里,却是稳的。 今日这场诗会,本就是她计划里的一环。 那幅《孤山江雪图》,价值连城,她怎么可能真的送给一群素不相识的书生? 彩头嘛,她添出去,再凭自己的本事赢回来,一来一回,画还是她的,才名却是实打实落了袋。 至于在场这些人的斤两,她早就悄悄派人查过了。 世家子里面,除了谢云澜,也就王家那个王云泽还算有点底子。 可王云泽是皇子的伴读,素来深居简出,旁人只知他功课好,谁也不知道他真实的水平。 更要紧的是,他性子冷,不管什么比试,他一贯是不参与的。 方才诗会斗到现在,他果然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出过。 那么除了谢云澜,余者皆不足惧。 而谢云澜那首《赏菊》,她已经赢了。 明珠坐在上首,看着这满场的吹捧,慢悠悠地啜了口茶。 赢了吧?赢吧赢吧,再不乐呵乐呵,一会儿就乐呵不出来了。 她侧过头,正要低声吩咐谢十七——去外头男席那边,把她哥哥明恒喊来。 这魁首之名,她宁愿叫自己哥哥拿了,也绝不能白白送给苏轻语。 她哥在北地,病着的时候还替她改过赈灾的条陈呢,肚子里那点墨水,对付这种场面,绰绰有余。 "谢十七,你——" 话才起了个头,亭子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明珠抬眼望去。 只见角落里,一个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人,站了起来。 王云泽。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从头到尾坐在那儿,冷着一张脸,既不作诗,也不喝彩,像个走错地方的局外人。 此刻他站起来了,满亭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王兄?"诗社社主有些意外,"你……" "在下献丑。" 王云泽言简意赅,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悬腕。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搁笔,退后一步,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请诸位指正。" 诗社社主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再往下看,他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捧着那张纸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一夜金风度玉关,吹开黄甲满秋山。" "凌霜未肯输松柏,入药还能济世艰。" "不向东篱夸隐逸,愿随甘露到人间。" "他年若遂平生志,散作清香满宇寰。" 满亭死寂。 方才还为苏轻语那首诗喝彩叫绝的众人,此刻一个个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若说苏轻语那首,是孤芳自赏的绝唱——那这一首,便是吞吐山河的抱负。 一个"傲岁残",守的是自己的孤标;一个"济世艰",念的是天下的生民。 一个"只合幽人篱下看",一个"散作清香满宇寰"。 格局之高下,一望便知。 良久,一位白胡子老文人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好!好一个'凌霜未肯输松柏,入药还能济世艰'!菊花入药,本是平常物,可入得诗来,便成了心怀苍生的宰相器量!" "老夫今日,服了!" 满场轰然。 喝彩声比方才大了十倍不止,连亭子外围听不清的姑娘们都踮起了脚,纷纷打听亭子里出了什么好诗。 苏轻语立在书案旁,脸上那抹清浅的笑,第一次,僵住了。 明珠坐在上首,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她收回那句已经到嘴边的吩咐,往椅背上美美地一靠,端起茶盏,笑吟吟地看着王云泽那张冷冰冰的脸。 王云泽。 行啊你。 这一锄头下去,倒是省了她哥哥跑这一趟了。 207 这是什么情况 苏轻语的脸色,是真的变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非常之快,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眨眼之间,她便又恢复了那副清清淡淡、荣辱不惊的模样。 可惜,逃不过明珠的眼睛。 明珠坐在上首,将那一闪而过的僵硬看了个正着,端起手边的茶盏,掩住了唇边一点点笑意。 急了。 画没赢回去,她急了。 不得不说,她和苏轻语是真的都没将王云泽这个变数考虑进来。不愧是皇子的伴读!王家的嫡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满堂皆惊。 亭子里,苏轻语已经起了身,朝着王云泽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 "果真是这位公子胜了一筹。"她唇边噙着浅笑,声音温婉,"轻语甘拜下风。" 说完,她看向诗社的社主。 社主捧着王云泽那张诗稿,又扬声问了一遍:"可还有哪位,有诗要献?" 亭子里外,一片默然。 开什么玩笑,珠玉在前,还是两块珠玉——谁这时候站出来,谁是自取其辱。 "既如此——"社主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今日联诗的魁首,便是王家公子,王云泽!" 满场喝彩。 苏轻语亲自走到书案前,将那幅《孤山江雪图》细细卷好,收入紫檀锦盒之中,盖上盒盖,然后双手捧着,缓步走到王云泽面前。 "公子。"她将锦盒递上,声音又轻又柔,"请收下。" 满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美人赠画,君子折桂——这本是今日这桩雅事最好的收场。 王云泽却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那锦盒一眼,没有伸手,只抬手点了点一旁的石头桌案,言简意赅:"姑娘放下即可。" 苏轻语捧着锦盒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怔住了。 她自问容貌不俗,入京以来,一路顺风顺水。 定国公夫人把她当眼珠子疼,徐家兄妹把她当亲姐妹敬,便是去了漱玉诗社,那些最古板、最自命清高的文人,见了她,也个个推崇有加,恨不得把她捧到天上去。 可她从没想过,这位王氏出身的嫡公子,竟会对她避之不及—— 连这幅价值连城的画,由她双手捧上,他都不肯接一下。 仿佛她手里捧着的不是画圣的真迹,是什么烫手的、沾不得的东西。 众目睽睽。 苏轻语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不显,只沉默了一瞬,便依言俯身,将锦盒轻轻放在了王云泽身旁的石桌上。 "公子请。" 说完,她转过身,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白衣胜雪,径直往亭外去了。 她身侧一名丫鬟连忙跟上,临去前还不忘回身,朝着诗社众人福身告罪:"我家姑娘前去更衣,各位随意,我家姑娘去去就来。" 说完,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花影里。 亭子里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 "你姨母认下的这位姑娘,"明珠看着那道说走就走的白影,偏头对身边的徐令仪笑道,"倒是真的不愿意与人亲近啊。" 她说得随意,心里却觉得好笑。 装,是可以装的。 可苏轻语不觉得自己装得有点大了吗? 且不说她并非这定国公府真正的嫡出姑娘——便是正经的嫡出姑娘,这园子里满座的宾客,上首还坐着她这个郡主,哪有主人家招呼都不打一声,说去更衣就去更衣的? 真真是不把满座宾客放在眼里。 若是搁在前世的前世,她身上带着赈灾救世的光环,这般清冷做派,旁人只会赞一句"世外高人,不染尘埃"。 又或者今日她夺了魁首,才名正盛,这般扬长而去,也算有几分恃才傲物的资本。 可现在呢? 诗,输了。 画,归了别人。 她两手空空地站起来,说走就走—— 凭什么觉得,这般做派还会给人留个好印象? 明珠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此刻各府夫人小姐们眼里闪过去的是什么。 徐令仪也察觉到了周遭那些微妙的目光。 她心里也觉得苏轻语今日这般行事有些不妥,可她到底是苏轻语的好友,下意识便替她描补:"郡主不知,苏姑娘是久居深山之人,不太懂这世俗的客套,倒是……倒是性情了些。" "哦——原来如此!" 明珠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眨眨眼,一脸的天真:"可我以前也在山里住着呀!我还住了将近十五年呢!" "倒是不知道,这样就算是性情了!" 这话说得又脆又响,附近几座的人都听见了。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看向徐令仪—— 是啊。 人家安宁郡主,也是自小在山里长大的,一住十五年。 怎么人家郡主进府赴宴,礼数周全,笑语晏晏,到了你们这位苏姑娘这儿,"久居深山"就成了不懂礼数的由头了? 这圆场,打得还不如不打。 徐令仪被这一道道目光看得,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讪讪地垂下头去。 明珠也不再多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墙脚这种东西,一锄头一锄头,慢慢挖。 正在这时,一道影子落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郡主。" 明珠抬眸。 王云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捧着那只紫檀锦盒,正立在她的案前。 离得近了,明珠才看清这位王家公子的长相——眉目清峻,鼻梁高挺,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太多日头的冷白。 他的好看,与谢云澜那种温温润润的好看全然不同,倒像是数九寒天里的一竿修竹,又直,又冷,又干净,连看人的眼神都是清清淡淡的,不带半分烟火气。 只是此刻,这竿"修竹"捧着锦盒站在她面前,耳根却隐隐透着一点红。 "郡主。"王云泽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声音绷得有点紧,"这幅画,在下赠与郡主,可好?" 明珠一怔。 她抬眸看着王云泽,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只锦盒。 "你要将这么好的画,送给我?" 她有点吃惊。 前朝画圣的真迹,失传五十年的孤本,前世的前世在拍卖会上拍出过十万两的天价——这样的东西,他刚赢到手,转手就要送给她? 明珠在心里掰着指头算了算。 几辈子加起来,她跟王云泽说过的话,怕是拢共也不超过十句。 还有三分之一,是今日说的。 这是什么情况? 208 谢云澜是被气坏了吧 "是的,还望郡主不要推辞。" 王云泽礼数周全,躬身捧着锦盒,动作规整得叫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来。 "可是这画很贵重啊。"明珠好奇地看着他,"又是王公子凭自己的才华赢来的,我不好拿的。" 这话不假。 天下间,前朝画圣的遗世之作,拢共也不过十幅了。 这《孤山江雪图》又是画圣晚年的手笔,笔墨炉火纯青,存世仅此一卷——说是价值连城,一点都不夸张。 "再过几日,便是郡主的及笄礼了。"王云泽道,"郡主的及笄礼由皇后娘娘亲自操办,臣身为臣子,不能到场道贺。愿以此画,贺郡主及笄之喜。" 明珠眨了眨眼睛。 皇后娘娘出自王家,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 虽说如今明面上的世家之首是谢家,可那是谢家军功起家、烈火烹油挣出来的热闹。 论底蕴,论根基,王家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王家入仕的人不多,可只要出来一个,便是帝师级别的人物。 这样的家族,行事是不会没有由来的。 明珠在心里翻了翻前世的记忆。 前世的前世,她对王云泽实在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只记得后来他伴读的那位皇子封了太子,他便出宫了,再往后,就没什么音信了。 既然想不起来,便不想了,明珠不会为难自己。 眼下这一出赠画,她略一琢磨,就品出味道来了——多半是这位王家的公子在感谢她呢! 前阵子皇后还被太后圈在宫里种地呢,正是接下了替她操办及笄礼这个差事,才从菜地里脱身出来,还顺带拿回了一部分后宫的掌管权。 所以王家这是知恩图报来了。 她就说怎么王云泽忽然在刚才的联诗之中杀了出来,直接夺了苏轻语的魁首,按照道理来说王云泽是个不愿意沾染这些虚名的人物! 这就解释的通了。 她一个及笄礼,皇后得了实惠,王云泽便借夺魁的由头,把一幅画圣真迹体体面面地送到她手上——既全了"臣子贺礼"的礼数,又把这份人情,结结实实地记在了昭文亲王府的账上。 真不愧是世家公子,做事就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明珠在心里啧啧两声。 不得不说,这种世家门阀的底蕴,就是深厚。 苏轻语那些上蹿下跳的手段,跟人家这种不动声色的做派一比,还是嫩了些! 说实话,这画她并不是很想要。 价值太高的东西,收了,便是与王家扯上了干系。 可明珠转念又一想—— 这可是苏轻语的东西啊!是她视若囊中物的添头呢! 如今兜了一圈,落进了她明珠的手里。 苏轻语此刻正在后头"更衣",等她更完衣回来,听说了这一幕…… 明珠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浑身舒坦。 收! 必须收! "那就多谢王公子了!"明珠笑靥如花地看着王云泽,抬手亲自将那只锦盒接了过来,转身交给身后的丫鬟,"冬雪,收好了。" "我很喜欢!" 王云泽的耳根微微一热。 他垂下眼,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重新变回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只是坐回去之后,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才发现盏里的茶早就凉了。 徐瑾楼见他回来,忙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地打趣:"王兄啊——夺魁赠画,郡主笑纳。明日这一幕,必会被传成京城的一段佳话啊!" "徐兄莫要胡言。"王云泽依旧一副清冷模样,眼皮都没抬,"只是赠画庆贺郡主的及笄礼而已,别坏了郡主的清誉。" "行行行,不说就是了。"徐瑾楼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他眼珠一转,目光无意间扫过明珠身后——忽然"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压低声音,朝明珠身后的方向努了努嘴,"郡主身后那位侍卫,样貌不凡啊?" 同桌的冯惜春和几个公子闻言,都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明珠身后三步,谢十七一身黑衣,按剑而立。 秋日的天光穿过纱幔落在他脸上,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凌厉分明——一张脸生得极好,只是神情太冷,像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霜。 "一个侍卫,竟有这样一副皮囊……"冯惜春咂了咂舌,"啧,郡主身边的人,果然不一般。" "不止是不一般。"徐瑾楼眯着眼睛,越看越是心惊,他猛地拍了拍王云泽的肩膀,"你们仔细看——你看他这张脸,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像咱们的谢世子?" 此言一出,同桌几个人都是一愣。 "像谢世子?" "我看看……" 几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先是看看谢十七,再是看看坐在不远处的谢云澜,来来回回,越看越觉得骇然。 像。 太像了。 若说谢云澜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那这位侍卫便是淬了寒冰的利刃——气质天差地别,可单论那眉眼轮廓,竟足有六七分的相似! 一时间,几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交换着眼色,然后不约而同地,一起看向了谢云澜。 谢云澜方才还在与旁人寒暄,察觉到这一桌异样的安静,也抬眼望了过来。 "怎么了?"他含笑问。 没人答话。 徐瑾楼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当着正主的面说"那侍卫长得像你",只含糊道:"谢兄,你……你看郡主身后那位侍卫。" 谢云澜顺着他们的目光,望了过去。 隔着半个亭子,隔着袅袅的茶烟,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谢云澜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谢十七! 那张脸上本该有一道从眉骨贯到下颌的十字疤,狰狞可怖,人人见了都要别开眼去。 可现在,疤没了。 疤没了之后,露出来的那张脸…… 谢云澜握着折扇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指节泛白。 安宁郡主居然把他脸上的疤痕祛除了?可谓是对这个之前由他任意打骂的暗卫上心至极啊! 凭什么!那原先只是他们谢家的一只狗! 亭子里依旧人声鼎沸,诗声笑声混作一团,没人注意到这一角的暗流。 上首,明珠慢悠悠地啜着茶,将谢云澜那张一寸寸白了下去的脸,尽收眼底。 她放下茶盏,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来了。 她放出去的那枚钩子,终于,咬上第一条鱼了。 所以谢云澜这样是被气坏了吧! 209 世子到 谢云澜到底是谢云澜。 满座宾客,满园眼睛,他心里那把火烧得再旺,面上也不过就是笑意淡了几分,折扇在指间转了两圈,便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谢世子模样。 只是那柄折扇的扇骨,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谢十七就是他谢家的暗卫,他随手丢出去的一条狗。 是狗就该老老实实的蹲着,如今这般站在郡主的身后,真是不配啊! 谢云澜垂下眼,掩去眸底的阴翳,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平静。 他抬手,唤了随侍的小厮过来,低声吩咐:"去,跟郡主身后那位侍卫说,本世子请他到廊下说几句话。" 小厮领命去了。 谢云澜端起茶盏,目光越过半个亭子,落在谢十七身上。 他看着小厮凑到谢十七跟前,躬身,说了什么。 他看着谢十七—— 纹丝不动。 那小厮又说了一遍,腰弯得更低了些。 谢十七连眼皮都没撩一下,目光平视前方,按剑而立,仿佛跟他说话的不是个人,是一阵穿堂的风。 小厮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好灰溜溜地回来回话:"世子,那位……那位侍卫不应。" "不应?"谢云澜的声音冷了三分。 "小的说了两遍,他……他就跟没听见似的。" 谢云澜捏着茶盏的手,指节根根泛白。 好。 好得很。 从前在谢家,他一句话,这条狗就得跪着听完。 如今进了昭文亲王府的门,翅膀硬了,连他派去的人,都敢当成了耳旁风。 所以这是郡主给了他底气? 这狗东西还能硬气多久?他身上的毒不解,最多三个月他就连站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谢云澜的目光缓缓移向上首那个水蓝色的身影,眸色沉沉,翻涌着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是怒,是嫉,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上首,明珠将廊下那出小小的哑剧尽收眼底,唇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谢十七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他听见了。 那小厮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谢世子请他过去说话。谢云澜还以为他是自己的主子?是什么东西给他这么大的自信觉得自己一定会去? ——他不是谢家的人了。 他的主子是明珠,是安宁郡主,郡主在哪里,他就在哪儿。 旁人的话,与他无关。 正在这时,月洞门外环佩轻响。 苏轻语更衣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月白的衣裙,比先前那身更素净三分,眉眼温婉,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个拂袖而去的人不是她。 一进亭子,她便先朝着定国公夫人的方向歉然一福,又朝四围众人裣衽为礼,礼数周全,姿态做足。 众人的注意力,便又聚回了她身上。 "苏姑娘回来了。" "方才苏姑娘那首《咏菊》,当真是……" 苏轻语浅笑着一一应付,目光却是不经意地,朝上首的方向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明珠身侧,那个叫冬雪的丫鬟手里,端端正正地捧着一只紫檀锦盒。 那只盒子,不就是她装《孤山江雪图》的盒子? 苏轻语袖中的手指,倏地蜷紧了。 她更衣这一趟,前前后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走的时候,那幅画还好好地躺在王云泽手边的石桌上——怎么回来,就到了安宁郡主的丫鬟手里? 她身侧的贴身丫鬟快步出去,寻了个相熟的诗社学子低声问了两句,回来附在她耳边,把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王云泽在她离开之后,把画赠了郡主,贺她及笄。 郡主,当场笑纳了。 苏轻语脸上的笑,纹丝未动,连唇边的弧度都还是方才那个弧度。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沉了一下。 那副画是很重要,毕竟价值千金,但是既然被王云泽赢了去,也算是她输的起,可为什么偏偏如今被送到了安宁郡主的手中? 她打第一眼看到安宁郡主的时候就莫名的感觉到一阵排斥。 所以这个安宁郡主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她所忌惮的。 可苏轻语非常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安宁郡主,这种莫名的排斥与敌意不知道是怎么生出来的。 这画是真的要不回来了。 不管是王云泽还是明珠这两个人,哪一个,她都碰不得。 她若是敢露出半分不忿,传出去,就是"定国公府的义女输不起",她苦心经营的那点清雅名声,一夜就能塌干净。 "原来画儿归了郡主。"苏轻语上前两步,朝着明珠的方向,盈盈一福,笑得云淡风轻,"画随明主,是它的福气。" "苏姑娘客气了。"明珠笑得眉眼弯弯,"我也是沾了王公子的光。" 两个人隔空一笑,各自心底都有各自的计较与盘算。 “苏姐姐,过来坐啊!”徐令仪好心朝苏轻语招手,苏轻语却是摇了摇头,“就不过去了。那边还有几位好友等着。”说完她就转身离去。 “什么嘛……”徐令仪见苏轻语眼眉清淡,心底有点不舒服了起来。“她才刚来京城,哪里还有人比我对她还亲?” “许是她看到我坐在你身边。所以才不过来的。”明珠适时的说道。“毕竟那副画现在在我这里呢。” 明珠说完便挑眉笑了笑。 徐令仪哼了一声,“若是这般小气,为何又要将这幅画拿出来当彩头?何必呢!” “就是啊。何必呢!”明珠笑着随口附和道。 正在这时,园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世子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月洞门外,走进来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 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眼清俊,面色虽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可那通身的气度,清贵里透着沉稳,一进来,满园的嘈杂声都不由得低了下去。 昭文亲王府世子,明恒。 如今这位,可是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象州一案的功劳、陛下亲口的封赏,再加上至今尚未婚配。 这几日,满京城不知多少夫人的眼睛,都落在了这位世子爷身上。 "哥。"明珠起身,"你怎么过来了?" "前头宴席快开了,过来寻你。"明恒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气色尚好,才放下心,"坐了这么久,累不累?" "不累,看了好久的热闹呢。"明珠笑嘻嘻的。 兄妹两个一问一答,旁若无人。 亭子里外,多少道目光黏在明恒身上。 徐令仪站在明珠身侧,呼吸都放轻了。 昭文亲王府世子明恒。 这就是世子明恒。 她进京前就打听过——昭文亲王府世子,尚未婚配,连房里人都没有。 方才听郡主说话时还觉得这位世子只是个名头,如今见了真人才知道,什么叫龙章凤姿。 徐令仪垂下眼,心口怦怦直跳,方才那点子因为苏轻语生出的不自在,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亭子的另一头—— 苏轻语立在人群里,目光落在明恒身上,也是微微一动。 昭文亲王府世子。 皇帝的亲侄子,太后的亲侄孙,大盛朝唯一的亲王府将来的主人。 更重要的是—— 苏轻语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她所知道的那些布置里,这位世子爷,本是一颗极好的棋子。 她曾经想过要如何才能接近这位几乎是深居简出的世子。 如今人就在眼前。 苏轻语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思量,再抬眼时,又是一派温婉。 明珠正挽着明恒的手臂说话,眼角余光,却把这两道目光,一道不落地收进了眼底。 一道,是徐令仪的,红鸾星动,少女怀春。 另一道—— 明珠唇边的笑,淡了一分。 苏轻语,你往哪儿看呢? 那是我哥。 210 武昌侯吐血 明珠一侧身直接挡住了苏轻语的目光,看着明恒压低了声音说道,“哥哥,今日女眷众多,看上你的人不少,你可要坚守本心啊!莫要轻易让人占了便宜去!” 明恒闻言哭笑不得,他抬手弹了一下明珠的脑门,“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哥哥我是那么没原则的人吗?” 明珠闻言这才再度眉开眼笑,“我自是知道哥哥你最棒!” “又贫嘴!”明恒笑道。 “明珠,明珠!我就知道今日你会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来了。”沈括一边跑一边笑着对明珠说道。 明珠见他风风火火的跑来,立马躲在了明恒的身后,“东西以后说,你矜持点!” “就是,站住。”明恒点了点沈括的脑门,“这里人多。”他低声警告沈括道。 沈括看了看周围,这才哦了一声,不过还是对着明珠扮了一个鬼脸,明珠翻了他一个大白眼。 定国公夫人过来叫大家去前厅入宴。 宴席开了。 定国公府的宴厅极大,男宾女宾以一道十二扇的琉璃屏风隔开,却隔不断两边的热闹。 菊花酿开了坛,丝竹声起,定国公亲自执壶,给武昌侯满上了一杯。 "沈老哥,今日定要尽兴!" "尽兴,尽兴!" 武昌侯红光满面。 他是开国从龙的勋贵,跟着皇帝打天下的老人儿,平生最好两样东西——好酒,热闹。 今日两样俱全,他端起杯来,跟定国公连碰了三杯,又拉着邻座的老伙计们叙当年,说到兴起处,声如洪钟,满厅皆闻。 沈括坐在男宾席的末座,一边应付着旁边人的敬酒,一边拿眼睛瞟自家老爹,心里直犯嘀咕。 老头儿今日喝得有点急。 他刚想起身过去劝一劝—— 变故陡生。 武昌侯正举着杯子大笑,笑声未落,脸色忽然一变,整个人猛地弓了下去,"哇"的一声,一口鲜血直喷在面前的桌案上! "哐当——" 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满厅的丝竹声、说笑声,戛然而止。 "爹——!" 沈括魂都吓飞了,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冲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武昌侯。 老侯爷面如金纸,嘴角挂着血,捂着腹部,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滚,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医师!快传医师!"定国公又惊又急,扯着嗓子喊。 厅里乱作一团。 女宾席那边也听到了动静,屏风后头一阵骚动,各府夫人都站了起来。 混乱之中,有一道身影动了。 苏轻语一直安静地坐在女宾席里。 武昌侯吐血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就亮了—— 她出名的时机这不就来了吗。 她放下筷子,扶着侍女的手,不疾不徐地起身,理了理衣袖,抬步便要往男宾席那边去。 她是医女。 满京城都知道定国公府的义女医术通神。 今日这场面,满座勋贵,满堂文武,还有安宁郡主在座—— 还有比这更好的扬名之处吗? 可她刚绕过屏风,脚步就顿住了。 