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言追溯师》 1. 咕噜咕噜(1) 晚上8点,夜幕降临,“满满一杯”咖啡店里还亮着灯,紧闭的玻璃门上却吊着一块黑底金字的亚克力挂牌,挂牌上显示“暂停营业”。 临街一侧的玻璃断电雾化,为白日里通透的空间增加了私密性。 店内靠近吧台的位置,卫风絮正与今晚的委托人面对面坐在圆形咖啡桌两边。 为了迎合灵媒略带神秘感的身份特征,卫风絮特意花两小时精心打扮一番,黑金配色旗袍搭配低发髻,再以金钗作点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低调的优雅与奢华,脸上的浓妆又为这份优雅平添了几分冷艳与攻击性。 卫风絮对自己的审美很满意,却不知在旁人眼中,她这身打扮属实招摇,招摇到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地步。 坐她对面的女委托人一身职场穿搭,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却难掩疲惫之色。 女委托人低头从单肩包里摸出一部碎屏手机,黑色屏幕上倒映出犹豫的表情,片刻后,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眼神坚定地抬起头。 “大师,您要的遗物我带来了。” 女委托人将坏掉的手机小心放到桌上,再缓缓推向对面。 卫风絮双手抱着胳膊没动,表情严肃,语气深沉:“纪言诗女士,我这的规矩你都清楚吧?” “通灵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开始,概不退款,恩怨情仇皆与灵媒无关,不可迁怒。”纪言诗咽了咽唾沫,将规则复述一遍,郑重点了点头,“我都记得,委托金也按照您的要求付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又从单肩包里找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翻出交易截图,作势要递给卫风絮看。 卫风絮抬手制止,“我知道,不付清今天也不会请你来这里。” 纪言诗难为情地收回手机,塞进包里,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声“抱歉”。 卫风絮没有理会对方的敏感情绪,从桌上拿起写着“纪言诗”三个字的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份纸质资料,慢悠悠说道:“一年前你邀约几位朋友外出海钓,其中一位朋友意外落水,你们发现不及时,致使朋友溺亡。” 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一字一句敲打在纪言诗心上,如钝刀割肉,让纪言诗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水汽在眼眶中积攒。 对此,卫风絮只是淡淡注视着,语气冰冷地继续说下去:“一年过去,内心愧疚半分未减,总觉得朋友在怪你,所以才诸事不顺,想通灵请求朋友原谅,对吧?” 当卫风絮轻飘飘说出最后一个字时,纪言诗整个人都快碎了。 她紧闭的双唇艰难开合,弱弱吐出一个字:“对……” 只是一个字,仿佛用尽所有力气。 “现在写下你想对她说的话,稍后通灵我会带给她。”卫风絮熟练撕下一张便签纸,连同笔一起递到纪言诗面前。 纪言诗犹豫着接过,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我不能与她当面对话吗?” “你电视剧看多了,所谓的鬼上身都是骗人的把戏。”卫风絮厉声回应,见对方露出狐疑的表情,轻咳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下来,“我灵力有限,仅能短暂穿越阴阳两界,传达你所想,聆听死者低语,弥补生死两隔的遗憾。” 纪言诗被迫接受这一设定,顺从地低下头,笔尖滑动,在便签纸上留下深思所虑后的话语。 伴随着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从一旁传来,尽数落入卫风絮耳中。 店内除了卫风絮与委托人,还有另外三人倚靠着吧台站成一排,身高差完美组成手机信号图标。 从左到右依次是保镖宋烟川、兼职助理欧杨雪和咖啡店女老板赵临满。 “噗,卫大师怎么还砸同行饭碗?” 听到卫风絮评价“鬼上身”,宋烟川没忍住笑出声,嘴上看似说笑,眼中却藏着不屑。与委托人不同,他不信鬼神。 “你只管做好保镖工作,别的少管。” 回话的人是赵临满,卫风絮的闺蜜,正关注着对坐的两人,丝毫没有跟人讨论通灵进行形式的兴趣。 被毫不留情地呛了一下,宋烟川变脸如翻书,立马露出谄媚的笑,“是是是,保证完成任务。” 站在两人中间的欧杨雪一脸天真地望着卫风絮,悄声问:“临满姐,卫大师通灵为什么要雇保镖在现场啊?会有什么危险吗?不会出什么意外吧?难道卫大师担心鬼魂失控,需要物理驱鬼?” 欧杨雪噼里啪啦扔了一堆问题,听得赵临满内心直叹气。 大学生果然思维跳跃、想象力丰富…… 赵临满故作神秘地回答:“等着吧,你早晚会知道卫大师的用意。” 一句不算答案的回话,硬堵住欧杨雪的满心好奇。 卫风絮没有受三人窃窃私语的影响,神情自若地从纪言诗手中接过写好的便签纸,仔细看了一遍,默记在心中。 便签纸上写着两句话: 【安,对不起,明知你不会游泳,我就不该提议出海,别恨我好吗?】 【安,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是什么吗?】 当视线落在后面那句话上时,卫风絮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如果说前一句话是想向死去好友传达的真实想法,那么后一句话就是对卫风絮灵媒真实性的测试。 现在的委托人真不好骗。 卫风絮暗中感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坐直身子,手伸向咖啡桌上平躺的碎屏手机,严肃提醒道:“接下来我会进入通灵状态,其间请勿打扰。” 一句话,瞬间叫纪言诗浑身紧绷,双手搁在膝盖上,端正坐好,犹如正在接受面试的应聘者一样。 店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视线统一向卫风絮聚拢。 在四道专注的视线注视下,卫风絮手掌覆盖在碎屏手机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灯光忽闪的特效,也没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阵阵,更没有鬼上身的个人表演,卫风絮只是沉默着,如同睡着了一般。 只有慢慢皱起的眉头,和缓缓咬合的后槽牙,以及额头渐渐渗出的冷汗,显示出卫风絮此刻状态的异常。 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大约3分钟后,卫风絮猛然睁开双眼。 “呼……呼……” 卫风絮胸口剧烈起伏,手掌从碎屏手机上移开,失去血色的手指紧抓住椅子扶手,张嘴吐息,似乎有意识地调整着呼吸频率。 与闭眼前相比,她脸色白 得吓人,就像真见鬼了似的。 纪言诗紧张地盯着卫风絮,两眼瞪得溜圆,微微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她一时分不清通灵是否已经完成,也不知道现在出声算不算打扰。 欧杨雪见状一脸担忧,刚想上前关心,就被赵临满拉了回来。 见赵临满一脸阴沉地摇了摇头,欧杨雪打消了多管闲事的想法,耐心站回原处,静观事态发展。 宋烟川倒是淡定,全程事不关己地看着对坐的两人,眼神中隐隐透出一分讥笑。 缓了片刻,卫风絮恢复如常,悠然靠回椅背上,眼神坚定地开口道:“话我已经帮你带到了。” 不等卫风絮摆出邀功等夸的表情,纪言诗激动地双手放上桌面,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挪动,在作用力影响下,椅子脚在光滑的瓷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卫风絮手指条件反射地堵住耳朵,眉头微蹙,些许不满的情绪浮上脸。 纪言诗顾不上道歉,语气急切地问:“她怎么说?” “她说……”卫风絮顿了一下,微微牵动唇角,眼神真挚地回答,“啊……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相同的音节在喉咙里重复了数遍,犹如一道惊雷,在咖啡店内炸响。 当卫风絮闭嘴时,店内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站在吧台边的宋烟川和欧杨雪目瞪口呆,赵临满不忍直视地扶着额头,而坐在卫风絮对面的纪言诗浑身颤抖,原本微红的眼睛此刻怒火中烧。 纪言诗噌的一下站起身,撞得椅子往后倒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令人心头一颤。 在卫风絮无辜的眼神注视下,纪言诗指着她的脸,破口大骂: “你、你、你当我是猪吗?赚这种缺德钱,你不怕遭报应?怎么、怎么会有你这么恶心的人,不,你不是人,人怎么可以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歇斯底里的吼叫后,是被气到眼泪决堤的愤怒。 纪言诗手指颤抖地在桌上摸索,寻找着打人的武器,手指依次从碎屏手机和笔上掠过,却都选择了放弃。 一边是不舍得破坏;另一边是害怕闹出人命。 理智没有完全被愤怒吞噬,她还坚守着善恶底线。 短暂一番犹豫,纪言诗想起放在椅子上的单肩包,忙转身去捡。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卫风絮猜到了她的意图,二话不说,起身就朝吧台跑,一把揪住宋烟川,嘴里急切喊着“救命”,反手将他推向纪言诗。 宋烟川一脸无语,但想到工作义务,便主动迎上去,用身体挡在卫风絮与纪言诗之间。 场面一下乱了起来。 “滚开,今天不教训这骗子一顿,我就不姓纪!” 纪言诗用力挥舞着单肩包,一扫刚来时的紧张与拘谨,推搡中想要突破宋烟川的防守,冲着被护在身后的卫风絮张牙舞爪。 卫风絮拼命揪住宋烟川身后衣摆,随着宋烟川身体转动而快速移动脚步,这让三人看上去跟在玩老鹰捉小鸡游戏一样。 担心被波及,赵临满临危不乱地拉着欧杨雪绕进吧台里。 赵临满勾起唇角眨眨眼,一脸习以为常地对欧杨雪笑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要雇佣保镖了吧?” 2. 咕噜咕噜(2) 欧杨雪不止明白了保镖存在的意义,还想帮委托人报警。 她斜睨一眼躲在保镖身后的卫风絮,心中激荡着鄙夷之情,甚至思考着这份兼职工作还要不要继续做下去。 但是,辞去这里的工作,像这样完美迎合她课余时间且出价高的兼职还能上哪儿找呢? 纠结良久,她终究败在了金钱诱惑之下。 捂住良心,默默向委托人致歉,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平复震惊与矛盾的心情。 与她不同,宋烟川此刻根本没空思考这些问题,委托人手上的单肩包正“呼呼”往他身上招呼,砸得他渐渐失去耐心。 原本只是张开手臂阻止委托人绕后接近卫风絮,如今改守为攻,当单肩包再次迎面砸来时,宋烟川一只手抓住包,一只手抓住委托人手腕。 “女士,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建议你报警!” 宋烟川从纪言诗手中夺过包的同时,一边限制住对方行动,一边带着脾气喊出了声。 这声喊叫成功唤醒纪言诗的理智,她从宋烟川手里挣脱,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边喘气边整理额前凌乱的发丝。 待气息顺畅后,她怒瞪着宋烟川伸出手,不客气地命令:“包还来,我要打电话。” 见纪言诗不再动粗,宋烟川将高举的包递还回去。 不过,卫风絮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手刚往下落,卫风絮就用力掐了一下他的后背,快步绕到他身侧,眼疾手快抢过包,又快速绕回他身后,动作一气呵成。 “事情没严重到需要报警的地步吧?”卫风絮将单肩包抱在怀里,警惕着纪言诗再靠近,顾不上优雅冷艳的人设,满脸堆笑,好声好气劝说,“误会,都是误会,我有灵才协会颁发的灵媒证,怎么能是骗子呢?” 在岳晨镇,想要以灵媒身份谋生,需通过灵才协会考核,持证上岗,就连委托都是在官方平台——灵才网上进行的。 正是考虑到有官方认证,又因为刚注册半年的新人灵媒价格比较优惠,纪言诗才会选择向卫风絮发送委托。 “误会?!”纪言诗的声音因愤怒与震惊变得尖锐,“你怕不是花钱找关系滥竽充数的骗子吧!要真有本事,至于敷衍至此?什么咕噜咕噜,你……” 一想到刚才卫风絮把人当猴耍的表演,纪言诗情绪愈发激动,差点气笑了,脑子和心一样乱,一时不知道骂什么才解气。 她说着又想上前,恨不得抓烂卫风絮的脸,可惜再次被宋烟川高大的身影挡了下来。 对方人多势众,一种被人当猪宰的委屈感逐渐袭上心头,纪言诗气红了眼眶。 “你……你们……看我一个人来好欺负是吧?告诉你,这事没完!退款,道歉,我一定到灵才协会投诉你们……” 说着说着,纪言诗带上哭腔,无可奈何地蹲下身,边抹眼泪边说威胁的话。 宋烟川身体虽在防守,眼睛却偷瞄着藏在身后的人,嫌弃的表情几乎快藏不住了。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卫风絮提着单肩包从宋烟川身旁绕了出来。 她低头盯着纪言诗,冷冷道:“钱是不可能退给你的。” 此话一出,纪言诗满眼错愕地抬起头,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不止纪言诗,宋烟川和欧杨雪也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卫风絮。 唯一没表现出惊讶的只有赵临满,可她也很头疼,她的这位朋友是真不会用缓和的方式解决问题。 就在众人异样目光的注视下,卫风絮将单肩包放回纪言诗脚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你明明知道,她是意外坠海,那天风浪太大,她独自在船尾拍照,为了拍照好看,甚至自作主张脱了救生衣,结果因船体颠簸跌落海里,等你们发现时,她已经溺亡了。” 卫风絮以近乎冷漠的语气陈述纪言诗不愿回忆的过去,直戳痛处。 纪言诗愣在原地,呆呆地抬头盯着俯视自己的人,微微开合的双唇有些发抖,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出口。 “她当时害怕极了,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别的,她喊不出一个字,一张嘴,海水直往她嘴里灌,海浪将她推离游艇,也渐渐将她吞噬,死亡骤然降临。” 仿佛眼前出现当时的画面,卫风絮边回忆边讲述,丝毫不在意听的人如今是何种表情。 蹲在地上的人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卫风絮见状却没有闭嘴的想法,蹲下身子,视线从俯视变为平视,加重语气:“你问她恨不恨你?别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不存在了,哪还有恨。” “不,不,是我没照顾好她,是我,都怪我,我明知道她不会游泳,就不该让她离开我的视野。”纪言诗吼叫着打断,不停摇头,任眼泪弄花脸上的妆。 对于卫风絮说的话,她不愿接受似的,用手堵住耳朵,不想再听下去。 可卫风絮硬掰开她的手,不近人情地继续:“真正恨你的人从来不是牟安,是你自己。与其把钱浪费在找灵媒上,不如尽早去看心理医生!” 绷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喊出后半句,卫风絮稍加停顿,见被她抓着手腕的人跟丢了魂一样眼中黯淡无光,她无奈叹了口气,收敛起翻涌出的情绪,妥协一般放低声量,用只有纪言诗能听清的声音补充一句。 “你们曾约定,在你下次生日前教会她游泳,她很抱歉食言了,希望你别怪她。” 说完最后一句话,卫风絮缓缓站起身,抚平发皱的衣摆,悠然转身找了张椅子坐下,轻轻揉着额角,不再理会纪言诗。 赵临满匆匆跑向卫风絮,低声说着关心的话。 欧杨雪则小心翼翼靠近纪言诗,伸手想要扶她起来。 纪言诗无视欧杨雪的好意,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抓起地上的单肩包,爬起身,找回碎屏手机,什么话也没说,径直离开了咖啡店。 在纪言诗如一阵风离开后,店门缓缓合上,店内又恢复安静。 欧杨雪尴尬地看看宋烟川,又看看卫风絮和赵临满,此刻的气氛让她不知怎么开口询问可不可以下班。 宋烟川完全不慌,仿佛不在乎工作时间长短。 好在尴尬的沉默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卫风絮主动招呼二人:“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先回吧,下次委托确定后再另行通知。” “不用我送卫大师回家?”宋烟川确认。 卫风絮面带疲惫,摇头拒绝:“不用,没什么危险,我再坐会儿,你可 以下班了。” “行,有事再联系。”宋烟川洒脱地留下一句话,转身走出了咖啡店。 欧杨雪本想跟着离开,没走两步,又在纠结中停下脚步,忐忑地回头问:“卫大师,今天的委托人会不会投诉啊?要是灵才协会来调查,我该怎么应对……” 说实话,她挺害怕卷入诈骗案,也不知会不会给人生留下污点。 相比她的担忧,“诈骗犯”本人似乎并不在意。 卫风絮摸着下巴思考片刻,一本正经地回答:“应该不会,但以防万一,今晚你看看灵才网上会不会出现差评,如果有,赶紧删掉。” “啊?” 欧杨雪大跌眼镜,内心叫苦不迭。 这老板什么人啊……这么做生意真的没问题吗? 她暗自在心里将卫风絮这个骗子骂了一顿,表面却没敢表露真实情绪,随口应了声“哦”,继续往店门口走去。 突然,卫风絮又出声叫住她,她以为老板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忙问何事。 卫风絮一脸严肃地强调:“今后委托坚决不接溺水身亡案件。” 欧杨雪:“……” 果然骗子就是骗子,不会自我反省。 欧杨雪扭头就走,脚步加快,推门离开,一刻也不愿多待。 望着兼职助理匆匆离开的身影,卫风絮一脸疑惑地问赵临满:“那孩子跑那么快干嘛?” 赵临满扶起倒地的椅子,拾起散落一地的委托文件,漫不经心地回应:“看你通灵,可能真以为有鬼吧。” “现在的小孩真好骗。”卫风絮感慨。 赵临满将纸质资料和便签纸塞进文件袋,递给卫风絮,再次确认:“先别管别人了,你呢,身体没事吧?” 卫风絮捏了捏眉心,“被硬拽进大海,现在闭眼还有窒息的感觉,今晚估计不用睡了。” “又准备熬夜?要不我去陪你?”赵临满抚上卫风絮的肩头,满脸写着不放心。 卫风絮浅浅一笑,反手拍了拍赵临满的手背,“早习惯了,吃点甜食,很快就能缓解,你还是早些回去陪家里那位吧,否则又该怪我霸占人妻了。” 见卫风絮还有说笑的心情,赵临满松了口气,按在卫风絮肩头的手紧了紧,没接打趣的话题,转而打听:“跟纪言诗说的那些话都是你编的吧?” 卫风絮闻言低下头,勾起的唇角缓缓落下,声音变沉了几分。 “开始不是,在海里那人确实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说实话的结果你也看见了,这也许才是鬼魂存在的意义吧,有时候鬼话比人话更能安抚人心。” 她没能从死者口中问出委托人想知道的答案,但她知道委托人只是想听一句原谅的谎言。 放不下的从来不是死去的人,而是活着的人。 说完这些,卫风絮打起精神站起身,拿起写着“纪言诗”三字的文件袋,与赵临满一同走出了咖啡店。 赵临满帮她叫了辆出租,送她上了车,又叮嘱几句诸如“明天不用来店里帮忙”“好好在家休息”之类的话,目送着她乘车离开。 当赵临满步行去停车场取车时,一辆车从身边掠过,悄然跟上了卫风絮乘坐的出租。 3. 难眠夜 20分钟后,出租车抵达幸和公寓小区。 卫风絮下车刷门禁卡进小区大门时,跟在出租车后的车辆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她习惯性瞥上一眼,并未在意。 在单元楼外卖货柜取走提前下单的珍珠奶茶和蜂蜜蛋糕,她坐电梯上了11楼,回到1101这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洗完澡坐到卧室电脑桌前,卫风絮长舒一口气。 时值初秋,虽说暑热渐渐消退,夜幕降临后,更是凉风徐徐,但实际体感温度并不低。卫风絮裹了一床空调被,坐在电脑前刷热门视频,面前摆放着糖分十足的夜宵。 因热量摄入和空调被保温,身上很快又出了一层薄汗。 然而,卫风絮根本感觉不到热,准确说来,此刻正有刺骨的凉意由内向外扩散,让她忍不住借甜食汲取能量,以对抗心理上的寒冷。 一切都怪她的异能。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诡异能力,可以通过触碰死者遗物,让意识回溯到死亡现场,陪同死者经历死亡全过程。 回溯过程中,她接近于灵体,旁人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说话,唯有死者濒死时,眼中才会出现她的身影,甚至能与她对话。 她给这种异能取了个名字,叫“送葬”。 年幼时,她没少因异能吃苦,如今却反向利用,为自己谋得一个新身份,一种新活法——将异能包装成通灵,扮作灵媒,替生者解忧,赚取生活费。 她并不害怕被人当成骗子。 骗子至少是普通人,而拥有异能的人是异类。 她只想做个普通人。 不过“送葬”有个缺点,受死亡场景影响,她可能会承受与死者相同的死亡痛苦。 就像今晚,她每眨一次眼,身后都有一种无形的吸力,将她拼命拽回冰冷刺骨的大海,随海浪沉浮,感受失温与窒息。 在触碰碎屏手机的刹那,她回溯到牟安死亡前10分钟,如灵魂被绑定在牟安身边。 她看见纪言诗与几位朋友在船头,或钓鱼或潜水,笑声连连,而牟安对二者皆无兴趣,独自坐在船舱里用手机与朋友聊天。 她看见纪言诗热情邀约,牟安婉言拒绝。 纪言诗说:“回去我一定要教会你游泳,明年生日,我带你去看看海底世界。” 牟安腼腆回:“好,我一定努力,一言为定。” 她看见牟安到船尾脱下救生衣拍照留念,却因风浪颠簸、脚下不稳,身子撞上栏杆,手机磕在栏杆上碎了屏。也正因手机阻碍,牟安的手没能及时抓住栏杆,等想起扔掉手机再抓时,已然来不及,整个身子翻出了游艇。 最终,碎屏手机掉在甲板上,而牟安坠入海里。 卫风絮与死者之间系着一根无形的丝线,距离死者无法超过3米,于是被硬生生拽进海里。 她没有说谎,当牟安濒死看见她时,她将纪言诗的话带到了,只是牟安已经到了无法言语的状态,嘴里能发出的只有咕噜声。 “如果你能说出口,最后一刻你想说什么呢?” “我猜是救命吧……” 卫风絮用力摇了摇头,将如烙印一般留下的记忆驱散,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她将空调被裹得更紧,又塞了一大块蜂蜜蛋糕到嘴里,试图找点搞笑视频转移注意力,视线却被一条新闻吸引。 【岳晨分局刑警成功铲除以江某为首的诈骗集团,核心成员尽数落网!】 “江远被抓了?” 卫风絮惊呼出声,慌忙点开新闻视频确认,在看到警方通报后,不由得呼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可惜,视频最后出现的通缉令,又让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核心成员王闵逃逸,警方现已发布全国通缉令,全力追捕在逃罪犯。】 卫风絮看着通缉令上的照片,嘴里嘟囔:“江远都被抓了,怎么着也没理由查到我头上来……吧?” 语气有些不确定,她努力往好的方面想,没怎么纠结,关掉新闻视频,找了一部喜剧电影,做好了熬夜的准备。 很快,房间就被卫风絮的笑声占据。 然而她不知道,开车一路跟踪她到幸和公寓的人此刻就在隔壁1102。 一墙之隔的客厅内没点灯,楼外微弱的环境光从阳台玻璃门透进屋里,勉强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手机解锁的瞬间,屏幕光照亮了他的脸,硬朗的五官,帅得一脸正气,原本沉稳内敛的气质,被一身随性的花衬衫和慵懒的鸡窝头冲得稀碎,浑身隐隐散发出一种痞气。 此人正是宋烟川。 他在通话记录中一顿翻找,指尖停留在备注为“黑猫”的号码上,拨了出去。 不一会儿,通话声响起。 黑猫:“有进展?” 宋烟川:“哪有那么快,别看那女人平日里笑嘻嘻,其实为人谨慎得很,除了处理通灵委托,其余时候都不让我跟。” 黑猫:“你潜伏不到一周,没有完全取得信任也很正常。” 宋烟川:“呵,谢谢安慰,我能端了江氏集团,自然也能找出她的罪证。” 黑猫:“呃……你别太激进,现在还没证据证明她与江氏集团有关系,只是半个月前她曾去见过江远,以防万一,才让你顺带查查看……” 宋烟川:“知道,只严密监视,不采取节外生枝的行动嘛,我记得,你不用反复提醒。” 黑猫:“你最好是,哪次确定对方有犯罪事实,你不是一副恨不得将人就地正法的冲动做派,大哥,别忘了你是警察。” 宋烟川:“上回潜伏在江远身边,我可没给你惹事。” 黑猫:“唉,你也就做卧底的时候能收敛住脾气……” 宋烟川:“对了,老蒋,我能申请在隔壁装窃听器吗?” 黑猫:“又来了,不行!她现在不是罪犯!” 宋烟川:“用通灵骗术诈骗也不算?” 黑猫:“有客户报警了吗?” 宋烟川:“……估计会有的。” 黑猫:“那等有人报警了你再找我申请!” 没等宋烟川回话,对面直接挂断了电话,耳边声音戛然而止。 备注为“黑猫”的人,是岳晨分局刑侦支队长蒋鸿光,宋烟川的顶头上司,也是下达此次卧底任务的人。 其实比起当卧底,宋烟川更想办案,奈何不知何故,蒋鸿光拼了命地将他往卧底任务上推。刚从江氏集团潜伏工作中功成身退,又立即被派到灵媒身边潜伏。 当初听说要监视一位灵媒,宋烟川内心是拒绝的。 他不信鬼神,更不愿意与这个领域的人打交道。 直到蒋鸿光扔出该灵媒曾与江远接触过的线索,并提出监视该灵媒或许能抓住在逃通缉犯的观点,宋烟川才勉强接受这个任务。 现在租住的公寓房,也是局里提前准备的潜伏点,宋烟川去应聘保镖前,提前搬了进来。 等待太没劲,宋烟川关掉通话记录界面,打开微信,主动给如今名义上的老板卫风絮发去问候消息。 【宋烟川:卫大师,今天委托人被你气得不轻,确定不需要贴身保护?】 发出去的文字满是关怀,可发文字的人面无表情,甚至对自己发送的内容有些抵触情绪,眉头压得很低,眉间微微皱起。 消息发出片刻,手机响起提示音。 【卫风絮:在我这可没有另外的价钱 。】 看到充满提防的回应,宋烟川内心不免发笑。 他忍不住重新确认自己发送的文字,十分确定自己话中没有谈钱的意图,实在难以理解骗子的脑回路。 不管什么话题都会绕到钱上? 指尖快速滑动,大段讨好的文字立马发送出去。 做卧底的时间里,他早已习惯这种表面迎合的戏,轻而易举,如同呼吸。 【宋烟川:我的工作是保障老板的安全,分内之事,对待工作认真负责是我最突出的优点,卫大师不正是看中我这点优良品质,才选择雇我当保镖吗?】 对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作出回应。 【卫风絮:我只是单纯看你长得帅,带去见委托人有面儿。】 直球直击面门,打得他猝不及防,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明目张胆的赞美。 “骗子的嘴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宋烟川忍不住对着手机屏幕骂出了声,接着又心平气和地发送违心的回复。 【宋烟川:承蒙厚爱,何其有幸,所以不加钱的保护还需要吗?】 一心只想尽快拉近距离,套取有用信息,他豁出去了,强忍着反胃,说着以他性格绝对说不出口的话。 然而几秒后跳出的消息再次让他哭笑不得。 【卫风絮:不了,比起委托人威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更危险。】 宋烟川看着这行字当场愣住。 什么跟什么啊?说的就像他没安好心似的。 哦,不,他确实别有所图,但那是正经工作! 他实在跟不上卫风絮的脑回路,索性将手机往身旁沙发上一扔,放弃了急于求成的想法。 “要把咖啡店老板作为突破口吗?” 宋烟川思索着,想法脱口而出。 隔壁的卫风絮还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新的消息回复,嘴里嘀咕:“怎么不回了?不会心里真有鬼吧?” 从手机上挪开视线,卫风絮打了个寒颤,继续看喜剧电影去了。 这个夜晚,注定难眠。 有人为异能后遗症对抗睡眠,也有人因任务绞尽脑汁,还有人面对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差评瑟瑟发抖。 从回到大学宿舍起,欧杨雪就对着电脑长吁短叹,眼睛紧盯着灵才网上卫风絮的专页,担心差评来袭,简直比考试还紧张。 室友好奇问:“咋啦,回来一直愁眉不展,打工让人坑啦?” “没,明天又是早八。”欧杨雪苦笑两声。 “那确实挺愁。”室友感同身受。 欧杨雪思考片刻,扭头看向各忙各的室友们,小心翼翼试探:“问你们一道法律题呗,某人在明知对方是骗子的情况下,看到对方行骗,却没有选择报警,算不算犯法?” “哪儿找来的破题啊?” “我看不算犯法,是道德与良知的缺失!” “说真的,应该看有没有分赃行为吧?” “嗯,收了钱闭嘴,那就是同伙呗。” …… 宿舍内有说有笑,就这个话题展开热烈讨论,很快话题就往不可控的方向偏离,根本没人注意到欧杨雪快晕厥的表情。 拿工资,可不就是收钱了吗? 欧杨雪懊恼地趴在电脑桌上,再度陷入纠结。 就在这时,电脑传来消息提示音,她连忙抬头查看,以为差评终究还是来了,可评论区并无新增消息,反倒是私信图标不停跳动着。 鼠标移向跳动的图标,临时对话框弹出,一条近日反复收到多次的消息映入眼帘。 【找出真相:我妹妹绝对不是自杀,请帮帮我!】 4. 新委托 次日下午3点,卫风絮抵达“满满一杯”咖啡店。 昨晚因异能后遗症,她撑到早上6点才睡,一觉迷迷糊糊睡到下午1点,梦里总算没再被拉回大海。 她起床煮了碗泡面,梳洗一番,为遮掩熬夜黯淡的脸色,特意化了淡妆,随意搭配一套舒适的衣服出了门。 推门走进咖啡店时,店里莫名多出两个人,一时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个是兼职助理欧杨雪,另一个是保镖宋烟川。 这两人都应该只在她确定当晚有委托时才出现,至于其他时间,宋烟川自由待机,欧杨雪课余时间在线上帮忙筛选委托。 可今天不知吹了什么风,把这两人同时吹到了咖啡店。 看见卫风絮进门,一直被缠着问东问西的赵临满总算松了口气,冲她招招手,示意她管管手下员工。 “满满一杯”咖啡店是赵临满开的,早上8点到下午6点,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咖啡店,6点以后的时间被卫风絮租下,摇身一变,成了灵媒卫大师的会客厅。 宋烟川和欧杨雪都受卫风絮私人雇佣,并不是咖啡店的店员。 眼见卫风絮带着审视的目光靠近,两人都很识相,主动交代。 宋烟川挠了挠鸡窝头,“嗐,我这人闲不住,想来问问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没想到卫大师上午没来店里,我只好继续等待。” 这么热爱工作的人,卫风絮还是头回见,勉强接受这个解释,没应声,扭头看向欧杨雪。 欧杨雪一脸急迫,将一份整理好的纸质资料递了过来。 “委托的事想找卫大师商量一下,上午我发了消息,你一直没回,下午刚好没课,我干脆来店里找你了,临满姐说你可能还在睡觉,我怕打电话会打扰,所以才在这里等。” 卫风絮接过资料,指了指角落里的空位,“坐下说吧。” 宋烟川见二人要聊工作,厚着脸皮坐下旁听。刚刚清醒过来的卫风絮也没赶他走,坐下后仔细翻阅起委托人资料。 赵临满热心地端来两杯拿铁,依次放到了欧杨雪和宋烟川面前,随后拍拍卫风絮的肩,低声嘱咐:“别勉强自己,少安排工作,多休息。” “嗯,没事。” 卫风絮抬头冲赵临满笑了笑,后者转身回了吧台。 宋烟川见卫风絮面前桌上空着,赶紧抓住讨好老板的机会,然而还没来得及将咖啡杯推向卫风絮,就被欧杨雪捷足先登。 “卫大师,喝杯咖啡醒醒神。” 欧杨雪眼疾手快,将手里的咖啡杯放到了卫风絮面前。 宋烟川眉头紧皱,偷偷瞪着欧杨雪,默默端起咖啡,愤懑地喝了一大口。 现在大学生还没出社会就这么懂人情世故了? 心里正犯嘀咕,忽闻卫风絮直白拒绝:“谢谢,我不喜欢喝咖啡,刚才点了奶茶外卖,一会儿就到。” 说话间,手机铃声响起,卫风絮接起电话出了门,等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杯厚厚奶盖、满满小料的奶茶。 宋烟川和欧杨雪不约而同小声蛐蛐: “在朋友店里,说这种话,不好吧……” 不过,在意这一点的似乎只有他俩,卫风絮与赵临满皆是一脸习以为常的平淡。 回来坐下,卫风絮插上吸管猛吸一口奶茶,仿佛活过来一般,眼睛都变亮了些,重新拿起资料,对欧杨雪说:“你应该清楚我的规矩,这委托直接拒绝就好。” 干脆利落公布结论,卫风絮将资料递还给欧杨雪。 欧杨雪为难地看着资料没接,“这人求了我好多天,据说灵才网上有名的灵媒他找了个遍,可通灵的结果全都一样,他还说,是某位姓杨的女性朋友强烈推荐,才想委托卫大师,你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姓杨的女性朋友?”卫风絮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 见卫风絮有松口的迹象,欧杨雪赶紧补充:“我仔细问过,说是叫杨绮,你认识吗?” “嗯,认识,算是我灵媒生涯中的第一位委托人。”卫风絮嘴角微扬,眼底流露出些许怀念,但只持续了一瞬,顷刻又恢复到不近人情,“规矩就是规矩,谁推荐都没用。” 资料被硬塞回欧杨雪手里,卫风絮满不在乎地享受起奶茶时间。 欧杨雪撇嘴叹气,一旁凑热闹的宋烟川饶有兴致地拿过资料,快速浏览一遍。 “委托人妹妹前些日子在出租房中自缢,但他坚信是他杀。”宋烟川简单总结,“这种事,比起找灵媒,更应该找警察。” 欧杨雪解释:“找过了,刚发现他妹妹尸体时就报警了,可警察调查的结果就是自杀。” 听到这句话,宋烟川挺直腰背,表情也随之严肃起来,“他质疑的理由是?” “委托人说跟妹妹约好出门旅行散心,机酒都订好了,没理由临行前自杀。”欧杨雪见有人肯听自己说明情况,一扫心中沮丧,认真解释起来。 宋烟川若有所思地分析:“光凭这一点,确实无法作为他杀的证据。” “唉,我也劝过他,可他就是不死心。看他怪可怜的,我就想,要不让卫大师了结他这个心愿,骗骗他也好啊,至少别让他再纠结下去,白白浪费大好青春。” 说话间,欧杨雪偷瞥一眼卫风絮。 卫风絮一边喝着奶茶,一边盯着自顾自聊天的二人,就是一句话都不接。 宋烟川突然转头冲她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煽动道:“卫大师,昨天垮掉的口碑,急需一个机会挽回,现在机会主动送上门来,你没道理拒绝吧?” “垮什么垮,纪言诗给我差评了吗?”卫风絮双手交叠在桌上,歪头笑眯眯反问。 欧杨雪摇头接话:“没有。” “你确定?” 宋烟川难以置信地回头向欧杨雪确认。 欧杨雪点头:“真的,我从昨晚等到今天下午也没等到差评。” “还没回过神?” 宋烟川一脸思索,嘴里嘟囔。 “是吧?我也觉得奇怪。”欧杨雪附和。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当面蛐蛐自己,卫风絮不客气地踩了两人一脚,在“嗷嗷”的叫声中,冷笑:“我花钱是请你们来质疑我的?他杀和疑似他杀的案子,我都不接,这是原则。” “对不起卫大师,我回去就拒绝这个委托。” 欧杨雪赶紧从宋烟川手里夺回资料,老实道歉。 她清楚卫风絮的规矩,见说这么多对方都不为所动,只得放弃幻想,收起无用的同情心。 宋烟川并不知卫风絮挑选委托还设置了条条框框,好奇心更甚,感觉有必要将这位 灵媒查个底朝天。 欧杨雪收拾好东西,一口气喝掉拿铁,起身准备告辞,卫风絮却突然叫住了她。 “别急,这个委托,我接了。” 欧杨雪错愕地愣在原地,盯着卫风絮看了好一会儿,再次确认:“真的吗?你刚不是说……” 话还没说完,卫风絮出声打断:“警察的调查结果是自杀,那它就符合我的规矩。” “好,我这就回去跟委托人商量通灵时间。” 欧杨雪笑逐颜开,仿佛害怕卫风絮突然反悔似的,说完最后一句,便向卫风絮和赵临满道别,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咖啡店。 卫风絮望着欧杨雪远去的背影露出微笑,宋烟川则满心疑惑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感受到炽热的目光,卫风絮回头,恰好撞上了宋烟川探究的视线。 “看我干嘛?” 卫风絮下意识握紧奶茶杯,拖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宋烟川轻咳一声,收回视线,故作镇定地问:“比起同行的判断,卫大师更相信警察?” “我更相信科学。”卫风絮目光坚定。 宋烟川:“……” 一个灵媒骗子相信科学? 宋烟川险些惊掉下巴。 他倒想看看,这一次,卫风絮又打算如何糊弄委托人。 只要有人报警说她诈骗,他就能申请往她房里安装窃听器,到时候,他不信挖不出骗子灵媒与江远的联合犯罪证据。 就在宋烟川畅想未来时,卫风絮冷不丁发问:“你还不走?等通灵日子定下来,我会通知你。” 又是一如既往的赶客语气,宋烟川识趣地起身道别。 他也想厚着脸皮继续赖在咖啡店里,可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只好先行撤退。 他没有就此离开,绕出卫风絮的视线范围后,又折返到街对面的快餐店。 点了一份鸡翅薯条可乐,宋烟川在窗边寻了个座,一边监视斜对面的“满满一杯”咖啡店,一边给蒋鸿光打去电话。 蒋鸿光:“有情况?” 宋烟川:“不是,前些日子局里应该受理了一起自杀案件,死者叫刘嘉安,报案人是她哥哥刘嘉平,我想看看卷宗。” 蒋鸿光:“小川啊……你妈妈的事过去那么多年,该放下了,别听说自杀案就钻牛角尖。” 宋烟川:“我知道,与那件事无关。” 蒋鸿光:“真的?” 宋烟川:“骗你是孙子!刘嘉平找上骗子灵媒了,我想提前了解一下案件细节。” 蒋鸿光:“行吧,晚上给你送过去。” 通话再次戛然而止,宋烟川看着屏幕无奈摇了摇头。 透过咖啡店临街一面的落地窗,宋烟川可以清晰地观察店内情况。此时卫风絮喝完一整杯高热量奶茶,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笔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认真的表情属实令人意外。 白日里的她与夜里处理委托时判若两人,打扮截然不同,连气质都有所改变,大概唯一不变的是对旁人的警惕。 旁人或许认为卫风絮单纯、简单、好相处,可办案多年的直觉告诉宋烟川:她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欧杨雪办事很效率,咖啡店还未下班,下一次通灵时间就被敲定。 明晚8点。 5. 自杀还是他杀(1) 意识如风一般飘进房间。 这是一间卧室,空间不算太大,收拾得倒是整洁,各种可爱的装饰物为极简风的房间增添几分温馨。床头柜上摆放着藤条香薰,向外扩散出淡淡的松脂气息,干净清冽,有种安定心神的力量。 亮着台灯的书桌前,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人正在制作手帐。 书桌上还堆放着不少药瓶,卫风絮靠近仔细观察,标签上显示药效针对抑郁症。 “果然是自杀啊……” 卫风絮做出初步判断,脑海中自然产生了预设。 抑郁症自杀,很熟套的剧情。 似乎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她转头观察摆放在年轻女人身前的手账。 年轻女人将门诊收费票据粘贴到手账里,周围装点上花草的贴纸与胶带,并在一片生机盎然的色彩中,用黑笔记录下能量满满的文字。 ——“最后一次心理咨询,折磨到此为止。” ——“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以后都不用再吃药啦。” ——“很快,我又能像以前一样自由了。” ——“哥哥别担心,接下来换我保护你!” 