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庙大》 1. 前言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客家庙大最新章节、客家庙大陈加皮、客家庙大全文、客家庙大免费、客家庙大陈加皮 《客家庙大》简介: 身背长刀的反差萌.骨血为器层层马甲的毒舌男民俗灵异,穿梭时空,微群像——五胡乱华时期,北方汉人世家为躲避战乱被迫南迁,史上称为衣冠南渡。世家之中,有一脉秘族,历经中华分裂混战而侥幸得全,他们自诩为客,称客家族。世人以为,客家庙大,是以尊庙。只有客家族民才知,“庙”为阴阳道,居安走阳,祸临行阴,穿古通今,是客家一族血脉起源的“庇神境”。只是这庇神境在一百五十多年前,被一不死人占据,客家族苦于周旋,未能夺回。一直到现代,重担落到闵绘周身上。她穿古之时,身背破境神兵方术刀,再带上现代热武器,打算不顾一切把那不死人给灭掉!只是初见不死人,她就被他俊美的皮相给晃了神,他说他叫李秀成,是太平天国的忠王,大泣自己一生坎坷,多么悲惨失意,求她大人大量放过他。闵绘周陡生悲悯,差点心软,但一回神,不对呀!真这么悲惨失意,为何“庙”会被他霸占百余年,族民数战不得?这厮竟然骗她,她怒气横生:“阿呸!太平天国李秀成早在1864年在南京方山被擒,被曾国藩下令凌迟处死,时年四十二岁。你明明是个青年,要真是忠王,那也成一堆碎肉脯了!真是满口胡言,狡猾如斯!”谁知他收敛悲戚,嫌弃一句:“你知晓历史么?李秀成是被就地斩首 2. 2 论文答辩结束后,闵绘周在南宁与同学聚会,当晚开车赶回陆川。 车开两个小时便觉困顿,闵周氏围屋在郊县,还需半小时车程。已是深夜,她果断下高速进县区,打算在隋北宁家住一晚。 隋北宁家位于陆川老城区解放路的明清建筑群九曲巷,因历史悠久,高墙伫立,百年树木根长盘系,使得巷内荫蔽幽深,滋生出许多诡怪传闻,是陆川有名的鬼巷。 闵绘周与隋北宁从小一起长大,自然去过多次隋家,九曲巷虽然传闻可怖,但这里住着的都是老牌发家户,家底殷实。闵周氏在这里也有宅院,不过久无居住,没有人气,所以她没回那里。 到了解放路,闵绘周将车停在路边停车位,步行进巷。 九曲巷巷道曲折,足有九道弯,高墙之间拉了绳索,还挂着社区为烘托过节气氛特意准备的红灯笼。 这晚恰逢晦月,夜风穿巷而过,呜呜地摇动绳上灯笼,路灯昏黄,红光摇曳,两相交映,着实有那么些吓人。 闵绘周在摇晃的红灯笼下走过,十足坦然。 过九道弯,便能看见隋家后门,还有尽头那户用石块垒实门口的老宅院,就连窗户也叠青砖封死了——树木从院中窜出,枝桠遮天,再加上树根寄墙攀长,更显得困宅破败。 这户宅院也属于隋家,年代久远无法修缮,就这么封存空置,因此给九曲巷增添许多异闻。 什么院中有树,房子二楼又悬空吊挂棺材,估计是封印着什么脏东西,传得人云亦云。 小时候闵绘周和隋北宁爬墙进去过,树是客家族落视为通灵的大榕树,二楼也确实放有棺材,不过那叫做寿材,悬空摆置(生)是为与落土埋葬(死)区别开。家有老人,准备寿材很正常,生是大事,死亦是大事,客家族从不避讳。 闵绘周在隋家后门停步,不经意间抬眼,撞见旧宅伸出的枝桠。 晦月隐夜,青黑色的天笼罩,数根枝桠如同一截截枯槁的手骨,拼命地朝上抓取什么。 夜深,巷静,风起,灯笼摇晃,巷内红光惨映,呜呼幽咽。 此情此景,连闵绘周的后背也凉了一下。 眨眼间,榕树枝上似有雾影一闪而过。 闵绘周以为眼花,待要看清,手机震动。 她接起:“喂,隋北宁。” 隋北宁:“你怎么还没到?” “我在你家门……”闵绘周猝然停声。 她闻到了腥臭作呕的气味。 像死老鼠沤在粪肥的那种刺激臭味,直冲鼻腔,撞击天灵盖,头脑瞬间空白。 闵绘周手指发紧,低声:“隋北宁。” 只语气改变,隋北宁便听出了不对劲,“你在原地等我,我马上出来!” 挂断通话,闵绘周收好手机,环顾四向。 鬼(灵),除却形和声,也携带气味。 香火味的是游魂(游灵),状如烟渺,漂泊无依,为吸一口香火游荡人间,对人没有威胁;焦味的是白鬼(白灵),形似白帛飘摆,喜欢恶作剧吓人,不主动招惹便没事;臭鸡蛋味的是恶鬼(恶灵),形相变化,色有污浊,含怨而终,徘徊不去是为报仇索命…… 气味越重,越臭,形状越实,代表鬼(灵)的级别越高,也越难缠。 既然肉眼看不真切,那就动真格!闵绘周当即捏诀,左手三指并立,右手四指短折,左上右下,诀成呼咒:“天山遁、退隐、禁!” 再睁眼天地间变成一片灰白色,浊气便难再藏匿。 她目光定在旧宅的榕树枝桠上,适才见到的雾影正缠绕在树身,状态是浓暗的深青色,袅袅似鬼火。 客家族视榕树为灵,终日供奉,那绿幽幽的是什么东西?竟然丝毫不忌惮! 闵绘周无视隋北宁嘱咐,快步到墙下,跳高攀越,三两动作就站上墙头,再纵身一跃,直接进入院子。 隋北宁赶到后门时,只看到空中甩荡着的两条乌黑长辫,辫尾饰翡翠宫灯百合,清脆作响。 “阿绘!” 闵绘周并不回应,瞬间消失在暗夜。 以她那直来直去的性子,隋北宁也料到她不会等自己。紧接着,他听到旧宅墙内传出踩踏枯叶的声响,脚步凌乱,仿佛在与什么周旋。 隐月夜,不喜光亮的东西活跃,隋北宁也闻到了臭味。他是警察,一月之中,最不喜欢值晦月的夜班,因为总会发生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 没想到难得的轮休,也能碰上这些。 隋北宁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墙下,伸臂攀高翻越。 围墙三米高,他身长有一八三,也不及身长只有一六三的闵绘周动作敏捷轻盈。 站上墙头时,隋北宁转而想起,他在警校负重五公斤沙袋跑步时,阿绘早就接掌方术,二十八公斤的刀身重量,被她抡着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所以爬墙这项比不过,实属正常。 再看院中,闵绘周在榕树底下赤手空砍,动作快疾利落,像在与什么东西抗衡。 隋家也是客家族一脉,不过属旁支,不及主脉天资聪颖,修为精悍。缠住阿绘的阴物显然有些道行,隋北宁虽然辨不清阴物本体,但知道什么可以对付。 职业特殊,他习惯随身携带朱砂,立即从兜里抓出装朱砂的纸包,朝下扔去。 “阿绘!” 两人默契十足,这边声起,闵绘周那边拈指一夹,就将朱砂纳于掌中。 纸破,暗紫朱砂漫天扬洒,阴物似有忌惮,闵绘周得以松懈,几步跳离榕树枝桠遮蔽的范围,目色异常谨慎地盯住树上某处。 隋北宁划破手指,以血点眉心开阴眼,才勉强辨清榕树枝桠上的一道浅青色雾影。那雾影袅袅摇摆,似长着无数触手,条条缕缕如软体蛞蝓一般,无孔不入地从树上垂下,恶心极了。 适才阿绘对付的原来是这个东西。 趁雾影忌惮,隋北宁跳下院墙,来到闵绘周身边,低声关问:“阿绘,你怎么样?” 闵绘周摇头,“我没事。” 说话间,低垂的“触手”嗖嗖地延长,带着破竹之势纷纷朝他们身周聚拢,呈放射状密密包围住他们,恶臭发散。 隋北宁掩住鼻口,大惊:“怎么会这样,朱砂失效了?” 朱砂纯阳,能制阴物,这阴物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恢复。所以他才惊讶。 被“触手”恶臭逼迫,闵绘周向隋北宁靠近,表情倒是冷静,“朱砂没失效,或许不是这团雾影惧怕的东西。” “阴物不惧至阳,我们现在两手空空,还有什么办法能制它?”擒拿和搏击隋北宁在行,小时候光顾着学习,术法他实在不擅长。 “有打火机吗?”闵绘周突然问了一句。 隋北宁愕然一瞬,“……有。” “嗯。”闵绘周抓起长辫,熟练地束在脑后,并作一股辫子。 不远处,“触手”持续延长,恶臭紧密袭来。 隋北宁见她动作慢条斯理,但身法变换,重心落低,漆黑的眼珠子在晦夜中灼灼发光,如同一头潜袭的猎豹。 阿绘长发及腰,平日编成两条麻花辫,当她要行动时,就会将辫尾缠束起来,以防被拖累。 隋北宁知道,她有应对方 法了。 “我要去取烛灰,你掩护我。”闵绘周低声。 烛灰是供品,天然携带驱祟能力。 “好。”隋北宁长臂上捞,折下根榕树条,口中念念有词,“借根枝条,树伯公勿怪,事了三牲供呈……” 那边闵绘周低喝一声:“隋北宁!” “欸!”隋北宁立即擒着榕树条抽打触手,替她开路。 榕树枝条也有驱祟作用,但雾影能栖在上面,对于榕树条的抽打,就跟给“触手”挠痒似的。好在隋北宁身材五大三粗,他忍住恶臭近身与触手肉搏,竟也打了个有来有回。 闵绘周身手敏捷,趁着隋北宁为她争取的短瞬时间,伏身贴地面几下躲闪,再一个翻滚,就到了榕树根底——那里常年插香烧烛,堆了小山似的烛泪香灰。 闵绘周捧了满手烛灰,不顾满身草叶灰尘,一掌掌打在追击而来的触手上! 方术刀长一米六一,重二十八公斤,她长年使刀,掌力自是劲贯刀锋。身法招式大开大合,气势汹涌,打得触手尽数缩走。 威胁终于解除,隋北宁扔掉只剩光杆的榕树枝,抬起头。在他的阴眼里,烛灰耀着炽热红光,在雾影的形态上烧出数个空洞。 “打火机给我。”闵绘周再次出声。 “哦。”隋北宁连忙将打火机扔给她。 闵绘周接过打火机,蹲下将以前被风吹灭的烛火重新点燃。 温暖的火光瞬息照亮榕树,光亮逼近雾影,它竟呈畏缩之态,先前的攻击气势全无,顶着空洞的形态蜷进茂密的叶片后。 隋北宁疑惑地瞧着这一变化,“青色阴物,是摄青鬼吗?为什么不怕朱砂,却怕烛灰烛火?” “它不是摄青鬼,”闵绘周低头掸掉衣服沾的泥灰,淡声道,“摄青鬼穷凶极恶,可易形造幻,瞬间移动。雾影虚体,受到威胁只是藏匿,不像有这个能力。” 隋北宁:“那它到底是什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旧宅,还不惧通灵的大榕树?” 整理好仪容,闵绘周抬起脸,看着他问:“还记得小时候背的客家族策吗?” 客家族无论主脉旁支,小孩三岁启蒙开始,就要背客家族策。里面记录着客家族千年来的迁徙过程,和“庙”中阴阳道的概况,以及颂扬祖先违迹。 隋北宁说:“当然记得。” 闵绘周:“古榕树有灵,这阴物能栖息在此,却怕供品,像是与榕树有着本源关联。” 大榕树在客家一族里有个别名,叫溯洄圣树,有通灵之能。“庙”中阴阳道皆生长着溯洄圣树,分界阴阳两境,承接“庙”与客家族的联系。 阿绘此言,决不是指普通的榕树。隋北宁犹疑着说:“你的意思是……” “这东西……似乎是魙灵。” 隋北宁睁大眼睛,觉得不可置信。 居安走阳,日行千里,祸临行阴,引境魙灵——阴阳两境指的是临阴境和行阳境,阿绘说的便是临阴境里的魙灵。魂死魙生,那是比摄青鬼高级百倍的阴物,何况临阴境神秘凶险,从那里出来的东西绝非等闲。 隋北宁仍旧不信,“你甚至都没出方术刀,没施破形,魙灵怎么会轻易被制服?” 方术三法的中阶法破形,其义有二,破方术刀本形,破万法万灵本形。 闵绘周似乎不意多讲,干脆道:“趁它动弹不得,拘下来用方术破形,就什么都清楚了!” 她轻飘飘一句,险些没吓坏隋北宁,忙阻止:“阿绘,那东西从何而来,又是什么底细,我们都还未明确,应该先通知族中长辈,由他们商量决策。千万不能冲动啊!” 3. 3 自“庙”被不死人占据,客家族无法引魙入境,方术三法的上阶法破魙,便无人再能习成。客家族百余年修炼至中阶法的人仅三位,闵绘周双十年纪学会破形,已经算年轻有为。 即便阿绘掌神兵方术,隋北宁还是觉得不该轻举妄动。他一腔恳切,而她抽起一把香烛,直接攀住榕树根飞身上树,快速朝着躲匿的雾影去! 闵绘周动作神速,但烛火在她手中只是略微摇晃,轻功不可谓不了得。可隋北宁此时无心欣赏,望着她飞奔的身影头痛万分。 阿绘性子又直又冲,从小到大,没少闯祸受伤,连带着他也受不少牵连。 好在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了解她。 隋北宁立即换套劝阻说辞,“按你说法,魙灵是从临阴境出来的,榕树同脉,隋宅如此,那围屋那边……” 阿绘接掌方术,以后要承担起客家族的职责,是要做族老的人。围屋祠宅合一,厅下(祠堂)和枢亭(停葬)都是客家族重地,不容有失,何况她阿爸此时也在围屋。 闵绘周旋即掉头,跳下榕树,将还在燃烧的烛火插进树底。她解开缠束的发辫,当机立断:“回围屋!” “诶!好!”隋北宁万分乐意。 闵绘周迈开脚步,又顿住,回头看他,“等等,那香烛灭了的话,雾影不就……” 她风风火火,辫尾宫灯百合叮叮铃铃。 在这细碎的声响中,隋北宁忙道:“我阿叔在家,让他来看守就行,顺便再让他联络其余旁支,询问各家榕树有无异常。” 阿叔就是隋北宁的父亲。 七八十年代以前,客家族儿女常喊父母做阿叔阿婶(阿姆),这源于旧时“疏称护子”的观念,认为直呼父母太亲密易“相冲”,用“阿叔”“阿婶”“阿姆”等疏远称谓能避灾。 隋北宁自小体弱,常年跑医院,也就随了这项旧俗,以盼平安。 “好!”闵绘周点头,利落地翻墙而出。 由隋北宁开车回围屋。 路上,闵绘周与闵敬周通话,询问屋中状况。 铃声响了一会,那边才接通,闵绘周急声:“阿爸,围屋今晚有异常吗?” “厅下进了东西?是什么……” “……青色阴物……那形势还能不能掌控?” “好,我知道了,再过十分钟,我和隋北宁就到围屋。” 车才开五分钟,正常驾驶,还需二十五分钟,十分钟就要抵达,这是要让他超速吗?隋北宁寻思着,身周忽而感到一股凛冽的杀气。 他瞥眼副驾驶,闵绘周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公路,搁在腿面的双手虎口压劲,腕部缓缓翻转——那是握长刀的起势动作。 她一思考,或者精神紧绷时,就会不自觉做这个动作。 “隋北宁,你猜测没错,魙灵也出现在厅下天井的榕树上。” “那族老还好吗?”隋北宁关问。 闵绘周说:“没事,我阿爸只是晕血,作为族老的本领没丢。” 隋北宁“嗯”了声,默默加速,确保十分钟内赶回围屋,不然这杀气会蔓延到自己身上。 闵周氏围屋坐落在县郊东山嶂半山腰,已有近两百年历史。客家族每次迁徙都在祸乱时期,明清岭南虎患更是严重,所以所造房屋防御性能极强:围屋石墙高五米宽两米,严密包裹住居所,墙上凿瞭望孔,墙顶布排兵跑道,东南西北四方位设炮楼,攻守兼备。 到东山嶂底,遥见伫立在山野绿树中的炮楼,隋北宁一脚踩油门上山。 终于在第十分钟抵达围屋。 车未停好,闵绘周就开车门跳下车,疾奔大门去。 “开门!” 接到电话后,闵敬周就派人守门,门后人听到声音,立即推开门。 围屋大门双层,一层为老榆木,二层为横向滑动的木栅栏门,所以打开时费了些功夫。 门刚一打开,一道身影旋风似的刮进来,再望去,园林步道的石笼灯下,哪还见什么衣角? 开门的人面向步道,仍旧恭敬地请安,“大小姐安。” 隋北宁随后而至,匆匆唤了声:“小杨哥。” 那人转过头来,微微弯腰,“诶,隋小爷安。” 小杨哥大名杨燕燕,他阿公是闵周氏围屋的老管事,他从小在这长大,自然也在这做事。 打完招呼,杨燕燕连忙关门,向围屋那烛火通明的最高处,小跑而去。 厅下位置最高,其次是活泉池中的枢亭。闵绘周经过枢亭,再登上台阶,来到厅下门外。 天井那棵百年榕树伸张出厅下屋顶,枝桠上果然盘踞着一团暗青雾影。 厅下奉祖先牌位,供台呈方术刀,香火长明。也因着这些烛火,雾影状态如同在隋宅那般,缩藏在茂密的榕树叶后。 闵绘周跨进门槛,略一打量后,绕过天井,直奔供台去。 过天井,到供台下,闵敬周的声音突然出现,“阿绘。” 闵绘周猛地停下,转过身,发现他不知几时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背后,脸上还戴着一副墨镜。 闵绘周眉头轻皱,“阿爸,三更半夜你戴什么墨镜?” 闵敬周扶了扶墨镜腿,认真的表情带着几分滑稽,“阿绘,榕树下有那个……” 他语气严肃,闵绘周以为雾影有动作了,一把抓起供台上的方术刀,推开闵敬周,径自跳下天井。 那雷厉风行的架势,像是准备要大打一场! 然而树底下并无雾影,只有一只死掉的白头翁鸟,毛羽上沾染血迹。 榕树常有鸟雀栖息,这只白头翁估计是被雾影的阴气侵袭,才丢了小命。 墨镜能减轻血色带来的视觉冲击,这就是闵敬周大晚上戴墨镜的原因。 闵绘周回头,颇有嫌弃,“阿爸,话要说全。” 闵敬周依旧认真,“阿绘,我是要说全,是你没听全。” 好吧,是闵绘周误会了,对于一个严重晕血的人来说,见血确实比被人砍被鬼缠还可怕。 “阿绘,别忧心,我虽然不比你阿妈厉害,但能够应对。”闵敬周又道,走过去将手按在方术的刀镡上,让她别冲动。 闵绘周握刀的力一分不松,反问他,“你要怎么应对?” 语带质疑,闵敬周不觉为人父母的尊严被冒犯,先收回手,“只要溯洄通道打开,它就会随之消失。” 溯洄通道打开,那便是入庙。客家族上回入庙是在十年前,由阿妈前去,当时闵绘周年纪小,许多细节并不知晓。 但是,这东西的出现和消失以溯洄圣树为媒介,说明庇神境正处在一种极其动荡的状态。 闵绘周终于松开手劲,竖刀落地,发出“铮”的顿重闷响。她低声喃道:“阿爸,所以它……真的是魙灵?” “嗯。” “它又出现了……”其实除去推敲,闵绘周猜测雾影是魙灵,是因为十年前阿妈入庙,她见过这个东西,有个模糊印象。 ‘又’之一字,于他们父女而言,是沉重的。自从庙被不死人占据,历来入庙的客家族人,下场皆不得善终。 闵敬周微微沉声,“阿绘,我看到了。” 两人目光齐齐投向榕树,眼神皆有一种遥远的伤感。 魙灵再次出现,那就代表客家族对庇神境的掌控,正在加速瓦解…… 像是心有所感,闵绘周与闵敬周倏然同时出声: “阿爸,时间到了。” “阿绘,该入庙了。” …… 隋北宁来到厅下时,恰好听到“入庙”二字。 庙是客家族的庇神境,隋家属旁支,无权掌方术,更无资格入庙。这些他不能听,便避到门外去。 杨燕燕紧随其后,见隋北宁避嫌的举动,就识趣地请他入园休息。 闵周氏围屋格局九门七园三亭,九门就是字义上的九道门,七处宅院,三座亭榭。七园除去主脉居住的椿盛园,萱茂园,桂齐园,其余四园松荫、连萝、比兰、见棠为各个旁支的歇脚处。 自隋北宁有记忆以来,逢祭祀、族会大事,隋家入围屋一直住在松荫园,所以他直接回了松荫园。 因着隋小爷常来往围屋,松荫园有他的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杨燕燕只需备些茶水小食,就安静地退下了。 隋北宁穿睡衣躺在床上,因心中装着对雾影的好奇和担忧,辗转难眠。 那雾影如果真是魙灵,庙中情况有变,近日定会召开族会。族老晕血严重,不适宜入庙,那合适的人选,就只剩…… “阿绘……”隋北宁轻叹。 无关乎其他,他一直希望她平生顺遂,长命安康。 …… 入庙迫在眉睫,闵绘周一夜未眠。 一百多年来,族人夺境失败,她从先辈身上吸取经验,并决定革新,尝试使用其他方法夺境。 而这方法,需要隋北宁的协助。 天边刚翻起鱼肚白,闵绘周起身去温泉池洗了个澡,就匆匆赶去松荫园。 杨燕燕晚睡早起,去厨房打点各园朝食。路经大小姐居住的萱茂园时,他抬眼,眺望到园内温泉池发散的氤氲热气。 说起这处温泉,是建围屋时的意外之喜,所以规划在萱茂园,以往是退休族老夫妻居住的院子。这代族老的父母去世后,族老夫人就带大小姐搬了进来,因为修炼难免磕碰,泡温泉益于舒筋活络。 思绪间,萱茂园的园门窜出个人影,快步如风,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看离开的方向,是往松荫园去。 那人影很好认,只有常年抡刀的大小姐,才有这轻快脚步。只是天还没亮,就去隋小爷那里,会不会不太好? 杨燕燕想着要不回去告诉阿公,可转念一琢磨,松荫园松荫园,松萝共倚,自有含义。隋家住得松荫园,在族内是默认的,而隋家只有隋小爷一子…… 还是别多嘴了,杨燕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按照原路线去厨房。 松荫园。 隋北宁凌晨四五点才睡着。 山里生态好,虫鸣鸟叫,他其实睡不太熟。 眼皮半明半昧间,有什么影子在晃动。 松荫园松树丛立,夏天常有蛇挂枝头乘凉,隋北宁小时候在这睡觉就遇到过蛇爬上床的事,阴影不小。他还真怕是这玩意上床了,猛地睁开眼。 哪成想,映入眼帘的却是闵绘周,她正盘腿坐在他床头,姿态怡然,低脸笑眯眯地瞧着他。 像大爷在看自己的大胖孙子,慈爱极了。 这比见蛇更恐怖! 隋北宁瞬间清醒,从床上跃起身,绷紧一身虬结肌肉拔声尖叫:“闵绘周,这是我的房间!” 这声,九转十八弯,飘到厨房杨燕燕的耳朵里。他扣扣耳朵,在厨房品乒哩乓啷的喧闹中嘀咕:“大小姐和隋小爷又打闹起来了,听声音,隋小爷还是输了啊……” 松荫园。 隋北宁的床上。 闵绘周抬手压住他的肩膀,和声安抚:“别慌别慌,我知道这是你的房间。” “知道?知道你还仗着轻功好闯进来!”隋北宁拍掉她的手,没好气地向后腾挪,与她保持距离,“这是我睡的床,你先下去,这样影响不好。” “这是我家,也是你家,闯不闯的多难听呀!”闵绘周和和气气地笑,“而且我们光屁股就认识了,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能有什么影响?” 隋北宁自知跟她理论不了一点,无奈道:“天没亮就跑过来折磨我,你到底有什么急事?” 还是隋北宁了解她,闵绘周手撑住床板,笑容谄媚地靠近过去,“诶隋北宁,你是警察,应该知道哪里能买到火器吧?” 这笑容,在隋北宁眼里堪比毒蛇跳舞,他警惕道:“什么火器?” “就是嘣!砰!的那种。” 嘣!是炸药,砰!是枪。隋北宁一下子就猜到了,就知道她大清早的吓人,准没好事。 他苦着脸,“阿绘,你问我一个警察,让我给你指条违法犯罪的路?” “诶!你别上纲上线啊!”闵绘周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撇清立场,“我就问问,何况就算拿到了,我也不在现实世界干嘛,顶多……” “顶多什么?” 闵绘周或许意识到自己没道理,就强词夺理,“顶多在庙里用用,不会伤及无辜。” 昨晚担忧成真,她是真准备入庙,隋北宁想说点什么,但理智最先哽住喉咙。阿绘是要当族老的,客家族的责任如颈上悬刀,迟早要落下来。 隋北宁转而道:“非法‘持有’枪支弹药,也是违法犯罪。” 他特意加重“持有”这个动词。 “这样啊……”闵绘周侧过身,背倚床头,手指绕卷辫尾,用余光时不时扫他。 她也不再纠缠,只闲适待着 ,隋北宁却在对她的了解中,咂摸出一种誓不罢休的僵持。 隋北宁暗自叹气,先下了床,去倒茶水喝。 闵绘周视线跟随,一双眼牢牢地盯住他,意图明显。 隋北宁干脆在椅子坐下,任她将自己看个透。 阿绘有一双明亮的圆眼睛,唇角不笑时也微微上挑,得意喜气,犹似萌甜。但性格是大相径庭,冲动直爽,眼神盯着人时,总透着股不服就干的冲劲。 隋北宁也有自己的坚持,火器对不死人的作用未可知,却是很容易伤到闵绘周,所以他不松口。 “隋北宁,”闵绘周突然下床,坐到他对面椅子,伸出食指点窗外,“你给你干爹打招呼了吗?” 隋北宁从小体弱,除了疏亲,还认契,松荫园罗汉松下的那颗山涧石,就是他契的干爹。 她笑容狡黠,隋北宁直觉有诈,严肃地直呼其名:“闵绘周,你想要干嘛?” 闵绘周将食指点向隋北宁,“你不帮我,待会我就让老杨将石头扔到东山嶂底下,让你满地界找爹。” “你——!”他还没解契,那石头自然不能丢,隋北宁气得胸口闷堵,掷下茶杯,“阿绘,你就死逮着我算计!” 闵绘周笑笑耸肩,一副无辜,“我现在可什么都没做。” 隋北宁再次叹气,拿她没辙。 上高二时,他还没窜个头,瘦小像只病鸡仔。某一节课,班主任让大家谈谈自己的志愿,他当时心水的是警校。 话一出,班级里哄堂大笑,后排几个调皮男生直接嘲笑他“体如纸薄,志比天高”。他很难受,在阿绘面前掉泪豆子,她手足无措,又气赳赳地,放学后竟抓了把木刀在学校门口堵人,教训威胁一整套,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押到他面前道歉。 自那后,阿绘声名鹊起,人送江湖外号:双马尾黑手萝莉。 丢掉石头“干爹”,她是真能做出这事。 隋北宁坚持健身,身材高壮,职业又是警察,在社会上起码有些震慑。但在闵绘周面前,时常只有吃瘪的份。 他语气几分妥协,“好好好,我知道你做了决定就不轻易更改,但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我有权知悉你的想法。” 闵绘周见他态度松动,无不爽快,“你想知道什么,我有问必答。” 隋北宁说:“第一,你为什么确定雾影就是魙灵?第二,你是一定要入庙吗?