有人比她快。 沈括扶着自家老爹,一抬头,满厅慌乱的人影里,他一眼就锁定了那个水蓝色的身影,跟见了救星似的,扯着嗓子就喊: "郡主!安宁郡主!明珠!求您救救我爹!" 他这一嗓子,把满厅的人都喊愣了。 郡主? 叫郡主做什么?这种时候不该叫医师吗? 明珠其实早就站起来了。 武昌侯吐血的那一瞬,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那口血的颜色不对,暗红里透着沉浊,不是新伤,是沉疴。 沈括一喊,她提起裙摆就往外走。 谢十七立刻跟上,冬雪抱着她的针囊紧随其后。 苏轻语站在屏风边上,看着这一幕,眉心一蹙,快步上前拦了半步,声音又轻又急: "郡主留步。人命关天,郡主金枝玉叶,想来不曾习过医理。轻语略通医术,还是让轻语——" "苏姑娘!" 沈括急得眼睛都红了,想都没想就顶了回去:"你不知道就别拦着!郡主的医术,是我沈括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我爹的命,我只信郡主!" 满厅哗然。 武昌侯府的二公子,放着眼前这位"医术通神"的苏姑娘不用,口口声声只信安宁郡主? 郡主……会医? 苏轻语被顶得脸上青白了一瞬,却仍不肯让开,声音提高了几分:"沈二公子,人命不是儿戏!侯爷呕血,病势凶险,岂是能拿来赌的?郡主便是读过几本医书,又怎比得过——" "够了。" 明珠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火气,可那两个字落下来,满厅的嘈杂声都静了一瞬。 她看着拦在面前的苏轻语,眼神冷得像冰: "病人在那里吐血,你在这里拦路拉扯——苏姑娘,你是救人,还是耽误人?" "我——" "让开。" 两个字,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苏轻语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了半步。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真的让了,明珠已经提着裙摆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只留给她一个水蓝色的背影。 苏轻语立在原地,袖中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明珠快步走到武昌侯跟前,蹲下身:"沈括,把你爹放平。谢十七,清开三尺。冬雪,针囊。" 一连串的吩咐,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废字。 沈括手忙脚乱地把老侯爷放平在地,谢十七一步上前,长臂一展,把围拢过来的人群隔在三尺之外。 冬雪跪坐在地,针囊铺开,一排金针在灯下泛着冷光。 明珠三指搭上武昌侯的腕脉,阖目凝神。 脉象沉涩,时断时续,像是河床底下卡了什么淤塞多年的东西。她又掀开老侯爷的眼皮看了看,再按住他的腹部,指尖一寸一寸地探过去—— 探到脐上三寸,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片的皮肉底下,有一块极硬的东西,隔着十几年的老皮肉,硌在她的指尖上。 明珠睁开眼。 "侯爷这伤,是不是旧年打仗留下的?"她问。 沈括一愣:"郡主怎么知道?我爹年轻时候在乱军里中过一箭,箭簇断在了肚子里,当年军中的医师已经将箭簇的大部分都取出来了,只有一点点碎片,军医说若是不痛便不要紧的。这都十几年了,一直好好的……" "箭簇的碎片卡在腹中,平日里嵌在旧肉里,显不出来。"明珠收回手,声音沉稳,"今日酒喝急了,酒性走血,血气冲撞,那碎片松了位置,划伤了里头的血络——血不归经,这才往上呕了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沈括瞬间惨白的脸,补了一句: "万幸,划开的是小络,不是大脉。再偏半分,神仙难救。" 沈括的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明珠不再多言,挽起袖口,指尖捻起一根金针。 "都安静。" 满厅的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苏轻语站在人群最前头,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坐在地、拈针欲下的水蓝色身影,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一个金尊玉贵的郡主,怎么真的会医? 这不可能啊!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但是苏轻语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胸口似乎被堵上了一样的难受。 211 如何判断那么准 明珠的金针,落得又快又稳。 七针下去,封住武昌侯腹部周遭的几处大穴,先将那冲撞乱窜的血气硬生生摁住。 老侯爷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平缓了下来,嘴角也不再往外渗血了。 围观的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明珠却没有停。 血是暂时压住了,可那块碎片还卡在里头,今天能划伤小络,明天就能碰着大脉。 留着这个玩意在体内,就是留着一颗不知道哪天炸的雷。当年军医不能处理想来也是因为当时的水平和条件都有限制吧。 战乱年代,能抢回一条命就已经不错了。 可若是想要真的要除根,就得把那个碎片取出来。 "来人。"明珠头也不抬,"取帷帐来,把侯爷四周围起来。再烧滚水,取干净的细棉布、烈酒,还有一把锋利的小刀,火上来回燎过再给我。" 定国公府的下人愣在原地,下意识去看自家主母。 定国公夫人回过神来,一叠声地吩咐:"快去!照郡主说的办!一样都不许缺!" 下人们飞奔而去。 这边厢,徐令仪挤在人群前头,看着明珠一个人忙前忙后,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着急。 她要不是在做点什么,看郡主这架势,怕是真的要抢她的风头了! 可是取这箭头的碎片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便是苏轻语现在也没十足的把握。 不过即便没什么把握,这事情她要也参与进去,横竖主刀的是明珠,她也就是个帮忙打下手的。 若是武昌侯真的出事,旁人若是怪只能怪明珠。 而她手里还有能保命的药丸,只要在明珠搞砸了之后,自己出手保住武昌侯的命,今日这份殊荣和功劳就都是她的。 “令仪,郡主会医?她一个人可行?”苏轻语放低了声音问徐令仪道。 徐令仪一怔,随后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一把拉住苏轻语的手朝前面凑了过去,热切地对明珠叫道:"郡主!让苏姐姐帮您吧!苏姐姐的医术可好了,您一个人又是行针又是动刀的,多一个人搭把手,总是稳妥些!" 她是一片好心。 在她心里,苏姐姐的医术是神仙手段,郡主的医术想必也是极厉害的,两个厉害的人一起救人,岂不是双保险? 苏轻语顺着她的话,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温温婉婉:"轻语愿为郡主打下手。" 她看着明珠,心底期盼最好明珠能失手! 若是明珠真的成了,她在一边辅助的话,明日她们两个的名声也能传遍京城,只是主要还是靠明珠了,可她也参与了,便也不算是完全没留名了。 "不必。" 明珠头也没抬,两个字就把话堵了回去。 "郡主……"苏轻语还要再进,"开刀取物,非同儿戏,多一个人看着,万一有个差池……" "没有万一。我既然能出手,便不会有差池。"明珠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我动刀的时候,不惯有人在旁边看着。" 苏轻语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堵。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了沈括面前,眼圈微微一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急意:"沈二公子!我知道你不信我。可侯爷是您的父亲啊!开刀剖肤,岂是儿戏?郡主千金之躯,平日里便是行医,看的也不过是些头痛脑热,何曾动过这样的真刀真枪?公子,您再想想,万一……" "没有万一!" 沈括打断了她。 这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沈二公子,此刻眼睛通红,腰板却挺得笔直:"苏姑娘,我方才说了,我爹的命,我只信郡主。你问我选谁?我选郡主!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选郡主!"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压不住的火气:"倒是你,苏姑娘。我爹在地上躺着,你拦一回不够,还要拦第二回——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十分鄙夷的看着苏轻语,“还有你左一句万一,右一句万一,你是盼着我老爹出万一吧!你再胡言乱语一句,别怪我将你直接丢出去!” 苏轻语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四周围的目光,一道一道地扎过来,带着打量,带着审视。 她今日拦郡主救人,挑唆沈家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劝说一次,大家还能当她是真的担心,但是人家儿子都这么说了,她还在一边逼逼赖赖的胡说八道,怕是就别有用心了。 在场的这些勋贵世家的人,心眼子比蜂糖糕的洞还多,她是不是真关心,大家也不是琢磨不出来。 苏轻语指尖冰凉,垂下眼,一字一字道:"……是轻语多事了。" 她退回了人群里。 帷帐抬来了。 定国公府的下人手脚麻利,四架帷帐围拢,将武昌侯和他身边那一小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帐子里只留下明珠、抱着针囊的冬雪,和跪在武昌侯身侧、死死攥着拳头不肯出去的沈括。 帐子外,谢十七按剑而立,面沉如水。 他见徐令仪朝前面凑,直接横剑在徐令仪的面前,“郡主说了,她不希望有人来看。” 徐令仪顿时一缩头,谢十七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实在是太冷了,她只看一眼,便不敢再朝前凑了。 谢云澜看着守在那边的谢十七,手里的折扇被他捏的咯吱作响。 什么时候一个见不得光的奴才也敢对人发号施令了! 倒是他真的小看这谢十七了,所以他是如何让安宁郡主对他这般信任和依赖? 难不成是因为谢十七那张脸? 这张脸毕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之前他也问过暗卫营的统领了,统领说这谢十七就是为他选的替身之一! 若是安宁郡主真的喜欢谢十七的脸,那是不是也喜欢他的脸? 谢云澜的眸光忽然一闪,莫非是安宁郡主觉得自己不能将谢家世子日日带在身边,所以就将他的替身带在了身边? 谢云澜越想就觉得越有这个可能……否则,以他的风采怎么就在安宁郡主面前讨不到什么好呢? 安宁郡主压根不是讨厌他,而是喜欢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表达对他的喜爱吧! 毕竟还没及笄,年纪小……对这男女情事懵里懵懂的也是情有可原。 帐子里,明珠洗净了手,用烈酒过了一遍,又将小刀在滚水里浸过。 她三指按上武昌侯的腹部,阖目。 一缕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极细极细地探了进去。 皮肉,筋膜,旧年的瘢痕组织……灵力如水漫过,一寸一寸,将那处的情形映进她的识海里。 找到了。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箭簇碎片,边缘锋利如刀,斜斜地嵌在脐上三寸的旧伤深处,离腹壁不过两指的距离,一端已经顶破了旁边的一条小血络,暗色的血正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这个位置,若是没有灵力探路,任凭哪个医师来了,也只能摸黑下刀,一刀下去,是死是活全凭运气。 明珠睁开眼,拈起小刀。 "沈括,按住你爹的肩膀。待会儿他若疼醒了挣扎,你给我死死按住。" "哎!"沈括两只手按上老侯爷的肩,用了十成的力气。 刀锋落下。 明珠的手稳得可怕,一刀下去,不深不浅,正好划开那两指厚的旧皮肉。她左手两指探入创口,灵力裹着那块碎片,轻轻一吸一引—— "叮。" 一块暗沉沉、边缘还带着锈色的箭簇碎片,落进了冬雪捧着的水盆里,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沈括凑过去一看,头皮都麻了。 就这玩意儿,在他爹肚子里待了十几年? 明珠手下不停,金针连落,封住创口周遭的血脉,又以灵力引着那处破损的血络一点点收拢。 等到血止住了,她才取了细棉布,手法利落地清理创口,敷上她随身带的伤药粉,包扎妥当。 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好了。"明珠直起身,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把针撤了,人就醒了。" 她话音刚落,武昌侯的喉咙里"嗬"了一声,眼皮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 "爹!" 沈括"嗷"的一声扑了上去,眼泪鼻涕全下来了:"爹!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武昌侯茫然地转了转眼珠子,浑浊的目光好容易才聚焦在自家儿子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上,哑着嗓子,第一句就是: "哭什么哭……老子这是……在哪儿?" "定国公府!您方才吐血了!是郡主!是安宁郡主把您救回来的!" 武昌侯怔了怔,慢慢转过脸,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明珠。 一个水蓝色衣裙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袖子上沾着血,额上带着汗,正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 老侯爷在尸山血海里滚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他盯着那小姑娘看了两息,忽然咧开嘴,笑了: "郡主……救命之恩……" "侯爷言重了。"明珠把帕子一收,笑了笑,"碎片取出来了,往后不用再担惊受怕。只是这个月,酒要戒,气要戒,我回头开张方子,让沈括盯着您喝。" "戒……戒酒?" 老侯爷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帐子外头,听见武昌侯苏醒时那声中气十足的"老子",悬了半天的满厅宾客,轰然一下炸开了。 "醒了?!真的醒了!" "方才吐血吐成那样,这才一盏茶的功夫……" "安宁郡主……这医术,是真神了啊……" 人群里,苏轻语静静地站着。 帷帐围得严实,她什么都没看见。 正因为什么都没看见,她才觉得遍体生寒,她自问也不是不能救人,只是碎片的位置这位郡主是如何勘定的? 她是如能能做到一刀下去,不偏不倚的? 难不成这位郡主的医术真的远超自己? 苏轻语死死盯着那架还在微微晃动的帷帐,心口那股堵着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又重了一分。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212 这京城的人际交情啊 武昌侯这一吐血,这场赏菊宴算是真的到头了。 虽说人救回来了,还救得漂漂亮亮,可满桌子的酒菜摆在那儿,谁还有心思继续用膳? 武昌侯那血吐的哇哇的,看过的都没什么心思能吃的下去了。 众人草草地扒了两口,便纷纷起身告辞。 定国公府的下人忙着套车、备轿、送客,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宴厅,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个干净。 苏轻语站在二门里送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心里却清楚得很—— 今日这一场,她翻不出什么花来了。 诗,输了。画,没了。救人,没轮上。就连她找的托儿,都没什么办法用上了! 原本她是找了一个府里的嬷嬷,她准备给她在宴席上下毒,只要毒发,她便当众救治。 一个定国公府的嬷嬷,也无人是探究她到底是为什么忽然倒地,只要她能将人救回来,在人前出名的机会这就是稳妥了。 而这场救人发生的最佳场景便是在宴席上,毕竟在这里,今日到府来参加赏花宴的所有宾客都会在,认识最全的! 她精心备下的三场戏,一场都没唱成。 果不其然,第二日,整个京城就热闹了起来。 茶楼酒肆里,说书的老者醒木一拍,说的全是昨日定国公府的赏菊宴。 说的头一桩,是王家公子王云泽那首《咏菊》——"凌霜未肯输松柏,入药还能济世艰"。 一夜之间这诗就传遍了京城的文人圈子,漱玉诗社的学子们把这首诗抄在纸上,争相传诵,都说这诗里头有宰相的器量。 说的第二桩,是安宁郡主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 武昌侯爷当众吐血,眼看就不行了,郡主帷帐里一进去,一盏茶的功夫,老侯爷中气十足地骂着儿子就出来了。 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听说连宫里头的太医听说了,都惊得半天没合拢嘴。 说的第三桩—— "哎,你们听说没有?郡主身边那个侍卫,那张脸,跟安国公府的谢世子,有六七分像!" "真的假的?一个侍卫?" "千真万确!昨儿在场的人都瞧见了!徐家的二公子亲口说的……" 这一桩传得最快,也最邪乎。 毕竟前几桩是才学医术,再好也是人家的本事。 可这一桩,牵扯的是安国公府的世子,是脸面相似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越是说不清,越是有人爱说。 不过这一桩事情能被传的盖过了前面两样事情,其中也有明珠的手段。 她就是要让这样的谣言传扬起来,所谓煽风点火,这一把火想要烧的旺,就看她的小扇子是不是扇的勤快了…… 她要将这话一路传入安国公府里面去,传入安国公夫人的耳朵里面。 至于苏轻语添的那幅画圣真迹,自然也被众人津津乐道。 只不过说着说着,味儿就变了—— "苏姑娘添的彩头,王公子夺的魁,转手就赠了安宁郡主,贺她及笄……哎,你们说,王家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家这是什么意思,你还看不明白?王家这是……有意于安宁郡主啊!" "啧啧,世家之首的王家,配上圣眷正隆的昭文亲王府……" 这话传着传着,就传进了宫里。 明景瑞撂下手里的书,好奇地凑到王云泽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云泽,我听说,你昨日在定国公府,当众给安宁妹妹赠了幅画?" 王云泽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书:"回殿下,是。" "前朝画圣的孤本?"明景瑞的眼睛瞪圆了。 "是。" "你……"明景瑞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安宁妹妹了?" "啪。" 王云泽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那张素来冷得像冰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殿下……殿下慎言。那画,是贺郡主及笄的,臣与郡主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你脸红什么?" "……是热的。" 明景瑞看看窗外。 十月的天,秋风正凉。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里,苏轻语的日子却不好过。 宴席散场的当晚,定国公夫人就把她叫到了房里。 徐氏这次没有再给她留脸面。 赏花宴是她办的,脸面是她张罗的,结果这位义女——先是诗会上领了一群文人回来先斩后奏,再是宴席上拦着郡主救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沈二公子,闹得满座勋贵看笑话。 "你往日里最是稳重知礼的一个人,昨日是怎么了?"徐氏坐在上首,脸色沉沉,"我且问你,你拦着郡主救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苏轻语跪坐在下首,眼圈通红,眼泪将落未落,那一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她自然有她的手段。 一番软语,几番垂泪,又亲手奉上了一盅自己炖了整夜的安神汤,再捧出一张养颜的方子,说是寻了许久的古方,特意为义母配制的—— 徐氏心里的那点芥蒂,终究还是被她一点一点地揉散了。 只是散了归散了,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 从徐氏房里出来,苏轻语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沉沉的暮色,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遭,她砸了。 可砸了这一城,她必须再扳回一城。 她得另外寻一条路。 苏轻语的指尖,抠在廊柱的木头纹路里面。 安国公夫人,王芷馨。 谢云澜的母亲,皇后的亲姐姐。 这位安国公夫人的身子骨,一直不好——当年她生产的时候,正是战乱年月,是在逃命的路上产下的孩子。 那一遭伤了根本,这么多年,汤药就没断过。 这几日秋风一起,她又病倒了。 徐家与王家素有往来,定国公夫人与安国公夫人,也有几分香火情。 苏轻语的唇角,缓缓地弯了起来。 三日后,定国公夫人亲自修书一封,递进了安国公府。 又过了两日,一顶青呢小轿从定国公府的侧门抬出来,穿过大半个京城,稳稳地停在了安国公府的门前。 苏轻语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轿。 她抬起头,望着安国公府门上那块御赐的匾额,望着那对威严肃穆的石狮子,眼底一片平静。 诗会输了,宴席输了。 没关系。 这京城里最顶顶要紧的人情,从来不在诗里,不在画上—— 在病床上。 213 谢世子的心神不宁 安国公府,正房内室。 苏轻语三指搭在王芷馨的腕上,阖目凝神,许久才睁开眼。 "夫人这病,是根子上的亏空。"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当年产子伤了元气,血虚生寒,后夫人又产下了二姑娘,更是亏空的厉害。这些年虽然一直用着温补的方子,可那些方子大多只敢温、不敢补,像是在一堆将熄的炭上捂着,暖是暖,火头却起不来。" 王芷馨靠在引枕上,面色蜡黄,闻言苦笑:"可不是么。这些年,太医也瞧过,名医也瞧过,说起来都是这几句话。" "太医们求稳,不敢下重手。"苏轻语温声道,"轻语斗胆,给夫人换个路子——先通后补。先用七天的药把瘀寒逼出来,夫人会觉着比从前难受些,怕风、出虚汗,都是正常的。熬过这七天,再换温补的方子,才算真的往根子上治。" 她说得不紧不慢,条理分明,连"会难受几天、怎么个难受法"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王芷馨病久了,最烦的就是大夫们含糊其辞。 如今听着这番话,心里先就信了几分,拉着她的手叹道:"难为你年纪轻轻,有这样的见识。定国公夫人信里把你夸上了天,我原还当她夸大……" "夫人谬赞了。"苏轻语垂下眼,脸颊微红,"轻语不过是尽本分。" 诊完了脉,开了方子,又亲自盯着丫鬟把第一服药煎上,苏轻语才从正房退出来。 她没急着走。 安国公府的园子极大,她扶着侍女的手,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地走,说是"等药煎好了再查看一回夫人的气色",脚步却不紧不慢地,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她打听过的。 谢云澜每日午后,都在书房西侧的暖阁里读书。 果然,转过一道月洞门,暖阁的窗开着,里面传出翻书的声音。 苏轻语在窗外那片芭蕉边上站定,像是无意间瞧见了阁中人的身影,微微一怔,随即敛衽一礼: "谢世子。" 谢云澜抬起头。 窗外立着一个白衣姑娘,眉眼温婉,气质如兰,正隔着芭蕉叶朝他盈盈下拜。 "你是——" "民女苏轻语,奉义母定国公夫人之命,来府上为夫人看诊。"苏轻语直起身,浅笑道,"惊扰世子读书了。" "无碍。"谢云澜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应过,目光便落回了书页上。 苏轻语却不走。 她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暖阁窗前那张小几上——那儿摊着几张诗稿,最上面一张,正是他那日在赏菊宴上作的《赏菊》。 "原来世子还在誊改这首诗。"她轻声道。 谢云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那日赏菊宴,他的《赏菊》先是被苏轻语的《咏菊》压了一头,后又被王云泽那首惊世之作碾了过去。 满京城如今都在传王云泽的诗,谁还记得谢世子那首? 这事在他心里,本也是一根小刺。 "姑娘的诗作的也极佳。?"他抬眼,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却也只是几分。 "不敢,终究是输了王家公子一筹。"苏轻语望着那张诗稿,缓声道,"那日宴席上,轻语便想说了——满亭子的诗里,若论炼字炼句的功夫,世子这首《赏菊》,其实是最精的。'一帘疏影月移墙',一个'移'字,把菊影写活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至于后来输赢……诗这种东西,本就不是赌局。王公子的诗胜在气象,世子的诗胜在风骨。气象夺人耳目,风骨才是留得下来的东西。"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捧了他的诗才,又轻轻巧巧地替他解了"落败"的心结——你不是输,你是雅的东西输给了闹的东西。 谢云澜捏着书页的手指松了几分,抬眼,认认真真地看了窗外的苏轻语一眼。 好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换作往日,京城第一公子谢云澜,遇上这样一位容貌出众、又懂得欣赏他的姑娘,少不得要请进暖阁,烹茶论诗,结一段风雅佳话。 可今日—— 谢云澜的思绪,只在那句"风骨"上停了一瞬,就不受控制地飘走了。 飘到了赏菊宴上,飘到了那个水蓝色的身影上,飘到了她身后三步、那个按剑而立的黑衣侍卫脸上。 谢十七。 疤没了的那张脸。 郡主亲手替他祛了疤,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连帷帐救人的场合,都让他守在帐外。 一个奴才,凭什么? 谢云澜这两日把这个疑问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嚼出了一个他自己越想越觉得对的答案—— 那张脸像他。 安宁郡主得不到他谢云澜,就把一个像他的替身带在身边,日日看着。 郡主哪里是厌他? 郡主是喜欢他,只是年纪小,未及笄,懵懵懂懂,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好用斗嘴、用冷淡,来遮掩她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罢了。 这个答案一立住,谢云澜心里那股邪火就顺了不少,甚至隐隐有些得意。 可得意之外,又梗着一根刺—— 就算是个替身,如今也太出风头了。 赏菊宴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看?京城里那些传言,一句句都往他耳朵里钻:"郡主身边那侍卫,跟谢世子长得六七分像……" 像? 一个奴才,也配? 谢云澜捏着书页,指节微微发白,胸口那股烦躁又翻了上来,连窗外站着的苏轻语,都忘到了脑后。 苏轻语说了那番话,便含笑等着。 等着这位谢世子眼前一亮,等着他起身相邀,等着他像京城里所有那些公子一样,顺着她递过去的梯子走下来。 她等了片刻。 暖阁里,谢云澜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半晌没动一个字,眼神发直,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世子?"苏轻语轻声唤道。 "嗯?"谢云澜回过神,敷衍地点了点头,"姑娘方才所言,甚是。多谢姑娘宽慰。" 说完,他便又垂下眼去,摆明了是送客的意思。 苏轻语:"……" 她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 入京以来,她这副容貌、这番谈吐,走到哪里不是无往不利? 定国公夫人把她当眼珠子,徐令仪把她当亲姐姐,漱玉诗社那群眼高于顶的文人,听了她一句点评都要击节赞叹。 怎么到了这位谢世子这里,就跟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那轻语不扰世子清静了。"苏轻语敛衽一礼,维持着得体的笑,转身退了出去。 转过月洞门,她脸上的笑才淡了下去。 谢云澜今日的心不在焉,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人心里装着事的时候,眼神是飘的——方才那半晌,谢云澜的眼睛盯着书页,魂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在烦什么? 