写下这些文字的年轻女人眼里有光,始终面带笑意,对美好的未来满怀憧憬,深信不疑。 目睹一切的卫风絮眉头越锁越紧,心中疑惑不断加深。 “刘嘉安难道真不是自杀?”卫风絮发出质疑,声音藏着一股焦虑。 她回头望向紧闭的卧室门,心里计算着死亡时间,幻想着凶手突然破门而入,嘴里嘀咕:“别啊,要真是他杀,警察没道理一点线索都查不出来啊……” 对于卷入刑事案件,她内心无比抵触。 距离刘嘉安死亡还剩5分钟,卫风絮脑补着凶手可能现身的各种方式,说不定现在正拿着绳子站在门后。 奈何刘嘉安距离卧室门超过3米,她没法确认门外的情况。 就在她满心抗拒与焦虑之际,身后传来椅子脚摩擦地板的声响,她刚转头,就看见刘嘉安将手账收进抽屉,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绳子,向卧室门走去。 “啊?不是,转折这么突兀吗?” 心情有些复杂,分不清是排除他杀可能后的宽心,还是强烈违和感下的疑心。 此刻的卫风絮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跟在刘嘉安身后,旁观她接下来要做的一切。 刘嘉安并没有走出卧室,只是打开房门,将绳子固定在门板上,又在绳子另一端打了个活结。 第一步准备结束后,刘嘉安从床下拿来两个哑铃,用另一根短绳系好。 接着手机被放置在地上,解锁后的屏幕调至音乐播放界面。 只见刘嘉安双膝跪地,侧身贴靠门板,用固定在门上的绳子套住脖子,收紧活结,剩余绳子的长短只保留跪姿状态下一定角度的余量。 整个过程,刘嘉安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仿佛她正在做的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待一切准备就绪,刘嘉安将两头系着哑铃的短绳绕过脖子挂在胸前。 “不要害怕,这是解脱……” “不要害怕,这是解脱……” “不要害怕,这是解脱……” 刘嘉安一遍遍重复着奇怪的话,听上去就像在自我催眠,正当卫风絮困惑时,她触碰手机屏幕上的播放键,舒缓的音乐悠然传出。 嘴里配合着哼唱,刘嘉安从衣兜里摸出一支注射器,进行肌肉注射,随即身子往前微倾,在哑铃重量的压迫下,倾斜的角度逐渐加大,死死锁住脖子的绳子随之绷紧。 为维持角度,避免偏斜,刘嘉安始终倚靠着门板。 为减轻反抗挣扎,刘嘉安往体内注射了镇定剂。 伴随着舒缓的音乐,刘嘉安意识逐渐模糊,眼前出现一个人影,穿着黑金配色的旗袍,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低发髻,金黄色的发饰闪耀着迷人的光彩,异色的双瞳正安静地俯视着她。 死神来迎接她了。 一脸痛苦的刘嘉安艰难地勾了勾嘴角,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卫风絮淡漠地看着刘嘉安一点点接近死亡,到嘴边的话又吞回肚子里。 刘嘉平想让她帮忙问问妹妹:“是谁杀了你?” 此刻似乎没有问的必要了。 警察的判断没错,是自杀。 见过了太多死亡,卫风絮的心已经掀不起风浪,只是默默注视,等待死亡的降临。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 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出心里疑惑,卫风絮目睹又一个年轻生命逝去。 台灯光线从侧面照来,照出刘嘉安半张脸的死气,而另外半张脸,彻底没入阴影。 画面定格在刘嘉安自然下垂的脑袋和诡异的跪姿上。 意识陡然从死亡现场抽离,卫风絮睁开眼,又回到了熟悉的咖啡厅。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耳边只剩卫风絮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心跳过快,如擂鼓一般敲打着耳膜。 她第一时间将手从遗物手环上挪开,身子后倾,靠着椅背,有意识地放缓呼吸。 坐在她对面的刘嘉平望着她,欲言又止,急切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克制,似乎牢记着她的规矩,没有轻易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每一次眨眼,刘嘉安死时的模样都在眼前闪现,卫风絮只得降低眨眼频率。 揉了揉额角,勉强从恍惚中回过神,卫风絮重新调整好坐姿,平静地扔出通灵结果:“你妹妹说,她是自杀。” 伴随着八个字脱口而出,卫风絮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手抓着椅子扶手,随时准备起身。 然而,还没等到预想中的委托人大发雷霆,宋烟川先一步站到了卫风絮身边。 卫风絮仰头望着身旁高大的身影,对这位只会溜须拍马的保镖有了些许改观。 或许真有人单纯热爱工作呢? 不过下一秒,她就听见宋烟川语重心长对刘嘉平说:“有困难,找警察,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刚滋生的好感荡然无存,卫风絮狠狠一拳击中了宋烟川的腰。 就在宋烟川委屈地捂住腰嗷嗷叫唤时,刘嘉平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失望的眼神从卫风絮脸上扫过,最终看向桌上的手环。 他伸手拿回手环,用丝巾仔细包好,放回衣兜里,“是我太傻了,居然会相信灵媒。”一声叹息后,他站起身,最后的希望也被浇灭,眼底一片死气沉沉,却依旧不 认可自杀这个判断。 见他要走,卫风絮下意识出声叫住了他,“为什么要隐瞒抑郁症的事?” 刘嘉平脚下一顿,脸上一片愕然。 关于妹妹得了抑郁症这件事,他没有向任何灵媒透露,这还是第一次从灵媒口中听到“抑郁症”三个字。 “你怎么知道?”刘嘉平下意识反问。 卫风絮双手抱臂,笑得意味深长,“当然是你妹妹说的。” 有那么一秒,刘嘉平几乎都要信了,可一想到对方给出的结论,他立马摇头,在内心否定。 若他真信了,就不得不接受妹妹自杀的事实。 他不能接受。 “哼,你一定提前调查过吧,这也正是我不想提的原因,一旦你们知道她有抑郁症,一定会先入为主地认定她就是自杀,就跟那些警察一样。”刘嘉平说得头头是道。 卫风絮挑了挑眉,嘴里嘟哝:“你说警察判定是自杀,效果不也一样……” 她真的很不喜欢委托人自作聪明埋下试探的陷阱,虽然可以理解他们害怕被骗的心情,但既然有怀疑,又为什么要选择在欺骗中寻求安慰呢? 人果然都是复杂又矛盾的生物。 刘嘉平被噎了一下,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内心的沮丧也让他丧失了与人争辩的兴趣,“我不会找你麻烦,但也不会接受这个结果。” 此话一出,立在吧台前的欧杨雪长舒一口气,站在卫风絮身旁的宋烟川却是愁眉不展。 欧杨雪在想:这都不差评,灵才网的客户都是什么心软的神? 宋烟川在想:这都不报警,灵才网的客户都被灌了什么自我规训的药? 卫风絮并不在意委托人是否会找她麻烦,再次出声叫住想要离开的刘嘉平,她起身靠近两步,语气平缓地说:“不管你信不信,至少从行为上来说,刘嘉安就是自杀,她死前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什、什么话?”刘嘉平将信将疑。 “不要害怕,这是解脱……” 卫风絮模仿刘嘉安的口吻,重复一遍在死亡现场听到的话。 顷刻间,傲骨嶙嶙的刘嘉平红了眼眶,眼里满是挣扎。一想到进门看见妹妹的死状,想象她死前说着这样的话,一直以来的坚持有了崩塌的迹象。 他浑身肌肉紧绷,双唇紧闭,拼命抑制着无限翻涌的情绪。 见他难受的模样,卫风絮有些心软,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扔出更多信息。 “你妹妹说,她有做手账的习惯,所有心情都记录在手账里,如果你真想知道她的想法,可以到她卧室书桌抽屉里看看手账,也许能更快接受现实。”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回忆起死亡现场的违和感,不愿把话说死,口风陡转,“如果里面内容有异,就带着手账去找警察吧,万一真如你相信的一样,她的自杀另有隐情呢?” 最后一句话,重新点燃刘嘉平眼中熄灭的光。 “谢、谢谢,谢谢,谢谢……” 心情太激动,刘嘉平的嘴都不利索了,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声接着一声的道谢。 这一刻,他大概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也找到了继续坚持下去的希望。 6. 自杀还是他杀(2) 委托人离开后,咖啡店里围观整个通灵过程的三人神色各异。 赵临满眼中布满担忧与关心,欧杨雪满脸洋溢着惊喜与崇拜,宋烟川表情充斥着怀疑与不解。 卫风絮正想宣布下班,欧杨雪忽然蹦到面前,眼中闪动着求知欲,又带着点惧怕瞥了眼四周,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卫大师,刘嘉安真说她是因为抑郁症自杀吗?” 昨晚因为害怕成为诈骗犯同伙,她做了一晚上噩梦,如今这份担忧变成了笑话。 她藏着否定他人的愧疚,努力让自己接受世上存在连通阴阳的神秘力量,并且不是什么事都能用科学来解释。 面对直白的提问,卫风絮手指托住下巴,迟疑地打量起欧杨雪,没有立即做出回答,反而谨慎问:“为什么这么问?” 欧杨雪被问得一愣,细想之下,猜测自己表达不到位,让卫风絮误以为她在质疑。 她连连摆手,急声解释:“啊不、不是,我没有不信的意思哦。我就想说,卫大师的通灵能力好强!真的,如果什么都能从鬼魂口中问出来,那不是无敌了嘛,卫大师可以当刑警顾问……” 对面极力澄清,语速又急又快,让人插不上话。 听到“刑警”二字,卫风絮打了个冷颤,赶紧抬手,制止话题再继续进行下去。 “哈哈哈,怎么可能!” 大笑声充斥店内,终结了欧杨雪的澄清与夸赞,卫风絮在权衡利弊下,否认了部分超出常理的能力。 “严格来说,通灵没那么玄幻,真实情况喃,嗯……就是一种直觉感应,对,我能感受到遗物上残留的气息,自杀和他杀的气息有微妙不同,你能理解吧?”卫风絮大脑急速运转,现编出一种糊弄人的解释。 “嗯……大概懂……吧?”欧杨雪努力尝试接受新的设定,又觉得哪里不对,话锋一转,“也能感受到抑郁症和手账的气息?” 卫风絮矢口否认:“不,这是我调查出来的,做事嘛,还是要相信科学。” 此话一出,欧杨雪不由得怀疑人生。 “科学”二字从灵媒口中说出,真的没问题吗? 欧杨雪脑子快被烤糊,纠结中开始了自我反省:“嗯,是我前期调查不够充分。” 可转念一想,老板这不是间接承认自己在骗人吗? 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不敢透露半分。 原本崇拜的目光渐渐变了味,尴尬的苦笑占据了整张脸。 觉察到欧杨雪的情绪变化,卫风絮松了口气。 她可以拥有通灵能力,但这种能力不能超乎想象,也不能太过具体,最好是模模糊糊的一种感觉,带点猜想与赌的成分,那才不会被理解成超能力。 拿捏好分寸,这是她开启灵媒身份后时刻注意的事。 至于协助警方抓罪犯,她早受够了,绝不允许人生再往那个方向发展! 她可以猜中对方是自杀,却绝不能猜中对方有抑郁症和制作手账的习惯,因为这些是未公开信息。 卫风絮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 欧杨雪被她的胡言乱语糊弄住,不再追问,危机就此解除。 然而她没注意到,宋烟川沉默站在一旁,始终用怪异的眼神注视着她。 卫风絮的那套说辞,也许能说服欧杨雪,却骗不了宋烟川,因为从昨天下午卫风絮接下委托开始,他就一直暗中监视着卫风絮。 昨天离开咖啡店后,宋烟川整个下午都坐在街对面的快餐店窗边,透过两扇玻璃窗和一条街,死死盯着卫风絮。 直到下午6点,咖啡店结束营业,卫风絮和赵临满一同走出店门,前往停车场取车,他才离开快餐店跟了上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到烤肉店外,后车刻意拉开安全距离。 位于前车的卫风絮与赵临满手挽手进了店,后车的宋烟川却没有下车。他一直留在车上,远远看着监视对象在店里大快朵颐。 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2小时。 晚餐结束,两人又去了酒吧,宋烟川一直在酒吧里盯着两人聊到11点,等到离开酒吧时,两人都喝得醉醺醺,走路摇摇晃晃。 赵临满叫了代驾,卫风絮则自己打车回了幸和公寓小区。 宋烟川目送左右摇摆的身影进入小区门,一脚油门,驶入车库,赶在卫风絮前面上了楼。从客厅阳台往下看,他甚至还来得及目送卫风絮摇进单元楼大门。 宋烟川试探性给卫风絮发送消息,确认自己明天开工的时间,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应。 估摸着,卫风絮进屋后倒头就睡了。 一天的监视任务总算结束,宋烟川这才有空处理自己的事。 客厅茶几上摆放着一份卷宗,是宋烟川拜托蒋鸿光送来的,有关刘嘉安自杀案的调查情况归档。 因长时间在外跟踪监视,宋烟川没赶上与蒋鸿光碰面,只好让其将卷宗留在潜伏点。 卷宗里的基本情况与欧杨雪收集的资料差不多,只是卷宗里有整个案件调查的细节,其中对于死者精神方面的调查成了自杀推理最关键的一环。 刘嘉安患抑郁症许久。 这一点,警方并未对外公布,刘嘉平也只字未向欧杨雪提及。 卷宗里还有刘嘉安心理医生的证词。 事实上,刘嘉安病情挺严重,定期做着心理治疗,药也没断过。 因此,刘嘉平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妹妹不会自杀。表面笑着描述未来,扭头就情绪失控走向极端的案例,警方见过太多了。 自杀判断的另一个依据,是当晚该出租屋没有外人到访或侵入,从刘嘉安进屋到刘嘉平发现尸体,屋子里始终就只有刘嘉安一人。 基于调查情况,警方最终排除他杀可能,给出了自杀判定。 宋烟川来回翻阅几遍卷宗,试图找出警方遗漏的蛛丝马迹,可惜,除了刘嘉平的反驳点,他没能找到任何不合理处。 一阵头疼袭来,宋烟川五官皱成一团,手掌覆上脸,虎口张开,拇指与中指按压着两边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恍惚间,灯光熄灭,眼睛透过指缝看见阳台玻璃门边站着一个人影。 黑色的人影看不清脸,一双异色的眼瞳却在黑暗中愈发清晰,仿佛正散发出诡异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宋烟川。 宋烟川一个激灵站起身,意识陡然清醒过来。 屋里亮着灯,客厅内也只有他一个人,茶几上铺满卷宗文件,安静得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刚勾起的回忆,令他产生了幻觉,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夜晚,如噩梦般刻入脑海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 蒋鸿光说的没错,他还是没能放下。 宋烟川抹了一把脸, 跌坐回沙发上,呼吸逐渐平缓。 咕—— 肚子响起抗议声,他才想起还没吃晚饭。 起身走进厨房,在冰箱里翻找一阵,他拿出了一袋速冻水饺。 开火,烧水,饺子下锅。 大概他真被个人情绪影响,才会想找出他杀的可能性。 自嘲地苦笑一声,他将卷宗重新收好封存。 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11点,宋烟川才收到卫风絮回复他“晚上7点半前到咖啡店”的消息。 宿醉的卫风絮似乎刚刚睡醒。 大约半个小时后,隔壁传来开门声,宋烟川抓起外套跟了出去。 素面朝天的卫风絮在小区外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又到理发店洗了个头,接着约了一家工作室化妆做造型,等2小时后从工作室出来,整个人改头换面。 又是那身低调又奢华的旗袍造型,随浓妆改变的气质害宋烟川差点以为跟错了人。 可这位给自己立下冷艳人设的灵媒接着就去了甜品店,一直吃到下午6点左右,才出发前往“满满一杯”咖啡店。 后面的时间,她一直坐在咖啡店里,直到委托人刘嘉平上门。 按理说,抑郁症这条隐秘信息,只有委托人和看过卷宗的宋烟川知晓才对。 那么,卫风絮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她哪来的时间调查? 又是通过什么途径查到的呢? 宋烟川百思不得其解。 为解疑,宋烟川以拍马屁的口吻开口,伺机打探,“卫大师,厉害了,这种隐秘消息都能打听到,如何做到的?” 卫风絮前一秒刚摆脱欧杨雪的质疑,下一秒陡然听见宋烟川提问,本能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眼神多了丝戒备。 “呵,多亏了我的个人能力。”卫风絮含糊其辞,故作神秘。 宋烟川紧追不放,佯装好奇,“哦?什么能力?” 这个问题成功引起欧杨雪的兴趣,她也直勾勾盯着卫风絮,一脸期待。 卫风絮早有准备,双手抱臂,扯着嘴角露出自信的笑,慢悠悠吐出三个字:“钞能力。” “超能力?哪种超能力,能听到心声的那种?” 被当三岁小孩骗,宋烟川的耐心碎了一地,却碍于任务不好撒气,只好装傻充愣。 一旁的欧杨雪掩嘴偷笑,好心解释道:“卫大师说钞能力应该是钞票的钞,就是人脉嘛,卫大师出手这么大方,什么消息查不到啊。” 解释的同时,顺带着一顿彩虹屁。 卫风絮对于欧杨雪的反应十分满意,一脸赏识地拍了拍欧杨雪的肩,“还是文化人悟性高,不错不错,小宋保镖,以后多向师姐学习。” “师姐?” 宋烟川看着至少比自己小5岁的大学生,不自觉挑了挑眉。 欧杨雪得意道:“我比你先拜入师门,自然当得这个师姐。” “嗯,孺子可教。”卫风絮认可点头,一脸“你懂我”的表情。 两人仿佛同频,互相配合着胡说八道,只有宋烟川像个局外人,看傻子一样看着二人。 心中生出几分烦躁,在取得卫风絮信任这条路上,这个溜须拍马的大学生恐怕会成为影响他任务的头号绊脚石。 宋烟川看向欧杨雪的眼神多了一丝敌意,默默点评:“奸臣。” 7. 自杀还是他杀(3) 宣布下班后,咖啡店又只剩下卫风絮和赵临满,两人心照不宣在店里坐下。 “有啥好担心的?”卫风絮主动询问。 方才虽忙于应付欧杨雪和宋烟川,但她余光有注意到闺蜜始终黏在她身上的焦灼目光,如今外人都走了,她们可以敞开聊。 赵临满也不绕弯,直白回答:“都确定是自杀了,你又何必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呢?难道你也觉得有蹊跷?那更不能管了,要真涉及刑事案件,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话语中满是担忧与焦虑。 卫风絮握住赵临满的手,手指收紧,语气坚定地安慰:“是自杀,我看见了,不会有假。” “那你又突然提什么手账?”赵临满不解。 闻言,卫风絮手指不自觉抽动一下,脸上表情从坚定慢慢转向不确定,“我本意是想刘嘉平慢慢接受妹妹自杀的事实,但……这是我第一次无法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 “嗯?什么意思?你不是看见她自杀了吗?”赵临满问。 卫风絮点头,声音却透着迟疑,“眼睛看到的情况确实如此,可她的状态,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哪里怪了?”赵临满拉卫风絮坐下,耐心聆听对方内心的疑虑。 “我看到她时,她正在做手账,留在手账里的话让我一度以为她已经摆脱抑郁症的折磨了,可转身她就杀了自己。”卫风絮回忆着死亡现场看到的画面,浑身不寒而栗。 “抑郁症终究是一种病,负面情绪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赵临满话中透着惋惜,用力回握卫风絮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似是安抚。 卫风絮理解地点点头,回以微笑,“放心,没事,我的病早好了,还好有外公外婆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如今,我还有你。” 嘴角带着笑意,内心却为刘嘉安感到遗憾。 不是谁都那么幸运能从抑郁症的深渊逃出,就算表面表现出积极乐观,也未必不会转头就被深渊吞噬。 所以,她将藏在心中的疑问抛给了刘嘉平,让他自己去探寻真相。 就在她思绪乱飞时,赵临满已经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她后背,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 “行了,你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交给刘嘉平自己决定,不管是放下,还是继续纠结。”赵临满雷厉风行地扔出结论。 被对面乐观积极、拒绝内耗的情绪传染,卫风絮也扔掉了多余的想法,伸着懒腰站起身,随声应道:“嗯,既然警察都没查出问题,大概率是我多想了。” “就是嘛,我们还是应该相信警方的办事能力,又不是人人都跟叶正一样……”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赵临满当即意识到不对,紧急堵住嘴,截断了到嘴边的话,心虚地偷看一眼卫风絮。 后者闻言微微一怔,倏然被勾起的回忆令她脸色微变,但只是一瞬,又迅速恢复淡然。 “哈哈哈,你也不用对叶正那么大敌意,搞得我好像还在意他一样,他本事不假,不是每件案子都靠我。”卫风絮努力维持住满不在乎的轻松模样,以旁观者视角作出客观评价。 即便表面装得风轻云淡,可亲口说出这个名字时,隐隐作痛的心还是在告诉她:你还没完全放下。 赵临满自然明白她嘴硬,没有戳穿,慌忙改口:“嗐,不提这些了,去喝一杯?” 面对闺蜜好意邀约,卫风絮摇头拒绝:“今天不行。” “哎,瞧我这脑子。”赵临满陡然想起什么,一脸歉意地敲了敲脑袋,“你刚完成通灵仪式,先回去休息吧,我们改日再约。” “嗯,你也快回家吧,待会儿你家那位又该催了。”卫风絮笑着催促。 “送你?” “不用,方向不同浪费时间,我打车。” 说罢,两人手挽手出了咖啡店。 挥手道别,赵临满去停车场取车,卫风絮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打车。 正定位上车点,倏然间,一辆车停在了卫风絮面前。她下意识握紧手机后退两步,皱着眉头看向车内。 车窗缓缓落下,一只结实的手臂伸出窗外,搭在门上,露出一截花衬衫袖子。 “哟,卫大师,好巧,打车?要不坐我车走,我便宜。” 一个鸡窝头伸出窗外,露出一张与鸡窝头格格不入的正气俊脸,宋烟川正露出一口大白牙,冲着卫风絮笑。 卫风絮看到那张脸,心动了一秒,却在听到他开口后,瞬间下头。 “搁这儿等我呢,羊毛可不能指着一个人薅。” 短暂抬头瞥了一眼宋烟川,卫风絮冷笑着又低下了头,继续在打车软件上选择目的地。 宋烟川重重叹了口气,作出一副挣扎后妥协的模样,冲卫风絮招招手,“行行行,免费送卫大师一程,够意思了吧?” 卫风絮闻言浅浅露出得逞的笑容,故作勉强地回了声“行吧”,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宋烟川看了看空空的副驾,又转头诧异地看看坐在后座的卫风絮,见她习惯与人保持距离的样子,心中不免好笑,“真当我是出租车司机?” “你想多了,出租车司机要收费,出发吧,这是地址。”卫风絮没读懂他言下之意,自然递出手机,开启定位导航。 宋烟川无奈接过手机,放在副驾座上,假装听着语音导航出发前往目的地。 车内后视镜里的卫风絮,降下一小半后车窗,侧偏着脑袋靠在座椅头枕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外风景,任由钻入车窗空隙的风吹乱鬓角碎发。 原本就因浓妆而增加疏离感的一张脸,在静默中又染上一层清冷的滤镜,让原本想趁机拉近距离的宋烟川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只能默默降低车速,既希望刮进车里的风柔和几分,又想要延长这段旅程。 无数疑问在脑中徘徊,可到嘴边都显得突兀又可疑,他迟迟找不到打破沉默的话题。 这是他第一次碰上如此窘迫的情况,单独面对卫风絮,竟找不回曾经潜伏在穷凶极恶罪犯身边时的游刃有余。 都怪骗子灵媒太敏感多疑了! 他只能如此总结失败原因。 路程过半,宋烟川挠了挠鸡窝头,终于憋出一句话:“卫大师,今后通灵仪式时,我是不是该配合你的造型风格做点改变?” 这句话还真管用,只见卫风絮从窗外移开视线,通过车内后视镜与他对视一眼,随即露出一脸憋笑的表情。< /p>“我还以为你这身……有个性的造型是不容改变的审美呢,原来你也知道跟工作不搭呀?”卫风絮在嘴下留情与不留情之间反复横跳。 正常情况下,宋烟川并不介意别人抨击他的造型,毕竟,那只是身份伪装而已,不代表他的审美。但抨击的人是卫风絮,那情况就有点不一样了。 要论不搭,他感觉自己根本比不过卫风絮。 心里激起一股较真的劲,宋烟川咬牙回应:“卫大师的审美,也很有个性。” 卫风絮一本正经地说:“不,我的造型与审美无关,只服务于工作,毕竟这样看起来更高深莫测,更能让委托人安心,不是吗?” 宋烟川一时语塞,由衷佩服卫风絮胡说八道的天赋。 这到底让委托人安哪门子心啊? 沉默良久,宋烟川硬压下反驳的欲望,一脸假笑地奉承:“嗯,卫大师真是贴心。” 卫风絮显然没有品出话中讽刺的意味,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同他讨论起来。 “你觉得我要不要在店里再养只黑猫?”卫风絮问。 “养猫干嘛?店里有老鼠?”宋烟川疑惑。 “不是抓老鼠!”卫风絮不满叫嚷,“你不觉得店里养只黑猫更有灵异氛围吗?应该能增加我灵媒的可信度吧?” 宋烟川:“……” 至少在骗人这件事上,卫风絮相当认真。 哭笑不得的同时,宋烟川不禁又想起今晚的通灵仪式,于是顺势抓住话题时机,问出了心中疑问:“卫大师,死者手账的消息来源可靠吗?委托人不会回去找不到,又回来给你差评吧。” 要说抑郁症的情报,卫风絮可以找人调查出来,可制作手账这种太过私密的信息,连卷宗里都没提过,卫风絮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不能是随口胡邹的吧?毕竟委托人回家找找就会发现真假。 话题突然转到“手账”上,卫风絮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个嘛……嗯……”卫风絮眼神闪烁,一顿头脑风暴,灵机一动,随口胡编:“其实我碰巧认识刘嘉安,还去过她家,见过她制作手账,自然也知道她有抑郁症。” 霎时间,宋烟川瞠目结舌,有种本想看场魔术表演结果误入魔术大揭秘现场的无力感,心情复杂地开着车,沉默在车内弥漫。 见他一言不发,卫风絮挪了挪位子,身子探到前方座椅之间,故作严肃地压低声音威胁:“这件事,小宋保镖可要替我保密,要是外传影响我的声誉,我有的是手段叫你后悔。” 宋烟川面向车内后视镜,捏紧食指和拇指,在紧闭的唇前做出拉上拉链的动作,一副表忠心的模样,指天发誓:“卫大师的秘密,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卫风絮眯了眯眼,“满满也知道。” “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宋烟川改口。 卫风絮抿嘴一笑,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拍了拍宋烟川的肩,默不作声地坐了回去。 话题就此终止,可就结果而言,双方都很满意。 卫风絮:我说我是骗子,你总不能问东问西了吧? 宋烟川:很好,骗子不装了,来,有什么手段,尽管朝我身上使。 8. 好评如潮 车停在幸和公寓小区门外,卫风絮道了声谢,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回头见车还没走,宋烟川甚至还下车朝她挥手。 她不好假装看不见,只好无奈地举起手挥了挥。 眼前的画面忽然有种即视感,停在小区门外的车,越看越眼熟,似乎小区内也有同款车型。 视线下意识下移,落在车牌号上——旸G861J7。 转身继续往小区里走,卫风絮心中不禁产生些许疑惑。 “这车好像不便宜,那他以前工资应该不低,怎么来应聘时薪资要求那么低?经济下行这么厉害?保镖行业不景气?”她呢喃自语。 难怪宋烟川总表现得那么积极,估计是害怕再次失业。 原本对于宋烟川的疑虑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释,卫风絮内心忍不住产生几分同情。 “要不平时还是找点事给他做吧,不然他又该担心随时可能被辞退了。” 卫风絮一脸善心大发的模样,一边肯定着自己的推测,一边思考着该给宋烟川安排什么活,渐渐走进小区深处。 一直到目送卫风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宋烟川才卸下讨好的狗腿伪装,上车,调头,轻车熟路驶入地下车库。 上楼回到1102时,手机传来新消息提醒。 卫风絮拉了个三人群聊,群聊名修改为“科学通灵派”,卫风絮的头衔是大师,欧杨雪为小师姐,宋烟川是小师弟。 看着群里卫风絮督促二人修改备注名,欧杨雪又开团秒跟,站在玄关处换鞋的宋烟川深吸一口气,被迫迎合。 这是他长时间卧底以来第一次心累。 卫风絮很快艾特欧杨雪发布了第一条工作指令——歇业一周,有委托都暂时往后推。 屁股刚碰上沙发的宋烟川对着手机屏幕直揉眉心,脑瓜子嗡嗡响,忍不住好奇:灵媒骗子一单委托开出什么天价,能禁得住这么歇? 刚以为与骗子灵媒共享秘密拉近了点距离,立马一周不让他靠近,想到这里宋烟川又顿感挫败。 将手机随手扔到茶几上,宋烟川起身去烧水,给自己泡了碗泡面当晚餐。 热气腾腾的面条刚塞嘴里,宋烟川拿起手机就看见群里多了两条艾特他的工作指示。 【大师:@小师弟明天开始,没委托任务的时候,你就去“满满一杯”帮忙吧。】 【大师:@小师弟没有另外的价钱,如果不愿意,你也可以继续待机。】 他放下筷子,顾不上细嚼匆匆吞咽,着急忙慌双手打字回复消息,有种晚一秒都怕对方反悔的危机感。 【小师弟:愿意愿意,荣幸之至。】 卫风絮很快回了个比着OK手势的表情包。 挫败感一扫而光,宋烟川安心放下手机继续吃泡面。 至少从明天起,他不用光顾街对面那家快餐店了。 一墙之隔的1101房中,卫风絮正提前打电话给闺蜜通气,告知安排保镖到咖啡店帮忙的事。 赵临满:“免费劳动力我当然欢迎,但你确定这么压榨,他不会辞职?” 卫风絮:“压榨这词也太夸张了吧!” 赵临满:“他工资还没兼职生高,没事做就让他闲着呗,你还舍不得这点钱?” 卫风絮:“冤枉,是他自己要求的。” 赵临满:“他傻啊?耍着拿钱还不好,非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卫风絮:“嗐,个人隐私,我也不好瞎打听。” 赵临满:“古里古怪的,要不是发出那么多面试通知就来了他一个,我真不同意你招他当保镖。” 卫风絮:“嘻嘻,好歹看着赏心悦目不是?” 赵临满:“你啊,三观跟着五官跑,以前是,现在还是。” 卫风絮:“哎呀,我的赵妈妈,找员工而已,又不是找老公,你就别瞎操心啦。” 赵临满:“行吧,准了,你今晚要是又睡不着,明天就好好在家休息。” 卫风絮:“嗯嗯,知道啦。” 挂掉电话,卫风絮又在群里提醒欧杨雪,如果刘嘉平那边有消息,随时通知她。 那个奇怪的自缢场面,她始终放心不下。 虽说这次她不会体验到上吊的窒息感,但死亡画面依旧会反复闪回,就跟看恐怖电影似的,挥之不散。 电脑桌上一如既往摆着水果与蛋糕,她一边喝着奶茶,一边上网冲浪,不时发出鹅叫一般的笑声。 她早已过了会受死亡画面影响到发疯的年纪,也学会了如何转移注意力。 熬夜玩到早上6点,正准备去睡觉,欧杨雪在工作群里传来消息。 【小师姐:报告大师,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卫风絮还没来得及回复,下方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小师弟:万一这个时间大师在睡觉,你打算等到大师起床回复了,再说是什么消息?】 【小师姐:嘿嘿,我刚起床,随口问一句而已。】 下一秒,三张截图被发到群里。 三张截图都来自灵才网卫风絮专页,其中一张是评论区新增的两条好评,另外两张都是委托人私信。 新增的两条好评正是来自前两位委托人,也就是纪言诗和刘嘉平,评论内容并没有直接透露委托内容,只是含糊地写着诸如“问题得到有效解决”“很有实力的灵媒”之类的评价。 再看私信截图,上面是基于委托内容编写的一长段感谢词。 【诗与远方:卫大师,上次情绪失控很抱歉,希望您别介意。当晚离开后,我想了很久,一直放不下的只是我而已,我太自责了,甚至不敢去见牟安的父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也没有向他们道歉的勇气。今天,我终于踏出了这一步,听着叔叔阿姨失控的怨言,压在我心里的巨石居然落下了。谢谢您替我向牟安传达歉意,也谢谢您告诉我当时的她是怎么想的。我想,我应该可以继续往前走了,也许还需要一点点时间去适应,但我已准备接受心理治疗。再次感谢,是您解开了我的心结。】 ID名为“诗与远方”的委托人正是纪言诗。 看上去,结果还算不错。 卫风絮故意说出只有两位当事人才知晓的信息,成功让纪言诗相信她有与鬼魂对话的能力,也借着“鬼话”有了放过自己的勇气。 盯着那张截图,卫风絮困倦的脸上微微扬起欣慰的笑意。 不过,当切换到下一张截图时,她总算明白欧杨雪所说的“坏消息”是什么意思。 【找出真相:卫大师,我应该感谢你,没有你,我也不会找到线索,但是抱歉,我不得不说你错了!我妹妹绝对不是自杀,警察的判定不对,我一定可以证明这一点,我一定会找出真正伤害我妹妹的人。】 视线停留在“线索”二字上,久久无法移开。

刘嘉平找到什么了? 他凭什么断定刘嘉安不是自杀? 疑问在脑中徘徊,内心太过在意,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心上爬,手却挠不到痒处,难受得厉害。 卫风絮当即在群里问欧杨雪要了刘嘉平的电话号码,点击,拨打。 嘟——嘟——嘟—— 对面始终无人应答。 群里有人似乎也很在意,卫风絮拨打刘嘉平电话时,他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小师弟:刘嘉平有说他找到什么线索吗?】 【小师弟:刘嘉平不打算找警察?】 【小师弟:刘嘉平精神状态还正常吗?】 【小师弟:自杀应该不存在什么疑点才对啊……】 卫风絮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联系上刘嘉平,心中同样一堆疑问,看到宋烟川不停问,又是吼着找警察,又是询问精神状态,不由得烦躁起来。 【大师:没接电话!】 【大师:他找不找警察,有没有病,跟我们有关系吗?】 【大师: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没有负责委托人余生的义务。】 【大师:还有,我说是自杀,那她就是自杀!】 手指带着情绪在手机屏幕上敲打,跟枪击现场似的,几句话“突突突”跃入屏幕,特别是最后一句话,明显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口吻。 宋烟川就此沉默,欧杨雪及时出来缓和气氛。 【小师姐:大师和警察都说是自杀,那肯定不会有错,委托人受不了失去妹妹的打击,陷在执念怪圈里出不来,也可以理解,反正没给我们差评,呵呵,就随他去吧?】 卫风絮现在困得要命,脾气随之变差,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稍加收敛,简单一句话结束了这个头疼的话题。 【大师:委托的事到此为止,我先睡了,有啥事等我睡醒再聊。】 【小师姐:好的,大师快休息,我也该去吃个早饭赶早八了。】 【小师弟:收到。】 看过两人回复,卫风絮才摁灭手机屏幕,一头倒进了被窝里,可刘嘉安诡异的死亡姿势总浮现在脑海中。 这一次,不是异能后遗症,只是单纯心有所想,搅得卫风絮不得安眠。 迷迷糊糊躺了4小时,卫风絮心烦意乱地坐了起来。 睡是睡不下去了,她干脆梳洗打扮,出门去了咖啡店。 卫风絮摆着一张臭脸推门进入咖啡店,耳边响起朝气十足的“欢迎光临”,一个身穿咖啡店制服的高大身影迎面走来,忽然发出一声疑问:“嗯?卫大师,这么早就醒了?” 声音有些耳熟,不过大脑还处于混沌状态,卫风絮没能反应过来,眉头紧皱,抬头看了一眼,刚准备发泄的脾气霎时间消散。 侧背碎盖的发型,宛如雕刻的五官,深邃的眼眸,暖阳一般的笑容。 好权威的一张脸! 同样的制服下,高挑的身材格外出众,宽肩窄腰,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好诱人的一身肉! 卫风絮当即上演秒变脸,笑得如沐春风,夹着嗓子,细声细气回道:“嗯,早睡早起身体好嘛。” 面前的男人嘴角在抽搐,“你不6点才睡吗?” 卫风絮倏地清醒了,拧着眉,上下打量着眼前人,惊讶地问:“小宋保镖?你的鸡窝头和花衬衫去哪儿了?” 宋烟川:“……” 9. 咖啡店的新员工 卫风絮抱着一杯奶茶,和赵临满并排坐在角落咖啡桌,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店里忙碌的身影。 赵临满没让什么都不懂的宋烟川进吧台捣乱,给他临时安排了服务员的工作。工作内容也十分简单,引导客人落座扫码点单,再将咖啡和茶点送到对应桌。 平日里,有闲心留在店里喝咖啡的客人并不多,多是外卖或到店自取,因此这项工作也算是店里的轻松活。 可是今天这活似乎格外忙碌。 从玻璃窗外路过的客人似乎突然被店里的咖啡香气吸引,高矮要进店喝上一杯。 这样的客人以女性居多。 腼腆的客人会在与宋烟川互动后捂嘴偷笑,胆大的客人会主动与宋烟川攀谈,还有些客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三三两两结队,跟打卡一样刷新在店中。 卫风絮观察了许久,几乎可以肯定,不是今天的咖啡格外香,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让他给你当保镖,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赵临满昨晚还在质疑卫风絮选人眼光,今天不得不承认她眼光毒辣。 卫风絮一脸沉思,嘴里嘀咕:“是有点可惜。” 赵临满耸耸肩撞了她一下,眯眼坏笑:“要不,让他当本店的吉祥物吧?” 卫风絮一本正经问:“我可以收门票吗?” 赵临满一脸严肃回:“不行,我怕我的店会遭举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 “你说我要不开家经纪公司,捧他当明星,肯定比我当灵媒赚得多,以后我们就吃喝不愁啦!”卫风絮又提议。 赵临满谨慎思考,“嗯……你瞧他以前那痞里痞气的模样,会不会有黑料啊?” “啊!”卫风絮恍然大悟,点头肯定道,“塌房可能性极高。” 就在两人盘算着怎么榨干宋烟川剩余价值时,当事人一屁股坐到两人对面,微笑到僵硬的脸散发着浓浓的怨气,浑身染上班味,整个人像晒蔫的花一样。 “赵老板,免费劳动力也不是这么用的吧?”宋烟川捏着拳头,努力控制着说话的语调。 “哈哈哈,这活平时真不忙。”赵临满苦笑。 店里原本的女服务员也趁机跑来诉苦:“老板,我的工作真用不着人帮,你看,越帮越忙……” 赵临满挠头想了想,扭头看向卫风絮,赶紧把麻烦往外推,“咳,小宋啊,你卫大师都到了,你就别在这儿晃了,跟你卫大师该干嘛干嘛去吧。” 说话间,赵临满赶客一般催促卫风絮起身,一心只想结束店内混乱的状态。 卫风絮无奈,拿着奶茶边往外走,边招呼宋烟川:“走吧徒弟,陪为师吃早饭。” “不早了,大师,就快12点了……” 宋烟川忍不住唠叨一句,不过如临大赦,顺从地脱下制服,一把抓起自己的外套,快步追上卫风絮出了门。 赵临满不得不向客人解释:“那不过是个临时工而已。” 随着宋烟川离场,咖啡店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并排走在街上,卫风絮不时斜眼偷瞄身旁仿佛变了个人的宋烟川,脑中忽然产生一个想法,好奇地问:“鸡窝头和花衬衫不会是你的伪装吧?” 一股寒气爬上后背,宋烟川心跳不由得加速。 难道身份暴露了?不可能! 喉头滚动间,他稳住心神,故意装傻,笑嘻嘻地反问:“什么伪装?卫大师对我的穿衣打扮有什么意见吗?” 