第三,你打算怎么对付不死人?” “庙”的事,按族规他不能打听,只能在族会上听长辈们言语。阿绘性格超脱,不按常理出牌,他们相处自然也不拘族规那套。 隋北宁还条分缕析地列出三个问题,其实闵绘周没啥想法,入庙,然后跟不死人硬刚到底。 直说的话,隋贝宁肯定不认可,不定能如闵绘周所愿。她决定态度委婉点,组织过措辞,依次回答:“我之所以确定雾影是魙灵,是因为十年前我阿妈进庙的前一天,我见过它。” 阿绘的阿妈叫续延芝,出自旁支续家,于十年前入庙,归来不久便缠绵病榻,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这事对阿绘打击巨大,她因为精神恍惚出过一场严重车祸,失去了一部分以前的记忆。她能记住魙灵的形态,想来是十分笃定的。 隋北宁不再怀疑雾影是否为魙灵,好奇道:“临阴境里的东西神秘莫测,族策对魙灵仅记载二字:阽危。遇之如陷危险之地,为什么区区烛灰烛光就能震慑住它?” 这就有得说了,闵绘周提溜茶壶往嘴里倒水,润润嗓子。 隋北宁见状想给她递茶杯,手还没伸出去,她就着壶嘴已经喝完了。他只得放下茶杯,看面前人毫无在意地用手背擦嘴。 “溯洄圣树分界阴阳,与我族相通,魙灵可能是在某种机缘下借由溯洄通道出庙,现迹在榕树。或许是对庙外环境不适应,也或许是受到什么限制,也或许这些在我们看来过于孱弱的魙灵,是不完整状态,才会畏惧烛灰烛光……”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得入庙才知庇神境的实际情况,不过……”闵绘周话音一转,“我相信族策。” 族策不容怀疑,魙灵必定可怕,庙中世界是魙灵主场,完整的力量不是更诡谲可怖?自庇神境被不死人占据,入庙者皆不得全,隋北宁想到这些,嗓间干涩,“阿绘,所以你真的要入庙吗?” 闵绘周无所谓地把头一点,“你知道的,以客家族的现状,庙只能是我入。” 隋北宁默了默,“那入庙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问题又回到起点,闵绘周“嗯”了几秒,打好腹稿。 “先晓之以理,再动之以情,没成效的话,就只能用强的啰。不死人虽被称做人,但能霸占庇神境,想来修炼有成,方术能破万法,也定能降住他!”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可不像她的做派,隋北宁质疑地看着她,“阿绘,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斯文,讲真话。” “我讲的就是真……”闵绘周本欲糊弄过去,但他那眼神实在门儿清,怪就怪他们俩太了解彼此,她干脆就不演了。 闵绘周腔调一哼,劲劲的声,“我阿妈说过,不死人也有肉//体,我拿热武器入庙,炸他个粉碎,就不信灭不掉他!” 隋北宁听了,两眼一闭,神态微死。 这么多年了,闵绘周这爆脾性还是一样。 屋内陷入安静。 隋北宁心性柔软,为人又正直,闵绘周看他那表情,觉得不好逼他太紧。就想着先走吧,让他考虑考虑。 她静静起身,径自离去。 迈出门口时,隋北宁倏然开口。 “昨日梨木寨烟花厂爆炸的新闻,你听说了吗?” 闵绘周停步,回头,“嗯,怎么了?” 隋北宁不言语。 沉默的几秒里,闵绘周忽而从他眼神里接收到了某种讯息。 梨木寨的烟花厂多数出口东南亚,能做那边生意的,怎么会没有路数? 闵绘周弯弯嘴角,原来如此…… 她抬手招了招,笑眯了眼,“阿哥,谢啦!” 隋北宁撇过脸,望向紧闭的窗户,“我可什么都没说。” 闵绘周嘿嘿低笑两声,“我懂,我懂。” 说干就干,她转身向外,打算食朝②就去梨木寨一趟。 “阿绘,小心点。”隋北宁关怀的声音还是尾随而来。 “我知道了!” 4.4 闵绘周去了一趟梨木寨,办妥要办的事,回到围屋已经是中午。 围屋门前的树林供停车使用,她停车时发现林中多了几辆车,望眼车牌,发现是隋家、续家、赖家、钟家的。 山里夜间露重,地面湿润,而车辙印早就干了,想来几家一大早就到了。 庙是客家族的立族根本,如今魙灵流出,五姓聚集也正常。各家立宅分散,只是她没想到他们居然来这么快。 停好车,闵绘周下车,走出树林。 昼午太阳高挂,正是蝉鸣鸟憩时,耳边安静,枝头也未见鸟雀挂梢,只有山风时而扫过,带着高温蒸腾山野的青苦气息。 闵绘周闻着这气味,脚步缓缓停下,她抬头望,视线穿过围屋高墙,发现厅下被乌云笼罩,阴沉一片。 东山嶂晴空万里,而那片乌云如一潭黑渊,滚滚扩散,似有倾吞之势,极其诡异。 梨木寨的事办成了,闵绘周心情大好,以至于忽略了,其实从进山开始,公路不见野物穿行,就透露出古怪了。 东山嶂是闵周氏的私产,禁伐禁猎,生态平衡,野物时常出没。而今日的东山嶂太过安静,能让生灵隐迹畏惧的东西……是魙灵! 不好!出事了!闵绘周快步跑起来。 —— 厅下重地,本就严禁喧哗,可今日尤其静谧。 供台上的长明烛静静燃烧,火舌摇曳,但光亮瞧着比往日暗淡些许。 或许是因上空阴云密布,投下阴翳,使得榕树和天井都似被暗雾笼罩。那暗雾像有生命一般,在缓缓向四周流动,并试图越过烛火照耀的供台。 方术刀长约五尺,略出供台,暗雾绕烛火而行,趁势裹上方术刃尖。 方术锋芒藏敛,暗雾流速加快,探向祖宗龛下沿的牌位。 天井四边廊柱忽有脚步急转,暗处身影掠动,不知从哪传来一声低喝:“水天需,蓄势守正!” 脚步被喝声压制,身影隐进昏暗中,再无痕迹。 然而厅下只静得片刻,很快呼啸声起,阴风厉厉,暗雾腾涌。但诡异的是榕树枝叶未动,厅下内,并没有起风的迹象…… 而借势阴风的暗雾形态急速变化,凝实成一只粗壮触手,越过方术刀,迅速擒向祖宗龛! 天井四面的黑暗里,接连发出倒抽凉气的呼吸。 触手已经抵达祖宗龛,眼见就要砸向牌位!就在这瞬息之间,一声弹击薄刃的铮鸣急促响起,缠裹住方术刀刃的暗雾顷刻粉碎,触手无力支撑,发出怪异悚人的嚎叫,幻雾散开。 方术锋芒大盛,绽放出清正之光,迫得暗雾如潮水退缩,回流至榕树上。 阴风停息。 原以为形势有所缓解,那暗雾却一改畏缩之态,瞬间射出数道触手,精准地袭向向四方廊柱! 恶臭发散,与雾影同出一辙的阴秽气息。 是魙灵,天生异象,厅下的香火也压制不住它的阴气了。 “蓄势守正,施泽水困②!” 还是那道声音,中气十足,从厅下大门方位传来。 “是族老!” “泽中无水、万物不生、泽水困——缚!” 五道声线分秒不差地响起,与此同时,五枚困卦符象应咒而生,泛着金光从廊柱飞起。并在飞升的过程中延展变大,与其他符象连结,形成一个密实无缺的囚笼,连同榕树在内困缚住暗雾。 符象金光驱散阴翳,照亮天井,和廊柱下伫立着的四道身影——有挺拔如松,有瘦削似竹,有老态龙钟,更有婀娜玲珑。 这四道身影便是客家旁支四姓:隋柬,续延章,钟有期,赖鸣环。 几人聚向大门处,站到闵敬周身旁两侧。 “这魙灵怎么跟以前不同了?还会主动袭击。”赖鸣环是五姓中唯一的女当家,穿着一件香云纱赭色旗袍,身姿婀娜,嗓音却如撞钟,沉厚扎实。 “别忘了,按以往规律,二十年一入庙,而现在距离上次入庙,仅过十年。”回答的是隋柬,他五官硬朗,身材五大三粗,乍看之下,像是中年版的隋北宁。 庙中生变,魙灵有所变化也不奇怪,这对于客家族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赖鸣环秀眉轻皱,“那我们现在……算是解决威胁了吗?” 族策所载,魙灵凶险万分,谁敢妄下定断? 钟有期腰背微驼,一双眼睛倒矍铄有神,不似八旬老者。他望向被泽水困缚住的雾影,道:“魙灵在尝试破出泽水困。” 几人齐齐看去,就见龟缩在卦法之下的雾影触手在撞击符象。 泽水困符象初爻、三爻、上爻为阴,③不似阳全,为此卦法弱点。而雾影触手撞击的正是这三爻,真是诡智! 看这动静,泽水困迟早缚不住魙灵。 隋柬大感震惊,“它怎么会懂这些?” 闵敬周面如平湖,波澜不惊道:“引魙入境的魙非普通人,多为窥到天机差一步成仙的道家,所化魙灵会破术法也不稀奇。” 客家族无法引魙入境已经百余年,其余四姓没资格入庙,自然对这些秘辛不了解。几人从闵敬周口中得知魙灵可能会术法,面上皆浮现出忧虑。 赖鸣环忧愁不已,“族老,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闵敬周没有立刻回答。 钟有期瞥眼他的脸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什么决心,说到:“庙中情况再变,不死人的势力或许已经渗透阴阳两境,波及庙外。族老,须尽快开启溯洄通道,入庙除邪扶正。” “开启溯洄通道……”一直沉默的续延章忽然喃语,他转眸看向方术刀,记起阿姊入庙前晚,也说过‘溯洄通道已经开启,客家族入庙除邪扶正是己责’的话。 那时她神态自信,跟他保证会尽快归来,可是那飒爽英姿,最终也消殒于十年前的入庙之行。 闵敬周看了眼出声的续延章,知他心境如自己一般复杂。 就在闵敬周沉默的十几秒里,钟有期忽然拔声急叫。 “不好!泽水困破了!” …… 在围屋被乌云笼罩时,隋北宁就到了厅下。 长辈们在里面,他不精术法,帮不上忙,就和老杨管事候在外边。 泽水困的呼咒声气势浩大,传扬出来,下一瞬厅下屋顶金光乍现,隋北宁知道长辈们成功困住魙灵了。 受魙灵阴力的影响,整个围屋无比安静,隋北宁自然也就听到了里头谈论入庙的事。从早上得知闵绘周准备入庙,他就一直心神不安。 阿绘性格冲动,常将自己置入险境,隋北宁想知道长辈们的计划,了解入庙事宜,好提醒阿绘哪里该小心。 他走向厅门,抬手推门,想着就算被阿叔骂不懂规矩,也认了。 只是刚推开门,就听到钟阿公的尖叫声,他疑惑地抬眼,就见一只触手从天而降,直朝他面门拍来! 触手速度快如闪电,硕大的阴影迫近,隋北宁惊讶地想,挨这一下,脑袋怕不是要碎成齑粉。 “宁仔小心!” “小心!” “北宁快躲开!!” …… 隋北宁出现突然,触手速度又太快,隋柬几人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只能出声提醒。 隋北宁倒是想躲,可精神还处在震惊当中,身体无法即时作出反应,两条腿麻木沉重。 就在大家和隋北宁本人都以为在劫难逃时,一道身影天神般出现,抬腿,横扫,旋风一脚将隋北宁踢开。再一个侧身翻转,腿风扫向触手,狠狠地踹上一脚! 隋北宁面朝地摔下,惊险地躲过了触手袭击。 众人松了口气:“是阿绘!” “阿绘来了!” 是闵绘周救了自己?隋北宁鼻额磕到眼冒金星,他顾不上缓,睁着昏花的眼睛,在绚烂交织的视线中捕捉到被触手追击的熟悉背影。 闵绘周脚速疾如旋风,将紧追不舍的触手引到厅下,再迅即停步转身,右手不知几时就握住了方术刀柄,抬眼挑衅地盯着触手。 触手不知是被闵绘周无所畏惧的气势吓到,还是忌惮方术,竟不敢再进一步,缩回到天井。 雾影被卦法所困,又被脚狠踹,还没法复仇,它怒不可遏, 发出“吼吼”的洪流奔腾般的巨大声响,瞬息间化出无数触手,在天井毫无章法地扫荡。 以防厅下房屋损毁,闵敬周率领几人全力抵挡。 天空乌云翻滚,阴翳渐渐侵蚀卦法残余金光,触手张狂,整个厅下再次陷入阴暗当中。 隋北宁视线已经恢复正常,天井一片混乱,他爬起身准备去帮忙。 然而闵绘周动作更快,抓起几乎与她等高的方术刀,阔步踏下密布恶臭触手的天井。 隋北宁愣愣地看着她义无反顾的身影。 闵绘周脚步未缓,什么起势动作都没做,面无异色地单手压刀,再掀腕一招反手劈刀! 方术刀刃划空的劲气横扫开去,生生削断了大半雾影触手,天井瞬间变得光朗。 而榕树上方的天空,竟也似被刀劲劈开,一片天光倾泻而下,恰好洒照在抽刀回身的闵绘周肩上,使她真的宛如天神救世,让人不可逼视。 方术刀形制肖似汉代斩马剑,镡长尺余,刃三尺余,首为大环,刀身隐有纹路。不过刀刃稍有改动,尖端反刃,便于两面御敌。未唤名时,只是寻常法器,驱邪镇祟。一旦唤名,六十四卦法门加成,一刀劈开阴阳界,那便是破境神兵,碾压万法万灵。 闵绘周并未唤名,方术却有此威力,隋北宁对她的真正实力,有了新的认知。 雾影被方术震慑,缩回榕树上,闵敬周见状携四人重施泽水困,终于再次将其缚住。 “隋小爷,你没事吧。”危机眼看是暂时解除了,老杨赶忙去扶摔个七晕八素的隋北宁。 隋北宁摇摇头,推开老杨,“我没事。” 老杨年老,腿脚不便,隋北宁摔的地方与大门有些距离,他忽觉不对劲,奇怪地问:“你什么时候进的厅下?” 老杨说:“我不放心,一直跟在你身后啊。” 隋北宁奇了怪了,“既然是一起进来的,那为什么魙灵只袭击我?” 钟有期拿回搁在廊柱边上的紫竹手杖,撑步走来,“闵周氏破魙,四姓协助,魙灵早已记住客家族的血,所以才会有目的地攻击你。” 隋北宁:“什么意思?” 隋柬过来,在他肩上一拍,语重心长道,“魙灵是在报复。” “报复?” “魂死魙生者,不入轮回,受困千年,能不有恨?”续延章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隋北宁身后。 隋北宁转过头,看着这位体态瘦削却风骨拔劲的男人,满腹疑问,“满叔,为什么它们不入轮回,受困千年也甘愿成魙?又为什么会在成魙后反悔生恨?” 这就要从他们的另一位老祖宗巽周真君说起,从那个客家族守护千年的约定说起。 赖鸣环对着闵敬周道:“族老,该为我们的下一代请出另一本族策了。” 另一本族策并没有撰写在录,而是记在族老脑中,为下一代口耳相传。这本隐秘族策事关庇神境,只有在举行重大祭祀典礼,追本溯源族脉,或者溯洄通道开启时,族老才会公布。 闵绘周也听闻过这一仪式,呈放好方术,走过来说:“阿爸,我已经准备好了。” 钟有期催促进庙事宜,没想到当亲耳闵绘周亲口说出准备好时,会有片刻的恍惚。 原以为遵循规律,二十年一入庙,到那时闵绘周已经生下新的继承人,闵周氏族脉有续。现在才十年,魙灵再次出现,太突然,太早了。 赖鸣环也心有所感,望向编着双辫生气灵动的闵绘周,暗自叹息:这个女孩,真的太年轻了。 隋柬不忍地转过头去,低低地“唉”了声。 续延章与隋北宁满腹难言,沉默着。 在场的人无不清楚入庙者的下场,然而闵绘周眼神坚定,通身气度淡然。 面对这样的阿绘,闵敬周轻轻点头,走到供台前拈香点燃,敬拜列祖列宗,以及祖宗龛最高位置的“巽周真君”牌位。 “魙灵变异,多留一日对围屋、对客家族、以及外界,都是极大的隐患。今五姓齐聚,商议定于今晚戌时唱诺谶言,开启溯洄通道入庙。望巽周真君、客家族列祖列宗庇佑!” 5.5 闵敬周插香,众人拱手长揖,齐呼:“愿请巽周真君、客家族列祖列宗庇佑!” 闵敬周回过身,面向阳光洒照的天井,榕树枝叶肥绿披泽,雾影被卦法束缚,没了之前的张狂。 “各家本宅榕树还好吗?”他询问道。 各家到围屋前就互通过消息,钟有期出声回答:“各家出现的魙灵并没有厅下的难对付,我们已经处理过了,没有消息就代表安全。” 闵敬周明白了,“那就都随我来吧。” 一行人进入到厅下左边用来议事的横屋,里头置有八仙桌和太师椅。闵敬周坐在八仙桌左侧的太师椅,四姓在下首依次入座。 隋北宁没有当家,按规矩不能参加这类议事,他朝上首的闵敬周微微点头致意,准备离开。不想闵绘周一把捏住他肩胛,将他人扯了回来。 “你要去哪?坐下。”她不由分说地押着他坐进椅子。 “诶诶诶……疼疼疼!”隋北宁虚着气叫唤。他虽然长相男人,身材威武,但忍不住疼,从小进医院多了,怕打针闹的。 闵绘周忙松开手,歉声:“抱歉啊,刚拿过方术,力气没收。” 方术重量可比七八岁稚儿,不下十足十劲力根本挥不动,隋北宁知道她不是故意的,转动着疼痛的肩膀,说:“没事。” 闵绘周就坐他边上,歪着身子靠过去,小声道:“你就听着,帮我认真记下,以后兴许有用得上的地方。” 看魙灵状况,占据庙的不死人只能更难对付,或许两者狼狈为奸,那就是难上加难。 隋北宁书读的好,善于分析,很多闵绘周忽略的角度,他总能提点出来。让他也听听,看看能否在夺庙行动上,提供新的可行方向。 隋北宁看眼长辈们,发现大家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也就随意了。他应了声“好”。 闵绘周坐回自己位置。 闵敬周在上首扫视一圈,目光停在两位小辈身上,问道:“阿绘北宁,还记得族策对阴阳境环境的记载吗?” 两人立即回答:“行阳金乌现,临阴冥间雪。” 闵敬周:“没错,行阳境长天当日,临阴境悬月飘雪,两者环境并无转换,终日循循。也因此,行阳境有聚于精气之灵生成,临阴境里也有因月潮能量形成的物怪,不过通常隐于一隅,不会主动攻击。” “庙分阴阳道,而族策也分阴阳,名为:行阳要纪,临阴要纪。你们从小背的就是行阳要纪,现在就由我来跟你们讲解临阴要纪,因为这不是一本目录分明的书,讲述随意,你们有什么疑问都可以直接问我。” “是。” 闵绘周和隋北宁不由端正姿势,全神贯注起来。 临阴要纪深刻脑海,闵敬周不需回忆便能娓娓道来:“客家族皆知,闵周氏原姓闵,改姓是为感念巽周真君的恩情。我们一族原居北方,一千五百年前,五胡乱华,中华动荡,我们被迫举族南迁。战乱屠戮,瘟疫横行,草木不生,人相食,再有底蕴的世家,在迁徙途中都是十不存一。” 提及那段残忍到几乎灭族的历史,闵敬周胸腔沸腾,他缓了缓,再道:“好在我们遇到了巽周真君,他授我族方术刀,教我们六十四卦法门,予我们入庇神境的异能,救我们一族于水火当中。而我们为报答恩情,建立血盟之约,替他寻魙引魙破魙,世世代代守卫‘庙'境。” 既然可以随意发问,闵绘周也不拘场合了,直截了当地说:“魂死魙生,人世难存,要怎么寻?” 魙的存在,对于客家族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她好奇很久了,小时候就问过阿爸阿妈关于魙灵,他们都闭口不言,说还没到她知道的时候。 闵敬周不再隐瞒关于临阴境的事,讲解道:“‘寻魙’由圣树指引,每当战乱天灾,榕树便会指向某个方位,而我们一族就会入庙,穿梭行阳境,抵达目的地引魙。而魂死魙生的过程,也由我们一族经手。” 才刚开个头,就来个重磅消息,魙居然是客家族“制造”的!隋北宁听到这里,讶异地瞪大眼睛。 闵绘周听了,微微皱眉,想象不到要怎么人为地去“生魙”,这太匪夷所思了! 两人脸上皆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闵敬周解惑:“成魙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人死成魂,魂死魙生,历经肉身消解游魂湮灭,只有执怨深重才能够忍受。再施以水火未济卦法,末卦未终,死亦是生,助其成魙。” 六十四卦水火未济,未济虽为终局之卦,但卦义却是:事未成,终而复始。象无止。怪不得六十四卦法门,闵绘周只学到六十三卦水火既济,阿爸阿妈并未让她领悟最后一卦,原来是要配合引魙使用。 知己知彼,进庙或许还会碰到魙灵,闵绘周不放过任何有利的讯息,再问:“什么样的执念值得这样牺牲?” 闵敬周道:“魙者皆为窥探天机差一步成仙的道家,被凡尘肉胎所累,执怨深重。临阴境能让它们重塑‘人生’,尝愿解憾,所以甘之如饴。” 这是闵绘周和隋北宁第一次了解到“鲜活”的临阴境,而不是族策上笼统的“神秘危险”。 “所以临阴境,是魙灵编织的梦境?”隋北宁根据话意理解。 闵敬周回:“狭义上,可以这么说,在临阴境的世界里,它们有着完全的掌控权。” 这就是引魙入境的原因,但闵绘周想不通,为什么要这样做,“大费周章让他们成魙,再引入临阴境,为其造幻梦,这对庙有什么作用?” 魙不在轮回体系,性质难定善恶,替它完愿无关功德。如果不是两相受益,魂怎么会愿意再死一遍?巽周真君也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闵敬周说:“巽周真君神通广大,庇神境诡秘莫测,凡俗哪能参透?” “我们入庙已经千余年了,这些都窥不到一丝半点吗?”闵绘周年轻气盛,正是什么都想要得到答案的年纪。 “我们只知道这是客家族与真君的血约,真君大义,使我们族脉延续,我们应当守信。”闵敬周少时也有锋利的好奇,现在站在长辈的位置,发现以前那些认为模糊的回答,已经是答案本身。 闵绘周的问题,隋柬续延章赖鸣环几人都问过,就连年迈的钟有期也问过自己的阿爸,得到的回答和闵敬周的话如出一辙。 “那好,”闵绘周爽快地切换问题,“引魙的前提是魙灵愿意,为什么它们又要向我们复仇?” 闵敬周道:“魙不似鬼,他们有意识和情感,当堪破执怨,才明白曾经以为的极乐,其实是牢笼阴狱。它们为人时身负异能,拥有记忆的魙同样也会道法,所以才会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报复。” “还报复,这不就是过河拆桥么?”闵绘周有些不屑,“我们有方术在手,难道还对付不了魙灵?” 阿绘双十年纪修至破形,在客家族里,已经算是天资聪明,少年锐气是好事,可魙灵不同于普通的灵。闵敬周切切交代:“阿绘,方术破形可破万法万灵,但难破魙灵,唯有上阶法破魙可以。你修为离破魙还差一阶,所以入庙之后,尽量避开魙灵,别凭白损耗战力。“ 闵敬周殷切关怀,闵绘周收敛狂放情绪,道声:“入庙为大,我知道分寸,我只管灭掉不死人,夺回庇神境。” 闵敬周点点头,目光巡视下座,继续说:“溯洄圣树分界阴阳,根据圣树的反馈,可以了解到临阴境的慨况,但从来没有族人进入过里面。关于临阴境,其实客家族了解的不多,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临阴境就这点信息,有帮助,但不多。不过据说族人都是在行阳境遇到的不死人,闵绘周也不需要到临阴境,就没话了。 倒是边上隋北宁开口,“族老,榕树不再指引寻魙,是否是从不死人占据庙开始?” 闵敬周道:“是的。从前供奉榕树,榕树上下会被一层薄光萦绕,听长辈们说,那是行阳境的阳光,穿透溯洄通道的缝隙照在庙外,是和正之象。某一日榕树不再传递,我们族人才发现庇神境被不死人占据。” “原来如此。”隋北宁起身朝闵敬周弯弯腰,“族老,我问完了。” “既然如此,那就都散了吧,我还有些话,要单独跟阿绘讲。”闵敬周挥挥手。 “是,族老。” 续延章扶起钟有期,隋柬带着隋北宁,和赖鸣环一起退出横屋,将空间留给他们父女。 横屋内只剩闵敬周和闵绘周。 闵绘周坐到前面去,方便说话,“阿爸,你要跟我讲什么?” “有关于不死人。” 阿妈从庙回来后就一病不起,意识恍惚,偶尔会胡乱几句关于不死人的话。闵绘周只听,从不敢过问,怕她应激,加重病情。 “阿爸,那不死人是人是魂还是灵?占庙的目的又是什么?” 闵敬周说:“历来入庙者都有精神力孱弱的后遗症,他们的记忆像是不约而同地模糊掉了入庙的经历,只记得不死人有肉身,但修为诡谲,面目变换。有时候是老者,有时是少女,你阿妈看到的是个稚童,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有着一头银灰头发。” “至于不死人占庙的目的,他来历不明,关于他的讯息太少,我们都猜测不出他的真正意图。” 银灰发色,皮相变化,非纯粹人类,来历不明,修为诡谲……闵绘周默默记下,转而又想起一件事,“魙灵能通过溯洄通道出庙,那不死人呢?他面目变化,会不会早已经潜藏在我们周围?” “不死人应该和魙灵一样,受某种限制不能出庙,不然会在一开始就斩掉我们对庙的掌控,独占庙境。”闵敬周不认同这个设想,但又产生其他的忧虑,“现在魙灵变异,我担忧的是有不死人控制的手笔,如果真是这样,入庙只会更加艰难。”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闵绘周心态轻松,反而露笑,“ 阿爸,我掌方术习六十四卦,勤勉修炼至破形,就是为了今日。无论入庙艰不艰难,我只想夺回我们的庙,不管是为了族人,还是为了自己,也一定要赢!”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的使命,等了二十几年,倒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少年气盛,不惧乾坤大,阿绘性格冲动,往往易受局限。可也正是因为这股劲,或许能成为破局。 事已至此,闵敬周只管信她,“阿绘,你好好准备一下,今夜戌时入庙。” “嗯!” —— 晦月过后,朔月幽微。 戌时。 厅下香火长明。 闵敬周领着众人敬香,随后撤掉泽水困,在供台前用千年前的客家语腔调唱喏谶言: “天灾落,战祸起,汉民迁,途荒骨,魙魂乱,引吾境……” 那语调拖延,尾音连贯,骤升骤降,恍如敲击战鼓后遗落的余音,听着有种悲悯的浩瀚感,就像身处茫茫荒野,孤寂无依的悲凉。 