苏轻语扶着侍女的手往外走,路过二门的时候,恰好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凑在一处嚼舌根: "……听说了吗?外头都传遍了,说安宁郡主身边那个侍卫,跟咱们世子长得一个模子……" "嘘——不要命了?府里正忌讳这个呢……" 两个婆子一抬头看见她,吓得噤了声,慌忙散了。 苏轻语脚步没停,神色如常地出了二门,上了轿。 轿帘一落,她眼底那点温婉才彻底沉了下去。 安宁郡主。 侍卫。 跟谢云澜一个模子的脸。 还有谢云澜今日那份神不守舍的烦躁……难不成藏在谢云澜心底的刺是在这里? 苏轻语靠在轿壁上,轻轻的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将眼睛轻轻的闭了起来。 是该叫人去查一下那位安宁郡主还有她身边侍卫的底子了。 214 及笄礼 时间过的很快,一眨眼就到了明珠的及笄礼那日。 这一日,王府从正门到内院,一路张灯结彩。 红绸从门楼上垂下来,礼部派来的赞者、有司一早就位,皇后娘娘亲自坐镇操办。 就连皇上都亲自赏下了流水似的物件。 各种宝石头面、绸缎、玉器、摆件,一抬一抬地往府里送,看热闹的老百姓把王府前的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大盛朝立国以来,还从没有哪位郡主的及笄礼,办得这样风光。 满京城的世族命妇、各府的夫人小姐,都到了。 安国公夫人王芷馨,自然也到了。 她是皇后的亲姐姐,皇后亲自操办的及笄礼,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没有不到场的道理。 何况她今日的身子看起来确实松快了不少,面色虽还是弱,却有了血色,一件宝蓝色的妆花褙子衬得气色极好,见到相熟的夫人,也能站着说上好一阵子的话了。 这都是苏轻语那"先通后补"的方子养出来的。 王芷馨心里感激,今日出门,便把苏轻语也带在了身边。 她身子弱,随身带一个医女,本是无可厚非的事。 她又是皇后的亲姐姐,旁人看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多嘴说什么。 苏轻语今日穿得极素,一身月白,安安静静地跟在王芷馨身后半步,低眉顺眼,像个最本分不过的随侍。 可她那双眼睛,自打进了昭文亲王府的门,就没有闲过。 吉时到,及笄礼开。 正宾是皇后娘娘,赞者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老王妃。 那也是当今陛下唯一一个还在世的婶婶了。 三加三拜,一加笄,二加钗,三加冠…… 明珠一身华服,在礼官的唱喏声里盈盈下拜,礼数周全,仪态端方。 满座命妇看着那个跪坐在正中、初初长成的姑娘,都忍不住交口称赞。 "安宁郡主这一及笄,往后这京城里求亲的人,怕是要踏破昭文亲王府的门槛喽。" "可不是么,模样、性情、圣眷、医术,样样都是顶尖的……" 苏轻语站在王芷馨身后,目光却没有落在明珠身上。 她在看明珠身后的那个人。 谢十七今日随侍在侧,一身玄色侍卫服,腰悬长剑,立在大殿的立柱旁。 满殿的珠光宝气里,他那一身玄色本该是最不起眼的,可那张脸却是真的叫人觉得惊艳!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凌厉。 苏轻语不动声色的,在心里把这张脸和谢云澜的脸叠在了一处。 传言不虚。 何止六七分像。 若是把这人身上的冷厉之气洗去,换上锦衣玉冠,走出去说一声"这是谢家的公子",怕是没有人会疑心。 可有意思的地方不在这里。 苏轻语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她在谢家出入这些日子,日日都跟在安国公夫人的身边,她惊奇的发现,这位谢十七的眼眉轮廓竟是与那位安国公夫人还有几分相似…… 一个暗卫营里出来的死士,一张肖似谢家嫡子和谢家主母的面容。 苏轻语垂下眼睫,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的弯了一下。 这么多巧合夹在一起怕也不算是什么巧合了吧。 至于那位安宁郡主将这样扎眼的侍卫每日带在身边,心底装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主意? 她不会是想去恶心安国公府的人? 她的目光从谢十七身上移开,又落到了大殿另一头—— 明恒今日穿了世子的朝服,陪着父王招待男宾,眉眼清俊,举止沉稳。 他今年已经年满二十,弱冠之龄,昭文亲王府世子,至今尚未定亲。 满京城多少人家的眼睛盯着这位世子爷。 苏轻语也盯着。 只是旁人盯的是姻缘,她盯的,是别的东西。 昭文亲王府,大盛唯一的亲王府。 明恒,这座王府将来的主人。这样一个人,若是能为她所用…… 苏轻语正想着,忽然察觉身边的王芷馨有些不对。 "夫人?" 王芷馨没有应她。 这位安国公夫人正定定地望着大殿立柱旁的那个玄衣侍卫,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夫人,您怎么了?"苏轻语心里一紧,忙扶住她的手臂,"可是身上不舒服?" 王芷馨像是没听见。 她望着那张脸,望着那眉骨,那眼窝——像,太像了。 她莫名的一阵心口发慌,没什么来由,就是见到那人便心底一直不舒服…… 王芷馨的身子晃了晃。 "夫人!"苏轻语手上用力,稳稳地扶住了她,一面扬声,"劳驾,夫人有些乏了,扶夫人去偏厅歇息!" 立刻有王府的丫鬟上前引路。 王芷馨被扶着往偏厅走,走出几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朝着立柱旁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那一眼,正撞上谢十七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谢十七一怔,随即依着礼数,垂下了眼。 王芷馨却在那一眼里,心口猛地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眼圈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心痛,是从哪里来的。 大殿另一头,明珠刚刚行完三拜之礼,直起身来。 她把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安国公夫人看见谢十七了。 她布了那么久的局,放了那么久的线,今日,这条最大的鱼,终于自己游到钩子跟前了。 她刚才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在王芷馨的茶盏之中放了点她专门画下的符纸灰。 若是谢十七真的是她的儿子,因为血脉牵引,王芷馨一定会心痛…… 所以这不就来了吗? 明珠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光,再抬眼时,又是一副端庄乖巧的新笄者模样。 只是她唇边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苏轻语扶着王芷馨走出大殿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她望见的,是满堂宾客里言笑晏晏的安宁郡主,和立柱旁那个玄衣的、眉目如画的侍卫。 方才王芷馨失态的全过程,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安国公夫人,为什么看见一个侍卫,会心痛到失态? 苏轻语垂下眼,扶着王芷馨的手,稳稳地往前走。 查。 回去就查。 这个叫十七的暗卫——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215章 你要去和他谈谈 及笄礼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昭文亲王府热闹了一整日,灯笼一盏一盏地熄下去,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满院的喜庆,连走路都比平日小声了些,生怕吵着累了一天的主子们。 明珠却没睡。 她卸了满头珠翠,换了身家常的衣裳,连头发都只松松挽了个髻,抱着个手炉,溜溜达达地晃去了明恒的书房。 书房里还亮着灯。 明恒今日陪了一天的男宾,灌了一肚子的酒,这会儿正揉着眉心看各地送来的贺仪单子,一抬眼看见自家妹妹跟只猫似的溜进来,就知道她有话要说。 "这么晚还不睡?"明恒放下单子,"今日累成那样,还乱跑。" "不累。"明珠把怀里的手炉往桌上一放,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眼睛亮晶晶的,"哥,我有正事跟你说。" 明恒看她这副模样,挑了挑眉。 自家妹妹这眼神他太熟悉了——每次她露出这种又兴奋又得意的表情,多半是她布了许久的局,收网了。 "说吧。"他往椅背上一靠,"今日又钓着什么鱼了?" "最大的那条。"明珠笑得眉眼弯弯,"安国公夫人。" 明恒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今日我在王芷馨的茶盏里,放了一点我专门画的符纸灰。"明珠压低了几分声音,"那符没什么旁的作用,只有一样——若谢十七当真是她血脉相连的儿子,她见了他,必定会莫名其妙地心痛。" "结果呢?" "结果你今日没瞧见?"明珠道,"她在殿上一看见十七,脸就白了,站都站不稳,被苏轻语扶去偏厅的时候还回了头。就那一眼,眼圈都红了。" 明珠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哥,符不会骗人。谢十七,就是安国公夫人的亲生儿子,是谢家真正的嫡子。" 书房里静了下来。 烛火哔剥了一声。 明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其实这件事情,早在回京的路上明珠就跟他透过底,说是有七八分的把握。 可七八分的把握是一回事,今日这般板上钉钉地验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二十年前,王芷馨是在逃命的路上产子的。"明恒揉着自己发胀的脑门,努力的让自己清醒一些,"兵荒马乱,前朝的追兵在后头,身边就一个稳婆两个丫鬟……那样的境况里,孩子若是被人动了手脚,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珠点头,"十七的身世我问过他自己,他锁他是猎户从狼窝里掏出来的孩子,后来卖进了谢家的暗卫营。一个谢家的嫡子,为什么会出现在狼窝里?所以他应该是出生之后就被人刻意的丢去了深山吧。" "那如今这位谢世子……"明恒的眉心拧了起来。 "这就不是我一张符能验出来的了。"明珠摊了摊手,"我只知道十七是王芷馨亲生的。至于谢云澜是谁家的种,又是谁当年把孩子换的,得查。" 明恒点了点头,“其实谢十七与谢云澜样貌有几分相似,倒也不是很难查。只要查这位安国公的后宅便是了。” “对!其实想来想去,也就是王芷馨身边的人可以做手脚,即便是临时去抱个孩子来又怎么可能与谢十七长的那么像呢?说不准当时安国公府还有哪一个妾室或者是旁支的妻室也在附近生产,所以他们的容貌才能那般相似。这个去查一查应该不难查出来。”明珠点头道。 明恒也是这么想的,只要确定了谢十七是王芷馨的亲生儿子,其他都好办。 他继续问道,"你说,今日王芷馨失态的时候,是苏轻语扶着她?" "是啊。"明珠道,"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看得一清二楚。" "苏轻语?"明恒眯了眯眼,"就是那个诗会上,随手能拿出前朝画圣《孤山江雪图》的那个?" "对,就是她。"明珠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了几分,"哥,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苏轻语,我觉得很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你想想看。"明珠掰着手指头,"一个孤女,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吃穿用度却比寻常的世家姑娘还要精细,身边跟着的丫鬟气度不凡,随手拿出来添彩头的就是前朝画圣的真迹。这样一个人,清高得不得了,按理该是那种遗世独立、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吧?" "可她偏偏削尖了脑袋往豪门贵胄里钻。"明珠冷笑了一声,"定国公夫人的义女,诗社里的座上宾,安国公夫人的座上医女……她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掐着高门大户的门槛迈的?真正的仙子可不干这个。" 明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还有最要紧的一样。"明珠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定国公夫人为什么收她做义女?因为她在外头中了南疆毒蛇的毒,是苏轻语解的,还一路把她照顾回京城。" "南疆"两个字一出来,明恒的眼神倏地一沉。 北地五州的事刚了,那些南疆的阵法、那位来历不明的"仙女娘娘",桩桩件件他都还记着呢。 "你的意思是……"明恒缓缓道,"这个苏轻语,和南疆那些人有牵连?" "我不确定。"明珠摇了摇头,难得地没有把话说死,"她解南疆的毒解得太顺手了,出现得也太巧了。可我手里没有证据,半点都没有。所以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嗯。"明恒应了一声,"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不过……" "不过她可以替我们找证据。"明珠接得飞快,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哥,今日王芷馨那个反应,苏轻语全程看在眼里。她是个聪明人,十七长得像谢云澜,又隐约像王芷馨,这么多巧合堆在一起,她不可能不起疑。她回去之后,一定会查十七的来路,也一定会去碰当年安国公府的那桩旧事。" "所以,盯紧她。"明恒立刻明白了自家妹妹的意思,"她查了什么人,见了什么人,跟什么人暗中来往,顺藤摸瓜,她背后那条线自己就露出来了。" "聪明!"明珠一拍手,"不愧是我哥。" "少拍马屁。"明恒瞥她一眼,却是忍不住笑了,随即又正色道,"苏轻语这条线我来安排人盯。谢家当年那桩换子的旧案,我也去查——二十年前的稳婆、丫鬟、车夫,只要还活着,总能翻出点什么来。"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不过还有一件事,得你去做。" "什么?" "谢十七。"明恒看着她,"如今既然已经验明了他就是安国公府的嫡子,这件事情,你就不能再瞒着他了。那是他的身世,他的爹娘,他被人偷走的二十年。他有权利知道。" 明珠抱着手炉,没吭声。 其实她早就想过这一天了。 从她第一次怀疑十七的身世起,她就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总有一天要摊开来跟他说。 只是真到了这一天,她心里又有点没底。 那个人素来把情绪藏得比海还深,可这事关他的来处,是他"从狼窝里掏出来的"这半辈子的根。一刀剖开,谁知道底下是血还是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明恒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可这件事,从你嘴里说出来,比别人查到他头上,要好得多。与其等谢家那边先察觉、先动手,不如你先告诉他,让他心里有个底。" "我明白。"明珠点了点头,把手炉抱紧了些,"我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说。" "嗯。"明恒重新拿起那份贺仪单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今日我听着,满殿的夫人们都在打听你的亲事,门槛怕是真要被踏破了。你心里……" "打住。"明珠腾地站起来,抱起手炉就往外走,"哥,你喝多了,早点歇息吧!" "我今日喝的还没你吃的多!"明恒在她身后没好气地道。 回应他的,是自家妹妹一溜烟跑出门去的背影,和夜风里飘回来的一句—— "谢家的事记得查快点啊!" 明恒失笑,摇了摇头,低头再看那单子,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将熄未熄的灯笼,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安国公府,换子,南疆,苏轻语。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各不相干,可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把它们全都串在了一根线上。 他倒要看看,这根线的另一头,拴着的究竟是什么。 216 那头狼抬头了 第二日,明珠起了个大早。 她在屋里转了七八圈,把冬雪都给转晕了,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去把谢十七叫来。"她说,"再把院门关上。今日上午,谁也不见。" 冬雪眨了眨眼。 郡主要和谢侍卫说话,还要关门……她伺候郡主这些日子,头一回见郡主露出这么郑重的表情,连大气都不敢出,赶紧去了。 谢十七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明珠正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两盏茶,茶是早就沏好的,还冒着热气。 "郡主。"他行了一礼。 "坐。"明珠指了指对面。 谢十七一怔。 他是侍卫,在郡主面前从来都是站着的。 便是这些日子郡主待他再不同,这主仆的规矩,他一步都没越过。 "今日没有郡主和侍卫。"明珠看出了他的迟疑,轻声道,"坐吧,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这件事,你得坐着听。" 谢十七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他依言坐下,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张随时会绷开的弓。 明珠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她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什么"你听我说你别激动",什么"此事说来话长",真到了嘴边,全成了废话。 最后她一咬牙,索性直来直去。 "谢十七,我问你。及笄礼那日,安国公夫人在殿上失态,被扶去偏厅之前,回头看了你一眼——你还记得吗?" 谢十七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位夫人看他的那一眼,很奇怪。 不是看一个下人,也不是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倒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那一眼撞过来的时候,他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十几年的人,竟莫名觉得胸口发闷。 "记得。"他低声道。 "她为什么看你,你想过吗?" "……不敢想。" 明珠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告诉你。"她一字一字地说,"王芷馨,安国公夫人,二十年前在逃命的路上产下一个孩子。兵荒马乱,前朝追兵在后,身边只有一个稳婆两个丫鬟。那个孩子,就是你。" 明珠顿了顿,然后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你才是安国公府真正的嫡子,谢云澜是个假冒的,他和他背后的人偷了你的人生!” 屋子里静得可怕。 谢十七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可明珠看见他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白得像雪。 "你曾静说过你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是被人从狼窝里被掏出来的孩子。"明珠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其实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是被换你出来的人故意丢在深山里面想要让你被野狼吃掉。可是你命大!不光没被吃掉,反而被野狼捡回去当了它们的崽子养着。” "你有一张和谢云澜六七分像的脸,眼眉轮廓还像王芷馨。你被卖进谢家的暗卫营,管事的统领明知道你资质最好,却从来不派你去送死,不让你碰那些脏活,像是在……护着什么。" "这些,是我查到的。"她顿了顿,"还有一样,是我验出来的。" "及笄礼那日,我在王芷馨的茶盏里放了一点符灰。那符没有别的作用,只有一样——若你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她见了你,必定会没来由地心痛。" "她心痛了。"明珠看着他的眼睛,"痛得站都站不稳,被人扶出去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谢十七你知道我的本事,我的符不会骗人。" "所以我很肯定你才是安国公府的嫡子。当年那个在逃命路上生下来的孩子,是你。" 茶盏里的水,晃了出来,烫在谢十七的手背上。 他像是没知觉。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郡主……何时开始疑的?" "中秋的宫宴上。"明珠没有瞒他,"从我第一次见到安国公夫人,我就觉得不对劲。可那时候我没有实证,我不敢告诉你,怕给了你指望,又让你落空。直到及笄礼那日,符灰应验——我才敢开这个口。" 谢十七垂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明珠也不催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她看着这个素来冷得像块玄铁的人,坐在她对面的晨光里,睫毛低垂,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此刻心里翻的是什么浪——一个从狼窝里掏出来的、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编号的人,一个以为自己生来就是暗卫、生来就是一把刀的人,忽然有人告诉他,你本来应该有爹娘,有名字,有一个国公府嫡子的人生。 是有人,把你的人生偷走了。 换了谁,都得缓一缓。 不知过了多久,谢十七缓缓抬起眼。 让明珠意外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茫然,也没有崩溃。 他的眸光里头像是烧着一团火。 "怪不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又冷又利,"怪不得谢云澜会莫名其妙的厌恶我。怪不得他会毁了我的脸,因为他见不得我顶着这样的脸。怪不得统领教我开口说话,教我读书写字,却把我藏在营里最不起眼的角落。怪不得我顶着这张脸,厌恶了自己这么多年——" 他抬起手,指腹缓缓擦过自己的眉骨。 "原来这张脸,本来就是我的。像谁,都像得理直气壮。"他的笑忽然变得有点癫狂,像是压抑了过久的情绪忽然在一瞬间被激发了出来一样。 明珠甚至能看到有泪珠从他的眼角渗出…… "谢十七……"明珠怕他情绪太过激动,忍不住叫了他一下。 "郡主。"他抬起眼看她,那目光亮得惊人,"若我真是谢家的嫡子,那这个位置,我要拿回来。" 这话说得又轻又稳,却掷地有声。 明珠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其实方才开口之前,她设想过他的千万种反应。 他选择的是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惶恐不安。 他在震惊过后,几乎是立刻就盯住了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像一头蛰伏了太久的狼,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猎场。 这样的谢十七,叫人心惊,也叫人……移不开眼。 "拿回来是应该的。"明珠点头,"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换子的人还没查出来,能在那样的境况里换掉国公府的嫡子,手眼通天,身份绝不会低。敌暗我明,你这张脸又已经亮出去了——在查清楚之前,你还是昭文亲王府的侍卫,一个字都不能露。" "我兄长已经在查当年的人了,稳婆、丫鬟、车夫,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明白。"谢十七颔首。 他是做惯了暗卫的人,最懂什么叫蛰伏。 明珠交代完,刚端起茶想润润嗓子,就听见对面的人忽然又开了口。 "郡主。" "嗯?" 谢十七看着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许久,才低声问:"郡主费这么多心思,查我的身世,验我的血脉……是为什么?" 明珠端茶的手一顿。 为什么?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是我的人啊。"她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你的命是我救的,人是我要来的,你被人偷走了二十年,我替你讨回来,天经地义。不要问为什么,本该就属于你的位置,没有什么为什么!" 谢十七望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是。"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东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郡主的人。" 有些话,他藏了很久了。 从前不敢想。 他是什么? 暗卫营的编号,一把刀,一条命吊在别人手里的死士。 而她是大盛朝唯一的亲王府嫡出的郡主,帝后捧在手心里的人。 云和泥,都不足以形容他们之间的差距。 所以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他只能埋着,埋进骨子里,埋到连自己都不敢轻易的想起!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若他是安国公府的嫡子——若他能拿回那个位置——那他就不必再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 他可以站到她身边去。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就再也压不住了,在心底最深处疯了一样地长,枝蔓缠上四肢百骸,每长一寸,都叫他浑身的血热一分。 谢十七起身,退后一步,朝着明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郡主。"他说。 谢她告诉他身世,谢她替他查案,谢她救他的命——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这三个字。 "行了行了。"明珠摆摆手,耳根莫名有点热,"起来吧。往后这戏,还得你陪我唱下去呢。" 谢十七直起身。 窗外晨光正好,落在他的眉眼上。 那张脸依旧凌厉,可那双素来沉如寒潭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蛰伏多年的狼,终于抬起了头。 217 拉皇伯父入股 定国公府,西跨院。 苏轻语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药茶,已经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她在想事情。 及笄礼上那一幕,这些天一直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安国公夫人王芷馨,看见昭文亲王府那个叫十七的侍卫,心痛到失态。 一个出身高贵的国公夫人,一个暗卫营里爬出来的死士,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可那个侍卫,脸像谢云澜,眉眼像王芷馨。 苏轻语在谢家出入这些日子,别的没干,谢家的人事关系倒是摸了个七七八八。 她越想,越觉得这里头藏着一桩了不得的旧事。 "姑娘。"贴身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人都安排好了,两个生面孔,口风紧,手脚也干净。" "嗯。"苏轻语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让他们去查两件事。第一,那个十七是怎么进的谢家暗卫营,打哪儿来的,经手的是谁。第二——"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二十年前,安国公夫人在逃命路上产子,身边都有什么人。稳婆、丫鬟、车夫,有一个算一个,能找到的都找出来。" 丫鬟垂首应了,悄声退出去。 苏轻语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望着窗外,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有一种直觉。 