卫风絮斜仰着头,盯着宋烟川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宋烟川紧张到插在衣兜里的手都出汗了,根本不敢转头,只能小心翼翼用余光观察着对方的动静。 过了半晌,卫风絮终于从他脸上收回视线,心想:帅而不自知,审美没下限吗? 不知道也挺好,自恋会使人油腻。 如此一想,卫风絮语气坚定地告诉宋烟川:“没事,以后出门别乱穿衣打扮,还是鸡窝头和花衬衫更有辨识度。” “啊?哦……”宋烟川先是疑惑,随即妥协。 果然脸盲到只认发型和服装吗? 那她说的伪装又是啥? 不是身份吗? 这身打扮的确是他潜伏在江氏集团的伪装,鉴于卧底状态还没解除,便沿用了当时的卧底身份。 看样子,卫风絮并没有怀疑他的身份,只是骗子的大脑回路他很难理解。 两人心思各异地陷入沉默,一路逛进了一家陈旧的小饭馆。 饭馆墙上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新闻,刚好播到江氏集团被警方一锅端了的案子,还有岳晨分局局长接受记者采访,宋烟川甚至在电视里看到了老蒋。 “真是没想到,岳晨最大的诈骗组织背后居然是赫赫有名的江氏集团老总。”宋烟川趁机打开话匣。 卫风絮随意找了个空桌坐下,服务员也送来了简易菜单。 “知人知面不知心,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谁知背后有没有人命债呢。” 卫风絮随口回应了一句,便将注意力放到菜单上,向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等服务员收回菜单去了后厨,她才招呼宋烟川坐下。 不死心的宋烟川故作一脸好奇地问:“卫大师认识江氏集团老总?” “不认识。”卫风絮回答果断。 宋烟川自然知道对方在说谎,又以玩笑口吻继续旁敲侧击,“听卫大师刚才的语气,就跟知道什么一样,我还以为他做过卫大师的委托人喃。” 此时,卫风絮正拿着玻璃水壶往两个茶杯里倒柠檬水,闻言手不自觉抖了一下,柠檬水撞上杯口溅到桌上。 宋烟川抽纸将其擦去,又顺势接过玻璃水壶,倒好一杯柠檬水放到卫风絮面前,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全程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卫风絮的表情。 卫风絮从恍惚中回过神,抬眼看着宋烟川,阴沉着脸说道:“从面相看出来的,他脸上有股死气,那是冤魂不散的气息。” 宋烟川转头看了一眼电视画面,见被拘捕的人员全都面部打码,忍不住调侃:“卫大师厉害啊,马赛克都能看出面相。” 经他这么一说,卫风絮回头确认了一眼,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你们圈外人不懂,我们灵媒看人看的是一种感觉。”卫风絮嘴硬道。 见卫风絮打死不承认见过江远,无法继续打探下去,宋烟川只得换个话题,指着电视里的通缉令换了个话题。 “听说还有一名罪犯在逃,也不知道能藏哪儿去,卫大师能算出来吗?” 卫风絮抿了一口柠檬水,翻着白眼瞥了瞥宋烟川,没好气地回怼:“我是通灵,不是算卦,要找活人,请去问警察。” “哈哈哈,卫 大师真幽默。” 宋烟川用笑声藏起怨气,忍不住腹诽:通灵和算卦不都一样,骗人的玩意儿。 “呵呵呵,你更幽默。” 卫风絮用笑声掩饰同情,不由得感叹:上帝真公平,长得好,脑子不太行。 不一会儿,饭菜陆续上桌,终结了这场并不成功的试探话题。 埋头吃了几分钟饭,宋烟川再次管不住嘴,开始聊起有关委托的话题,卫风絮耐着性子答疑解惑。 宋烟川:“卫大师工作一直这么随性,接一单委托后要休息这么长时间?” 卫风絮:“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宋烟川:“这不还有很多人需要卫大师帮助嘛。” 卫风絮:“技能都有冷却时间,我当然也需要休息。” 宋烟川:“……” 卫风絮:“放心,我接不接委托,工资都不会少你。” 宋烟川:“呵呵,不劳而获,我不安心啊……那卫大师不接委托的时候都干嘛?” 卫风絮:“什么都不干,心情好就去咖啡店画画,心情不好就吃吃喝喝倒头大睡。” 宋烟川:“平时也不出门见人,比如朋友、生意伙伴什么的吗?” 卫风絮:“在岳晨,我只认识满满。” 宋烟川:“……” 对面突然沉默,卫风絮终于从饭菜上收回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宋烟川,只见对方正一脸震惊地望着自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干嘛,朋友圈小犯法吗?”卫风絮不理解地骂了一句,转而若无其事地解释,“我刚搬来岳晨一年。” 宋烟川便顺势追问:“那你以前生活在哪里?” 卫风絮夹菜的筷子悬停在碗上,脑海中闪过一些往事,喉咙里隐隐渗出苦味,被她狠狠咽了回去。 “你打听那么多干嘛?”她不答反问,瞬间竖起浑身尖刺。 宋烟川觉察到对方又切换到了防御姿势,不敢再紧逼,扯着嘴角露出一脸谄媚的笑,“想多了解老板。” “专注于工作,别专注于老板私事。”卫风絮眼中流露出些许鄙夷的情绪。 天生优势的外形和伪装一般的造型审美,加上溜须拍马的习惯,还有对于失业的恐惧,卫风絮自然脑补出了一个狗血故事。 她看宋烟川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夹杂着些许同情,放下筷子,端正坐姿,表情真挚地补充一句: “我没有潜规则你的想法。” 宋烟川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呛到,捶着胸口,把来不及嚼碎的食物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柠檬水顺了顺气。 再看向卫风絮时,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埋头干饭,宋烟川差点被气笑了。 这灵媒骗子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不,他在灵媒骗子眼中到底是什么奇怪形象啊? 难以理解,他也不想去理解。 不过,卫风絮身上的确藏着古怪。 最近他找同事小莫暗中查询了卫风絮的档案,发现她毕业于国内一流美术学院,毕业后在省城一家知名游戏公司任职原画师。 看上去前途一片大好的人,为何会跑到岳晨这个小地方当灵媒? 又为何会和江远这样的社会人渣扯上关系? 卫风絮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宋烟川很是好奇。 10. 多点了解 当天下午,宋烟川应卫风絮的要求改回鸡窝头和花衬衫,魅力骤减,果然没再影响咖啡店的娴静氛围,作为服务员的工作也随之变清闲。 卫风絮这位雇主则坐在店里摸鱼,盯着平板上网冲浪。 她下单了店里的茶点,宋烟川主动送上,可当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时,她说已经点了奶茶外卖。 宋烟川带着疑问回到吧台前,好奇问赵临满:“卫大师怎么总喜欢在你店里点别家外卖?” 听到他这么问,吧台里的咖啡师忍不住笑出了声,宋烟川不懂她在笑什么。 在宋烟川疑惑的目光注视下,赵临满一脸平淡地回道:“卫大师喝不了咖啡。” “咖啡过敏?”宋烟川猜测。 他一说话,咖啡师疯狂向他递眼色,边笑边摇头。 只见赵临满一脸严肃地凑近,一字一句道:“错,因为她吃不了一点苦。” 话音刚落,咖啡师笑得前仰后合,还贴心向宋烟川解释:“你家老板觉得咖啡太苦了,她嗜甜如命,受不了一点苦。” 宋烟川:“……” 什么矫情人设?宋烟川只觉理由荒唐。 “都怪我店里只卖咖啡。”赵临满倒是眼神宠溺地望向卫风絮所在的方向,嘴里自责,说完顿了顿,突发奇想向咖啡师提议,“要不我们店改改型,加入奶茶菜单,你去学学做奶茶?” 不愧是好闺蜜……宋烟川觉得自己就不该多问这一嘴。 咖啡师丝毫没给赵临满面子,两手叉腰,尖声回怼:“卫大师看电影还只看喜剧,见不得一点虐人情节呢,你怎么不去开家电影院,全天只放喜剧电影?” “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你咋还当真了呢?哈哈哈……”赵临满笑着安抚。 恰在此时,供货商送货上门,赵临满如临大赦,迫不及待离开吧台去清点,招呼咖啡师和宋烟川赶紧干活。 赵临满出了门,宋烟川却没有离开吧台,他趁机向咖啡师打听更多消息。 不过,咖啡师对于赵老板的这位闺蜜了解不多,只知道她一年前来投奔赵老板,当时在店里做过一段时间服务员。 “卫大师刚来时可没有现在这么有活力,当时应该遇到什么事了吧,整个人丧丧的。”咖啡师手里活不停,同时压低声音跟宋烟川聊着八卦。 宋烟川双手撑在吧台上,身子前倾,饶有兴致地打听:“知道是什么事吗?” 咖啡师摇头,“不知道,别人私事我也不好多问。” “那她后来怎么当灵媒了?”宋烟川又换了个问题。 咖啡师回忆了片刻,模糊道:“大概大半年前吧,她好像帮店里一位客人解开了心结,那时候我才知道她还有通灵能力,后来她去参加灵才协会的考核,获得灵媒资格证,注册成了灵媒。” 宋烟川瞥了一眼还在刷视频傻乐的卫风絮,不免觉得可笑,转回头,沉默片刻,倏然间没头没尾问:“你信吗?” 咖啡师一愣,“信什么?” “信这世间有鬼。”宋烟川嘴角露出一抹讪笑。 咖啡师放下手中的活,一脸神秘地说:“我以前是不信的,但卫大师真的挺玄乎,总能说出谁都不知道的东西,你说不是鬼告诉她的,她怎么会知道呢?” 宋烟川闻言忍不住冷笑,连眼神都冷了几分,“这世上要是真有鬼,哪还需要警察与法律来伸张正义。” “嗯嗯,我看是有人心里有鬼。” 卫风絮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摸鱼的两人浑身一颤,咖啡师赶紧低头,手忙脚乱地抓起干净的杯子又洗了一遍,宋烟川忙不迭转身倚靠在吧台边,冲卫风絮傻笑。 “卫大师,有什么需要吗?”宋烟川一秒切换谄媚模式。 卫风絮冷冷剜了他一眼,“开车了吗?” 宋烟川反应了好几秒,“啊?哦,开了,在停车场。” “反正你很闲,不如送我去个地方。” 卫风絮说着往门外走,宋烟川忙跟其他店员打了声招呼,匆匆跟上。 一路走进停车场,卫风絮循着记忆中的车型和车牌号,很快找到了目标车辆,等到宋烟川解锁,拉门上了后座。 “卫大师要去哪儿?”宋烟川上车,边系安全带边问。 卫风絮笑容满面,递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张精美的甜品拼图。 “我刚刷到糖分补给站出了秋季限定新品,今天限量买一赠一,只能到店自取,没法外卖。” 她说话时两眼放光,不住舔嘴唇,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糖分补给站?”宋烟川不解。 “哎呀,就是一家甜品烘培店,你别管,先开车,一会儿买不到了。”卫风絮收回手机,在屏幕上一通划拉,调出定位导航界面,重新递到宋烟川面前。 宋烟川不懂一个甜品有什么好急的,内心只觉好笑,但经不住卫风絮一直拍着座椅催促。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定位,迅速确定了目的地所在街道,将手机还给卫风絮,又叮嘱一声:“绑上安全带坐好。” 卫风絮拿着手机一脸懵,“不看导航,你记得住路吗?” 宋烟川发动汽车,回头冲卫风絮自信一笑,“岳晨这地方,我比你熟。” 卫风絮将信将疑坐好,刚系好安全带,宋烟川便一脚油门开出了停车场。 他开得很快,就好像真有什么要命的急事一样。 卫风絮后背紧贴着座椅靠背,手掌揪着座椅边,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一刻,她很想开口劝一句: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急。 原本10分钟的路程,他们5分钟就到了。车靠边停靠,宋烟川一脸得意地回头望着卫风絮,一副等夸的样子。 卫风絮嘴角抽搐,道了声“谢谢”,下车时腿还有些颤抖,悄悄在心里将宋烟川痛骂一顿。 半小时后,卫风絮心满意足地提着两盒蛋糕回到了车上。 看见宋烟川似笑非笑的脸,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犹豫着拍了拍蛋糕盒,用微弱的声音问:“你要吃吗?” 那声音小得仿佛不想让宋烟川听清。 卫风絮没明说,可从她满脸戒备的表情和满心抗拒的姿态,宋烟川自然能敏锐嗅出对方没有分享的意愿。 那一刻,宋烟川莫名生出点捉弄的心思,很想看看故意从骗子灵媒嘴下夺食,她会是怎样一副破防的表情。可理智很快按住这种邪恶的想法,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拉近与骗子灵媒的关系,探听更多内幕消息。 宋烟川心念一转,贴心地摇头,“不,我不爱吃甜食。” 听到这句话,卫风絮眼睛更 亮了,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紧绷戒备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啊,那太可惜了。”卫风絮说着口不对心的话。 宋烟川忍着笑,好奇道:“卫大师这么爱吃甜食?” 卫风絮心情大好,也可能出于不愿分享的愧疚,她守口如瓶的态度总算有所松动,笑嘻嘻地解释:“也不算爱吃吧,就是习惯,我说过技能都有冷却时间吧,这些东西可以加速技能冷却。” 又是奇怪的表述。 宋烟川尝试去理解,“就是能感受到遗物上残留气息的技能?超能力?” “噗!哈哈哈……你还信这个?”卫风絮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眼中满是讥讽。 宋烟川:“……” 有种被戏耍的感觉,换作平日审讯犯人时的宋烟川,恐怕已经暴跳如雷了,如今任务在身,就算被指着鼻子羞辱,也只能忍气吞声。 卫风絮笑到嗓子疼了才停下来,清清嗓,抹抹眼角,收敛起笑意,压低声音道:“反正你知道的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什么超能力啊,就是一种直觉,骗人的。” “那你怎么能通过灵才协会考核?”宋烟川提问的同时,悄悄从衣兜里摸出手机,单手解锁,用余光寻找着录音软件。 卫风絮没有回答,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静静盯着宋烟川,手指在蛋糕盒上轻柔地划着圈,“你信鬼神吗?” “信,当然信。”宋烟川脱口而出。 “你在咖啡店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卫风絮讥笑。 宋烟川愕然,一时忘记卫风絮听到了他与咖啡师的聊天,“呵呵”傻笑两声,找补道:“打工人总得迎合老板嘛……” 好在卫风絮未在这个话题上过度纠结。 “我不信鬼神。”卫风絮眼神真挚地回答,“这世间确实不存在鬼魂,但鬼魂的存在如果可以治愈某人内心的伤痛,那它就有存在的意义。” 驾驶座上回头望着她的那双眼睛里布满震惊,车内陡然安静下来。 不知是对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还是无言以对,后续没有再提出疑问。 卫风絮被那双深邃的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摆弄叠放在大腿上的蛋糕盒,换了个说法,“咳,怎么说呢,每个人的通灵能力不同吧,别人的我不好说,但我的通灵靠科学,80%的前期调查,加上20%的直觉猜测。” 说话间,卫风絮不时抬眼偷瞄宋烟川的表情变化。 后者被她看似坦白的话语震撼,在相信与不相信之间纠结,眼神复杂到卫风絮都看不懂,好像有浓厚的疑惑,又有惊讶不解,甚至还藏着一分失望。 嗯?失望是哪里来的? 这下换成卫风絮困惑了。 只见宋烟川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说的话透着古怪。 “这样算来,还是骗人吗?” 也不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卫风絮。 卫风絮满头问号,虽不理解,但不妨碍她糊弄到底,“对啊,怎么能算骗人呢!我们通灵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心理治疗呢?你会觉得心理医生是骗子吗?” “不会。” 宋烟川跟着卫风絮的节奏,被成功带跑偏。 他默默按下录音暂停键,感觉申请安装窃听器的梦越来越远。 11. 被发现的秘密 买到秋季限定新品蛋糕后,卫风絮当即回家享用,也就此宣布宋烟川可以下班了。 当晚,有新出炉的甜食补充能量,被异能后遗症影响的心情好转,卫风絮立马向宋烟川展示了什么叫“加速技能冷却”。 【大师:@小师姐歇业暂停,如果看到符合我要求的委托,这两天可以推给我看看。】 又是纯凭心情的一个决定。 欧杨雪收到消息后,积极应了声“好”,当即表示有个委托基本符合卫风絮的要求,现正在处于核实情况阶段,本打算歇业结束后再告诉卫风絮。 如今既然歇业暂停,欧杨雪同卫风絮约好,明天下午5点到“满满一杯”咖啡店当面汇报。 “满满一杯”咖啡店就开在欧杨雪就读的岳晨大学校外美食街上,欧杨雪出校门步行8分钟就能到达。 这也正是卫风絮和欧杨雪双向选择的重要原因之一。 工作安排结束,卫风絮继续享受悠闲的私人时间。 没过一会儿,手机再次弹出微信消息,卫风絮放下手里的蛋糕,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赵临满转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一栋高层建筑,中间好几层被大火吞噬,火舌伸出窗外,热浪扭曲着周遭的一切。黑色的浓烟滚滚而出,几乎笼罩了整栋大楼,不少人从楼里奔涌而出,也有不少人被困楼上,用手电光向外界求救。 好消息是几辆消防车已经赶到现场,消防员正尽力控制火势,展开救援。 坏消息是这样大的火势,伤亡在所难免。 【满满:唉,太惨了,听说楼上还有不少人没来得及逃出来……】 看着惨烈的画面,卫风絮的头隐隐作痛,她努力不去回想曾亲眼目睹的火灾死亡场景,可热浪灼烧与浓烟呛鼻的幻觉仿佛要将她拉入画面之中。 【卫风絮:死于火海可不好受。】 【满满:你接委托的条件是不是又该增加限制了?】 【卫风絮:只要别招惹上刑事案件,我都觉得还好,嘿嘿。】 【满满:别逞强,我那间咖啡店也不是养活不了咱俩。】 【卫风絮:知道啦小富婆,要是我累了,一定第一时间求包养。】 话虽这么说,但卫风絮之所以选择成为灵媒,不仅为了钱,还为了从对异能的厌弃中解脱。 至少现在的生活方式是她自主的选择,而不是为了谁强迫自我。 她默默关掉骇人的火灾视频,对于明天可能出现的伤亡数字没有太多感触,像这样的死亡她见过太多,内心早已掀不起波澜。 因此,她转眼就将这件令人唏嘘的事抛诸脑后。 与此同时,隔壁1102房中,宋烟川坐在客厅里。笔记本电脑摆放在茶几上,屏幕中显示着灵才网页面,鼠标滚轮下滑,画面停在了“卫风絮的通灵小屋”图标上。 鼠标点击图标,页面跳转,宋烟川浏览起卫风絮的灵才网专页。 首页分为灵媒简介、公告、近期已完成委托、委托预约、评论区、私信等版块。 非灵媒账号登陆该页面,无法查看委托预约的情况,宋烟川知道这部分工作由欧杨雪在负责,她会根据委托预约内填写的内容进行受理筛选。 以游客方式登陆的宋烟川能看到的内容有限。 灵媒简介中,有卫风絮的基础信息介绍,其中委托人最在意的基本集中于注册年限和业务范围,前者决定价格,后者决定受众。 宋烟川的目光此刻正落在这两条信息上。 【注册年限】:6个月(新人优惠折扣40%,平台补贴10%) 【业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死者遗言聆听、阴阳两界传话筒、生死状态确认、生者疑问解答等委托项目,详情可委托咨询。 “委托金到手打6折,都还有钱雇助理和保镖,啧,傻子的钱真好骗。” “前期靠调查,后期靠嘴编吗?哼,真是什么都该往上面写。” 宋烟川一边吐槽,一边退出简介页面,又转到了公告版块,想看看卫风絮受理委托到底有哪些条件。 然而公告中的内容略显霸王条款。 【公告】:卫大师眼光挑剔,如您的委托不满足受理委托要求,委托将被拒绝,具体原因会私信告知。若您的委托被受理,也请严格遵守卫大师的规矩,否则通灵仪式即刻取消。 至于具体要求和规矩是什么,公告中并未说明。 宋烟川无奈,又看了一圈近期已完成委托和评论区,清一色好评,但里面并没有实质性有效信息可供参考,毕竟涉及到委托人隐私,能展示的内容有限。 他想起欧杨雪发到群里的私信截图,实际上只有灵媒账号能获取有效信息。 要搞到卫风絮的灵媒账号没那么容易,好在他可以向手握账号的人打听消息。 想到这一点,宋烟川当即通过聊天群添加欧杨雪为好友。 欧杨雪很爽快地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欧杨雪:保镖大哥好,找我有事?】 【宋烟川:也不算,就是有点好奇,卫大师接委托有哪些禁忌?】 对面很快扔过来一堆文字,看上去是复制粘贴的内容。 【委托受理要求如下:】 【一、任何涉及他杀的委托概不受理;】 【二、任何疑似涉及他杀的委托同样不受理;】 【三、死亡类型为自然死亡(疾病或衰老导致)和非自然死亡(自杀或意外)时,可在核实死因后受理;】 【四、如后续有不受理类型,随时增添与通知;】 【五、委托一旦受理,需在规定时限内付清委托金;】 【六、通灵仪式需准备的物品会提前告知,且仪式只进行一次,一旦开始,概不退款;】 【七、委托人与死者之间的恩怨情仇皆与灵媒无关,切勿迁怒;】 【八、本要求一切解释权归卫大师所有。】 任性的要求,毫无章法,全看个人心情,这很卫风絮。 直觉告诉宋烟川:卫风絮之所以成为灵媒,要么是有钱人体验生活,要么是出于特殊原因。 至于是什么特殊原因,这将成为宋烟川的调查方向。 【宋烟川:卫大师有说为什么不受理涉及或疑似涉及他杀的委托吗?】 【欧杨雪:这个问题我问过,卫大师没细说,只强调牵扯上刑事案件会很麻烦。】 【宋烟川:麻烦?会有什么麻烦?】 【欧杨雪:卫大师说刑事案件自有警察解决,她不想跟警察打交道。】 看到欧杨雪回的话,宋烟川难以抑制扬起嘴角,就好像无意中揪住了某人的尾巴一样。 不想跟警察打交道? 很有趣的说法。 这世上恐怕只有一类 人会害怕警察,那就是犯罪者。 躲在背后帮卫风絮调查委托人隐私的又会是谁呢?她伪装成灵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和江氏集团的诈骗生意有关吗? 就在他沉默思考时,欧杨雪又发来消息。 【欧杨雪:保镖大哥,你为什么要问这些呢?】 【欧杨雪:卫大师接什么委托应该不影响你的工作吧?】 不知是不是受了卫风絮的影响,这位大学生也莫名生出些疑虑,追问着宋烟川的目的。 宋烟川只得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 【宋烟川:身为打工人,有必要了解老板的个人喜好,避免踩雷,有助于向上晋升。】 【欧杨雪:哦,保镖大哥你太努力了,我应该向你学习!】 【宋烟川:嗐,打工人的觉悟,应该的。】 【欧杨雪:不过哦,保镖还能往哪儿晋升呢?】 宋烟川打字的手一顿,盯着屏幕上跳出的问题陷入沉默。 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喜欢刨根问底吗? 他抹了一把脸,决定赶紧终结这个话题。 【宋烟川:你好好读书,以后就明白了!】 发出这句话后,宋烟川不再理会对面的消息,随手将手机扔到沙发上,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网页上“灵才协会”四个字指引出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如果卫风絮不是依靠通灵能力通过灵才协会考核,那么也许有暗中帮助她的背后势力。 以他现在的身份没有调查的权力,他只能打电话给蒋鸿光求助,后者同意替他去灵才协会查一查卫风絮考核的情况。 其间宋烟川也没闲着,第二天一早他又准时去了“满满一杯”咖啡店,明面上热衷工作,背地里继续从店员口中打听卫风絮的消息。 只可惜,正如卫风絮所说,在岳晨她只有赵临满一个朋友,因此店员对她的了解多是鸡毛蒜皮。 比如,卫风絮喝奶茶喝全糖,最喜欢光顾的甜品烘培店是糖分补给站,带苦味的东西一律不吃,有虐人情节的影视剧和一律不看,找男友的眼光奇高等等。 全都对宋烟川无用,可对方一副热心肠的模样,他就是不想听,也得装出一副很受用的表情,一边笑着说“感谢”,一边认真将信息记录到手机备忘录里。 在这些人眼中,宋烟川为了讨好老板简直费尽心思。 宋烟川只好按照这个人设继续表演下去。 就在他记录着卫风絮的个人喜好时,欧杨雪忽然从身后探出头来,盯着他手机备忘录里的文字,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哼哼,我想了一整晚,终于发现你的真实目的了!”欧杨雪斜着眼,抿嘴一笑,低声对宋烟川说道。 宋烟川被她古怪的眼神盯得心头咯噔一下,故作镇定地反问:“什么目的?” 欧杨雪勾勾手指,引他俯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暗恋卫大师吧?” 宋烟川目瞪口呆,对于这个超脱现实的推论无比震惊。 到底是什么脑回路能得出这么惊世骇俗的结论? 宋烟川不理解,但不妨碍他默默冲欧杨雪竖起了拇指,由衷赞叹:“这都被你发现了,太聪明了你。”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行为还能如此解读,索性将错就错,让欧杨雪帮他保密。 欧杨雪拍拍胸脯向他保证:“放心,我会帮你!” 12. 离世许久的儿子(1) 欧杨雪比约定的时间早了10分钟到达“满满一杯”咖啡店,恰好发现了宋烟川暗中打听卫风絮个人喜好的事,这叫琢磨了一晚上宋烟川行为目的的欧杨雪恍然大悟。 这不妥妥暗恋行径嘛! 见宋烟川大方承认,她也义气地表示会帮忙。 雇主与保镖,大小姐与穷小子,一向看好两人颜值搭配的欧杨雪已经幻想出一部偶像剧,而她将是幕后推手。 就在欧杨雪想入非非时,宋烟川已经在计算万一她口风不紧可能对任务造成的影响了。 用虚假表象隐藏真实目的,于他而言,似乎反而有益。 宋烟川:莫非她是天才? 当卫风絮踩着点进入咖啡店大门时,欧杨雪正跟在宋烟川屁股后面,兴奋地叽叽喳喳个不停,宋烟川不堪其扰,却怎么也甩不掉。 卫风絮疑惑:“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出声打断她追他逃的局面,宋烟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匆匆迎上前,欧杨雪跟在他身后,看卫风絮的眼神说不出来的奇怪。 卫风絮心中不解,可问两人在聊什么,两人都选择闭口不答。 这一刻,卫风絮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心中略感不爽,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招呼两人到店里角落咖啡桌坐下,卫风絮直奔主题转移了话题,“你说的委托资料呢?” 欧杨雪总算回过神,收敛起八卦的心思,从背包中拿出整理好的纸质资料,递到卫风絮面前。 “最近的委托预约我全看了一遍,这个委托最符合你的要求。”在卫风絮翻看资料之际,欧杨雪主动介绍起情况,“委托人的奶奶患有阿兹海默症,最近几天茶不思饭不想,老说要出门找小儿子。” 老人因记忆与认知问题闹着找儿子本不算大事,可上升到需要找灵媒帮忙,那便绝不是好事。 “老奶奶的小儿子,也就是委托人的爸爸,7年前就去世了。”欧杨雪唏嘘地补充一句。 患有阿兹海默症的奶奶最近几天一直念叨着过世小儿子的小名,每天都固执地下楼,坐在院子里,说要等儿子回家。 委托人不放心让奶奶一个人待在楼下院子里,已经跟公司请了好几天假,每次哄许久才劝得奶奶上楼休息,可过不了几个小时,奶奶又会偷偷溜出门。 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在委托人焦头烂额之际,同事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用通灵的方式解开奶奶心结,或许与去世的儿子隔空对话,可以缓解老人的思念。 提出这个建议的同事,卫风絮也认识,正是之前的委托人纪言诗。 卫风絮看着资料上的情况说明直皱眉。 她皱眉越深,欧杨雪心跳越快,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唯恐那表情是在表达不满。 难道筛选的委托有问题吗? 欧杨雪胆战心惊,仔细回忆一遍卫风絮受理委托的要求,没发现有哪里不适配,便忐忑地指了指资料上自己调查的部分,强调:“委托人的爸爸因病去世,关于这一点,我专程跟委托人去了一趟户籍窗口,调取死亡证明存档,可以确定是病逝。” 说到这里,安静坐在一旁观察二人的宋烟川微微勾了勾唇角,对欧杨雪的尽心尽力产生一丝同情。 “同学,有这动手能力,干啥兼职不会成功啊,换份正经的不好吗?” 他用表情偷偷吐槽,视线一转,又回到卫风絮的脸上。 卫风絮没有回应,一直到翻看完所有资料才抬起头来,幽声感叹:“这公司风水有问题吧,怎么员工这么多事儿!” 欧杨雪满头问号:“啊?都是被风水影响了吗?” 宋烟川扶额摇头,忍不住骂出声:“风水是重点吗?” 欧杨雪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卫风絮重新叠好资料,轻咳两声,换了话题。 “符合是符合要求,不过委托人奶奶遇到的问题恐怕通灵也解决不了。”卫风絮面带犹豫之色,看样子不是很想接这个委托。 欧杨雪秒切劝说姿态,“卫大师,在口碑这一块,大家有目共睹,我相信这一次你也一定行!” 说着,欧杨雪比了个加油打气的手势。 见欧杨雪一副打了鸡血的模样,卫风絮险些被气笑,双手压在那叠资料上,耐着性子解释:“阿兹海默,那是病,通灵又没法治病,而且,老人家是思念死去的亲人,又不是有什么遗憾想弥补,你觉得我随便编两句安慰的话,老人家就释然了?” “送葬”是回溯到死亡现场,对话对象不是死后的灵魂,而是死前的人。 卫风絮总不能跑去跟老人儿子说:“大哥,还有几分钟你就要死了,7年后你妈很想你,你能说几句话劝劝你妈吗?” 估计对方恨不得从病床上爬起来跟她拼命。 光是想想,卫风絮心里的退堂鼓就打个不停。 欧杨雪俨然一副不愿放弃的表情,忧心忡忡地问:“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呀,卫大师,你是她们最后的希望了。” 说话间,欧杨雪眨着那双人畜无害的小狗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卫风絮。 宋烟川斜眼瞪着欧杨雪,心里将其吐槽了八百回。 大傻子,长点心吧,没听见骗子灵媒都用“编”这个字了吗?委托人的钱也是钱啊,不带你这么把人往坑里推的! 宋烟川内心惊涛骇浪,恨不得把欧杨雪请进局子,找人轮流给她来八遍思想教育,再手把手教她下载反诈app,然而表面始终维持着冷静与置身事外。 反观卫风絮,她根本不吃压力,指尖在资料上轻点几下,神情冷漠地回应:“有这闲钱,不如让她家里人多买点营养品,没事抽空回家多陪陪老人。” 这一刻,宋烟川挑了挑眉,看向卫风絮的眼神都变了。 怎么骗子比大学生还明事理? 难道骗子也有良心,不骗老年人? 还是说,她预感到这回的委托靠背后势力也搞不定,干脆推脱掉,避免暴露骗子事实? 霎时间,无数疑问飞过宋烟川脑海,一个念头逐渐成形。 欧杨雪听了卫风絮不近人情的回应,撇了撇嘴,没再做无意义的劝说工作,默不作声地伸手拿回桌上那份资料。有种辛苦全白费的感觉,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资料贴着桌面挪动,倏然间,一只手如大山压下,加大了资料与桌面之间的摩擦力,欧杨雪一时没能拽动,抬头诧异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宋烟川。 只见宋烟川满眼含笑,竟开口帮她说话。 “卫大师,这次委托充分展示出委托人对您的信任,您难道要辜负这份信任吗?” 卫风絮微微眯着眼,眼神轻蔑,双手环抱胸前,满不在乎地问:“我要信任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宋烟川拖动椅子往卫风絮身边挪了一步,慢条斯理劝说:“能的,这可是积攒口碑的机会啊,好评率高,可加速新人试用期结束,卫大师也不想一直以6折优惠价格受理委托吧?” 一瞬间,宋烟川从卫风絮眼中看见了心动的信号。 眼珠滴溜转动,顾虑与冲动在眼中争斗,卫风絮咬着嘴唇思考了片刻,最终五指抓住资料一角,有进有退地宣布:“这委托,我接了,但是无法保证就此让生病的老人好转,这件事你要提前告知委托人。” 欧杨雪闻言大喜,连连点头称是,又朝宋烟川递了个眼神。 那眼神中有感谢,也有“此恩必报”的隐藏含义。 接收到信号的宋烟川脊背发凉,无奈回以苦笑。 这大学生别给他添乱就好,帮忙什么的,他真的不需要! 避开欧杨雪别有用心的视线,宋烟川松开压着桌上资料的手,注视着卫风絮想入非非地收好资料,只觉方才卫风絮那番言论与免责声明无异。 卫风絮越没有信心办成的事,他越要将其促成。 最好能一步到位,叫委托人认清骗子灵媒的本质,报警处理诈骗。 这样的机会,宋烟川怎么舍得放过呢? 具体通灵时间交由欧杨雪对接敲定,卫风絮就此宣布下班。 宋烟川主动提出送卫风絮回家,卫风絮没有拒绝,欧杨雪见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攥紧拳头悄悄为宋烟川加油打气。 卫风絮浑然不觉地同赵临满道别,径直离开了咖啡店。宋烟川用眼神警告欧杨雪别多嘴,转身匆匆追了上去。 向着幸和公寓小区行驶的车里,宋烟川透过车内后视镜小心翼翼注视着后座上的人,旁敲侧击地问:“这次还有必要动用钞能力调查死者吗?” 原本低头玩手机的卫风絮放下手机,眼神迷惑地抬起头,反应了好几秒,才陡然明白宋烟川话中含义。 “哦,钞能力啊,肯定得用啊,否则到时候怎么编都不知道。”卫风絮胡诌。 宋烟川却听进去了,一副热心肠的样子问:“要我送你去找人吗?” 谁知卫风絮摇头拒绝:“哪儿用这么麻烦,我回家打个电话就行。” 计划落空的宋烟川:“……” 宋烟川愤愤然想:果然安装窃听器才是明智之举!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回到潜伏点,他又动用了警局里的人脉,叫同事小莫帮他调查卫风絮的通话记录,从今晚一直监视到通灵仪式开始前,他不信这样查不出暗中给骗子灵媒提供情报的人。 通灵时间很快敲定,就定在第二天晚上8点。 留给卫风絮调查的时间十分有限。 到第二天“满满一杯”咖啡店结束营业时,宋烟川终于收到同事小莫的调查结果:卫风絮全程没打出过一个电话。 宋烟川:“?” 13. 离世许久的儿子(2) 年轻女士搀扶着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咖啡店大门。 老人缓缓转动脑袋,环顾四周,嘴里嘟囔:“这里是哪儿?我要去找阿旺,阿旺在等我,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年轻女士一手挽着老人的胳膊,一手轻抚着老人的手背,笑盈盈安慰:“奶奶,你别急,我这就带你去找阿旺,你这样天天往外跑,阿旺肯定也很担心,我们听听阿旺想说什么,然后乖乖回家好吗?” 也不知道老人是否听明白年轻女士的话,反正没再继续挣扎,安静地任孙女搀扶着往店里走。 卫风絮穿着一身旗袍,优雅地站在咖啡桌旁,抬手示意两人到对面落座。 年轻女士先扶着老人坐好后,才大方自我介绍:“谢伊,纪言诗的同事,这是我奶奶,一切就拜托卫大师了。” 卫风絮微微点了点头,邀请她一同坐下。 “谢伊女士,我这儿的规矩,小雪都跟你说清楚了吧?” 卫风絮将写着“谢伊”二字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桌上,慢悠悠地开口问话。 或许是被卫风絮的造型打扮唬住,谢伊有些紧张,闻言忙点头,“嗯嗯,清楚,小诗姐也提醒过我,要完全相信卫大师。” 提到纪言诗,卫风絮忍俊不禁。 “相信”二字从纪言诗口中说出,莫名有些招笑,不知是谁听到通灵结果的第一反应是追着她这个“骗子”打,如今还劝别人完全相信她。 卫风絮无奈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放回委托案件上。 “你应该也知道,你奶奶这是病,人的话都听不进去,鬼的话也未必管用。”卫风絮耐心提醒。 谢伊点头如捣蒜,急道:“明白,我都明白,如果没用,我绝不会怪卫大师!我也是没招了,奶奶一向最爱我爸爸,我就想,万一爸爸的话她听得进去呢?” 卫风絮表示理解,瞥了一眼旁边仿佛跟她们不同频的老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亲属就是如此,喜欢病急乱投医,有时候甚至不管用的方法对当事人来说是否是好事。 她的父母又何尝不是? 思绪一不小心飘远,卫风絮忙稳住情绪,拽住线头,将乱飞的思绪拉回。 “咳,遗物带来了吗?”卫风絮调整坐姿往前靠了靠,直奔正题。 谢伊身形一顿,手伸进手提包里,缓缓掏出一只瓷碗,面上浮起一片绯红,轻轻将瓷碗放到桌上,尴尬一笑,“奶奶说这是爸爸每次吃饭都要用的碗,最近她下楼总带在身上。” “噗——” 店内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紧接着宋烟川道了声“对不起”,强压下嘴角。 赵临满已经转身面向吧台,看似对店内正在进行的通灵前交涉不感兴趣,可不断抖动的肩膀暴露了她的想法,虽然不礼貌,但真的太好笑了。 只有欧杨雪满脸写着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把碗当作遗物啊? 卫风絮同样愣了一下,努力去接受委托人一家的奇怪癖好,朝谢伊勾了勾手指,示意她把碗推过来。 谢伊红着脸,没说话,顺从地将瓷碗缓缓推到了卫风絮的面前。 其实家里也不是没有别的遗物,比如爸爸的结婚戒指、和妻女的合照、最爱的唱片机等,这些都还留在家里,但当谢伊将找灵媒的想法告诉奶奶后,奶奶执意要带上这只瓷碗。 卫风絮一脸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瓷碗。 这只瓷碗的颜色素白,表面没有任何花纹,碗口偏大,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普通到不足以被谁作为专用器皿来偏爱。 不过,遗物是什么都不影响她发动异能。 卫风絮撕下一张便签纸,连同笔一起交给谢伊,“写下你奶奶最想对你爸说的话,或是想问的问题,都行,我会代为转达,再将答案带回。” 简单说明后,谢伊接过纸笔,如同记者采访一样,边询问边记录。 “奶奶,卫大师马上就可以帮我们找到阿旺啦,你有什么话想对阿旺说吗?或者,你有什么问题想问阿旺吗?我们让卫大师帮我们把话带给阿旺好吗?” 谢伊侧着脑袋,眼神温柔地望向奶奶,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缓。 老人似乎是听懂了,眼睛望着前方,眼神有些空洞,不知聚焦在哪里,说的话却明显是在回应谢伊。 “阿旺,你跑哪儿去啦?怎么不来看我呢?阿旺,快回来吧,我准备了你最爱吃的小零食,我还把你的小碗带上啦,快回来吧,阿旺。” 老人凄婉地呼唤,如同呼唤的人就在面前。 可是这样的呼唤永远无法得到回应,她再也唤不回心中思念的那个人了。 卫风絮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谢伊将奶奶的话简单总结。 【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回来看我?我想你了。】 谢伊停下笔,将便签纸恭敬递给卫风絮,转身轻抚着奶奶的后背,柔声安慰。 卫风絮只是瞥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内容,便将便签纸塞进了文件袋中,心中生出点复杂情绪。 这话如果说给生前的死者听,能得到怎样的回答呢? 她估计又要被死者骂了吧。 然后如实把回话告诉委托人,又会被委托人骂得狗血淋头。 总之,像这样两头不是人的经历,她遇到过不少。 事到如今,想太多也没用,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摇头甩掉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卫风絮深吸一口气,抬手伸向桌上的素白瓷碗。 