唱喏完,闵敬周端步走下天井,在榕树树身捏诀。左手三指短折,右手三指并立,左上右下,诀成咒出:“下乾上坤,阴阳交感,天地互通,地天泰——亨通!”② 他掌下轻击树身,只见榕树结实的躯干忽而像变成软体,荡出受冲击后的波纹。那水纹缓缓推开,似一张半透明的墙,凝眼望去,隐约可见水墙后的日光和荒漠石滩,稀稀落落的绿草夹杂其中,显得荒凉。 “溯洄通道已开,愿请巽周真君、客家族列祖列宗庇佑!”闵敬周转过身,向着厅下长揖扬声,告知先祖。 有劲风从水墙内呼啸而出,卷着雾影,散进风势。 风势蔓延至整个厅下,吹动梁下悬挂的红色花灯。 客家族有添丁上灯的习俗,“灯”与“丁”谐音,不谓男女,新生儿满月后,会由族老亲自在厅下的房梁升起一盏新花灯。象征人丁兴旺,香火延续。③ 闵绘周背着一个鼓囊的斜挎包,就站在她出生时悬挂的花灯下,红色穗片在头顶飘扬。 续延章经历过一次亲人入庙,心情复杂地叮嘱:“阿绘,方术悍势,切勿破临阴境。” 闵绘周冲他笑笑,“先辈所言,见溯洄圣树,即见不死人。阿妈他们都在行阳境碰到的不死人,我破临阴境干嘛?舅公放心吧!” 隋北宁在一旁补充,“临阴境里的东西能出庙,就代表行阳境也不安全了,你一定要谨慎。” “嗯,我知道。” 入庙在即,隋柬赖鸣环钟有期就不多说了,用目光送行。 闵绘周迈下天井,来到水墙前,她朝祖宗龛一拜,再朝闵敬周一拜。 闵敬周心绪翻涌,听得阿绘平常声问他,“巽周真君神通广大,他跟我们一样是人,还是……” “巽周真君一头银发,仙人风姿,在我们客家族眼中,他就是神。” “那他救了先辈之后,就没再出现吗?” “之后族人未再得见。” “他的庇神境被夺也不出现么……”闵绘周笑了笑,不甚在意的样子,她举起手臂挥摆,“阿爸,各位阿公阿叔舅公阿姑,阿绘这就入庙了,你们准备好豆腐酿和米酒,待我得胜归来!” 转过身,她气势雄壮地高喝一声:“方术!走了!” 踏步进水墙。 供台上的方术刀瞬间消失。 与此同时,一缕红色穗片随风飘进水墙,随着溯洄通道封闭失去踪影。 …… 行阳境荒漠石滩,无树遮挡,常年刮风。 日头当空,几撮半死不活的草耷拉着叶片。 荒野数里,难得见一绿枝垂绦的树。 那树枝干纤长,高而舒展,叶茂色绿,通身焕发生机,不同于境内枯竭的死态,张扬得要命。 风过,一缕红色穗片飘进绿色叶片中,悠悠扬扬落下,覆在皮肤冷白、闭目休憩的青年脸上。 “咦?” 青年斜躺在树干,抬手拨下穗片,初见耀目的红色,眼睛微眯。 他将穗片放鼻间嗅了嗅,呢喃道:“外面的东西。” 青年眸子一转,坐了起身。 他身穿素色宽袖交领长衫,腰间玉带系得松散,显得腰身纤薄一片。一头银灰色发高高束起成髻,用一根粗制骨簪固定,簪尾尖锐,穿发而出,额鬓两边随意几缕落发,落拓不羁。仙风瘦骨做派,但却长着一双多情眼,眸转含韵,又自有一脉浑然天成的风流造作。 青年似有所感,望定一个方向,细长莹润的手指搭于眉上,眺见远处疾行的纤细身影——风吹动肩上的两条辫子,辫尾的玉饰叮叮当当,琐碎吵闹。 青年重新躺回树,合眼,嗤声:“闵周氏是无人了,竟派个毛丫头前来。” 他指中把玩着穗片,忽闻得气呼呼的一声质询: “你说谁是毛丫头!” 6.6 行阳境日光强烈,境内地貌在视线中晕着光圈,看什么都不真切。以至于闵绘周初闻嘲嗤时,还以为是什么灵栖在树上,取笑她赶路时的窘态。 境内风大,她疾步许久,也累了,在树底停下,顺便看看是什么在嘲讽她。 “你说谁是毛丫头!” 一路只见石滩草皮,这棵树挺拔秀茂,实在打眼。闵绘周抬头望去,发现这是一棵小叶榕树,因为枝干修长,不似围屋和各宅的榕树那般粗壮,所以一开始没察觉。 她用手去摸树皮,触感熟悉,且给她一种敦厚的力量感,这难道就是……溯洄圣树? 见溯洄圣树即见不死人,那树上说话的东西是…… 思绪间,树上绿叶簌簌作声,闵绘周心中警铃大响,忙退开几步。她视线警戒,紧盯树上。 密叶颤动,从中垂下一片袖角,绸亮软滑,风吹如水泛涟漪。 “老身年迈,喊你一句毛丫头不成吗?” 枝叶应声自行挪开,露出一张男子俯视的脸来。他皮肤极白,像纯净无暇的雪,仿佛能映出世间颜色来。眼神低瞥,本应一副睥睨相,但眸中含韵,削减了几分面容的冷淡,添了一丝婉转情态。 语气老气横秋,却生了一张俊美皮,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不成!” 闵绘周目光落在他银灰色的发上。 银灰发色,皮相变换…… 她背手向后,指间默默捏诀,无声呼咒:泽中无水、万物不生、泽水困—— “缚!” 缚字一出,符象骤生,金光刹那间拢住溯洄树。 男子眼色微变,倒不是忌惮,因为他一丝动作都没有,安坐于上。只是没料到她一上来就动真格的。 他挽指一弹,红色穗片直射而出,回敬一击。 闵绘周侧身避开,那穗片似被风吹偏,竟拐了弯地擦过她臂侧,割破皮肤,打断她的手势。 血很快涌出,湿透袖子,闵绘周看也不看,加速令咒:“缚!” 符象越缩越小,泛着金光的六爻线条似锋利的长刀短剑,压迫向男子。 趁不死人受困,闵绘周直接掏出火筒,食指勾进安全插销。 符象已经逼到跟前,男子却无所谓地端详起她手中火器,“你还有这新鲜玩意儿。” “新鲜是么?今天就叫你试试这新鲜滋味!”闵绘周说着,单手攀枝,跃身上树,稳稳站立。 此时她离男子,也就一个身位的距离。 男子闲闲倚在树干,看着她移动,“你就只会使火器?” “当然不,得看你有没有机会见识到。” 好狂妄的口气,男子戏笑,“你用火筒炸我,我会躲,届时这树可就遭殃啰。” “树不同人,折了还会再长出来,何况,等你能躲过再说。”说话间,闵绘周再踩上一截树枝。 不死人与族人周旋百年,诡计多端,灭掉他只有一次机会,她得再近一点,以确保他躲不开。 “哦?”男子被她的话挑起兴趣,语气几分认真地道,“这可是你族圣树,损它等同于亵渎庇神境。” “那又如何!留你这种渣滓,才是对庇神境的亵渎。”闵绘周一个跃起,左臂抱树,勾住插销的右手一把攥住男子脚腕。 她手劲极大,男子竟一时动弹不得,他意外她作为客家族,无视圣树的狂放态度。 “火筒对我无用,别白费力气。” 话中有了游说之意。 “试过才知。”闵绘周决心更盛,拉动插销。 男子眉宇压低,初次感受到棘手。视线底下,是几乎束缚住自己的符象,还有女子染血的小臂,和一副削薄的肩膀。两道黑辫垂在腰后,随着不稳定的身体,晃荡出细碎脆声。 “想清楚,你要灭掉我,可你也是凡胎肉//体,无法幸免。” “是么?”闵绘周抬起头来。 原以为女子会有顾虑,没想到她抬头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对男子道:“怕了吧,不死人。” 她一脸倔强,眼神执拗,带着大不了同归于尽的狠意。 男子皱了皱眉,伸指弹开三线弱爻,随后破卦法而出,飞身下树。 “罢了罢了,我与这树相识多时,就怜它一怜。” 他竟这么容易就破了泽水困,闵绘周感到讶异,但不忘死死抓住他脚。她看准时机拔掉插销,松手,摔落地面的瞬间,火筒在半空爆炸。 硝烟四散,不死人不见踪影。 闵绘周从地上爬起来,拍散一身灰尘,又观察片刻。确认硝烟中无活物,才会心一笑。 来时她就想好了,不死人修为诡谲,论术法还得斗个有来有回,浪费时间。不如趁他一开始不备,直接上热武器,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就成功了。 豆腐酿和米酒不知道准备好没有,在烈日大风中走道半天,她又饥又渴,迫不及待要回围屋饱食一顿。 “唉呀,我早与你讲过,火筒对我无用,白摔了这么一下不是。” 高兴之际,有话声打断闵绘周的胜利畅想,她循声望去。 烟渺中,男子素衣翩翩,不染尘埃,冲着她眨眨眼睛。 美人送秋波,闵绘周却觉得是挑衅。 她笑到一半,咬牙切齿,脸皮抽搐。再要伸手拿火筒,男子身形闪现,瞬息出现在她面前,紧紧扣住她手腕。 “姑娘,有话好说,动粗伤和气。” 这双手,冷得像冰,不似活物。 男子手劲也不小,闵绘周挣不开,就抬腿去踢他,被他屈膝抵住。 “谁要跟你和气!”她入庙,只为灭掉他。 “那少侠,可否饶我一命?”男子一改以往,姿态放低。 闵绘周看着他,水漾眸子,虚以委蛇,不知在使什么阴谋诡计。 身体动不了,她就另使他法,脑袋一歪,竟直接用前额撞他! 男子比闵绘周高出一头,他低估了她那不屈不挠要置他于死地的劲头,那一撞,直接撞裂他唇角,口中尝到了血腥。 看他受伤,闵绘周无比畅快,“火筒没用,你叫什么饶命?” 见她油盐不进,男子并指在她腕间生脉一点,她忽而全身像木掉,动弹不得。 “你对我使了什么邪法?” “只是点穴,使你经脉短暂麻痹。” “你想做什么?” “我们之间有误会,想让你听我解释。” 两人斗了个来回了,夺庙之仇不共戴天,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闵绘周嘲讽:“解释是误会让你在我手臂划了一刀?” 男子下颌微扬,展示流血的嘴角,“彼此彼此。” 那是他活该,闵绘周还想逞口舌之快,可手脚的麻痹感加重,力量在流失,她心下混乱。入庙前设想过无数结果,就是没有想过被不死人控制住,憋屈地任人宰割。 谋定而后动……她默念隋北宁叮嘱自己的这句话,冷静下来,思考对策。现在她是砧板鱼肉,只能想办法拖延刮她的刀,再寻对策。 “好,我倒要听听你如何狡辩。” 饶是她如此说,眼中却无一点妥协。 男子不在乎,自顾自道:“其实我并不是你口中的不死人,我叫李秀成,是太平天国的忠王。天京陷落,我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得了机遇,才在庇神境中夹缝存生。我只是个可怜人,你可别恨错了人。” 他微微弯腰,眸中湿润,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风刮来,将男子鬓发吹到闵绘周脸上,她闻到了很淡,很空旷的气息,似有似无。不知怎的,她竟对这双倒映着她面容的眼眸生出了怜悯。 他的皮相极俊美,骨相又偏锋利,可男可女,观音难辨…… 男子还在凄诉,大泣自己一生坎坷,多么悲惨失意,下场闻之涕泪,求她大人大量放过他。 片刻后,闵绘周没了动静。 男子止住话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她眼神涣散地跟随移动,头点晃着,精神恍惚的样子。 着幻了。 也清净了。 他拂下衣袖,“嘁”了声,叹道:“闵周氏真是没落了,派个空架子入庙,还是个行事毫无章法的空架子。” 闵绘周静静站着。 她并不闻不死人的奚落,只知道在看着不死人的眼睛时,她的视线像被无形抓住,拽进一个遥远的黑暗角落。周边事物离她仿佛越来越远,耳边只剩一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悲惨失意……” “闻之涕泪……” “放过他……” “放过他……”情真意切的倾诉,她内心陡生悲悯,差点心软,可冥冥中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在这个遥远的黑暗角落里苦思,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闵绘周猛一回神,不对呀!真这么悲惨失意,为何“庙”会被他霸占百余年,族民数战不得? 想到此,她眨动眼睛,光线投入,周遭声音拉近,视线一下子清晰。再看眼前看到不死人,那恣意闲适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厮竟然对她施法,拿她当傻子耍! 闵绘周怒气横生,朝他那张白脸啐了声,“阿呸!太平天国李秀成早在1864年在南京方山被擒,被曾国藩下令凌迟处死,时年四十二岁。你明明是个青年,要真是忠王,那也成一堆碎肉脯了!真是满口胡言,狡猾如斯!” 隋北宁是个历史迷,早前在她耳边叨咕过这段历史,说太平军是真正的平民起义,生如蝼蚁,但却重挫清朝,撬动了整个清朝的政权构造。 男子见她眸中清明,微有讶异,随后收敛悲戚,嫌弃一句:“你知晓历史么?李秀成是被就地斩首,凌迟处死的是陈玉成。” 这女子性野难测,本想着用幻法哄骗她,哪成想她自己识破了,他便不再谎言。 闵绘周不管谁怎么死的,从小到大,她就没吃过这种亏,“你竟敢阴我!” 她气极,血气翻涌,知觉慢慢回来了。 男子笑道:“倒还算聪慧,这么快就破了我的幻。” 手能动了,闵绘周二话不说,给他脸一记肘击,砸在他扬起的嘴角上。 她动作太快了,加之男子以为她穴位未破,疏于防备,结实受了这一拳,另一边口角也裂开了。 他用指尖抹嘴角,看到上面的血,那张美人皮再也维持不住,眼色变得沉郁,“姑娘,人不同树,折了可就长不回了。” “有本事就来折折看。”闵绘周掏出一根火筒扔地上,迅疾往后退。 男子飞身避开,火筒在衣袂下爆炸,他眼睛危险地眯起,正欲施术法。 而不远处,闵绘周高举手,大声呼喊:“方术!” 男子闻声讶异,看过去,只见她掌中凭空生出一柄环首双刃长刀,锋芒逼人。 方术刀一呼即应,与掌刀者共感,是为破方术本形。 男子眼中露出一丝兴奋,她竟已修到破形! 只是兴奋的瞳孔中,那美丽的刀锋越离越近,大刀阔斧地朝他直削而来! 男子慢了一瞬躲避,落地时稍显狼狈。 “今日是我轻敌,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闵绘周收刀在侧,用嘴衔咬住辫尾,提刀脚步飞快,凌空飞跃起来,“我族民将你比作洪水猛兽,今日就叫你看看,什么叫被雁啄了眼睛!” 她气势汹汹,当空一喝:“方术有令,地火明夷!” 方术刀应召,刀身暗纹如行血的经脉,一道道红色交织流动,六十四卦符象交替浮动于刀身,最终显化成明夷卦符象。 闵绘周压刀下劈,方术刀刃没地三寸,地底翻裂,窜出一条咆哮火龙,袭卷向男子! 闵绘周一刻不停,换手再横扫出刀,“天雷无妄!”② 方术刀身符象变换,无妄卦显,天雷骤降,劈落在地。 男子接连被雷火夹攻,应接不暇,四处逃窜,长衫几处被火灼破洞,哪还有先前的风流气度模样? 闵绘周的刀式快狠准,又有六十四卦法门加成,她信心大增,乘胜追击。 再挥出一刀时,她惊觉不死人站在了溯洄树前。 闵绘周立即收刀势,可已来不及,四周一下变黑暗,寒冷无比。 她感知到什么,抬起头,看见远天一弦新月。月下飘飘洒洒着白粒子,落在脸上点点沁凉。 临阴冥间雪…… 糟糕!破临阴境了。 接着脚底踏空,人往下坠。 闵绘周看到不死人在腾空飞跃,抵抗坠力。她一个鹞子翻身,一把扯住他衣摆,恶狠狠地道:“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作垫背!” 不死人被闵绘周紧抓不放,最终随着她一起坠落。 陷入彻底的黑暗前,闵绘周心想,灭掉不死人,搭上自己一条命也值了。 只是,她恍惚间瞧见他那张招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7.7 方术下阶法破境,需配合六十四卦法门地水师卦使用。 坤为地,坎为水,地中有水,外顺内险,行险求顺,是为破! 当修至中阶法,方术悍势便显现出来,六十四卦法门中,无论使用其中任何一卦,只要挥刀向溯洄树,就可直接破境。 “方术悍势,切勿破临阴境……” 境易破,千百年来却无人知晓该如何出去。 没想到临行前续延章的一句嘱咐,竟一语成谶,闵绘周不禁懊恼自己的粗心和冲动。 但事已发生,悔也没用,只要除掉不死人,就值得。 不死人呢?他真的死了吗? 心念身动,闵绘周的意识传达至身全身,一股酸软的疼痛瞬间袭来。同时,她的身体像毫无受力,如同灵魂一般漂浮在黑暗。 为了确认不死人的情况,她挣扎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棵挺秀繁茂的榕树,在月光下舒展枝叶。 延展的枝桠中,有一人叠腿闲坐,正低眼瞧她。 闵绘周眸子盯着那人的银灰色发,心底恼怒至极,她忍痛挪动手指,要去摸挎包。 那人出声:“我们不属于这里,你若引来异动,便会遭到浮生象的吞噬。” 什么浮生象,闵绘周不信他,当他放屁。她啐了一声,“你与临阴境的魙灵沆瀣一气,别再花言巧语,够胆就跟我打一场!” 说话牵扯胸腔的疼痛,她咳嗽不止。 男子见她疼得龇牙咧嘴,还一脸倔,将要解释的话咽下去,瞧好戏似的转口:“不信?你大可一试。” 掉落临阴境后,闵绘周恰巧挂在溯洄树的树枝上。身体受创,还不能自如活动,她掏出个火筒,拔掉插销,直接朝上扔! 她在梨木寨买这个东西时,就详细问过,安全插销拔掉后几秒会爆炸。 本已盘算好时间,只要扔到不死人的位置,火筒就会立即爆炸,即便自己受到波及也没多大影响。 可他动作更快,手攥住枝条,在半空中移形,窜到另一边去,硝烟和枝叶在他身后炸开。 没成功,闵绘周也不气馁,想着将准备的火筒一股脑扔完,看他往哪儿躲! “嗐,可惜,这树还是难逃一劫。”男子望着被炸断枝的溯洄树,语气实在惋惜。 “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闵绘周再要拉动火筒插销,忽然听到一声响彻夜空的野兽吼叫,并伴随着震地的脚步响。 发生了什么? 兽声太近,闵绘周扭头俯看,发现树下有只巨物踏步而来,仰着硕大的脑袋垂涎地盯住她,兽眼荧荧正冒绿光。 那庞大的体型,光亮的斑纹皮毛,还有额间“王”字兽纹,不是老虎是什么! 这是哪个斩千刀的幻梦,怎么还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入庙境,体质同化,五感并存,需要吃喝,也会疼痛伤亡。闵绘周被挂的树枝正好在下段,老虎身长近两米,立个腿就能够着她,不死人还活着,她现在可不能白白喂虎口。 于是放好火筒,抬手臂拼命勾住树干,撑起身子向上爬去。溯洄树枝桠错落,越往上树干越细,闵绘周没有贪高,寻到一截合适的树干站好。 “啧,这孽畜竟能爬树。” 不死人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打破闵绘周好不容易稳定的处境。 她低眼看,那老虎竟真的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一眨眼就到她先前躺的位置。 老虎体型庞大,震得整棵树言晃动不止。 闵绘周紧紧抱树,狠狠朝顶上不死人翻了一个白眼,恨其恨得牙痒痒。 老虎垂涎的大口哈着粗气,闵绘周的脚底仿佛已经感受到臭烘烘的热气,紧迫感瞬间拔高。这里也不安全了,她抬头寻找别的地方。 纵观溯洄树,只有不死人站的位置最高,最好容人。可他们是死对头,一起避难不合适吧,谁知道他背后会耍什么诡计,那她不就自入陷阱了? 犹豫几秒,闵绘周还是往上爬,很快与不死人站到一处。 战死和给老虎果腹,当然是前者体面些,传出去也好听…… 男子见她一副迫不得已与自己共处的表情,有趣地笑了,“前有针锋相对,现今同舟共济,我们如此,也算共患难了。” 闵绘周不爽地想反讽,但余光注意到老虎在树上两个连跳,已经离他们不远。 她眼睛滴溜一转,偷偷出手,在不死人背后推了一把,“你自个患难去吧!” 脚底着力本就小,树被虎兽震得晃来晃去,男子也没像闵绘周那般抱树。后背那把力让他往前栽,一个踩空,掉了下去。 “诶——!你不讲武德……” 男子有轻功身法,翩然落地,毫发无损。 猎物突然兵分两路,老虎犹豫地上看看下看看。 闵绘周甜甜一笑,从挎包掏出一把牛肉干,溜溜老虎鼻子,再往底下不死人的位置丢去。 老虎饿极,不然不会下山找食,它嗅着肉味儿骤然从树上跃下,去追牛肉干。 男子只觉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影从天而降,如同黑云压城倾覆向他,忙不迭避开。 虎兽落地,扬起一阵烟尘,牛肉干不够塞牙缝,吃完后,它咧着大口冲白皮嫩肉的不死人龇牙。 不消片刻,不死人就被老虎缠上了。 下面在上演生死对决,闵绘周在上面也闲适了一把,慢腾腾地从另一边下树。找个地儿远远躲开,正好恢复体力。将自己隐蔽起来,也方便窥探不死人的术法门路。 她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厉害,能让族人屡战屡败,她还想摸清楚他的真正身份,看他是被斩首的李秀成,还是凌迟而死的陈玉成,还是说只是个没温度的老尸块。 不死人只管躲,一直没出招式和术法,不知道是在防闵绘周,还是在顾虑其他。在这久待于她无利,就干脆趁机会打量临阴境的环境,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月色清亮。 闵绘周环顾四周,发现她所处之地是一片细长平地,水田纵横,杂草野花相嵌,再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林,呈四面包揽,围住这片区域。 花草树木,山水怡然,如果不是只有夜晚,完全就是一副田园景象。 当然,大型野兽稍微消失一下,就更宜居了。 看过一圈,没头绪,以她的知识储备,也不能凭空给临阴境杜撰出个出口来。 眼皮子突感沁凉,闵绘周冷不定打个喷嚏。 好冷,又下雪了。 可能打喷嚏暴露了闵绘周位置,原本被老虎追赶的不死人猛的掉头,连跑带飞地掠到她跟前,一双水眸诚恳闪亮: “少侠救我!” 然后身形优雅一转,绕到闵绘周身后,双手押住她肩膀,将她当肉盾推出去挡虎。 这一切发生太快,也太不要脸了!闵绘周还没反应过来,老虎的肉爪就已撕到眼前。她一个打滚转开,下一瞬,掩避的草丛被拍得只剩一截短茬。 简直惊心动魄! 老虎腰臀右摆,身位拧左,血盆巨口撕咬而至。 闵绘周忙又起身,怒奔三十米地,气也不敢喘一下。终于有空间施展,她气沉丹田,正欲唤方术。 不料一只冰冷的死人手捂住她口鼻,耳边气息幽幽:“万万不可唤方术,否则会引起魙灵警觉,届时我们更出不去。” 这死人跟鬼一样,甩也甩不开,闵绘周很想推开他,再用方术一举灭掉他和那只满脑袋只剩吃吃吃的老虎。 可是……听他的意思,他似乎知道出去的方法。 她心思百转,该不该信他? 但是,不死人刚才说会遭到吞噬,虎兽就出现了,这未免太凑巧。也不知那是张霉嘴,还是确有其事。 老虎几个跳跃,即将冲过来,闵绘周最后并未唤方术,而是用力咬了不死人手指,身后一声不耐烦的“嘶”。 她恍若未觉,再一把攥住不死人腕骨,反折,扎马步一个过肩摔,将人直接甩了出去! 虎口冷不防被人体沙包突袭,整个虎身撞倒在地。 一人一虎倒做一团。 “哎哟~”男子扶着撞疼的腰起身,不忘一脚压住还没清醒的虎头上,他转过脸恨恨咬牙,“牙尖齿利头铁,你上辈子是个钉耙吧你!” 他头次失了风度,吐露出许久未见的刻薄。 看不死人吃瘪,闵绘周咧嘴开怀,她拔腿就跑,远离危险之地。 “你能破泽水困,还会定脉,装什么柔弱让我救你,活该!” …… 后面虎啸又起,闵绘周回头望,旁观不死人有没有落入虎口。 路上不知几时聚起一波人,举着火把,队形不停变换,围剿虎兽。 火光照耀下,闵绘周看到那些人的头顶都蒙盖着一层红布。从进入临阴境,她就没碰到过人,出于好奇和了解,就多留意了两眼。 也就是停留的这当口,几人从后面包抄,趁她不备挟住她胳膊,将她带走。 “诶诶诶,你们谁呀?抓我干嘛?快放开!放开我……”寡不敌众,闵绘周力气不及,只能嚷嚷。 这些人跟哑巴似的,根本不理会,她为了摆脱挟制,暗自捏诀呼咒。 忽而闻到浓烈的血腥,才察觉他们将自己带到老虎出现地方,而刚刚雄威势猛的老虎已经血流成河,奄奄一息。 画面太具冲击力,闵绘周意识到这些懂得团体合作杀虎的不是普通人,于是收手势,决定先静观其变。 “阿妹!” 一声关怀的呼喊。 闵绘周循声看去,这句“阿妹”出自不死人的嘴。他也被人群围困,面上关心虚假,眼里是对她窘迫处境的取笑。 闵绘周嘴角微微抽动,心底气煞,不吭声。 “你们深夜到紫荆山做什么?”人群里有人发问。 男子在人群扫一眼,精准找到领头,向其解释:“诸位大哥,这就是我阿妹,我们是客民,山里来的。兄妹俩到这寻亲,不幸遇到野兽,还多谢各位解救。” 边上喽啰质疑:“你们一个长得细皮嫩肉,一个容貌俏丽还带玉饰,穿着又奇怪,哪像山里的?” 不死人陪着笑,敛袖欠身,再解释:“这是天生娘胎里带来的,我和阿妹如何劳累也就这般模样,这不能怨我们吧?衣衫嘛,是阿妈自己画样式缝制的,心意贵重,再奇怪也要穿。” 换言之,天生丽质,怪谁呢? 