这一趟查下去,捞上来的,会是一条大鱼。 她不知道的是,她派出去的那两个"生面孔",前脚刚出了定国公府的角门,后脚就被人缀上了。 缀他们的人也不近身,就那么远远地吊着,一个在前头茶棚里喝茶,一个在后头墙根底下晒太阳,换着班地跟,跟得那叫一个气定神闲。 当天傍晚,消息就送到了昭文亲王府。 "查到了。"明恒一进门就笑,往明珠对面的椅子上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妹妹,你这料事如神的本事,为兄是服气的。" "哦?"明珠眼睛一亮,"她动了?" "动了。"明恒呷了口茶,"今儿一早,定国公府西跨院出去两个生面孔,分头行事。一个奔了城南,打听谢家暗卫营这些年收人的路数;另一个更直接,出城去了——去的方向,是当年王芷馨产子那一路的旧道。" "好家伙。"明珠一拍桌子,"茶盏都没放凉呢,她这就查上了。" "咱们的人缀着呢,她跟什么人接头、回什么话,一桩一件都记着呢。"明恒笑道,"这苏轻语的确是有大问题。"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志在必得。 不过笑过之后,明珠却慢慢收了笑意,她瘫倒在了自己的软椅里面,脸上不免多了几分郁色。 "哥,我琢磨着,咱们这么查下去,有点慢。" "怎么讲?" "你看啊。"明珠掰着手指头算,"谢云澜的身世要查,当年的稳婆丫鬟要查,苏轻语背后的人要盯——桩桩件件都要人,还都得是嘴严的、靠得住的。咱们王府的人手是不少,可跟整个安国公府、还有苏轻语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比,就咱们兄妹俩这么闷头查,效率实在太低了。" 明恒挑眉:"那你的意思是?" "把皇伯父拉进来。"明珠言简意赅。 明恒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缓缓放下,神色认真起来。 "我也想过这个。"他点头道,"皇伯父手里有整个朝廷的人手,有宗正寺,有刑部,真要查什么陈年旧案,比咱们快十倍不止。把这事儿捅上去,不算坏事。" "可是?" "可是这里头有个绕不开的坎儿。"明恒看着她,"换子这桩事,咱们是凭什么断定的?凭你的符灰。这东西一报上去,皇伯父自然什么都信你,可也就等于把你会的那些本事,一桩一件全摊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了。" 明珠会这些玄门这件事,他是知道的,父亲那边他也隐约的透过了一些口风,所以昭文亲王选择了不过问。 可隐约是一回事,实打实地拿出"滴血认亲"般的符术来作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也不知道皇伯父对玄门的事情有多大的接受程度……若是他一直秉承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话,倒是对明珠没什么好处。 明珠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就不捅。"她说,"哥,咱们换个思路——不报谢十七,报苏轻语。" "报苏轻语?" "你想啊。"明珠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解了南疆毒蛇的毒,攀上了定国公府,如今又鬼鬼祟祟地派人去查安国公府二十年前的旧事——她一个外人,查人家国公府的嫡子血脉做什么?这事儿本身就透着邪性,不用咱们添一笔,它自己就够可疑了。" "再加上——"她拖长了声音,"南疆的蛇毒,连着北地五州那场蝗灾,连着象州城里那些阵法,连着那位'仙女娘娘'。皇伯父为了这摊子事,愁得好几宿没睡踏实,如今有一条跟南疆沾边的线主动冒了头,你说他查不查?" 明恒越听眼睛越亮。 妙啊。 谢十七的身世是明珠用符验出来的,不好摆上台面。 可苏轻语查安国公府,是他们布下的眼线实打实盯到的——人证物证俱全,干干净净,一点儿不沾符术的影子。 把这事儿报上去,皇伯父的人手一撒出去,查苏轻语是查,顺带着把安国公府当年那桩旧案翻个底朝天,也是查。 他们要的结果,一个都跑不了。 "皇伯父那边查苏轻语,咱们这边盯苏轻语。"明珠笑嘻嘻地总结,"明里暗里两张大网,她往哪儿钻?" "就这么办。"明恒一锤定音,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事不宜迟,我这就递牌子进宫。" "等等,我也去。"明珠跟着跳起来。 "你去干什么?"明恒斜她一眼,"面圣谈的是正事。" "苏轻语在赏菊宴上那些做派,解蛇毒的细节,还有她身边丫鬟的气度——这些你都只是听我转述的。"明珠理直气壮,"皇伯父要是问起来,你说得清楚吗?我可是跟她照过面、打过交道的人。再说了……" 她嘿嘿一笑。 "万一皇伯父一高兴,赏点什么下来呢?" "你及笄礼收的礼,库房都堆不下了!"明恒没好气。 "那不一样。"明珠一本正经,"礼是礼,赏是赏。" 明恒:"……" “其实我这本事也不可能瞒皇伯父瞒上一辈子的,若是将来被爆出来的点不好,对咱们王府不利。我想着若是我能探探皇伯父的口风,主动告诉他的话,将来咱们就高枕无忧了。”明珠说道。 明恒闻言,神色凝重了起来,是这个道理。 “那行,咱们一起进宫,到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你看着把握。”明恒笑道,“横竖咱们也是皇伯父的亲侄子侄女,皇伯父即便猜忌咱们,咱们大不了以后关闭王府大门不出门便是了!” 兄妹俩收拾停当,备车进宫。 马车辘辘地驶出王府长街的时候,明珠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天色。 日头正好。 她放下帘子,窝回软垫里,心情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她刚才给自己算了一卦,其实卦象显示的是大吉! 许是这里是京城,受了皇伯父真龙之气的庇佑,她做事情都顺利了不少。 果然啊,那个意属苏轻语的那个天道到了京城貌似有点压不住属于皇伯父的这个天道了! 218 你会回答我的 明恒和明珠进宫去了,临走前,明珠顺手给谢十七放了一日的假。 "你今日不当值。"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 谢十七垂首应了。 他听懂了。 郡主这是故意的。 昨日才把他的身世剖开摊在他面前,今日就给了他一整日的空档——让他自己去消化,也让他自己去问。 事实上,不用她给这个假,他也一夜没睡了。 烛火燃了一整夜,他就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的房梁。 二十年的往事,他所经历的一切如画片一样在脑海里一幕幕的流过,全在脑子里过了个遍——狼群、深山、暗卫营、脸上的疤、每月一次的毒发……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 等明珠他们的马车一出王府,谢十七回屋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从怀里摸出一枚骨哨,去了安国公府后巷的一排墙根下,朝着东边吹了三声。 哨声极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 这是暗卫营内部的联络法子,外人听不见,听得见的人,自然知道是谁在叫他。 一个时辰后,城南,一家不起眼的旧茶楼。 二楼雅间,谢十七临窗而坐。 他来得早,茶已经续过一遍了。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不重,却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这个脚步声他听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暗卫统领谢云推门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他在谢十七对面坐下,自己拿了只干净的茶盏,给自己倒了盏茶,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刚才听说你那新主子昭文亲王府的世子和郡主进宫了。"统领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这么快就失宠了?" 谢十七没接话。 谢云也不恼,放下茶盏,抬起眼,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对面的人来。 这一打量,他的目光就顿住了。 谢云在谢家暗卫营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观人察色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方才进门时他没细看,此刻面对面坐着,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谢十七的气色不对。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快,经脉舒展,气血通畅,周身气息圆融无碍,再没有了往日里那种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的滞涩。 谢云脸上的从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你的毒……"他盯着谢十七,声音沉了下来,"还有你体内那两只蛊。" "解了。"谢十七说得云淡风轻。 "全解了?" "全解了。" 谢云握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蛊毒全解,内力全复——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人,从今往后,再也不受谢家半分辖制了。 可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谁解的?"统领问。 "安宁郡主。" 茶楼里静了下来。 谢云就那么看着谢十七,看了很久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没人知道他这一刻在想什么。 那东西他研究了几十年了。 从他还是个普通暗卫的时候起,他就在琢磨那两只蛊和那道寒毒——怎么来的,怎么解,怎么才能不让自己以后月月受那份罪。 几十年,他翻遍了能翻的医书蛊典,暗地里试过无数法子,到头来,连门都没摸着。 结果一个十几岁的郡主,给解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玄乎,也不知道是自己太笨还是这位安宁郡主天赋异禀。 良久,谢云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安宁郡主……"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缓缓靠回椅背上,"好本事。真是好本事。那么你脸上的伤疤也是她给你治好的?" “是。”谢十七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还是谢云先开了口。 "你今日约我出来,想问什么?" 谢十七看着他:"你知道我有事情要问你?" 谢云笑了。 "你的毒和蛊都解了。"他慢条斯理地说,"按说,你如今已经彻底不用理会安国公府的人了,连我,你也不用理会。你大可以躲在昭文亲王府里,做你的侍卫,过你的安稳日子。安宁郡主既然给你解毒又恢复容貌,可见是真真的将你当成了心腹的。你有大把的好前程。可你却把我约出来了——" 他抬起眼,目光在谢十七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那你一定是有事情,要跟我说。" 谢十七也不绕弯子了。 他本就不是绕弯子的人。 "当年,是你去那边把我带回来的。"他盯着谢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你为什么要亲自去?这些年,你为什么一直把我带在身边?" "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谢十七的口气清淡。 谢云脸上的笑,慢慢地收了。 他没有答话,垂着眼,用手指缓缓地转着手里的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面上远远的叫卖声。 良久,他才抬起头来,反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不知道最近京城的传闻吗?"谢十七反问他。 谢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国公府上下都知道了。便是国公爷和夫人,也都有耳闻。" "谢云澜呢?" "谢世子?"谢云的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谢世子倒像是没受影响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那府里还有什么人,有异样?" 谢云没有立刻答他。 他看着谢十七,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凭什么觉得,"他慢悠悠地问,"你问我话,我就会答你?" 谢十七迎着那道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就凭你当年特地去将我找回来。"他说,"就凭这十几年,你教我开口说话,教我读书写字,营里最脏的活、送死的差事,你一件都没派给我。" "就凭你,一直在暗中关照我。" 谢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彻底敛去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不,如今已经不能叫孩子了。 那张脸上的疤没了,露出底下凌厉英挺的眉眼,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而今日这把刀才真正的出鞘了! 也是,谢家真正的血脉嫡子又怎么可能不带着锋锐呢! 谢云在心里,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219 那个往事 谢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盏里的热气都散尽了,他才缓缓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脊背笔直的年轻人。 "你既然问到这里了……"他低低地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些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只是在开口之前,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多很多年前…… 他是谢家的旁支庶出。 谢家那样的门第,嫡出的子弟尚且要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旁支的庶出,若是没有什么一技之长,连活下去都难。 要么读书,要么经商,要么——就变成一把刀。 他选了第三条路。 因为谢家的暗卫营,需要一个流着谢家血脉的人来统领。 当年族里把几个庶出的孩子一起丢进暗卫营,刀山血海里滚出来,最后站着的,只有他一个。 他成了暗卫营的统领。 最后那场试炼任务,他九死一生,浑身是血地躺在泥水里,连乞丐都不如。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失败了,注定要死在那场大雪之中。 是一个姑娘救了他。 他是第一次见到那么美丽的女子,高贵娴静的像画中人,她就该是云端上的人物,却下了马车蹲下身,附身看向了一个倒在雪地里面满身都是血污的乞丐。 他还记得那时候她的伞倾向了他的头顶,为他遮住了漫天的大雪。 她叫自己的家丁将自己抬上一辆马车,送他去了医馆,又留下了足够多医治她的钱财……甚至还给他留下了足够他生活五年之久的银子。 他那时想,她救他一回,不过是贵人心善,随手为之。 他们这样的人,此生再不会有交集。 可他没想到,主子下聘的那一日,他随队护卫,在王家的高门里,又看见了她。 那个高贵又文静的姑娘…… 原来她是要做他主母的人。 往后的岁月里,他站在暗处,尽他所能地护着她。 只可惜,他的主子也就是他远房的堂兄终究没能抵住诱惑,从外面带回来一个花魁,顾凤妍。 主子为了那个青楼女子,编造了一个身世,一个足以让她进谢家做妾的干净身世。 他知道。 可他不敢告诉主母。 因为那时候,主母和那个女子,几乎同时有了身孕。 这些往事,谢云在心底过了一遍,又狠狠地压了回去。 心底流过了几分酸涩。 他以为过去这么久了,每次在府里见到她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平静如水了,可今日再度回想起来,他依然会觉得心痛…… 原来,他不是淡了,而是习惯性的将那股子爱意深藏了,藏到就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能骗过自己了而已…… 他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你想知道当年的事,那我就从当年说起。" "那时候,老家主把谢家的宝,押在了起义军明家的身上。"谢云缓缓对谢十七说道,"因为王家把主母的亲妹妹嫁给了明昊,谢家是王家的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是全力扶持明家。" "这一押,激怒了前朝的皇帝。谢家被前朝朝廷追杀,主子带着家眷,不得不举家往北迁徙。" "走到燕州地界的时候,出事了。" 谢云的目光沉了下去,像是又看见了那一夜。 "主母和顾姨娘,在燕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同时发动了。" "前朝的追兵咬得太紧,我只能带着几个侍卫,把追兵往相反的方向引。等我杀了人、甩掉尾巴赶回去的时候——" "主母产下了一个儿子。而顾姨娘,产下的是一名死胎。" 谢十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我亲眼看见顾姨娘身边的一个丫鬟,抱着那个孩子去了破庙的后山。"谢云继续说,"回来之后,只说是孩子没了,埋在后山了。" "当时我没有多想。" "那破庙不安稳,四面漏风,追兵随时可能再咬上来。我们只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再度启程,一路向北,脱离前朝的控制,进了明家的地盘。" 后山。 谢十七垂着眼,端起手边的茶盏,送到唇边,却没有喝。 狼窝。深山。猎户。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座破庙的后山,就是他记事之前的"家"。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出奇。 "后来,在逃亡的路上,怪事就开始了。"谢云的眉头拧了起来,"先是主母身边的一个嬷嬷,一夜之间没了踪影。没过几日,又失踪了两个丫鬟。" "兵荒马乱的年月,死几个人、丢几个人,本是寻常事。可我是干什么的?我就是吃这碗饭的。随行的队伍里面少了谁,我都一清二楚——那几个人,丢得不对劲。" “毕竟能在那时候跟着北迁的所有下人都是经过筛选的,都是各家主子身边可信之人。这些人跟着一起逃,躲过了那么多追杀,自然是不可能轻易叛逃的。” "只是那时候还在逃亡的路上,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实在无暇顾及太多。这桩疑点,就这么搁下了。" "一搁,就是三年。" 谢云说到这里,停了停,给自己续了盏茶。 茶汤滚进盏里,他的手稳得很,可谢十七看见,他的指节是泛白的。 "三年之后,前朝被明家驱逐出了中原,大局初定,我们谢家也返回了族地。" "日子刚安顿下来不久,有一天夜里,我巡查主院,发现有人在给主母的药里动手脚。" 谢十七的目光倏地一利。 "我把那个下药的人拿了。"谢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当时我没把这个人交给主子,而是关起来,独自审的。" "为什么?"谢十七问。 "因为我心里那点不对劲,已经搁了三年了。"谢云抬起眼,"那三个凭空消失的人,和这碗被动了手脚的药,我隐隐约约觉得,它们之间连着线。这事儿若是捅到主子面前,打草惊蛇,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那你问出来了什么?" 谢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谢十七,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都偏了一寸。 "我问出了一个秘密。"他说,"一个……足以把现在的安国公府的天,捅个窟窿的秘密。" 220 金大腿啊 皇宫,上书房。 明昊听说自家侄儿侄女递牌子求见,正在批折子的手都没停,只扬了扬下巴:"宣。" 等兄妹俩进了殿,行完了礼,明昊把朱笔一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二人。 "说吧。"他往椅背上一靠,"你们兄妹两个,今儿怎么想到一起入宫来见朕了" “今日进宫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来谢谢皇伯父的啊。”明珠笑嘻嘻的说道,“感谢皇伯母给明珠安排的及笄礼。这份殊荣是皇祖母和皇伯父给的,自然是要进宫谢恩的。” 明恒也赶紧跟着应了一声。 “嗨,就这个啊。”明昊笑着大手一挥,“你开心就是了。皇伯父也就你这么一个宝贝侄女,自是要紧着好的给你来。一会你再去皇伯父的私库里面选上两套头面带回去,女孩子就该是漂漂亮亮的。” “多谢皇伯父!”明珠赶紧谢了恩,随后笑眯眯的说道,“其实今日进宫也是要和皇伯父说说近日来京城的热闹事情的。” 明昊失笑,这安宁郡主怕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忙吧! 不过……他看了看外面,听小辈们说说热闹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批奏折批的他也是一肚子蛋汤……权当是休息了。 自己的亲侄女活泼又可爱,还特别的熨帖他的心,明昊一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索性一挥手:"来人,去把昭文亲王也请过来。咱们一家人,热闹热闹。" 明恒和明珠对视了一眼。 得,皇伯父这是摆好了架势,预备嗑着瓜子听他们说书呢。 没过多久,明砚就急匆匆地赶到了。 他今日在户部那边料理事情,冷不丁被宫里传唤,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进殿看见一双儿女好端端地站着,这才松了口气。 "皇兄。"他擦着汗行礼,"什么事儿这么急?" "不急不急。"明昊笑眯眯地招呼他坐下,还吩咐人上茶上点心,"你家这两个小的,说是有要事禀报。朕寻思着,他们要说的必定有意思,就把你也叫来一起听。" 明砚:"……" 他看了看自家儿子,又看了看自家女儿,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坐下了。 这两个小兔崽子葫芦里面又卖的是什么药,明珠也就算了了,难道明恒是真不知道他们的亲老子最近是有多忙吗? 罢了,自己亲生的崽子,他们两个跑来御前说事,自己哪怕是跪着也必须听完。 于是明恒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事。 他先把苏轻语派人暗查安国公府二十年前旧事、被王府眼线全程盯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了一遍。 明昊起先听得还算悠闲,听到后来,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了。 "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解了南疆的蛇毒,攀上定国公府,如今又去翻安国公府二十年前的旧账……"明昊的双手撑在了他的桌案上,差点站起来,"她查这个做什么?" 来了。 明珠和明恒又对视了一眼。 兄妹俩来之前就商量好了——换子的事,绕不开明珠的本事。 这一步,迟早要迈。 明珠上前一步,斟酌着开口:"皇伯父,她查的这件事……侄女或许知道是为什么。" "哦?" 明珠看了看上书房立面站在的宫人。 明恒手摆了摆,上书房里面伺候的人就全数退了出去,还将大门给关的严丝合缝的。 "中秋宫宴那日,侄女第一次见到安国公夫人。"明珠的声音放得很轻,"侄女瞧见她的面相,子女宫有异——她命中当有一子,流落在外。而她如今养在膝下的这个,坐在她子女宫里的位置,血脉却是偏的。" 上书房里,霎时静了。 明昊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 明砚端着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他想翻白眼,却又不敢,他对自己女儿的那点本事也是从明恒那里听的一星半点的。 原本他就以为是小孩子的胡闹,所以也没太在意,怎么这玩意儿在府里说说就是了,还拿到了御前来说? 这两个死孩子!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和他商量一下……真是主意太大了! "你说什么?"明昊眯起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本事?" "皇伯父你又不是不知道侄女从小被送去道观里面住了十五年。"明珠垂着眼,答得坦然,"这些本事,都是师傅教的。" "你师傅都教了你些什么?"明昊追问,"除了看相,你还会什么?" "回皇伯父,会医,会奇门遁甲,也会一些玄门术数。" 明昊不说话了。 他盯着明珠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些日子定国公府那场赏花宴,武昌侯当众吐血,传言说是安宁郡主当场开刀取物,把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他当时只当是传闻夸大,一笑了之。 如今看来……那传闻,怕是一分都没夸大。 明昊的脑子转得极快。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明恒。 "朕问你。"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两个月前,你忽然进宫,跟朕讨钦差令牌,说要去北地五州巡查——那时候五州连一粒蝗虫的影子都还没有。你老实告诉朕,是不是明珠提前算到了什么?" 明恒心头一跳。 他就知道,瞒不过皇伯父。 他下意识地看向明珠。 明珠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 今日进宫,本就是来摊牌的。 与其一桩一件地被皇伯父问出来,显得藏藏掖掖,倒不如痛痛快快,自己摊开来说。 "皇伯父。"明珠上前一步,跪坐下来,仰起脸,"既然说到这儿了,侄女索性就把进京以来做的这些事,都跟您说了吧。" "北地五州的蝗灾,是侄女提前卜算出来的,方法也是侄女写的,只是借了哥哥的手递上去。" "武昌侯腹中的箭簇碎片,是侄女取的。" "侄女还给人解过毒、治过眼、画过符。固州那一路,有些不能说阵法什么的也是侄女去找到的。" 她一桩一桩,娓娓道来。 说得很慢,也很稳。 该说的,一句没藏;至于那些真正不能说出口的——比如重来一世,比如另一个天道——她一个字都没提。 明昊坐在御案后头,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直到明珠说完了,垂手侍立,上书房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明砚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霍然起身,撩袍跪倒,又一把将一双儿女也按得跪了下来。 "皇兄。"昭文亲王的额头抵着手背,声音发紧,"明珠身怀异术,屡有惊人之举,是我这个做父王的教导无方,一直瞒着宫里。要怪罪,就怪罪我。" 明恒和明珠齐刷刷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殿中静得可怕。 一秒,两秒,十秒…… 良久,御案后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明昊绕过御案,亲自走下丹墀,一双手先把明砚扶了起来,又把两个小的挨个拉起来。 "跪什么?"他没好气地瞪了明砚一眼,"朕是那种人吗?" "你们当朕是傻子?"明昊哼了一声,"你们这一家子对朕如何,朕心里没数?" 他转过身,看着明珠,目光灼灼。 "如今这天下刚定,皇权未稳,北边有余孽,南边有南疆,朝里朝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朕这张椅子。"他一字一句地道,"这种时候,朕的侄女儿有这等通天的本事,肯站在朕的身后——" "朕高兴还来不及。" 明珠抬起头,看见自家皇伯父眼里没有半分猜忌,只有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悄悄松了口气。 就在她送了这口气的同时,她忽然感觉到自己心脉之中的灵力忽然凝实了不少…… 明珠有点怔住了…… 所以被真龙天子所信任还能给自己凝实心脉和灵台吗? 有这等好事? 所以只要是在京城,只要是她皇伯父身上的龙气不灭,她皇伯父就是她最粗的金大腿了呗! 221 来给朕诊脉 就在这一瞬间,明珠的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想通了一桩一直模模糊糊的事情。 