手指触碰到冰凉光滑的碗沿时,她闭上眼,等待意识随着遗物上残留的气息回溯到死亡现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上的触感不再冰凉,鼻腔中依旧充斥着咖啡的香气,耳边仍然能听到混乱合奏的呼吸声。 卫风絮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正对上谢伊满怀期许的眼神。 “咦?” 怎么还在咖啡店里? 另一只眼也被心中疑惑唤醒,卫风絮双手捧起瓷碗,仔细感受。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卫风絮蹙起眉头,一脸严肃地问谢伊:“你确定你爸真的死了吗?” 迎接她的是谢伊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神,震惊之余还透着一分被冒犯后的恼怒。 宋烟川捂脸摇头,来不及叹气,脚步先动,在所有人都还没采取进一步行动前,先站到了卫风絮身旁,以防御姿态注视着谢伊的一举一动。 “什么意思?我还能不知道我爸死没死吗?” 谢伊质疑时,语气带着几分克制,涵养和理智努力压制着愤怒,避免情绪上头。 大概是期待值太高,当结果与预期大相径庭时,情绪才更容易大幅波动。 卫风絮浑然不觉自己有哪里说的不 对,斩钉截铁道:“我感受不到遗物上残留的气息,这说明遗物的主人还活着。” 宋烟川一边防备委托人情绪失控动手,一边狐疑地偷瞄卫风絮。 这就是她放弃调查后想出来的新手段吗?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激怒委托人,再挨一顿打吗? 宋烟川实在难以理解卫风絮的思维模式。 谢伊噌的一下站起身,双手攥成拳,紧紧贴靠身侧,呼吸随之变沉重,她重重咬着每一个字往外吐。 “卫大师,我不知道是哪里搞错了,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我不可能拿死去的亲人开玩笑!” 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欧杨雪急匆匆跑过来,上下摆动手,打起圆场:“哎呀,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嗯……会不会是遗物拿错了呀?” 谢伊不是喜欢质疑别人的人,既然选择相信灵媒,就希望通灵能顺利完成,却没想到还有意外情况。 如今对方递上台阶,她也不愿咄咄逼人,便顺着台阶往下走。 “可能是吧……奶奶也许认错了东西……”谢伊应了一声,语气略带失望。 卫风絮也退了一步,说话方式稍微柔和了些,“我在这个遗物上确实感受不到亡魂气息,或者你们换个遗物再来,通灵时间我们稍后再约。” “也只有这样了。”谢伊不悦地扶起奶奶。 “阿旺找到了吗?我们不找阿旺了?阿旺好久没回来了,会不会出事了啊?不,我要去找阿旺!” 老人越说越激动,起身就往外跑,谢伊顾不上道别,一把抓起瓷碗,一边喊着“奶奶”,一边追了出去。 整个通灵仪式因意外终结,落得不欢而散的结局。 令人沮丧的气氛再次笼罩店内。 “卫大师的通灵能力我们自然是相信的,奶奶生病了嘛,不记事,搞错遗物也可以理解。”欧杨雪尴尬地说着安慰的话。 宋烟川内心偷笑,可大脑很快就被疑惑占据。 反正都是演戏,卫风絮没必要自砸饭碗,而且还是这么离谱的话。 什么叫遗物的主人还活着? 这种故弄玄虚的话骗得了谁? 那她这么说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因为时间来不及找人调查死者,所以故意拖延时间吗? 宋烟川只能猜测至此。 不管怎么说,这次通灵的结果必定会在委托人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大大增加了后续她骗子身份暴露的可能性。 这对宋烟川来说是好消息。 就在宋烟川幻想着委托人勃然大怒,向警方举报卫风絮是骗子时,卫风絮宣布了下班。 宋烟川提出送卫风絮回家,卫风絮沉默着没有拒绝。 一路上,卫风絮只是呆呆看着车外风景,对宋烟川没话找话的闲聊兴味索然,敷衍回应,不知在想什么,但明显能看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心情不好,宋烟川反而有种即将走向胜利的喜悦。 途中,卫风絮让他顺道去了糖分补给站,等从店里出来时,她手上又是满满一袋甜品。 “技能又冷却了?”宋烟川忍不住调侃。 卫风絮一扫眼底阴霾,回答:“不,这是辛苦后的奖励。” 宋烟川一时语塞。 笑容仿佛遵循质量守恒定律一般,在两人脸上来回转移。 14. 离世许久的儿子(3) 当晚,卫风絮坐在电脑前,一边吃着甜品,一边上网找趣事。 趣事还没找到,关于昨晚林栖公寓大楼突发大火的报道冲上了各大网页热搜,卫风絮本不想关注,奈何铺天盖地的消息硬塞了她一嘴。 消防员在火灾现场足足奋战了4个多小时,才终于控制住火势。 等大火彻底熄灭时,整栋公寓损失惨重,近20户房屋不同程度受损,最终导致8死17伤的惨烈结果。 据闻,火灾引发的原因尚在调查中。 林栖公寓归林氏集团所有,是主要面向年轻群体打造的网红公寓楼,以只租不卖的形式为追求品质生活的人群提供服务。 卫风絮刚到岳晨时,在赵临满家里借住过几个月,后来总算站稳脚跟,便想着搬出来独住。她记得当时赵临满还推荐过林栖公寓,不过因为租金太贵,卫风絮最终选择了更实惠的幸和公寓小区。 如今看来,反倒是逃过一劫。 这场大火对林氏集团影响极大,为防止负面舆论发酵,林氏集团果断下场,积极安排受灾租户暂时入住林氏集团运营的酒店,等待后续房屋修复工作完成。 如此大张旗鼓的应对手段,为林氏集团狠狠拉了一波好感。 对于死伤者,林氏集团负责人也采取了慰问关怀的应对之策。 警方已封锁了失火楼层,事故原因尚在调查中,和林氏集团同样等待着结果的还有保险公司,估计这股热度还会持续些时日。 就在卫风絮被迫吃瓜时,手机传来提示音,来自“科学通灵派”群聊的新消息不断弹出。 【小师姐:卫大师,有件事我得汇报。】 【小师姐:刚才联系谢伊女士,本想重新敲定通灵时间,结果听说老奶奶回家后病情更严重了。】 【小师姐:老奶奶总说听到阿旺在楼下叫她,谢伊女士一没留神,她就往楼下院子里跑。】 【小师姐:谢伊女士联系母亲把父亲的婚戒送到老奶奶家,准备明晚用婚戒完成通灵仪式,结果老奶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一直嚷嚷要留在家里等阿旺,怕阿旺回来找不到她又跑。】 【小师姐:卫大师,谢伊女士想请你去老奶奶家里通灵,你看行吗?】 关于通灵仪式进行地点,卫风絮并没有严格要求,毕竟,只要有遗物,她在哪里都能发动异能回溯。 上一次没在咖啡店进行通灵,还是半个月前被请到江远别墅去的那次。 想到这里,卫风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大师:可以,你问谢伊女士什么时间合适。】 【小师姐:谢伊女士想尽快,你看明天上午10点ok吗?】 【大师:我无所谓。】 【小师姐:好的,我这就联系谢伊女士。老奶奶家的住址资料里有,可惜我白天有课,没法跟你一起去。】 【大师:没关系,保镖在场就行。@小师弟明早9点来接我。】 【小师弟:收到。】 这天晚上,卫风絮难得早睡,翌日清晨起了个大早,来不及预约工作室做妆造,只能自己动手,折腾了2小时才出门。 脸上的妆她能搞定,盘发技术着实不行,干脆卷了卷头发,随意披散着,虽不够精致,但也勉强够看。 9点出门时,车牌号旸G861J7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外。 卫风絮拉开后座车门,优雅往车里一坐,为不弄乱发型,她挺直腰板,闭目养神,恹恹地说了声:“出发。” 耳边并没有传来引擎的轰鸣,身下也没有车辆行驶中应有的震动,闭目养神的卫风絮又睁开眼,疑惑地看向驾驶座。 此刻驾驶座上的人正侧身望向后座,背光的脸上洋溢着朝阳般和煦的笑容,将手里卷折封口的纸袋递到她面前。 卫风絮视线下瞥,双手下意识接过纸袋,打开封口往里一看,原来是三明治和奶茶。 “还没吃早饭吧?”宋烟川转回身子坐好,单手系好安全带,“路上大半个小时,慢慢吃,不用着急。” 卫风絮拿出奶茶看了一眼标签,确定是全糖,想挑刺的心思瞬间被打乱。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勉强接受了宋烟川的好意,她插上吸管嘬了一口奶茶,无精打采的表情瞬间被驱散。 宋烟川随口回了句“猜的”,提醒卫风絮系好安全带后,发动了汽车。 这一次,车速有意被控制在卫风絮的舒适区。 等到车停在目标小区外的路旁时,卫风絮也细嚼慢咽地将这份意外的早餐吃了个干净。 下车时,宋烟川低声问:“死者信息都调查清楚了吗?” 吃饱喝足的卫风絮脸上多了一丝笑意,披散的卷发降低了妆容的攻击性,令她看上去好说话了些。 “那是当然。”卫风絮自信回答。 宋烟川看似放心地点了点头,在卫风絮转身的瞬间,眼中闪过一瞬冷冷的讥讽。 说谎! 去给卫风絮买早餐时,宋烟川又拜托同事小莫帮忙查了卫风絮的通话记录,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拨出过电话。 看你准备怎么编。 宋烟川以一种等待看好戏的心态跟在卫风絮身后,一步一趋走向目标单元楼。 没走一会儿,卫风絮远远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立在树荫下,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手里端着那只素白瓷碗,碗里装了一小半水,老人不时用指尖敲敲碗,嘴里反复呼唤:“阿旺啊,阿旺,你在哪儿啊阿旺……” 老人一大早又出门找儿子了。 此时,谢伊站在老人身旁,身上穿着睡衣,脚下踩着拖鞋,看样子醒来就发现老人不见了,顾不上收拾,急匆匆下楼寻找。 谢伊一脸疲倦,静静看着老人,也懒得张嘴再劝,大概率是嗓子都劝冒烟了。 卫风絮缓步走到老人身边,扶着她的胳膊,柔声劝说:“奶奶,我们上楼找阿旺吧,我帮你问他在哪儿。” 老人抬头看了看卫风絮,痴痴地问:“你知道阿旺在哪里?” 卫风絮点头,“嗯,你跟我上楼,我能告诉你答案。” 谢伊感激地望向比约定时间早到的二人,上前扶住老人另一边胳膊,顺着卫风絮的话劝说:“对啊,奶奶,卫大师一定可以帮我们找到阿旺,你就放心吧。” “好,好,找阿旺,你帮我找阿旺。” 老人拉住卫风絮的手,眼中露出几分期许,顺从地跟随着卫风絮和谢伊的脚步,转身朝楼上走去。 将老人送回客厅坐下,谢伊长舒一口气,笑容尴尬地看向客人。 “抱歉啊卫大师,让你专程跑一趟。” 卫风絮淡然摇头,“没关系,委托还没完成,这都是我该做的,遗物拿到了吗?” “嗯嗯,让我妈昨晚送过来了。” 谢伊说着跑进卧室,握着一枚戒指走回客厅,毕恭毕敬地送到卫风絮面前,“在这里。” 卫风絮没敢用手接,示意谢伊将戒指放到茶几上。 她在单人沙发上坐定,瞥了眼立在沙发旁的宋烟川,又转头看了看陪奶奶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谢伊。 “接下来我会进入通灵状态,其间请勿打扰。”她照常提醒。 见谢伊紧张地点头回应,她的手才伸向茶几上的戒指,手指轻轻碰触,一种触电般的感觉瞬间顺着指尖游走全身。 耳边响起心电监护仪有节奏的“滴滴”声,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直冲脑门,卫风絮淡定地睁开双眼,对于身处医院病房一事毫不意外。 病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男人,鼻子里插着吸氧管,一脸死气沉沉的模样。 床边输液架上挂着的一袋混合液体已经少了大半,一个女人正趴在床边,也许是照顾病人太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即便知道病房里没人能看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卫风絮还是下意识地放轻脚步,靠近病床上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上腕带。 ——患者姓名:谢旺。 果然是委托人的父亲,也就是老人心心念念的儿子。 这回遗物是对了,可她要如何借将死之人的嘴宽慰他神志不清的老母亲呢? 正在思索之际,床上的谢旺陡然睁开了眼睛,一张死气沉沉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瞳孔微缩,视线不经意与卫风絮相撞。 一个穿着古怪、双瞳异色的女人身影就此倒映在他眼中。 “你……你……”谢旺张了张嘴,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指,指着卫风絮,发出诧异的声音。 卫风絮微微一笑,凑到谢旺面前,挥手招呼:“嗨,谢旺,再过5分钟,你就要死了,有什么话想留给你的家人吗?” “不、不要……你、你滚……滚开……” 谢旺惊恐地挥动手臂,想要驱散眼前的噩梦,可眼前的女人仿佛幻影,手径直穿透她的身体,如空气一般没有任何触感。 这一刻,四个字在他心中浮现:死神来了。 “唉,还有4分钟,咱别浪费时间好吗?你死后,你妈很想你,天天在楼下等你回家,嘴里时常念叨‘阿旺你在哪儿’‘我要去找阿旺’,你要不说几句话,安慰安慰你这位可怜的老母亲?” 卫风絮看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实则是没招了。 也不知道是听说母亲想念自己而伤感,还是听说自己马上要死了而害怕,谢旺的眼中挤满泪花,顺着眼角哗哗往外掉。 呜咽声惊醒了一旁看护睡着的妻子,妻子吓得急忙上前询问他的情况。 正在此时,心电监护仪发出异响,妻子被吓得夺门而出,高声呼唤医生。 躺在病床上的谢旺呼吸愈发困难,原本刚恢复血色的脸又一点点变白,他眼神黯淡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嘀咕道: “你骗我……骗我……我妈不叫我‘阿旺’……从不……妈……妈……”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涌入病房,谢旺在一番抢救下,正式宣布死亡。 15. 离世许久的儿子(4) 手指从戒指上撤离,卫风絮皱着眉头整理凌乱的思绪。 谢伊咽了咽唾沫,满心期待地凝视着卫风絮,却不敢随意开口打断施法。 被谢伊揽着肩膀的老人注意力根本不在卫风絮身上,她双手捧着素白瓷碗,指腹轻轻摩挲碗壁,视线不住往窗外瞟,心神不宁地聆听着周围动静。 卫风絮沉默了好一会,逐渐让意识从死亡回溯中抽离,转头就问谢伊:“你确定你奶奶想找的人就是你爸吗?” 第二次通灵后,她依旧问出奇怪的问题。 谢伊脸色有些难看,强忍着对灵媒业务能力的质疑,厉声解释:“我爸叫谢旺,奶奶一直叫着阿旺阿旺,不是我爸,还能是谁?” 卫风絮继续追问:“你家里没有别人名字中带个‘旺’字?” “没有!”谢伊斩钉截铁。 卫风絮忽地站起身,绕过谢伊,走到老人身边坐下,柔声询问:“奶奶,你还记得谢旺吗?” 一旁的谢伊气得拳头都硬了,实在看不懂卫风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刚起身想跟卫风絮理论,一只手忽然隔着茶几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硬拽到了茶几另一侧。 “干嘛?”谢伊没好气地怒视宋烟川。 宋烟川满眼含笑,客气地收回手,低声劝说:“咱动口别动手,你要是动手,我就得工作了,咱们先看看卫大师想说什么,如果不满意,我建议你直接报警。” 谢伊往边上移了两步,拉开与宋烟川的距离,双手交叉抱臂,冷笑道:“当谁是野蛮人呢?法治社会,我们当然是说理,动什么手,你少以己度人。” 自以为好心的宋烟川当场愣住,有种里外不是人的感觉,无奈一声叹息。 坐在沙发上的老人正疑惑地思考着卫风絮的问题。 “谢旺……谢旺……啊,你认识我家旺仔?”老人先是面露惊喜,可下一秒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一股忧伤袭上心头,“谢谢你来看我家旺仔,唉,旺仔命不好啊,那么早就去了,丢下孤儿寡母,真是可怜伊伊了,她还那么小。” 老人说着抹起眼泪,恍惚间,又将卫风絮错认成谢伊,拉着她的手不停安慰。 “伊伊啊,你跟你妈要好好生活。” “伊伊啊,爸爸不在了,有事就来找奶奶,奶奶会保护好伊伊的。” “伊伊啊,最近学习怎么样啊?不好也没关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健健康康长大最重要。” “伊伊啊……” …… 一声声呼唤,一声声闲话家常,谢伊湿了眼眶。 同样红了眼的还有卫风絮,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姥姥,侧身拥抱住眼前老人,下巴抵在老人肩上,用谢伊的语气轻声问:“奶奶,我去帮你找阿旺好不好?” 一提到“阿旺”,老人又焦虑起来。 “对,阿旺,阿旺去哪儿了?我好多天没见到阿旺了,快帮我找找阿旺。” 卫风絮轻抚着老人后背,柔声回应:“嗯,好,我去帮你找阿旺,那你告诉我阿旺长什么样好吗?” “阿旺就是阿旺啊,唉,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阿旺每天都来的,最近怎么突然不来了,不会是出事了吧?怎么办……阿旺不会是出事了吧?” 老人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说着又要起身出门去找阿旺,起身太快,眼前一黑,踉踉跄跄又倒回沙发上。 手上松了劲,素白瓷碗滑落,万幸卫风絮眼疾手快接住,才免了碎裂的结局。 “阿旺……阿旺啊……你在哪里阿旺……” 瘫坐在沙发上的老人闭着眼,嘴里反复念叨,很难再问出有效信息。 谢伊紧张地冲到沙发旁,关心着老人情况。卫风絮平静地站起身,一脸冷漠地总结道:“你奶奶要找的人不是你爸,所以通灵没用。” 谢伊神情复杂地抬头望着卫风絮,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方才卫风絮已经用实际行动向她证明,奶奶唤她爸为“旺仔”,而奶奶口中的“阿旺”另有其人。 可关于这个“阿旺”到底是谁,她毫无头绪。 沉默片刻后,谢伊幽声说道:“抱歉啊,让你们白跑一趟……” 事已至此,谢伊怪不了任何人,自己搞错了情况,花了冤枉钱,只能认栽。 她正准备起身送客,卫风絮却一脸无奈地开了口:“你付了委托金,我也不好意思让你白花,我会帮你查出阿旺是谁。” 意外之喜,谢伊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卫风絮挥了挥手,让她好好照顾奶奶,转身带着宋烟川出了门。 走到楼下时,宋烟川忍不住问:“卫大师怎么这么热心肠,找人也在你的业务范围?” 卫风絮掂了掂手里的素白瓷碗,重重叹了口气,“找死人我在行,可奶奶要找的人还活着,这种事我可不擅长。” “那你怎么还答应帮忙,怕委托人给差评吗?”宋烟川试探。 卫风絮抬头望了一眼楼上,表情略带惆怅,“我只是想起我姥姥,如果她遇上困难,希望有人能跟我一样出手帮忙吧。” 她就当是积德了。 宋烟川看她的眼神,莫名多了点刮目相看的味道,心中不由好奇:骗子也有良知?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找,只有一个昵称,大海捞针吗?”宋烟川抛出现实问题。 卫风絮拿着碗,站到来时老人站的树荫下,左顾右盼地观察着周围。 “奶奶为什么要下楼等阿旺?”卫风絮问。 宋烟川微微一笑,从卫风絮身旁掠过,一屁股坐到树下长椅上,“你想说奶奶与阿旺经常在这里见面?” “嗯,奶奶说好多天没看见阿旺了,又说阿旺每天都来。”卫风絮继续扔出线索。 宋烟川接着分析:“也许阿旺就是这个小区里的住户,就算不是,也是常在小区出没的人,说不定小区里有人知道阿旺是谁。” 卫风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附近路灯上的监控摄像头,“那里应该有我们想知道的答案。” 宋烟川心领神会,笑道:“看你这意思,是想让我去查监控?” “嘻嘻。”卫风絮笑而不语,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卫大师怎么不自己去?”宋烟川挑了挑眉,有种遭人算计的感觉。 卫风絮撩了撩头发,“我不是这个小区的业主,想调取监控太麻烦,以我灵媒大师的身份,实在拉不下脸面编谎话欺骗保安。” 她回答得太过理直气壮,险些让宋烟川以为自己记错了。 平日里鬼话连篇的人不就是她吗?< /p>宋烟川反问:“我就能拉下脸撒谎?” 卫风絮点头,一副欲将重任托付给他的坚定模样,以称赞的语气回应:“你脸皮比我厚,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那你干嘛?” “我在这里等你。” 在宋烟川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卫风絮捧着碗,乖巧地坐到了长椅上,接着一脸天真地冲他眨眼睛。 在楼上话说得好听,下了楼,活儿全推给他。 宋烟川差点被气笑,狠狠咬着后槽牙,扯着嘴角演出一个“乐意之至”的笑,强掩住内心的愤怒,起身去寻找物业办公室。 望着宋烟川远去的背影,卫风絮由衷感叹:“这都没有怨言,果然热爱工作。” 视线从宋烟川的背影移开,重新落回手里的瓷碗上,强烈的违和感在心底徘徊不散。 “奶奶,你见什么人还要带碗啊?” 实际上,从昨晚谢伊第一次掏出这件遗物,她就觉得奇怪。 这样普通一个碗,属实当不了传家宝,又如何担起“遗物”的名号? 她再次站起身,学着老奶奶的样子,一手端着碗,一手指尖敲打碗,嘴里小声唤道:“阿旺……阿旺……” 越是呼唤,违和感越强烈。 手中动作倏然停顿,“阿旺”二字噎在嗓子眼,一个想法灵光乍现。 ——阿旺会不会不是人啊? 当她将这个想法带入到等待的场景中,心中的违和感立马消散。 “奶奶说这是爸爸每次吃饭都要用的碗,最近她下楼总带在身上。” 脑海中响起谢伊说过的话,她想象着阿旺此时出现在眼前,顺从直觉,缓缓蹲下身子,将手里的碗搁到地上,然后看着阿旺用碗吃饭。 “啊!”卫风絮捂着嘴,“阿旺不会是奶奶养的宠物吧?” 半个小时后,宋烟川从物业办公室回来,卫风絮的猜想也得到了印证。 “奶奶最近在楼下见的不是人,是一只流浪狗。”宋烟川跑回长椅坐下,边喘气边说。 据宋烟川交代,他在物业办公室查看了近半月的监控视频,根本没看到谢伊的奶奶与任何人见面,反倒是每天定时定点到楼下喂狗。 开始他以为那狗是奶奶养在楼下的宠物,就没在意,直到留意到画面中反复出现的素白瓷碗,而那只碗正是喂狗用的,他才意识到,阿旺或许就是那只狗。 他向物业打听,才知那是一只流浪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流浪狗习惯了往小区里跑,不少业主向物业投诉,物业调查下发现,是谢伊的奶奶在投喂流浪狗。 因业主施压,物业驱赶了流浪狗,因此最近几日奶奶才没见到阿旺。 “物业怎么都不告诉奶奶就随意驱赶……”卫风絮微微拧着眉。 宋烟川语气无奈:“确保小区安全是他们的责任,都是工作而已,确实怪不了物业,毕竟,奶奶没收养流浪狗,我猜物业也怕沟通有困难,到时候众口难调,干脆前斩不奏。” “哼,他们偷懒,给我找麻烦。” 卫风絮埋怨着站起身,拍拍屁股,抚平旗袍上的褶皱,转身就往小区外走。 宋烟川疾步跟上,“去哪儿?” “找狗。”她答得理所当然。 16. 离世许久的儿子(5) 卫风絮脚踩着高跟鞋往外走,每一步都狠狠踩中宋烟川内心的疑虑。 那个前进的背影太过坚定,对于自己即将去做的事没有丝毫犹豫,叫一直等着看好戏的人生出些惭愧。 这还是骗子灵媒吗? 是良心发现,还是收买人心? 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在此刻崩塌,宋烟川忍不住对任务的准确性产生怀疑。 这样的人真的与江氏集团勾结吗? 走在前面的卫风絮陡然回头,“知道阿旺最后一次来小区是什么时候吗?” 眼神碰撞,宋烟川浑身一激灵,甩掉脑海中繁杂的思绪,重新集中注意力,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嗯,五天前下午,大约5点,流浪狗再次来到小区,被保安拦在小区门口,用棍子驱离,后来就再没出现过了。”宋烟川仔细回忆监控视频中看到的情形。 说话间已经到了小区外,卫风絮站在路边,两只手各指一边,问:“左边,还是右边?” 问得没头没尾,好在宋烟川能理解,带着她往左手边转了个弯。 “流浪狗往左边跑了,你打算怎么找?”宋烟川回答后,又提出疑问。 卫风絮耸耸肩,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总有眼睛看见它往哪儿跑吧,一路问呗。” 卫风絮让他开着车沿路寻找,每到一个路口,就在附近寻找门口有监控的店铺,确认阿旺离开的方向。至于交涉的事,妥妥落到了宋烟川这个打工人身上。 “你就说你儿子走丢了,最好装出一副快急哭的模样,总会有人心软愿意帮忙。” 卫风絮坐在后座,煞有介事地传授经验。 这一刻,宋烟川恍然大悟:难怪这么好心帮忙找狗了,原来干活的是我啊! 心有怨言,面上却没表露,他咬着牙,挤出微笑,回应道:“还得是卫大师啊,脑袋真好用。” 卫风絮嗅到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奈何没有证据。 宋烟川没多说什么,顺从下车前往店铺查看监控视频,不过并没有参考卫风絮的说辞,而是表明刑警身份,让老板行个方便。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有时因监控死角丢失方向,他们不得不每个方向都走走看,错了再退回;有时到了车辆无法通行的区域,只能先下车确定,再开车绕路前进…… 两人从上午一直找到下午,足足花了4个小时,总算找到了阿旺的去向。 “5天前啊,有只流浪狗过街让车撞了,车主好像把狗送到附近宠物医院去了。” 在附近目击了事故全过程的看门大爷如是说。 宋烟川连声道谢,重新回到车上,将消息告知卫风絮。 “去宠物医院问问,应该能有结果。”卫风絮说着拿出手机,开始在地图上查询起附近的宠物医院。 循着定位到了目的地,宋烟川进宠物医院一问,果然锁定了阿旺在哪里。 “5天前确实有人送了只被撞伤脚的流浪狗到店里治疗,我看了店里监控,就是阿旺。”宋烟川回到车上,转头向卫风絮汇报。 “现在呢?没在店里?”卫风絮手搭在副驾驶座靠背上,身子坐得笔直,眼中难掩焦急。 宋烟川摇头,“治疗结束后第二天,那名车主将流浪狗带走了,说是准备领养。” “有联系方式吗?”卫风絮又问。 “有,车主用了微信支付,店主帮我联系了对方,也要到了对方的手机号。”宋烟川坦然回答,同时晃了晃手机,“地址已经问到了,狗也还跟他在一起,现在要去吗?” “去!” 简短的一个字从卫风絮嘴里蹦出,她重新靠坐回座椅上,抽出安全带系好,用眼神催促宋烟川出发。 就在她系好安全带抬头的瞬间,宋烟川一脚油门踩了下去,车内即刻响起尖锐的呐喊: “大哥,我们不赶时间!” 十来分钟后,车驶入白鹇酒店地下停车场,卫风絮推门下车,扶着车门深呼吸,心里不住咒骂宋烟川,发誓不再搭他的车。 宋烟川从车头绕到她身边,浑然不觉哪里不妥,拿出手机确认着房间号。 冷不丁,卫风絮问了句:“你以前的工作不是保镖吗?” 翻找微信聊天记录的手指骤然停顿,背后升起一阵凉意,宋烟川脖子僵硬地抬起头,强掩心虚,“是保镖啊,怎么了?” 对上卫风絮质疑的眼神,他喉头微动,努力控制加速的心跳。 一声冷哼从鼻腔传出,卫风絮轻笑讥讽:“开车跟不要命一样,后面有警察追你吗?我看你以前不是保镖,是劫匪吧。” 宋烟川顿时松了口气,以玩笑的口吻回应:“以前的雇主经常被人追杀,开快些,保命。” 看似玩笑,卫风絮却深信不疑。 “咳,我还没到这种程度,你不用拼命。”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在抱怨:要拼也别拿我的命去拼! 被卫风絮不满的眼神一直瞪着,宋烟川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这不为了让卫大师早点下班嘛,走吧,楼上807。” 说完,不等卫风絮回应,他先一步往电梯方向走去。 卫风絮无奈,只得收拾好心情,慢步跟在后面,顺便问道:“那人来旅游吗,怎么还住酒店?白鹇酒店还允许带宠物入驻,不能吧?” 不断有问题从身后传来,宋烟川没敢怠慢,边走边告知了解到的部分情况。 原来那名车主是林栖公寓大楼的租客,房子恰巧在这次大火中受灾,于是被林氏集团临时安置到白鹇酒店。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宠物也就一同住进了酒店。”宋烟川说出自己的猜想。 听到这个消息,卫风絮有些意外,忍不住感叹:“真是巧了。” 当两人进了807房门见到车主后,才知还有更巧的事。 “原本将吉祥带回家,是想着帮忙找人领养,没想到,那晚大火,它反倒救了我一命。要不是它不停乱叫,还咬着我裤腿不放,我可能都发现不了火情,也没法及时逃下楼。” 回忆起那晚的事,车主心有余悸,看向被他取名为“吉祥”的流浪狗,眼神自然流露出感激之情。 卫风絮正蹲在地上,用手里的素白瓷碗逗着寻找许久的阿旺,声音无限温柔着询问:“你又有新名字了吗?那你想让我叫你吉祥,还是阿旺呢?” 这种问题,小狗自然没法回答。 小狗右后腿打着石膏绷带,黑色纽扣一样的鼻子一抽一抽,小心翼翼靠近瓷碗,嗅着上面的味道。 大概是闻出碗上熟悉的气味,小狗对卫风絮的戒心减轻,张嘴吐着舌头,任由她抚摸自己 毛茸茸的脑袋。 宋烟川瞥一眼对交涉毫无兴趣反而热衷于与狗亲近的卫风絮,自觉揽下交涉一职。 “之前来不及在微信里说明情况,其实我们是帮委托人来寻狗的。” 车主闻言大喜,“吉祥有主人?” “不,它是流浪狗,只是委托人的奶奶经常投喂,对狗有些感情。”宋烟川实话实说。 对于这个答案,车主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振作起精神,“嗐,没主人也没事,我这两天正考虑收养吉祥,它算是我的福星。” 他原本给小狗取“吉祥”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无意中撞伤了小狗,希望无辜的小狗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未曾想最终化险为夷的是他自己。 经此一难,他打消了为小狗另寻去处的想法,决定成为小狗的主人。 也正是这个时候,卫风絮和宋烟川找上了门。 宋烟川用手机拍了一张流浪狗的照片,发送给欧杨雪,并告知如今的情况,让她代为转告谢伊。 处理完急需交代的事,宋烟川转向车主,无奈道:“老人家或许会想见吉祥一面,到时候还请行个方便。” “小事一桩,你有我联系方式,随时联系我都成。”车主慷慨回应。 在807房中小坐一会儿,车主送卫风絮和宋烟川出了门,小狗不舍地跟在卫风絮身后。 卫风絮蹲下身,揉着小狗的脑袋跟它道别。 不过比起她,小狗更在意她手里的瓷碗,不停张嘴咬碗,喉咙里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嗯?你是想要这个碗,还是想奶奶了?” 卫风絮半句话没跟车主说,倒是跟没法说人话的小狗说个不停。 车主没太在意,反而对卫风絮的穿着甚是好奇,扭头问宋烟川:“你们是私人侦探吗,怎么还帮人找狗?” “属于刻板印象了啊,看我们卫大师这身略带神秘色彩的打扮,难道看不出吗?”宋烟川半吹捧,半调侃地反问。 车主偷偷看了一眼卫风絮,毫无头绪,尴尬地挠了挠头,苦笑耳语:“敢问是什么大师?” 宋烟川半拢着嘴,悄声递话:“灵媒。” 车主立马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捧场道:“哦,灵媒大师,失敬失敬,难怪能这么快找到我这里来,果然法力非凡。” 卫风絮松了拿碗的手,任小狗叼着瓷碗返回房间,起身抚平衣摆褶皱,优雅立在门边,面无表情地抢在宋烟川开口前回答:“我们是查监控找过来的。” 拍马屁拍错了方向,车主笑容顷刻间凝固,手足无措地看向宋烟川。 宋烟川憋着笑,帮忙打圆场,“灵媒也要与时俱进嘛,找死人用法力,找活狗用科技。” 三人正告辞,一个路过走廊的男人听到三人闲聊,忽地停下脚步,一把揪住了卫风絮的胳膊,嘴里急切呼喊。 “大师,你是大师,帮帮我,大师,让我见见我老婆,我救救你了大师……” 那男人一脸憔悴,一手抓住卫风絮,一手抓着自拍杆,自拍杆连接的手机正用前置摄像头自拍,屏幕上显示直播画面。 卫风絮一头雾水,连连后退,宋烟川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卫风絮与奇怪男人之间。 “松手!”宋烟川一脸烦躁地扼住奇怪男人手腕,杀气腾腾地命令。 17. 尘埃落定 事出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抓着卫风絮不放,宋烟川无奈用力拧男人的胳膊,迫使他松手。 用力往后一推,疼得五官挤在一起的男人踉跄后退,后背撞在了走廊墙壁上。 “哎哟”一声叫唤,男人跌坐到地上,手里的自拍杆倒是握得紧,他扭头就对着镜头哭诉:“我只想再看霏霏一眼,再听她说说话,为什么全世界都要阻拦!” 宋烟川轻轻“啧”了一声,脑中响起碰瓷的预警,双手平展,预防地上的男人再次起身伤人。 躲在宋烟川身后的卫风絮抖了抖手臂,刚被抓住的地方隐隐作痛,一脸厌弃地看向地上男人。 车主倒是十分热心,一边跑去扶起地上男人,一边苦笑解释: “抱歉啊,袁哥的老婆在那场大火中丧生,他一时还没缓过来,估计听到我们在聊灵媒大师,这才情绪失控。” 也许是听到车主替他说话,那个叫“袁哥”的男人抹了一把脸,稍微控制住情绪,连声道歉:“对不起,吓到你们了,我只是又想我老婆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用衣袖胡乱抹去脸上泪痕,伸手调整好自拍杆上的手机,又对着手机说了声“对不起”。 宋烟川冷着一张脸,厉声质疑:“情绪这么不稳定,还有心情直播?” 听到“直播”二字,卫风絮才注意到男人手上的手机,一股无名火蹭蹭上窜。 她推开身前的宋烟川,大步流星走到男人面前,在男人回过神之前,一把夺过手机,关闭了直播软件,再随手将手机扔回男人怀里。 男人顿时变脸,怒气冲冲摆弄着手机,嘴里不自觉骂起来:“你特么有……” “病”字滚到喉咙里,又被瞬间恢复的理智压回肚子里,他正要开口为自己的行为做合理解释,不料被卫风絮抬手打断。 “你为什么直播,我不感兴趣,但是我的出场费很高,恐怕你付不起!” 毫不客气地扔下这句话,卫风絮冲宋烟川勾了勾手指,转身步伐优雅地朝电梯厅走去,丝毫没把刚才的闹剧与莫名出现的人放在眼里。 宋烟川愕然一阵,随即情不自禁勾起唇角,跨步追赶。 路过袁哥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不屑的眼神扫过去,严肃警告:“在公共场所直播,可能引发肖像权和隐私权的法律纠纷,以后请注意。” 不等袁哥回嘴,宋烟川就跟车主道别离开。 袁哥望着逐渐远去的两人背影若有所思,眼睛里散发出狡黠的光。 浪费一天时间在找狗一事上,最终结果还算圆满,经谢伊确认后,老人思念死去儿子的谜题总算解开。 当晚听欧杨雪汇报,晚些时候,谢伊主动联系车主,并亲自去白鹇酒店接回了阿旺。 【小师姐:谢伊女士说奶奶对阿旺感情很深,担心奶奶见不到阿旺又到处找,所以干脆收养了阿旺。】 【大师:那车主同意了?】 【小师姐:估计也有点不舍吧,不过相比之下,老人比他更需要阿旺,他也就割爱了。】 【小师弟:委托也算完成了?】 【小师姐:嗯嗯,谢伊女士很满意,虽说最后不是通过通灵解决的问题,但结果是好的。再说,也多亏了卫大师,她才知道奶奶口中的阿旺不是她过世的老爸。】 【小师弟:卫大师,你是怎么知道阿旺不是指谢伊的父亲?】 【小师姐:对啊,靠遗物上残留的气息还能区分昵称?】 卫风絮看着屏幕上刨根问底的两句话,顿时一阵头疼,手里的奶茶都不香了。她总不能直接说,是谢旺本人告诉她的,奶奶从不叫他“阿旺”。 左思右想,她最终决定降低超自然的影响力。 【大师:还好我提前花大价钱买到消息,否则今天真要被谢女士坑死。】 这条消息发出后,群里瞬间安静下来。 满心好奇的两人不约而同收敛起好奇心,谁也没再问有关通灵的问题,就好像谁问谁是大傻子。 等到卫风絮快睡觉时,欧杨雪又在群里发了来自谢伊的好评截图,以及谢伊的感谢私信。 【一方伊人:卫大师,这次委托是我没搞清楚情况闹了笑话,万幸,你一直帮忙到最后,不仅帮我弄清奶奶的想法,甚至还帮我找回阿旺。这件事让我意识到,对奶奶的关心还是太少了,不止是我,还是我家里人,大家都各忙各的,其实很少陪伴奶奶,连她日常的习惯都不知道。我打算亲自照顾阿旺,以后和阿旺一起留在奶奶身边。谢谢你,卫大师,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灵媒。】 充满温情的文字填满了聊天界面,那是发自肺腑的感言。 文字所蕴含的力量温暖了卫风絮的心,也驱散了此前刘嘉平委托带来的挫败感。 最初踏入灵媒行业时的想法再次得到证明——“送葬”带来的不全是死者的苦难,它也能帮助生者,她也不是满身晦气的怪物。 那些文字仿佛一颗糖,被卫风絮细细咀嚼,抚平了异能后遗症带来的不适感。 这一夜,她难得睡了个早觉。 不过,与她一墙之隔的宋烟川显然是睡不着了。 在看到卫风絮将通灵结果归功于花大价钱买来的消息后,宋烟川迷惑了。 为了查出卫风絮背后到底跟谁有联系,他一直叫人留意着卫风絮的通话记录,却始终没有收获。 且不说这人是否与江氏集团有关联,就是这人能神通广大调查出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也很令宋烟川费解。 就算谢旺的基本信息能查到,那谢旺的昵称不是“阿旺”这条消息又是从哪儿获取的呢? 藏在卫风絮身上的秘密,愈发令宋烟川困惑。 外加卫风絮今日的表现,虽说多是使唤他干活,但她帮忙的心不似作假。 此刻在宋烟川眼中,卫风絮与骗子灵媒应有的形象相去甚远。在谢伊认栽的时候,她本可以抽身,结果她自找苦吃,做了灵媒不需要做的事。 直觉告诉宋烟川:认真对待自己工作的人,很难成为坏人。 “我是不是太先入为主了?” “也许老蒋情报有误?” 思绪混乱之际,手机铃声响起,蒋鸿光带来了新消息。此前宋烟川让他帮忙调查灵才协会考核情况,今天终于有了结果。 蒋鸿光:“为了你这事儿,我亲自跑了一趟灵才协会……” 宋烟川:“行行行,知道你辛苦,先说结果。” 蒋鸿光:“咋这么猴急……灵才协会负责人表示,卫风絮的考核完全符合标准,并不存在徇私舞弊。” 宋烟川:“噗,灵媒考 核有啥标准?” 蒋鸿光:“你别笑,拥有高灵能的灵媒还能充当刑事案件的特别顾问。” 宋烟川:“哈哈哈,靠玄学破案,我们警察不要面子的吗?” 蒋鸿光:“当然,情况是这么个情况,在岳晨还没有过这种先例,咳,总之,灵媒考核借用了一些警方未公开的案件,在未告知任何信息的前提下,将灵媒带往曾经的案发现场,看对方是否能感应到相关信息。” 宋烟川:“难道灵媒还真能凭空推出案情?” 蒋鸿光:“每个灵媒的灵能不同。有人能看到鬼魂,说出死者性别和死状;也有人能感受到周遭气场,描绘出杀人者的某些特征;还有人能与鬼魂对话,知晓死者遗愿……” 宋烟川:“那卫风絮当时考核是什么样的?” 蒋鸿光:“负责那场考核的考官说,她在案发现场没有任何感应。” 宋烟川:“噗,这还叫符合标准?” 蒋鸿光:“你别打岔,当时考官也想转身就走,可卫风絮说不知道灵才协会的考核是这种形式,求再给她一次机会。” 宋烟川:“啧,考官挺好说话,后来她怎么通过考核的?” 蒋鸿光:“她在房子里走了一圈,东摸摸,西探探,整了一手灰,直到停在房中某件物品前,整个人跟中邪了一样,闭着眼,怎么也叫不醒。” 听着蒋鸿光简略的描述,宋烟川眼前浮现出每次通灵必有的画面。 画面中,卫风絮单手抚上遗物,闭目养神,装神弄鬼一番,等再睁眼时,总能说出气死人的话。 宋烟川哑然失笑,问:“卫风絮又有啥低情商发言了吗?” 蒋鸿光:“她给死者画了张素描,又问凶手有没有落网。” 宋烟川:“……” 蒋鸿光:“你说卫风絮会不会也能看见鬼魂?” 宋烟川:“你是不是忘了让我卧底来干嘛?” 蒋鸿光:“咳咳,查出她与江氏集团有什么关系了吗?” 宋烟川:“没,不过我提起江远,她明显有所隐瞒,但怎么都不承认见过江远。” 蒋鸿光:“她不承认见过江远?奇怪……难道真有啥不可告人的秘密?” 宋烟川:“不就是有秘密你才让我来查吗?干嘛这么吃惊?” 蒋鸿光:“哈哈哈,是是是,差点忘了,咳,我问灵才网负责人要了卫风絮的灵媒账号和密码,稍后发你,你可以查查她平日的委托有什么可疑。” 宋烟川:“挺有灵性嘛老蒋。” 蒋鸿光:“滚滚滚,没事挂了。” 又是不等宋烟川回话,对面就挂断了电话。 在蒋鸿光发来账号密码后,宋烟川没有立即登陆,一直等到凌晨3点,确信欧杨雪不会再登陆灵才网后,才悄悄摸进卫风絮的灵媒账号查看。 他先进入私信版块寻找是否有与江氏集团相关的信息,可唯一与江有关的聊天内容是“跳江”二字。 