人群里不乏因土客争斗,被赶上山的客民,离群索居,不知世事,所以衣服缝制奇怪也情有可原。 喽啰看向领头,低声道:“杨军师,你看……” 被唤杨军师的男人瞧男子头顶,无剃发痕迹,女的穿着也非清服。 杨军师一摆手,手下人松开不死人和闵绘周。 “走吧,虎患已除,扛猎物回去领赏!”杨军师转身,带领众人离去。 “唷唷!回去领赏啰!” 血淋淋的 老虎被几人扛起,随欢呼声远去,只余留一地血腥。 …… 雪越下越密。 闵绘周冷得直发抖,又不敢乱走动。 按那些人盘问的方式,这里似乎对生人不友好,留在原地最妥当。 她躲在一丛灌木边,期盼能遮风挡雪。袖子破了,冷风直灌,只好抱紧自己,用思考来转移注意力。 刚刚那些人戴红头巾,说这里是紫荆山,还有虎患。广西桂平就有个紫荆山,金田起义的金田村就位于紫荆山南麓,红头巾是太平军掩盖剃头的标志,他们极可能是太平军。 太平军是1850年在紫荆山山区组织起来的,次年于金田村起义,临阴境所处时代应该是清末。 临阴境为魙者幻梦,那这位魙者是清朝人士。 托隋北宁的福,闵绘周轻易就将临阴境的背景推敲出来,遍地起义的朝代,别乱走是正确的。 理清后,思绪飘远,浑身又被寒冷袭击,她的目光不禁被不远处的火光吸引。 不死人也没有贸然走动,而是在溯洄树下用松枝搭起一个临时蔽所,在里头生火,烤不知从来弄来的鸡。 烤鸡滋滋冒油,香气扑鼻,闵绘周咽了咽唾沫。她不愿承认自己落魄,轻哂:“还挺有闲情。” 她又饿又冷,实在没有力气弄这一出,附近也不像有人烟的样子,只能挨饿。 摸摸挎包,牛肉干全喂老虎了,里面只剩一颗聚会时在柜台顺手拿的薄荷糖。聊胜于无了,闵绘周将糖抿进嘴里。 一点甜,反而激发出更深的饥饿,让人难以忍受。 算了!闵绘周哆嗦着站起身,心想起码找点柴火取暖,不然熬不过今晚。 她准备进山,溯洄树那边传来不死人的声音。 “吃不吃?”男子坐在松枝蔽所内,微微探头瞧她,将穿透树枝的烤鸡伸出来,还引诱似的地晃了晃。 闵绘周盯着他火色跳跃的眸子,张口拒绝:“不吃!” “不吃也行,进来取暖吧,我可不希望你被冻死。”男子把烤鸡插在火堆旁,扯下一个鸡腿,小口咬着。 “为什么?”闵绘周好奇,走近几步。 他细嚼慢咽,缓缓道:“一来我与那帮人说了我们是兄妹,你不在,我不好走动。二来,出临阴境需要你我合作。” 他三番两次提到出临阴境,难道还真知晓出去的方法? 闵绘周想了想,昂首阔步,大方进了蔽所取暖。临阴境神秘凶险,保持良好体能才能笑到最后。 烤鸡近在咫尺,坐下没多久,闵绘周肚子就唱起了空城计。她忙绷紧小腹,企图压抑咕噜咕噜的响声。 男子忽而移动烤鸡树枝,火上浇油地问:“皮脆肉嫩,火候恰好,吃么?” 闵绘周知他是故意的,撇过脸哼道:“我闵周氏有的是骨气,不受嗟来之食。” 男子笑笑,眉眼在火光中融融生色,出口的话却似淬毒,“雪到白日才会停,后半夜只会更冷,骨气可不能让你饱暖。” 闵绘周斜眼睨他,“临阴境终日悬月,你分得清白天夜晚?” “境内日夜不过是以月影断时辰,这里的人都会。” “你也是这里的人?” 男子听出其中的试探,道:“我不是,我也不叫不死人。” 闵绘周说:“你会破六十四卦,还认得方术刀。” 潜台词,你就是我族的仇家——不死人。 “那是与你族接触多了,偷着学了点皮毛,我要真这么厉害,能让你用刀劈得东躲西藏?”男子明眸笑颜,丝毫不觉得贬低自己伤脸面。 他要真是个废物,为什么庙会被霸占?闵绘周不信,但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激起她的反叛心,她转动腕部,虎口压劲,大有种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气势。 男子察觉到杀气,立即用烤鸡架子做武器指向她,“我可告诉你,没有我,你难出临阴境。相反的,没有你,我也难出去。” 闵绘周最讨厌别人指指点点,一把抢过烤鸡架子,她也清楚,不死人还有利用价值。 “你很了解这里,那你说说,该如何出去?” 男子咬完肉,将鸡骨头远远扔开,再取薄雪净手,动作细致,贵气优雅。 事真多,闵绘周看了,心里暗嗤。 “现在你信了吧,魙者幻梦,有其运行秩序,我们是闯入者,一旦被识别出异常,就会遭受秩序的吞噬。这次是虎兽,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警告的语气。 闵绘周敲重点,“你还没回答我,该如何出去?” 十指浸雪冰凉,男子张手烤火,看向闵绘周,眼中深意,“要出去,就得寻找造幻梦的魙灵,用方术破其魙执,方可出境。” 需要用到方术,那确实只能跟闵绘周合作。只是,他真的只是想出去吗?那掉下时的那个笑是为什么?还是她的幻觉? 狂切的饥饿打断思绪,火源也抵御不住寒冷,闵绘周没再强守尊严,直接啃起烤鸡。 大女人能屈能伸,低个头怎么了?现在吃他的烧鸡,来日不影响她的刀砍下他的头! 男子瞧着,腔调悠悠地哟了声,“不是很有骨气吗?” 闵绘周囫囵吞枣,含糊声:“要你管!” 男子并不着恼,合衣躺在松针铺就的床上,闭眼道:“凌晨极阴之时,境内会起雾,那东西吸进去可不好。别怪我没提醒你,调息静气,方能安然度过。” 8.8 闵绘周啃着烧鸡,一边思考不死人的话。 要出去,就得寻找造幻梦的魙灵,破魙执。 魙执又是什么?是破魙吗?可方术上阶法她还未学会,到时找到了却没法破,怎么办?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吃饱了,闵绘周扔掉鸡骨架,在雪上搓干净手,扭过头发现不死人真的睡着了。她定定观察,察觉到他胸口有微微起伏,很弱,可确定在呼吸。 那就不算尸块…… 接着她又用手心化雪,清理手臂伤口,抹干净血污,坐回火堆旁。 视线又落在对面,不死人还在睡,要不要趁现在杀了他? 火焰摇摆,劈啪溅火星。 闵绘周眨眨眼,往火堆里扔进去两块柴。 再等等,反正不死人也受困,庙外暂无威胁。 还有个原因,她的血脉里,天然地涌动着对临阴境的探索欲,比她的求生欲更为强烈。这片滋养了客家族千年的秘境,她想亲自去看看,是如何模样。 雪越飘越大,闵绘周在蔽所外掩上两丛枝叶,能稍微阻止雪落进里面。做好这些,她也准备休息了。 风雪中忽夹带了朦雾,细看,呈现出污浊的幽青色。飘到蔽所时,松叶立即如同被抽干生机,由绿变干枯,外面的两丛枝叶也枯萎了。 这应该就是不死人所说的“雾气”,换个通俗的说法,就是“殃气”。为人死后吐出的最后一口气,阴毒带煞,中式葬礼有个仪式叫“出殃”,生人需躲避,就是因为这口气邪乎。 临阴境相当于一个死亡场,这里的一切本质都是死物,充满秧气也不稀奇。殃气中绿色最毒,打到植物不生,打到人倒霉发病,体弱的更会丧命,是该谨慎。 闵绘周在空中挥袖,试图驱赶秧气,但这些气体却如实质,状态丝毫不变,继续漂浮。她只能调息静气,就地躺下来,用睡眠来降低呼吸频率。 她闭眼入眠后不久,对面人衣袖微动,紧接着坐起身。 秧气飘到面前,男子弹指一挥,气体似受到冲击,瞬间拨开,全涌到闵绘周的位置上。 他面向闵绘周,微微倾身,靠近她,也临近燃烧着的火焰。 蔽所外的风雪,飘摇而进。 火焰随风摇曳,将将要烧上他衣角,却又像遇水一般,焰尾瞬息落低三寸,蜷缩起来。 男子看着闵绘周,秧气已经覆盖住她的身体,而她呼吸自然,面色红润,丝毫不受影响。 魙灵流出,行阳境也受影响,秧气飘荡。这闵周氏行走其中,却还能保持清醒,自如施术法,想来是有过人之处。 果不其然,突破幻力者,意识坚定,不惧秧气者,体质超然。 男子轻笑,眸中趣味流动,“希望你别像你的族人,别令我失望。” …… 闵绘周的睡眠生物钟是六小时,准点苏醒,起身望外,雪暂时停了。 依旧是清清夜色,不过月相稍浅,这就是临阴境所谓的白日了。 气温是上升了点,没那么冷了。 不死人不在蔽所内,闵绘周出去寻,在溯洄树上见到他。 他正用布条将昨夜闵绘周炸掉的树枝接回去,看起来一副菩萨心肠。 又不是嫁接,接回去还能像断骨重生不成,真真多此一举。闵绘周在树下喊:“喂,该走了吧。” 接完断枝,男子手掌心在接驳处轻抚三下,道:“去哪?” “找魙执啊。” “此境一草一木皆为他所化,哪能让你轻易寻到。” 昨夜明明不是这样说的,闵绘周来火了,“什么意思?你耍我?” 真是个炮仗,一点就着,男子只得好好好讲:“我们是外来客,得先找人引路,才好去寻魙灵。” “人在哪?” “紫荆山北向。” 闵绘周一直是个行动派,她摆摆手道:“那行,你搞快点。” 男子见她不耐烦,便飞身下树。 闵绘周进蔽所收拾物品,出来见不死人在吃无花果,果皮紫红饱满,一看就很甜。 广西有野生无花果,不过他是从哪搞来的? 男子见她注意力在这个果子上,便将其余几颗娇嫩欲滴的果子拿出,笑问:“想吃么?” 昨夜的烧鸡都是蛋白质,根本不抗饿,闵绘周想吃,可她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不吱声,男子拿起一颗无花果,玉质般冰白的指尖撕开果皮,露出绵密甜腻的果肉来。 明明是很普通的野果,经他展示,再搭上那张秀色可餐的脸,跟打广告似的,诱惑力十足。 闵绘周仿佛已经能闻到蜜般的香甜,她微微地抿了唇。 男子得逞地弯弯嘴角,想再逗弄几句。 谁知闵绘周一个变脸,冲他直嚷嚷:“还走不走?磨磨唧唧的。” 男子自讨没趣,一口吃掉果子,囫囵声:“走~” 周边有水田,却无人伺弄,作物长得要死不活的。 闵绘周也找不到人问,紫荆山北向是什么地方,她并不全然信不死人。 男子引路,带闵绘周顺着昨晚太平军离去的方向走。 路遇几波拖家带口的人,都挑着扁担,箩筐里是光着膀子的小孩,眼睛大而迷茫。他们无一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像是逃难的。 这个时期,鸦片战争的赔款通过加重赋税的方式分摊到平民头上,以前的广西耕地贫瘠,生产力低下,赋税让农民不堪重负,大量农户破产,不得不离开土地,成为流民。也因此,给了太平军吸纳兵力的机会,为起义奠定了基础。 此情此景,让闵绘周想起以前的历史考题。 她脚步慢了,男子提醒:“与你无关,别看。” 闵绘周如梦初醒,发现几个流民也在盯着自己,眼神打量。她收回视线,警醒自己:这是幻梦,一切都是假的,但会真的受伤,别多管闲事。 原本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离着段距离,待流民远去,男子近前几步问:“你唤何名?” 修炼者最重八字名字,闵绘周保持警惕,“问这个做什么?” 男子坦荡地道:“怕有人盘问,对个口风。” 理由正当,闵绘周不情不愿地回:“我姓闵周,单名:绘。描绘的绘。” “绘,会五采绣也,具形具色,好字。”男子赞了句,而后说,“我名唤……” 但闵绘周很快拉开脚步,丝毫不在意他的话语。 继续前行,很快见到露天的茶摊酒肆,再到稀稀落落的屋宅,不过瞧着冷清破败,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这是乡绅大户的宅子。”两人一直没交谈,男子陡然提上一句。 闵绘周疑惑地看他。 男子忽掉转脚步,来到宅子后院。 闵绘周更是不解,不赶路找魙灵,在这逗留什么? 只见他一个旋身,飞上墙头。 她被吓到了,小声呵斥:“喂你干嘛!越人墙头,小心被当贼抓起来!” 男子下颌微扬,指后头,“不作贼也会被抓起来。” 丢下这句,他进入院内。 闵绘周琢磨着这句话,余光倏然捕捉到晃动的人影,她微微侧头,见不远处有两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朝这边张望,俨然是之前遇到的流民。 闵绘周青春期时减过肥,长期低碳水暴躁得想砍人,何况是饿得不成样子的流民。这些人一路跟过来,目的绝对不善。 这不死人不讲道义,被跟踪一路,竟然没有提醒她! 为自保,闵绘周也做了回“贼”,翻墙入院。 她一落地,刚站稳,就看到不死人朝她眨眨眼,语气含笑,“现在知晓我为何要越人墙头了?” 闵绘周瞪他,发表看法:“小人。” 男子愣了一秒,而后失笑,仿佛没听过这个骂人的新鲜词。 挨骂还笑,颠的,闵绘周不管他,观察院内。 宅子外面瞧着破败,但里头花木有修剪痕迹,野草也有定时清除,不像废弃的屋子。 男子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解释:“大户人家举家避难,老宅都留有护院,外边流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擅闯。” 乱世能搬家的都是有家底的,留家奴守宅,便于日后东山再起。 说起流民,闵绘周还有个不解,“流民跟踪,也属于秩序吞噬?” “是。” “可我们什么都没做。” “你的衣着,还有你注视流民的举动。”男子道,“你奇装异服,又饰翡翠,看起来像外族小姐,可大家小姐不会盯着流民看。” 临阴境的秩序竟这么细致,闵绘周愁眉,“那不是一举一动都要小心?” 男子点头,“确是。” 闵绘周默了默,随后走到东厢房门前,手握住铜锁,用力一拽就给拽开了。 她进入屋里,直奔屏风后的木柜,想找套当地衣服换上。 木柜也上了锁,闵绘周拽开,翻找衣服。里面都是壮民服饰,她挑了一套素色的短衣细褶长裙。 清朝对土民的服饰没有明令整改,所以制式得以延用保留。 抱住衣服,闵绘周没有立即换上,而是突然猛踢了一脚木柜门,叫道:“烦死了!” 临阴境危机四伏,还不能施卦法使方术,处处受掣肘,她真的烦躁死了! 男子也在屋内,听到她疯叫,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前院就有脚步急促逼近,兴许是察觉到后院动静了。 闵绘周也听到了紧迫的脚步,这宅子足有三进,那么大的地皮,没想到护院耳朵这么灵。 “来人了,我们快跑!”从正门出去肯定被撞个正着,于是她推开侧边的窗,一脚踩上窗棱。 哪想男子拽住她胳膊,将人拉了下来,带她一起躲进床帏后面的夹缝里。 他们前脚刚躲好,屋里就进人了,听气息,是三个男人。 “老二,锁有无损坏?” “没有,像是滑脱了。” “柜门的锁也开了。” “老三,里面东西有没有少?” “都是衣物,无值钱玩意,瞧着没少什么。” “那好,再四处看看。” …… 三男分工巡视,扒柜子,看床底,墙角,门背…… 其实床底能看到闵绘周他们的脚,幸好床帏拖地,掩饰过去了。 几人略略检查过,就归正箱匣,合上窗,准备锁门离开。 宅子里本就没有贵重物品,就算有人闯入搜罗点不值钱的东西,也无所谓。这年头的贼和流民都是不要命的,追究起来两败俱伤。 夹缝薄薄一道,后边就是墙,挤得闵绘周动弹不得。且漫织蛛网,积了陈年老灰,她鼻痒,喷嚏忍了许久。 三男即将锁门,男子发现闵绘周的异样,忙伸手掩紧她口鼻,生生撤回了一个喷嚏。 人终于走了。 闵绘周先从夹缝挪出来,爽快地连打两个喷嚏。 不死人还在磨叽,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她扯掉头发上的蜘蛛网,等他。 男子出来时,就见到闵绘周在跟头发较劲,脸颊鼻尖都是灰,她的眼睛又圆而明亮,与顽皮的狸奴一般无二。他扑哧一声,乐出了声。 “笑什么?”闵绘周奇怪。 男子指指她的脸颊和鼻子。 闵绘周莫名其妙地在脸上抹,看到一手的灰,才知道他在笑自己。就是畅快的笑声,不像以前的讥笑,她也懒得理了。 弄干净脸,闵绘周瞥到不死人手上勾了个锦袋,问:“你拿的什么?” 男子道:“碎银。” “哪儿来的?” “床后边有个暗格。” 闵绘周恍然大悟,“所以你进这儿的真正目的是偷钱?” “诶~说偷多难听,”男子引经据典,正名行为,“万物皆为我所用,而非我所属。” 闵绘周嗤道:“冠冕堂皇。” 男子又说:“紫荆山北向有多远,你知道么?” “不知道。” “六十六里地,靠脚力你成么?” 闵绘周诚实摇头,“不成。” “那便是啰!”男子在手心抛着锦袋,“这钱啊,得用来买马。” —— 有房屋居民,就代表离市集不远了。 清代百余户为一里,含数个自然村落,这些人的日常贸易划分好为时间,叫“圩日”,并集中在一个地方。 换上当地服装之后,闵绘周没再遭受打量,顺利到达市集。 她逛过乡下的“圩”,卖什么的都有,清末的“圩”也大差不差,还有以物易物的。 他们目的明确,直接去马匹交易地所在的养马冲。 途中遇到传教的人,硬是让他们一人接一本《原道警世训》,说前边有大老虎和祈福游行可观看。 走了没多久,就看到那人说的大老虎和游行。 就是把虎剥了皮展示,当地苦虎患已久,自然愿意凑热闹。所谓的祈福类似跳大神,将传教的内容化用其中。 人多嘈杂,又聚于主路,他们被迫纳进观望的人群中。 《原道警世训》是拜上帝教的传教读本,偏远山区,三不管地带,太平军的传教方式简单粗暴。闵绘周站在历史的洪流中,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儿戏。 只是跳大神的队伍当中,怎么会有几个穿道袍的人?其中一位老者看着像民间端公,穿的却是长蓝衫,而不是标志性的多瓣法裙。 闵绘周自小学术法,接触过许多桂地和西南的法本,完全猜不出这是哪个派系。 旁边不死人出声:“这是承的地方法脉,所以法服形制较奇异。” “地方法脉?” “对,民间法教因地域、民俗、供奉差异,法脉独树一帜者多如牛毛,有何奇怪?” 也有道理,中华地大物博,闵绘周纵使读再多法本,见识也不过在一隅。 “拜上帝教教义与佛、道、民间信仰相斥,视其为邪教,太平军怎么会让道士和民间法脉上台一同宣扬?”她发出这个疑问时,特地压低了声音。 跳大神还在继续,戴五老冠的老者照本宣科,声量不大,含糊不清。 男子耳目顺风,听到宣科内容,一贯多情的眼眸浮起一丝鄙夷。 跳大神的人手臂撞向端公,似乎在提醒什么。 端公的声音清晰不少。 男子道:“答案就在其中。” 反正他们被挤在人潮中,一时半会出不去,闵绘周仔细听。 广西一带民间法教法门多融合了梅山(三元教),闾山,巫傩几派,这位端公念的经却很古怪,什么“上帝是唯一真神,存在于神国,太平军是神国在人间的正义执法军,天下男女皆为一体,是兄弟姐妹。神性会庇佑神国子民,身强体壮,百病消除,不惧一切邪祟。阎罗妖(清朝皇帝)是最大的邪神,太平军主领人被赋予代言天父、天兄的权力,附身传旨,铲除一切妖魔邪佞”。 周围有人听入了迷,也有人面露不解,更有人情绪愤懑。 道士、端公代表本土信仰,本土信仰投靠拜上帝教,承认了其教义,这应该就是太平军让他们跟随宣传的原因。只是不知他们是自愿,还是被迫的。 太平天国运动虽然为辛亥革命奠定了基础,但不得不承认有其局限性。 跳大神结束,人群散去。 太平军拥向一处,应该是要回营地了。 紫荆山山区是太平军纠集兵力的地方,那李秀成陈玉成应该也在,如果能见到他们,届时不死人的身份就不戳而破。 闵绘周想跟随去看,太无突然抓住她,眼睛淡淡的探究,“去哪?” 闵绘周没法解释,摇摇头。 “该走了。” 不死人放开她。 养马冲离这不远,兜售的多为本地矮马,属于地域性品种,便于驮货行山。 不死人跟随马贩选马。 闵绘周在边上等。 养马冲相当于一条土街巷,两面都有人居住。 巷内有小孩起哄。 “扔他!我阿妈说他才是邪祟,蛊惑人心!” “阿妙哥被他骗去当红头军,被官兵打死了,他是坏人!” “祸害!祸害!” …… 巷子里,刚刚传教的端公被几个人围着丢石头,右腿一跛一跛地躲。 闵绘周嘀咕:“传教的又不止他一个,为什么逮着他打?” 有人路过说了一嘴,“因为齐端公以前是个好人,养马冲住的都是贫户,他见人困难,办法事经常不收钱。现在变了模样,可惜呀,就遭人恨啰!” “那以前的好也是好,就因为现在身份不同,就要羞辱他吗?”闵绘周就事论事。 那边正在挑马的不死人,忽而朝闵绘周这边看了眼,表情讳莫如深。 路过的人被她一噎,又道:“阿妙是他的徒弟,因为他死了,现在的报应不是他咎由自取吗?” 闵绘周隐晦地说:“有钱的早逃难去了,没钱的,才会留下来。” “诶你!”路人不跟她废话,走了。 小插曲过后。 养马冲来了一个卖芋头糕的阿婆,闵绘周没食朝,用挎包里的一个小发夹,换了一块芋头糕。 阿婆驼背,蹲着守糕点,一边叫卖。 这地儿,空气都是马臭味,也没人买。 闵绘周蹲在一旁,吃着软糯的芋头糕,跟阿婆搭话。 “阿婆,紫荆山北向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马有啥好挑的,不死人还在跟马贩交涉,天时地利,她就问了。 阿婆行动缓慢,答话也慢,“北向啊,是紫荆山的一座孤峰,三面崎绝。要上山,只能从地下一个潭池中过,不过呀,那渡棺潭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一个潭而已,有什么不好?” “小丫头,我跟你讲,”阿婆的语气,慢而敬畏,“那地方邪门的很,听说只要有人靠近,潭底便会浮上一口石棺,棺身缠着铁链,锁了把铜剑压在棺面上。渡潭先渡棺,渡棺先见血。渡棺潭,渡棺潭,见血渡棺,有去无回……” 闵绘周听着,后脊发凉。 男子买好马,朝她招手。。 清浅的月色在男子那张美人脸上,镀上一层阴翳。 “好了,我们出发吧。” 9.9(未修) 见血渡棺,见谁的血,渡谁的棺? 破法,寻替身,寻谁做替身? 紫荆山北面只有一座孤峰,去那里,要找什么人? 细思极恐,闵绘周的手心一瞬间冒出了冷汗。 不死人牵马等候,笑着问:“怎么了?” 那笑容,莫名让闵绘周有种被引导着走向悬崖的感觉。 她垂低脸,视线落在阿婆那篮芋头糕上,伸手拿了个糕点塞嘴里,边嚼边说:“买点吃的,我没钱。” 男子听话地过来,付钱,将芋头糕全部买下,挂在马鞍环上。 闵绘周接过不死人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她以前在马场玩过几次,骑马不算熟练,好在矮马温驯,行走又稳。 男子策马跟上来,在前头带路。 望着他敞露的后背,闵绘周找回一丝对局势的掌控感,身体的寒意散去。 几十里不远,可如果是翻山越岭的路,那可折腾了。 闵绘周的身子骨都快被颠散了,路越走越荒僻,她始终不敢放松警惕。 不死人还在半道下马,挖回黄泥,让她抹在五窍。黄泥塞五窍,是为掩盖生气,看他的举动,渡棺潭的邪门不是传闻。 不死人主动解释:“前边有一池潭,近之需敛生气。” “池潭?”闵绘周在五窍抹黄泥,故作疑惑。 座下马儿不知因何躁动,在原地踩踏。 她在马上,男子站着,控制住缰绳,马儿安静了。 他微微仰脸看她,话语含义深深,“你不是问过人了,那儿,就是渡棺潭。” 男子伸手,指向东方。 闵绘周顺着望过去。 那是一片乱石地,月光下,有波光晃在怪状石头上,粼粼虚幻。 在养马冲,不死人离得那么远,都听到了她和阿婆的对话。闵绘周不装了,点点头。 男子不再上马,在脸上抹完黄泥,自己便牵起两匹马,带闵绘周前往渡棺潭。 闵绘周放眼打量四周,记住各方位地势。近了,她看到潭水深深,寒意阴森。 下马,到潭边。 临阴境没有白天,她也看不出潭水里有什么东西,不过山风呜呼,只带来远山的空寂。 渡棺潭这片区域,静得异常,无任何生灵的痕迹。就连潭水,也风过无痕。 闵绘周视线落在潭中央,开始相信会有石棺浮上来。 “喂,你有没有给马封五窍?” 男子将缰绳套在一颗石头上,回道:“并未。” 闵绘周心脏猛地一跳,转过头看他。马也带生气,他特地提醒她抹黄泥,为什么对马不管不顾? 还是说,他是故意的…… “为什么?”闵绘周问。 套完缰绳,男子走过来,潭水波光映在他眼底,显得兴奋异常。 一颗石子蓦然投入平静的潭面。 闵绘周的心脏也跟着重重一跳。 不死人是故意的,他在试图引出…… “因为要渡潭,就得先渡棺呀。”男子雀跃地道。 他皮肤白似雪,黄泥痕迹如刀刻过的伤痕,眼神兴奋,神情微笑。一张脸,诡异极了。 所以,见血渡棺是真的。闵绘周不由得后退两步,离潭,离他远一些。 潭水在这时开始流动,哗哗地打起浪。 闵绘周寒毛直竖,只见潭中央水泡滚沸,咕噜噜地,真的浮上一口石棺。 跟阿婆形容的一样,棺身缠着铁链,棺面锁着把剑,剑柄贴了一张符咒,符中的“讳”极其复杂——“讳”是神的名讳,越复杂,请的神越厉害,镇压的东西就越可怕。 之前还百般阻止她施法,说什么切勿引起异动,现在却作了个大的,这不死人到底是想干嘛? “你在做什么!”闵绘周惊出了冷汗。 男子径自去解缰绳,重新牵起两匹马,他平平常常地道:“那怨灵生前是个将军,自视甚高,自然不会迎接我们。潭底已升起石柱,我们需走过去渡棺。” 所以传闻是真的。 可是,就这样拿自己当口粮送上去? 闵绘周惊疑不定,“你要,给他索血?” 男子挑眉,表现出意外,“我像这么蠢吗?” 