之前在前往固州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阻碍。 那连日的大雨下的人都快要被雨水给砸成傻子了。 还有那破庙里面的幻阵和老和尚的执念。 若不是她真的有本事化解那个困阵,只怕现在他们一行人还被破庙给绑着出不来呢。 当时她就说是偏向于苏轻语的那个天道在暗中使绊子,生怕她去了北地破坏了苏轻语的好事。 可回了京城之后呢? 赏菊宴上,苏轻语三场布局,场场落空。及笄礼上,她更是连边都没沾上。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京城,是天子的脚下,是皇伯父真龙之气最盛的地方! 而她明珠,是皇伯父的亲侄女,是这龙气罩着的人。 在这京城的地界上,只要她自己不胡来,那个偏向苏轻语的天道,就永远要矮皇伯父一头——苏轻语自然也就永远要被她压一头! 甚至再往前想…… 前世的前世,她蠢成那个样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居然还能蹦跶那么多年才死,靠的是什么? 靠的也是皇伯父这道龙气的护佑啊! 那时候没有她刻意的从中作梗,让苏轻语一步步得偿所愿,一点点蚕食、削弱了皇伯父的龙气,她怕是早就死在那对狗男女手里了…… 明珠越想越是通透,越想越是后怕,手心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同时她也彻底明白过来了——这一世,她每做成一件事,皇伯父的龙气就盛一分;她每截断苏轻语一步棋,那个歪屁股的天道就弱一分。 就连替谢十七正名这件事,都不单单是讨还公道那么简单。 苏轻语如今正处在千方百计接触谢云澜的阶段,一旦让她把谢云澜彻底笼络过去,两个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那局面可就难拆了。 所以给谢十七正名,就是在苏轻语的棋盘上,提前抽掉一颗她志在必得的子。 只要谢十七成为安国公府的嫡子,夺了谢云澜的位置,就等于将安国公府也拉入了她的阵营之中。 先下手为强,总是没错的。 明珠把这整盘账在心里算得明明白白,这才抬起眼来。 "皇伯父真的信我?"她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你是我的侄女。"明昊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你回京到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皇室有利、对大盛百姓有利的事情。" 他走上前来,亲手将明珠扶了起来,又回身把明砚和明恒也一一拉了起来。 "咱们明家虽然是皇族,说到底,也是一家人。"明昊一字一句地道,"朕若是不信自家人,还能信谁?" "多谢陛下!" 明砚和明恒异口同声。 明砚站起身来,拉着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那模样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皇兄,我刚才差点都想说——要不您还是把我这亲王府给收回去吧!我带着明恒和明珠,回老家种地去……" 说不怕是假的,明砚是真的有点怕,这两个讨债鬼真是要把他心病都给吓出来了。 要跟皇帝摊牌这么大的事情也不事先和他商量商量,两个人就自作主张的来给他打这么一棍子! 看他一会回去怎么收拾这两个小兔崽子,主意真是大上天去了! 明昊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巴掌拍在明砚的后背上,力道大得直接把一个亲王拍了个趔趄。 "你小子就是想着偷懒!"明昊笑骂,"你想回去种地?你做梦吧!你的亲王位置给朕坐安稳喽!朕就你这么一个亲弟弟,不指着你,朕指望谁去!" "滚滚滚,滚回去干事情!"明昊挥挥手,一脸嫌弃,"这里有明恒和明珠就够了,你杵在这儿碍眼!" 明砚这才嘿嘿地笑了起来。 "行。只要皇兄不嫌弟弟愚钝,弟弟自然是在京城陪着皇兄的。"他一边往殿外退,一边还不忘补一句,"但若是哪一日皇兄看不上弟弟了,弟弟立马打包滚蛋,去族地种地去!" "快滚吧你!" 明昊笑着虚虚地在他背后来了一脚。 明砚也不躲,嘿嘿一笑,麻溜地告退出去了。 殿门合上,上书房里就剩下了明昊和兄妹二人。 明昊脸上的笑意不减,转过身来,竟是亲自拖了一张椅子,往明珠面前一放。 "来来来,好侄女,坐!"他往御案前一坐,兴致勃勃地一伸手,把袖子撸起来半截,手腕往桌上一搁,"详细说说你的本事!顺便——也给朕把个脉!" 明珠:"……" 得。 感情她皇伯父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认命地伸出手,三指搭上了明昊的手腕,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皇伯父的脉可得好好把。 这位如今可是她最粗的金大腿,金大腿的龙体,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起初,她的神色还算轻松。 皇伯父正当壮年,脉象洪大有力,底子是好的。 可三指底下那脉象走着走着,明珠的眉心,忽然就一蹙。 她不动声色,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遍。 这一回,她诊得极慢,极细,连呼吸都放轻了。 明恒就站在一旁,眼瞅着自家妹妹的眉头越皱越紧,一颗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提了起来。 不对。 妹妹给人诊脉,从来是又快又稳,何曾这样反复过? 他顿感不妙,二话不说,起身把上书房里里外外又飞快地检视了一遍——门窗、帷帐、屏风后头,一处都没放过,再三确定了这殿内除了他们三人,连一只耗子都没有,这才重新回到御案前。 明昊也看见了明珠的神色。 他心底倏地一沉。 "可是看出有什么不妥了?"明昊压低了声音问道,"但说无妨。" 不怪他紧张。 太医署日日有人来给他请平安脉,一请就是这么多年,那么多老太医轮番地诊,从来都说他龙体康健,连个湿气重都没诊出来过。 怎么到了明珠这里,三指一搭,脸色就变了? 明珠没有立刻答话。 她收回手,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蜷,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上书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222 此消彼长 "皇伯父,你大概是中毒了。" 明珠再三确定之后,缓声说道。 "中毒尚浅,且是极其慢性的毒药,所以太医很难看得出来。皇伯父倒也不必因此去为难太医院的人——这东西,不是他们无能,是它本来就藏得深。" 明昊坐在御案后头,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 "你确定?" "确定。"明珠点头,"皇伯父的脉象洪大有力,看着是再好不过的底子。可侄女以灵力探脉,探到脉底深处缠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滞涩,像是清水里洇了一滴墨。这丝滞涩不在脏腑,不在气血,是附在根本上的——寻常诊脉,一辈子也摸不到它。" 明珠说道,“寻常太医诊脉只能根据脉象来判断,他们没有灵力可用,不能做底层的探查,所以是查不出来的。” "这是什么毒?" "侄女还要想一想才能定名,毕竟侄女之前也没看到过这种东西。"明珠斟酌着道,"但路数上看,不像是中原的东西。这种毒最阴损的地方在于,它不发作,不闹腾,就那么一年一年地熬着,慢慢地蚀人的根本。等哪一日真的显出来,看着也不过是操劳过度、油尽灯枯——太医就算诊出来,也只会当是积劳成疾。" 明恒站在一旁,后背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积劳成疾。 这四个字放在帝王身上,简直是天衣无缝的遮羞布。哪个皇帝不操劳? 操劳死了,那是天命,谁也查不到"毒"字上去。 "我这毒有多久了?"明昊问。 经历了适才的吃惊和震怒,明昊现在倒是平静了下来。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想过会有人针对自己。 他已经很小心了,但是这种东西真是防不胜防。 "从脉底那丝滞涩的分量看……"明珠抿了抿唇,"有两年了。" 两年。 明昊深吸了一口气,心底有点微微的发凉。 他今年才刚登基。 也就是说,这毒,是在他的父王进了京城之后,就有人惦记上他了的。 当年父王率军进京,并没有自己称帝,他明昊那时候也只是世子。 可他们一家子那时候就已经住进了皇宫,他也是按着皇太子的标准被培养着的。 原来那么早,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了。 “你父亲身上可有毒?”明昊问道。 “我给父亲查验过,并没有。”明珠很肯定的摇了摇头。 “所以两年前就有人针对上了咱们大盛的储君了。”明昊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面趟过来的,他的心境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毒只要能被探查出来,看明珠的意思就应该能应对。 "明珠,这个下给皇伯父的毒,下毒的频率是怎样的?"明恒问道。 "应该是一个月一次。"明珠说道,"这药下的极其少量,就算是皇伯父身边的试毒太监也试不出来。" "能解吗?"明昊问。 "能。"明珠答得干脆,"只是这毒拖了两年了,拔起来也得慢着来,急不得。侄女回去配药,做成滋补的丸子,皇伯父每日当着补药吃便是——明面上,您还是照旧让太医院请平安脉,照旧批折子骂人,什么都不能变。" "你是怕打草惊蛇。" "对。"明珠抬起眼,"下毒的人两年都没停手,说明这条线一直通在皇伯父身边。咱们一露声色,他缩回去,再想揪就难了。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接着下——他下得越久,露的马脚就越多。" 明昊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他说,"明珠,朕的这个毒就交给你了。" “嗯。皇伯父放心就是了。”明珠点了点头,“这个毒解起来就是时间长点。并不是特别难。” "皇伯父。"明恒抱拳,"还请皇伯父彻查身边所有的人。包括宫里的熏香等物。" "这是自然。"明昊点头,"朕自是会留意身边的所有人。明珠可会相面?" “会一些。”明珠点了点头。 “那一会你能不能帮朕看看,朕身边的人哪一些是可用的。”明昊问道。 不得不说,这皇伯父的脑子是好用。 “侄女不敢说看的完全准确,但是也是八九不离十的。”明珠说道,“所谓相由心生,衷心之人的面相也是带着几分正气与直梗的,与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看起来气场和样貌都不一样。” “行!那一会你先帮朕看看朕身边的人。”明昊倒是对明珠的本事接受的十分痛快。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朕中毒的事,出此殿门,天知地知,你们知,朕知。除了你们父王,再没有第五个人知道。" "是。" 兄妹俩齐声应了。 明珠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寒意。 她还道那个歪屁股的天道这一世怎么这样安分,原来人家手里的刀,两三年之前就递到皇伯父身边了! 这个毒不是寻常人能弄的出来的,它的原理有点像蛊,但是又非蛊。 因为蛊若是混入皇帝的身体之中,很快就会被发现。 毕竟太医院里面的那些太医也不是真的是吃素的! 可这毒隐在血脉之下,倒有点像是修真界里面的魔气一样。平日里探查不到,日积月累之下噬心削骨。 皇伯父的龙体一衰,真龙之气自然跟着衰。 真龙之气一衰,这京城,这大盛朝的气运也会跟着一起下降,按照此消彼长的规则,若是属于皇伯父这边的天道被削弱,就再没有什么压得住那个天道了。 前世的前世,皇伯父年岁不高便开始身体不适,他的脾气也变得古怪起来,与父亲之间自然是没现在这般亲密无间。 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天命! 分明是有人一年一年、一点点的把她的皇伯父往死里喂! 明珠把这个念头死死按在心底,再抬眼时,已经是一片澄澈。 "皇伯父。"她屈膝一礼,"侄女回去就配药。从今往后,您这条命,侄女给您看着。" 明昊看着她,眉眼间的寒意散了几分,透出些真切的暖意来。 "好。"他说,"朕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223 决定立储 送走了明恒和明珠,明昊在上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 奏折摊在御案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索性起身,去了寿安宫。 太后正在院子里摆弄她那几畦菜,见皇帝这个时辰过来,还有些意外。再一看他的脸色,太后就把手里的水瓢放下了。 "都下去吧。"明昊挥了挥手。 宫人们鱼贯退了个干净,院门一关,太后就明白了——儿子这是有天大的事要说。 "怎么了?"太后拉着他在廊下坐了,"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明昊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到底还是开了口。 "母后,儿子中毒了。" 太后的手一抖。 "两年了,慢性的毒,藏得极深,太医院那帮人像瞎子一样,一点都没瞧出来。"明昊的声音很平,"今日是明珠给朕把脉,把出来的。" "明珠?" "嗯。" 太后怔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我说呢!"她压着嗓子,语气却是又急又快,"那丫头头一回进宫的时候,就给我诊过脉,说我什么都好就是上火了!我照着她给的方子调理了这些日子,你猜怎么着?如今这身子骨,比前几年松快了不知道多少!我当时就说这丫头怕是在道观里面学的不错,果然!" 明昊点了点头。 "母后,儿子今日来,不是不信明珠。"他看着太后,一字一句地道,"是太信了。" "你想想。登基之前,明恒带着才归京的明珠入宫,一眼就看出了那血煞的阵法。当时朕只当是他们兄妹两个机缘巧合,撞上了。如今回头再看——" "哪里是巧合?分明是明珠早就在给朕示警了。" 太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虽然是一介农妇出身,可是这么多年跟着自己的夫君尸山血海的翻滚,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不通透的。 儿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立刻就品出了底下的分量。 "皇帝的身子被人动了手脚,两年,太医院毫无察觉。"太后的声音沉下来,"动手的不是一般人。"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珠给朕配药,明着是滋补的丸子,暗地里拔毒。明恒替朕暗中查朕身边的人。"明昊顿了顿,"还有……明珠会相面,朕让她替朕把身边的人先筛一遍。" "这倒是稳妥。"太后点头,随即又端详起儿子的脸色来。 她这个儿子,是她生的,她太了解了。 中毒这么大的事,他从头说到尾,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他今日特意屏退左右跑来寿安宫,绝不可能只是为了通报一声。 "皇帝。"太后看着他,"你方才说到一半,欲言又止的。你到底想作甚?跟母后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明昊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外的风把菜叶子吹得翻了个面,他才低声开口。 "母后,朕想立储了。" 太后着实震了一下。 "立储?"她下意识地道,"你还年轻,登基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急什么?" 可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停住了。 急什么? 还能急什么。 儿子方才刚说完,他中了两年慢毒,下手的人至今藏在暗处。 这毒一日不除干净,皇帝的龙体就一日悬在别人的手心里。 不立储,万一哪一日真出了事——大盛朝立国才一年,储位空悬,皇子争位,外有南疆北地,内有世家新贵,那才叫天塌了。 太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平复了下来。 "立储不是不好。"她看着明昊,"只是你膝下的皇子有好几个,成年的就有三个。你想怎么立?" "朕想立嫡子。"明昊说。 太后不说话了。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很久,目光里渐渐透出些心疼来。 她知道儿子心里难受。 当年明昊年轻的时候,和如今俞贵妃是青梅竹马,两个人一起长大,情分是真真切切的。 后来高祖皇帝起兵,俞家不过是开镖局的,却冒着满门砍头的风险,救过他们一家人的命。 这份恩,这份情,明昊一直记着。 可是后来呢? 后来高祖皇帝要争世家的支持,一道令下,明昊以正妻之礼迎娶了王家的姑娘,又借着王家,把谢家的倾囊相助也攥到了手里。 俞家门第太弱,镖局出身,便是功劳再大,那姑娘入宫,也只能封一个贵妃。 谁都知道,皇长子和皇次子,都是俞贵妃生的。 而俞贵妃的弟弟,如今的定南侯,手里握着南疆二十万兵马。 皇帝的嫡子,排行第三。 "皇帝。"太后缓缓开口,"你要立嫡子,按理,是正理。皇后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嫡子立储,天经地义,朝臣们也挑不出错来。" "可是……" "俞贵妃那边,怕是不会服。" "长子次子都是她生的,论长,轮不到老三。她弟弟手里又握着二十万兵。"太后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这储君一立,俞家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那根刺,就扎下了。" 明昊垂着眼,没有接话。 廊下静了许久。 "母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朕知道。朕都知道。" "可朕今日躺在别人的毒药里,才知道有些事情,是等不得的。" "朕若是有个万一,大盛朝不能没有名正言顺的储君。这个'名正言顺',只能是嫡子。" "俞家那边……"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朕会妥善安置的。" 太后看着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罢了。"她说,"你是皇帝,这江山是你的,主意你自己拿。只是有一句话,母后得说在前头——" "立储是大事。你身上这毒还没拔干净,下毒的人还没揪出来。这时候立储,等于把靶子立起来。哪个皇子成了太子,哪个皇子就进了那帮人的眼底。"太后说道,"你得想清楚了,再动。" 明昊站起身,朝着太后深深一揖。 "儿子省得。" “你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再犹豫什么。”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如今咱们的情况被动。有皇储的话,也能替你分担一二。若是你流露出立储的心思,却是左右摇摆不定,不光是对朝堂还是后宫乃至天下的百姓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嗯。儿子明白的。所以才过来和母后说这件事情。”明昊站在廊下,风过吹起了他龙袍的一角,他那张还算年轻俊美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坚毅之意。 “明日早朝,儿子便会和朝臣们说儿子立储的意思。”明昊说道,“且不会给朝臣们商量的余地。这事情既然决定了,就要办的板上钉钉。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反对的声音冒出来。” “好。”太后点了点头,“后宫这里,母后替你看着,压着。你不用担心。” “多谢母后了。”明昊再度一揖。 太后摆了摆手,“你是我儿子,和我谢什么。这大盛朝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百姓也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实在是经不起再有什么战乱了。早日立储,对大盛来说是好事。只是太子一立,他就是继你之后的活靶子。” “皇后母族是王氏,王氏也会帮朕护着他的。”明昊说道。 “行吧。既然决定好了,就办了去,免得夜长梦多。”太后摆了摆手。 224 云叔 茶楼雅间里,谢十七看着谢云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面容。 谢云是故意的。 他故意把话停在"我审出了一个足以捅破安国公府的天的秘密"那里,端起架子,不肯再往下说了。 见他不说,谢十七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良久,茶楼之中针落可闻。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坐,谁都没有先开口,仿佛在比谁的耐心更多一样。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云先动了。 他端起面前那盏早就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像是借这口凉茶,把什么烫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压回去。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谢云不由微微一笑。 "你想说,总是会说的。"谢十七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你说你总是这副鬼样子,冰一样。"谢云忍不住叹了一声,"那安宁郡主到底看中你什么?夏天靠近你,会觉得天凉快点?" 提到了安宁郡主,谢十七那双如寒潭一般的眸子,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谢云是干什么的?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是炉火纯精。 就这一丝缝隙,落在他眼里,跟写在纸上没什么区别。 他眉梢一挑,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对那安宁郡主……" 不会吧? 这臭小子竟是对安宁郡主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了! 震惊之余,他又觉得好笑还有几分悲凉在其中。 当年他对王家的嫡女一见钟情,自己养大的孩子又看上了身份地位与他有云泥之别的安宁郡主了。 这叫天道好轮回?呸呸呸! "谢云,你僭越了。"谢十七的眼眉再度冷了下来,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如今连声统领也不肯叫我了?"谢云十分震惊地看着他,"你还敢直呼我谢云?" 嘴上说着震惊,他的心底却忽然生出几分不甘与刺痛来。 所以,自己在这个孩子心里,到底算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他把谢十七弄回来的。 也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说话,一笔一画地教他认字,一招一式地教他武功。 如今谢十七身上会的所有东西,全都是他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这孩子第一次开口喊人的时候,喊的是"统领"。 他当时嫌弃得不行,挥手让他滚去练功。 可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宿,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他承认,一开始的时候,他对谢十七并没存什么好心思。 否则他大可以在外面寻一户殷实人家寄养这个孩子,而不是把他带回暗卫营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因为那时候的他,心里揣着恨。 他是真的很讨厌谢临城。 谢临城不过就是投胎投得好,生在嫡系,族中的资源唾手可得,不管他想要什么,自然有人双手捧着送到面前。 而自己呢? 一个末流旁系,若是不自己去争、去抢、去拼命,就什么都没有,只能做嫡系一脉的垫脚石,可有可无,便是死了,也翻不出半点浪花。 可偏偏,他最讨厌的这个人,娶了他最喜欢的那个人。 而谢十七,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当年他审出那个秘密的瞬间,他记得自己是仰天大笑的—— 谢临城啊谢临城,你也有今日! 你捧在手心里当嫡子养的孩子,是别人塞给你的;你自己真正的嫡子,被人扔去喂了狼!你被人换了孩子还蒙在鼓里,报应,这就是报应! 可笑了半天,他又笑不出来了。 虽然被换的也是他的儿子,可终究不是嫡子啊!一个卑贱的青楼女子生出来的孩子顶了嫡子的名分,那谢云澜,本该就是他们这些嫡系最看不上的出身…… 可是,那个被扔去喂狼的孩子,也是她的儿子啊。 是那个人在逃命路上、在四面漏风的破庙里,拼死生下来的儿子。 他的心疼终究还是压过了那点阴暗的快意。 他寻了个出任务的由头,一个人去了燕州。 他当时想,那孩子八成是不在人世了。 可即便是死了,他也得去。 至少,把孩子的尸骨找回来,替她收着,别让她的孩子在那荒山野岭里,连一副棺椁都没有。 偏就是这一时的心软,让他真的把她的儿子活着找回来了。 他把这孩子从猎户手里接过来之后,还特地摸去了猎户口中那个山洞。 洞里,他找到了当年包裹这孩子的襁褓。 虽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可那上头的谢家族徽,还是看得出来的。 而且这孩子的眼眉——像她。 他把谢十七带回暗卫营之后,翻来覆去地思量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可是那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多了。 她身体不好,顾氏却因为得宠,捏着掌家的权柄。 他手里除了一件烂襁褓,再没有别的凭证。 空口白牙地冲出去说这桩事,只会害了这孩子的命,也会害了她。 况且…… 况且他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阴暗心思也在作祟。 他真的很想看一看——有朝一日谢临城知道了真相,知道他的嫡子在暗卫营里摸爬滚打,整日里不是一身汗就是一身血,像条狗一样地活着——到那个时候,谢临城那张脸,还会不会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臭样子! 他就这么一边护着,一边恨着,一边等着,把这孩子拉拔大了。 一眨眼,十几年。 "云叔。" 谢十七忽然轻轻地开口了。 谢云的身子猛地一僵,霍然抬眼,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你叫我什么?"他蹙着眉,死死盯着谢十七,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想要我叫你什么?"谢十七依然是那副平静冰冷的腔调,只是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到底漏出了几分柔意,"师傅?还是云叔?" "你养大了我。教我开口说话,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活命的本事。在暗卫营里,护了我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垂下眼。 "适才若不是你对郡主不敬,我不会对你那般说话。" 谢云像见了鬼一样盯着他。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这孩子从狼窝里带出来的那股子冷,是刻在骨头里的,十几年了,他见这孩子对谁软过?对谁低过头?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可今日,就因为他一句调侃安宁郡主的话,这孩子冷了脸;又因为自觉方才那一句"僭越"说重了,这孩子居然肯低下头来,跟他解释。 还叫他……云叔。 谢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酸得他想骂娘。 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背过脸去,用十分嫌弃的口气说道:"你这个臭小子,和我套什么近乎!你就算是和我套近乎,我也不会理你的!你休想就这么哄我告诉你我知道的秘密!" 谢十七看着他那个别别扭扭的背影,也不戳破。 他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撤了,重新给谢云斟了一盏热的,轻轻推到他手边。 "嗯。"他说,"那我等你愿意说。" 谢云盯着那盏热气腾腾的茶,看了半天。 他在心里把那小子骂了一百遍。 然后端起茶,喝了。 225 你比谢临城帅多了 一盏热茶下肚,茶水的清香和暖意熨帖了谢云的心。 他看着谢十七的眸子,缓缓的开口了。 他把当年自己经历的事情,以及看到的,猜到的,能说的和不能说的全和谢十七说了一遍。 “那个给主母下药的人说了当年顾氏的孩子并没有死,而是与你调换了一下,你被当做顾氏的死孩子由她的贴身丫鬟埋去了后山。后来他询问过那个丫鬟,丫鬟说当时很害怕,时间又紧张,她并没将你掐死而是丢在了山里就这么仓促的跑了回来。不过你依然是凶多吉少。后来是我心有不甘,想着若是你真的死了的哈,我至少该将你的尸骨带回来,若是有一天你的母亲真的发现自己的孩子被调换了,至少我对她还能有个交代。” 谢云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眶竟是有点微微的发红,“你的生母当年救过我,许是上天垂怜,让我也有一个机会能救下她的孩子。不过谢十七,我不算什么好东西。这么多年我没告诉你母亲真相,没能将你真实的身世公布开来我也是存了私心的。” 只是那私心是什么,谢云不想和谢十七说。 谢十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从头到尾,他没有插一句话,没有动一下,他宛若一座冰雪雕刻而成的塑像,就连呼吸都是极轻的。 只是谢云说完了,茶楼里静了许久。 谢云看着谢十七这副平静的模样,心里反倒没底了。 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冷静? 他宁可这孩子拍桌子、瞪眼睛,哪怕当场掀了这雅间呢。 这么静,静得他心里发慌。 "谢十七。"谢云斟酌着,低低地问,"你……恨不恨我?" "我明知你的身世,却瞒了十几年。我把你扔进暗卫营那种地方,让你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让你月月受蛊毒发作的罪。"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若恨我,是应该的。" 谢十七摇了摇头。 "云叔。"他说,"若我真要恨,那也不该恨你。" "当年若不是你亲自去燕州,我早就烂在那座山里了。若不是你把我带在身边、暗中护着,暗卫营那种地方,我未必能活到今天。便是活着——" 他顿了顿。 "或许这辈子,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该恨的人是谁,我心里有数。"谢十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买通稳婆的人,调换孩子的人,把人抱去喂狼的人,下毒的人,灭口的人。这些账不该记在你的头上。" "云叔非但不欠我的,相反云叔于我有恩。"谢十七说完就看着谢云,眼神之中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他的身世一样。 谢云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孩子,是他亲手从猎户手里赎出来的,也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教说话,一招一式教武功,看着长大的。 十几年了。 他对谢十七的感情真的很难用言语来表明。 谢云的心底又是愧疚,又是欣慰,两种滋味搅在一处,翻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让他也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孩子。" 就在这时,谢十七忽然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 "云叔。"他说,"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样子?" 谢云一怔:"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谢十七笑了笑。 那笑很淡,却透着一股了然。 "你说过,你当年九死一生,是被主母救回来的。后来你成了暗卫营的统领——暗卫营的统领,要替主子挡刀,要替主子去死。"谢十七缓缓道,"云叔,你既然是给谢临城做替身的,那你的脸,应该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茶楼里又静了下来。 谢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这孩子,心太细了。 他不过是话里带了一句当年的事,这孩子就顺着线,把他藏了二十年的另一张脸都给摸出来了。 "罢了。" 谢云抬起手,指腹在耳后摸索了片刻,找到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边,缓缓一揭—— 一张人皮面具,落了下来。 面具底下,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眉骨清峻,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那是一张与谢临城有着五六分相似的面容。 而这五六分的相似,落在谢十七眼里,就成了十分的熟悉。 因为这张脸,和他自己,也是十分的相似的。 若是谢云能再年轻一些,便是现在的自己了吧…… 谢十七看着那张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这些年能在谢家安安稳稳地活着,"他说,"是借着'谢云澜的替身'这个由头,这也是云叔给我的安排吧。" "谢家嫡子身边养一个面容相似的替身,挡刀挡箭,如当年你与谢临城一样的关系。" "云叔明明可以让我像别的替身一样,把脸遮起来,或者干脆改了容貌。可你没有。" 谢十七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 "你让我的脸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外面,是想让他们——谢家的那些人,有朝一日自己看见我的存在,是不是?" 谢云失笑。 他点了点头,认了。 "是。"他说,"我就是要让这张脸长在明处。纸包不住火,这张脸总有一天会烧到该烧的人眼睛里去。" "只是可惜了。"他耸了耸肩,语气里透出几分讥诮,"这么多年,注意到你的,只有谢云澜一个人。他试探过几回,都被我搪塞过去了。" "至于你的亲生爹爹——" 谢云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一次都没问过。" 谢十七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接这句话。 半晌,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云叔,我知道了。"他说,"往后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谢云仰头看他:"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谢十七把那两个字咬得很稳,"我会等着。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谢十七看着谢云很认真的说道,“云叔不用担心我会意气用事。横竖身世这种东西我又不着急。我活着,自然会有旁人来着急。” 他顿了顿,随后淡然道,“今日云叔和我说的事情我会去和郡主说,至于要怎么做,就看她了。她会护好我的。” “啊?”谢云显然没想到谢十七会这么说,“你说安宁郡主会护好你?0 “对!”谢十七十分肯定的说道。 郡主的确说过,所以他是相信她的。 谢云非常想告诉谢十七他这是在白日做梦,但是看着谢十七那双澄亮又平静的眼眸,谢云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或许这孩子的命可能真的挺不错的……或许那个安宁郡主对这个孩子是认真的护着的吧…… 谢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这孩子,比他可命好太多了……也许自己终其一生都仰望不到的人,会落入这个孩子的怀里吧…… "滚吧。"他挥挥手,重新瘫回椅背里,"回去当你的侍卫去。" 谢十七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云叔。" "又怎么了?" "你也没必要藏着自己真正的面容了。"谢十七说,"你比谢临城帅多了。" 说完,人已经下楼去了。 留下谢云一个人坐在雅间里,愣了半天,才低声骂了一句: "臭小子。" 骂完,他自己先笑了。 226 你要去争一个未来 明珠的屋里,摆着一副棋。 说是下棋,其实棋盘上的黑白子半天没落下一颗,兄妹俩一人捧着一盏茶,头碰头地凑在一处,分明是在商量事情。 "回来了?"明珠抬眼看见他,招了招手,"坐。" 谢十七依言在旁边坐了,脊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 郡主和世子议事,他一个侍卫,坐在边上听着就是,不该他插嘴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 明恒看了他一眼,也没避讳,接着方才的话头往下说。 "依我看,今日这一趟进宫,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怎么说?"明珠问。 "皇伯父知道了中毒的事,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只查人这么简单。"明恒抿了一口茶水,慢悠悠的说道,"我猜想,他多半要立储了。" 明珠挑眉:"这么快?" "不能不快。"明恒道,"他是中了毒的人。你的药再好,拔毒也要时日。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大盛朝储位空悬,那才是真的乱了。他不能拿大盛的未来去赌。" "所以,早一日立储,朝堂就早一日有定盘星。这是在给大盛朝的未来着想。" 明珠点了点头。 她皇伯父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这个推断,八九不离十。 其实前世的前世,立储的事情是在皇伯父登基大典之后不久就完成了……只是那时候自己脑残恋爱脑,什么都不想,才没有去关心为什么陛下要立储。 她捏着一颗棋子,在指尖转了转,忽然开口:"哥,我问你一件事。" "说。" "若是有一日,谢十七真的能回到那个位置上去——"明珠的声音放轻了些,"对谢家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屋里静了一瞬。 明恒没急着答。 他先看了明珠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我先问你。若谢十七真回了那个位置,你打算怎么看待他?" "什么怎么看待?"明珠眨眼。 "他如今是王府的侍卫,跟在你身后,任你差遣。"明恒慢悠悠地道,"可他若做了安国公府的嫡子,那就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身份地位,一日千里。到时候,他还是那个任你差遣的十七吗?你又拿他当什么?" 明珠捏着棋子的手一顿。 "他走到哪儿都是我的人。"她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按,答得理直气壮,"这跟他当不当嫡子有什么关系?" 明恒:"……" 行,是他多嘴。 “那我换个问法,若是将来你要议亲,你会考虑谢十七吗?”明恒正色说道,“你别和我打马虎眼,这个事情我们两个人谁都别想绕过去。” 他的神色淡了几分,“父王如今纵着我们,不给我和你定亲,也是想让咱们两个能有自己挑选的余地,可是这个余地还能有多久?我如今二十岁了,你也及笄了。即便是父王有心护着,一旦立储之后,咱们的终身大事也会被提出来的。” 明珠的心底也是有股说不出的烦闷感来。 她知道自己既然重生回来了,这个问题自然是绕不过去的。 不过真的要联姻,那个对象是谢十七的话,她倒也不怎么排斥,毕竟她觉得自己对谢十七应该是有好感的……之前她就真的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她问过自己到底对谢十七那么好是因为可怜谢十七还是觉得谢十七与谢云澜有几分相像。 那段时间她还刻意冷落过谢十七。 事实上,她知道自己对谢十七好并不因为谢云澜。 “哥,若是真的要嫁人的话,我不排斥谢十七。”明珠笑道,“找一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不香吗?” 明恒…… 他瞬间失笑,“那倒是!” 明恒收回目光,说回正事,神色也沉了下来。 "你问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说实话,难讲。" "一旦立储,世家和新贵之间的矛盾,多半要加深。谢家是世家之首,这种时候,谢家的一举一动都得掂量着来。谢十七的身份虽然摆在那儿,可谢云澜做谢家的世子,做了太多年了。" "这么多年经营下来,谢家的产业、人脉、暗卫营,实际上大半都握在谢云澜手里。对谢家来说,一个是经营了二十年的现成世子,一个是根基一点没有的'真嫡子'——你猜谢家那些族老,会选哪个?就怕为了谢家一脉,假的也会被那些老东西给弄成真的!" 明珠的眉头皱了起来。 "弄不好,谢十七会被当成废子,直接被谢家舍掉。"明恒道,"到那时,就算咱们昭文亲王府替他撑腰,谢家也能推说这是家事,外人插不得手。" "所以,他不能只有咱们王府这一条退路。" 屋里静了下来,兄妹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觉得心情有点不太美妙。 谢十七回到王府的时候,日头才刚刚偏西。 他才进院门,就被冬雪拦住了。 "谢侍卫可算回来了。"冬雪脆生生地道,"郡主吩咐了,您一回来,立刻就去见她。" 谢十七脚步一顿。 郡主和世子今日进宫,这是已经回来了?那想必宫里的事情已经了了。 只是这么急着叫他——他垂了垂眼,没多问,跟着冬雪往里走。 他走进明珠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兄妹二人对坐着扔棋子玩儿的景象。 见谢十七回来,明珠丢了自己手里的旗子,笑道,“你回来了?坐下吧。” “见过世子,见过郡主。”谢十七先是行了礼,最后端正的坐在了冬雪帮搬过来的一个圆凳上。 “我们正好在说你的事情。”明恒说道,“既然你回来了,便也一起听听吧。适才说到你的未来。” “全听世子和郡主的。”谢十七立马回道。 “是该听听我们的。”明恒点了点头,他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明珠,“毕竟你的未来很重要啊……”这没准是他未来的准妹夫…… 明珠在看到谢十七的瞬间,脑子里面便是灵光一闪,“谢十七,你武功怎么样?” 谢十七被问的有点懵,“不知道郡主是要属下跟谁来比。”他想了想,问道。 “你们暗卫营里面,排第几?”明珠饶有兴趣的问道。 “第一……”这点谢十七一点都不用谦虚,之前他被毒和蛊限制着,又是自己也收着,不想在暗卫营里面太扎眼惹人嫉妒,所以他在谢家的时候一直是藏着自己的实力的。 其实每次暗卫营里面比试的时候,他都暗中仔细的观察过,他是故意输给一些人,其实他真正的武功在暗卫营里面是拔尖的。 现在在昭文亲王府,他自然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明珠的脸上瞬间绽放了一抹灿烂的笑容,“大哥,我想到了!” 她把棋盘往旁边一推,身子往桌前一凑,眼睛亮晶晶的。 "明年三月朝廷开春闱,再过一个月,开武举。" 明恒一怔,随即眼睛一亮:"你是说……" "对。"明珠点头,"大盛朝立朝以来的第一次武举。若是谢十七能去考一个武状元回来——大盛朝头一个武状元,天子亲点的,这名头会名垂青史的。作为谢家的嫡子可没这个殊荣!" "到了那时候,他就是正正经经凭着功名步入朝堂的人。不管谢家将来对他是认还是不认,是接还是弃,他身上都先有一层朝廷命官的身份在。" "谢家想把他当废子舍掉?先问问朝廷答不答应,问问天下人的眼睛答不答应!" 明恒越听越觉得这条路妙,忍不住一拍桌子:"是个好主意!" 武举是新朝初立开的新科,头一科的状元,无论文武,那是注定要写进史书的。 谢十七一身武功是从暗卫营里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放眼天下,能跟他打的年轻人,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个武状元,基本有一半已经落入他的囊中了,至于另外一半就是兵法了。 这个好办,明恒熟读兵法,况且还有一个赫连硕,就连那个沈括也不差,而且这三个人虽然年轻,但是都是实打实的上过战场的,尤其是赫连硕,他那将军的名号可是一点水分都没有! 有这三个人指点谢十七兵法,那可太行了…… 兄妹俩越说越热络,把来年的章程都议了个大概。 谢十七抬起眼。 烛光落在他的眸子里,那双素来沉得像寒潭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十七。"明珠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方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可愿意?"明珠歪着头看他,"去考武举,考个状元回来。" 谢十七只是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朝着明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郡主让属下考。"他说,"属下就考。" "属下一定会考个状元回来,给世子和郡主长脸。" 明珠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话说得一怔,随即笑弯了眼。 "好!"她一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这可不是替我们长脸,而是替你自己争口气也争一下未来能在谢家立足的根基!" "是。" 谢十七应得干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里烛火通明。 他站在那片暖黄的光里,看着笑靥如花的姑娘,心里那桩压了一整天的旧事,忽然就没那么沉了。 227 立太子了 翌日,早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该奏的奏,该议的议,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直到各司的公务都奏报完了,坐在龙椅上的明昊才缓缓开了口。 "诸位爱卿,朕今日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他用了"告诉"两个字。 底下有心思活络的大臣,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大盛立朝,转眼半年多了。朕思来想去,国本一事,不可再拖。"明昊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朕决定,立嫡子景瑞为太子。礼部择吉日,宗正寺备仪程,行册封大典。" 金銮殿上,霎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紧接着,"嗡"的一声,整个朝堂炸开了。 立储! 陛下登基还不到一年,春秋正盛,谁都没料到立储这件事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最诡异的是事先连半点风声都没透出来,今日直接在朝堂上宣了!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个"嫡"字。 陛下膝下皇子好几个,成年者有三。 皇长子、皇次子皆是俞贵妃所出,论序齿,怎么都轮不到排行第三的嫡子。 可陛下开口就是"立嫡"。 "陛下!" 一名御史台的老臣越众而出,捧着笏板跪倒在地,"臣斗胆进言!立储乃国之大事,关系社稷根本,岂能如此仓促?皇长子仁厚,皇次子勇武,皆已成年,且序齿在前。陛下正当壮年,何妨再……" "张爱卿。"明昊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朕方才说,朕是'告诉'你们。"明昊看着底下跪着的御史,一字一字地道,"不是与你们商议。" "皇后是朕明媒正娶的正妻,嫡子立储,历朝历代,哪一条祖制挑得出错来?立嫡以正名分,名分正,则天下安。朕今日立的是大盛朝的国本,不是立给哪个人看的。" "礼部。"明昊收回目光,"册封的章程,十日之内拟出来。" 礼部尚书出班领旨,声音都是飘的:"臣……遵旨。" 那名老御史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第二个字,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满朝文武,再无人出列。 可这不说话,不代表心里没话。 站在武将班首的武昌侯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陛下这一手,立的是嫡子,压的是哪一路人马,朝堂上谁看不出来?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斜对面的几个官员。 那是俞贵妃母家俞氏一系的人,还有平日里跟定南侯走得近的几位。 此刻那几张脸,一个个绷得铁青,垂着眼,牙关咬得死紧,却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定南侯手握南疆二十万兵马,这些年俞家在朝中的气焰,大半是从那二十万兵马上长出来的。 皇长子、皇次子一日比一日年长,俞家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明眼人谁不知道? 可算盘打得再响,陛下一句"立嫡",全给砸了。 文官班子里,谢临城垂手而立,神色如常。 安国公府是王家的姻亲,皇后是王家的姑娘,嫡子是王家的外孙。立嫡,于谢家只有好处。 他自然没有半句二话。 只是他眼底深处,也有一瞬间的疑虑——陛下登基不足一年,为何这样急? 不光他在想,满朝文武,回过神来之后,人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这立储的事情真的来的太突然了。 皇上一直都没什么立储的想法,怎么会忽然在朝堂上说立就立了。 除非……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早朝散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往日里勾肩搭背的热络劲全没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脚下生风,出了宫门就各自登车,车帘一放,谁知道里头是什么脸色。 大家都各自回去各凭本事的去打听前一天,到底有谁入宫了,到底上书房发生了些什么…… 不到晌午,"陛下立嫡子为太子"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而这突然立储的前一日也只有昭文亲王府的世子和安宁郡主递牌子入宫面圣,去的就是上书房。 根据他们探听点消息,这二位不光觐见的时间长,陛下还特地遣散了上书房的宫人独独将这二人留下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且陛下和这二位说完了之后就直奔慈安宫找太后去了。 所以这立储的事情怕不是和昭文亲王府这两位小主子有关? 这消息大家都能打探的到,但是没多少人觉得昭文亲王府的那二位能有本事左右陛下的意见…… 新贵一派更是炸了锅了,原本立储这件事情,他们还想着陛下才刚办了登基大典,应该是要等几年的。 哪里知道陛下居然快刀斩乱麻的直接立嫡皇子为太子了……这位的背后可是世家高门啊,是王氏和谢氏两大家族,虽然王氏的人目前没多少在朝的,但是架不住人家门人遍布天下啊。 而如今王家的嫡子还在太子身边当伴读! 所以太子是要稳稳的靠在世家那一边了吗? 那以后这朝堂上面那里还有新贵的余地? 消息传到俞贵妃宫中的时候,她正在插花。 听完回禀,她手里那支开得正好的山茶,"啪"的一声,被拦腰折断了。 "立嫡……"俞贵妃捏着那半截花枝,指尖掐进花瓣里,鲜红的汁液渗出来,像血,"好一个立嫡。" 她跟了陛下多少年? 从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起,俞家满门冒着砍头的风险救过他们一家。 她的两个儿子,一个仁厚一个勇武,哪一个不是成年的好儿郎? 结果呢? 一个"嫡"字,就把她的儿子们全踩下去了。 明明当年她才该是明昊的正妻啊,当年为了他们明家的前程,她不得不将正妻的位置让给了王家女,现在皇后的位置本该是她的! 如今她的儿子又要将储君的位置也让出去! 明昊!你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那么多人不踩,偏偏就扯着他们俞家的人来踩是不是! "娘娘……"身边的嬷嬷战战兢兢。 "慌什么。"俞贵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手,那半截残花落在地上,她抬脚,轻轻碾了过去,"册封大典还没办呢。" "天底下的变数,多的是。" 她走到窗边,望着寿安宫的方向,胸口起伏了半晌,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陛下糊涂了,难道太后也糊涂了吗?这是一点旧情都不念了吗? 前些日子,太后将皇后拘在慈安宫里面天天种菜,她还以为不管这天家是多无情,至少太后是站在她那边的! 如今看起来,都是一丘之貉! 陛下立储这么大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不报给太后知道,太后竟是半点消息都没露给她啊…… 她不能自乱阵脚。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她哥哥在南疆握着二十万兵,这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陛下今日能立嫡,明日就能…… 俞贵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是一片平静。 "去,去和大皇子、二皇子说。"她吩咐道,"告诉他们,从今日起,给本宫夹起尾巴做人。太子册封大典上,谁要是敢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敬,本宫第一个不饶他。" 嬷嬷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连忙应声去了。 藏拙。 这时候跳得越高,死得越快。 她这是要儿子们先把姿态做足,做足给陛下看,做足给天下人看。 来日方长。 而此刻的昭文亲王府里,明珠正趴在廊下喂鱼,听见明恒派回来报信的人说完,手里的鱼食"哗啦"撒了一把。 "真立了?"她眼睛一亮。 "立了。"报信的人躬身道,"早朝上当众宣的,立嫡子明景瑞为太子,礼部十日内出章程,随后行册封大典。听说朝堂上当场就炸了锅,有个老御史跳出来劝,被陛下一句'朕是告诉你们,不是与你们商议'给顶了回去。" "漂亮!"明珠一拍栏杆。 太子一立,国本一定,朝堂上那些暗流,就得换个流法了。 后宫明珠并不担心,不管俞贵妃再怎么闹,她的皇祖母是有办法镇得住的。 太子立了,苏轻语的目标就应该明确了吧! 她等的就是苏轻语要下手的目标! 228 王家的邀请 立储的旨意一下,昭文亲王府的门槛,第二日就差点被踩平了。 各府的帖子跟雪片似的往里飞。 今日李大人府上赏菊,明日张尚书府上斗茶,后日又是哪位夫人过寿——帖子的名头五花八门,措辞一个比一个客气,可那底下的意思,明明白白就一句话: 陛下立储之前,宫里只召见了你们兄妹两个。 你们到底跟陛下说了什么? 明恒看着堆了小半个桌案的帖子,头都是大的。 "我装病吧。"他把帖子一推,瘫在椅子里,"就说我偶感风寒,卧床不起,三月不能见客。" "你才从北地立了功回来,装病?"明珠正拿着小银剪子修一瓶插花,头也不抬,"谁信?" "那也不能这么一茬一茬地应酬下去啊!"明恒痛心疾首,"这些人鼻子也太灵了,跟闻着味儿的……" 他到底把那个不太文雅的比喻咽了回去。 明珠剪下一截枯枝,慢悠悠地道:"急什么。不想去的,回个帖子推了就是。你我如今是皇伯父跟前的红人,你推他们的帖子,他们不光不敢恼,还得夸你性子高洁。" 明恒一想,也是这个理,当即来了精神,挽起袖子开始分帖子,一张一张地过,嘴里念念有词:"这家不去,这家不熟,这家……嗯?" 他的手忽然停了。 从一摞花里胡哨的帖子里,他抽出一张洒金的红帖子,神色认真了起来。 "怎么了?"明珠凑过去。 "王家下的帖。"明恒把帖子递给她,"三日后,王家在城外别院设鹿肉宴,请了你我。" 明珠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兄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个意思。 这张帖子,推不得。 王家是皇后的母族,太子的外家。 如今太子初立,王家设宴,请的又不止他们——帖子上附的名单里,几位皇子赫然都在被邀之列。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明恒往椅背上一靠,"昨日宫里又下了旨,大皇子明景安封了誉王,二皇子明景辞封了恭王,各赐了宫外的府邸,不日就要带着各自的王妃搬出皇宫了。" "动作真快。"明珠挑眉。 "能不快吗?太子一立,成年的皇子继续住在宫里,算怎么回事?"明恒道,"皇伯父这是把棋一把全都摆明了——储位已定,各归各位,都别惦记了。" "所以王家这场鹿肉宴……"明珠摸着下巴,品出味儿来了,"这个时候请吃鹿肉,逐鹿的鹿。" "颇有点打脸的意思在里面。"明恒点头,"不过王家的算盘打得精。这宴是喜事宴,贺太子的,也是给两位新出炉的王爷送行的。帖子发得堂堂正正,谁挑不出错。" "可若是哪个皇子心里存了芥蒂,连去都不肯去——" "那这脸面,可就挂不住了。"明珠接道,"誉王和恭王,这王家世代都是读书人,这心啊,果然是七拐八绕的。咱们那两位堂兄接了这帖子怕是要被气死了吧。” 