悻悻然退出私信版块,他的目光锁定了灵媒账号下多出的已接受委托版块,里面有详细的委托内容。 一直拨动鼠标滚轮下滑,最终停在大半个月前的一个委托上。 委托信息中赫然出现一条与“江”相关的备注——事关机密,需卫大师独自前往江总别墅。 18. 委托大筛选 踩着“满满一杯”的营业时间点,卫风絮早早坐进店中,抢占了最角落的位子,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委托。 自从雇欧杨雪做兼职助理后,卫风絮低精力时,筛选委托的事基本都交由欧杨雪负责,偶尔也有像今天这般高精力的时候,她就会亲自上灵才网看看有什么新委托。 “打鸡血了?”打着呵欠走进吧台的咖啡师小声嘀咕。 赵临满望着闺蜜露出一脸欣慰的笑,轻声回道:“大概率被正反馈治愈了。” “什么正反馈,又大赚一笔?我也想要这种正反馈。”咖啡师羡慕。 赵临满端起老板架子,敲了敲吧台柜,“再抱怨,你很快就能体验负反馈。” 咖啡师耸肩缩头,吐了吐舌头,赶紧闭上嘴,投入新的一天工作。 今天,宋烟川意外地晚到了。 咖啡店开始营业半小时后,他才带着肉眼可见的疲倦感,踏着沉重的步伐进入店内,鸡窝一样的头发乱糟糟的,搭配上眼底厚重的黑眼圈和病入膏肓一般的气色,整个人颓丧到极致。 进门后,他像往常一样主动与店里的人打招呼,声音却发涩,一副没睡醒的模样,随意套上围裙,机械式地开始工作。 一直到赵临满让他给卫风絮送茶点,他才发现卫风絮也在店里。 一瞬间,宋烟川清醒了,茶点往咖啡桌上一搁,扫视一眼店内没什么需要服务的客人,干脆屁股坐到了卫风絮对面。 “卫大师,今天起这么早啊?啥时候出门的,我咋不知道。”宋烟川下意识张口询问。 卫风絮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视线,嫌弃地盯向宋烟川,扯了扯嘴角,“你在我家安监控了吗?凭啥我出门,你得知道啊?” 听到“监控”二字,宋烟川心里咯噔一下,很快意识到自己脑子没清醒,说漏嘴了。 他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熬了个通宵的大脑保持运转,笑着改口:“哈哈哈,我意思是你这么早出门,怎么不叫接你。” “不用了,大清早不适合参与刺激性项目。”卫风絮不客气回答,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刺激?”宋烟川愣了一秒,脑中瞬间闪过卫风絮下车腿软的画面,不由发笑,举手承诺,“我以后保证龟速行驶。” 卫风絮没抬头,冷哼一声,“你的龟时速多少,80迈吗?” 显然,在卫风絮心中,他的可信度几乎已经降为0了。 宋烟川无奈苦笑。 卫风絮不再理他,眼睛紧盯屏幕上的委托列表,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眉头微微皱起,全神贯注。 宋烟川端正坐着,十指交叉置于唇前,两胳膊肘抵在桌面,若有所思地直视着卫风絮,心中疑惑不断加深,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找到了与江远有关的委托。 委托内容是江氏集团一名员工因交通意外身亡,没来得及交代公司重要资料放在什么地方,想请卫大师以通灵的方式询问出重要资料的放置地点。 他从备注信息中得知,双方约定的通灵仪式进行地点正是江远的别墅。 从时间上看,基本与蒋鸿光得到的消息能对上。 恐怕就是那一次通灵委托,卫风絮与江远有了直接接触,这也正是蒋鸿光派他来卧底的重要原因。 当时潜伏在江氏集团做卧底的宋烟川十分清楚,委托中所谓的因交通意外身亡的员工就是他发展的线人。 当时线人已经拿到江氏集团的犯罪证据,两人约好了移交的时间和地点,结果在那之前,线人就遭遇了交通意外,当场身亡。 交通意外吗? 在外人看来的确如此,只有宋烟川心知肚明,那是江远杀人灭口。 好在,出事当天线人并未将证据带在身上,因此证据没有落入江远之手。 而后,宋烟川一直暗中寻找被线人藏起的证据,与此同时,江远不知何故找上卫风絮这个灵媒帮忙。 只是灵媒业务往来关系而已吗? 宋烟川无从判断,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江远确实先他一步找到了被藏起的证据。 捣毁江氏集团犯罪链条的任务险些因此失败,以前宋烟川只道是江远运气好,如今才知,原来背后有卫风絮帮忙。 好在线人有所防备,提前托人发了份快递给警方,其中就有江远没能找到的决定性证据,警方也因此顺藤摸瓜,彻底铲除了江氏集团这颗社会毒瘤。 宋烟川盯着卫风絮那张看似冷漠却人畜无害的脸,内心无比挣扎,他很想问问卫风絮:为什么要帮助罪犯? 难道就为了钱吗? 还是说,江氏集团本就是她背后的势力,是她成为灵媒的靠山? 江氏集团最擅长的就是收集个人信息,所以才能加以利用,实施诈骗。 然而,现在江氏集团已经被一锅端了,她又从哪里获取这些信息呢?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打转,他恨不得将卫风絮拷回警局细细审问一番,无奈此刻除了耐心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宋烟川脑内大战之时,卫风絮盯着屏幕“咦”了一声。 这声充满惊讶的感叹瞬间吸引了宋烟川的注意力,他起身从卫风絮对面转移到右边,又将椅子往卫风絮身边挪了几分,才坐下往电脑屏幕上看。 “出什么事了?”宋烟川凑到卫风絮身边,边看边问。 画面停留在委托详情页面,鼠标指针已经被卫风絮移到了“拒绝”按钮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自身的热气贴近到身边,随着脸探近屏幕,身子也一点点前倾,肩膀便微微蹭上卫风絮的胳膊,一个鸡窝头也很没眼力见地凑到斜前方,散发出一股清淡的洗发水香味。 卫风絮不动声色地往左挪动几寸,自然与宋烟川拉开些许距离,不安分的心才总算松弛。 她敲了敲屏幕,“三天前林栖公寓大火,你知道吧?” 宋烟川头没动,眼睛浏览着屏幕上的文字,轻哼了一声“嗯”。 “这个委托人的妻子死在那场大火中,想让我为他老婆通灵。” 卫风絮简单陈述一句,手指果断按下回车键,屏幕上立马跳出提示——是否拒绝该委托,请确认。 鼠标指针迅速移到确认键上,指尖在触摸板上轻敲。 屏幕上又出现新的弹窗,要求填写拒绝理由,卫风絮轻车熟路地输入八个字——“不符合受理要求”,然后迅速点了关闭。 一番操作下来,一直盯着屏幕的宋烟川目瞪口呆。 难怪她要聘请助 理了,就她这任性妄为的工作态度,不知要吃多少差评。 宋烟川重新端正坐姿,好奇问:“怎么拒绝了,死于火灾也算刑事案件?” 卫风絮摇摇头,“林栖公寓那场大火太过惨烈。” 一句莫名其妙的回答,宋烟川忍不住自我怀疑:我的问题有什么歧义吗? 重新默念一遍问题,他可以肯定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能听懂,于是坦然接受错不在自己,而是卫风絮的脑回路太过清奇。 “你的委托受理要求里也没有‘不许火太大’这条吧?”宋烟川反问。 卫风絮转头看着宋烟川认真的表情,欲言又止。对于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手指再次移到触摸板上,划拉,点击,打开了一个名为“委托受理规则”的文档。 下一秒,卫风絮的双手在键盘上飞速舞动,一行新的文字被添加到文档末尾。 ——【九、任何涉及火灾的委托暂不受理。】 保存文档后,她先发了一份给欧杨雪,然后又复制文档内全部规则内容,打开委托人【霏你不可】的私信,粘贴,发送。 等这一系列操作完毕,卫风絮抿嘴微笑,两手往屏幕方向一摊,“现在有这条要求了。” 目睹她骚操作全过程的宋烟川:“……” 除了冲卫风絮竖起拇指,他想不出还能用什么姿势表达大开眼界的心情。 “还有问题吗?”卫风絮问。 “没有……”宋烟川被噎到无话可说了。 卫风絮眼神如刀削,那是送客的信号。 宋烟川憋闷地起身,去问赵临满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卫风絮视线重新放回委托申请列表上。 没过多久,卫风絮的状态明显放松下来,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对着屏幕傻笑。 宋烟川知道,这位随心所欲的灵媒大概率将委托全推掉了,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 不过,当回想起昨晚浏览委托详情时看到的委托金,他就笑不出来了。 一单委托能抵他一个月工资。 忽然他就理解为何委托人会气得想打人,也明白为何一个灵媒还要雇佣保镖。 无所事事一上午,一直到吃过午饭再回到咖啡厅,卫风絮关掉电脑,拿起平板画起画来。 宋烟川立在吧台边,有事没事总往卫风絮身上瞟,见她状态改变,又忍不住蛐蛐:“上网冲浪累了,开始画画陶冶情操?” 咖啡师闻言笑着搭话:“我记得卫大师以前是美术专业的。” 见有人上钩,宋烟川继续套话:“那她怎么没做专业相关的工作?” 咖啡师答:“可能灵媒的天赋更高吧,现在画画就成了副业。” “她还有副业?”宋烟川诧异。 “对呀,不然你以为卫大师很闲啊?”说到这里,咖啡师满眼钦佩,“她平时会在网上接单商业约稿,其实不比灵媒赚得少。刚来岳晨那段时间,她就在店里画约稿,估计后来发现灵媒工作更轻松吧,所以画画的时间就少了。” 闲谈之际,又有客人推门进店,宋烟川条件反射地转头喊了声:“欢迎光临。” 撞入视野的人却叫他顿觉异样。 在白鹇酒店遇到的那个叫“袁哥”的男人,探头探脑进了咖啡店。 19. 深情CP(1) 宋烟川一眼便看出,那个叫“袁哥”的男人不是来喝咖啡的,只因他一进门,视线就控制不住在店内扫视,明显在寻找着什么。 很快,男人的视线锁定在角落里专心画画的卫风絮脸上,嘴角缓缓舒展,露出欣喜的笑容来。 男人刚往里走了两步,宋烟川迎面阻拦。 “先生,想喝什么,柜台点单。” 宋烟川笑眯眯地招呼,看似还挺有礼貌,实则男人走哪儿他堵哪儿,寸步不让。 男人不好硬闯,老老实实移步到吧台,点了杯冰美式,就在店内用餐。 本以为如此便有了在店内自由走动的通行券,没想到刚离开吧台往卫风絮的方向走,宋烟川又带着一脸温和的笑迎上前。 被阻挡得前进不了一步,男人终于恼怒道:“你总挡我干嘛,我有认识的人在那边!” 宋烟川依旧带着服务式微笑,不恼也不怒,客气劝说:“抱歉先生,那边那位客人在岳晨没几个认识的人,请勿打扰。” 男人一愣,抬头盯着宋烟川的脸看了几秒,终于认出他昨天与卫风絮一同出现在白鹇酒店。 “啊,你是……卫大师的助理吗?不好意思啊,刚没认出来。” 男人立马换了一副面孔,伸手到衣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到宋烟川面前。 宋烟川微微蹙眉,挡住男人的手,将烟推回烟盒里,懒得解释身份,只冷冷道:“当时骚扰可以说是情绪失控,如今追到这里来,这理由总说不过去了吧?” “误会,怎么能说是骚扰呐!”男人将烟塞回衣兜,长叹一口气,开启诉苦模式,“我叫童孟袁,是名主播,找卫大师是因为有事相求。” “童孟袁”三字落入耳中,宋烟川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一番思索,才想起早上在委托详情页里看见过。 “等等,【霏你不可】是你的灵才网ID?”宋烟川打断。 童孟袁连连点头,“对,是我,卫大师拒绝了我的委托,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找到这里来,想当面跟卫大师聊聊。” 宋烟川内心挣扎了片刻,终是给童孟袁放行,但又不放心地跟了过去。 多让卫风絮接委托,他是乐意的,这样才有可能挖出卫风絮暗藏的秘密,可对于童孟袁,他并无好感,不过直觉告诉他:这种搅屎棍也许能有出其不意的效用。 卫风絮本专注于作画,倏地一阵恶寒,下意识抬头,就看见童孟袁满脸堆笑朝自己走来。 “直播男?你要干嘛,我有打手的哦!”卫风絮抱紧平板,起身才发现退无可退。 就在她环视四周寻找逃跑路线时,童孟袁“扑腾”一声跪在了咖啡桌前。 卫风絮:? 宋烟川:! 店里不管是店员还是客人,纷纷向三人方向投来关注的目光。 童孟袁膝盖摩擦地面,以跪姿逼近卫风絮,吓得卫风絮赶紧用平板挡脸。 宋烟川不知童孟袁闹哪一出,急忙抓住他的胳膊,试图强制性将人从地上拖起来。 “兄弟,别碰瓷,店里有监控!”宋烟川边拖边警告。 下一秒,童孟袁竟扶着桌沿抽抽搭搭哭起来,边流泪边哀求:“卫大师,我知道,你对我有误解,所以才不愿意接受我的委托。” 卫风絮活了25年没这么无语过,心里暗骂:“淦,哪儿来的演员!” 她本想招呼宋烟川将童孟袁赶出咖啡店,可刚放下平板,就瞥见店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客人正举起手机录像。 此刻有人似乎认出童孟袁,交头接耳嘀咕起来。 “那不是袁走高霏CP的童孟袁吗?” “对对对,情侣探店直播那个,我的电子榨菜。” “他这是怎么了?” “唉,跟他从情侣走到夫妻的搭档吴霏好像最近意外去世了,昨天我看他直播宣布的噩耗。” “啊?怎么会这样……” …… 投向童孟袁的目光逐渐染上同情的色彩,对卫风絮而言,这种注视成了利刃,似乎她稍不留神说错一个字,就会成为群起攻之的目标。 轻轻啧了一声,卫风絮如鲠在喉,隐去随性当恶人的想法,嫌弃地斜睨一眼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男人,朝宋烟川挥了挥手指,“让他起来说话。” 宋烟川一手揪住童孟袁的后领,往上一拎,一手拖动椅子,将人往椅子上一放,童孟袁就从跪姿改成了坐姿。 童孟袁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话断断续续。 “对、对不住啊,我太、太激动了……” “呜嗯……其实昨天见面时,我、我直播……是告诉一直支持我、我们的粉丝……菲菲不在了……” “听说你是灵媒,唉……我就想,就想能不能告诉菲菲……我想她了……” “呜……卫大师,你能帮我……帮我吗?求你了……” 说到最后,童孟袁一手捂着脸,只剩呜咽声。 一个大老爷们儿哭成这样,宋烟川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帮劝道:“卫大师,要不当积功德,破例帮帮忙?” 这句帮腔多少带有私心,他想看看卫风絮还有什么招。 卫风絮本不想一脚踩进林栖公寓那场大火里,如今反而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四周向她投射来莫名期待的眼神,那些视线似乎和宋烟川一样在帮童孟袁说话,几乎所有人都因为同情想逼她“就范”。 如果当面拒绝,大概今晚她就会冲上热门话题。 眼前仿佛已经出现各种讨伐的标签,将她塑造成冷血无情、小牌大耍的奸商形象。 她可以接受被视为骗子,却不想以如今这种情况在岳晨出名。 纠结与挣扎中,卫风絮只能祭出最后的手段——劝退。 劝退,顾名思义,劝对方知难而退。 卫风絮坐回椅子上,微微扬起下巴,一脸高傲,一字一顿道:“我、很、贵!” 在宋烟川眼中,这是坐地起价,他嘴角抽搐着暗骂:“奸商。” 在童孟袁看来,这是卫风絮的让步,他在哭泣中隐隐勾起嘴角,抹了一把眼泪,激动地朝卫风絮伸出手,“没关系,只要能再知晓菲菲的所思所想,花再多钱都值得。” 一脸情真意切,吸引着周围唏嘘的感慨。 “真是用情至深啊……” “唉,生离死别,痛,太痛啦。” “今后就剩他一个了,好可怜……” 无一不是善意的评论,同情心爆棚,对于卫风絮而言,堪比道德绑架。 这些话落入她耳中,就像在说:这都不帮,还是人吗? 卫风絮心里堵得慌,于是她解锁平板,另开画布,用笔写下报复性报价,金额远高于正常均价。 写完后,她看着多加了一个零的报价,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转屏幕,向对 面的童孟袁展示,后者瞳孔微颤,身子下意识后仰远离。 迟疑只是一瞬,卫风絮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他的微表情变化。 那不是承担不起的为难,而是真情实感的肉疼。 原来也不是真的付出多少都不在乎嘛,果然感情还是有价的,不管他表现得多在所不惜,真需要付出时,还是会衡量是否值得。 卫风絮看笑了,悄悄藏起吐槽的心,添油加醋地为自己辩解:“我毕竟是个新人,枉死的亡魂怨念极大,风险高,一不小心场面就可能失控,我总得给自己买个保险不是?” 童孟袁笑容勉强,却还是点头迎合:“是是是,可以理解。” 卫风絮干脆建议:“其实你可以去找更有经验的灵媒,他们报价未必有我高。” 她装出一副为人着想的体贴模样,心道: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懂我意思吧? 不料,童孟袁一口回绝了好意,“不,卫大师的风评很好,还请卫大师帮忙,灵媒中我只信卫大师!” 他随即拿出手机一番操作,当场重新提交委托申请,并支付了委托金。 “一切就拜托卫大师了!” 童孟袁一边展示支付凭证,一边满怀期待地注视着卫风絮。 “哦……”卫风絮被整懵了,大脑宕机了好一会儿,轻咳一声掩饰内心困惑,故作淡定地吩咐,“你先回去吧,稍后我会让助理跟进流程,到时候再跟你敲定通灵仪式举行时间。” 童孟袁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哭花的脸上笑容展露,边起身,边客套一番,“好,好的,谢谢卫大师,我等你联系,先不打扰你了,再见。” 他一路往店外走,还不忘双手合十向围观的人鞠躬致歉,那画面仿佛明星退场一样。 咖啡店内重获安宁,客人们不再关注卫风絮,转而低头在手机上疯狂打字,看样子,大概率住进了瓜田。 卫风絮目送童孟袁的身影驾豪车离开,心中疑惑不减。 为什么必须是她呢? 如果真的只是思念妻子,花更少钱,找一个灵能更强的灵媒大师,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这么选吧? 宁愿花高价,也要她这个新人灵媒上场,图啥? 总不能真因为她好评率高吧…… 一时没有头绪,卫风絮拿起手机,通过微信联系了欧杨雪,交代了后续工作。 宋烟川带着一脸殷勤的笑,默默坐到旁边椅子上,刻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卫大师,需要我帮你调查什么吗?” 卫风絮反感地剜了他一眼,抱着手机转了个向,故意背过身去,冷哼道:“怎么,你也要积功德吗?” “啊?”宋烟川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想起这是自己帮腔的说辞。 小骗子真记仇。 宋烟川讨好道:“是,积功德,不要钱。” 卫风絮依旧背对着他,语气不悦,“你能不能对别人少点同情心,可怜可怜老板我,就算不接委托,你们的工资我也一分不会少给……” 这话多少带着点怨气,而宋烟川不知这怨气从何而来,一时语塞。 在充满疑惑的沉默中,卫风絮重重叹了口气,“算了,不重要。”稍微顿了顿,她转过身,重新回到前面的话题,“用不着调查,只是传达思念之情而已,没必要准备。” 宋烟川:“?” 你这次打算纯编啊?挺好,翻车有望。 20. 深情CP(2) 新的委托很快敲定,通灵仪式时间定在了两天后的晚上8点。 关于这次通灵委托,在后续交流中,委托人童孟袁又提出了新的诉求:他想录视频,记录下整个通灵过程。 刚开始,卫风絮是拒绝的,可在童孟袁提出额外支付辛苦费后,她同意了。 为收买人心,这份额外收入最后她跟欧杨雪和宋烟川平分了。 后来通过欧杨雪,她对童孟袁这个人的背景有了更深的了解。 童孟袁和吴霏因签在同一直播平台相识,刚开始,两人的直播都没什么爆点,数据平淡,后来一次偶然合作,竟起了化学反应,于是,一个由两人共同经营的直播账号被建立,取名为【袁走高霏】。 两人的直播内容多以探店为主,因超绝CP感和隐秘发糖,让直播观众磕生磕死。 工作的长期接触,让两人互生好感,原本的组合也渐渐变成了真情侣,再从情侣一路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短短四年,袁走高霏CP涨粉千万,两人的人设就像是公主与骑士,一直维持着直播间的热度。 然而一场大火,就这么无情将这对CP拆散,引得无数粉丝伤心。 【小师姐:卫大师,这次接了童孟袁的委托,也算是一种宣传,以后你的生意肯定会更红火。】 【小师弟:噗,你确定这么宣传不会惹麻烦?】 【小师姐:呃……3分玄学,6分科学,外加1分美化,我觉得也不能完全说就是骗。】 【小师弟:自我和解挺快。】 【小师姐:嘿嘿,我们大学生是这样的。】 【大师:当着我的面这么说,有考虑过我的观感吗?】 【小师姐:卫大师,我绝对相信你的实力!】 【大师:谢谢,不过我不需要生意红火。】 【小师姐:为啥啊?生意红火不好吗?】 【大师:累。】 【小师姐:666.jpg】 【小师弟:卫大师,我很好奇,那些问遗嘱和寻物的委托,你又是如何解决的,这种靠科学也很难实现吧?】 【小师姐:啊,对哦,怎么做到的?】 奇怪的问题又出现了,卫风絮看着电脑屏幕发愁,在玄学与科学之间平衡取舍。 【大师:商业机密,告诉你们,你们不就成大师了吗?】 最终在玄学与科学之间,她选择了糊弄学。 【小师姐:有道理!】 【小师弟:……】 很快到了通灵举行日,欧杨雪和宋烟川早早到了咖啡店,只有卫风絮破天荒地来的比平时晚了些。 依旧是一身熟悉的黑金配色妆扮,唯一与平日不同的是她手里提着一杯奶茶,到店后又让赵临满帮忙准备了一桶冰。 那桶冰就放在卫风絮的脚边,奶茶也随手搁置在冰桶中,隐隐向四周散发着凉意。 宋烟川来不及询问冰的用途,就听见一阵敲门声,转头发现身穿西服的童孟袁推门进店,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里。 童孟袁左手抱着一大束百合花,后手提着三脚架,脖子上还挂了台相机。 经卫风絮允许后,童孟袁在咖啡桌旁架起三脚架,一台相机被固定到三脚架上,仔细调整好角度后,他按下了录像键。 “抱歉,我们开始吧。”童孟袁整理好西服,端正地坐到卫风絮对面。 卫风絮不自在地瞟了一眼相机镜头,努力找回平时的状态,平静地拿起装有委托资料的牛皮纸文件袋,打开抽出资料,慢悠悠开口: “你妻子死于大火,也许会受浓烟影响,出现无法开口说话的情况,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明白。”童孟袁双手抓住膝盖,满脸焦急。 “遗物带来了吧?”卫风絮指尖点了点桌面,示意他将遗物放到指定位置。 童孟袁连连点头,从衣兜中摸出一条金项链,放到卫风絮面前。 卫风絮只是瞥了一眼,放下委托资料,撕下一张便签纸,连同笔一起递了过去,“写下你想对妻子说的话,捡重要的,尽量精简一些。” 童孟袁微微一怔,似乎形式与他期待的有所不同,但很快就接受了,接过纸笔埋头书写。 当便签纸重新递回到卫风絮面前时,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她头疼。 卫风絮评价:全是废话,一句有营养的话都没。 正当卫风絮准备将便签纸塞进文件袋时,童孟袁忽然出声叫停。 “对不住啊卫大师,我以为能有我与霏霏对话的环节,还想着能录下来留作纪念,我能稍微念一下想对霏霏说的话吗?总得留点记忆在视频里对吧?” 童孟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卫风絮手中的便签纸,指尖朝着相机方向点了两下,眼神请求。 卫风絮险些对着镜头翻白眼,为维持形象才勉强忍住,抿唇微笑,客气递回便签纸。 童孟袁双手接过,露出一脸感激的表情,调整好情绪,竟声情并茂念出了声。 卫风絮按压着眉心,闭眼安静等待表演结束,可每当一句做作的话虐待她的耳朵时,她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霏霏,你怎么舍得就这么扔下我一个人走了啊?” ——不是她主动走的好吗,我需要问火怎么不放过她吗? “你知不知道,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怀念你在我身边的日子,做梦都希望你能活过来,有时候恨不得死的那个人是我!” ——大哥,要不帮你问问她怎么不捎上你? “霏霏,你放心,我们一起经营的账号,我一定会好好守护下去。” ——不重要好吧,死都死了,她还能给你点赞不成? “我,还有我们的粉丝,会永远珍藏有你陪伴的回忆,是你带给我们快乐,让我们的生活变得精彩、有趣、充满期待。” ——放过粉丝吧,求求了。 “再见了霏霏,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粉丝,我会勇敢走下去,不会做傻事。” ——唉,你能想通就行,这种话告诉吴霏,她也做不到安心去死吧。 “霏霏,我爱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算了,就带这句话吧…… 卫风絮近乎冷漠地暗自点评,看都懒得看童孟袁一眼。 她见过太多相爱的人死别,也知道放不下的感情是什么样子,因此童孟袁的表现从始至终都让她尴尬得脚趾抠地。 与其说童孟袁想表现给死去的吴霏看,不如说想表演给他和吴霏的粉丝看。 或许当中也有真情实感,但 总像是多了点什么,导致变了味。 卫风絮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大概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至于便签纸上那些废话,她估计转达给死前的吴霏,又会讨来一顿骂。 其实最令她意外的是童孟袁传递的话中没有试探。 暗藏试探,是每位委托人都会自作聪明干出的事,出于与生俱来的戒心。 可童孟袁的话中没有一点信息量,灵媒想怎么编都不用担心露馅儿,多少有点不正常。 是人傻钱多? 还是说,真假并不重要呢? 不过无所谓,吴霏会有何种反应她可能不知,童孟袁想要什么样的回应她还是能猜到的。 大不了对语言进行一下艺术加工,让生者得到想要的答案,委托也就成了。 卫风絮轻揉着眉头如此思考时,童孟袁总算结束了他的念稿表演。 欧杨雪一脸感动地递上纸巾,童孟袁低头道谢,抽了张纸擦去眼泪,又擤了擤鼻涕。 “对不起,一说起霏霏我就控制不住情绪。”童孟袁在抽泣中努力平复心情。 “没关系。”卫风絮假笑,收好便签纸,“如果没别的要求,我们就正式开始通灵。” 童孟袁扯了扯西服领子,整理好领带,端正坐姿,点头道:“我准备好了。” “接下来我会进入通灵状态,其间请勿打扰。” 一如既往严肃提醒,卫风絮将手伸向了躺在桌面许久的金项链。 碰触到项链的刹那,强烈的灼烧感瞬间刺痛手心,她条件反射收手抖动,痛感却消失无踪,和充斥在周围的咖啡香味一同褪去。 光线明显变化,耳边响起说话声,一睁眼,她已置身于陌生的客厅之中。 说话声不是来自屋里的人,而是电视里正在播放的电视剧,正对电视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穿睡衣的女士,注意力明显没放在电视剧上。 卫风絮能出现在这个地方,眼前的女士只能是吴霏了。 此刻,吴霏默不作声咬着右手拇指的指甲盖,眼睛斜瞟向右侧,面色有些阴沉。 即便电视音量开得挺高,卫风絮依然能感觉到牙齿来回摩擦指甲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焦躁,不安。 顺着吴霏的视线往右瞥,只见通往阳台的玻璃门紧闭,透过玻璃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卫风絮一眼便认出,那人是童孟袁。 童孟袁一只手握住手机贴在耳边,一只手夹着一根烟,不时吞云吐雾,偶尔肩膀疯狂颤动,看上去聊得格外开心。 卫风絮走到玻璃门前,试图穿过玻璃去听听童孟袁在聊什么,无奈连在她与吴霏之间的丝线已经绷到极限,没法再往前一步,只能隔着玻璃门往外看。 不知是玻璃门隔音太好,还是童孟袁有意放低音量,在电视声音的影响下,她听不见门外的说话声。 不过这个烦恼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半分钟后,童孟袁挂掉电话开门回到了客厅。 “又是谁的电话,你的那些红颜知己吗?”吴霏刻薄开口。 童孟袁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耐烦,“你晚上是不是忘吃药了?” 眼泪瞬间充盈了眼眶,为了不让眼泪落下,吴霏转开视线,侧仰起头,看向天花板,声音有些发颤,“你放我走吧。” 21. 深情CP(3) 卫风絮本想着走个过场,能从吴霏口中听到安慰童孟袁的话最好,如果听不到也无所谓,大不了结束她自己编一套。 万万没想到,回溯到吴霏死亡前,她先被喂了一口大瓜。 什么情况?实际上夫妻关系已经破裂了吗? 难怪她从童孟袁身上嗅到的不是生离死别应有的味道,反而是一股工业加工的劣质香精味。 卫风絮一时忘了这里是死亡现场,在一旁沙发上坐好,双手托着下巴,一脸吃瓜相。 听到吴霏求放过,童孟袁好好先生的表情有些绷不住,眼神瞬间没了温度,说话的语气却依旧温柔:“霏霏,你看你,又胡思乱想了吧,我跟外面的女人都是逢场作戏,你知道的,我爱的永远只有你。” 嘴里说着甜言蜜语,可童孟袁并没有走向吴霏,反而转身走向厨房。 整个场景都透着一股违和感,令卫风絮不寒而栗。 她起身跟着童孟袁往厨房方向走了几步,最后停在距离吴霏3米的地方,伸长脖子,调整角度,试图观察童孟袁的动向。 身后传来吴霏极力克制却又濒临失控的叫喊:“童孟袁,我没疯,你能不能别每次谈到这个话题,就往我的病上扯!” “霏霏,别激动,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我跟粉丝说了,今晚就不直播了。” 厨房中传出童孟袁安慰的声音,宛如火上浇油,一个抱枕从卫风絮身体穿过,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卫风絮转头,见吴霏一脸幽怨地望着厨房,扔出抱枕的手悬停在身前,攥紧成拳,随着身体起伏微微颤抖。吴霏咬着牙,怒气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直播,直播,直播……你只在乎直播……我真的受够了!” 沉默中,厨房传出抽刀的声响。 一股冷气瞬间爬上后背,心跳不由自主加速,卫风絮转身紧盯着厨房门口,听着脚步声向外走。 不会火灾前吴霏就死了,林栖公寓的大火不会是童孟袁放的吧? 不能吧,不能吧! 一个大胆的脑洞占据了卫风絮的大脑,她抗拒地后退一步,懊悔地想:该等警方通报林栖公寓火灾原因再接委托的,可恶,都怪宋烟川,没事帮什么腔! 就在她将过错全归结到宋烟川身上时,厨房中又传来打开冰箱门的响声。 她幻想的情景并没有发生。 削皮、切块、装入容器、高速转动与切割的声音相继传出,一分钟后,童孟袁端着一杯混合果汁回到客厅。 笑着将果汁塞到吴霏手里,他才坐到吴霏身边,搂住吴霏的腰,贴近,亲吻脸颊,全然不顾吴霏在他怀里的挣扎。 “霏霏,我不能失去你,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我不会允许你离开我。” 抵在耳边的轻言细语,竟让卫风絮听出几分威胁的味道。 吴霏的身体当场僵住,停止了挣扎与抵抗,透着绝望的眼睛下意识瞥向右侧阳台。 童孟袁忽然握住她拿着果汁的手,柔声催促:“别胡思乱想了,喝掉果汁早点休息。” 吴霏眼珠迅速摆正,不再看阳台,随口应了声“嗯”。 见她没动,童孟袁硬将果汁推到她唇边,笑道:“怎么了,想我喂你?” 吴霏脖子后仰,眉头越皱越紧,推开童孟袁的手,“我自己会喝。”大概是不想童孟袁再烦自己,她干脆一口气喝掉了整杯果汁。 将空杯放到茶几上,吴霏从童孟袁怀里抽身,挪到了最右边的单人沙发上。 面对吴霏的疏离,童孟袁没有穷追不舍,拿起茶几上的空杯,满意地点了点头,边朝厨房走,边问:“不进房间休息吗?” “不,我还不困,再看会儿电视,你玩你的,别管我。”吴霏的语气明显放软了些。 童孟袁进了厨房,里面传出洗杯子的响动,很快,他空着手出来,转而走向卧室,进门前还不忘知会一声:“我玩会儿游戏,你累了就早点睡。” “嗯。”吴霏目不斜视地看着电视,随口应了一声。 房门就此关闭,盯着电视的吴霏闭上眼,长呼一口气,又听了一会儿动静,才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往阳台走去。 卫风絮疑惑地跟在她身后,见她频频回头确认卧室方向的动静,小心翼翼推开玻璃门,唯恐发出响声。 她似乎背着童孟袁在找什么东西。 卫风絮隔着玻璃俯下身,循着吴霏推门时的视线望去,一眼便发现了藏在阳台盆栽里的手机。 这是什么情况? 谁的手机?吴霏的,还是童孟袁的? 手机为什么会在盆栽里? 是吴霏藏的? 脑中涌出各种疑问,而谜底只能等吴霏揭开。 然而,就在卫风絮焦急等待着吴霏推开玻璃门进行下一步动作时,吴霏竟停止推门,身子摇摇晃晃站不稳,眼皮不住往下沉。 下一秒,吴霏“咚”的一声倒在了地板上。 嗯?这又是搞哪一出啊? 卫风絮诧异地望着房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只觉这次死亡现场过于特别,一波三折,故事的发展步步都在她意料之外。 回想起童孟袁逼吴霏喝下的那杯果汁,又一个脑洞陡然蹦出。 ——大火掩盖下的毒杀! 她急忙伸手往吴霏鼻下一探,还好,还有呼吸,是她想多了。 大概是听到了倒地的动静,卧室的门缓缓开启,童孟袁的脑袋从门后探出,叫了一声:“霏霏?” 客厅里只剩电视声,童孟袁从门后走出,疑惑视线寻找着吴霏的身影,很快就发现了倒地不起的人。 “怎么跑这儿来了?”童孟袁发出一声疑问,从地上抱起妻子,快走几步将人放到沙发上,直起腰来拍了拍手。 又叫了几声“霏霏”,确定对方完全没反应后,童孟袁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丝毫不慌,进房换了件骚气的衣服,悠然出了门。 目睹全过程的卫风絮人都傻了。 这剧情到底是闹哪样啊??? 卫风絮捂着脸站在房中,消化了好一会儿,逐渐推出一种可能性——童孟袁不想让吴霏知道自己出门做某些事,于是在果汁中下药,迷晕了吴霏。 如今吴霏不省人事,卫风絮被困在以吴霏为圆点、半径3米的范围内,哪儿也去不了。 距离吴霏死亡还剩5分钟。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心理预设,卫风絮感觉屋子里的空气都升温了几度。 当余光瞥见阳台视野逐渐被浓烟遮挡时,她才明白,那不是幻觉,脚下地板明显在发热。 楼下着火了! 一时间,公寓楼道中警铃大作,穿插着恐惧的呼喊声和奔跑的脚步声,形成一首死亡交响曲。 房门被急促敲响,门外有人提醒“着火了”,可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敲门声停止,脚步声远去,屋里的人依然一脸安详,仿佛完全不受外界打扰。 “吴霏,快醒醒!” 明知对方听不到,卫风絮仍然蹲到吴霏身旁,扯着嗓子大叫,伸手想拍拍吴霏的脸,可手指如穿透虚幻投影般落空。 不管经历多少次,似乎终究没能熄灭心中的幻想。 卫风絮忍不住自嘲:“傻子,你谁也救不了。” 她静静缩回手,远离吴霏,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等待结束倒计时。 电视里的声音在此刻听上去异常吵闹,令人心绪不宁。 其实距离童孟袁出门不过短短2分钟,这么短的时间,他甚至可能还没走出公寓大门,然而除了邻居的好意,房门再无动静。 童孟袁知道着火了,却没想过回来救妻子。 “呵,好一对深情夫妻,什么骑士公主,全是狗屁。”卫风絮蹲在地上,捂住耳朵,放肆大骂,“你瞎吗,选这么个男人,比起你,他的事业更重要!你算什么,他有在意过你的感受吗?真是白痴……” 好像在骂吴霏,又好像不是。 不管骂的是谁,都没有人能听到,即便吴霏濒死,也没法给她回应。 虽说火场中丧生的死亡现场她也经历过,但真身临其境,卫风絮还是忍不住颤抖。 她在等吴霏死去,也在等大火将自己吞噬。 “别怕,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你只是意识体,不会有感觉,没关系,忍了一忍就过去了。” 呢喃声不绝于耳,却半点安抚不了恐惧的内心,说到后面,声音都在颤抖。 高温笼罩全身,在明火出现前,大量浓烟从门窗缝隙涌入房间,卫风絮瞬间感觉呼吸困难。 万幸,吴霏不是被烧死的,在火焰吞噬她所在的楼层前,她就因吸入有毒浓烟断了气。 卫风絮在窒息的恐惧中睁开了眼。 包裹全身的热浪骤然消失,窒息感却完整被意识带回了咖啡店,她张开嘴大口呼吸,忽觉气管痉挛,气只出不进,瞬间憋红了脸。 那是意识向身体传递的错误信号。 最先觉察到卫风絮情况不对劲的人是宋烟川。 看到卫风絮惊醒后恐惧表情的瞬间,他第一反应是卫风絮又开始演戏了,可脸色变化未免太真,怎么看都不像演技。 在觉察到卫风絮是真的喘不上气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手抓住椅子扶手一转,将卫风絮转向自己。 “卫大师,怎么了,别急,用鼻子慢慢呼吸,别用嘴。” 他轻抚着卫风絮微微颤抖的后背,小声安抚,另一只手伸向裤兜寻找手机,刚准备拨打急救电话,又摇头否决,“来不及,我送你去医院吧。” 说罢,宋烟川伸手去抱卫风絮。 随后赶到的赵临满一把抓住了宋烟川的胳膊,摇头制止,转而从桌下冰桶里拿出奶茶,插上吸管,递到了卫风絮唇边。 卫风絮憋得眼泪都出来了,咬住吸管猛吸一口,甜味瞬间在口腔中扩散。 身体仿佛找到了现实的锚点,清除了残留在意识中的错误信号,呼吸逐渐顺畅。 卫风絮放下奶茶,闭上眼,重新调整好状态,片刻后再睁眼时,阴沉的脸上戾气翻涌。她偏转脑袋,以怪异的角度看向一脸懵的童孟袁,声音沙哑地嘶吼: “童孟袁,你为什么要下药害我?为什么!” 22. 深情CP(4) “卫大师,话可不能乱说,我这录着像呐,什么叫下药害你,冤枉人也不是张口就来吧?” 童孟袁没看懂卫风絮在干什么,淡定地抬手指了指立在一旁的三脚架和相机,无语地笑出了声,说话的语气似是当卫风絮在碰瓷。 “哼哼……哈哈哈哈……童孟袁,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吗?” 卫风絮低着头,眼珠上翻,以一种瘆人的眼神死死盯住童孟袁,发出疯癫的笑声。 上一秒还在担心她身体出问题的宋烟川,这一秒清楚地意识到:卫风絮就是在演戏! 可刚才那样也是演的吗?如果是,那她进军影视圈得了,还当什么骗子灵媒。 他被卫风絮的操作整糊涂了。 与宋烟川的困惑不同,童孟袁肉眼可见地慌了。 “霏、霏霏?” 童孟袁不愿相信,可在考虑到卫风絮的灵媒身份后,又不得不保留这种可能性。 “哈哈哈……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么,你离开前那杯,果、汁!” 刻意一字一顿说出“果汁”二字,卫风絮继续维持着低头抬眼看人的古怪姿势,两条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左右摇摆,嘴里跟念经一样嘀咕起来。 “好困,怎么回事,身体不听使唤了,客厅里的东西在旋转,我怎么倒了,好疼,地上好冷,为什么我动不了了……” “童孟袁……你在果汁里下了什么药?嗯?” “童孟袁……那晚你扔下我一个人,去哪里了呢?” “让我猜猜,嗯……难道又去找你的红颜知己了吗?” “是你杀了我,你给我下药,你把我一个人留在火场!” 倏然一声尖利的吼叫,卫风絮猛地扑上桌,上半身趴在桌上,歪着脑袋凝视童孟袁,眼中满是狠戾,夸张地裂开嘴角,露出一脸诡异的怪笑。 “噗通”一声响,童孟袁连人带椅子翻倒,顾不上爬起身,双脚蹬地爬出5米距离。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害你!” 童孟袁瘫坐在地上,双手拼命在身前摇摆,嘴里矢口否认。 “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吃了安眠药睡得太死,我不过是下楼买包烟,谁知那晚会起火,火势蔓延太快,我根本来不及上楼救你了啊!” “对,我也想救你啊,霏霏,呜……” “霏霏,你忘了吗,你有焦虑症,每晚不吃安眠药睡不着啊……呜……” “怪我,怪我,呜,那晚我就不该下楼买烟!呜啊……都是我的错!” 刚开始,童孟袁的惊慌失措不是演的,后来在辩解中,他似乎逐渐将自己也洗脑了,竟悲痛万分地哭起来。 趴在桌上的卫风絮当场愣住,内心自愧不如:大哥,你忒会演了,什么表演型人才! 在童孟袁哭天喊地的吵闹声中,卫风絮起身抚平旗袍上的褶皱,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冷哼道:“是不是安眠药,只有你自己知道。” 本还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童孟袁闻言收了声,诧异地看向站姿优雅的卫风絮,才意识到被对方骗了。 童孟袁恼羞成怒地从地上爬起来,粗着嗓子吼道:“你骗我?!” 