闵绘周僵硬地摇头,他不蠢,因为就算被索血也是索她的血。 男子牵马,踩入水中,波纹一圈圈荡开,打散天上的月光。 他的动作,让闵绘周的心又紧了紧。 男子并未下沉,稳立于水面,“将军不屑饮马血,闻到牲畜的气,便不会索血。我们渡棺时需小心,别泄了生气。” 原来如此,那他是没有拿她献祭的打算吗?闵绘周不敢真正信他,既已到这里,没理由退缩。 反正她在后面,他有什么动作她都能第一时间反应,先按兵不动。 “走了。”不死人携马儿催促。 闵绘周跟随在后,一步步踩过石柱,“马儿会掉下去吗?” 她好奇,马儿近潭前,明明烦躁不安,为什么现在却步履稳当。 “你不会,马儿就不会。” 闵绘周无法联系这两者的关系,只当他在警醒和揶揄自己。 石棺在中间,他们已经走过一半,棺面的铜剑和符咒清晰可见。 “听过剑压棺的封印咒吗?”不死人在前面突然问。 闵绘周低头看准石柱,又迈过一步,回道:“听过,犯大凶才用五行金相压棺。” “一个将军壮志未酬的怨恨,还用不上大凶的封印,那石棺里,封的其实是整座亡军山的怨灵。生不得志,死后妄念成阴兵,前往镇南关。所以索血,不停地索,贪得无厌。” 风变大了,吹得波澜四散,吹得不死人衣袂飘飞,他的身形仿佛在潭面摇摇欲坠。 “这么久远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闵绘周问。 说着,听着,他们已经抵达水潭中央,石棺就在眼前,而前方已经没有石柱。那就意味着,要继续前行,就得踩踏过石棺。 男子站在石棺前,铁链被潭水拍晃,一下一下地叩响棺侧,声音冰冷阴沉。 “它告诉我的。” “……谁?”那种寒毛直竖的感觉又来了,四面水色幽深,闵绘周的脚有些发软。 “石棺里的东西,你没听到吗?”不死人道,“它还在说,你仔细听。” 他话音刚落,风声立即发生了变化,由原来的呜呼变成凄厉的鬼哭狼嚎: “还不够……还不够……差一点,就差一点了!……还差一点,快给我……” 不死人轻笑,“看来,它还是要索血。” 闵绘周在诡异的风声中退后,一脚踩不到底,低头才知来时的石柱全沉了底。她惊悚地抬头,只见不死人不知几时转过了身,看着她。 他拔下骨簪,握在掌心,双眸亮得邪异,银灰色长发如丝绸般散开。风拂长衫猎猎,潭面倒映的身影张狂,似妖孽。 不死人往前走。 闵绘周退无可退。 原来是见她的血,渡他的棺。 闵绘周就知道,这一切都是捕杀她的圈套,什么出临阴境,都是诱饵。她错了,是一丝一毫都不要信他! 更要命的是,闵绘周脚下的这根石柱也在下沉。惊怒交加,热血上头,她高举手,不顾一切地喊:“方术!” 方术应召,在她掌中化成实形。 方术清正本源,震慑棺内怨灵,风中哭嚎声渐散。 只是,铁链依旧叩 棺,石柱仍在下沉。 闵绘周转腕,单手悬刀,刀刃直指而出,对准不死人。 男子脸色稍变,露出疑惑。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阴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闵绘周运势一招下劈。 不死人旋转足尖避开,他与石棺本就近,于是这一刀直接劈砍在石棺边角。 “咔——啪——” 缓长的两声,石棺裂出两道宽缝隙。 有浓烈的血气渗出。 男子眉头轻皱,喊:“快停手!” 闵绘周不可能再听他的,喝令方术。 “方术有令——地火明夷!” “天雷无妄!” “泽风大过!”② 她接连使出三招卦法。 火雷齐攻,最后一招的刀势更是卷起潭水,如洪流过境,朝男子席卷而去。 泽水覆木,过涉灭顶,她竟用上了大过卦! 男子一把抓起石棺的碎石,朝方术刀身的符象投掷。 闵绘周听到铮铮几声,心里奇怪,当察觉到方术刀势减弱,卦法威力也随之削减。她立即反转刀背,原来是碎石撞破了卦法爻位。 不知道他是碰运气,还是本就知道卦法与方术刀的符象相通,不过无所谓,只要她的招式够快,他绝对招架不住! 闵绘周数招卦法并发,又挥出一刀泽风大过。 泽水势大,男子被数道水柱击中,撞上石棺。他用手扣住石棺,以免被水柱冲下去,也就是在这时,他发现石棺血气已经渗完。 这就代表石棺要索血了,果然,棺身开始猛烈晃动。封印已残缺,再不喂血,怨灵恐会破棺而出。 “姑娘!” “少侠!” 男子想要解释,迎接他的却是更猛烈的攻势。 “废话少说,迎战!”闵绘周咄咄逼人,“别再装弱了。” 男子定定看她,随后笑了起来,“好!很好!” 他手中骨簪蓦然飞出,浮于半空,与它主人此刻的眼神一般,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气。 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吗?闵绘周眸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现在,就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本事吧! 闵绘周横刀守势。 原本以为要戳向自己的骨簪,却刺破马颈,流出的血尽数被引入石棺。 看到这幅画面,闵绘周愣住了。 片刻后,马变得干瘪,皮包骨的架子轰然倒塌,沉进水潭。 石棺还在剧烈晃动,铁链哗啦哗啦地响,铜剑几乎要被震开。 “贪得无厌。”男子说着,扶住石棺起身。他手指在剑身轻轻划过,一滴血滴落在符咒上。 一切都安静了。 “怎么……回事?”不死人索的是马血,而不是闵绘周的血。 “咔吧——哐当——嘣——哗哗——” 短暂安静过后,石棺爆发出更疯狂的动静。 棺身缝隙继续开裂,铁链崩断,铜剑脱离,潭面翻起巨浪。 “不够……不够……不够!!”万千种声音揉杂成不甘的喊话。 封印失效,怨灵要破棺而出了。 人在危险处境下,第一念头是跑!闵绘周转过身,看到潭水升高数丈,如同海啸,即将要吞没一切。 潭水倾覆,几乎要现出潭底。 也现出沉底的石柱。 “方术!”闵绘周一刀劈开水墙,跳下石柱。 “去哪?” 有人扣住她手臂,闵绘周挣不开,回头看。 不死人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侧,白得失血,像从水里爬上来的水鬼。他朝她扯了个笑,眸子却冷若冰霜。 “闵绘周,你想取我的命,那便一起死吧!” 10.10(未修) 不死人实在阴险,闵绘周之前就已记住周边地势,再有方术协助,完全可以冲出渡棺潭。但他死死钳住自己,她动弹不得,只能随他一起被滔天巨浪卷吞。 可奇怪的是,吞噬而来的水浪并未袭击他们,而是回转在他们身周,就像被什么物质无形隔开,他们身上滴水不沾。 身体一直在下坠,一直在下坠。 这不像潭的深度,倒似悬崖。 好奇怪,不死人到底要带她去哪里? 闵绘周还在思考,猛然的撞击让她头脑一瞬发空,疼痛随之而来,“呃!嘶……好痛!” 她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知觉,撑手微微抬起身子,发觉掉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四周都是凹凸不平的原始石壁,地面石块散落,顶上是个自然形成的穹形顶。 空气干燥,这里绝不是潭底。 这到底是哪?闵绘周挪动腿,又胡咧咧地喊疼。她缓了缓,忽然察觉身体底下压着软的东西,似乎还有微微起伏。 闵绘周疑惑地转过头,猝不及防撞上不死人那张招摇的脸。 他眉间忍着痛意,露出个僵硬的笑,“姑娘,我该更疼才是。” “你——”闵绘周发现自己压在他腿上,手也还被他攥住,她第一念头不是下去,而是呼喝方术。 “方术!” 方术凌空现形,大刀横在男子颈侧,环首微晃,利器的嗡鸣声轻轻。 还没来得及高兴制住不死人,闵绘周手腕被一扯,心口瞬即抵上一枚骨簪。簪尾锋利,隐隐透过衣衫传来冰凉的一点。 一刀一簪,相互抵制。 “你有这利落身手,昨夜虎兽当前躲什么,虚伪!”闵绘周冷讽。 “姑娘不知,我其实体弱。”男子作势喘咳了两声。 闵绘周冷哼:“撒谎成性。” 男子笑:“我这一生,所得诠评,唯你一人。” 闵绘周:“作恶之人,怪不得没朋友。” 男子眸中情绪一闪而过,笑了笑,“姑娘所言甚是。” 笑容,语气,彬彬有礼,如果那只簪不对着她,就更真了。方术已架颈,现在却不能妄动,闵绘周心有不甘。 真想一刀了结掉他!可是交手以来,她能够确定,他身手有所保留。是方术更快,还是骨簪更快,她没有绝对自信。 越思虑,越寸步难行,闵绘周干脆转换思维。陌生地方,先了解环境,把握一切对自己有利的讯息。 “喂,这是哪里?” 男子道:“结界。” 闵绘周:“潭底藏了结界?” “是。” “你早就清楚?” 男子摇头,略有些委屈的语气,“你以为我为何拖你下来?能用得上大凶封印的怨灵,可不好对付,这结界能保我们。” “呵呵!”闵绘周冷笑,“不知道是谁在上面说,死也要拉着我死。” 男子:“是你先使方术。” 闵绘周:“是你先威吓我的!” 两人一来一往,像小孩吵架。 男子又道:“我如何威吓?” 闵绘周再回:“你讲亡军山怨灵的故事,一会儿说要索血,一会儿又举个骨簪,动不动笑得跟鬼一样。” “我笑得与鬼一般?”男子不可思议,眉头紧紧蹙起,“鬼怪丑极,我如此貌美,你竟将我与鬼作比!” 方术刀砍他都没那么激动,一个大男人这么在意相貌,闵绘周嫌弃地道:“笑得阴森森的,可不跟鬼似的。” 男子呼呼地喘气,显然气煞,脸颊爬上一抹淡淡的红,“你有眼不识,怕是障目。” 他一气,簪尖松动了,闵绘周偷摸往后挪身,腕骨受力,接收到他警告的眼神。 变脸怪!她心底嗤骂,不动了。 男子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意气,平顺心情。他得知她私下打探紫荆山北向,知她防备甚深,想逗她一逗,没成想,反叫他受累。 “倒打一耙,要不是你劈裂石棺,封印也不会破。” 闵绘周反唇相讥:“要不是你神神叨叨的,我也不会唤方术。” 又谈崩了。 男子轻叹:“多说无益,一探结界,你便知我有无妄言。” 这是示和。 闵绘周想了想,决定接下台阶。因为临阴境还不知道怎么出去,又掉入另一个未知结界,何况她现在坐他身上,姿势实在不雅。 “你先松手。” “你刀比较快。” “那就一起。”闵绘周数数,“一、二、三!” 男子收簪。 方术悬刀。 闵绘周从他身上下来。 男子坐起来捶麻木的腿,而后挽束发髻,插上骨簪。 闵绘周则四处摸索,看结界在哪,能否破,好早点离开。 方术并未消失,而是悬立在她身后,跟随她走来走去,环首微晃,与她辫尾的玉饰相映成趣。 男子听着琐碎的声响,看着这一人一刀,只觉得头疼。 “结界到底在哪?”闵绘周站在石洞出口前,前方是不见五指的黑。 男子拂袍掸袖,清掉身上尘灰,道:“你随我来。” 他带闵绘周走进黑暗的洞口。 “方术。”闵绘周唤一声,方术刀身暗纹流动,光亮幽微。 光线不佳,好歹能看清点路。 洞口里面还是石洞,走过石洞又石洞,闵绘周以为碰到了鬼打墙,倏然间听到了响鼻气息。 “什么东西?” 男子看向右边,说:“马儿。” 距离可能远,方术的光亮照不到,闵绘周走过去,发现真是来时骑的马,马鞍环上还挂着芋头糕。 折腾大半天,肚子早饿了,闵绘周先吃了两块糕点,然后再给马喂了吃。 马儿不惊不慌,眼睛安静,她一检查,才知道是被封了耳目,怪不得那么大动静也没发狂。这肯定是不死人的手笔, 马儿与他们一同掉落,它在这,或许出口不远了。 走了没多久,清浅的光线一下子投射进来,闵绘周仰头,就见一张透明的水墙在头顶上张开,水波荡漾。墙内是石洞,墙上是流动的潭水和那副碎掉一角的石棺,棺身黑气聚集,在试图冲击水墙。 看地形,潭底空间是坍塌遗留的,潭与石洞的连接处确实施了结界,就形成了与世隔绝的空间。事实摆在眼前,闵绘周勉强信了不死人说的结界能保他们。 这渡棺潭的地形极妙,他怎么想到潭底别有洞天的?闵绘周好奇,“你是怎么发现这处有结界的?” “说起来也算因祸得福,”男子道,“浪涛掀起时窥探到的。” 闵绘周可不认为这是福,她困扰道:“石棺也掉进来了,我们要怎么出去?” 破结界势必会与怨灵对上,不破就要一直受困。 男子神秘一笑,“自有人会助我们。” 人?这底下还有其他人?闵绘周刚要问,不死人忽而推了她一把,将她塞进石壁的天然缝隙内,自己也挤了进去。 闵绘周不明所以,“你要干嘛?” 男子竖指贴唇,“小声点,有人来了。” “四周静悄悄的,哪有人来?”闵绘周眼神怀疑。 男子无奈,“姑娘,你这么大一把刀立在那,我胆敢骗你?” 闵绘周顿了顿,低唤:“方术。” 方术光芒收敛。 两人一刀彻底隐匿在黑暗中。 等待时,怨灵拱着石棺撞击结界,咚咚闷响。 闵绘周担心结界被撞破,低声:“会不会人没等来,结界就破了。” 男子确定道:“不会。” “它们老在那儿撞,想要干嘛?” “还想索血。” 闵绘周想起马被吸干血的画面,恶寒地抖了抖,“马的血?” “我的。”男子淡淡地说。 他的?闵绘周更惊讶了。 这时,另一边洞口有脚步声传来。 细碎,步伐小,蹦蹦哒哒的,似小孩子的步调。 闵绘周凝定视线,就见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咻的一下,从洞□□出,再呈抛物线落地,嘣的一下激起地面碎石。 “是哪个王八蛋把我结界砸了!”那圆东西也就一米高,寿桃似的饱满额头,两颊红润泛光,彩发簪顶。短手短腿,叉着腰怒骂。 老头脸,顶个杀马特七彩发,煞是有特点。这种奇怪生物出现在临阴境,极大可能是物怪。 “这破棺材压我头上久了,分不清主次了,竟敢到我府前撒泼!”矮老头跳起来骂骂咧咧。 闵绘周小声问:“诶,你说的有人助我们,不会就是那物怪老头吧?” 不死人没回,她侧脸看,见他手中掷出一颗石子,正中结界,击出连片裂痕。 结界怨灵群拥而至,冲撞裂隙。 “你在干嘛?怨灵会冲破结界的。”闵绘周惊声。 男子轻巧地说:“助它。” 闵绘周不得不送他一句:“神经病!” “谁?是谁在暗处搞鬼?” 那边矮老头察觉还有其他人在场,嚷嚷着放狠话,要找出暗鬼。 前有怨灵挡道,现在又树敌物怪,闵绘周不懂不死人的脑回路,想着还是得靠自己。她要出去,至少先解决掉一方敌人。 男子却按住她,眼中游刃有余,“且看着。” “看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结界骤然崩碎,石棺轰隆一声砸在地面,怨灵群起涌入,潭水急奔倒灌。 怨灵闯入石洞 ,黑气幻成一个个骷髅头,拥挤作一堆张着尖牙叫:“血……血……我要血……” 怨灵恶极,一闻到物怪老头的气息,群袭而上,瞬间吞没掉他的身影。 闵绘周瞧着预感不好,眨眼间水已淹到脚面,她头都大了,怒目相对,“你是想让我看我们怎么死的?!” 男子见她眼睛瞪得像铜铃,在黑暗里发出唬人的幽光,觉得有趣,闷声笑了起来。 “谁在暗处笑,快给我滚出来!” 矮老头大喝一声,握着把铜剑从怨灵堆中厮杀出来。他一边斩杀怨灵,一边并指施法,“地生地杀,地生界,起!” 话音刚落,原本裂开的结界瞬间像被一个无形的巨掌拢起,水流停止倒灌了。 “敢笑我,给我等着!待我将怨灵收走,就取你狗命!”矮老头咋呼呼地叫,继续对付怨灵。 物怪本事不小,闵绘周用手肘撞不死人,微弱的气声警告:“别笑了,给我闭嘴!” 掉下来垫做沙包,脏腑内伤,她手劲大,撞一下就闷痛,男子喉中有了血腥气。他抿抿唇,压住笑意,喘着解释:“无妨,他此刻分身乏术,奈何不了我们。且他快些对付怨灵,我们才好出去。” 他是想一石二鸟,黄雀在后吗?闵绘周说:“他一个物怪,能够收服所有怨灵吗?” 男子说:“你仔细瞧他那剑。” 闵绘周定睛看,“那剑……与封棺的剑一模一样。” 男子点头,“将军武器是双剑,一剑镇压,一剑斩杀。他在此设结界,建府邸,早留有后手。” 见血的兵器煞气重,一些法教确实会如此使用,物怪这么了解,那石棺的封印是他所为吗?闵绘周低眉沉思,又闻不死人出声。 “还有,他并不是物怪,他叫九窍。” 闵绘周猛地抬眼,“九……窍!是那个精生九窍?” “是。” ——灵有七窍,而这精生天生天杀,通闻天地,多此二窍,故得名九窍精生。 族策寥寥几句描述,闵绘周当初看时就十分好奇,世上除却鬼怪神灵,还有精生一族。如今得见,只觉得天地之大,万物之多。 传言九窍识遍神鬼,鼻子极灵,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发现他们?细想想,或许是马的体味大,暂时掩盖了他们的气息。 联想不死人之前的说法,闵绘周猜测,“你要找的引路人,该不会就是九窍吧?” “正是。”男子道,“他通闻天地,又不归阴阳,魙灵幻梦的秩序于他无用,占尽天时地利。” 怪不得不死人说因祸得福,原来是这个福。峰回路转,寻魙一下子有了眉目,只是现在闹成这样,闵绘周不知道他该怎么说服九窍与他们同行。 “死白面,别以为自己藏得多好,我闻到你的味道了!”九窍挥舞铜剑,几个蹦跳,就到了石缝外。 方术先察觉到异样,绽放清光。 闵绘周缩在石缝里,透过不死人,看见九窍铜剑上的怨灵。 九窍指剑而出,怨灵倾出,咬在不死人肩膀胸背。 不死人闪身出了石缝,没走几步便倒下,周身被怨灵覆盖。 怨灵索血,发出蝙蝠一样的吸食声响。 方术刀挡在闵绘周身前。 九窍撩了一眼便不管她,走近不死人,用剑尖拍他手臂,一动不动。 “哈哈,它们真正想索的是你的血,别以为藏了生气就能作壁上观。你笑呀!再笑呀!毁我府邸,还没跟你算账,倒叫你死得痛快了。” 九窍在发泄不满。 闵绘周只觉得奇怪。 从在行阳境遇见不死人,对峙多次,他从未使过术法,靠装弱却能次次化险为夷。她不信,他就这样被怨灵索血而亡。 “死白面,现在脸也毁了吧,看你还招不招摇……”九窍骂着骂着,脚腕忽被抓住,他诶了声,然后腿,再是手,整个身体被从天而降的绳索套住,收紧! 不死人负着怨灵,悠悠地从地上爬起,站立时身形晃了几下。他冲九窍露出迷人的微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这张脸完好无损,依旧丰神俊朗。” “死白面你又骗我!”九窍被五花大绑,情绪愤怒,他转而想起怨灵快索干他的血了,得胜心依然。 “怨灵索去你的血,很疼吧,你也撑不了多久了。” 男子仿佛才记起蚕食自己的怨灵,他指尖在颈上划过,捻起一滴血珠。 “确实,有点疼。”他说着,倏然捏散那滴血珠,血雾顷刻间弥漫。 他双臂拨展,血雾在他掌中化成极其锋利的小针,寒芒烁烁,飞刺向四周! 瞬间腥风血雨,怨灵消失。 闵绘周亲眼看他仅用一滴血,便能徒手化器。 他的长衫点点透血,唇白得,更似鬼了。 11.11(未修) 空气中还残留淡淡血腥。 忽然,一根绳索甩到闵绘周眼前,她伸手抓住,不解地看过去。 男子用幽怨的眼神斜她,娇容煞白,“闵绘周,好歹我们有共患难的情谊,你就这样冷眼旁观我被怨灵索血?” 像是真埋怨了,连名带姓地喊,闵绘周还记得他徒手化器的凶悍,一时说不出话来。 男子定定看她,唇边浮着浅笑。 他发上骨簪锋利,微弱光线晃过闵绘周眼睛,将她从适才血腥的情境里彻底拽出。她缓缓回道:“还装,那些怨灵都不够你一滴血杀的。” “过誉了,我仅此一个拿得出手的伎俩。”男子连着咳嗽几声,嘴角那抹殷红,跟证明自己柔弱似的。 闵绘周看见他嘴角的血,应该受伤不轻。这个人,为了让九窍放松警惕,不惜以自己为饵,是真狠。 “来帮我个忙。”男子扯动绳索。 闵绘周原不愿搭理他,想想还是挪身出石缝,“什么忙?” 男子仰起下颌,指竖立插地的石棺,“将九窍挂起来。” 九窍之前在走神,闻言精神一振,怒斥:“臭白面,我这一身锦衣精良难得,怎么能碰棺材秽物,你快放开我!” “是你的锦衣,又不是我的。”男子甩高手中绳索,挂住石棺,慢慢放绳,动作好不仔细。 九窍继续喊:“死白面!臭白面!有能耐放开我,我们痛快斗一场!” 男子皮笑肉不笑,“你知晓的,我一贯没能耐。” 油盐不进,九窍简直要气死。 男子见闵绘周久无动作,看向她。 “这……”听对话,他与九窍结怨已久,闵绘周不掺和为好。 “我失血过多,乏力,或许一不小心松开绳,届时……”男子越说声越弱。 闵绘周半信半疑,见他身体微微打晃,好像真的虚弱。出境须与九窍合作,真放跑了,她也无法独善其身。 闵绘周将绳索扔过棺顶,再接住,往下拽。 男子配合,同时拉绳。 九窍的身子猛地被吊起来,后背一把撞石棺上,摩擦过精良的锦衣,传来布帛清脆的撕裂声。他沮丧苦脸,大骂:“狡猾鼠辈!只会使些坑骗伎俩!他朝一日载我手上,定叫你们生不如死!” 你们,九窍真当他们是同伙,一起恨上了。闵绘周不禁怀疑,不死人让她帮忙,是不是想拖她下水。 男子打好绳结,俯身看着九窍,厚脸皮地道:“好,我等着。” 九窍吹胡瞪眼:“你——!” 男子检查一遍绳索,够不够稳妥,再开门见山地说:“九窍,帮我寻魙,我就放开你。” “不可能!永远不可能!”九窍态度强硬。 男子早预料到了,知九窍没那么容易屈服,“那你便吊着吧。还有,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石棺里葬着尸骨,常年埋于渡棺潭,荫尸未化,极可能会流出些尸水来。” 听闻精生一族是只饮露水的主,最好干净,这无疑是在攻击九窍的心底防线。闵绘周暗暗啧声,不死人不单对自己狠,对外也是打蛇打七寸。 果然,九窍扭动身子,绷直了背,避免碰到石棺。 男子瞧着九窍扭得像只虫子,忍俊不禁。他低首整理衣衫,满布血点,实在失礼。 他对闵绘周说:“我去换身衫,片刻就回。” 他长衫满是血,在外走动是得换,不过这里都是洞穴,哪像有衣物的样子?闵绘周问:“这儿哪有衣衫?” 男子余光瞟着九窍,好整以暇地解释:“九窍性喜鲜亮,最爱收藏宝石锦缎,适才你没看到洞壁的荧光吗?那是嵌了夜光宝石,极是珍贵。” 怪不得毁他的府邸这么生气,原来有这么多值钱玩意。恰好闵绘周也没换洗衣物,反正已成仇,不要白不要,“那你顺道也给我寻件衣裳。” “好。” “还有,再多拿点金银,我想吃肉。”闵绘周如是道。 男子赞同:“还是你思虑周到,可!” 一来一往间,就处置了他的私产,旁边九窍听得脸都要绿了。他双拳紧攥,痛斥:“你们这是强盗所为!” 男子好笑,“九窍天生天杀,也善谋生之道了么?” 言下之意,他的东西也来源不正。 九窍鼻孔朝天,自傲姿态,“我通闻天地,当然知道哪里有好东西。” “是是,这世间天材地宝皆归你九窍所有。”男子敷衍着应和,从另一边洞口离开了。 九窍脸更臭了,“你们给我等着,别栽我手上,定叫你们生不如死!” 不死人走了,闵绘周找块石头坐下,听九窍骂骂咧咧,直到他累到喘气。 她手撑着脸,歪头看九窍,安安静静地打量。 九窍察觉到她的目光,扬鼻子哼一声,“看什么看!” 闵绘周当然不能说是因为精生这个物种稀奇,她摇了摇头,而后闲言道:“你为什么叫他白面?” 九窍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她指的是谁,他哼哼着说:“脸太白。” 好直接的理由,还挺搞笑,闵绘周再问:“你们早就相识?” 九窍不屑:“谁跟他相识!” 言语明明旧仇新恨,却矢口否认,看来这仇大了去了。闵绘周好奇不死人的来历,难得有人相识,她循循善诱,“你们有什么仇?你跟我说的话,我就……” 九窍嗅到了转机,“就什么?” 闵绘周突感后背发毛,像被什么轻轻扫着。她止住话声,转过头,就见不死人笑意盈盈地站在不远处,眸中情态,暗藏探究。 他身穿一件云水色流光长衫,玉带换成皮革腰带,松骨兰质,低调不凡。手上还提溜着个包袱,包袱的布料纹路和光泽感,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她忽然不说了,九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不死人。只见他身着瑞草仙鹤纹散花锦制成的长衫,天姿秀出,气质显贵。 散花锦以纹路满布、色彩浓厚的风格闻名,这件长衫 的布料却反其道而行,采用云水浅色锦底,瑞草仙鹤如流水浮波隐匿其中,形成了摇曳纹变的景观,乃佳品中的孤品。这死白面一挑就挑到好的,连打包东西的布都用的宝相花缎,那绑结的褶皱,看得九窍怜惜心疼。 男子走过来,用一种明知故问的语气问:“你们在说什么?” 九窍心疼自己的财帛,已听不进去任何话。 “我跟他说我是闵周氏,不小心入了临阴境,希望他能帮忙。”闵绘周脸不红心不跳地改口。 男子眸子玩味地盯着她,但笑不语。 闵周氏?九窍眉目一动,不解地看向闵绘周。闵周氏曾掌管庇神境,怎么现在跟死白面搅和到一起了?看来也是狼狈为奸。 末了,他发表一句:“闵周氏算甚,百余年未闻。” 百余年,恰好是客家族失去对庇神境掌控的时间。