明珠笑的眼眉弯弯的如同小狐狸一样。 如果他们二位不去,就是当众告诉全天下,他们不服这个太子。王家这是摆了一桌席,请所有人表态呢。" "还有一层。"明恒把帖子翻过来,点了点附在后头的名单,"你再看看这个。" 明珠凑过去细看,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这名单上……怎么各府的贵女都请全了?" "太子是立了,可太子妃的位置,还空着呢。"明恒慢悠悠地道,"王家这场宴,面上是贺太子、送王爷,底下还有一层意思——替太子相看太子妃。" "而且这回的排场,大得很。"他补了一句,"宴设在他们京郊那座别院。王家那座别院,亭台楼阁天下闻名,平日里从来不拿出来宴客的。这一回破例开了出来,既是给太子撑腰,也是给满京城的贵女们开眼。" "连和嘉公主都请了。"明恒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和嘉在宫里,平日里可是轻易出不了宫的。" 明珠咂摸过味儿来了:"世家这是还存着与皇室联姻的心思啊。" "可不。"明恒点头,"如今皇家到了议亲年纪的,一个是和嘉公主明慧,再一个——" 他上下打量了明珠一眼。 "就是你了,安宁郡主。" 明珠:"……" 得,这宴会上被人相看的,除了各家贵女,恐怕还得算上她一个。 所以她哥哥之前说的事情如今就已经是应验了,这是开始逼迫她也去相看了呗! 明珠忽然有种现世报的感觉。 兄妹俩又商量了片刻,定了:去。 明恒去,是碍于情面,也是给太子撑腰——昭文亲王府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落了太子的面子。 明珠去,却是打着自己的小九九。 "哥,你去应酬你的。"她把那张洒金帖子往桌上一拍,眼睛亮晶晶的,"我带谢十七去。" 明恒眼皮一跳:"你又想干什么?" "什么叫我又想干什么?"明珠理直气壮,"上次定国公府的赏菊宴,谢十七那张脸好不容易露了出去,结果这才几天啊就被立储的消息盖得严严实实,满京城都去议论太子了,谁还记得他?" "白瞎了我一番布置。" "所以这一回,我得再加一把柴,继续煽风点火。"她掰着手指头算,"王家的宴,谢家必定会来人。谢云澜身为谢家世子,这种场合躲不过去——我倒要看看,经过上次的事情被闹的沸沸扬扬的,他再见到谢十七那张脸,是个什么反应。" "还有安国公府的女眷会不会来,来了又是怎么个反应。这些都得看了才知道。" 明恒盯着她看了半晌,由衷地感慨:"妹妹,我忽然有点同情谢云澜了。" 所以这位谢世子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惹到了家里这位小祖宗了? "同情他做什么?"明珠莫名其妙。 "没什么。"明恒摆摆手,决定不为谢云澜点蜡了,反正点了也白点。 不管谢云澜怎么惹到明珠的,只要是妹妹想要对付的,他做哥哥的自然是要帮忙的。 况且谢云澜也真的占了旁人嫡子的位置。 “不过你也要小心一些。”明恒说道,“谢云澜那厮看起来温和,实则并不是。他的情绪很可能深藏不露,但是会在暗中下手。谢十七很可能变成他下手的目标,你若是带着谢十七,也要小心些。” “那是自然。”明珠撇了撇嘴,“那个人就是一个伪君子,我知道要防备他的。不过他若是不动手的话,倒也会让我看走眼了呢。” “行吧。我会让人再暗中保护你满的。”明恒想了想说道,不是不担心妹妹的安危,不过他知道他们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总是会遇到危险的。 若是每次遇到危险就将一味的逃避,总有避无可避的时候的。 所以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才是他们这样的人该走的路。 事情就这么定了。 明珠转头就吩咐下去,让人给谢十七裁两身新衣裳,要玄色织暗纹的,要衬得人挺拔的,务必要比上次赏花宴那身更打眼。 冬雪在一旁听得直乐,凑趣问道:"郡主这是要把谢侍卫打扮成花孔雀呀?" "去去去,什么花孔雀。"明珠挥挥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咱们谢侍卫不用打扮都是顶顶好看的,衣裳嘛,不过是锦上添花。" 这话传到谢十七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剑。 听完冬雪转述的原话,他手里的剑势没停,一招一式依旧又稳又狠。 只是收剑回身的时候,耳根,红了一片。 229 后山林间 三日后,王家京郊别院。 这座别院的名头,在京城里是响当当的。 是王家专门请了江南的工匠按照江南园林的规制打造的,其中又加入了北地院子的大气,建筑精巧又恢弘大气。 亭台楼阁依山而建,一路的飞檐斗拱从山脚盘到半山,画栋映着秋水,回廊绕着枫林,号称"一步一景,十步一画"。 平日里,这地方门户紧闭,很少对外开放,便是王家的人也不能轻易踏入,等闲人更是连墙角都摸不着。 今日这别院的门前却是车马塞途,冠盖如云,满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府邸,几乎都到了。 鹿肉是庄子上一早猎回来现炙的,香气顺着风飘出二里地去。 誉王和恭王到得比谁都早。 他们都带着自己的王妃,看起来气色都很好。 两位新鲜出炉的王爷今日穿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遇到熟人便打招呼或驻足说话,场面上是无可挑剔的。 他们的王妃也是成亲后第一次在宫外的场合露面,京城贵女里面不少在她们还是姑娘的时候都相熟,但是成亲之后这也算是第一次在宫外面见她们了。 太子明景瑞是在王云泽的陪伴下到场的,满院宾客齐刷刷地起身行礼,那场面,蔚为壮观。 跟在太子身后的便是和嘉公主明慧了。 她的年纪比明珠还小一点,尚未及笄,这也算是她第一次出宫参加宴席,自是由自己兄长带着。 明家的人虽然出身是泥腿子,但是相貌是没的挑的。 高祖皇帝还年轻没起事的时候便是那十里八乡最帅气的小哥儿。便是当今太后冯氏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儿。 所以明家人的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如今成为皇室之后再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的矜贵,自然就成为了宴会里面最亮眼的存在了。 明慧今日一身石榴红的宫装,眉眼明艳,一落座,满院的目光明里暗里都往那边飘。 世家夫人们的眼睛更忙——一边瞟着公主,一边瞟着太子,一边还要瞟着自家带来的姑娘,恨不得一个人长出八双眼睛来。 昭文亲王府的马车到得挺晚的,主要是明恒和明珠不想早来,来早了闲话多…… 他们想让太子他们先出出风头,话题都落在他们身上了,自己再来自然就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寒暄和麻烦了。 明珠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明丽得像一捧刚摘下来的杏花。她一下车,四下里的议论声就起来了——这位可是如今陛下和太后跟前最得脸的安宁郡主。 而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玄色暗纹锦袍的侍卫。 那侍卫一抬眼,满院嘈杂的声音,肉眼可见地静了一静。 "那是谁家的……" "嘘——昭文亲王府的,安宁郡主的贴身侍卫。" "我的天,这长相……难怪会有那样的传闻呢!” "什么传闻?" “你不知道吗?传闻他与那安国公府的谢世子生的一模一样的。还有人说他才是安国公府的嫡子啊!” "你看安国公府的谢世子来了没有,来了你比对一下就知道了……" 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谢云澜到得也不晚。 他今日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端的是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一路与人见礼,谈笑风生,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谢世子温润如玉。 直到他看见了明珠身后的那个人。 那张脸。 那张和他有六七分相似、却比他更凌厉更夺目的脸。 赏菊宴之后,京城里的那些传言,谢云澜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过了。 他派人去查过,也回府旁敲侧击地问过,统领谢云那个老东西油盐不进,只说是当年为世子选的替身之一。 替身。 呵,好一个替身。 郡主求而不得,便把他的"替身"带在身边,日日相对——这个念头本该叫他得意,可每次想起那张脸,他心里的邪火就压不住地往上蹿。 他才是谢家的世子,是这些世家子弟众星捧月的中心。 凭什么一个暗卫营里爬出来的东西,顶着一张肖似他的脸,站在郡主身边,受万人瞩目? 谢云澜端着酒盏,遥遥朝明珠的方向举了举杯,笑得温文尔雅。 明珠看向了谢云澜,也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转头她就朝谢十七招了招手。 谢十七赶紧上前俯身,明珠在谢十七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谢十七的脸颊都有点微微的发红,他从怀里取了一方帕子出来轻轻的擦了一下明珠的手,然后又将一边一盘子葡萄拿了过来,递给了明珠。 等谢十七做完这些之后,他再度退回明珠的身后肃立着。 两个人互动的场面全数落在了谢云澜的眸光之中,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谢云澜收回手的那一刻,指尖在杯壁上,缓缓收紧了。 既然是鹿肉宴,鹿肉一直有仆从在各处的炭炉上炙烤着,各家只要派人去拿便是了,桌上摆着各种酒水瓜果和点心,男女宾客由一段屏风象征性的隔开,其实并不遮挡什么视线。 酒过三巡,席面正热闹。 谢十七如往常一样立在明珠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一个捧着托盘的仆从躬身从他身边经过,脚下忽然一"崴",托盘一斜—— 谢十七伸手稳稳扶住。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那仆从连声告罪,垂着头退了下去。 无人注意到,方才那一瞬,一只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团,连同半块暗卫营的腰牌,已经落在了谢十七的掌心。 谢十七垂目。 腰牌上刻着一个数字:十五。 他的心,猛地一沉。 谢十五,暗卫营里跟他同一批滚出来的兄弟,他与暗卫营里面其他人不熟,但是与谢十五还是有点矫情的。 他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谢十五在我手上。后山林中,独自来见。你若不来,或者带了别人——我便叫人一刀一刀,把他慢慢刮了。" 没有落款。 可谢十七用膝盖想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捏着那张纸,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那张纸团在他掌心皱成了一团。 他抬起眼,越过满院的衣香鬓影,落在不远处那个正与人谈笑风生的月白身影上。 谢云澜像是心有所感,遥遥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谢云澜举了举杯,唇边噙着一抹温雅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明晃晃的恶意。 谢十七收回目光,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往前半步,俯身在明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郡主,属下去去就回。" 明珠正跟和嘉公主说着话,闻言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只当他要去更衣净手,随口应了一声:"去吧。" 谢十七退后半步,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往来的人流里。 明珠收回目光,继续陪着公主说话。 可不知怎么的,她方才应下那一声之后,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十七方才站的位置,已经空了。 人影绰绰,笑语喧哗,她只在人群尽头,捕捉到了一角转瞬即逝的玄色衣摆,正往后山的方向去。 明珠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淡了。 不对。 谢十七当差,从来不会在她赴宴的时候一个人走远。 "冬雪。"她放下手里的果盏,声音很轻,眼神却冷了下来,"去查查,十七去哪儿了。" "再把我哥哥找来。" 230 郡主去哪里啊 王家别院的后山,枫林密密匝匝,日头被枝叶切碎,漏下来一地斑驳。 这里的景色本该是这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候,可偏就在这一片如云霞浸染的山林之中却弥散着一股子叫人汗毛直立的肃杀之意。 谢十七一脚踩进林子里的时候,靴底碾碎了一片红叶。 风过,卷起了几片红如血染的叶子盘旋在他玄色的衣摆周围。 林子深处,谢十五被捆在一棵老枫树上,嘴里塞着布,脸上挂了彩,一看见他,眼睛瞬间瞪圆了,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过来,有埋伏。 谢十七看懂了谢十五的意思。 他脚下没停,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嗖——" 第一支弩箭从左侧的树冠里射出来的时候,谢十七连头都没回,反手一剑,箭簇贴着他的耳畔被削成两截。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林子里,呼啦啦涌出来十几条黑影,刀刀见血,招招致命,一看就是拿钱办事的死手。 为首那人怪笑一声:"谢十七,你的蛊毒每月一发,眼下也不过是个半废的人。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爷们给你留个全尸!" 谢十七没答话。 他只做了一件事——拔剑。 剑光乍起的那一瞬间,为首那人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不对! 这速度,这力道——这哪里是个被蛊毒拖垮的半废之人! 没有人看清谢十七是怎么进的林子中央。 只见那道玄色的身影在十几把刀光里穿行,像一抹贴着地面掠过去的影子,所过之处,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一个照面,倒下三个。 两个照面,又倒下五个。 为首那人转身想跑,才跑出两步,后心一凉,一截剑尖从他胸前透了出来。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那截滴血的剑尖,喉头咯咯了两声:"你的蛊……不是没解吗……" "谁告诉你的?"谢十七抽回剑,声音冷得像冰,"回去告诉他——" "他的消息,过时了。" 那人轰然倒地。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十几个杀手,倒了一地,再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 谢十七收剑回鞘,走到老枫树下,一剑挑断绳索,扯了谢十五嘴里的布。 "咳、咳咳……十七……"谢十五哑着嗓子,又急又愧,"你不该来的!世子他疯了,他要的是你的命——别靠近我。我身上被他下了毒,你若是沾到我,也会中毒!" "吃这个!"谢十七从身上拿出了一瓶药丸,倒出了两粒,一粒塞进自己的嘴里,还有一粒塞给了谢十五。 这是郡主给他的解毒丸,打从那日郡主和世子说他会遇到刺杀之后,郡主就给了他很多药让他一定要随身带着。 “都叫你别碰我了。你也会中毒的。”谢十五见谢十七要来帮他解开绳索,惊恐的叫道。 “无妨。刚才给你的就是解毒丸。”谢十七说道。 他蹲下身,替谢十五解开手腕上勒进肉里的绳结,头也不抬,"他们怎么拿的你?" "我……世子派我出府办事,可哪里是办事,而是将我塞进了这帮人的手里。"谢十五的声音低了下去,"十七,对不住,是我拖累了你。这些人是世子找来的江湖杀手,并非是安国公府的人。他们以为迷晕了我,但是我还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嗯,看出来了。”谢十七点了点头。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一交手他就知道不是安国公府的人。 谢云澜做这种事情也不好意思动用安国公府的侍卫和暗卫,毕竟他是将谢十五绑来当诱饵啊。 若是这种事情被其他点暗卫和侍卫知道了,还有多少人会给他真心实意的卖命呢! “你走吧。我的双腿已经废了,便是你救我回去,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谢十五的脸色苍白,一脸的死气。“我的内力也被废了,世子以后也不会给我解药,只要毒发,我就撑不过去的。世子压根就没想让我活着回去。你今日不管是来还是不来,我都会死。” 谢十五的眼圈蓦地红了。 他看着如今的谢十七,嘴角却是带了几分笑意,“十七,我很羡慕你。以前我说我羡慕谢十四,可是他的命没有你好。我看的出来你在王府过的很好。好好跟着郡主,她心善。” “胡说什么!你不会死的。”谢十七这才注意到谢十五的双腿脚踝处一直在流血。 他的双脚的脚筋被人挑断了! 而他的内力也真的是被废掉了。 一股莫名的怒气直冲了上来,谢十七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住了他的杀意。 “总有办法活下去的。”他将谢十五背了起来,“我带你回去见郡主。” “郡主会出手救我吗?”谢十五的心底腾的一下生出了几分生的希冀,不过这希冀很快就被湮灭了下去。 “救我就等于和安国公府站在对立面上了。”谢十五有点沮丧的说道,“谢世子不会让我活着的。昭文亲王府也不会因为我一个小小的侍卫去得罪安国公府的。如今太子才刚立起来,谢家也算是太子的依仗之一。昭文亲王府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得罪谢家。” “别想那么多。”谢十七知道谢十五的顾虑,不过他还是打断了谢十五。“救或者不救先看看郡主的意思。” 谢十七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背在了背上,飞快的朝山下而去。 与此同时,别院的宴上。 明珠用宽大的衣袖作为遮挡,拿了几枚铜钱出来起了一卦。 后山,枫林,坎位——血光之气冲得很高。 哦吼,谢十七是跑出去打架杀人了啊! 明恒被叫了过来,见明珠的脸色不太好,眉心微微的一蹙,靠近了明珠小声问道,“怎么了?谢十七不在你身边?去了哪里?” “他应该是被人叫走了。”明珠的脸色的确是很不好。 她现在有点生气,卦象上看谢十七是没什么危险。但是她就是生气了。 不管将谢十七叫走的人是谁,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动她的人就是在挑衅她! 还有谢十七的那个混账! 他不知道和自己说一声吗?就这么跑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情可怎么办? “刚才有人撞了谢十七一下。”明珠沉着脸小声对明恒说道,“哥哥去帮我抓到那个小厮。看看这小厮背后是谁。我想要知道这小厮是受谁家的指使,王家可知道此事。” “嗯。明白了。”明恒的脸色也是一沉,他按了按明珠的肩膀,“我这就去查。” 明珠的意思他是明白的。 若是那小厮只是单纯的被人收买了倒也无妨,但是他的背后若是有王家的影子,那就不太好了! 他定然是要查明白的。 太子才刚刚立,他绝对不允许有人利用什么来挑唆昭文亲王府和别的世家或者勋贵的关系! 等明恒厉害之后,明珠也霍然起身,提裙就走。 她的身份高贵,便是今日来的和嘉公主明慧在明面上也是比不过她的。 所以她想去哪里,自然没人敢阻拦。 明珠朝着王家别院的后山去了。 等走出了繁华的前院,刚要从一个小门离开,就听到了一声呼唤。 "郡主留步。" 一道月白的身影,不早不晚,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谢云澜手里执着一盏酒,笑得温文尔雅,如沐春风:"许久不见郡主,云澜一直想寻个机会与郡主说几句话。方才远远瞧见郡主朝这边来了,于是就跟了过来。郡主这是要离开吗?" "让开。"明珠抬眼。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仪在其中。 谢十七的离开肯定是和这厮有关了! 毕竟整个山庄若是说谁和谢十七不对付也就是只有谢云澜一个人了。 231 他不会是任何人的替身 谢云澜脸上的笑纹丝不动,脚下却半步不让,反而又凑近了半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慢条斯理地道:"郡主这是着急去哪里呢?后山风大,路又滑……这天光也不是很亮,后山更是阴暗,可不是郡主这样的金枝玉叶,该去看的。" 小门外,青石小径蜿蜒着没入枫林。 谢云澜执酒而立,似乎将明珠刚才的愠怒完全给忽视掉了。 明珠提着裙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谢世子也是好雅兴,还专门跑到这种僻静的地方阻拦本郡主。"她不恼,也不急了,而是慢悠悠地开口,"只是这儿可是王家的别院。你一个外男,拦着本郡主说话——就不怕叫王家的人撞见了?" 谢云澜闻言,笑意更深了。 "郡主大可放心。"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又轻又缓,"我们谢家与王家是有姻亲,云澜在此,这一带,自然不会有王家的人靠近。" 这话一出,明珠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冷了一分。 好一个"自然不会有王家的人靠近"。 换句话说,他早就打点好了。 这里是去后山最快的路了,他事先调开了王家的人而在这里安插了自己人,怕是就是为了放人去后山吧! 现在明珠可以完全断定谢十七去后山是和谢云澜有关了。 不得不说之前哥哥和自己说的都对。 谢云澜作为谢家的世子那么多年,手里可用的资源太多了。 这里是王家的产业,如今这别院里面全是皇族和贵胄,王家的守卫自然应该是严密到密不透风的。 毕竟这别院里面随便谁在鹿肉宴上出事,王家都是责无旁贷的。 他能在王家这样的防范下撕开一个口子放人上山,手段和人力都是旁人望尘莫及的。 谢十七被那小厮一撞就走的局,果然是他布的。 有他作为谢十七的对手,谢十七未来要走的路真的是有点难。 "谢世子刚才不是说有话要和本郡主说吗?直接说吧。"明珠懒洋洋地道,"本郡主还有事。" "郡主这般匆忙的离席到这里来,可是为了那个侍卫?" 谢云澜也不再绕了。 他抬眸看着明珠,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的眼睛里,头一次透出几分急切的探究来。 他自问自己的事情做的干净,这位小郡主是怎么知道谢十七的去处又这么精准的找对方位的? "郡主,如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郡主身边那位谢侍卫,生了一张与云澜肖似的脸。"他一字一字地道,"云澜今日,只想问郡主一句真心话——" "郡主待他那样好,是冲着云澜来的,还是……单单只冲着他?" 明珠看着他,没答。 她心里其实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讨厌谢云澜吗?那绝对是讨厌的。 前世的前世积攒下来的那些恶心,足够她看见他就倒胃口。 这一点,她确认得不能再确认。 那她喜欢谢十七吗? 她问过自己很多次了 。她替他解毒,替他疗伤,替他查身世,替他筹谋武举的前程——她愿意为这个人做这些事,也愿意他一直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这大概就是好感。 可这好感到底是哪一种?是惜才,是心疼,是习惯了他跟在身后,还是……别的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不过—— 这些跟谢云澜有半文钱关系吗? 没有。 她的心思,凭什么要剖给他看? "谢世子。"明珠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本郡主今日就给你一句准话。我对你,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意思。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明珠顿了顿,笑道,“本郡主也没觉得本郡主做过什么让谢世子误会的事情吧。如果有,请谢世子务必告知本郡主,本郡主一定会避之不及,坚决改正!” 谢云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他想过她会回避,会敷衍,会顾左右而言他——毕竟女儿家的矜持,话不会说绝。 可她说绝了。 不光是斩钉截铁,而且还说出那么伤人的话来,她当真的对自己没有半点留下未来可以转圜的余地啊。 一股火从谢云澜的心底直窜上头顶。 他捏着酒盏的手指紧了紧,那张温润的面皮上,终于裂开了一丝裂缝。 "没有半分意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翳,"那郡主当初费尽心思,把谢十七从我谢家要到身边,又是为了什么?" "一个暗卫营里出来的奴才,无亲无故,无权无势。郡主待他百般不同,对他那般好,还给他把脸上的伤都治好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逼近半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 "难道不是因为他这张脸?不是郡主得不到云澜,便寻一个与云澜肖似的替身,聊以寄托相思吗?!" 话音未落—— "啪!"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的落在了谢云澜的脸上。 明珠的动作极快,打的谢云澜有点猝不及防,他武功不错,竟然没有躲过明珠的忽然袭击,一时之间竟是将他打的有点懵了。 而他被打的那半边脸颊瞬时也起了指痕清晰的红肿…… 明珠打完就后退了半步,十分嫌弃的甩了甩自己的手,“谢云澜你的脸皮可真厚啊,这么厚的脸皮不拿去边关当城砖真是糟蹋了!打的本郡主的手都疼了!” 然后她抬起眼,冷笑。 "谢云澜,你可真看得起你自己。" 她的目光晶亮,宛若天上璀璨的星辰。 "我告诉你,我把谢十七要到身边,只因为他是谢十七。" "他叫谢十七,不是你'谢云澜的替身'。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身武功是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他的命是他自己的,他立于天地之间也不需要做任何人的替身,尤其是不需要做你的。"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谢云澜被这番话钉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而离小门不过十几步的枫林里,谢十七背着谢十五,正从山上下来。 他脚步极轻,本是打算绕开人多的前院,径直寻去马车——却在转过最后一丛枫树的时候,把明珠那番话,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里。 谢十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背上的重量,山风,远处的喧嚣,一瞬间全都远了。 只有那几句话,一下一下,撞在他的心口上,撞得他胸腔里那颗心,热得发胀。 趴在他背上的谢十五,也把那番话听了个全乎。 他浑身是伤,疼得直冒冷汗,此刻却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凑在谢十七耳边,气若游丝地笑了一声: "十七……" "你这命,是真好啊。" "摊上这么一位主子……哥哥我,是真的羡慕死了……" 谢十七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隔着十几步的枫林,望着小门口那个鹅黄色的身影,眸底那片沉了十几年的寒潭,一寸一寸地,化了。 232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 小门口,谢云澜还钉在原地,脸色难看,气的胸口起伏不定。 明珠却连个正眼都懒得再给他了。 "谢世子。"她吹了吹自己的手心,恶心,都打红了!下次打人这种活还是交给别人去干! 她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何必自己动手?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本郡主劝你一句,趁现在没人看到你,赶紧走。" "你方才亲口说的,这一带没有王家的人。可这话也就是现在说说——本郡主若是在这儿喊上一嗓子,你猜,王家的人会不会'恰好'赶来?" "到时候满京城都会知道,谢家世子在王家的别院里,堵着皇家的郡主拉拉扯扯,还挨了一耳光。"明珠歪了歪头,笑得又甜又冷,"你说,这传出去,是你的脸疼,还是你谢家的脸疼?" 太子刚刚受封,王家和谢家暗地里被多少人盯着,这位世子爷难道心底没数吗? 安宁郡主若是在王家的别院被谢云澜堵在小门的事情若是传出去的话,明日的朝堂可就热闹了。 到时候就算是王家也要朝谢家发难了! 毕竟太子可比安国公府的世子要重要多了。 谢云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气得浑身发抖,偏偏一个字都驳不出来。 这地方是他自己清的场,人是他自己支开的——他亲手挖的坑,如今成了勒在他自己脖子上的绳。 