卫风絮两手一摊,“是又怎样?彼此彼此咯,你不也在演。” 一想到自己上当,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童孟袁顿时怒火中烧,指着卫风絮大骂:“你个骗子,纯属诈骗,我现在就报警,为民除害。” 他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话音刚落,他从身上摸出手机来,眼看就要拨打报警电话。 出人意料的发展,宋烟川呆立在卫风絮身后,心情莫名复杂起来,有喜出望外,也有对于刚才两人所说所演的疑虑。 听到对方要报警,卫风絮半点不慌,悠哉地坐回椅子上,腿一抬,翘起二郎腿,单手支颐,冷笑开口:“想报就报呗,等警察来了,你也可以好好解释一下对吴霏做了什么。” 童孟袁正在按键的手指陡然一顿,一脸错愕地看向卫风絮,“你、你胡说什么?” 卫风絮故作一脸思索状,边回忆边说:“下药剥夺对方清醒意识,令对方身陷火海,知晓火情却不施救,这些加起来算什么呢?间接故意杀人,还是过失杀人?我也不懂,交由警察判断吧。” 此话一出,店内一片死寂。 震惊的不止童孟袁一人,宋烟川、赵临满和欧杨雪同样惊得说不出话来。 赵临满眼神担忧地盯着卫风絮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可在这种场合下又不好开口。 欧杨雪有些茫然与害怕,不知该信哪一边,也不知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对潜在危险的本能反应唆使她向赵临满靠近,抓住她胳膊,躲到她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狗,眼中满是恐惧。 宋烟川不解地望着卫风絮,大脑中正经历着一场狂风骤雨。 这些信息她到底是从哪里听说的?是真的吗? “哈哈哈,你这女人,想钱想疯了吧!”童孟袁从惊骇中清醒过来,迅速迫使自己镇定下来,脸色一变,开始反咬,“你们这种骗子,为了钱,什么卑鄙手段都使得出来,现在还想倒打一耙,好好好,我看你是软柿子捏多了,没遇上过硬茬!” 说话间,童孟袁气势汹汹朝卫风絮冲了过去,凶神恶煞的样子似乎是想揍她。 平日里,卫风絮不喜欢掺和进委托人的感情纠葛中,可这一次情况特殊,实在没忍住,才故意假装鬼上身,替吴霏出口恶气。 没料到对方这么不经吓,真面目被人拆穿后又恼羞成怒要动手。 卫风絮没有硬碰硬的打算,一把抓住桌上的奶茶,麻溜地从椅子上滑跪到地上,一手举着奶茶,一手支撑着身体爬到桌下。 就在她试图躲藏时,一只手提起咖啡桌旁的冰桶,大长腿绕过咖啡桌,走到正面挡住了她的视野。 “劳资只教训那个女骗子,不想惹麻烦就给劳资滚开!” 童孟袁高声怒吼,一把揪住宋烟川的衣领,奋力往边上推,一下竟没能推动。 “童先生,有问题找警察,打人闹事麻烦的可就是你了。”宋烟川纹丝不动挡在桌前,单手扣住童孟袁的手腕,好言相劝。 一提警察,童孟袁应激了。 他用力挣脱宋烟川的手,后退一步,重新调整进攻姿态,尖声喊道:“那女骗子说的鬼话,你们还能信?哈哈哈,都特么弱智,不,你们蛇鼠一窝,想造谣敲诈吧!” 说得义愤填膺,看上去他自己都相信这就是事实了。 卫风絮跪坐在桌下,喝了口奶茶压惊,不耐烦地提醒:“童孟袁,我不报警,你就该烧香拜佛谢天谢地了,再找灵媒演什么思念成疾的戏码,当心我曝光你。这委托到此为止,委托金就当封口费,恕不退回,趁我没反悔,赶紧滚。” 这是卫风絮最大的退让,在不想招惹警察这一点上,她与童孟袁一样。 只可惜,童孟袁没有接住这份好意。 在童孟袁心里,自始至终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卫风絮的好意规劝落入他耳中,自然成了威胁。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童孟袁整个人炸了。 他眼里火光冲天,顺手抄起椅子就朝宋烟川挥去,宋烟川一个闪身,椅子撞上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桌下的卫风絮缩着脖子浑身一抖。 一击未中,童孟袁双手抓住椅子又往上抬,却叫闪身到一旁的宋烟川单手抓住了椅子腿。宋烟川用力一推,椅背抵着童孟袁的手撞上胸口,一个酿跄摔倒在地。 这一摔,摔碎了童孟袁的脸面,他面红耳赤又要起身,一个冰桶罩着脑袋盖了下来。 一桶冰块噼里啪啦往下掉,有几块甚至钻进了衣领,冻得童孟袁吱哇乱叫。 刚手忙脚乱摘下冰桶,一只胳膊就被反扣到身后,背后一股无法对抗的推力,强行就他压趴在咖啡桌上,无论他如何挣扎,根本无法挣脱开,只是胳膊更痛而已。 “童先生,冷静一下,打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宋烟川略带无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痛痛痛,松手,要断了,特么打人的不是你吗……”童孟袁急促拍打桌面,半求饶,半抱怨。 卫风絮从桌下爬出来,掸掉沾染在旗袍下摆上的灰尘,一边目测着安全距离,一边后退。 等确定退出童孟袁攻击范围后,再次开口:“还不走?不走我只能报警了。”说着她寻找起自己的手机。 童孟袁哪受过这种气,咬牙捶桌,眼神都快将卫风絮撕碎了,奈何被绝对压制力强按在桌上,想报复都没辙。 比力气比不过,童孟袁灵机一动,想到了挑拨离间。 “助理大哥,别被这女人骗了,你这样叫助纣为虐知道吧?再放任她嚣张下去,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市民被骗,你清醒点,我才是受害者啊……”童孟袁苦口婆心地劝说。 听到一顿喋喋不休,宋烟川一阵心烦,手上发力,立马疼得童孟袁嗷嗷叫。 “我是保镖,不是助理。”宋烟川纠正。 童孟袁大喊:“这特么是重点吗?” “哦,确实,抱歉。”宋烟川被说服,坦率认错,口风一转又给出建议,“要不我帮你报警吧,暴力不能解决问题,还是要走正规途径,对吧?” 故意找了半天手机都没找到的卫风絮:“……” 她说报警只是吓唬童孟袁,但听宋烟川的语气显然跟她不是一路。 一时间,委托人与灵媒双双愣住,沉默了。 这时,一直躲在赵临满身后瑟瑟发抖的欧杨雪举起手机,探出半张脸,邀功一般喊道: “我已经帮你们报警了!” 23. 灵媒的原则 欧杨雪的一句话,彻底终结了今晚的闹剧。 在得知欧杨雪已经报警后,童孟袁放弃了抵抗,说自己已经冷静下来,让宋烟川松手,他就坐在店里等警察来。 宋烟川从始至终就没把童孟袁的战斗力放在眼里,见对方愿意寻求合法途径解决问题,便松开了压制童孟袁的手。 童孟袁起身揉着胳膊,愤懑地瞪了一眼宋烟川和卫风絮,下一秒,一把抓起三脚架和相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咖啡厅,嘴里不忘撂下狠话:“我们走着瞧!” 宋烟川拔腿追到门外,“喂!不要警察帮你维权了?” 卫风絮举着金项链和百合花紧随其后,“东西也不要了?” 没有回答,童孟袁的身影跌跌撞撞进了停车场。 卫风絮和宋烟川沉默地相视一眼,表情各不一样,一人如释重负,一人大失所望。 重新回到咖啡店内,欧杨雪战战兢兢挪步到卫风絮面前,小声问:“卫大师,童孟袁不会真的杀了吴霏吧?以前他们可甜了,不像演的啊……” 说这句话时,欧杨雪依然抱着一丝侥幸,不愿相信粉的人塌房。 卫风絮摇了摇头,“不知道。” 欧杨雪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那你何必说那些话激怒委托人呀,看他气成那样,出去还不知道会说你什么呢。” “给差评删了就是。”卫风絮耸耸肩,满不在乎地回答。 欧杨雪面露难色,小声嘀咕:“呃……这样真的好吗……” 卫风絮脸色瞬间变严肃,郑重其事地对欧杨雪说:“我刚说不知道,单指杀人一事,至于那两人的感情,我只能说,以前也许是真的,现在嘛,过期了,谨慎嗑,别嗑一嘴毒。” 欧杨雪表情挣扎,最终信了卫风絮的话,失望道:“我回去还是取关【袁走高霏】吧……” 宋烟川凑到两人身旁,忍不住插嘴:“卫大师,如果真是童孟袁致人死亡,不管间接还是直接,都应该把他交给警方吧?你干嘛放走他?” “是啊,等下警察来我们该怎么说啊?”欧杨雪又紧张起来。 卫风絮冲宋烟川翻了个白眼,“指证杀人是要讲证据的!” 宋烟川心中愕然:几分钟前你演戏的时候也没见你讲证据啊…… 卫风絮停顿思考片刻,耐心解释:“他杀没杀人我哪儿知道啊,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童孟袁对吴霏没有他表现的那么爱,所以我不想配合他录制虚假宣传视频,这才编了个理由想吓跑他。” 死亡现场走一遭,此前不理解的问题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卫风絮猜测,童孟袁之所以愿意花高价找她这个新人,不是出于对她业务能力的认可,反而是因为不信,才找上她的。 在童孟袁眼中,她大概率就是个装模作样的骗子,没什么真本事,所以才选中她。 她一开始想走过场的心态,正中童孟袁下怀。 童孟袁的选择也好,想要传达的话也好,哪里是真心想与死去的妻子对话,他不过是想拍摄一部展现自己深情人设的宣传片罢了。 因此,他不需要真正的通灵能力,只要卫风絮配合他演一场戏就好。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卫风絮能看到他隐藏的秘密。 不过,卫风絮能看到的终究不是全部,所以她没法肯定自己推测的一切都对,更没法拿她推测的东西去揭发童孟袁。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不能让警方知道自己的异能。 “你们先下班吧,一会儿我会跟警察解释都是个误会。”卫风絮推着两人后背往门外送。 在卫风絮强硬态度驱赶下,宋烟川和欧杨雪告辞离开咖啡店。 卫风絮和赵临满将弄乱的桌椅收拾好后,警察也赶到了店里,卫风絮和赵临满的解释完全没提“通灵”二字,只道是喝咖啡的客人情绪失控,在店里大闹一番,后续已经私了离开。 警察记录下前因后果,不久也离开了。 店内只剩下卫风絮和赵临满两人,憋了一肚子的话此刻也终于能说出口。 赵临满:“傻不傻啊,林栖公寓那场大火警方还在调查,你干嘛这个时候替死者出头啊,不怕惹麻烦吗?” 卫风絮:“怕,当然怕,所以我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嘛,嘻嘻。” 赵临满:“你看见那家伙下药了?” 卫风絮:“没,就看见吴霏莫名其妙晕了,很不正常。” 赵临满:“万一真跟他说的一样,是吃了安眠药呢?” 卫风絮:“安眠药也不是那个晕法吧……你看他也不敢报警,肯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赵临满:“这种事让警方查呗,你非多这一嘴……” 卫风絮:“抱歉抱歉,让你担心了,我这不一时受不了他那副嘴脸嘛。” 赵临满:“万一他真暗中做了什么坏事,就这么被你拆穿了,你说,他会不会杀人灭口啊?” 卫风絮:“那你也太看得起他了吧,他那么装,敢明目张胆杀人吗?” 赵临满:“我这不说万一嘛。” 卫风絮:“放心吧满满,我不还有保镖嘛,瞧那身手,我有眼光吧?” 赵临满:“擦擦口水吧你!” 卫风絮:“嘿嘿……” 原本充斥着担忧与焦虑的气氛,在两人说笑中渐渐缓和,不过当启程回家时,赵临满还是放心不下,死活要送卫风絮到单元楼下。 卫风絮说服不了赵临满,只得无奈顺从,好让闺蜜放心。 当两人手挽手走出咖啡店时,路边传来一声鸣笛。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宋烟川正坐在车里,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伸出窗外招呼二人。 等两人靠近,宋烟川从车窗探出头来,乐呵呵地问:“卫大师,坐我车吗?我便宜!” “不坐不坐,我惜命。”卫风絮双手抱臂,一脸抗拒。 “哟,这不巧了嘛,你的好眼光来了,我就不当这个骑士啦。”赵临满打趣,推着卫风絮走向后车门。 卫风絮辩解:“不是,你不知道他开车……” “好啦,好啦,你能看上的人我放心!”赵临满根本不听,边调侃边拉开车门,将卫风絮推进后座,“砰”的一声关上门,又走到前面,敲了敲车门提醒,“一定要安全送到楼下哦。”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宋烟川条件反射地行了个军礼,忽然意识到不对,急忙蜷曲小指与无名指,剩下三指向前划了出去。 趁着没人觉察,向窗外道了声“再见”,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正想开门下车的卫风絮赶紧锁好门,双手抓住驾驶座靠背往前挪,接着一条胳膊就 绕过头枕勒住了宋烟川的脖子。 “再开快,我们都别活!”卫风絮尖叫着威胁。 宋烟川单手握住横在脖子上的小臂,嘴里骂了句“开车别胡闹”,单手转动方向盘,靠边,刹车,手指稍一用力,就将那只纤细的小臂拉离了脖子。 “嘶——疼!” 背后传来卫风絮恼怒的叫声,紧靠在头枕旁,气息近在耳边。 宋烟川耳朵一热,没有转身,抬眼瞥向车内后视镜,握着小臂往座椅后一送,将卫风絮推回后座上。 卫风絮揉着被他抓疼的地方,气鼓鼓地嘀咕:“你是同行派来折磨我的吗?” “我也没使力啊……”宋烟川抓耳挠腮地转过身,语气满是不解与委屈。 “还没使力,都红了!” 卫风絮嚷着伸手到他面前展示,虽然以车内的亮度什么都看不清。 宋烟川看着面前的细胳膊,有种一折就断的错觉,无奈认错:“抱歉啊,下手没轻没重的,要不我去药店给你买点跌打损伤药?” “不用了,你开慢点就行。” 卫风絮缩回手,后仰靠着座椅,冷不丁扔出毫不相干的交换条件。 宋烟川完全不知她是如何拐过去的,只觉好笑,没打算与她争论,转回身坐好,对着车内后视镜中的人说了声:“安全带,绑好。” 见卫风絮不情不愿地系好安全带,车再次发动,这一次起步的速度明显变慢不少。 卫风絮总算安了心,拿出手机开始翻找外卖,每次眨眼,总能闻到车内出现呛人的味道,可一抬头四处确认,那股味道又会消散,实在惹人心烦。 她知道,又是后遗症作祟,意识分不清死亡现场与现实的界限。 之前那杯奶茶已经喝完,现在急需新的锚点。 异常的焦躁叫她没法集中精力,一看手机人就有些恍惚,连带着车内的空气都热了起来。 卫风絮降下车窗,任风猛烈刮在脸上,依然无法驱散时不时前来闹事的气味,以及空气的灼热。 “卫大师?” 忽然一声呼唤将她从恍惚中唤醒,她红着眼看向前方,视线与车内后视镜中的那双眼睛相撞。 “嗯,我在。”卫风絮努力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上去正常。 可惜,镜中那双眼睛显然看出了她的异常。 “你如果哪里不舒服,我可以送你去医院。”宋烟川轻声说道。 卫风絮慌忙摇头,深吸一口气,随意找了个借口,“没事,用不着去医院,我只是……只是低血糖发作了,对,通灵挺耗热量。” “哦……” 对此解释,宋烟川甚是无语。 车陡然加速,吓得卫风絮忙抓紧安全带,嘴上刚要骂人,却见宋烟川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 卫风絮一时忘了重点,急声提醒:“笨蛋,这条路会绕远。” 宋烟川还没回话,车已经熄火停下。他下车拉开后门,手搭在车门上,对着车里人浅笑,“都低血糖了还点什么外卖,先吃点东西,升糖。” 见卫风絮一脸茫然望着自己,宋烟川索性弯腰探进车里,伸手绕过卫风絮,解开了安全带。 被人扶着胳膊下了车,卫风絮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顺着宋烟川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前出现一家正在营业中的糖水铺。 24. 锚点 眼瞳中倒映出“升糖唯吾”的招牌,卫风絮整个人都精神了。 “小宋保镖,你平时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其实挺有眼力见儿嘛!”卫风絮用力拍着宋烟川后背赞叹。 “呆呆傻傻……你这点评的依据到底从哪里……” 宋烟川被气笑了,一句话还没嘀咕完,卫风絮已经不管不顾冲进了糖水铺,他只能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快步跟上。 这个时间点吃糖水的人并不多,两人轻松找到了空位,卫风絮从坐下到扫码点单完成,全程花了不到1分钟。 不一会儿,各种甜品摆了一桌,紫米芋泥、杨枝甘露、红豆双皮奶、奥巧牛奶冰…… “吃得下吗?”宋烟川看着一桌子糖水直皱眉头。 卫风絮已经拿起勺子开动了,“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随便点了,你看上什么吃什么吧,不够再点。” “……”宋烟川多余问这一嘴。 不断弥漫口腔的甜味,总算驱散了四周的灼热,卫风絮头压得很低,让鼻腔充满酸酸甜甜的香味,以此对抗体内无意识的拔河比赛。 绳子一端绑在她腰上,另一端绑在位于火场的吴霏身上,一旦对于现实的感知减弱,她就会被那根绳子拖回火场。 甜味,是她至今找到的最有效增加现实感知的方式,其他味道都不行,意识会逃跑。 实际上,在找到吃甜食这个最简单的应对方法前,她的锚点是感情。 提供温暖的亲情,充满力量的友情,难以割舍的爱情,都能成为唤醒她的手段,然而依赖他人终究有弊端——感情是会改变的。 当卫风絮沉迷于享受美食之际,宋烟川一直没动勺子,单手抵着额角,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卫风絮。 一直到确定卫风絮面色恢复正常,心情也看上去不错时,他才开口询问。 “卫大师,你为什么会说童孟袁给吴霏下药?” 到嘴边的勺子悬停,卫风絮眼神微微闪烁,又立即不动声色地继续吃东西,头也没抬地随意答了句:“随便编的,刚不是说了,吓唬童孟袁。” “哦?编的?这么细节?”宋烟川手指轻捻勺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卫风絮,“为什么药一定下在果汁里呢?万一吴霏不喝果汁呢?” 一连串问题轻飘飘落入卫风絮耳中,却重重踩中敏感的神经。 又来了,宋烟川该死的好奇心,和要命的细节洞察力。 塞进嘴里的美食突然变得难以下咽,卫风絮缓缓放下勺子,双手在桌面上交叠,抬头直视宋烟川怀疑的目光,深深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小宋保镖,告诉你个秘密。”卫风絮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 宋烟川的心一下被提了起来,放下托着脑袋的手,摆正坐姿,身子前倾,靠近卫风絮。 心里莫名有些激动,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取得对方信任。 终于要触碰到答案了吗? 卫风絮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大概太过突然,他一时忘记了掩饰,满怀期待的小表情尽数落入卫风絮眼底。 一想到自己即将说出什么话,卫风絮嘴角抑制不住疯狂上扬,一只手拢在嘴边,身子往前探,贴近到宋烟川耳边,以神秘的口吻开口: “金项链上的怨气太重了,有药味,还有果汁味,我很难不往童孟袁在果汁里下药上猜!” 说罢,卫风絮还点头自我肯定,拢在嘴边的手指弯曲,只竖起食指,移到唇上,暗示性眨眨眼,示意宋烟川保守秘密。 秘密分享完毕,卫风絮重新坐正,注意力又放回甜品上,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宋烟川保持着先前的姿势,闭着眼,咬着牙,搁在桌上的手缓缓攥成拳头,努力平复着希望落空的心情。 再睁开眼时,宋烟川已经换作一副满不在意的表情,半试探半调侃道:“这么说来,卫大师寻物也是靠味道与联想?” “嗯哼,差不多吧。”卫风絮随口应答。 宋烟川手托下巴,扬起唇角,“味道还能联想出人的样貌吗?” “样貌?我有提吴霏样貌吗?没有啊,你说什么呢。”卫风絮没明白他话中含义。 心急扯远了,宋烟川回忆起灵才协会考核题目,顺口就问了出来,一时忘了情报并非公开。 这个时候提灵才协会考核,卫风絮必定会警觉,刚撬开这一丁点缝隙立马又会闭合,思来想去,宋烟川悄然转移了话题重心。 “咳,我是说项链上还能闻到童孟袁的气味?怎么会联想到起火时童孟袁扔下吴霏自己跑了?” 卫风絮搅动碗中甜品,片刻有了主意,一本正经吐出五个字:“灵媒的直觉!” “呵……原来是直觉啊。” 宋烟川嘴角抽搐,装作一副被说服的模样,眼神却带着质问——“你看我像傻子吗?” 一看卫风絮就没打算老实交代,纯纯在戏耍他,宋烟川顿时没了继续打听通灵真相的想法。 话锋一转,宋烟川看着一桌甜品问道:“吃这么多,胃受得了?” 这一次,卫风絮倒是老实摇头了。 “别当我是大胃王,我说了这是缩短技能冷却时间,无奈之举。” 卫风絮长叹一口气,又塞了一勺牛奶冰到嘴里,被冷得张嘴哈气,手掌在嘴边来回挥动成扇子。 “嗯嗯。” 宋烟川满眼不信,嘴上敷衍。 说得这么委屈,实际就是贪吃吧! 小骗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内心生出点失望的情绪,他站起身来。 “嗯?去哪儿?”卫风絮疑惑地抬头盯着他。 宋烟川笑得一脸谄媚,“买胃药。” 在糖水铺里吃了快2小时,卫风絮最后是在宋烟川搀扶下走出店铺大门的。 满脑子被甜味占据,的确缓解了后遗症带来的影响,只是这份痛苦转嫁到了胃上。 卫风絮捂着胃,无奈叹息。 两种痛苦,她总得选其一。 “吃不下就别硬撑。”宋烟川在耳边不理解地叨叨,“等下回家先把药吃了。” 卫风絮苦笑:“小宋保镖,你真比我妈还关心我。” 宋烟川将她扶上车,关门前,手搭在门框上,忍不住低头确认:“你刚是内涵我?” 卫风絮横躺在车后座,笑嘻嘻回答:“没有,我妈真没你好。” 多年审讯的经验告诉宋烟川:卫风絮说的是真的。 莫名有些心酸,宋烟川默默关上了门。 一句话不经意的话闪进脑海。 ——“在岳晨,我只认识满满。” 脑中勾勒出一道孤独的影子,与人前的卫大师怎么都合不到一起。 “你太调皮,你妈经常打你?”宋烟川坐回驾驶座时,试探性询问。 卫风絮依然在后座躺着,手来回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胃部,轻描淡写地聊起这个话题。 “没有,她不打我,她不想看到我,每次看到我,她都很痛苦,只有照顾我 弟时,她脸上才有笑容。” 说话的声音很平淡,却隐隐透着一股羡慕。 “重男轻女?”宋烟川打趣。 “神经,与性别无关。”卫风絮抬手敲打驾驶座,忍不住笑出声,“我是夸你好吧,你比我爸妈都好,真的。” 宋烟川转头问:“你不会想认我当干妈吧?那我可当不了。” “宋烟川,你有病吧,脑子咋长的?”卫风絮被气笑了,从座椅上撑起身子,伸手想打人。 宋烟川身子后仰躲避攻击,嘴上笑道:“偷师学艺而已,还没学到精髓。绑好安全带,卫大师,还想不想回家了?” 胃疼得实在没精力打闹,卫风絮瞪了宋烟川一眼,手却顺从地伸向了安全带。 车重新启动,恢复到正常速度行驶。 卫风絮头靠车窗,看着窗外街景不断后退,凉风从车窗缝隙钻进车里,吹散身周灼热的幻觉,嘴里还有甜甜的余味。 这一晚,或许不用熬夜。 “小宋保镖,你比看上去靠谱,要不我给你涨点工资吧。”心情大好的卫风絮提议。 “还有这种好事?”宋烟川有意无意瞥向车内后视镜,偷偷观察着卫风絮的表情,“不用,我就爱工作,甚至可以把助理的工作一并接了。” 卫风絮冷笑:“还挺贪心,涨薪撤回!” “啊?一份工资干两份工作还叫贪心?” “那也不行,小雪比你适合当助理。” “我哪里不适合了?” “她问题没你多。” “……” 宋烟川悻悻然闭了嘴,再不多问一句,卫风絮顿觉耳根子清静不少。 然而回家后,她不由自主后悔话说早了。 今晚洗完澡刚走出浴室,卫风絮就听见手机响个不停,一看工作群,满屏都是欧杨雪的提问。 【小师姐:卫大师,我在做社会性调查问卷,可以帮帮我吗?】 【小师姐:嘿嘿,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哦。】 【小师姐:平时有定期体检的习惯吗?】 【小师姐:是否有家族遗传病史?】 【小师姐:目前居住情况如何?】 【小师姐:工作中是否感受到压力?压力程度如何?】 【小师姐:日常是否有心情调节途径?】 …… 巴拉巴拉发了一通,看得卫风絮头疼,她干脆将群聊设置成免打扰,只当没看见,坐到电脑前,吃下胃药,找了个游戏消磨时间。 1102房中,宋烟川正站在阳台上监视着隔壁灯光何时熄灭,手机屏幕不断弹出消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欧杨雪的私信。 【欧杨雪:不行啊,我发了那么多问题,卫大师一条都不回,会不会烦了呀?】 【宋烟川:我问她更不会回,你继续问吧。】 【欧杨雪:哎,行吧,谁让我说过会帮你呢。】 【宋烟川:嗯,靠你了,小雪师姐!】 【欧杨雪:不过这些问题吧,真能帮你追到卫大师?哪找的问题,怎么感觉不靠谱啊……】 【宋烟川:嗐,知己知彼是成功的关键。】 【欧杨雪:不是很懂能知道个啥……不过,好人做到底,剩下几十个问题我帮你发完。】 【宋烟川:好的,谢谢小雪师姐!】 冷脸回复消息后,宋烟川望向隔壁亮灯的房间,嘴角露出一抹坏笑,悄声自言自语:“现在是谁问题多?” 25. 差评来袭 游戏玩到凌晨2点,困意袭来,欲将意识拽回死亡现场的牵引力变弱,卫风絮起身伸展手脚,准备睡个早觉。 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了一眼,聊天群显示99+未读消息。 “这个欧杨雪,忒能问了,问卷调查不会有100道题吧?神经啊,这种调查不会被投诉吗?” 卫风絮嘴里骂骂咧咧,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大致浏览一遍未读消息。 前面大约70条消息的确都是没有营养的心理健康调查,后面画风突变,欧杨雪的聊天重心从问卷调查转移到委托差评上。 【小师姐:完了完了完了,童先生给委托打了个差评,怎么办?】 【小师弟:意料之中,要不你给卫大师打个电话问问她准备怎么处理。】 【小师姐:11点了,卫大师睡了吧,我发的问题她一个字都没回过。】 【小师弟:没那么早睡。】 【小师姐:不好吧,我入职时卫大师强调过,坚决不能打扰她睡觉,否则解约,我不打,你打吧。】 【小师弟:……我被开除就无所谓吗?】 【小师姐:那不一样,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嘿嘿,你就未必了嘛。】 【小师弟:她的评价对我很重要!我不打,处理差评又不是我的工作,反正我猜她99.99%没睡,信不信随你了。】 【小师姐:你……那也有0.01%可能睡下了,差评挂一晚应该影响不大吧?】 【小师弟:是哦,灵才网用户不能都是夜猫子吧。】 有关差评的讨论在此终止,卫风絮自觉不是大事。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灵才网,登陆账号,找到新增的那条差评,看都没看内容,一键删除,在弹出的删除理由窗口填了四个字——无稽之谈! 当灵媒委托出现差评时,不管是申诉,还是删除,最后都会进入灵才协会内审环节。 这算是协调委托人与灵媒之间矛盾的一种手段,后续会由灵才协会组织调查小组,针对差评事件进行走访调查,从中调解。 只要有灵才协会专员介入,卫风絮就不担心解释不清。 当委托人和灵媒各执一词,灵才协会专员无从判断时,会申请场外支援,即请求高级灵媒的通灵协助,由此判断涉事灵媒的操作是否合规。 根据高级灵媒的通灵结果,灵才协会调查小组会给出妥善处理结果: 如果通灵仪式存在疏漏,调查小组会给予涉事灵媒相应处罚,情节严重者,甚至可能被吊销灵媒证;如果通灵仪式不存在问题,调查小组会向相关委托人出示调查书,代为解释,取得相关委托人谅解,达成双方和解。 这种时候,极少有委托人不买账。 对于通灵结果,卫风絮是有信心的,所以从没怕过差评。 毕竟她这个骗子,有比灵能更可怕的异能。 删掉差评后,卫风絮又拿起手机,确认后续欧杨雪又因什么事跟宋烟川聊得火热。 下一条消息是在0点后发出的。 【小师姐:不好了,童孟袁在直播间骂卫大师是职业骗子!】 【小师弟:哦?直播间发来看看。】 接着是欧杨雪扔出的一串链接,卫风絮点击进去,屏幕上弹出新页面,直达【袁走高霏】的直播间,不过这个时间点,童孟袁已经下播了。 链接下是几张弹幕截图,清一色地问候着卫风絮父母。 大多数弹幕对主播表示同情,极少数理智的人表示不能听一家之言,但很快就被极端粉丝骂得隐身。 其中偶尔会有一条劝主播不要在直播间诉苦,要他遇上诈骗就去报警。 因童孟袁曝出的通灵委托金额很高,很快就有不少人跟风叫他报警。 【小师姐:怎么办,卫大师不会被抓吧?】 【小师弟:警察抓人讲证据,我看童孟袁也不像好人,到时候真查起来,谁被抓还不一定。】 【小师姐:哦,听上去报警反而对卫大师好些……】 【小师弟:当然,现在是法治社会,不会放过坏人,也不会叫好人蒙冤。】 【小师姐:我就说今晚警察来的时候该说明实情的,卫大师干嘛要放过童孟袁,这下童孟袁先占领道德高地了。】 【小师弟:会不会……卫大师全是胡说的?】 【小师姐:不能吧!不要啊,我不想坐牢!】 【小师弟:噗,开个玩笑而已,静观其变呗,我有种直觉,童孟袁有事隐瞒。】 【小师姐:啧啧啧,小宋哥,你看见童孟袁那副嘴脸了吗,什么叫“现在只想处理好霏霏的葬礼,不愿跟人纠缠,我被骗就算了,绝不能让其他人再被骗了”?】 【小师弟:哦,没看了,刚有点事,他这说法是想引导舆论吧……】 【小师姐:完了,我已经在不少平台看见散播卫大师是骗子的言论了。】 【小师弟:这家伙完全没有报警追回损失的打算啊……】 【小师姐:可恶,他不报警,我都想报了!】 【小师弟:你早点睡,这些事交给大人处理。】 【小师姐:555……明早卫大师起来看到网上骂她的话,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小师弟:伤心吗?很难想象。】 【小师姐:你怎么回事,没女孩子会喜欢这种说话方式,直男癌,刻薄,情商低!还不撤回?】 【小师弟:……】 交谈在接近一个小时前终止,后续没有新消息,卫风絮错过了二人激烈的讨论。 她放下手机,在电脑上登陆各大热门平台,果不其然,抨击她的视频、图文、讨论帖等不在少数,沸沸扬扬,还有人肉她个人信息的,甚至挖出了“满满一杯”咖啡店,映入眼帘的全是网暴她的节奏。 “童孟袁,可以啊,我不找你麻烦,你倒委屈上了。” 卫风絮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物品随之一颤,沉思许久,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宋烟川发送了一条消息: 【明天白天好好休息,晚上12点来幸和公寓小区接我,有要事,给加班费。】 估计这个时间对方已经睡了,她没等回复,起身关掉灯,果断钻进被窝。 一切等睡醒再说。 同一时间,宋烟川正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的消息发呆。 “半夜出门?想做什么?” 他没有立即恢复,起身走到阳台,歪着脖子看见隔壁房间的灯光骤然熄灭。 “看见群消息了吗?还睡得着?” 小声念叨两句,没再多想,他又退到客厅坐回沙发上,弯腰贴近电脑屏,滑动鼠标,继续查看拜托同事小莫发来的林栖公寓火灾原因调查报告。 根据现场勘察、监控调取以及居民口供,基本可以确定,起火点位于9楼0905室。 至于起火原因,警方初步判定为人为纵火。 因为现场发现了汽油类助燃剂,而案发时监控显示, 一男性嫌疑人走进0905室后不久,烟雾就从房门缝隙中飘出,大火迅速蔓延开来。 那名男性嫌疑人没再出过屋,警方在0905室的阳台上发现了嫌疑人被烧焦的尸体。 报复社会式自杀,这是调查人员给出的推论。 担心恶性事件引起恐慌与负面舆论,该结果暂时没有对外公布,警方的调查也还在继续。 谁都希望能再找出线索推翻这个推论,谁都希望这不过是一场意外。 当视线扫过报告中的房屋租赁登记信息一栏时,宋烟川的眉头拧成一团。 【租房人:刘嘉平、刘嘉安】 原本宋烟川只是想查查火灾是否与童孟袁有关,没想到,另一位委托人会以意料之外的形式重回视野。 而报告中提到的报复社会式自杀执行者,正是刘嘉平。 可刘嘉平不是认定刘嘉安的死是他杀,决意要找出杀人凶手吗? 怎么突然想不开,赴了妹妹的后尘,自己也选择了自杀呢? 毫无头绪的宋烟川不好再打扰同事小莫,索性拨通了蒋鸿光的电话。此案交由刑事部门调查,他这位刑侦支队长自然了解情况。 电话里“嘟嘟”声响了许久才接通,电话那端传来蒋鸿光急切的声音。 蒋鸿光:“卫风絮出事了?” 宋烟川:“什么话,她能出什么事,她不惹事就很好了。” 蒋鸿光:“哦……呵呵,睡迷糊了……不对,没事你大半夜打电话干嘛?算我求你了,能不能让我睡个安稳觉……” 宋烟川:“当然有急事,最近林栖公寓失火那案子,确定是刘嘉平纵火?” 对面疑惑地发出“啊”的一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接过话题。 蒋鸿光:“嗯,基本可以确定,当晚监控发现他在地下车库抽了一桶汽油拎回房,而后房间起火。” 宋烟川:“可是为什么呢?” 蒋鸿光:“我们也还在查,不排除他妹妹自杀的事对他打击很大。” 宋烟川:“不可能,他至今还相信刘嘉安不是自杀,几天前我还看到他说找到线索了,后来他没有联系警方调查吗?” 蒋鸿光:“没有。” 宋烟川:“我总觉得这件事有点怪,你让负责这案子的兄弟别放过任何细节。” 蒋鸿光:“唉,小川,也许他可能跟你一样,陷入了某种执念呢?” 宋烟川:“就算是吧,那他更不可能轻易自杀了,寻找真相的心会让我们努力活着,活到水落石出的那天!” 蒋鸿光:“如果他已经认清现实,却又无法接受现实喃?” 宋烟川:“……” 蒋鸿光:“不管怎么样,这案子不归你管,你只需关注分配给你的任务,盯紧卫风絮。” 宋烟川沉默了好一会儿,心有不甘,有种被蒋鸿光故意边缘化的感觉。 虽然知道蒋鸿光是出于好意,但有些东西,不是三言两语几句劝就能放下的。 “知道。”宋烟川不耐烦地回了声,话锋抖转,“对了,你叫人帮我查查住在刘嘉平楼上1005室的童孟袁,我怕他身上也背着命案。” 蒋鸿光:“刚说知道,你又……” 宋烟川:“这事与卫风絮有关。” 蒋鸿光:“好吧……” 电话被光速挂断,宋烟川放下手机,又漫步到阳台,吹着夜风,看了眼已经熄灯的房间。 “卫风絮,打算什么时候动用你背后的势力?” 26. 林栖公寓 一觉睡到上午9点,卫风絮揉着眼睛坐起身,第一件事是确认宋烟川是否看到自己的留言。 微信中新增一条宋烟川的回复消息,只有简短两个字:收到。 之后,卫风絮在群里告诉欧杨雪,短时间内什么都不用做,委托纠纷她自己会处理,委托筛选工作自然也暂停了。 不过,当卫风絮下楼吃馄饨时,各大主流平台将一段视频强推到她面前。 整条视频只有短短几秒钟,被各种加工成鬼畜视频恶搞,传播力度之广,连同在馄饨店里吃早饭的客人都嬉笑讨论。 背景是在某咖啡店内,画面中只有一身黑金旗袍的年轻女人,她优雅地站在咖啡桌旁,视线落在画面外。 忽然画面外传来粗粝的吼声:“你骗我?!” 画面中的女人两手一摊,语气不屑地回了句:“是又怎样?” 视频中的女人自然就是卫风絮,她与童孟袁的对话被相机完整记录下来,却被童孟袁恶意剪辑。 后续恶搞的视频中,卫风絮的脸被AI丑化,有的是恶魔显形,有的是一脸奸笑,配文异常统一,清一色打着抵制旗号,什么“骗子不装了”,什么“欺负老实人”,什么“罪恶终将被审判”云云。 弹幕与评论也多是煽风点火,拉对立,引得群情激愤。 当馄饨上桌时,店员看见卫风絮正在看视频,都忍不住嘴上两句:“现在骗子太猖獗,这回算是撞上硬茬了,看她以后怎么在岳晨混。” 卫风絮低下头,尴尬地应了声:“就是。” 此刻她只想感谢自己多余的仪式感,每次进行通灵必然改头换脸,因此即便视频流出,她只要不化妆,就没人认得出她。 馄饨还没吃完,不出意外,赵临满打来电话。 卫风絮刚接起电话,一声焦急的吼叫险些刺穿耳膜。 “阿絮,你还在家里吗?最近没事别出门了,我怕你被扔臭鸡蛋。” 卫风絮抓着手机远离耳边,无奈掏了掏耳朵,在确定手机听筒中声音没了,才小心翼翼靠近耳边。 “放心,我不是雇了保镖么,现在不就有用武之地了?”卫风絮满不在意地安慰道。 赵临满:“还以为只要不碰刑事案件就安全了,没想到这都能惹上事端。” 卫风絮:“我会想办法解决。” 赵临满:“唉,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卫风絮:“还真有,动用你在岳晨的人脉帮我找个人吧。” 赵临满:“好,你说是谁?” 卫风絮:“吴霏的家人。” 早饭后,卫风絮原路返回,按照赵临满说的,待在屋里,哪儿也没去。 整个白天时间对于卫风絮来说挺煎熬的,她总会忍不住上网,于是就看见网上舆论不断向着不利于她的方向发酵。 偶尔有前委托人现身说法,坚信卫风絮不是骗子,立马会被极端党围攻,骂他们蠢而不自知。 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敢帮卫风絮说话了。 当天下午,卫风絮还接到了灵才协会的来电,针对差评的调查小组已经组建完成,负责人优先向她了解情况。 至于后续调查,卫风絮不太关心,好不容易才熬到晚上。 深夜,卫风絮身穿一件黑色帽衫,慢悠悠走出幸和公寓小区大门。 小区外停着一辆车,卫风絮抬头确认车牌号为旸G861J7,拉开后门上了车。 “想去哪儿?”驾驶座上的宋烟川询问。 “林栖公寓。”卫风絮平静回答。 听到这四个字,宋烟川心中疑问更深,一时想不出卫风絮要去做什么,见对方也没有解释的打算,只好先依言出发。 “安全带。”宋烟川惯例提醒。 “别开太快!”卫风絮照常警告。 宋烟川扯着嘴角无奈一笑,透过车内后视镜确认卫风絮系好安全带后,耐心控制住车速启程。 抵达林栖公寓大楼时,距离凌晨1点还差20分钟。 路上看不见什么人影,周围的店铺也都关了门,只有一家24小时无人超市还亮着灯。 大楼外墙还留着灼烧与烟熏的痕迹,8到10层是重灾区,几乎已经成了废墟,相邻的7层与11层也有不同程度损坏,都已处于无人居住的状态。 其他楼层受影响较轻,实际还能住人,但自从林氏集团出台临时安置方案后,其余住户也以“一视同仁”的理由维权。 一番交涉后,实际整栋大楼的住户都已搬至林氏集团名下酒店,直至大楼修复完毕,确定无安全隐患后,林栖公寓才会重新开放。 因此,如今整栋大楼,只留了保安在门口轮流看守,防止无关人员进入。 公寓楼前设置了一个临时岗亭,此刻一名保安大叔正坐在岗亭里,时而抬头看一眼四周,时而低头玩手机。 宋烟川将车停在远处,指了指岗亭,问:“你拿到大楼许可了吗?” 卫风絮默默拉起兜帽罩住脑袋,脸藏于帽下阴影之中,若无其事地回了声:“没有。” “要我去打晕保安?违法的事我可不干。”宋烟川提前拒绝。 “啧,能不能动动脑?”卫风絮话中透着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语气,拍了拍宋烟川的座椅靠背,“你去分散保安注意力,我找时机溜进门。” 宋烟川眯了眯眼睛,向内勾起食指,指向自己的脸:“那我呢?” “当然是在外面接应我啊,我进去了还得出来。”卫风絮表情无语,就差当面骂他笨蛋了。 宋烟川叹了口气,没多问,下车朝岗亭跑去。 卫风絮跟随其后,借着绿植与黑暗作遮掩,远远观察着岗亭里保安的动向。 只见宋烟川自然靠近岗亭,保安立马出来拦截询问,宋烟川熟络地搭上对方的肩,往远离林栖公寓入口的方向走了几步,背过身去,低声交谈。 时机到了,卫风絮将兜帽又拉低了几分,快步经过岗亭,直入公寓大门。 一切异乎寻常的顺利,她并不知道自己鬼鬼祟祟溜进大楼的身影,尽数落入宋烟川和保安眼睛。 “呃……那是?”保安指了指从灯光下蹿入黑暗的人影。 宋烟川一脸镇定地按下保安的手指,收回警员证,笑着解释:“没事,我同事,估计发现我偷来现场调查,跟过来了,谁不想抢功劳呢,你懂的。” “嗯。”保安露出理解的表情,感慨道:“原来当警察也这么卷,都不容易。” “呵呵……” 宋烟川干笑两声,心里恨得牙痒,跟着卫风絮没有半点好事。 大楼内,毫无察觉的卫风絮摸黑进了入户大堂,借着手机照亮,穿过一楼公共区域,来到了电梯厅。 很可惜,自从大楼内的住户被安置在酒店后,整栋大楼处于断电状态,电梯自然也没法使用,她只能转走安全通道。 大楼内安静得吓人,只有卫风絮尽量放轻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她甚至害怕脚步声会传出大楼,引来楼外保安,虽然知道有些多虑,但又忍不住担心,毕竟做贼的都有点心虚。 一边在心里默记楼层,一边缓步往上爬,爬到7层时,她就已经有点腿软了。 “该提前买杯奶茶的……” 卫风絮暂停脚步,倚靠着楼 梯扶手大口喘气,嘴里忍不住小声抱怨。 哒哒哒…… 安静的空间内又响起有节奏的脚步声,声音从楼下传来,惊得卫风絮心头一紧。她迅速熄灭手机,屏气俯身,脱掉鞋,光脚踮起脚尖,快步往楼上躲。