闵绘周尴尬,强行挽尊,“行阳临阴都归属庇神境,是我们客家族的庙。” 虽然现在被不死人占据,但名头上还是属于他们一族。 九窍嗤声:“那又如何?唯有庇神境的老大,才能支使我做事。” 闵绘周试探地道:“那他呢?” 她指向不死人。 九窍眼皮轻撩,眼白上翻,鼻孔朝天:“他又算老几!” “我是不算老几,”男子接近九窍,俯身到他面前,低声说,“可你要不帮我的忙,我就将你这宝贵的彩发割掉。” 轻声细语,但在九窍听来,如同恶魔低语。 要知道精生不食五谷,仅吸收日月精华,养起一头长发极其不易。还需时常用精气护理,头发是九窍的法门之根,更是他的命根子。 就见珍贵的散花锦料子拂面而过,九窍还没感受到贵重锦缎的亲肤触感,接着头顶一紧,发髻被人拽住。他骇然失色,大叫:“诶诶!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头顶依旧不松力,拽得紧紧的。发丝易断,掉一根九窍都心疼万分,他尝试沟通:“你虽性情阴险,但不是那等无耻宵小吧。” 男子笑声承认:“抱歉,我就是此等宵小。” 九窍齿根凿磨,心里那个恨啊!为保头发,他不得不求助在场的另一位,他挤挤眼睛,让自己看起来伤心涕泪,“这位姑娘,闵周氏掌管庇神境多年,一直勤勤恳恳,是何等的高风亮节。这等威胁的下作之事,你族不屑为之吧?” 家族颜面被辱没,闵绘周心里本就不快,现在不死人为了寻魙都做到这份上了,她理应助力一番。 “抱歉,你不是说闵周氏算甚,况且我现在也不算闵周氏。” 九窍十分懵懂:“现在……不算?” “干坏事不顶祖宗名,我暂时脱离祖籍了。”闵绘周握住方术,横刀向天,做出横扫千军的气势。 那刀锋锃亮,眼看就要削下来,吓得九窍短腿直打颤。 一丘之貉,两个魔童!怪不得能搅活一起! 就在刀风荡过脸面时,九窍惊恐松口:“好好!我寻!” 12.12 闵绘周及时收刀。 刀锋贴着额头掠开,离远,九窍松了口气。嗓子还在抖,他声音发飘,“我都答应了,可以放开我了吧。” 目的已经达到,九窍顶个老人脸可怜兮兮的,尊老爱幼是国人的美好品德,闵绘周就去解绳索。 只是不死人的绳结缠了几道,有些难解。 九窍等得不耐烦,催促:“快一点,快一点,绳子绑身上难受,我快呼吸不了了……” “哦,再等等。”闵绘周埋头努力。 九窍能感受到绳索松了,眼神发亮。身前蓦然投下一片阴影,他抬头,撞上男子隐讳的笑脸。 九窍顿感不妙。 男子伸手过去,按下闵绘周的动作,将她拉到边上。 闵绘周不解,“怎么了?” 魙者偏执,又为临阴境主宰,九窍不知白面寻其做什么,但总逃不过危险。虽然魙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只想在自己精心打造的府邸度过漫长空虚。 原想假意答应寻魙,但死白面跟看透他内心似的,眼见就要得以脱身,现在机会没了。 男子没回。 闵绘周见九窍表情愤怒,恨不能长出张巨口吞掉他面前的不死人。这还有什么不明白,九窍是假借同意寻魙,行逃脱之实。 她社会经验太少,差点就被骗了,生气地用手揪起九窍的眉毛,“臭老头,你竟然坑我!” 尊老爱幼,尊的是有品德的老者,爱的是有礼貌的小孩,这种骗人的老头就直接给教训。 练武之人手劲大,她这一揪,九窍的半张脸都飞了起来。 九窍哎哟哎哟喊疼,头顶忽而感到刺痛,他愣了愣,意识到什么,猛地瞪大眼。 “九窍。”男子指尖捻着一根发,七彩色,展示一般晃在九窍面前。 九窍精生雄性的脸都长得奇老,相貌不出彩,便以彩发为美。男子手中那根七彩发,就相当于“母发”,如果离开本体一年,所有头发会相继脱落,彻底成为秃子。 如果头发是九窍的命根子,那这根七彩发便是命根子中的命根子! 九窍清晰地预知到自己的自由没了,什么愤怒都烟消云散,他无能痛诉:“死白面!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恨你!” 他竟然哭了,还如此伤心,闵绘周赶紧松手,有些无所适从。 男子无视哭声,道:“九窍,是你先反悔的,不是么?” 他指的是自己假意答应的事,九窍反驳不了,继续哭:“现在你抓住我的把柄,还需要我同意吗?” “这根发,我会藏在隐蔽的地方,如果我出了意外,它便会随着我的法门自动销毁。”男子该说的都说了,收好彩发。 术者身殒,法门及法器会随之陨落,九窍这下不单要寻魙,还要护这死白面。未来是彻底被限制住了,他低声啜泣,一张脸苦得皱巴巴的。 此间事了,疲倦从骨子深处透出来,男子扶住石棺。他看向闵绘周,再表上回,“闵绘周,你惯会以极大的恶意揣度我,对待他人,也该如此为之。” 刚刚闵绘周对九窍确实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被利用,可这并不能相提并论,“他人是他人,你是你,不可同一而语。” 男子失笑,自己恶人形象实在根深蒂固,“看来我在你心中,拥有独一份的位置。” 闵绘周口快:“当然!” 毕竟是家族世仇。 单纯就对话而言,就有些引人遐想了。 怎么听着,有种爱恨情仇的纠葛?九窍觉得或许未到绝路,还有机可趁,偷摸地听。 引路人找到了,接下来是寻魙,未免再生枝节,还有个隐患要处理。男子说清楚,“我知道你在防备,你不信我。这次你唤方术施卦法,是九窍的结界掩饰了异动,才逃过秩序吞噬。下次再如此,就没那么幸运了,我们会被吞噬,被彻底同化,成为魙灵幻梦的一部分。” “你拖我下临阴境,我也拽你跌入潭底结界,就两相扯平。以后,不管你信不信任我,都必须得配合行动,直到出临阴境。”他一改以往轻浮,表现出强势的一面。 还没有人能逼闵绘周做事,她直视着他,“谁跟你扯平,不死人占我族庙境百余年,还好意思跟我谈信任?” “我说过,我不叫不死人。” “那你到底是谁?为何与我族人周旋百余年?” 男子顿了顿,终于给出另一种说法,“你只需知道,我们不是仇敌。” 空口白牙,闵绘周冷笑:“不如闭嘴。” 爱恨情仇,现在只剩仇了。单凭几句话,九窍也理不出事件始末,他便帮忙插嘴:“他叫太无。” 男子和闵绘周齐刷刷看向出声的九窍。 九窍不明所以,解释一句:“是天地之初的太无。” 闵绘周瞪他,“你不是说你们不相识吗?” 太无警告:“九窍。”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九窍无妄之灾,闭了嘴。 气氛陷入僵滞。 眼见事态毫无进展,九窍又一直被吊着,身体极其难过。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得让他们先放开自己。 “我说…” “出境必须合作,既然互相不信任,那便交换信物。”太无突然开口。 闵绘周:“信物?” “对,互相牵制。” 闵绘周嗤声:“还说我,你不也一样不信任。” 太无道:“我是一朝被‘蛇’咬。” 闵绘周哼:“可惜那不是条‘毒蛇’。” 气氛再度凝滞。 九窍再度尝试,“我说……” 闵绘周积恨已深,太无说什么都会引起她的逆反心理,他斟酌过后,软了语气,“你想杀我,出临阴境是最好的机会,不然就只能耗在这里,等死,老死,尸骨飘荡在异世。” 九窍的话又被打断。 闵绘周不喜欢这里,临阴境只有夜晚,人不接触阳光,久了会压抑,心里防线也会崩溃。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死,她也不愿将尸骨留在充满阴晦的地方。 “好,信物给我。”闵绘周虽性格冲动,但胜在心性豁达,能屈能伸。 太无立直身,抬手拔下骨簪,递到她面前。 闵绘周秀眉轻皱,“这只是一支簪。” “确实,”太无知她嫌弃,又道,“如果我说这是我的肋骨所制呢?” 闵绘周眉头更紧,“咦~你不要恶心我。” 太无无奈解释:“此簪是我第三重要的东西,给你,足以表明我的诚意。” “那为什么不给第一二重要的?”闵绘周切入的角度清奇。 太无说:“第一第二已许出去,所以第三便是最重要的。” 肋骨是第三,那第一第二不得是心肝之类的,这么容易就许 出去,真当自己是莲身捏的。闵绘周勉为其难收下,然后从辫尾解下一颗翡翠宫灯百合,递给太无。 太无接过,近看玉饰雕工质朴,不显贵重,他倒没有刁钻地指出缺陷,而是问:“为什么一双玉饰只给一只?” “这是我阿妈亲手雕刻送我的,是遗物,我从未离过身,所以只能给你一只。”闵绘周说完,低了低眼,掩饰提及过去的情绪。 如此,太无不再疑问,将翡翠玉饰收进里衣。 闵绘周也将骨簪放进挎包。 合作达成,两人面色稍霁。 九窍终于忍不住,“我说二位,在我的痛苦上建立你们的快乐,还有没有点仁义道德?” 两人都愣了愣。 九窍低吼:“都拿了我的彩发,还不快将我放下来!” 既然协商好合作,闵绘周看向太无,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太无点头。 “方术。”闵绘周呼唤方术。 方术刀身半旋,切断绳索。 九窍掉落在地,绳索脱身,如释重负。 石洞内怨气遗留,方术刀不安稳,一直绕在闵绘周身侧。 太无见状说:“潭底气太污浊,九窍识闻不清,我去牵马,先离开找个地方落脚,再寻魙灵。” 闵绘周没意见。 九窍不知想到什么,连连附和,“对对,这里发挥不出我的本事,先离开再说。” 他刚还哭叫吵闹,现在如此识大体,太无疑惑,目色打量。 九窍朝太无挥手,“你放心去吧,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挣扎?” 太无默了默,方转身走。 九窍在空气中嗅闻,确定他走远后,径直去翻地上的包袱。 闵绘周则对棺盖上的符咒好奇。封印失效,怨灵消散,这符作用已去,她揭下来观摩。 敕令分文敕武勅,由符头(奉),主事神(敕令勅令),捆仙索,天柱地柱,办事神(讳),符脚组成。文敕表奏请神,请上神襄助;武勅凭法权勒令受封的神鬼,前来斩邪。 这张封印符与寻常符箓不同,符头下直接就是勅令,无主事神,直接以办事神的讳名来镇邪除祟。很是奇怪,就好似无需上神,讳名便是至高神位。 能镇压怨灵,应该是叫得上名号的正神,但闵绘周仔细辨别讳名,与印象中诸位仙尊的神讳并不相符。朱砂笔触太狂放不羁,她依稀只认得巳、口,撇和弯钩的笔画。 九窍久居潭底,或许了解封印,她问:“九窍,封印符上的讳名是什么?” “东珠,南珠,金锭,玉牌……这斯将我值钱的家当全搜罗走了……”九窍背着身,嘀嘀咕咕地揣东西,挽回点损失也是好的。 九窍揣好家当,才慢吞吞地回:“不知道,我可不会鬼画符……” “怨灵不是你封印的吗?” “不是。”九窍又拿走一支碧竹玉簪。 不是他吗?闵绘周奇怪:“那你怎么懂得铜剑能灭怨灵?” “这简单,本源相近,以煞制煞。” 看来九窍能制服怨灵,纯属碰巧。但有一点绝不是巧合,便是封印符上的血滴。 大凶封印,以血驱之,不死人懂得稳固符咒,又能以血化器,他到底是什么来历?闵绘周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对了,他现在叫太无。 天地之初,无从来去,连名字都这么神秘。 13.13 “对了!”闵绘周记起一件事,“你为什么说怨灵想索的是太无的血?” 等了会,九窍没回。 闵绘周转头,发现太无回来了。 他半蹲着,右手攥住九窍手臂,九窍掌心的金锭缓缓抖落。 九窍低着头,眼神惊慌,这瘟神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太无将脸凑到他跟前,促狭地笑,“九窍,学做梁上君子了?” 九窍表情僵硬,“你才是贼偷!” 太无不可置否,“我是光明正大‘拿’的。” 九窍语塞,骂他一句:“无耻。” 太无摸摸鼻子,自行坐到对面的石头上。最后也只搜走九窍怀里一支碧竹玉簪,束起长发。 他起身,将包袱系马鞍上,轻轻拍了拍马头,解开马儿耳目。 马儿长啸一声,暴躁地尥蹶子,太无扯住缰绳,等了片刻,马儿才恢复平静。 “抱歉,出了渡棺潭,给你吃//精料。”太无安抚好马,转头对大家说,“走了!” “哦。”闵绘周将封印符和骨簪放到一处,跟随太无。 九窍最后再看一眼居住许久的府邸,依依不舍地打开结界。 出路就在闵绘周他们跌下的石洞,朝前走,穿透石壁,蓦然现身在渡棺前的潭边。 夜风习习,潭水平波,仿佛之前的滔天巨浪是幻觉。 闵绘周低眸望着水面几人的倒影,只觉得恍然。 吞噬真的没有发生。 “九窍,你的结界真那么厉害吗?”闵绘周问。 “当然!”九窍傲娇地扬起头,“我们九窍精生一族的结界法,上可覆天,下能掩地。” 闵绘周看到过他拔发施法,怪不得他那么宝贵头发,甘愿受威胁。临阴境局限颇多,结界法就相当于外挂,她高兴地道:“九窍的结界可以瞒过幻梦秩序,那我可以放开手脚打个痛快了。” 她顾着开心,全然忘了自己也在太无的手段里添了一笔。 虽然是被迫同行,但受到夸奖,九窍心情总归是舒坦的,“哼!算你有眼光。” 太无站在来路,喊闵绘周,“上马吧。” 一匹马被索血,还剩一匹,理所应当让女生骑马。 九窍一点个头,不占地儿,他蹦跳上马臀,就坐在那儿。 太无在前方牵马。 闵绘周在马上,自然看到他发髻上的玉簪,在夜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以及他缩成一圈的影子。 以月影断时辰,现在应该是深夜了。 山路安静,一望无垠的山野溺在月光下,时隐时浮,让人不知前方。 闵绘周心情有些空,便以谈话压下去,“九窍,你是怎么识闻魙灵的?” 九窍在马臀翘着腿,悠悠回道:“整个临阴境都是魙灵所幻,充斥着它的气息,且时常变化,识闻有难度。在干净之地识闻,可辨别大致方向,如若定位,便要脱壳。” “脱壳?” “对,以灵识灵,方窥曲径。但定位需要特定条件,不是件易事。” 不是易事,那也是能实现的,看来很快就能离开临阴境了,闵绘周放心地展望前景。 离渡棺潭远了,夜鸟虫鸣,马蹄踏踏,这些自然声如潮水般裹挟着九窍。百年孤独,细想想,福祸相依。 “人与人之间,灵的蕴含程度不同,性格差异,气味深浅也会随之变化。”既然说开了,九窍就接续话题。 闵绘周惊讶,“你的意思是,你也可以闻出人的区别吗?” 九窍:“嗯,善者轻浅,恶者浑重,我还能识闻血脉流速,经络走向,骨骼架构,脏器位置,以及濒死之人的卒数。” 按九窍的说法,族策所载真是孤陋寡闻了,闵绘周实在太好奇,便拿自己做实验。她回过头去,兴致勃勃地问:“我出过严重车祸,你帮我看看,我的身体完整吗?” 此言让安静带路的太无投来眼神。 九窍的目光在闵绘周身上扫一遍,说:“完整,还多了。” “多什么?” “心脉血,你的心脉极为强壮,与你的体质不符。” 闵绘周也不懂这个,只当是夸奖的话,她指前面太无,“那他呢?” 九窍对太无无比熟悉,直言道:“软骨头,缺心眼。” 闵绘周以为他在骂人,未免引起战火,就没再追问了。 太无听着有趣,在前面微微勾起嘴角。 行在山道,忽闻水声。 闵绘周摸摸脸和脖子,附着黄泥,越觉难受,“等一下,我去水边洗把脸。” 她翻身下马,寻声而去。 九窍眺望四周,嘟囔道:“紫荆山虎患厉害,快去快回。” 闵绘周不知听到没有,并无回应。 太无脸上之前也抹了黄泥,他留下句“我去清洗一下”,顺着闵绘周离开的方向走去。 原地只剩九窍和一匹马。 远山涌起瘴气,在月色中呈现出朦胧的淡青色。 九窍站起来,蹦上树枝,再接连几跳,立足在树顶。那青雾弥漫的速度极快,风吹不散,是临阴境内的殃气。 离渡棺潭够远,殃气即将来临,此时最适合识闻。 九窍凝神闭目,缓缓沉息,“天生天杀,地生地灭,通闻天地,寻魙去!” 念完通闻咒,九窍睁眼,万物退去,天地间只剩一片空旷。在他的视线里,天空垂丝,大地抽线,这些丝线凭空而生,在四面八方延伸,最终汇成一缕,指向某个方向。 溪水不远,闵绘周到了后,先掬水洗脸,再是脖子和手臂。水很凉,又开始飘雪沫子了,不然她就脱衣服下去痛快洗个澡。 她一贯随意,手湿漉漉地在空中甩,将水滴甩干。 “嘶!” 背后有声音,“谁?” 闵绘周回头,见太无站在她身后,正在抹脸上的水渍。 “走路没声,吓谁呢?”她没有水甩到别人身上的歉意,而是先发制人。 太无先是愣了愣,后又习惯了的笑笑,“我只是来洗个脸。” 他说着,蹲下捧水洗脸。 闵绘周在溪边,看到他的背,纤薄一道,跟缺了骨架似的。出渡棺潭后,他异常沉默,也不拿话毒人了。 “你是不是失血过多,精神不济?”她自然地搭腔。 “怎么,打听清楚,好伺机除掉我?”太无却没有闲聊的意思,直接一句话堵死。 闵绘周心想:有这个打算,但现在不是时候。 “哪有,不能是关心?”她露出个假笑。 太无站起身,从袖口抽出张手帕,擦脸拭手,肯定道:“不是。” 手帕忽被抢走,到了闵绘周手里,她擦干手再扔回去给他,“你自己又安的什么心?还说自己是忠王,狗屁的……” 她忽然没声了,眼睛望着远处,充满讶异。 太无循着她的视线看去,耳边是她骂骂嚷嚷的话: “看什么看!殃气来了,还不快跑!” 闵绘周沿着来路,跑得飞快,眨眼就将太无远远甩在后头。 “没良心……”太无叹气,跟随其后。 殃气逼近,九窍见他们一前一后归来,立即道:“往南去。” 闵绘周抓住鞍环,利索地翻上马,问:“你识闻过魙灵了?” 九窍:“是。” 闵绘周抓紧缰绳,哈气就是一口白烟,又降温了。越来越冷,殃气追赶,得快点找个地方落脚。 殃气会使牲畜狂躁,太无设法封住马儿鼻息,让其少受影响。 面前忽伸过一只肤色红润富有气力的手,指节明显,指腹间一层薄茧。 太无抬头。 闵绘周频频望外,今夜的殃气比昨晚更浓厚,恐怕更毒。 “快呀!上马!”她锁眉催促。 太无眼神迷惑,迟疑地握住那只手,暖烘烘的体温渡过来时,他心口微紧,转而露出勉为其难接受的表情。他借力飞身上马,坐到她身后。 闵绘周看他那表情,心想:权宜之计而已,还嫌弃上了,显的你…… “我不太熟练,你来驭马。”她自觉将缰绳放到他手中。 太无拽紧缰绳,狠踢马腹,“驾!” 马儿吃痛,在山道上奔驰。 九窍在后面,眼见殃气越离越远,也松了口气。 很快出了山区,到开阔的平地,殃气无树木遮挡,弥漫更快,几乎从四面八方围拢而至。 九窍是精生,殃气对他没多大影响,可人就不同了。闵绘周和太无任何一方出事,影响寻魙,他的彩发都不保。 “四面空旷,我们速度不比风,先找个结实的屋子避一避。” 闵绘周不用驭马,视线更开阔,这片是荒地,无草无树,只有夜色下的黄土荒凉。黄土中央有座孤伶伶的建筑,高门大户的宅院,看起来足够结实。 只是门头没点灯笼,不知道有无人居住。 她微微偏头,跟太无说:“前面有座宅子,去那吧。” “嗯。”太无在她身后应声。 就快要到达宅院时,猛然间风向变了,殃气骤然聚集到前方,迷了他们的视线。 太无勒马。 闵绘周沉息静气,避免吸入过多殃气。 九窍也站了起来。 殃气缓缓散开,视线渐清,他们看到一副怪异景象——无孔不入的殃气竟然自行绕过宅子,只在外围飘荡。 这么一处宝地,像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想起秩序吞噬,闵绘周担忧道:“会不会是陷阱?” 太无只说:“焉知非福?” 也是,天寒地冻,没有选择了。闵绘周说:“那……进去吧。” 他们下来,牵马去到门前,听到风吹布帛的猎猎声响,从宅内传出。 这声时扬时缓,婉转出幽幽咽咽的腔调,在夜晚里诡异极了。 门上的铜锁是清代大户人家惯用的鱼形花旗锁,虚扣着,并未锁死。 闵绘周硬着头皮轻轻一拨,锁就开了。 太无牵着马,先推门而进。 闵绘周透过门口 看进宅内,一条主道通往正厅,两侧花圃花木凋敝,应该空置已久。但是门口却没结蛛网,推门也没落灰,像近期有人来过。 太无将缰绳套在门楼的廊柱,背着身影在看什么。 “进来吧。”他声线微沉。 闵绘周迈步进入。 九窍短腿,蹦跳过门槛。 进入到院子,闵绘周才知太无看的是什么。 院内左右两侧皆立幡竹,白色幡布随风飘摆,那幽幽咽咽的声音就出于此。 九窍也看到了,说:“这怎么像个白事道场?” “是白事道场。竹枝并未干透,幡布也没显旧,应该是近期设的。”闵绘周继续道,“幡布白色,支幡为竹,女竹男木,死的是名女性,非长寿相。” 太无却说:“接魂幡不点引路灯,只接不引,是聚魂。” 并非寻常的白事科仪。 广西本土丧葬科仪是在幡头上绑引路灯,近代用的是油灯,更早以前是使用灯盏。闵绘周定睛一看,几张幡头上并无灯盏。 “亡者不送阴曹,聚魂留世做什么?” 精生一族无轮回,形神俱灭便消殒天地,九窍不懂这些,就四处张望。他看到门外殃气密布,视线不透,而门内清清月色,像是两个世界。 太无过去蓦然将门关上。 那声响在暗夜中遽然,使得闵绘周心脏猛地一跳。 “门开四方,迎八路客,即已到此,进去一探便知。”太无笑道。 他的意思是,这座宅子的出现并非偶然?闵绘周见他盯住正厅方向,眼眸光熠,仿佛知悉里面有什么。 太无先行一步。 闵绘周跟上。 九窍有自保身法,倒不担忧,就是这地儿,给他的感觉比怨灵还阴。 正厅的门未锁,一推便开。 月光混着雪点飘进来,照亮正堂供龛里的神像。 赤脸长髯,手立关刀,拜的是关帝君。 九窍鼻子最灵,人未到,话先出,“这香真难闻。” 太无在供桌前停步,若有所思地瞧着桌上香炉,笑道:“神三鬼四,有意思。” 神三鬼四?闵绘周凑上前去,看到香炉里插的真是四支香。 在传统民俗中,认为单数为阳,双数为阴,因此祭拜神明用三支香,而祭奠逝者、鬼魂等阴事则用四支香。 “请神拜神,不可能连敬香规矩都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闵绘周大为惊诧。 太无哼了声,略微不屑,“颠三倒四,别有用意。” 九窍不知从哪弄来了蜡烛,点燃,“我识闻过了,此处无生人气息。” 那就是座荒宅,香剩半截,是谁点的?外边的接魂幡,又是谁立的?闵绘周疑惑众多。 烛火跳耀在关帝君像上,面相不复威武,反而精明刻薄。这宅子荒废久了,无人供奉,神象不在了。 荒废的神坛最容易被野神或鬼和精怪寄身,闵绘周觉得膈应,就用神龛边上的红布盖住关帝君像。 她总觉得太无知道些什么,但他无意讲,她也不好问。隔墙有耳,有时言多必失。 这里处处透着反差的诡异,不像无知巧合,倒像特意为之。外面立幡竹的幡结②打得也漂亮,只有资历深的道家师傅才有这手艺。 这不禁让闵绘周想起阿爸说的话:魙者皆为窥探天机差一步成仙的道家。 九窍说魙灵在南向。 他们在南行的途中遇见这座孤地宅院。 境内殃气规避。 整个临阴境都以魙灵的意识运转,这些巧合,很难不让她将其联想到一起。 太无拾来柴火,正厅被温暖的火光包围,冲淡了闵绘周心中缠绕的诡谲。 今晚就在正厅过夜,剩余的芋头糕分了,垫垫肚子。 太无主动到外面守夜,身影投在窗上。 他言行一向轻浮,渡棺潭的怨灵厉害,也是随性而为,今晚如此谨慎,不像他。 闵绘周留了心眼。 九窍揣着金银宝珠,心事消减一半,靠着拜神的蒲团呼呼大睡。 烤火温暖,闵绘周睡不着,从挎包里掏出小本子。入庙者皆有精神力孱弱的后遗症,失去记忆,她就不信了,记下来做证据,还能消失不成。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会忘记是么?那我就都记下来,将临阴境的内部情况带出去……”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她就在这记了一页又一页,从掉入临阴境开始。 太无听到闵绘周嘀嘀咕咕,唇边微扬,这闵周氏行事也并非毫无章法。 因在厅内,无法辨月影,闵绘周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觉得手写累了。她收好小本子,外边陆陆续续有些动静。 响鼻声,踏蹄声,哒哒走动,尥蹶子,嘶鸣…… 是马在躁动。 在殃气里疾奔时,马儿都没这么大反应。 那外面,是有比殃气更厉害的东西吗? 窗上身影突然离开。 这时,柴火燃尽。 正厅陷入一片黑暗。 14.14(未修) “锁好门,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除非我喊救命。” 太无丢下这句话,就彻底消失了。 闵绘周摸黑将门闩上。 九窍警觉,光线一变,立即醒来,“怎么……” 话未说完,嘴被捂上。 “别出声。” 是闵绘周,她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警告。 月色淡淡透窗,他们伏在昏暗中。 “咴儿咴儿~~呼噜~嘶~嘶!!” 外面马儿不知在面对什么,惊慌,喘气,发怒。 “哐当哐当!” 紧接着是撞击,似乎撞在廊柱,连着好几下,听着有种急切感。 马被缰绳锁住,或许想逃。 夜风穿院呜鸣,拍在窗上,竹枝狂摆,幡布张抖,摇过窗面,氛围恐怖。 