真闹出来,明珠是受害者,他谢云澜就是众目睽睽之下调戏郡主的登徒子,连谢家都保不住他这张脸。 至于朝堂……他自是明白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滚吧。"明珠收了笑,声音淡下来,"别逼本郡主喊人。" 谢云澜死死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扯出一个阴鸷的笑。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郡主今日赐教,云澜今日……记下了。" 说完,他甩袖就走,月白的衣摆扫过青石,走得又急又快,连头都不敢回。 明珠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记下了就记下了,她会怕这个? 她转身,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捻,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细若游丝的青烟,朝着枫林深处袅袅飘去。 追踪符。 明珠顺着青烟,一路寻了出去。 等明珠走后,一个身穿浅蓝色衣袍的少年从一边的枫林之中走出。 他清隽淡雅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冷峻,平日里平静如湖面的眸子之中竟是漾起了几分怒意。 谢云澜果然是个伪君子。 这么多年,无数人将谢云澜和他比,他之前只觉得谢云澜那人装是装了点,但是至少是一个温润君子,学问也在一众世家子之中算是上乘,如今被他恰巧遇到了这一幕,他便知道谢云澜此人心思不正! 这是他王家的地盘,今日多重要的聚会,他居然敢在王家人的眼皮子地下调开了王家的守卫。 “少主,家主找您。”一名侍卫靠了过来,躬身行礼道。 王云泽这才缓缓的抬眸,“知道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寡淡与平和。 “你去查一下今日这边的管事是谁。查到之后捆了直接交给家主。”王云泽对那侍卫说道。 “是!” 王云泽看着已经空了的小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内门去了。 若不是祖父叫他,他应该是会追出去的。 枫林边上,谢十七背着谢十五,正隐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头。 听见有脚步声朝着他来,他刚要起身戒备,就看见明珠拨开枝叶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 谢十七的脸颊不自觉的红了起来,他抿了抿唇,单膝就要往下跪:"郡主——" "行了行了,跪着说话费劲。"明珠摆摆手,先去看他背上的人。 这一看,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谢十五满脸死气,脚踝处血迹斑斑,脚筋断了,内力散了,一身经脉乱得像被猫抓过的线团。 明珠二话不说,先掐着人检查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冬雪!"她扬声吩咐,"去,让王府的马车绕到后角门来,动作轻些,别惊动旁人。再派人去告诉世子,就说我乏了,先回王府,让他替我应酬着。" 冬雪应声飞奔而去。 不多时,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后角门。 谢十七背着谢十五上了车,车帘一落,辘辘地离了王家别院,直奔昭文亲王府。 回府,关门,救人。 明珠净了手,金针铺开,灵力顺着指尖渡过去,一寸一寸地探。 "你给他用了我的解毒丸,这皮肤上被下的毒倒是被压住了,残留的毒素回头我配药慢慢拔。"她一边行针一边道,"脚筋断得干脆,我替他接上,养个三四个月,走路无碍,只是往后重活跑跳要差一些。" 谢十五躺在床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脚筋断了……还能接上? "至于内力——"明珠顿了顿,收了一针,"丹田伤得不轻,内力是废了。不过命保住了,往后慢慢调理,未必不能重新练起。还有你体内那两只蛊和那道寒毒——" 她瞥了谢十五一眼。 "跟十七身上的一模一样。谢家暗卫营,人手一份的'忠心'。等你伤稳了,我一并给你拔了,往后你这条命,就是自己的了。" 谢十五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挣扎着要起身磕头,被明珠一根手指头按了回去。 "躺着吧你。"明珠嫌弃道,"要谢就谢十七,他背你下山的。"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明珠洗了手,往椅子上一坐,把谢十七叫到了跟前。 "谢十七。" "属下在。" "我问你。"明珠双臂一抱,板起脸,"今日在宴上,那小厮撞你的时候,你就没察觉不对?察觉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人就往后山跑,你长本事了?" 谢十七垂着头,乖乖挨训。 "你知不知道,我回头一看你人没了,是什么心情?"明珠越说越气,"万一那林子里埋伏的不是十几个,是几十个呢?万一他们用的不是刀,是淬了毒的弩呢?你的命是大风刮来的吗,这么不当回事!" "郡主教训的是。" "教训的是?就完了?" 谢十七抬起头。 烛光底下,这个刚挨完训的人,眼睛亮得不像话,唇边甚至压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他在开心。 被骂了,可他开心得要命。 郡主在担心他。 “等等,你在笑?你怎么好意思还笑的出来?”明珠瞪大了自己的眼睛,“谢十七,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 233 她自己的心意 "属下不敢。"谢十七单膝跪了下去,他低下了头。 “嘴上说不敢,现在是在笑吧……”明珠抬手勾起了谢十七的下巴,让他不得不抬头看向自己。 那双原本好像一直沁着冰雪的眸子出现在明珠的眼前,只是眸中的淡漠与冰冷已经化开,正专注而热烈的看着自己…… 似乎是被他的眼神烫到了一样,明珠只感觉到在他抬眸的瞬间,自己的心似乎狠狠的颤了一下,一股子很难用言语表达的情绪似乎是在那一刹那从她的心底深处陡然升起,朝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是一种欢喜之中又带着点酸酸的感觉,可是尝过之后又是甜的…… 明珠怔了一瞬,随后她自己的脸却是红了。 她怔怔的看着谢十七的双眸,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可以听到他沉稳的心跳,惹的她喉咙一阵发干,她这才回过神来…… “你……你看我干什么!”明珠有点仓促的松开了自己的手,别开了脸,“别以为你没笑,我就不生气了!”她原本是想用恶狠狠的语调训斥他的。 但是谁知道这话一出口,就连明珠都觉得自己不对劲了…… 这嗓音软软糯糯的,好像随意捏一下就能掐出水来一样。 明珠骤然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如同鹌鹑一样朝后缩了缩自己的身体,直接将自己团进了宽大的太师椅里面。 丢人……明珠的脸更红了…… 她都活了那么久了……怎么会这样…… 忽然之间,明珠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微微的发烫。 前世的前世她就跟吃了药一样的喜欢谢云澜,为了他要死要活,最后终于如愿以偿的将自己给作死了……等去了云洲大陆之后,她心死如止水,一心修炼。 那漫长的近乎千年的时光里面,不是没有人向她示爱,不是没有人喜欢她,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疏离和忽略那些人的示好……人人都说他们这个门派出了一个清冷出尘的仙子,不谙情爱,只求大道飞升。 可是只有明珠自己知道,自己那是心死之后的自我封闭。 一直到她飞升雷劫的时候,那漫天的暗紫色劫雷劈下来的瞬间,才将她所有的七情六欲都皆数劈了出来,爱恨别离,原来她的心不管是不是经历了千年时光也是会痛,会乱的……她生出了心魔了…… 而她不是不爱了,而是介怀与执念太深……对父亲,对兄长,对自己,对所有的一切……被她珍爱的和珍爱过她的。 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碰触到谢十七的目光的时候,似乎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谢十七的眸光热烈而纯粹,赤诚又干净……只一眼就直直的看入了她的内心……击碎了她的心墙。 原来也会有人这般纯粹的爱慕着自己啊。 明珠抬手掩住了自己的眼,任由泪水从自己的眼底流出……顺着脸颊,渗出指缝,低落了下来…… 她的心也在泪水掉落的那一刻起了一片空明,如平静的湖水之中袅袅的生出了一支莲花一般…… 她明白自己的神魂似乎又被修补了一段……所以这一段是因为他吗? 一个真正纯粹爱着自己的少年? 所以她也是喜欢着他的吧…… 不然她不会生出这样隐秘而欢乐的感觉。 她的心在历经千年之后,再度能体验到那种酸酸甜甜的感觉了…… 谢十七却是乱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郡主忽然哭了……是因为气自己还是因为担心自己? 不管是哪个原因,终归起因是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那个缩在椅子里面无声落泪的少女,她明明该是明媚灿烂的,此刻看起来却又那么的娇弱,那么的叫他心疼…… “是属下的错。”他不得不将自己的腰背挺的笔直,声音急切又认真的说道,"属下保证,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先报给郡主。郡主不点头,属下哪儿都不去。若是郡主生气,可以责罚属下!属下万死不辞!" 他错了!他不该让她落泪,她那么美好,是自己该死! 第一次,谢十七生出了几分厌恶自己的心思!他这样的家伙就不该对那天上的明珠生出不该有的亵渎之心。 他可以去死!只要她一句话! 等明珠哭够了,心情就好了许多,而且灵台清明,她知道自己又没了一段心魔。 是自己对谢云澜的爱而不得,以及哀怨没有人是真心的喜爱自己的心魔。 明珠深吸了一口气,抹掉了自己的眼泪,抬起眸子看向了谢十七,“胡说八道什么,谁要你去死?还万死,你倒是想,你有那么多条命吗?” 谢十七不安的捏着自己的衣角,他不敢再抬头了。 所以他现在看不到明珠唇角的笑意…… 他的心忐忑到有点颤抖…… “属下不敢,以后属下会听郡主的话的。”他有点卑微甚至用有点乞讨的语气说道,“求郡主息怒。” "我不生气了。"明珠知道自己不能再吓唬他了。 他还是十分敏感自卑的。 把人吓唬坏了,谁还会再用那种赤诚而热辣的目光看着自己呢!况且之前自己一直在纠结自己是不是也心悦谢十七。 现在不用纠结了,因为她找到答案了。 心魔没了,明珠觉得自己心境又开阔了许多,人世间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在你没想开的时候辗转反侧,心有不甘。 但是一旦想开了,便如过眼云烟,风过既散,所有的一往情深不过就是一场美丽或者困顿人心的梦一样。 梦醒了,就又是美好的一天了! 她在云洲大陆的宗门里面修了那么久,参悟的不过就是一个顺心而为,是她一直纠结放不开…… 如今被谢十七那一眼看破,也就没什么顾忌的了。 谢十七虽然听她这么说,但是依然跪着没动。 他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又惹到了她不开心,他可以流血,但是他不想看到她落泪…… “你还准备跪多久?”明珠问道。 “属下该死!”谢十七将头垂的更低。 “行了行了。我不生气了。你起来吧,真的。”明珠用她自己觉得最平和柔软的语调对谢十七说道,“我原谅你这回了。只是不能再有下一回了。知道吗?” “是!”谢十七紧绷的心这才稍稍的松开了些,他暗中长出一口气,她落泪的时候,他的心都快要痛的抽筋了…… “起来吧。别跪着了。”明珠摆了摆手说道。 谢十七起身,却没有退开。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低声道:"郡主,属下还有一件事要禀。" "前几日属下约云叔出去,说了一些事。"他抬起眼,"关于我的身世。" 明珠的神色一凛:"云叔??" “谢家的暗卫统领。”谢十七说道。 “他都说了些什么?”明珠一挑眉。 "他把他知道的都说了。"谢十七的声音很平,他将云叔那日和自己说的一切都详细的告诉了明珠。 明珠听的很仔细,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这些她大多已经推断出来了,可亲耳听到谢云手里握着实证,还是不一样的。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顾姨娘背后,一定还有人。"谢十七道,"能在逃亡路上买通稳婆、调换嫡子、连杀三人灭口——一个妾室,做不到。" 明珠的眉心蹙了起来。 也是啊,安国公夫人是王家的嫡女啊! 这样的世家嫡女,即便是在逃亡的路上身边也不会是没有什么死士保护着的吧。 即便生产的时候是她最脆弱和最危险的时候,并且当时条件很差,是在逃亡的路上,可随身保护当家主母的人应该不少…… 好吧,明珠挠了挠自己的头皮,感觉头有点痒,她这是要长脑子了吗? “你能让我也见见你那个云叔吗?”明珠觉得与其自己在这里瞎想,不如见云叔一面,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况且…… 她看了一眼内室里面已经昏睡过去的谢十五…… 既然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又想真的帮谢十七拿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那么为什么索性不干一票大的呢! 234 夜探王府世子的书房 三日后,深夜。 昭文亲王府,明恒的书房还亮着灯。 明珠托腮坐在明恒的身边,替他倒了一杯茶,“我就说你是天下最好的哥哥。” “少拍马屁!”明恒瞪了明珠一眼,“你是胆子越来越大了。敢让安国公府的暗卫统领来咱们王府,还要调开一部分王府的守卫!” “嘿嘿,你不是答应了吗?”明珠讨好的摇了摇明恒的胳膊,“再说了,我这不是相信哥哥的实力吗?一个暗卫统领而已,你不会怕的。” “的确是不怕,但是这种事情以后还是少做。”明恒抬手点了点明珠的脑门。 不是他小气,而是这个时间点有点微妙。 这位暗卫统领到底是按得什么心思大家都不知道,就连他说的那些事情也因为时间太短而无从考证。 若是他一开始就奉命存心欺骗的话,对王府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哥哥的担心。”明珠点了点头,倒是乖顺的很,“毕竟他一面之词不知道真还是假。但是我算过了,他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但是他也是谢家的人。”明恒说道。 妹妹的本事他知道,他也信,但是人心不得不防。 “所以我这不是找哥哥来帮忙看着吗?”明珠笑道。 “所以我还要感谢你还存着点脑子喽?”明恒叹息道。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王府的院墙,落地无声,绕过巡夜的侍卫,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书房外。 倒不是这黑影对昭文亲王府有多熟,是院墙底下站着个谢十七,专门替他指了路。 "云叔。"谢十七低唤了一声。 谢云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老账房。 他抬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透出的灯光,啧了一声:"这大半夜的,你们世子和郡主不睡觉?" "世子和郡主在等你。"谢十七拱手道。 谢云哼了一声,抬脚上了台阶。 临风打开了书房门,随后上前一抬手,“前辈,兵器解下来吧。” “呵呵。”谢云看了一眼灵风,冷笑了一下,不过还是抬手解了缠在腰间的一把软剑。 “前辈身上还有。”临风并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只是冷声说道。、 谢云正要挑眉的时候,就听到明恒的声音从书房里面飘了出来,“临风,让前辈进来吧。他若是真的要发难,就算你将他浑身衣服剥光了,他也有手段来攻击我。” 临风这才应了一声,“是,世子。”他闪身靠边,对谢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适才得罪前辈了。”他将谢云刚才拿下来的软剑又还给了谢云。 谢云微微的一怔,这昭文亲王府的世子还真是挺大方的。 他拿起了软剑,将它重新盘在了腰间,扶手大踏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明恒和明珠早就在等他了,桌上摆着两盏热茶,还有一碟子点心。 见谢云进来,明珠开心的朝谢云招了招手,"谢统领,坐。" 谢云站在门口,没动。 他眯着眼,把这个书房扫视了一番,很简单的一间书房,没有什么特别名贵的摆设,但是看起来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的感觉。 这里十分的质朴,除了书架便是几盆看起来很是寻常但是生机勃勃的盆栽,已经是初冬了,那几盆盆栽依然是绿油油的,给这书房增添了几分生气。 世子明恒他见过,跟随着谢家出席大场合的时候远远的见过一面。 年少,沉稳,帅气,光华内敛,他不像是从农户人家成长起来的少年,倒像是一个真正的皇族。 不是……谢云很快就将自己的这个念头给推翻了,如今明家就是真正的皇族。 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现在需要仰望的存在。 谢云不由有点羡慕明恒,但是更多的是欣赏。 明家能拿天下从明恒身上看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看完了明恒,又将传说中的安宁郡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小姑娘年纪轻轻,眉目明艳,坐在那儿笑眯眯的,看着就叫人心生喜欢和亲近,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可他不敢真把她当娃娃。 能解掉他几十年都摸不到门的蛊毒,能一个人把谢十七从泥里捞起来的,年纪越小,越吓人。 就是这么一个娇憨可爱的郡主,也难怪自己养大的孩子会满心满眼都是她。 这屋子里面出了明恒和明珠还有一个人,被安置在一边的软榻上。 人像是睡着了。 谢云只看了一眼,就蹙了蹙眉心,竟然是谢十五! 他不是出任务未归吗?出的还是世子亲自下达的秘密任务。 就连他这个统领都不知道任务的内容。 他怎么会半死不活的躺在明恒的书房里面。 谢云不由升起了几分戒备之意。 "世子和郡主深夜约见,"谢云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明珠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谢十七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今日请你来,就三件事。" "第一,我要看看那件襁褓。" 谢云从怀里摸出一只油布包,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他早有准备,知道谢十七这臭小子肯定会将他说的那些事情告诉他现在的主子。 横竖这件事情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了,他就已经做好了迎接后果的准备了。 是死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谢云也说不准,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能活着脱离谢家暗卫的机会了。 他一辈子都在给谢家卖命,够了! 他把自己的青春,生命还有爱情都拱手让给了谢家,他没有负了谢家,而是谢家对不起他! 明恒打开油布包。 里头的襁褓旧得发黄发脆,边角处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绣工之精,一角上的谢家族徽,云纹绕鹿,针脚细密。 明恒看完之后对明珠说道,“的确是谢家的旧物。” 明珠的指尖捻起一缕灵力,落在襁褓上,又隔空朝谢十七引了引。 一缕极淡的血气,从襁褓的经纬深处浮了起来,和谢十七身上的气息,严丝合缝地缠在了一起。 "没错。"明珠点头,"这襁褓裹过的,就是当年的谢十七。" 谢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那缕凭空浮现的血气,喉头动了动……这是什么手段! 他努力的维持着自己的精明人设,没让自己震惊的表情表露出来。 不过他的心底出了震惊竟然也生出了几分自信出来。 说不定自己破釜沉舟这一步还真的走对了! 这位世子和郡主没准真的能将谢十七推到他本该在的位置上,也真的能将他从暗卫营那个泥潭里面拉出来! "第二件事。"明珠把襁褓仔细包好,推还给他,"我想不通的一个地方——王芷馨是王家嫡女,逃亡路上,身边怎么会缺了死士护卫?顾姨娘一个妾室,买通稳婆、换走嫡子、连杀三人灭口,这手笔,真是只是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做的到的吗?" 谢云沉默了片刻。 "郡主问到点子上了。这么多年,我也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他缓缓道,"当年那稳婆,不是临时找的。是还在半路上的时候,就有人荐到主子跟前的,主子基本没调查过就直接将人带在了身边。按照道理来说,主人当时不该如此草率。毕竟那是在逃亡啊,若是被人安插一个奸细进来,整个谢家都会被出卖。" 当时的谢临城又不是糊涂了!能随随便便的被人推荐了一下稳婆来就直接用! 谢云记得很清楚,他们一路走,一路都很是小心,若是有人加入,谢临城都要让他出去查个底掉才行。 而这个稳婆,竟是直接被推荐就被谢临城给接纳了。 明珠的眼睛眯了起来。 提前荐来的稳婆。 "荐这稳婆的人,是谁?" "查不到了。"谢云摇头,"荐的人是个管外院采买的管事,第二年就病死了。我查到这条线的时候,线头已经烂了。" "原来是这样啊。"明珠点了点头。“如果这个人就是谢临城自己安排的呢?你想过没有。” 谢云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么多年,他可真是没这么想过…… 如今被明珠这么一提,他又觉得好合理啊! 所以……如果这个稳婆真的是被当时的谢临城安排进来的,那调换嫡子的事情难道也有国公爷的手笔在里面? 不会吧! 为什么啊! 谢云被震的脑瓜子嗡嗡的半天转不过弯来。 不光是谢云,就是明恒和谢十七都被明珠的这句话给震到了…… 他们两个都盯着明珠,明恒的目光里面有几分佩服的意味,而谢十七则是一脸的茫然…… 235 干一票大的 "第三件事呢?"他问。 "第三件事最简单。"明珠笑眯眯地往椅背上一靠,"谢统领,你身上的蛊毒,也留了不少年头了吧?你们暗卫营里面不止你一个人中了这种东西不得不被谢家栓的牢牢的,到死都不能背叛是不是。" 书房里,陡然一静。 谢云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就变了,像一把出了半寸鞘的刀:"是!" 他沉默了一瞬,随后缓声说道,“其实每个世家都有控制暗卫的手段,但是谢家这种是将暗卫钉死在谢家了。也算是最狠毒的一种了。据我所知,王家算是温和一些,他们选择的暗卫都是孤儿或者家生子,死契是捏在主家的手中,倒也没用这种阴狠的药物去给暗卫用。” 他当谢家的暗卫统领这么多年,也被控制了这么多年,虽然他不用签什么卖身契,因为他本身就是谢家的旁支,算是半个谢家的主人。 但是老宅那帮人何时曾将他们这些旁支的人当成谢家的主人看过。说是半个主人也不过就是比其他的奴仆稍稍好一点吧。 即便如此,他还是被迫服下那种药,因为谢家要求的是绝对的不能背叛。 那是哪里有那么多绝对呢! 就连被送出去的那些暗卫又有哪一个不是被喂了药的,就连当年被送人的谢十四也是被喂绝嗣的药,虽然谢家帮他解了蛊毒了,但是寒毒还在,他活不了多久的。 谢十四曾经秘密联系过他,问他能不能弄到治疗寒毒的药。要他走的那个夫人是十分的爱他,愿意为他重金求购。 这个事情被他拖住了。 毕竟他答应了下来,会帮谢十四留意这个事情,为的是不让那位夫人着急了去找谢家其他人。 若是那夫人去找了谢家的家主,那就又多了一个被谢家拿捏的势力了。 现在暗卫营里面的人都是他亲手选的,也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 他虽然没别的本事但是也在尽最大的可能护住这些人…… 所以当明珠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了几分希冀出来。 他看明珠的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 "郡主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做一笔买卖。"明珠指了指那边榻上正在昏睡着的谢十五,“你先看看他的状况,我再和你说这个买卖到底是什么。” 谢云依言起身,走到了谢十五的身边。 他抬手放在了谢十五的脉搏上。 这些年他为了研究这些毒和蛊,也学了一些医术在身上。 一探之下,他的眸光便是一紧。 他的心莫名的紧缩了一下,就连背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毒蛊都解了! 如谢十七一样! 他原本以为昭文亲王府是花了很大的代价找了天材地宝一样的灵药才能解了谢十七的毒。 毕竟谢十七是被王府看重的人。王府既然想要重用谢十七,付出一些代价也是愿意的。 但是现在看来,昭文亲王府,哦,不,是这位安宁郡主一定是掌握了可以轻松解毒的法子了! 所以……她想和自己做的交易莫不是…… 他猛然转身看向了明恒,明珠还有谢十七…… 一股兴奋感油然而生,让他有点头皮发麻,他可以确认接下来不管是世子还是郡主和他说的话,大概足以颠覆目前整个谢家! 适才郡主说第三件事是最简单的……骗小孩子呢! 这第三件事绝对是不简单的,不光不简单,怕是不光要替谢十七恢复身份,还要将整个谢家彻底洗牌了。 “他被谢云澜派出来执行任务你是不知道的吧。”明恒开口说道。 “世子为何这么说,难道这任务就不能是从我手里派出来的?”谢云不动声色。 这种时候,便是博弈的时候了。 “呵呵。”明恒笑了笑,“若是你知道,你刚才进门看到他躺在那边的表情就是不是震惊和困惑了。所以这任务一定没有经过你。” “世子厉害。”谢云确定了。 这昭文亲王府不愧是明氏皇族,而明氏也不愧是能掀翻前朝统治走上帝位的泥腿子。 不管是世子还是郡主,见识和筹谋都远远超过寻常世家之人。 这算哪门子的泥腿子啊,怕是什么隐世豪门出世了登基了吧…… “任务的确不是通过我的。”谢云深吸了一口气,“是谢世子直接指派的。他的双腿的腿筋都被挑断了,是府上哪一位神医帮接续上的?” 也难怪人家是皇族,手中总是有一些能人异士的。 “有没有可能那个神医就是我呢!”明珠接话,还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完全有可能!”谢云很认真的说道。 都能把谢十七脸上那道那么狰狞的疤痕消除的无影无踪,将人养的如此风华绝代了,现在就算明珠说她是天上的仙女下凡,谢云都信。 “信的这么快……都不需要我自证的吗?”明珠笑问道,“谢统领原是这么容易相信旁人的啊。” “昭文亲王府卧虎藏龙,郡主更是叫人捉摸不透。郡主无需自证,谢十七和谢十五这两个例子就摆在这里了。”谢云拱手说道,“郡主适才提的第三件事情是什么,只管说吧。” 明珠笑的极其灿烂,"我可以帮你拔毒去蛊,不光是你,还有整个谢家暗卫营的人。我更是可以替谢十七做主,保管在事成之后将你们所有人都摆在台面上来,允许你们结婚生子,给你们工钱月银,只要再替谢十七服务十年,就归还你们的卖身契,换你们自由之身。" 明珠说道这里,朝谢云笑道,"咱们可以联手,干一票大的。" 谢云死死地盯着她:"郡主想干什么?" "我不光要让谢十七以谢家嫡子的身份回归谢家,还要要让足够的实力光明正大的站到人前去,更要让他拿回整个谢家的掌家之权!我不仅仅是要他成为安国公世子,更要让他成为安国公!谢临城当年不管有没有参与嫡子被换的事情,他都是个老糊涂!”明珠说的时候神情变得十分的严肃。 “既然糊涂了,看不清自己的嫡子到底是哪一个,那我就让他将那个位置让出来,给谢十七来当!”明珠说的斩钉截铁。 一瞬间,不光是谢云,就连谢十七都十分惊愕的看着明珠。 之前郡主只说要让他光明正大的回归自己的身份,却没说要将整个国公府都交到他手中! “干嘛那么吃惊?有什么好吃惊的地方吗?”明珠见谢云和谢十七都愕然的看着自己,随后一摊手,十分轻松的问道。 “属性听郡主的!”谢十七最先反应过来,直接拱手说道。 郡主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反正这辈子,他只认郡主的话!的确是没什么好震惊的,便是现在郡主要他去弑君,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就去了。 谢云原本以为明珠说的干票大的只是想将谢云澜拉下来,收服暗卫归谢十七所用呢…… 却完全没想到这位小郡主已经野到了要将谢临城都换掉…… 他忽然用了一种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 谢云憋了又憋,好不容易将这个冲动给压制下去。 “郡主说说想怎么做?”谢云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问道。 拉下谢云澜已经不容易了,能得全体暗卫的拥护是会好办一些,但是谢家又不光只有暗卫这一股势力,谢家族地还有一群老不死的东西,还有各种田产,铺子,消息渠道,想要一点点收回来不容易。 更何况要将现任的家主,也就是安国公一并废掉…… 这在以前他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