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被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追赶着,卫风絮顾不上喘气,咬牙爬到了10层,闪身出了安全通道,手抵着虚掩的通道门,透过门缝观察着楼梯间的动静。 不一会儿,脚步声就到了下面那层。 一道光倏然从下层直射上来,将墙壁照出一片惨白,也将卫风絮的心照得怦怦直跳。 她不敢再看,动作轻柔地关紧门,转进10层走廊,摸着墙,弯着腰,在残留烟熏味的黑暗空间里寻找地方躲藏。 笔直一条走廊,显然没有藏身处,好在这层受火灾波及严重,消防员灭火时,强行撬开了变形的门,现在她可以轻松躲进房间里。 很快扶着墙的手落空,她准备先进房躲到保安离开。 就在她摸着门框往里走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响声,一道光射进走廊。 “不是吧,这保安是狗吗,闻着我的味儿找过来的?” 卫风絮不理解,且惊讶,心里暗骂,俯下身,手脚并用往房间里爬。 阴魂不散的脚步声进入走廊,随着左右扫射的光线,步步逼近,卫风絮一心急,爬行的速度不由自主加快,在黑暗中一头撞在柜子上。 咚的一声响,卫风絮捂着头,闷哼一声,蜷缩着倒在了地板上。 这阵动静在安静的空间里很难不引起注意,无疑主动暴露自己的方位,这一刻,卫风絮心都死了。 她索性蜷缩在地上,假装是一具尸体。 这种鸵鸟行为当然没用,她知道,可是又能怎么着呢? 爱咋咋地,都毁灭吧! 脚步声快速靠近,门外的光照到了卫风絮身上,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传进闭眼装死的卫风絮耳朵里。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卫大师,你今晚来这儿,应该不是单纯想换个环境睡觉吧?” 卫风絮猛地睁开眼,对上了刺眼的光,透过光,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宋烟川?” “嗯,我在,有何吩咐?”宋烟川翻转手机,让光线从下方照亮自己的脸,立体的五官在半明半暗中显出几分诡异, “你是不是有病!”卫风絮终于大骂出声,带着因撞头和一身狼狈产生的恨。 宋烟川不解地伸手扶她起身,“我又做啥了?刚还听你在楼梯间说想喝奶茶,我追了几层楼都没追上,你躲我干嘛?” “你但凡吱一声,我至于躲吗?”卫风絮用力拍打着满身灰,咬牙切齿地回。 “我要是吱一声,你又该骂我动静太大了。”宋烟川蹲下身,帮她把鞋穿好,嘴里笑道。 听他这么一说,卫风絮想想也是,一时气也不好再继续往外撒了,口风一转问:“不是让你在外面等我吗,你跑进来干嘛?” 宋烟川嬉皮笑脸回:“身为保镖,当然要时刻保护雇主咯,这地方刚经历一场大火,说不定还有潜在的危险。” 漂亮话说得一套一套的,卫风絮冷笑着瞥了他一眼,将他推到一旁,重新打开手机照明,朝门外走去。 “卫大师要去1005室?”宋烟川跟上。 “嗯。”卫风絮随口应了声,控制着光线寻找正确的门牌号。 “去干嘛?”宋烟川又问。 卫风絮停下脚步,手机镜头一转,刺眼的光照得宋烟川抬手遮挡眼睛。 “去找回击的手段。” 27. 手机 两道光线在走廊里摇摆,顺着铺满烟尘的门牌寻找着目标房间。 当惊吓与气恼褪去,卫风絮渐渐生出几分疑惑,便边走边问道:“你怎么进来的?保安没拦你?你进来了,一会儿我们怎么出去?” 宋烟川随口胡邹:“我说我住这,回来拿点东西,等下就走。” 卫风絮愕然,“他就信了?” “信啦,卫大师把人想得太复杂了。”宋烟川轻笑。 卫风絮惊讶地停下脚步,忍不住怀疑自己把人性想得太复杂了,心中正惭愧,忽觉哪里不对。 她扭头将光线照向宋烟川的脸,厉声警告:“你等会儿要是敢扔下我说走就走,我明天就把你开除了!” 宋烟川是以住户身份大摇大摆进来的,可她不是,要真被保安抓住,她觉得还是有必要怀疑一下人性。 在她威胁的目光注视下,宋烟川上前转动她的手机镜头,让光线重归正途,一脸严肃地辩解:“干我们这行,最忌讳背刺老板这种缺德事。” 乍一听挺有道理,卫风絮稍微安心。 继续往前走几步,光线照在了1005门牌号上,卫风絮带头进入屋中。 在烈火舔舐下,房间里已经面目全非,能燃烧的东西被尽数烧毁,不能燃烧的东西也被染上一层焦黑,但房中布局与卫风絮意识中残留的印象别无二致。 卫风絮熟门熟路地穿过客厅,径直走向阳台,小心翼翼踩着一地碎玻璃出了阳台。 视线落在角落里死得不能再死的盆栽上,她一眼便看见半截入土的手机。 不知是因为房子被火毁得太彻底,还是害死妻子后良心不安,童孟袁从未回来过,因此也没发现吴霏藏在阳台上的手机。 手机还算完整,受损不严重,但开机是做不到了。 “得找人检查一下数据还能不能救。”卫风絮将手机揣进兜里,示意站在身后的宋烟川离开。 宋烟川没动,视线在卫风絮衣兜和阳台角落打转,“你来这儿就是为了拿这部手机?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有部手机?” 信息量太大,宋烟川一时难以消化。 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卫风絮提前放在童孟袁家里的手机。 看着宋烟川满脸震惊的表情,卫风絮别过脸,冲着阳台外龇了龇牙。 这就是为什么她要让宋烟川在大楼外等待,不完全是为了接应,也是因为不想思考该如何向他解释手机的事。 问题摆在眼前,卫风絮无处躲藏,只能逼迫着大脑赶紧编故事。 死脑子,快想啊! 越是催,脑子越是一片空白,这题明显超纲。 花钱买来的小道消息?那得有人时刻监视童孟袁和吴霏,才能知晓如此隐秘的事。 直觉?像话么,能准确至此,干脆用在买彩票上好了。 怪力乱神?好像只能栽赃到鬼魂头上了。 沉默良久的卫风絮转回头,一脸深沉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有些事,我也瞒不住了。” “什么?”宋烟川屏住呼吸。 “其实触碰吴霏遗物的时候,我还看到了一个女鬼,她嘴里一直重复:快去我家阳台找手机,快去我家阳台找手机。”卫风絮说完坚定地点了点头,试图说服自己相信这是真的。 宋烟川眼神透着怀疑,“如果我没记错,卫大师不是不信有鬼吗?” “噢,是,嗯……在看见女鬼前,我是不信的。”卫风絮脑子飞速运转,磕磕巴巴地找补,“可我就是看到了,我能怎么办呢?女鬼趴在童孟袁身后,我也想假装看不见啊。” 卫风絮越说越委屈,双手摩挲起胳膊,浑身一颤,营造出一种后怕的感觉。 宋烟川将信将疑,最近的事太过离奇,原本不信鬼神的他也不由得动摇了。 难道卫风絮真有通灵能力? 否则该如何解释她能精准画出死者素描?又要如何解释她能清楚说出刘嘉安有做手账的习惯?还有童孟袁在果汁里下药的细节…… 若是鬼魂告诉她的,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在疑惑解除的同时,宋烟川惊恐于自己接受了这种神神鬼鬼的说法。 他慌忙摇头,试图将这些可怕的想法赶出脑海,心中暗骂:我一定受卫风絮影响太深了,白痴,别被她洗脑。 在解释消息来源一事上,卫风絮已经反复横跳不知多少次了,每次的解释都不一样。 对,这灵媒心眼子太多,他不能当真。 “咳,所以,手机是谁放在这里的?”宋烟川耐着性子,顺着卫风絮的话继续询问。 卫风絮一边将他推出房间,一边答:“好像是吴霏放的。” 宋烟川脚步顺从地往外走,嘴上问题不断,“那手机里有啥?” “不知道,要看了才知道,既然吴霏那么在意手机,里面或许有童孟袁的把柄呢?”卫风絮大胆推测。 实际上,里面到底有什么,卫风絮真不知道。 在死亡现场,她只看到吴霏想去阳台拿手机,可还没拿到手机,就晕倒了。什么东西都无法碰触的她,自然无从得知手机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万一里面真有童孟袁的把柄呢? 至少她如此期望着,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反击机会。 就在卫风絮陷入思索时,宋烟川的声音突然将她拉回现实。 “早些时候,我托朋友帮忙调查过童孟袁和吴霏,据说两人之间的确出现感情问题,女方似乎提出过离婚,最终被童孟袁劝了下来,这件事只在几个圈内好友间流传。”宋烟川以轻松的语气,简单说明已知情况。 “嗯?”卫风絮与他并肩而行,好奇地转头望向他,“你查他干嘛?” 重点在这儿吗? 宋烟川满心无语,暗中叹了口气,扭头换上一脸谄媚的笑,“他在背后搞事情,坏了卫大师名声,不就是变相砸我饭碗嘛,我当然得查查他,看能不能帮卫大师嘛。” “你倒挺忠心。”卫风絮浅笑评价。 “必须啊,这是我的职业素养。”宋烟川违心回应,又迅速将话题带回正轨,“听说,袁走高霏这对夫妻人前恩爱,人后冷淡,可以说早就名存实亡了,女方认为男方花心,男方认为女方掌控欲太强。” 卫风絮不解:“那还何必貌合神离地演戏?” 宋烟川苦笑:“感情之上,还有利益捆绑。童孟袁应该是最不愿意CP解绑的人,他的事业几乎全靠袁走高霏的人气。所以,你说的间接故意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卫风絮一巴掌拍在宋烟川背上,拍得宋 烟川一个踉跄。 “可以啊,走哪儿查出这么多东西,把渠道推给我呗。”卫风絮伸手讨要。 宋烟川回了一巴掌在卫风絮平摊的手心,疼得卫风絮一边甩手一边嗷嗷叫,怒瞪他的眼神仿佛要将他撕碎。 “这也是我的超能力,恕不外传。”宋烟川笑得得意。 他怎么可能告诉卫风絮,这些消息来自于警方的走访调查。 “钞什么钞啊,那么点工资,你哪儿有钱买消息,吝啬鬼……”卫风絮冲手心吹了几口气,不悦地呢喃。 宋烟川无语到发笑。 什么资本主义言论,他工资低到底是谁造成的啊?要不是为了增加受聘优势,他何至于以低薪要求前来应聘? 宋烟川默默将心里话咽回肚子里,终以傻笑回之,卫风絮也没再追问他的消息途径。 回到一楼入户大堂后,卫风絮放慢了脚步,远远眺向门外,路灯下岗亭里张望的保安不禁令她心惊胆战。 她实在不愿意被扭送到警察局,进而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夜闯失火现场。 宋烟川半点不慌,正如他说的那般,大摇大摆就要走出门外,被卫风絮眼疾手快拖着胳膊拦了下来。 “你就这么走了,我怎么办?”卫风絮缩着脖子往门外看,眉头快皱到一起了。 宋烟川双手搭上她的肩,鼓励式发言:“卫大师,拿出你平时目中无人的气场来,不要在意保安的目光,也不要跟他说话,脚步别停,大大方方走出去,我保证他不会拦你。” 有这么简单吗?卫风絮心中存疑。 不对,说谁目中无人呢!卫风絮回过味来。 不等卫风絮发怒,宋烟川抬手整理好她脑袋上的兜帽,将她的脸挡得更严实些,绕后推了她一把,嘴里洗脑:“加油,卫大师,相信你可以的。” 脚步随着背后推力往前踏出,几步便穿过了明暗交界处。 岗亭里的保安跟猫头鹰一样警觉,在卫风絮踏入光照区域的刹那,视线像鞭子一样甩到她身上。 卫风絮心里咯噔一下,现在这种情况,退回黑暗中更可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她微微低着头,拒绝眼神接触,极力保持步伐的稳重。 当她掠过岗亭前,保安竟自来熟地向她搭话。 “哟,这么快就出来了?找到什么东西了吗?” 卫风絮藏在袖口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耳膜被心跳敲得怦怦作响,视线努力维持在正前方,对保安的话置若罔闻,一步未停地远离岗亭。 身后传来宋烟川若无其事的说笑声,竟与保安熟络地闲聊起来。 “嗐,想找的东西没找到,估计气炸了。” “哦,难怪看上去好像心情不好。” “不打扰你工作了,我们先撤。” “好嘞,您慢走,有事随时再找我。” 脚步声快速靠近,宋烟川带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笑,赶到了卫风絮身旁。 彻底逃离保安视野后,卫风絮长舒一口气,加快步伐回到了车上。 “啧,你跟他很熟吗?他干嘛对你那么热情?”她盯着宋烟川不慌不慢坐到驾驶座,忍不住问道。 宋烟川语气平淡地说:“以为我们是这里的住户嘛,不热情点,怕被投诉。” 28. 有效证据 回到幸和公寓小区时,已接近凌晨2点。 卫风絮正准备下车时,宋烟川转头叫住了她。在她询问的眼神注视下,宋烟川从副驾驶座上提起一袋东西,递向后座。 “太晚了,奶茶没有,奶糖还是有的,卫大师凑合一下吧。” 听着宋烟川半开玩笑的解释,卫风絮接过袋子,往里瞅了一眼,只见各式各样的糖果填满其中,水果硬糖、太妃糖、奶糖、牛轧糖、棉花糖、QQ糖、彩虹糖、巧克力……甚至还有棒棒糖,唯一没有的就是咖啡糖。 “这算什么?贿赂?”卫风絮调侃。 宋烟川忍俊不禁,“你就当是吧,以后可以适当考虑给我涨点工资。” “那这贿赂太廉价了吧?”卫风絮抖了抖袋子,扬起嘴角笑道。 “卫大师看不上可以还给我。”宋烟川作势伸手抢夺袋子。 卫风絮推门下车躲避,又炫耀一般朝车里抖了抖袋子,“送礼哪还有收回的道理,心意我领了,涨薪再议,不过你怎么会想起送糖给我?” 宋烟川耸耸肩:“没什么特别理由,这个吃多了不会胃疼。” “会牙疼吧?”卫风絮接话。 宋烟川朝她挥挥手,抿嘴微笑道:“有一点二者一样。” “什么?”卫风絮好奇探头。 “都有糖尿病风险。”宋烟川认真回答。 卫风絮瞬间有些后悔,就不该多嘴一问,气恼地喷出一声“滚”,重重关上了车门。 不过等她走进小区大门后,她默默从袋子里摸了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奶味和甜味在口腔中扩散,连心都跟着变甜。 小宋保镖除了会保护人,还会哄人嘛,虽然嘴欠欠的,说的话她不爱听。 鉴于宋烟川表现不错,卫风絮觉得让他一起看看手机里藏着什么秘密也未尝不可,于是回家后,便给他派了新的活。 【卫风絮:明早10点来接我,我要去找人修手机。】 消息发送出去后,卫风絮又想了想,随后向宋烟川支付了1000元,作为这两天工作的额外奖金。 “我这样的老板也太良心了吧!” 卫风絮一边吃着糖,一边自我表扬。 收到消息和奖金的宋烟川一脸难以置信:“一袋糖果这么有用?” 第二天,卫风絮准时走出小区大门,宋烟川的车已经在门外等候。 卫风絮查了附近的手机维修店,带上半损的手机前去维修。经维修人员检查,确定手机储存芯片是完好的,大约花了半天时间,手机里的数据就被恢复并克隆到了新的手机之中。 卫风絮拿着新手机回到车上,仔细翻找起手机里的线索。 “那手机放在阳台是想做什么?”宋烟川趴在驾驶座椅靠背上,眼睛直盯着被卫风絮摆弄的手机。 卫风絮顺着这个思路,回忆了一下死亡现场看到的画面,脑中闪过童孟袁独自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情节。 因玻璃门阻隔,卫风絮听不到童孟袁的聊天内容,若以己度人,在好奇心作祟下,吴霏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录音。 “也许吴霏想知道童孟袁在阳台上和谁聊什么?”卫风絮给出自己的猜测。 宋烟川当即皱起眉头,视线自然从手机转移到卫风絮脸上。 “童孟袁在阳台上?女鬼告诉你的?” 突然被这么一问,卫风絮拿手机的手为之一抖,心虚得不敢抬头,眼神飘忽。她大意了,装在脑子里的东西脱口而出,一时忘了过滤她“不应该知道”的信息。 事已至此,这锅只能让女鬼背了。 “对啊,女鬼说快去我家阳台找手机,童孟袁在阳台打过电话,不知道被他发现没有。”卫风絮硬掰胡扯。 “嚯……”宋烟川眯了眯眼,微微扬起嘴角,略带讥笑,“女鬼还带改证词的啊?” 卫风絮干笑两声,“哈哈哈,后半句我昨天忘了,唉,这不是重点,你别打扰我寻找线索!” 果断转移话题,卫风絮一句话叫停了宋烟川的发散思维。 她不再理会宋烟川,重新专注于手机上。 跳转到手机录音界面,里面没有任何数据存在,看来是她想错了。 “不是录音还能干什么呢?”卫风絮咬着唇一脸沉思,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拍照?”宋烟川伸长脖子盯着她手里手机看,出声提出猜想。 卫风絮闻言往相册里找,一眼看过去,多是吴霏美美的自拍照,或是探店工作照,不过在一众照片中,一段视频排在了最前端。 确认一遍视频录制时间,正是林栖公寓起火当天。 “她在偷拍。”卫风絮做出推测,手指点击在视频上,一段竖屏视频开始播放。 宋烟川心急,探着身子往后座凑,卫风絮便侧身而坐,将手机调整到两人都能正常看到的方向。 画面被绿植遮挡了一半,剩下一半可以看出斜对着阳台玻璃门。 透过玻璃,能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是吴霏。 视频中的场景与卫风絮在死亡现场看到的别无二致,当童孟袁走到阳台打电话时,镜头只录到他下半身,但他说话的声音清晰出现在视频中。 “今晚又打算去哪儿嗨?” “……” “放屁,什么叫我不敢,我懒得听她啰嗦而已,动不动就提离婚。” “……” “要不是为了我们经营的号,我用得着受她气?” “……” “哈哈哈,谁天天对着同一张脸不会腻啊?我不过出去玩玩而已,又没有不回家,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有时候我真特么窝火。” “……” “有漂亮妹妹?去,当然去,给哥等着!” “……” “怕啥呀,我自有办法搞定她,她甚至都不会知道我出过门。” “……” “唉,放心,安全得很,她反正焦虑症经常吃安眠药,发现不了的,行了,不说了,等下找你。” 电话挂断,视频中的人声就此终止,童孟袁拉开玻璃门走进客厅。 接下来的画面就与卫风絮在死亡现场看到的完全一样了,只是玻璃门里的说话声没被录进视频。 就算听不到声音,卫风絮也知晓后续剧情,这视频算是补全了她未知的部分。 从吴霏的质问和童孟袁的逃避,到童孟袁走出画面去厨房准备果汁,然后童孟袁哄骗吴霏喝下果汁,接着童孟袁离开画面回卧室,随后吴霏起身往阳台走,最后倒在了画面里。 至于剩下的内容,卫风絮不想再重温,滑动手指,关闭了视频。 这个视频基本可以证明童孟 袁给吴霏下药,正是卫风絮寻找的反击手段。 同时,这视频也帮卫风絮解答了某些疑问,比如吴霏为何要将手机藏进阳台花盆里。 现在,卫风絮有个大胆的猜想:童孟袁下药也许不是第一次,而吴霏已经起疑,于是在他经常打电话的地方藏了手机,想要录下真相。 当时吴霏起身往阳台走,估计就是想确认童孟袁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只可惜,药效发作太快,她晕了过去。 更可惜的是当晚公寓失火,视频她再也没机会看到了。 好在童孟袁为了营造爱妻人设,有意找灵媒演上一出念念不忘的深情戏码,而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意外选中了卫风絮,致使这段视频重见天日。 “要交给警方吗?”宋烟川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卫风絮回过神,小心翼翼将手机收回兜里,摇头否决:“不,也许交给另外的人,更能发挥它的作用。” “谁?” “最想知道真相的人。” 次日晚上,身着黑金旗袍、化着浓妆的卫风絮坐在“满满一杯”咖啡店里,见了两位客人,却难得不是为通灵。 赵临满多方打听,最终联系上吴霏的父母。 在得知女儿并非死于意外后,两人从外地来到岳晨,于“满满一杯”咖啡店见了卫风絮。 卫风絮简略说明了事情经过,包括童孟袁的委托,通灵仪式中吴霏的倾诉,诡计被拆穿后童孟袁的报复,以及从吴霏手机中了解的真相。 吴霏父母听后痛心疾首,恨不得将童孟袁碎尸万段。 宋烟川劝其冷静,建议报警处理,让法律制裁童孟袁;卫风絮就没那么温和了,推荐两人将视频曝光,叫童孟袁的虚伪人设彻底崩塌。 “坐牢太便宜他了,报复,当然要先毁掉他最重要的东西咯。” 当卫风絮一脸冷漠说出这句话时,宋烟川怀疑自己对卫风絮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这妥妥大反派的行为逻辑究竟怎么回事? 果然老蒋怀疑她是有道理的。 刚刚生出的好感被谨慎摁死在襁褓中。 没过两天,揭露童孟袁真面目的视频就在网络上传得沸沸扬扬,舆论陡然反转。 过去声讨卫风絮的人全都转向去臭骂童孟袁,【袁走高霏】账号脱粉无数。有反转黑的人,自然也有头铁的脑残,双方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 事情越闹越大,引起当地政府关注,因不良影响,【袁走高霏】被各大平台全面封禁。 此后,脑残粉终于消停了。 关于委托差评的调查也因此终止,直接宣判卫风絮不存在任何过失,并在灵才网上进行了结果公示。 至此,将卫风絮卷入的风波平息。 只可惜,法律没能制裁童孟袁,被告律师以此次火灾的不可预见性作为突破口,将吴霏的死定性为意外。又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童孟袁明知火灾发生却未实施救助义务,最终不构成过失杀人或故意杀人罪。 好在,法律虽制裁不了他,但不代表社会就能容得下他。 社死后的童孟袁事业全毁,从此销声匿迹,跟过街老鼠一样,不敢出现在大众视野之中。 这时再回想卫风絮当初的处理方式,宋烟川悟了。 那不是极端与邪恶,是高瞻远瞩! 29. 可疑的跟踪者(1) 风波平息后的第三天,卫风絮莫名感觉暗处有一道带着恶意的目光正看着她,可每次环顾四周,都找不到那道目光的主人。 这种感觉从早上到“满满一杯”咖啡店就开始了。 那人的恨意太过强烈,以致于卫风絮后脖颈阴风阵阵,脑内警铃响个不停,整天心神不宁地左顾右盼。 可那人极会隐藏,只要卫风絮抬头,那股视线就会消失无踪。 窗外过路的行人从未停留,店内喝咖啡的客人也各忙各的,一切都好似幻觉,让卫风絮不禁怀疑异能后遗症又进化出了新症状。 “看什么呢?” 悄然出现在桌前的赵临满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疑惑的目光在店里搜寻一圈。 “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卫风絮没有隐瞒。 赵临满抿嘴偷笑,眼神随之古怪起来,没回头,手指越过肩膀往吧台方向点了点,“还能有谁,你的保镖呗,我都注意到好几回了,盯你比做事还勤快。” 经她这么一说,卫风絮歪着脑袋看向吧台。 靠在吧台边的宋烟川恰好观察着卫风絮和赵临满,目光倏然撞上,下意识移开,又觉不自然,重新转回头,若无其事地冲卫风絮挥挥手。 卫风絮朝他翻了个白眼,摆正脑袋,借赵临满的身影遮挡了两人之间的视野。 “不是这种。”卫风絮断言。 赵临满从桌下抽出椅子,顺势坐下,问:“是哪种?” “带邪恶气息的那种!”卫风絮阴沉着脸往前凑近到赵临满面前,故意压低嗓音,用斩钉截铁的腔调回答。 赵临满没有把卫风絮的话当作玩笑,一脸认真地望着她,手心覆盖上她的手背,悄声道:“你不会被什么人盯上了吧?我听说最近已经出现两起失踪案了。” “什么失踪案?”卫风絮闻言一惊,注意力从搜寻诡异目光上转移。 赵临满将椅子往卫风絮身边挪了挪,单手拢在嘴边,神神秘秘地在卫风絮耳边说道:“这事还是帮你找吴霏家人的时候听说的,我有一朋友,在岳晨开侦探社,有这方面的小道消息,据说岳晨分局接了两起失踪报案。” “人还没找到?”卫风絮问。 赵临满点头,“没有。” “绑架?那绑匪应该会联系他们家人,就没失踪什么事了。遇害了?遇上人贩子了?不应该啊,现在路上监控这么多,警方查查动线总能有线索……”卫风絮自言自语,疯狂猜想。 赵临满捏了捏耳垂,笑里多了一分局促,“嘿嘿,好像是离家出走。” “离、离家出走?大姐,你逗我玩呢……”卫风絮满脸写着“无语”二字,扭头不再理会赵临满,继续在店里店外寻找着诡异目光的出处。 “哈哈哈……”赵临满憨笑解释,“警方通过监控确定了两人路线,最后出现地点是高铁站,又查了两人购票记录,发现目的地是省外。” 卫风絮已经丧失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敷衍发出一声“哦”。 本还以为是什么连环凶案,而自己成了凶手的下一个狩猎对象,没想到单纯是离家出走,卫风絮不由得佩服赵临满的联想力,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事,竟还能扯到一起。 赵临满沉浸在独特的思维模式里,认真道:“哎呀,你别不当一回事,我就想说世事无常,也许是直觉在告诉你,最近当心些。” “你觉得会是谁盯上我了?”卫风絮问。 “万一童孟袁的死忠粉对你怀恨在心呢?”赵临满提出假设。 卫风絮想了想,摇头,“出来锤童孟袁的是吴霏的家人,整个故事里,我只是一个趁机洗白的骗子,不曾出面指证,应该成不了靶子。” “嗐,谨慎总归是没错的。”赵临满拍了拍卫风絮的手背。 “嗯,我知道。”卫风絮点头。 即便可能性不高,她也不能掉以轻心,真叫人有可乘之机。于是她打消了回家躲避的念头,毕竟人多的地方,对方更没有下手的机会。 就在卫风絮和赵临满交谈之时,宋烟川的电话铃声响起。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黑猫”二字,手指在接听图标上划了一下,手机贴到耳边,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店门。 一直走到店外角落里,确认周围没人后,宋烟川才开口。 宋烟川:“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有紧急情况?” 蒋鸿光:“也不算什么急事,就是有个情况得告诉你,晚点被别的事一搅,我怕忘了。” 宋烟川:“……” 不知为何,这次潜伏行动中,蒋鸿光总给人一种随性散漫的感觉,完全不同以往谨小慎微。 遥想上次在江氏集团做卧底,他不主动联系,蒋鸿光怎么敢随便打电话给他。 未将卫风絮放在眼里? 还是说,端了最大犯罪集团后飘了? 宋烟川恨不得手伸到电话那端,揪住蒋鸿光的衣领再给他两巴掌,叫他清醒点。 然而蒋鸿光浑然不觉电话这端有何异常,继续将话题进行下去。 蒋鸿光:“网上关于童孟袁和吴霏的视频你看过吗?” 宋烟川:“看了。” 答是这么答,但他说的“看”和蒋鸿光所想的“看”不太一样,他是陪卫风絮到林栖公寓找手机那晚看的,而非网络流传版。 蒋鸿光:“嗯?那你没注意到视频后半段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宋烟川:“奇怪?哪里?” 蒋鸿光:“……再去看一遍,视频末尾,画面被浓烟遮挡后,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叫。” 宋烟川:“着火了当然有人喊叫。” 蒋鸿光:“不是,我听到有人在叫‘卫大师’,你还记得林栖公寓大火那天卫风絮在哪里吗?” 宋烟川:“当天我送她回幸和公寓后,她就没再出门了,叫‘卫大师’的人是谁知道了吗?” 蒋鸿光:“声音来自楼下,按照大楼布局推断,应该是0905房间,也就是起火点。” 宋烟川:“刘嘉平?” 蒋鸿光:“是,总之有些奇怪,难道卫风絮与刘嘉平自杀一事有关?” 宋烟川:“没理由啊,刘嘉平只是委托过卫风絮通灵,之后没再见过,但他为什么会突然选择那种方式自杀,我暂时想不通。” 蒋鸿光:“调查组这边近期应该会按自杀给出通报,网上视频也会全面删除,你继续潜伏调查,我总觉得这个卫风絮不简单。” 说完,蒋鸿光挂掉电话。 宋烟川靠在墙角,戴上蓝牙耳机,当即搜索该条视频,赶在被删除前重新观看一遍。 进度条被拉扯到后半段,浓烟逐渐模糊了画面,背景音格外嘈杂,有警笛蜂鸣,有呼救声四起,有嘶吼警告撤离,有火焰包裹住物体噼啪作响…… 就在一堆混合音掩盖下,一声玻璃碎裂声传来,紧接着,宋烟川听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求救声。 “啊啊……卫大师……我不能死……啊……不能死……卫大师……不能……救命啊……救命……”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正经历着极为痛苦的折磨。如果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刘嘉平,那一个自杀的人为何在临死时又会求救呢? 单纯没预料到选择的死亡方式会如此痛苦吗? 关掉视频,宋烟川正要进门,迎面撞上一位着急出店的客人。 “啊,对不起。”宋烟川条件反射拉着门让到一边,嘴里抢先道歉。 与他相撞的是个头戴灰棕色线帽、满脸胡须的颓废男人,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忙不迭抓紧线帽的边缘往下压了压,头埋得更低了些,一句话也没回,快速从他面前掠过。 看着男人着急离开的背影,宋烟川莫名一阵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卫风絮在咖啡店一直坐到营业结束时间,应邀去赵临满家蹭了顿晚饭,临近晚上9点才打车返回幸和公寓小区。 下车后,她折返至附近奶茶店给自己买了杯奶茶,边喝边散步回小区,也算是饭后消食了。 没走一会儿,她感觉身后有人跟着,陡然回想起白天那道带着恶意的视线。 她猛地回头,转角处有个黑色人影瞬间藏入墙后,速度之快,仿佛被神秘力量吸走了一样。 那不自然的状态,大概率是怕被发现。 卫风絮可以肯定,有人在跟踪她,只是那人反应太快,她没能看清是谁。 当跟踪者从她视野消失时,也意味着她暂时逃离了跟踪者的视野,思及此处,卫风絮赶紧加快脚步往小区方向走。 不敢再回头,也不敢停下脚步,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到了嗓子眼,各种恐怖桥段轮番在脑内上演。 也许对方衣服下还藏着刀,也许会在下个转角突然冲出,也许一双手会从后方倏地捂住她的口鼻,也许会在她以为逃出生天时猛然捅上一刀…… 然而想象中的情节直到她刷门禁卡进小区也没有发生。 门卫用诧异的眼神望着她,而她脑袋探出门外,向后张望着。 身后道路上并没有人。 没跟上?还是紧张情绪下产生的幻觉? 感觉逃回安全屋的卫风絮重重吐出一口气,才想起手里的奶茶,吸上一口压压惊,在门卫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慢悠悠往单元楼走。 在小区花园里绕了没一会儿,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卫风絮警觉地停下脚步,在消除自己的脚步声干扰后,耳朵果然捕捉到别的脚步声。 她默默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整到录像模式,翻转为前置摄像头,按下录制键,随后镇定自若地举起手机,佯装整理妆容。 屏幕中,她确实看到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不过男人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掠过,走出不远后,就进了别的单元楼。 是她太敏感,想多了…… 锁上手机,卫风絮两颊微红,紧了紧背上的包,埋头逃离社死现场。直到打开1101房间大门,进房,关门,反锁,她才终于从这股羞耻感中解脱。 可真的是她想多了吗? 被人盯着的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她又不死心地朝猫眼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静的走廊里什么人影都没有,连感应灯都耐不住寂寞熄灭了。 什么坏人一路跟踪,最终找到她的住所,随后发生独居惨案,这样的剧情只在她脑海中演出,现实并没有这一幕。 果然是她想多了。 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属于它的地方,卫风絮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和肩,视线从猫眼处撤离。 就在撤离的一瞬间,耳边隐隐响起“叮”的一声,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30. 可疑的跟踪者(2) 随着走廊的感应灯照亮四周,卫风絮隐约听到电梯门开合的响动,随即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片刻,一个人影从她门前经过,紧接着是开门声。 那个人影,卫风絮看清了。 是宋烟川! 大脑有些超负荷,卫风絮扶着门,缓缓滑坐到地板上,努力想要理清思绪。 宋烟川也住在幸和公寓小区,而且就住在她隔壁?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宋烟川从未提起? 等等,难道跟踪她的人就是宋烟川? 当卫风絮震惊于新发现时,宋烟川也正经历着某种精神冲击。 进屋关门后,他立即给蒋鸿光打了个电话。 蒋鸿光:“什么事,视频里的叫声有眉目了?” 宋烟川:“不,我刚遇上童孟袁了。” 蒋鸿光:“这我有必要知道?” 宋烟川:“那家伙鬼鬼祟祟跟踪卫风絮,被我打、教育了一顿,你找人过去口头警告一下吧,就说是卫风絮报的警,怀疑他跟踪报复。” 蒋鸿光:“还有这事儿啊,干得好,我明天安排人走一趟,最近你盯紧卫风絮,就这样吧。” 宋烟川:“先别挂!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蒋鸿光:“啥?” 宋烟川:“王闵现身了……” 蒋鸿光:“江氏集团在逃那名核心成员?” 宋烟川:“嗯,今天他出现在咖啡店里,乔装打扮了一番,我一时没认出来,后来看到他背影,想了许久才确定,应该就是他!” 蒋鸿光:“咖啡店?他一个通缉犯还挺讲究,可笑。” 宋烟川:“他是想接近卫风絮吧……” 蒋鸿光:“啧,难道真有关联?那你更要盯紧卫风絮了,先别抓王闵,获取卫风絮为其提供帮助的证据,到时候我们才好提审卫风絮。” 宋烟川回了声“嗯”,心不在焉地挂断电话。 这段时间的跟踪、观察与接触,他无数次怀疑蒋鸿光消息有误,卫风絮身上也许藏着秘密,但与犯罪集团无关。 可真的同蒋鸿光预想的一样,潜伏在卫风絮身边能抓住王闵。 一心只想抓罪犯的宋烟川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以为做不了坏事的人突然变坏,有点失望,也不愿意相信,可他潜伏的目的本就是证明对方坏,一时间矛盾的心情纠缠打结。 心情尚未平复,忽闻隔壁开门声。 “刚回来又要出门?做什么?有行动?” 嘴里嘟囔,宋烟川聆听着脚步声远离,悄悄开门跟了出去。 卫风絮出了单元楼,径直去找了物业,以物品遗失为由,查看了监控,不过查的是小区大门附近的监控。 今晚她出现在监控画面后不久,宋烟川也出现了,还跟门卫打了招呼,拿回了车钥匙。 时间往回倒,卫风絮发现她打车回来时,车后不远不近跟了辆眼熟的车,车牌号为旸G861J7。当她折返去附近买奶茶时,宋烟川将车停在大门口,让物业管家帮他把车停到地下车库,他自己则悄然跟上了卫风絮。 继续往前回看,每次宋烟川送她回来,等她进门后,就开车进了地下车库。 她没有坐宋烟川车时,那宋烟川的车必然跟在她打的出租车后。 相同的情况甚至出现在宋烟川应聘保镖前。 看完监控的卫风絮心里发怵,走出物业办公室时,腿软得走不动路,到楼下长椅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她实在想不出宋烟川跟踪她的理由。 此刻,低薪要求、讨好巴结、热爱工作、问题贼多……都变成别有用心。 可是,他接近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沉思片刻,卫风絮拿出手机,给赵临满打了个电话,触碰屏幕时,手指有些颤抖,分不清是生气还是害怕。 赵临满:“到家了吗?这么快就想我了?” 卫风絮:“暂时想不了,你不是说有个朋友开侦探社么?” 赵临满:“对啊,怎么了,又有委托人要调查?” 卫风絮:“不,我想查查宋烟川。” 赵临满:“嗯?他怎么了?” 卫风絮:“他……没什么,我才想起面试后都没进行背调,太不严谨了。” 赵临满:“……好吧。” 原因不明的情况下,赵临满要是知道宋烟川跟踪她,还不知道会如何大闹一场,而且宋烟川出现也可能是巧合,基于以上两点考虑,卫风絮隐瞒了实情。 坐在花园里吹了会儿夜风,卫风絮才回家。 走到1101房门前时,她忍不住往隔壁看了一眼,内心有股冲动,想直接敲门质问对方,却终究只是想了想,不敢打草惊蛇。 冲1102方向龇了龇牙,卫风絮开门回到房中。 藏身于安全通道门后的宋烟川目睹了一切,一直等到感应灯熄灭也没有出门。他立在黑暗中,静悄悄解锁手机,屏幕光照亮了他眉头紧锁的脸。 他给蒋鸿光发了条消息,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宋烟川:卫风絮好像发现我了,在找侦探调查我。】 【蒋鸿光:这么不小心?没事,外界能查到的只有我们为你安排的身份,说不定更方便你接近她。】 真能更方便吗?宋烟川将信将疑。 第二天早上7点半,卫风絮蹑手蹑脚出了门,关门声稍稍有点响,吓得她浑身一抖,屏息扭头看向隔壁。沉默中确认楼里没有动静后,她才转身往电梯厅走。 然而,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咔哒”一声锁响,开门声紧随其后。 卫风絮脚步一顿,一股寒意爬上脊背,顾不上回头确认开门的是哪户,加快脚步冲向电梯。手指不断用力按压电梯下行键,眼睛紧紧盯着楼层显示屏,她从未感觉电梯速度这么慢过。 “卫大师?” 一声略带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彻底终结了卫风絮逃离的想法。 她故作镇定转头,手指悬浮于嘴前,眉眼流露出震惊,夹着嗓子喊道:“呀,怎么是你啊,小宋保镖,好巧!” 努力营造一种不知道宋烟川住在这里的假象,她刻意表现出惊讶,却完全忽略了真不知的情况下,自己问出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在装傻的人不止她一个,宋烟川根本没在意她话中疏漏,满腹心思都放在如何合理解释自己的存在并解除她的戒心上。 “原来卫大师住这里啊!真巧,之前居然从来没碰上过。” 宋烟川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挽袖口,一会儿叉腰,一会儿拍大腿,一双 手忙得不知该放哪。 “呵,你不送我回来过,怎么会不知道我住这儿?”卫风絮话中带刺。 宋烟川仿佛等到了预设指令,紧急抛出提前准备好的答案:“就是太巧了,巧得我都不好意思说我也住这个小区了,哈哈,万一老板误会,以为我想创造偶遇拉近距离才故意搬到这里来,肯定会影响我在老板心中的形象。” “哦,呵呵,你多虑了,老板不会往那方面想。”卫风絮摆手。 对于这个解释,她自然是不信的,但明面上没表现出质疑。 “叮”的一声响,电梯门开启。 宋烟川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热情招呼卫风絮进电梯,“卫大师这么早去哪儿?我送你。” 卫风絮强忍着不露出戒备的神情,假装自然地进入轿厢,笑嘻嘻地婉拒:“不用麻烦了,我、我接了个原画外包,跟客户约好商讨细节,距离挺远,早高峰开车堵,我坐地铁就好。你出门应该也不是为了送我吧?” 末尾一句带着些许试探之意。 宋烟川随口胡诌:“啊,我啊,我平时这个时间要下楼晨练,干我们这行,维持身体强健很重要。” 两个说谎的人就这么结束了交谈,安静等待电梯下行。 时间就像是凝固了一般,每一秒对二人来说都是煎熬,沉默让尴尬在密闭空间内发酵,谁都不敢动,更不敢对视,却又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异常。 1分钟不到,“叮”的一声如同起跑信号,在电梯门开启的瞬间,卫风絮抢先迈步到门边。 “哎呀,我赶时间,先不跟你聊了,有事再联系。” 扔下一句看似心急的话,卫风絮头也不回地冲出电梯,一路小跑出了单元楼,顺着花园小道往小区外走,三步一回头。 一直出了小区大门,确定身后没人跟着,卫风絮才舒了一口气。 最后她确实坐了地铁,但并不是因为怕早高峰路上堵,而是地铁出行更便于观察宋烟川是否跟着她。 以宋烟川出众的身高与别具风格的穿着,在有意观察的前提条件下,她不信能忽略掉。 这一路,卫风絮谨慎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时刻留意周围人群。 当她抵达“满满一杯”咖啡店时,咖啡店玻璃门上“暂停营业”的挂牌还没摘下,不过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吧台处赵临满的身影。 卫风絮推门进入,举手冲赵临满挥了挥。 “什么事这么心急让我开门,侦探社那边的调查结果至少要等到今天下午。”赵临满嘴里呵欠连天。 卫风絮寻了张桌子放下包,“与调查结果无关,我想调取店里的监控看看。” 赵临满虽有不解,但没多问她调取监控干嘛,很快就将存有近一月监控数据的电脑拿出来,放到咖啡桌上任卫风絮查看。 卫风絮道了声谢,便自顾自地倒序浏览起监控视频。 