闵绘周直觉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出来了,她拽住九窍,小声说:“跟我走。” 九窍的法门不具攻击性,当然选择跟随她,毕竟那三尺大刀看起来就很有安全感。 正厅的布置闵绘周之前巡视过,屏风隔开的偏厅里,有张贵妃榻,那底下可藏身。 两位蹑手蹑脚进了偏厅,爬进榻底,眼神警惕地盯着地面。 外边各种声响交杂,十分激烈。 九窍隐约听到有人喊救命,他低声道:“外面好像有人喊救命,是不是太无?” 闵绘周说:“他离开前让我们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去。” “可我听着……好像还有下半句。” “没有,你幻听。”太无临走前的话,闵绘周只记住前半句,自动忽略下半句。 外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如果是魙灵,在完全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简直是送人头。何况太无那张嘴总胡说八道,他也没那么简单,这种看起来低电量的,往往能活到最后。 九窍想了想,不放心,“真的?” 闵绘周安抚下他,“嗯,好好待着吧。” 她屏息静气,竖耳听外面动静。 再等等,见机行事。 …… 马儿惊蹄,惧怕飘扬而来的白幡。 动物往往警觉性更高,应是被阴物影响。 以立幡方位可推测葬位,女亡者,幡尾扬西,对应的是白虎位。 太无纵身飞上门楼,掠行于墙头,点足跃上屋顶,向宅后的树林飞奔而去。 远处看不出什么,近了才探到这片树林不简单。 树林外围是一片空地,成垅状,呈倾斜势,卧住阴潮的树林。孤阳卧阴,水往低处,汇聚到这里成为阴水,是荫尸的地。 太无往林中走,在树木最茂密之处发现一座被刨开的墓,棺木半露,棺盖斜开。他没有闻到尸身的腐味,近了,发现棺内只剩陪葬品。 看陪葬品的腐化程度,这个墓应该有大半年了。 墓底积水,似乎浸泡着什么,太无提起长衫蹲下,微微探身,看到棺底与墓底之间隔着木棍。 这叫架桥,葬时不好,人死尸身等不及,便会在棺底架桥。择好日子再抽桥,才算真正下葬的时辰。 乱世难安身,这户人家应该也是逃难去了,想着有一天回归旧土再择时下葬,所以棺落荫尸地,防尸身腐败。没成想,倒让立幡的人钻了空子。 尸身被搬哪儿去了?太无低眼,用手拂开地面落叶,在棺盖敞开处寻到一串印记。方形,像旗鞋的底,印记并排,似蹦跳而成,非自然行走。 搬尸的是个女子,力气先不说,为何脚印会是两两并排,极是古怪…… 太无凝眉思索,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棺盖,木头中央遍布窟窿,瞧着像被什么从内戳穿的。 窟窿的位置,与人躺在棺内抬手的角度相符,窟窿的形状,似长指甲戳刺。 “嘣——!” “嘣——!” 宅院方向传来剧烈的撞击。 太无远望,眼色变得阴沉。 他疾步奔出树林,在半空纵身,腾飞上屋顶。 “救~命~” “救~命~” 风中带来干哑晦涩的语声。 少倾,“轰”一声,有什么倒了。 …… 外边救命救命地喊,九窍确定自己没幻听,“太无说他喊救命,就给他开门,他是不是在外面?” 闵绘周没有回答,而是低声问:“你能识闻到说话的是什么东西吗?” 九窍摇头,“供龛的香太臭,影响嗅觉。” 喊救命的那道声,干哑晦涩,不像太无的音色,倒似许久未张口说话之人的学语。闵绘周表情凝重,“外面的不是太无。” “那……” “嘣!” 九窍话音戛然而止。 屏风遮挡,闵绘周透过边缝,紧盯门口。 “嘣!” 是谁在撞门?识闻受影响,九窍毫无安全感,头皮发麻。 “嘣!” 再一重 声,闵绘周已经感觉到门摇摇欲坠的震动。 “轰!” 门扇轰然倒塌,月光泄入,雪粒纷纷,尘灰四扬。 闵绘周趴在榻底,视线只触及到地面,她见门槛外影子一晃,一双高底鞋豁然跳进厅内。 “笃!” 闵绘周呼吸一紧。 那是一双花盆底旗鞋,鞋面被花枝满绣的深色氅衣盖住,只留个高跟鞋底。 “笃笃!” 鞋底连着两跳,夹带骨骼吱嘎的摩擦响声。 院里的幡竹影张牙舞抓,追随花盆鞋底。 “笃笃!” 闵绘周的心脏随之加重,感到缺氧,头发晕。 清代服饰,跳着走路,吱嘎吱嘎的摩擦声,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花盆鞋底笃笃作响,绕着正厅转,似乎在寻找什么。边跳,身上一些浓稠的水渍洒落。 腐烂的臭味沿着地面袭来。 闵绘周在榻下几乎窒息,脑袋阵阵晕眩。 花盆鞋底接近屏风,就要到他们这里来了。 闵绘周怕自己受不了,不小心弄出动静,被这东西找到。她用手推了推边上的九窍,打手势指榻上的窗。 要出去,必须绕过屏风,恐怕会与花盆鞋底撞上。那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先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对策。 九窍显然也迷惑,他愣愣地回视闵绘周。 闵绘周指指他,再指自己,然后手向着窗户做了一个跳跃的动作。 九窍缓缓点头。 闵绘周在榻下,小心地,慢慢地,往窗边挪。 九窍不知怎么了,速度很慢。 花盆鞋底已经跳到屏风后,离他们仅四五步。 闵绘周干脆抓住九窍手臂,带他一起挪位置。 花盆鞋底在榻边跳,已经近到氅衣拂动的风扑到闵绘周脸上。她屏住呼吸,心跳如擂,现在只要花盆鞋底转过身,她就立即带九窍跳窗而出。 花盆鞋底又一跳,换了方向。 就是现在!闵绘周拉九窍,想让他先出榻,可拉不动。她疑惑地转眸,却蓦然发现九窍在她前面,慢慢地探身出去够窗户。 那她身后的是谁? 一股凉意蔓延身体,闵绘周甩开手,头皮快要炸了,下意识就要翻出榻跳窗。 正要动作,她猛然间想起,花盆鞋底难分前后,所以那东西是正着跳,还是倒着跳的? 所以,它现在,确定是背对着她吗? 15.15(未修) 这个想法,令闵绘周惊出一身冷汗,脑袋瞬间清醒。管他有几个九窍,她一把将前方的九窍拽进榻下,掩藏起来。 九窍转过头来,用眼神问她:你在干嘛? 他手指窗,不是要出去吗? 他现在反应和表情都灵活多了,不像刚才,那闵绘周后面的是什么?她屏一口气,猛的回头看。 后面空空如也,只有榻底的黑暗。 好诡异,她产生幻觉了吗? 闵绘周甩甩头,先别管这些,还有更棘手的问题。好在花盆鞋底没发现他们,在榻边跳。 进退不得,闵绘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太无身上。话说这人跑出去干什么?就是因为听了他的话,他们才陷入两难境地,等他回来她一定要找他算账! 闵绘周愤愤地想着,视线里,那瓷实的花盆底忽而缓缓升起,竟悬空起来! 九窍也惊讶,什么东西啊,还会飞。 鞋底渐渐消失在视野,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种寂静最磨人心态,因为不知道它下一秒会出现在哪个方向,或许在你的左边,右边,背后…… 闵绘周压着气息,草木皆兵地听。 有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在头顶响起,那东西坐榻上了吗?她微微探脑袋听,榻底并不光滑,木头的毛刺划破她额角。 刺痛,闵绘周皱眉,不知道出血没有。她用手指抹了抹,看到指尖一道殷红。 身旁的九窍忽然一激灵,浑身发抖,闵绘周奇怪地投去眼光,见他惊愕地瞪着榻外。他的表情,让她的身体瞬间涌起不妙的麻痹感。 闵绘周缓缓移动视线,余光中,榻沿缓缓掉下一颗倒着的头颅。 皮肤干瘪灰暗,眼珠发沉,一副死相,盯着他们。 “救我……” 它张口,面无表情,眼角倒着流出黑色泪水。两只手僵硬地杵进榻底,指甲长而卷曲,呈现出瓷厚的米黄色。 妈呀!太恐怖了! 闵绘周和九窍被惊出灵魂深处的恐惧,术法都忘了用,在榻下乱窜。 底下空间窄,两颗脑袋不免撞上,彼此都晕了晕。 长指甲骤然伸到闵绘周和九窍的眼前,他们反弹般躲开,缩到墙跟,何其狼狈。 “嗙啷!” 正厅有什么哐哐倒地。 臭气忽然消失,九窍顿感神清气爽,那种发毛的惊悚感也霎时消散,“我可以识闻了!” 同时,闵绘周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脑袋的浑噩感消散,对周边的认知无比清晰,她甚至不理解自己刚刚在恐惧什么。 真的受够了,她一把掀开了贵妃榻! 头顶豁然开阔,九窍惊呆了,那可是实木榻,她好大的力气!! 那东西也被掀飞,摔到地上,又欻一下蹦起。 借着夜色,闵绘周看清了,那是具穿着清朝服饰的女尸。 女尸笃笃两下,飞跳起身,长指甲扫向闵绘周。 那指甲,简直是个细菌培养皿,闵绘周忙滚身躲开,九窍还愣在原地。她着急地喊:“九窍!” 可奇怪的是,女尸没有攻击九窍,而是身体一转,绕过他,向闵绘周的位置跳去。 女尸肢体僵硬,不易弯腰,闵绘周就势在地面打转,翻到女尸后背。屏风就在旁边,她抬脚猛踹,屏风倾倒砸向女尸的背,将其压倒! 她爬起来,再顺手抄了张椅子镇在屏风上。 女尸在屏风底下抖动。 闵绘周赶快拉起九窍,问他,“危险时刻不跑,杵在那做什么?” 九窍挺不好意思,“躯壳用久了,不太听使唤。” 之前还放狠话要他们不得好死,现在就这点能耐,闵绘周实在无语。不过没事就好,女尸那边重物快压不住了,还得想其他的法子。 闵绘周在厅内搜趁手的武器。 九窍在后面说:“我闻到太无的气味了。 闵绘周没好气地道:“管他做什么!” 转了一圈没找到,她直接抽出闩门的方正木棒,足有一米多长。 恰巧这时女尸破屏风而出,木屑碎块乱飞。 “九窍退后!”闵绘周持棒指向女尸。 九窍自认冰清玉洁,无能应对此等秽物,所以闵绘周此时棍指敌人的形象在他眼里,简直是英雄! “好的,女侠!”九窍听话地躲到供龛边上,不远不近,可避障,视野也好。 只见女尸笃笃跳起,长甲横扫。 闵绘周提棍截手,再竖拦砍肩,棍头崩颈,几个连招打得女尸落地,噔噔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她趁胜追击,一个灵活转腕,棍尖贴肩绕背,抡足了力道即将劈出! 闵绘周身活步疾,一根木棍使出刀式的缠裹劈砍,最后一劈估计能将女尸骨头打碎。 “停手!”太无不知在哪个位置出声,“别伤她!” 被女尸吓了半夜,也没见太无出现,现在闵绘周翻身拿回主场,却被他要求别伤害女尸。 闵绘周冷笑,偏不! 棍头力道不减。 斜刺里击出颗石子,打歪闵绘周的棍子,卸了力。她改腕横推,直接将女尸推出门外去。 女尸扑过来,正对太无方向。 毕竟谁也不想拥抱一具腐烂的尸体,太无慌忙闪躲。 女尸倒地,倏又蹦起,直接缠上太无。 闵绘周扔掉棍子,笑着看他俩,“既然你舍不得伤她,那就给你吧!“ 她来到供龛前,脚边是倒下的香炉,刚刚哐当那声是香炉倒了。也是在之后,九窍得以识闻,她恢复清醒。 想起进入到正厅时,太无望着香炉沉思,闵绘周皱紧眉,一把扯下红布,手去端起关帝君神像。 九窍看看厅内,看看院外,十分不解,“你们怎么吵起来了?” 神像移开,露出供龛内部的画像,画上是女子,相貌年轻,穿着和女尸一样的花枝满绣深色氅衣。 “神三鬼四……” 这香确实是供奉给女鬼的。 产生幻觉,神智浑噩,原来是香的问题。所以太无一直知道香不对劲,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闵绘周越想越郁闷。 这姑娘怪怪的,像是压抑着怒火,九窍闭嘴,还是去帮太无吧。 他走到一半,闵绘周问:“你要去哪?” 九窍老实人,“帮太无。” 闵绘周更气了,两眼冒火。 九窍觑着她,弱弱地道:“那……不去了?” 闵绘周没说什么,但用行动证明了。她去把女尸弄倒的门扇扛起来,将巨重的实木门卡进门枕石内。 那门敦厚,近百斤,大力士啊!九窍在心底震撼,仰望闵绘周高大的形象。 厅外。 适才施展轻功,太无身上被怨灵噬咬的伤口裂开,女尸闻到血味儿,就彻底缠上他了。偏偏女尸是寻找立幡人的唯一线索,不能损毁,他只能躲避女尸袭击。 太无闪躲之时,无意间瞥到闵绘周搬开神像,她察觉到那是鬼香了。担心误会,他正要寻机会解释,“砰”一下,没想到门直接关上了。 恍神之际,一记长爪戳到身前,差点刺穿太无胸口。他旋即仰身后移,探臂勾住廊柱,足尖一点,飞身上门楼。 女尸视线不佳,依靠嗅觉辨别太无的位置,她肢体僵硬,跳了几次跳不上门 楼,竟开始啃咬廊柱。 嘎吱嘎吱的声。 马儿被吓住了,呆若木鸡。 不想办法处理,恐怕太无今晚就要守着这根廊柱,看女尸几时能将它啃断。 他望向正厅大门,喊出:“救命!” 没动静。 他清清嗓子,使声音充满紧迫感,“救命呀!” “救……” 紧迫的第三声未完,太无听到门上闩的果断声响。他哑然,气笑了。 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闵绘周插好门闩,拍干净手,她转过身,对上九窍疑惑不解的目光。 她假意解释:“是女尸迷惑,想让我们开门。” 九窍道:“我耳朵没聋,那是太无的声音。” 闵绘周又道:“我小时候看僵尸片,都说僵尸最喜欢吃小孩,我们之中我最嫩,我害怕。” 她也不管九窍听不听得懂僵尸片是什么,随口胡诌。 九窍仰看闵绘周的脸,圆而红润,他认同地想,确实鲜嫩。 “人死而不僵,毛发指甲生长,称为毛尸。这东西视力不清,依靠嗅觉,那毛尸之前追着你,是闻到血气了。现在纠缠太无,估计也是嗅到他身上有伤……” 闵绘周以为九窍要给太无说情,用上苦肉计,哪想他一转口,继续道: “太无那苍白的模样,没多少血,年纪又大,吃起来肯定味同嚼蜡。你不同,雪面粉腮,多新鲜热乎呀,我要是毛尸,肯定先吃你。还是躲躲吧……” 闵绘周有些无言以对,“……谢谢你夸奖啊……” 她回头再检查门的结实度,碎碎念:“你说得对,是得挡好门。” 片刻之后。 太无无比确定,闵绘周是直接弃他于不顾了。他哭笑不得,将目光放在幡竹上。 解决好一切,他去拍门,“出来!” 里面依旧不为所动。 太无沉声:“九窍!” 气势汹汹的声,九窍在门后被吓了一跳。把柄还在人手上,他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蹦着短腿去抽闩木,开了门。 闵绘周没什么表情,站在九窍身后。 太无幽怨地瞪他们,道:“良心何在。” 闵绘周哼:“礼尚往来。” 九窍知道他们不对付,没吭声。他奇怪怎么女尸没动静了,打眼看,最先发现院中异样。 “好精妙的困局!”九窍惊叹。 闵绘周看过去,见院子中央立幡的竹子横竖穿插成笼,困住女尸。竹子韧性,女尸跳撞上去会受到反弹,既伤不到,又能限制行动。 确实精妙。 肯开门,那就证明心平气顺了,太无对闵绘周解释:“那香确实是鬼香,用来吸引游魂,所以闻之会令人思绪混乱。我之所以没告诉你们,是想借此引出立幡人的线索。” 之前闵绘周怀疑立幡竹的人与魙灵有关,说到正事,她放下心中不快,“既然聚魂,为何又引游魂?两相冲撞,会破法事效用。” “不是聚魂,而是养生气,引游魂固尸身,待生气聚成。”太无将自己的见解道出,“如果回魂,尸体不会如此僵硬,会生出意识。生气只是给一口气吊着,只能动作,没有意识。” 闵绘周:“可她会说话。” 太无:“只是学语,应该是立幡之人教的,至于为什么会教,那就不得而知了。” 有聚便有夺,被夺生气之人,与死尸生前八字要合适,生气才能聚起来。所以这一发现,全仰赖鬼香吸引女尸现身。 虽然被隐瞒,好歹有成果,闵绘周心里总算痛快些了,好奇地问太无,“那你查到立幡人是谁没有?” 16.16(未修) 后面路好走了,没多久就到达市集。 人多道窄,他们下马行走。 太无接过缰绳,牵着马。 闵绘周和九窍走在前面,对各种新奇的玩意感到好奇。 今日没有传教,市集是单纯的市集,沿路铺满了各种摊子,卖瓜果糕点的,手作农用品的,还有各种纹样的土织布。更有趣的是,这种乡亲们的市集,居然还有卖古董的。 闵绘周好奇,在古董摊驻足。 贩子抬脸看她一眼,衣着平平,预估没什么购买力,就张了张手,扯个假笑脸道:“姑娘,你不买的话就边上站站,别挡着我做生意。” 闵绘周挪开两步,寻思着,如果把古董带回去,卖很多很多钱,那几辈子都不用愁了。 九窍识闻天地,擅辩宝器,他在旁边说:“别买,真假参半,多数是赝品。” 就算当时是赝品,回到现代也算古董,不过想归想,能不能带出去未可知。这贩子身形瘦小,指甲深陷黑垢,脸色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光的青灰色,是个钻地洞的主儿。 这种掘地虫的东西来路不正,买了容易惹祸上身。 闵绘周“哦”了声,前往下一个摊子。 是个卖无花果的小摊子,小孩怀抱一个垫着厚布的竹篮,篮子里是饱满的紫色无花果。小孩坐在草蒲甸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摆果,让看起来更整洁好看。 小孩梳个椎髻,被面前的倒影吸引,抬起脸。大眼睛深眼皮,长相讨喜。 少数民族混居区域不强制剃发,不然太无和九窍在这走道半天早被抓了。 闵绘周弯腰问价,“果子怎卖?” 小孩怯生生地比出一个手指,“一文钱两个。” 这个时代的购买力,银两用于大宗交易,比如买马,小件就用铜钱。闵绘周觉得钱的单位新鲜。 小孩见顾客不说话,以为嫌贵,便又道:“素面涨价到五文钱了,一文钱买两个很划算了。” “我买,我买。”闵绘周忙出声。 钱在太无那里,她回头说:“给钱。” 太无不知在张望哪里,似乎没听到。 闵绘周提高音量,“太无!” 太无转过脸,视线短暂无法集中,仿佛对自己的名字陌生。 “付钱。” “哦……”太无慢吞吞地过去将钱付了。 小孩收了钱,仔细挑出两个品相好的果子,双手递给闵绘周。 闵绘周接过,小孩的眼神还在自己身上,眼里透出渴望。 这年头缺吃少喝,油水最扛饿,水果刮肚油,不如卖钱。小孩应该是嘴馋了,闵绘周给他一个。 小孩惶恐,“你不买了吗?” 闵绘周说:“给你吃。” 九窍不食人间烟火,不吃这个,太无嘛,她不想分享。 小孩眼睛一弯,礼貌地道谢,“谢谢姐姐。” 闵绘周摆摆手,果子在衣服上象征性地搓一搓,念叨:“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太无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有趣的俚语,只觉稀奇。 闵绘周在太无面前,一口咬下果子,说:“真的好甜!” 太无看出来了,她在暗指他那日拿个果子逗她,他表现出虔诚,笑问:“甜就再买些。” 闵绘周摇头,“留肚子装其他吃的。” “可。”于是太无跟着当钱袋子。 闵绘周连着吃了几样小食,昨夜刚历险情,此时人间烟火气最能抚慰人心。她望望天,也不能说是人间,那就阴间烟火气。 九窍一路跟随,很是奇怪,这死白面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跟家生奴似的,他们不是合作关系吗? 还有,到市集不是为查找立幡人的线索,怎么游玩起来了? 前面忽然停下。 九窍探头。 闵绘周站在一间茶楼前。 九窍闻到茶楼里烹饪的肉香,问:“你又饿了?” 闵绘周脸色稍许不自然,“人生地不熟,茶楼的小道消息最集中,适合打听。我才不是想吃的,我现在又不饿……” 言之有理,一行人进去。 堂倌眼疾手快,见客人牵马,接过缰绳。 太无给了钱,交代:“喂精料。” 堂倌得令,“诶好的!几位先上二楼雅座,小的稍后就到。” 那姑娘虽然穿着粗布,还跟个老者侏儒,但高个的男人风华貌美,一身锦缎,气宇不凡,堂倌就将几人请上雅座。 小地方的茶楼装修简单,桌椅较古朴,二楼雅座只是用竹帘遮挡,阻隔不了话语声。不过闵绘周他们是来打探消息的,恰好顺了意。 堂倌很快就到,拎着茶壶给诸位倒茶,“贵客要点些什么?我们这招牌是烧鸭烤鸡,特色是酸糟烹肉,河鲜鱼生,糕点有水晶饺、芋头糕、马蹄糕,以及凉甜汤。” 闵绘周把肉都点了一遍,鱼生不吃,再来一碟水晶饺,一例清炒时蔬。浑然忘记自己刚刚说过,进茶楼不是为吃的。 堂倌记好菜品,眉开眼笑地退下。 九窍惊奇:“那么多肉,你吃的完吗?” “还有他呀!”闵绘周将锅甩给太无。 太无接了,道:“吃得下。” 菜一趟趟地上,也到了市集最热闹的时候。 时局再艰难,也不乏富足之人,茶楼很快满座。 九窍的出现惹来注目,因他矮小的身材和一头彩发,不乏有人小声议论他是侏儒。九窍精生自视清高,自是不在意凡夫俗子的指指点点。 闵绘周正咬着烧鸭腿,听到隔壁桌议论,一拍桌就要起身去理论,“真是太过分,有能耐当面来讲,我最看不起背后指人!” 九窍拽住她,“你做什么?别多生事端。” “他们蛐蛐你。”闵绘周愤愤不平。 九窍不懂蛐蛐为什么用在这,劝道:“夏虫不可语冰而已。” 之前还要死要活地找他们报仇,闵绘周瞟九窍,“你几时这么大度?” 人之芥子,沧海一粟,九窍根本不在意。 太无不嫌事大,“我就不大度。” 闵绘周向他投去赞同的眼神,恰好看到他放下筷箸,指尖拈着一只肥蠹虫,“欻”一下弹出去。 那虫飞过竹帘,不知掉入哪里。 很快闵绘周就知道了,因为隔壁桌爆发出尖叫,推桌拉凳,咚的一声摔倒。 现世报,闵绘周扑哧笑了。 太无出手替他教训,让九窍心中怪异。 上面动静太大,堂倌上来,了解到情况后,好生安抚顾客,并送酒送菜。 隔壁桌才安生下来。 闵绘周心气顺了,继续吃肉。 “别生气,来喝酒……我跟你讲件事,我妻弟不是跟着保正做活吗?听说昨日风门坳又发现死尸失踪,才逝世三天。加上黄猄坪、大帽顶几个村子,已经有二十八 具尸体不见了。” “被盗就被盗,为什么说失踪?” 隔壁小声交耳。 闵绘周敏锐地提取到“死尸”这个词,侧耳倾听。 太无夹菜的速度慢下,显然也在窃听。 九窍耳目超然,平平常常。 “嘘~这是机密,听说是尸体自己开棺自己走出来的,因为现场没有发现第二人的脚印。未免引起慌乱,所以对外宣称是被盗。” “这么古怪?” “就是……瘆人得很呀!说过就算了,你可别声张啊!” “我晓得分寸的。” …… 死尸,自己开棺走出来的,线索这不就送上门了。聚生气需设道场,届时在葬地附近搜索就成。 况且失踪尸身足有二十八具,蛛丝马迹更多。 出境指日可待,闵绘周胃口大开,大口吃肉。 太无吃了一口水晶饺,细嚼慢咽道:“稍后我去驿亭打探。” 保正是皇权不下县的乡村治理者,属于县衙编外,非公职,所以没有专门的办公处。一般在自己家中,或者祠堂、村庙、社坛这些地方办公。 像这些圩场都会建立凉亭,保正也会在这里上值,方便管理贸易秩序,和对接县衙公务。 “你知道在哪吗?”闵绘周问。 “嗯,适才看到了。”太无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箸,用茶漱口。 他刚刚张望,原来是看驿亭啊,闵绘周想,果然心细。 桌上的肉,闵绘周入腹大半。 九窍只食露水,不理解闵绘周扁扁的肚子,居然能装下这么多食物。他感叹:“你真能吃。” 盘子都空了,闵绘周也不诡辩了,“你懂什么,练武之人消耗大,身上结实的肌肉都是蛋白质撑起来的。” “蛋白质是什么?” 闵绘周不知道怎么解释,敷衍道:“就是有这么个东西。” 太无觑着他们一来一往,促狭地插嘴,“刚刚是谁说不饿来着?” 闵绘周瞪他。 太无得了趣,扬着声调儿,“哟,肉都吃完了呢。” 闵绘周正义地回:“昨夜打斗费体力,多吃点怎么了?” 太无拱手致歉,“是是,一路跟着我,让你风餐露宿,是我的罪过。” 天大地大,祖宗大,父母大,填饱肚子第六大。等会又不知道去哪找野尸,先吃饱再说,闵绘周才不管他取笑,“那就多点只烧鸡,当你赎罪。” “好,听令!”太无乐不可支,然后喊堂倌加菜。 说到昨夜,九窍还没道谢,他顶张红润的老人脸,怪不好意思地说:“昨晚跟刚才,谢谢你,女侠!” 太无唤少侠,总带着揶揄的意味,九窍的女侠,十分真心诚意,闵绘周很是受用,“没事,能者多劳,以后我罩你。” 堂倌换茶,太无品茗,见他们相谈甚欢,欠欠的声儿,“九窍,当初你对付我的气势呢?还需要庇佑?” 那怨灵可是往死里索血。 九窍扬鼻孔,“仇恨能激发内心力量!” 闵绘周好奇很久了,“你们仇恨很大吗?” 提及旧事,九窍愤拍桌,“夺妻之仇!” 闵绘周惊呆了。 我勒个惊天大瓜!怪不得九窍在潭底反应这么激烈,恨不得太无毁容。 太无闻言噗一声,被茶水呛咳嗽,“你、你……与她、成亲了?” 17.17(未修) “没、没有……”九窍老脸羞赧。 闵绘周说:“那算什么妻?” 太无抚着胸口顺气。 九窍脸涨红,争辩:“我们已经定好终生,如果不是、不是死白面,她就是我的妻!” 闵绘周已经脑补一场强取豪夺的戏码,她欻一下转头看太无,眼神放着八卦的光芒,等待他的回答。 她目光炽热,太无稍觉不适,他放下茶杯,说道:“只是帮忙,我与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关系。” 话是跟九窍解释,却对着闵绘周说。 闵绘周依旧八卦,目光欻一下,又转移到九窍身上。 九窍之所以在渡棺潭避世,就是为了疗情伤,他不信如果没关系,她会一直不联络自己。 “可她一去不回,口信都不留一句。” 太无:“你怎知她没有留信?” 难道真的联系过他?九窍不确定了,“那她给我留了什么话?” “还未到说的时候。”太无道。 九窍:“那她帮你什么忙了? “还未到……” “也不能说?” 鬼打墙了,太无干脆起身,“我去趟驿亭。” “死白面你别走!”九窍想要拦他,被送酒的堂倌撞上来。 而太无,早没影了。 什么情况?闵绘周云里雾里的,理不清。 堂倌跟九窍道歉,九窍摆摆手,落寞地坐回原位。 闵绘周闻到米酒香,说了句:“好香的酒呀!” “这是店里新蒸的米酒,掌柜的请贵客们品尝品尝。”堂倌边回话边弯腰给客人斟酒。 “有劳。”闵绘周捧起酒杯闻香。 “贵客请享用。”堂倌放下酒壶,欠身退下。 闵绘周最喜欢喝米酒,在围屋有老杨管着,不给多喝。出外面上学,被隋北宁这个跟屁虫约束,说她喝晕了就开始耍大刀,总控制她喝酒的量。 闵绘周才不信,她思政常拿高分,思想觉悟高,怎么会这般没酒品。 她先抿上几口,入口香醇,温润滑喉,淡淡的米香,太纯了!这种米酒炒鸡,再炖汤,特别补。 练武太累的时候,老杨就会让厨房给她炖姜酒鸡,念及此,还真有点想家了。 闵绘周喝完一杯,又自顾自斟满。 九窍闷闷不乐地劝:“你别喝醉了。” 闵绘周甜甜地笑,唇尖儿弯弯,“这才多少,我可是号称‘千杯不醉’。” 九窍没心情,不管了。 闵绘周喝了两杯就打住,知道待会儿还有正事要做。 一刻钟后。 太无回来先去结账,请堂倌上二楼喊人。 闵绘周和九窍陆续下楼,一到跟前,太无皱眉,“什么味道?” 九窍有怨,闷不吭声。 闵绘周指自己,笑着道:“我喝了点米酒。” 她笑容纯真,就是心情飘了的那种,太无觉得她有点迷糊了。 “喝了多少?” “两杯。”闵绘周竖起两根手指,眼睛忽闪,模样有些憨态。 两杯酒,吹个风就醒得差不多了,太无说:“走吧。” 原本想先去养马冲买匹马,但看闵绘周的状态,独自骑马有难度,就算了。 马儿已吃饱喝足,堂倌牵来,交给太无。 太无牵马,闵绘周和九窍跟在后面,一同离开茶楼。 “喂!你查到地方没有?”闵绘周问。 “查到了,最近失踪的尸体家在风门坳,村口第一家,门口种两棵香橼树,是当地乡绅。” “乡绅?” “对,逝者姓阳,年仅二十三岁,是阳老先生的独子。他颇有声望,跟县衙老爷常有来往,保正也无敢不敬。原以为以他的地位,也派了人日夜看守,坟墓不至于遭损,但尸身却不翼而飞。接二连三的尸身失踪,县老爷追责,保正遭了迁怒,现今风门坳那边还有衙役把守。” 闵绘周说:“我们无名无份,突然登门,不是遭怀疑吗?这样去能行吗?” 太无道:“阳老的母亲早年就已仙逝,我们这次是以他母亲外家栗姓身份来吊丧。” “会不会被揭穿?” “栗家在苍梧县,与阳家久无联系,谨言慎行些,能掩饰过去。” 苍梧县在梧州,离桂平一百六七十公里。逝者死了一周,消息传出去需要几天,那外家走个两三天,差不多这时候该到了。太无的安排,是当下最恰当的,闵绘周不禁打量他,“你离开也没多久,怎么知道那么多?” 太无回过头,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九窍终于回神,“那是我的钱!” 太无说:“就当我借你的,以后双倍奉还。” 他虽性情阴险,也算言而有信,九窍说:“这还差不多……那以后是多久?” “这个嘛,未可知~~”太无扬长声调。 话说早了,九窍愤愤地瞪他,那清风朗月般的闲适背影实在刺眼。 太无不知想起什么,忽而停步,转过身提醒闵绘周,“还有,我不叫喂。” 闵绘周哦了声,说:“我知道,你叫太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许久没人称呼,她每喊一遍“太无”,他的心里像被声音敲击。也像一池静水,被一阵微风掠过。 微风也不合适,闵绘周没那么轻柔,应该是一粒砂砾。 “嗝~”酒足饭饱,闵绘周忍不住打了个酒嗝。 太无眉宇蹙紧,转过身去,无奈地想,还是有酒味的沙砾。 出了市集,方便骑马,太无让闵绘周先上马。 她没有扶鞍上马,而是抱住马脖子,裙尾在空中曳个半圈,就坐上去了。 她穿细褶长裙,但里面是长裤,只有骑马时才露出一截裤腿,显得不伦不类。 先敬罗衫再敬人,太无想让闵绘周换身衣裳,念头再转,风尘仆仆赶路,难以体面。那栗家也非富户,所以落魄些更真。 太无随后上马。 九窍坐老位子。 几人上路,前往风门坳。 风门坳在东向,离市集十里路,骑马两刻钟也就到了。 村头坐落巨石,阴刻“风门坳”三字,并用红漆勾勒。 阳家宅子位处村口,眺望便能见高耸的镬耳山墙,形似官帽,含有加官晋爵的吉兆。明清礼制森严,祖上考取过功名才有资格这样盖。 太无催马前行,逐渐看到阳家门口上值的衙役。 “打起精神,谨言慎行。”太无提醒。 闵绘周和九窍绷紧神经。 到阳家门口下来。 香橼树上已挂果,散发柑橘清香。 两名衙役目光打量。 太无将缰绳递给闵绘周,拱手行礼,“两位官爷,我们是从苍梧县来奔丧的。” 衙役:“苍梧县?” 太无:“是的,苍梧栗家,是阳老先生先慈的外家。” “路引有吗?”衙役公事公办。 路引?他们有这玩意儿吗?闵绘周和九窍面面相觑。 他们一个现代人,一个缺少社会化,哪能想到出个门还需要这种东西。 “有!” 太无笃定一声,让闵绘周和九窍皆松了口气。 太无递出路引。 衙役接过检查,沿途盘验的朱印都有,确实是从苍梧县来的。 确认没问题,衙役归还路引,手一挥,让他们过去。 太无带闵绘周和九窍去敲门。 门房很快出来人,太无表明身份,递上证明自己户籍的路引。 “贵客稍等片刻。”门房进去禀报。 等待时,闵绘周低声问太无,“你从哪弄来的路引?” 太无掩声:“钱买来的。” 伪造印信的造假团伙,现代古代都有,多流窜作案,只是不知道太无怎么联系上的,路引还取这么快。 太无见闵绘周目露疑惑,又道:“保正介绍的。” 闵绘周吃惊,“还能这样?” 保正应该就是中间人,上头接应的,估计是衙门内部。空白路引由衙门提供,公章可以私刻,倒卖生意一条龙,怪不得能拿这么快。 也是,现在各地起义,谁知道哪天就变天了,钱财可不会改名换姓,这些人敛财真够胆大。 门房很快通传,请他们进去,另有人牵马安置。 重要客人在正厅接待,门房也表现得尊敬,躬身引路。 闵绘周跟随在后,穿过天井。 她稍稍打量,宅子是硬山顶砖木结构,三进两天井的格局。这种宅子有个比较本土的名字,叫三厅通,属于岭南风格。 到了正厅,阳老先生坐在上首。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一副心情不济,病恹恹懒搭理人的样子。 管家在一旁候着。 太无领着闵绘周和九窍,一起行礼。 “老丈人安。” 阳老轻抬眼皮,气息虚弱地道:“你就是我舅家的儿子?” 太无恭谨回:“是。这两位是我小妹和叔叔,没出过远门,有些胆怯。” 阳老各自看了眼,“倒是生的毓秀玲珑。” 九窍听了眼皮一跳,这话肯定不是夸他的。 闵绘周心想,胆怯好,不说话就不担心露馅。 管事手指微动,奉茶的丫头请几人入座,斟茶。 太无坐下,再道:“家里没人了,收到丈人的信,便将他们一起带了出来。” 阳老是听说过母家的变故,问:“衣衫怎的染了血?” 太无不卑不亢地回:“半途遇到流民,起了些争执。” 看他玉面弱质,小妹也是穿着粗布,长途跋涉定是吃了不少苦,阳老动了恻隐之心。胸腔本就积郁,一牵动便不住地咳嗽起来。 管事忙帮着抚背,替老爷安排,“那少爷和小姐便先住下,休整两日养养身体。” 太无婉拒,“跑这一趟,尽了心意,就要赶回苍梧收番豆。丈人需要安养,我们不便叨扰。” 看这位爷丰仪姿美,竟要务农,奉茶的丫头抿着嘴笑。 太无应对从容,礼数周全,闵绘周意外他还有这副面孔。看阳老先生那喘不上气的样子,她知道今日恐怕问不出什么了。 管事:“那少爷的意思?” 太无:“我等祭拜一下表兄,便要回程。” 阳老捏捏管事的手,管事明白了。 阳家少爷尸体失踪并未外传,虽有小道消息,但鲜少知道是阳家。老爷想守安宁,就让管事将错就错安排,“那便让门房领少爷小姐去吧。” 太无几人起身,拜辞阳老先生。 管事扶老爷进屋休息,后又命人送来盘缠,沉甸甸的一袋。 门房骑马,领他们去祖地。 太无他们骑马在后跟随。 九窍悄声道:“那不就是个空墓,跟我们劳什子关系没有,祭拜做甚?我们专程一趟,不是为问逝者的事吗?起码要知道生辰八字,合对出被夺生气之人。” 闵绘周坐在太无身前,她微微探身,看向九窍,“按丧仪风俗,墓碑上一般刻什么?” “死者和父母子女的名姓,以及生辰忌日……”九窍眼睛一亮,“碑上有生辰!” 闵绘周点点头。 她长长的辫子,随着动作搭在太无手臂,柔软的,微带重量。他还发现辫尾的玉饰卸下了,怪不得许久没听到琐碎的泠泠声响。 没多久就到地方了,祖地在半山腰,他们下马上山。 门房领路,太无上前,往他手里塞了什么,沉甸甸的坠手。 门房错愕一瞬,继而眉开眼笑,“爷,有什么事吩咐?” 太无说:“有劳了。” 门房忙道:“爷太客气了。 太无纵观四面,几分真诚地赞扬,“阳家祖地风水不错。” 门房:“爷还懂这个呀?” 太无谦虚,“看书学了点。” 门房说:“这地听说是一位曾姓隐士高人点的,朝向笔架山,所以阳家祖上出了举人老爷。我们家少爷也天赋极高,可惜……” 门房缄口。 太无适时地默了默,又道:“举人万中无一,这位确实是高人。” 爷出手大方,门房总要多多回应,“是的,祖地后续事宜就由这位高人的弟子接手,还有一位住在养马冲的端公一同协助。” 几句话,顺其自然地引出太无他们想打探的下文。 门房经手主家各种指令,阅登门拜访之人,掌握宅内所有人的动线,套话最合适不过。当知道阳老爷子那边行不通时,闵绘周就猜到太无要另想他法。 太无不再问。 曾姓高人,养马冲的端公,线索清晰,再问就刻意了。 祖地同样有衙役把守,他们认识门房,让其通行。 到阳家少爷墓前,太无又给门房塞钱,“跟外面的兄弟去喝点小酒,我这边想单独跟素未谋面的表哥说几句话。” 墓里本就是空的,看守不看守都一个样,门房领了钱,道谢离开。 门房和守卫都支开了。 听说阳家少爷并未成婚,也无后,按制应简葬,埋于祖地边沿。但这座坟墓位置居中,几乎是剩余穴地中风水最好的,阳老疼惜独子,墓地修得也阔绰。 太无掀起长衫下摆,蹲下身在地面摸土。 闵绘周到他旁边问:“线索得到了,你还要做什么?” 太无低首认真,“再确认一下。” 他捻了几处土,而后喊九窍,“九窍,你去把风,等我指令设结界。” 九窍知他性格雷厉风行,没有多问,自去把风。 设结界,是要有大动作,闵绘周更不解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看开棺手法,以及出棺脚步,是否与我们之前遇见的女尸一致。”太无起身,脚尖在地面划个圈,肯定道,“就这里!” 闵绘周:“这里怎么了?” 太无:“这里回填过,尸体是从这处破土而出。” “然后呢?” 太无道:“用方术,劈开它!” “你是要……挖墓?” 太无点头。 闵绘周两眼放光。 太无以为她会抗拒,不想她捋起袖子,跃跃欲试道:“除了入庙,我还没干过这么刺激的事呢!” 18.18 闵绘周朝太无扬下巴,“快呀!起结界!” 她已经迫不及待。 太无笑着说好,他看也未看,扬手击出一颗石子,“九窍,起结界,隔离墓穴。” 九窍脚旁溅起沙土,收到指令,远远回应:“好!” “天生天杀,天生界,起!” 闵绘周听到了盘旋在上空的结界咒语,仰起头,静静等候。 微微的月光下,一粒灰尘飘过眼瞳。闵绘周眨眼,再睁开时,灰尘还在眼瞳上方,飘得极慢。她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墓穴外围,树梢摇动,鸟儿掠空,但是耳边却寂静无声。 皮肤上,有什么在缓缓拂动,她抬起手,竟观察到了旋转的气流。时空仿佛被压缩了,在这方天地中,秩序缓而悠然。 这就是覆天结界吗? 等闵绘周惊奇完,太无才出声,“开始吧!” 就连声音也发生了变化,太无的嗓音传过来时,带着绵长的回音,像瓮在水里的感觉。 “哦!”闵绘周收起好奇心,高举手唤方术。 “方术!” 话音未落,一把五尺余的长刀在她掌中化出真形。 闵绘周半旋刀柄,扛刀在肩,豪气万千地冲太无说:“要劈开的就是那里吗?” 方术刀几乎与她等高,衬得她身形更为弱小,可那紧实的小臂,浑身张扬的气势,竟生生耀眼过方术。 太无笑眯眯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就是这处,少侠请。” “嗯。”闵绘周扛刀过去。 太无让位。 闵绘周站定,抡刀起势,一个下劈! 脚下泥土震动,她携刀后退,下一瞬地面塌出个半米宽的土洞来,隐约可见青砖。 “入口出来了。”太无过来,屈膝探头去瞧洞内。 墓室深,可想而知墓内空间大,洞道斜竖而下,光线不足,看不出什么。 闵绘周蹲在洞沿,探了眼洞道,奇怪地说:“尸体是从这儿出来的吗?怎么土层中间还有缓冲区,尸身这么聪明?” 洞道的缓冲区再加两块支撑木头,就是横井了,一种打盗洞的方式。 太无直起腰,手上掂量半块青砖,伸到她面前,“你看。” 青砖断口平整,像是用重器钝击而裂,力道把握恰好。 之前听太无说,孤宅里的毛尸是用指甲戳破棺盖,跳出来的。现在这间墓室明显是有人故意打通,情况不同,恐会推翻之前的猜测。闵绘周神色凝重,“难道是盗尸而不是聚生气?” 太无扔掉青砖,“进去看看便知。” 说完,他掰住洞口青砖,身体如一条入水的鱼,哧溜就滑进洞内。 “诶诶——”闵绘周被他的速度惊到了,这人连个火都不点,黑灯瞎火下去,也不怕碰到邪门玩意。 洞内传出闷闷的“咚”一声,应该是人落地了。 闵绘周可不想摸黑探墓,她寻思着,脑袋灵光一现,“对了!我有火筒。” 从挎包里找出一根火筒,剥开,倒出里头的火药。再从裙边撕下几片布料,沾裹火药,绑在从灌木丛折下的木棒上。 将木棒置于地面,闵绘周抓住刀离远几步,念出:“方术有令,地火明夷!” 她挥舞方术,刀身窜出一条火龙,点燃木棒。 九窍在远处看到了火光,他站到不知是谁的坟头上眺望,见方术刀红光发耀,刀身暗纹流动,变幻成卦相符象。他还发现,闵绘周的小臂皮肤也有一似的符象浮现,红纹忽明忽昧,交相呼应。 皮肤上的那列符号好熟悉,似乎在哪见过…… 闵绘周竖刀在外,捡起燃烧的木棒,跳进洞道。 人消失了,九窍回神,继续望风。 太无弯腰检查棺木,墓室光亮乍现,他侧眸,见是闵绘周举个火把进来了。 “哪来的火把?” “自制的。”闵绘周回答的语气几分傲娇。 她今日性格外露,估计有喝酒的因素,太无有趣地笑了笑。棺木外观完好,他屈膝蹲下,伸头去瞧棺内。 闵绘周举火把打量墓室,他们进入的洞道直接打在了券顶的斜前方,下来走两步就是棺椁位置。不得不说,挺有水平。 墓室内空间挺大,隔成双层,以夫妻墓形式砌成,估计阳老先生有给独子配阴婚的打算。 棺盖是敞开的,闵绘周用火把照地面,在夯实的熟土地面上找到了淡淡的脚印。她蹲下细看,脚印两两并排,但不是很齐,类似于小碎步走路。 奇怪的是,脚印并未向着洞口,而是绕棺材半圈。闵绘周跟着走,眼见脚印消失在墓室墙前,超出常识的现象让她起了鸡皮疙瘩。 尸体又不是鬼魂,无法穿墙,怎么脚印会凭空消失? 难不成是被人扛走了?可墓室里只有一个洞口,飞身出去也不可能,券顶并不高,轻功伸展难度太大。 太无看到棺内壁和棺盖划痕混乱,尸体有推开棺盖的举动,之所以不像毛尸戳穿,是因未长出长甲。脚步响在身后,他回过头急声制止,“别踩到地上的脚印!” “我知道,避开了。”闵绘周将火把光亮贴着墓室墙,照一圈,“诶,你知道脚印到墙根就消失了吗?” 太无“嗯”了声。 墓室为防虫鼠,熟土里掺杂了石灰,地面微微发白。他摞起发白的土,涂抹在棺材边沿,等候片刻,白土上析出杂乱的手指印。 “尸体不会真能遁地吧?还是说上天了……” 闵绘周一直在自言自语,她忽而想到什么,抬起头,“我知道他是怎么出去的了!” 太无在观察指印,敷衍地“嗯”。 闵绘周以为他不信,火把插地上,直接上手。 “太无你看!他就是这样出去的。” 被吵得不耐烦了,太无回眸,“哪样?” 墓室空荡荡的,不见人。 声音刚还在,怎么一眨眼人就消失了?太无疑惑地起身,正要去寻,忽然两条辫子垂到眼前。 他抬眸,就见闵绘周手脚攀附青砖,倒扣在券顶下,似猿猴抱树。 “你看你看,可以这样爬到洞口,不留脚印地出墓室。”她兴奋地演绎自己的发现。 太无额角抽跳,无奈地道:“闵绘周,你现在意志清醒吗?” “清醒啊!”她天真地回。 她因倒吊,脸颊充血,红彤彤的,眼睛圆而讨喜,闪亮亮地望着太无,倒叫他嘴损不下去。 “下来。” “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 “哦。”闵绘周先放脚,再松手,稳稳落地。她顺了顺辫子,再提起裙边抖平翻面的裙角。 太无盯着她看了一会,表情难言,觉意外,觉荒唐,又觉生趣。 闵绘周整理好衣服,太无那边已经用石灰土抹一遍墓室墙了,之后是券顶。 券形墓室两边矮中间高,够不到的地方太无就直接踩到棺材上,将券顶也涂抹一遍。 墙面券顶抹有白灰的位置,渐渐浮现出并行的手掌印和脚印。 闵绘周在旁观看,由一开始的懵懂,到明白他的意图。 奉行土葬的地方,都有头七回煞的说法,会在逝世的第七夜,往逝者生前的轨迹洒上石灰,亲人回避。次日便会依石灰上浮现的痕迹,来判定逝者轮回入的哪一门。 石灰自古就有驱虫散阴的作用,掺进墓土里,可烧草木驱蛇虫,防止棺材被根穿虫蛀。鬼魂虚体,脚底不落地,经过石灰时,阴气散进石灰,所以能展示出鬼魂的状态。 尸体经过之处阴气留存,石灰土完整地呈现,也恰好印证了闵绘周的猜测。 太无视线跟随券顶的脚印,投向洞口,他确定地道:“尸体的确是自己爬出去的。” 他跳下棺材,拍干净手。 闵绘周:“那那个洞……” “盗洞是人为。” “你说进墓的洞道是盗洞?” “对。”太无去拔起火把,照亮券顶,解释道,“入墓不落地,却能取宝,这叫悬山衔珠,是土夫子的一种盗墓手法。战国的水银墓,汉代嵌入峭壁的崖墓,以及取水口不泄的水底墓,只有熟练悬山衔珠技法的土夫子,才能够规避危险,得以盗宝。” 闵绘周还是觉得蹊跷,“阳家祖上出过举人,也算寒门,阳家少爷怎么会熟谙盗墓手法?” 太无猜测,“或许是操控他出墓之人,有此能力。” “可我们在孤宅遇到的女尸尸身僵硬,只会蹦跳,做不到那么灵活。这具尸身会攀登,几乎跟人一样动作精细,单单聚生气无法做到。” 太无手臂一转,火把照亮闵绘周的脸,她认真地看着他,眼瞳燃着一束火焰,亮得惊人。 “这会子思路倒是挺清晰。”他嘀咕道。 火把烘热皮肤,闵绘周皱着眉推开,“你胡言乱语什么?” 太无移开火把,自顾自笑了笑,“阳家少爷的尸体在第七天失踪,还未过头七,人魂留世,意识残存。所以生气进入后,能听懂指令和做出动作。” 引游魂固尸身,相 当于启动程序,真聚生气的话,那墓室里肯定会有鬼香。闵绘周顺着推理,“你的意思是,墓里燃过鬼香?” “找到便能确定。”太无弯下腰,用火把扫视地面。 闵绘周也一起找。 最后在洞道末端的泥土里发现香灰,已经受潮,跟泥土融合到一起。如果没有火光,根本发现不了这么细微的痕迹。 鬼香,聚生气,控制尸体,同一手法,确实是立幡人所为。闵绘周说:“那立幡人本事不小,连盗墓的勾当都会,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猜他控制尸体隐藏脚印,是想营造出诡异氛围,让人联想到鬼神之说,从而产生敬畏心理。人人自危,这样有利于他行动。”太无边说边向洞道走去。 有计谋,又有实干本领,比闵绘周想象的更难对付,“如果二十八具尸体都与立幡人有关,那他需要这么多尸体做什么?” “不清楚,不过,很快便能知晓。”太无踩上洞道,将火把插进中段的缓冲处照明,“如果是大范围的借生气,会有人集中生病,去医馆很容易就能查到。” 闵绘周低眸思索。 太无催促:“走吧,我们久无消息,九窍那边该着急了。” “……哦!” 他们刚出洞道,就撞见焦急赶来的九窍。 “动作快点,我识闻到门房已经到山脚。” 门房和衙役去喝酒,估计是在路边找个茶棚随便对付,毕竟任务在身。 太无扑灭火把,扔掉,“马上就好。” 闵绘周拔起方术刀,当锹用,铲土封洞口。 三两下弄好,几人搓揉眼睛,做出伤感的情态。 九窍撤掉结界,抓住半空中落下的红色发丝。 门房跟衙役到祖地时,太无他们已经往山下走。 两相碰面,寒暄几句,分道扬镳。 到山脚,取回马。 闵绘周抱住马脖子,亲昵地说话,说要给它取个名字,就叫“小马”。 九窍一听就不对劲,“茶楼的米酒后劲这么大吗?她好像犯迷糊了。” 太无问:“她喝的什么米酒?” “是掌柜自酿的。”九窍回。 酒坊酿酒分头段中段尾段,头段酒劲冲,尾段过淡,一般只取中段。自家酿的没什么讲究,入喉虽顺,劲却在后头。 太无心想,怪不得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他去拉开闵绘周抱马的手臂,督促道:“你先上马。” “好。”闵绘周乖乖照做,骑上马后扶住马鞍。 太无翻身上马,拽过缰绳,等九窍坐好,他催马前行。 月色暗下,月影斜长,快到傍晚了。 气温也降了,天空纷纷扬扬地飘雪沫子。 闵绘周的脑袋随着马儿的步速,一下一下地点着。然后,歪倒在太无肩膀。 太无早有预料,收紧手臂,放慢速度。 九窍在后面问:“接下来去哪?找聚生气的道场吗?” “已经确定阳家尸体失踪与立幡人有关,不用找了。”太无看了眼窝在他胸前的闵绘周,说,“先找旅店住下,躲过殃气。” 九窍没意见。 倒是闵绘周突然嘟囔了句:“终于可以睡床,可以好好地洗个热水澡了……” 回到市集,路边小摊早收了,行人稀稀落落,冷清不少。 只有几间店面开门,亮着灯。 太无勒马放慢速度,找旅店住宿。 颠簸的频率不对,闵绘周转醒,嘴里念叨:“刀呢……我的刀呢?” “方——” “术”字未出,被太无捂住了。 “别喊!”他警告。 闵绘周唔唔呀呀地去扣他的手。 九窍听得难受,说:“你力气松点,她呼吸不了了。” 太无瞪眼过去,“唤出方术,惹来秩序吞噬,你负责。” 方术刀气势雄浑,何人敢挡?九窍闭嘴:“负责不了,你捂紧点。” 绕是如此说,太无还是松了手劲。 闵绘周能开口了,她支支吾吾的含糊声,“为什么不让我喊?……我拿到方术,耍套刀法给你看呀,我阿妈最喜欢看我练刀式……” 太无冷漠:“我不想看。” “方术除去三法,还有七式,你知道么?招式风花雪月,非常有观赏性……”闵绘周丝毫不理会他的拒绝,张口叫,“方——” 太无立即捂紧。 他想错了,喝了酒的闵绘周不叫有趣,叫隐患!! 19.19(一更)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客家庙大最新章节、客家庙大陈加皮、客家庙大全文、客家庙大免费、客家庙大陈加皮 《客家庙大》简介: 身背长刀的反差萌.骨血为器层层马甲的毒舌男民俗灵异,穿梭时空,微群像——五胡乱华时期,北方汉人世家为躲避战乱被迫南迁,史上称为衣冠南渡。世家之中,有一脉秘族,历经中华分裂混战而侥幸得全,他们自诩为客,称客家族。世人以为,客家庙大,是以尊庙。只有客家族民才知,“庙”为阴阳道,居安走阳,祸临行阴,穿古通今,是客家一族血脉起源的“庇神境”。只是这庇神境在一百五十多年前,被一不死人占据,客家族苦于周旋,未能夺回。一直到现代,重担落到闵绘周身上。她穿古之时,身背破境神兵方术刀,再带上现代热武器,打算不顾一切把那不死人给灭掉!只是初见不死人,她就被他俊美的皮相给晃了神,他说他叫李秀成,是太平天国的忠王,大泣自己一生坎坷,多么悲惨失意,求她大人大量放过他。闵绘周陡生悲悯,差点心软,但一回神,不对呀!真这么悲惨失意,为何“庙”会被他霸占百余年,族民数战不得?这厮竟然骗她,她怒气横生:“阿呸!太平天国李秀成早在1864年在南京方山被擒,被曾国藩下令凌迟处死,时年四十二岁。你明明是个青年,要真是忠王,那也成一堆碎肉脯了!真是满口胡言,狡猾如斯!”谁知他收敛悲戚,嫌弃一句:“你知晓历史么?李秀成是被就地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