她的关注点并不在店内,而是店外,持续浏览一段时间后,她便有了发现。 自从宋烟川入职后,只要卫风絮不是坐他的车回家,不管他何时离开咖啡店,他的车必然会跟在卫风絮乘坐的车后出现。 简直是阴魂不散! 然而这还不是最惊人的发现,当视频时间点倒回宋烟川应聘前三天,画面角落里隐约出现了宋烟川鬼鬼祟祟的身影。 31. 可疑的跟踪者(3) 宋烟川站在监控视野盲区,若不是意外露出一小块衣角,花衬衫又太过扎眼,卫风絮未必能发现。 监控视野盲区位于店门入口过道和街道交汇处,那部分没有玻璃窗,不管店门口的监控镜头还是店内监控都没法覆盖到。 卫风絮只能肯定宋烟川鬼鬼祟祟站在那里,至于他在做什么,无法通过监控视频确定。 离开座位,走出咖啡店,卫风絮贴墙站到了预估的位置上。 “站这能干嘛?这里也不是监视店内的绝佳位置啊……”卫风絮嘴里嘀咕,一会儿靠到玻璃窗边偷瞄店内,一会儿往街上瞧,琢磨着宋烟川的行为模式。 “怎么了?” 赵临满疑惑地立在店门边,歪着脑袋看着卫风絮神经质的行为,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声。 “我在考虑站在这个地方有啥好处。”卫风絮直言心中疑虑。 赵临满轻松解答:“你可以穿人偶服站那迎来送往或是揽客,关键交通枢纽啊,不管是进出的客人,还是来往的路人,都能顾及到。” 听上去相当合理,但套到与咖啡店毫无干系的宋烟川身上就明显不合适了。 视线来回在左右两边街道和走向店门的过道之间跳转,最后落到了街对面,正对“满满一杯”咖啡店的方向开了一家超市,门前装有监控镜头。 卫风絮指着对面问:“满满,对面超市的门口监控会不会照到这边?” “不好说,离得太远了,镜头覆盖范围可能达不到。”赵临满分析回答。 心中涌上一丝失望,好奇不留情地挠痒,就在卫风絮说服自己不要纠结于一点时,赵临满忽然想到什么,惊呼一声“啊”,抬头指向楼上。 “旁边扶梯往上,就我咖啡店正上方,有一家电玩店,门口也有监控,从摄像头安装的位置看,透过玻璃栅栏也许能覆盖到你站的地方。” 意外之喜,卫风絮抬头往上看,透过玻璃栅栏果然瞄到了位于店门顶部的监控摄像头。 那是个360度全景摄像头,也许真录下了当时宋烟川在做什么。 不放过任何可能性,卫风絮请赵临满帮忙联系楼上电玩店老板,以店内东西失窃为由,请求调取监控协助寻找。 电玩店9点才营业,卫风絮独自上楼与老板碰面,等到差不多9点半,终于成功看到指定日期的监控视频。 虽说画面不是很全,有部分区域超出了摄像头覆盖范围,但还是能确定两点信息。 其一,招聘面试那三天,站在咖啡店监控视野盲区的人就是宋烟川。 其二,他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筛选进店的客人,大多数客人都是正常进店,偶尔出现客人被他劝返的情况。 刚开始,卫风絮怀疑他是对家派来妨碍生意的人,只是看不懂他筛选人的逻辑,也谈不上捏软柿子。 直到她认出其中一名被劝返的客人,正是她通知前来面试的一位应聘者,因为那是众多应聘者中唯一一位女性,所以她印象特别深。 视频中听不到声音,她无从得知宋烟川说了什么,总之在他阻拦下,应聘者全都放弃了进店面试。 “淦,他为了工作不择手段啊!”卫风絮又惊又气。 走出电玩店后,卫风絮坐在店外长椅上,重新翻找招聘账号,找出通知面试却未到场的那几位应聘者的简历,一一打去电话确认。 当初她只当这些人不来是没眼光,是不讲信用,自认不雇佣这样的人对她反而更好,因此从未考虑过询问不来面试的理由,万万没想到还有惊天大反转。 当卫风絮向那些应聘者询问放弃面试的理由时,他们的反应出奇一致。 几乎所有人都表示突然觉得这份工作不合适自己,至于不合适的点稍有不同,有人感觉薪资低了,有人不喜工作环境,有人认为该工作不符合未来规划…… 答案各有不同,却都很体面。 等卫风絮询问他们在咖啡店外与人谈话的内容时,电话那端明显有些慌乱。 很奇怪,一开始,他们每个人都打死不承认与人在店外交谈,等卫风絮提及监控视频证据后,他们又改口说那人只是在问路。 答案异常统一。 卫风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在撒谎,却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一次又一次失望地挂掉电话。 “这些人在怕什么?”卫风絮困惑不已。 一脸困惑地从扶梯下楼,回到已经开始营业的咖啡店中,一进门,她就听到熟悉的一句“欢迎光临”,抬头正对上宋烟川含笑的眼睛。 此刻那双笑眼在她看来,透着一股邪气,那笑容背后不知道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卫风絮下意识止步保持距离,从一旁咖啡桌后绕过宋烟川,在宋烟川略显尴尬的注视下,绕到常坐的角落位子。 咖啡师在吧台里看到这一幕,悄声问宋烟川:“怎么这么防你,你抢她甜点了?” 宋烟川苦笑不语。 他倒希望是因为护食被提防,那还能送礼消除误会,现如今这般被动,做事束手束脚,还得等她拿到调查结果消除戒心才敢继续跟踪。 约莫下午2点,赵临满收到侦探社消息,叫上卫风絮一同离开了咖啡店。她们驱车去往侦探社与赵临满的侦探朋友见面。 这位侦探朋友名叫曲念,岳晨本地人,和赵临满是小学同学。 也许从小受到警察父亲的影响,曲念对刑侦充满幻想,可惜未能如愿考入警校,成为警察的梦因此碎了。不过她并没有完全放弃,曲线救国,成了一名侦探。 一见面,曲念热情招呼老朋友进屋。 “满满,你让我调查的这人骗你钱了?”曲念从一旁柜子里翻出调查报告,还没坐下,就忍不住问赵临满。 “啊?骗钱?怎么说?” 赵临满两眼瞪得溜圆,偷瞥一眼卫风絮,嘴惊得有些合不拢。 不知为何,卫风絮听到“骗钱”二字,反倒有些意料之中。 这似乎很好地解答了她心中对于宋烟川各种迷惑行为的疑问。 劝退竞争者,跟踪,讨好,问题多……原来是把她当猪养了,只等赢得她信任后杀猪! 在得知这个真相后,卫风絮长吐一口气,心中的担忧也随之消失了。 “嗨,原来是骗子啊,那他选错对象了。”卫风絮笑着对赵临满说道。 赵临满则接过曲念递过来的调查报告,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骗钱的把戏就那些,我应该不用提醒你们吧?如果他有任何怪异 行为,建议你们直接向警方举报,毕竟他刚经历过诈骗团伙案,现在是重点关注对象。”曲念好心告诫。 “他有案底?”卫风絮略感意外,嘴里忍不住嘀咕,转头看向赵临满手中的报告。 前半段基础信息跟宋烟川的应聘简历没什么两样。 宋烟川,男,27岁,平旸省朝晖市岳晨镇人…… 显而易见的信息被匆匆略过,一直到住址,卫风絮的视线才第一次停住。 ——幸和公寓小区5栋1单元1102室。 他原本就住在这里吗?所以关于他和卫风絮是邻居一事真的只是巧合? 心中稍微打消疑虑,视线继续下移,又略过了宋烟川失败的学业经历——高中辍学,后面的工作经历可谓异常丰富。 学历不高的他一路摸爬滚打,什么工作都干过,洗过盘子,修过车,当过保安,做过网店模特,送过外卖…… 那一长串工作经历都快把卫风絮看哭了,甚至想要不给他点甜头,打发他离开算了。 可当视线停在最后一项工作时,她立即打消这种想法,一丝恐惧自眼底浮现。 ——2年前加入江氏集团,成为江远的司机。 卫风絮和赵临满不约而同抬起头,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 “江氏集团……人真不能偷懒,背调太重要啦!”赵临满抿着唇,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看到赵临满懊悔的模样,曲念不禁取笑:“没有案底啦,别紧张,江氏集团已经被警方一锅端了,除了一名在逃通缉犯外,其余没坐牢,大抵是核心之外的人员。” 卫风絮很难不紧张,一边在报告上寻找,一边问曲念:“江远的司机能被排在核心成员之外吗?很难让人相信他没接触江远的诈骗业务吧!警察就这么放过他了?就算没染指,也有包庇罪吧!” 赵临满闻言亦是赞同地直点头。 曲念解释:“我向警方打听过,一来没有证据证明他涉嫌诈骗,二来考虑他为江远工作也就两年,江远对他信任度应该不高,所以只做了思想教育,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没留案底,只是短期内重点关注。” 赵临满一听更急了,“给江氏集团打工的就该全抓了,这么放出来不是害人嘛。” 曲念闻言忙开口纠正:“满满,这话太极端了,江氏集团规模那么大,被蒙在鼓里的打工人不在少数,一刀切对没做错事的人也不公平啊。” “唉,最近岳晨又出了失踪案,很难不让人往诈骗集团死灰复燃上想啊,说不定失踪的人就是被那些人蛊惑才跑外地去的呢?毕竟江氏集团在岳晨倒台了,换个地方发展也不是不可能嘛。” 赵临满越说越觉得像那么一回事。 曲念迟疑了,“失踪案的事还没有结果,究竟是不是死灰复燃还不好说,总之,你们多长个心眼,别听什么就信什么,有不知道的事,我可以帮忙调查。” 有曲念这个“测谎仪”,赵临满安心许多,连连向好友道谢。 离开侦探社,卫风絮一路心事重重,赵临满一边开车一边安慰:“你要担心被骗,干脆找个理由把他开除了。” 卫风絮眉头紧锁,轻轻摇头,声音瑟瑟发抖,“我不是怕他骗我钱,我是怕他想要我命。” 32. 充满欺骗的委托 接近一个月前,卫风絮收到一件委托,内容是江氏集团一名员工因交通意外身亡,没来得及交代公司重要资料放在哪里,想请她以通灵的方式询问出重要资料的放置地点。 该委托特别要求了通灵仪式进行地点,即江远在城外的别墅。 别墅位置又偏又远,卫风絮本不想去,无奈对方给的太多,还派了专车接送她往返。 她找人调查过,两日前江氏集团的确有一名员工死于交通意外,情况与委托描述相符,于是她便想着勉为其难大赚一笔。 开车来咖啡店接她的人就是后来被通缉的王闵。 卫风絮对这个人印象并不好,从见面起,王闵眼中满是露骨的打量,丝毫没有掩饰。 上车后,王闵总有意无意透过车内后视镜往卫风絮身上偷瞄。 “嘿嘿,卫大师,听说你通灵很厉害,什么难题都能解决,你一个刚出社会的女娃,天天跟鬼魂打交道,怕不怕呀?”王闵摆出一副怜香惜玉的模样。 卫风絮几欲作呕,往门边挪了挪,试图让驾驶座椅背挡住自己,强忍着恶心,冷冷回了声:“不做坏事的人自然不怕鬼。” 本是句讽刺对方的话,可王闵似乎根本没听出话中含义,又熟络地问:“卫大师,你通灵的时候能看到啥?鬼魂什么话都会跟你说吗?” 问这个问题时,车内后视镜中反射出的眼神无意识流露出些许胆怯。 只是一句话,让卫风絮脑子里一根弦霎时间绷紧。 有什么是灵媒不该看到,或不该听到的吗? 她长了个心眼,镇定自若地回答:“别把通灵吹得无所不能,所有灵媒的灵能都有局限性,有人能看到鬼魂,有人能听到鬼魂说话,我没那么大本事。” “那卫大师能干嘛?”王闵追问。 “我能穿越阴阳两界,将委托人想问的问题或想说的话带给死者,再将回答带回来。”卫风絮煞有介事地说明,末了还特意提醒一句,“这种通灵极耗心神,能带的话有限,委托人需有所取舍。” “呃……发电报吗?按字符收费……”王闵冷嗤一声。 说到底,他对灵媒能否找出老大想要的东西持怀疑态度,特别在看到卫风絮年轻漂亮的外表后,这种怀疑更甚。 在他眼中,卫风絮跟他是一路人,都靠骗人赚钱,只是卫风絮持证上岗,他们无证不能摆在台面上。 有区别吗?没有! 卫风絮没在意对方的冷嘲热讽,还面不改色地肯定了对方的说法。 “没错,明码标价,无论通灵结果如何,概不退款。” 随着她慢悠悠吐出这句话,王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黑,太黑了,他诈骗还要演,卫风絮是演都不演。 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哦,不,她还送了一场通灵表演。 敢情付那么多钱是买门票呢! 王闵心中不平衡,但一想到她等会儿表演翻车,解决不了老大的问题,老大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份不平衡的怨念就消散了。 他不介意今晚多一场交通意外。 留意到王闵时恨时喜的眼神,卫风絮脑中警铃大作。 车越驶越偏僻,最后停在一栋别墅前。 卫风絮下车后,一名自称管家的中年男子领着她进了别墅,很快就在会客厅里见到了这次的委托人——江氏集团老板江远。 江远长得慈眉善目,圆滚滚的身材配上一张笑脸,晃一眼,跟弥勒佛似的。 她听过不少江氏集团参与慈善募捐的事,再看江氏集团老板的长相,被王闵激起的戒心不由得减轻了几分。 江远客气招呼她坐下,又一脸情真意切地诉说了自己遇到的困难,她也就信了江远的鬼话。 按照惯例告知通灵规则后,江远命人送上了一块手表。 手表装在透明的证物袋中,表盘碎裂,表带缝隙中藏着血污。 “这就是那名意外死亡员工的遗物,唉,警察勘察现场时,将这表暂收为证物,后来判定事故为意外后,就作为遗物转交给家属了,为了这次通灵,我特地找人去求来一用,呵呵,有些脏,卫大师别介意啊。”江远细致解释。 “没关系。” 卫风絮嘴上说着体面话,心里却暗骂:知道脏,也不见你叫人先擦擦啊! 心中对江远的印象打了个折扣。 其实摸带血证物的事,她以前没少干,早就习惯了,倒也不觉膈应,强调过通灵注意事项后,拆开袋口,手指就摸了进去。 指尖碰触手表的一瞬间,意识回溯到遗物主人死亡前10分钟。 还未睁开眼,意识就被两股对抗的力拉扯着东倒西歪,这种令人晕眩的感觉她太熟悉,再与交通意外联系到一起,身处何地便不言而明了。 睁开眼,卫风絮正坐在疾驰车辆的后座,驾驶座上的男员工浑然不知车里多了一个人。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光灯照出前方道路情况,他们正疾驰在盘山公路上。 车里播放着动感十足的歌曲,开车的男员工嘴里跟着轻哼,脑袋随着歌曲左右摇摆。 卫风絮看了眼中控屏,此刻时间显示为凌晨3点13分。 江氏集团员工都这么卷? 她又往四周看了一圈,确定自己不是在货运大巴上,而且能保管公司重要资料的人,大概率是文员。 那么就奇怪了,一个文员为何半夜3点不睡觉,还孤身一人往山里跑? 很快,中控屏上的导航给了她答案。 开车男人的目的地是位于山上的一处度假山庄。 暂且没有更多信息,卫风絮往后一躺,默默等待着既定的死亡降临,届时,才能趁着男员工濒死询问关于重要资料的存放位置。 没过2分钟,情况陡然生变。 就在即将进入转角时,迎面出现一辆大型运输车。 这个时间点出现运输车原本没什么特别,可它不仅逆向行驶,还没开灯,等到进入小车的远光灯视野时,它陡然打开了远光灯。 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危险操作。 男员工猝不及防,被突然出现的运输车吓得不轻,又被远光灯晃得睁不开眼,焦急转动方向盘,试图往左避让。 这一避,小车在转弯处猛然撞向护栏,整个车翻下山崖。 撞击与翻滚差点要了卫风絮半条命,当车因山崖上的树而卡住时,她感觉浑身骨头都碎了似的,头晕眼花了好一会儿。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和血腥味,车体明显变形,车窗全部碎裂,车内遍布着凌乱的血迹。 卫风絮不停告诉自己:“这只是4D电影,所有的感觉都是假的。” 或许是心理暗示起效,她总算恢复了行动力,从后座脚坑里爬起身,检查驾驶座,只见驾驶座和副驾座上的安全气囊均已弹出,而男员工正头破血流地趴在安全气囊上,似乎失去了意识。 卫风絮伸手想拍拍他的脸,一如既往触碰不到,只能改用喊的。 “喂,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时间还没到,你别就这么晕到死啊,那我不白跑一趟吗?” 无情的絮叨在车里回响,卫风絮此刻只想完成委托。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呼喊,趴在安全气囊上的男员工睫毛微颤,动了动手指,缓缓醒转。 “喂,朋友,能看见我吗?”卫风絮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指。 “救……救救……救我……”男员工奄奄一息。 卫风絮又往前挤了挤,才发现从窗外插进车里的树枝斜刺入男员工身体,大量鲜血正在出逃。 刺穿伤是否伤及内脏,卫风絮无法判断,但她知道,若不及时救治,失血一样能要了男人的命。 “朋友,你活不了了……”卫风絮看了一眼前方中控屏,熄灭破碎的屏幕已经无法给出准确时间,“还有几分钟你就要死了,是不是还有很重要的资料在你手里?你放哪儿了,能告诉我吗?” 听到卫风絮毫无人性的发言,男员工一阵咳嗽,挣扎着坐起身,以一种视死如归的眼神斜睨着卫风絮。 “是江、江远派你来杀我的?做梦,我死也不会让他如愿。” 男员工说着看向副驾,接着慌张翻找起什么东西。 “杀你?江远为什么要杀你?我是灵媒,跟你们之间的纠纷没有任何关系。你刚遭遇了交通意外,你会死在这场意外之中,而江远想拿回公司重要资料,我说这些你能明白吗?”卫风絮一口气概括完来龙去脉。 正在这时,车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呼喊声。 “嘿,车里的人,还活着吗?” 卫风絮和男员工皆是一惊。 “救救我,有人想杀我,我动不了了,请帮帮我。”男员工高声呼喊,眼里瞬间有了对活命的渴望。 卫风絮却是疑惑非常。 如果有人及时救援,男员工为何最后还是死了? 卫风絮缩回后座,从玻璃窗破洞中探出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影腰上绑着绳子,从护栏断裂处往下爬,手里还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看上去,似乎是那辆肇事运输车的车主。 “唉,他救不了你,我们别浪费时间了好吗?”卫风絮重新坐回后座,轻轻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肇事车主才是江远派来杀你的人?” 方才运输车出现的方式明显不对劲,再考虑到男员工对她的怀疑,一个糟糕的念头自然跃入脑海。 ——也许根本不是一场交通意外,而是一场谋杀。 她被江远骗了。 难怪王闵的试探那么奇怪,果然有些秘密,他们不希望她知道。 此刻,男员工受到伤势影响的智商终于上线,闭上嘴,警惕地从碎裂的后视镜中观察着车后来人。 他也终于意识到,莫名出现在他车里的女人很不正常。 与其说她是人,不如说她像鬼。 穿着古怪,不知何时上的车,还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你是死神吗?你是来接我的?我真的要死了吗?” 男员工小声开口,眼眶逐渐被泪水占据。 “唉……都说我是灵媒了……”卫风絮重重叹了口气,心口有些堵得慌,分不清是同情死者,还是厌烦于解释,“这些不重要,你手上到底有江远什么资料,他为什么要设计杀你?” “是江氏……” 话刚开了个头,男员工立马噤声。 原来肇事车主已经爬到了车尾,正拉着车门一点点往前挪,很快就到了驾驶座窗边。 他朝车里瞅了一眼,冷笑道:“小子,命挺大呀,还要我救你吗?” “救我……求你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男员工低声啜泣,直直坐在驾驶座上,眼睛往车内后视镜偷瞄。 车外发出一声爆笑,肇事车主讥讽道:“傻小子,谁让人选错了边,要与江总为敌呢?你也别怨我,我只是收钱办事,你手上的东西对江总威胁太大,留你不得。” 肇事车主以为男员工没搞清楚情况,竟还在向他求救,索性说出了真相。 毕竟,男员工马上就要成一具尸体了。 只有卫风絮知道,那句求救的话不是对肇事车主说的,男员工那双充满不甘的眼睛一直透过碎裂的镜子看向后座的她。 喉咙里好像堵着什么东西,卫风絮于心不忍,挪开了视线,艰难道了声歉:“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余光瞥见镜中那双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 车外的肇事车主举起手里四四方方的东西,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扑面而来。 原来他手里拿的是油桶,此刻正往小车周围泼汽油,接下来他想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取件码7901……江氏集团总部一楼大厅快递柜……原本明天要交给阿金……可惜……可惜不能亲眼看到江远伏法……” 一阵阵低语从男员工嘴里传出,卫风絮急忙凑到他身侧才听清。 “阿金又是谁,要我帮忙转交吗?”卫风絮询问。 这时,车外泼撒汽油的肇事车主已经远离了小车,点燃一支烟,猛地吸了一口,烟头微弱的火光陡然变亮。黑暗中,那个小光点沿着抛物线朝小车飞来,在接触车体的瞬间,唤醒了更炙热的火光。 男员工没有慌乱叫喊,憋着一口气,咬牙留下最后一句遗言。 “大师……江氏集团的犯罪证据,一定要交给警方!特别是里面的U盘,一定可以扳倒江远,求你了,帮帮我……” 火焰迅速包裹车身,从车外蔓延进车内,痛苦的哀嚎声不绝于耳,卫风絮抱着头,闭上眼,蜷缩在后座脚坑里,试图靠分散注意力摆脱灼烧。 车外传来肇事车主惊慌的报警声: “救命,盘山公路上有辆车冲出跑道,掉山崖下烧起来了……” 仿佛作为回应,“嘭”的一声巨响,车在熊熊烈火中发生了爆炸。 33. 防人之心不可无 思绪从难以淡忘的回忆中抽回,卫风絮还能回想起被火烤熟的滋味。 她抹了一把脸,揉了揉额角,转头看向因她一句话而呆若木鸡的赵临满。 “要你命?是什么夸张修辞手法吗?”赵临满试图从她表情中找出玩笑的成分,很可惜,映入眼帘的只有她越发苍白的脸。 卫风絮在副驾坐直身子,郑重其事地开口说道:“抱歉,其实有件事我怕你担心,一直没敢跟你说。” “什么事?”赵临满脑中满是令人担忧的想象。 “雇保镖不全是担心碰上刑事案件,还因为前段时间我真惹上了麻烦。”卫风絮坦白。 赵临满心头一紧,焦急追问:“到底咋啦?” “还记得一个月前江氏集团找我通灵那件事吗?”卫风絮反问。 赵临满心急道:“嗯,记得啊,当时你不是帮他们找到东西了嘛。可后来你就打死不跟江氏集团合作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江氏集团水很深。” 卫风絮点头,“确实深,当初委托中说的交通意外根本就是谋杀。” “什么?那你怎么不找……”话说了半截,赵临满突然顿住,“警察”二字最终被她咽了回去。 她知道因为前男友的事,卫风絮对于警察一直很抵触,平时尽可能减少与警察的接触,所以就算真遇上事,卫风絮肯定优先思考报警以外的解决办法。 卫风絮知道她想说什么,也明白她的体恤,用令人安心的语调详细说明了当时的情况。 回溯到死亡现场的卫风絮得知了委托背后的真相,等脱离回溯,她没有告诉江远实情,而是让江远带她去了江氏集团总部。 她装模作样地在总部里四处抚摸感受,说是只从男员工口中得到了“集团总部”这个答案,至于具体位置,她需要寻找男员工残存于此的气息。 开始,她给出不少错误答案,逐渐让江远及其手下对她的能力产生质疑。 等到这种质疑逐渐演变为对她表演的忽视与不耐烦,她知道时机到了。 接着她走向了正确的藏匿处,此时江远已经没兴趣让人抢在她前面查看了。江远面露不悦,低声与王闵说着什么,趁二人不注意,她用男员工给的取件码悄然打开了快递柜,迅速将躺在柜子里的U盘藏入袖中,随后不动声色地拿出一叠纸质文件。 “咳,这些纸是贵司的重要资料吗?” 卫风絮两指捏着那叠纸,拎起朝江远抖了两下,眼看王闵朝她跑来,故意动作缓慢地准备翻看文件。 在她翻开前,王闵已经一脸凶相到了她面前,粗鲁地一把抢了过去。 王闵转身背对她,粗略翻了几页,随即冲正往快递柜方向走的江远点了点头。 等他再转身面对卫风絮时,脸上已经挂上了虚伪的笑容。 “卫大师果然名不虚传,我们这么多人都没找到的东西,你三两下就找到了。”王闵嘴里一顿彩虹屁。 “哎呀,小意思,只怪死亡间隔有点久,残留的气息也淡了,所以才找了这么久。” 卫风絮故意装出一副为挽回尊严找补的模样。 江远上前又是一顿夸,注意力却全程转移至到手的资料上,很快就吩咐王闵送卫风絮回家。 卫风絮自然也不想久留,赶紧顺着梯子往下爬,故作镇定地离开了江远的别墅。 一路上,满脸狡黠的王闵旁敲侧击,十分好奇卫风絮究竟是怎么找到东西的,更让他在意的是卫风絮的通灵能力。 “卫大师,你见到那名员工的样子了吗?听说见鬼都是见到他们死时的样子啊。” “我只能感觉周围有异样气息,就像某种磁场,你懂吧?” “哦哦,那他都跟你说了啥呀?” “集团总部,0311,没了。” “哦,难怪你一会儿带我们去3楼找,一会儿又去数档案室的柜子……” “没办法,能获取的信息有限,我只能依靠那人残留的气息寻找他去过哪些地方,大量耗费心神,唉,做你们这单生意可不容易!” “是是是,事情能顺利办成,江总必有重谢。” “唉,头疼得厉害,我先睡会儿,到咖啡店了再叫我。” 卫风絮强忍着心中不安与厌恶应付着王闵的试探,为了结束这场对话,她宁愿闭眼装睡,面对一遍又一遍被拖入燃烧爆炸的车里的痛苦,也不想与王闵继续交谈。 毕竟,说的越多,越有露馅儿的风险。 回到咖啡店后,顾不上同赵临满解释,她从吧台顺走一袋砂糖,一边往外走,一边拆开往嘴里倒,最后含着一嘴砂糖离开了咖啡店。 她并没有回家,而是就近找了个快递站点,以男员工的名义给警方发了份快递,而快递的物品就是一直藏在袖子里的U盘。 此后,卫风絮一直担惊受怕,同时也期待着男员工说的话能成真。 这一等,就等到了半个月后,新闻里终于出现了江氏集团犯罪链条被彻底摧毁的消息。 听过卫风絮的叙述后,赵临满脸上既有崇拜,又有后怕。 “天啊,所以算是你暗中协助警方捣毁了江氏这个犯罪集团!这种事你居然一直瞒着我,万一你拿走U盘的事被发现怎么办,你没想过这种风险吗?” 卫风絮轻拍她肩膀以示安慰,“就是想过,所以不想把你也卷进来。” “满姐我也不是怕事的人好吧!”赵临满不悦,抖了抖肩膀,甩开卫风絮的手。 卫风絮忍俊不禁,随即又叹了口气,“听到江远被捕时,我以为事情终于结束了,都过这么久了,王闵应该也想不到我在背后做过手脚,谁知道又冒出来个宋烟川!” “你担心他知道是你把证据交给了警方,才导致江氏集团被一锅端,专程来找你复仇?”赵临满问。 卫风絮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不确定,但有这种可能性啊,不然他为什么要吓走其他面试者,后来又总是开车跟踪我,还有,他凭什么……” 话没说完,卫风絮突然收声。 她本想说宋烟川凭什么住在她隔壁,可想到曲念调查报告中的住址,这句话说出来就显得太敏感了。 宋烟川本就是岳晨人,谁先住进幸和公寓小区还真不好说。 她一停顿,赵临满又急了。 “凭什么什么啊?” 卫风絮当即改口:“他凭什么报价那么低。” 赵临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确实挺奇怪,但细想一下好像又都说得通。” “哪里通了?”卫风絮不服。 “要说他吓走面试者,也许就是恶性竞争上岗,你瞧瞧他以前干的活,能找份工作不容易,随便来个人就能 把他刷下去。” 赵临满说得有理有据,连卫风絮都不得不承认有道理。 “那工作到手了,为啥还要跟踪老板?”卫风絮换了个切入点。 赵临满不以为然,“也许单纯想尽保镖的义务,保护雇主?” 卫风絮想反驳,一时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听上去似乎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低薪要求呢?”卫风絮双手交叉抱臂,不满地撅起嘴来。 “知道自己缺乏核心竞争力?”赵临满脑洞大开。 这下卫风絮彻底败了,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干脆摆烂闭眼放弃抵抗了。 “哈哈哈,别气。”赵临满急忙笑着劝说,“炒了宋烟川不就好了?” 卫风絮闻言睁开眼,面上却未露半点喜悦,惆怅地回道:“我怕把他逼急了,他直接不演了,一刀把我嘎了怎么办?” “那我帮你去警局举报他?”赵临满再次提出建议。 卫风絮想了想,终是摇头否决:“没证据证明他想害我怎么办?” 一来二去,赵临满也犯愁了,“赶走也不行,举报也不行,难道要一直留给他不成?你能睡安稳吗?” “睡不了一点……”卫风絮瘫倒在座椅上,沉默片刻,心中有了主意,当即振作起精神,“两个办法结合一下也行,我不能开除他,但可以想办法逼他自己走嘛。敌在明,我在暗,只要等他露出狐狸尾巴,不就有证据举报他了嘛。” “唉,希望只是你想多了吧,白天你来咖啡店还好,晚上你一个人,我总有点放心不下,要不然……” 眼看赵临满又要开口邀她同住,卫风絮赶紧打断:“没事,我准备再雇个保镖专门防宋烟川。” 赵临满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卫风絮,皮笑肉不笑地称赞:“哇,你可真是个天才……” 嘴上虽嫌弃卫风絮套娃一般的安排,但要说找人保护卫风絮,赵临满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 就算最后的结果是卫风絮多虑了,除了多浪费点钱,似乎也没什么坏处。 “要我帮你张罗招聘面试吗?”赵临满问。 卫风絮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摇头道:“不用,我可不想再给宋烟川从中作梗的机会,我心中已经有人选了。” 一回到咖啡店,就看到宋烟川在卖力干活,他努力装出一副不在意卫风絮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的模样,直到卫风絮冲他招手,才笑盈盈走到卫风絮面前。 “卫大师,有何吩咐?” 宋烟川估摸着卫风絮已经从侦探口中得知他为江远做过事,所以态度有了改变。 卫风絮强装镇定,努力将状态调整回发现宋烟川骚操作前,“小宋保镖,我觉得我们科学通灵派的职能应该进行一次合理调整。” 宋烟川心中一动:小骗子一听我是江远的人就不装了?什么职能?你不会除了通灵还有其他什么特殊业务吧? 心里这么想,他面上却是顺从,“怎么调整?都听卫大师的。” “这个调整吧,肯定得慎重,不能太草率,只能慢慢来,在调整结束前,我会暂停委托受理,所以保镖暂时用不上了。”卫风絮摸着下巴一脸思索状,“这样吧,你先放个长假,工资我照发,等调整结束后再通知你上班。” 宋烟川:“?” 你这不是调整,是优化! 34. 无良资本家(1) 想要远离的意图太过明显,宋烟川自然是不会点头的。 “那不行,拿钱不干活这种缺德事我干不了,要是传出去,以后我还怎么找工作。”宋烟川据理力争。 卫风絮嘴角带笑,眼里藏刀,心里在咆哮:“正常人谁不想拿钱不干活啊!” 稍稍加固心理防线,卫风絮放弃了没那么容易走通的路,变换策略道:“你看,最近我心态不好,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接委托,保镖不做事,我心里也不舒服。” 宋烟川耐心听着她胡言乱语,暗自腹诽:“刚让我拿钱休长假怎么没听你说不舒服……” 浑然不觉自己话中矛盾的卫风絮还在自说自话。 “一直让你在咖啡店帮忙算啥事啊,这咖啡店也不是我的,所以我想啊,得给你找点正经事干。” 说完,卫风絮以一种“看我多体恤员工”的表情望向宋烟川。 宋烟川心知绝无好事,面上仍表现配合,故作期待地笑问:“卫大师准备给我安排什么正经事呢?” 卫风絮眼珠滴溜一转,整人的坏点子顿时涌上心头,“我觉得吧,要调整心态,首先得先改善环境。” 宋烟川安静听着,暗自揣测她能抛出什么难题,做好了随机应变的心理准备。 “你去把我住的地方打扫一遍,完了采购点物资,等下我列个清单。”卫风絮轻描淡写地交代,说完就去吧台找赵临满拿了纸笔,当真编写起采购清单。 宋烟川:“……?” 有那么一瞬间,宋烟川不由自主怀疑起自己应聘的到底是不是保镖。 谁家保镖还负责打扫和采购啊? 不是,这对吗? 片刻后,卫风絮将写有房门密码和采购明细的便签纸递到了他面前,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透着真诚,没有半点玩笑成分。 霎时间,宋烟川懂了。 卫风絮显然没有解除对他的戒心,也许对他的身份仍有怀疑,所以变着法地想赶他走。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就此让卫风絮如愿,绝无可能! 宋烟川面带笑容接过便签,胸中燃烧起熊熊胜负欲——自他走上刑警岗位的那天起,还没输给过谁。 “卫大师准备什么时候验收呢?” 宋烟川一秒切换到家政服务模式,微笑着露出八颗牙齿。 他就这么接下活,没有半句怨言,属实在卫风絮意料之外。 好小子,挺能忍啊! 卫风絮藏起心中不悦,和颜悦色地回答:“晚上8点吧,我吃完晚饭回去,你慢慢来,不着急,但要做到又快又好。” “嗯……” 宋烟川懒得吐槽,收拾收拾东西,就离开了咖啡店。 等到宋烟川走远,赵临满一脸不理解地走到卫风絮身边,和她并排站在一起瞭望店外。 “你想用调岗的方式逼他辞职,也不用让他去打扫你那屋吧,你确定不会引狼入室吗?”赵临满小声提醒。 “我故意的。”卫风絮平静回答,“如果是我想多了,这么离谱的工作内容迟早能逼退他;如果不是我想多了,那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猜他会不会做手脚呢?” 赵临满捂嘴惊讶:“你是想钓鱼执法啊!” 卫风絮扭头露出一脸坏笑,“嘿嘿,兵不厌诈。” 虽然她不懂拳脚,没法正面硬刚宋烟川,但她略懂无良资本家的剥削。 要劝退一个人,她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当晚咖啡店结束营业,卫风絮和赵临满请曲念吃了顿饭,酒足饭饱后,曲念随卫风絮一道返回幸和公寓小区。 钓鱼执法,鱼到位了,怎么能少了执法者呢? 曲念就是卫风絮为宋烟川劳动成果准备的验收官。 开门进屋时,宋烟川还没离开,听到开门声,从厨房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向卫风絮打招呼。 此时的宋烟川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袖短裤,外面套着一件不合身的围裙,鸡窝头比平时更凌乱,一身被花衬衫藏起的肌肉也大方展示了出来。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有些诧异地看向卫风絮身后的陌生女人。 卫风絮笑容自然地介绍:“曲念,我朋友,顺道来看看我住的地方。” 当着宋烟川的面,她当然不能直说曲念是来帮她调查屋子有没有被做手脚的,万一没查出东西,反倒落人口实。这种给敌人递刀的事,她肯定不能干。 “房间打扫完了,你要的东西也放冰箱了,如果还有哪里没做好,随时告诉我。”宋烟川柔声交代。 向二人道别后,宋烟川毫无怨言地离开1101,返回隔壁自己房间。 卑微,这个词在宋烟川离开关门时,猛然跃进卫风絮脑海。 有那么一刻,卫风絮有种当了霸凌者的愧疚感,身后曲念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 “他以前可能真就只是个什么核心业务都没参与的小司机。”曲念苦笑着开口,有些后悔暴露别人不堪的过往。 卫风絮甩了甩头,扔掉多余的同理心,“万一都是他装的呢?” “嗯,凡事都讲证据嘛,我先帮你查查。” 曲念认同地点了点头,往屋里走了几步,放下背包,拿出一堆专业仪器,在卫风絮的协助下,将屋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大约一小时后,曲念无奈地朝卫风絮摇了摇头,“没有窃听设备,没有针孔摄像头,门锁也没有异常,你这屋子是安全的,应该真的是你想多了。” “哦,辛苦了,今天调查的费用我等下微信转你。” “嗐,小事!” 曲念收拾好专业设备,卫风絮送她出了小区。 再回到屋里,在人前没表现出现的失望弥漫在空气中。 卫风絮看着被打扫得焕然一新的房间,对自我的怀疑更深了,也许是她对“江氏集团”四个字太敏感。 跟踪也好,劝退面试者也罢,说不定就像赵临满说的那样,不过是各有缘由的巧合? 一时没法说服自己,带着满脑子凌乱的思绪,踱步到冰箱前,一开门,原本已经被吃空的冰箱又变得满满当当。不过不全是她清单上的蛋糕、饮料和冰淇淋,还有果蔬肉蛋。 卫风絮转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干果盒,里面还装着满满当当的糖果,忍不住嘀咕: “到底是想养肥我,还是毒死我?” 一时间,她甚至产生了抽样送检验毒的想法。 “应该不能吧……中毒太容易被发现了啊……要报仇应该也没这么傻吧……” 这边屋子里的人一头雾水,另一边屋子里的人却是一肚子怨言。 刚回到房间的宋烟川,一把扯掉套在脖子上的围裙,用力往地上一扔,拿起手机就给蒋鸿光打去电话,张嘴直吐苦水。 宋烟川:“老蒋,你到底安排的什么背景资料?” 蒋鸿光:“不就你混进江氏集团时那套嘛,社会关系简单,文化程度低,挣扎在社会底 层,除了本地户口,其余全是编的,哦,顶多加了一条你给江远当过司机。怎么,没收获好感?” 宋烟川:“呵,好感,她现在纯针对!” 蒋鸿光:“没道理啊,你还做啥让她起疑的事了吗?” 宋烟川:“她去查过监控,又认得我的车,也许会发现我跟踪她。” 蒋鸿光:“怎么这么不小心!” 宋烟川:“谁叫童孟袁那个白痴捣乱,跟踪人一秒被发现,我算是池鱼之殃,没查到他,反倒查我头上来了。” 蒋鸿光:“你是保镖,跟踪可以解释为保护嘛。” 宋烟川:“卫风絮向来戒心重,不过问都不问铁了心想逼我走也有些奇怪,你说会不会王闵已经联系上她,跟她说了点什么?” 蒋鸿光:“你警员身份还没恢复,王闵能知道啥呀?” 宋烟川:“我也搞不清楚了,我现在跟贤妻良母一样在她家打工,你还不许我申请监听监控!” 蒋鸿光:“呵呵……不合规矩嘛。” 宋烟川:“你到底想不想抓王闵,想不想揪出卫风絮的狐狸尾巴?” 蒋鸿光:“再忍忍,过段时间我让你归队。” 宋烟川:“你在说什么呢?卫风絮不查了?” 蒋鸿光:“咳,下次我让女警员去,也许她戒心就没那么重了。” 宋烟川:“那我苦不白吃了?不行,想赶走我,没门儿!” 蒋鸿光:“哎呀,你这倔脾气……” 不等对面说完,宋烟川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随意往沙发上一扔,转身进了浴室。 此刻他心里燃烧起与卫风絮一决胜负的熊熊烈火。 翌日清晨,天刚亮,宋烟川提着新鲜出炉的生煎包和豆浆出现在1101房门前,按响了门铃。 很快,门开了,穿着睡衣的卫风絮站在门口,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握着菜刀,眼神有些涣散,眼下露出浓厚的疲倦。 “你不是知道密码么,怎么才来。” 卫风絮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看上去好像熬了个通宵,脑子也不太清醒。 “啊?总不能比早餐店开门还早吧?”宋烟川疑惑地举起手里的早餐。 卫风絮忽然意识到什么,涣散的眼神终于聚焦,扭头看了看手机,又瞅了瞅刀,两手瞬间背到身后,尴尬地笑了一声。 “呵呵,没事,我刚起床拿刀切菜。” 卫风絮胡诌一句,随即让出过道,招呼宋烟川进了门。 宋烟川进了厨房,发现还和昨晚走时一样,哪有什么切菜做饭的痕迹。 那她拿菜刀干嘛? 宋烟川疑惑地往外偷瞄,只见卫风絮呵欠连天地带着手机和菜刀进了卧室,“咔哒”一声上了锁。 这叫刚起床?这是一夜未睡吧! 看不懂剧情的宋烟川将早餐装到碗碟里,放到外面餐桌上,又冲着紧闭的卧室门问了一声:“卫大师,还吃早饭吗?” “吃!” 一声肯定的话传出,十分钟后,卫风絮换了一身休闲服回到客厅,大概因梳洗了一番,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来到餐桌前时,早餐已经摆放好,除了从店里买来的生煎包和豆浆外,宋烟川还给她煎了个荷包蛋。 卫风絮拿起筷子坐下,一脸友善地开口道:“小宋保镖,坐下一起吃吧。” 正准备起身离开的宋烟川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危机感,不动声色地点头应了声:“好。” 35. 无良资本家(2) 精心安排的钓鱼执法未能奏效,送上门的机会宋烟川恁是没用,害卫风絮整晚怀疑自我。 越想越睡不着,她这脑瓜灵机一动,一个被她忽视的可能性陡然跃上心头。 为了引宋烟川动手脚,她将房门密码告诉了宋烟川,可既然已经知道房门密码了,还用得着费劲偷装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吗? 夜里趁她睡着,悄悄潜入房中,杀掉她,再伪装成自杀,不是更简单吗? 产生这种想法的瞬间,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爬满手臂。 于是,卫风絮整晚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手举起手机对准大门方向,一手紧握菜刀,既能留下罪证,又能反击。 只可惜,她坐到天亮,门也没开过。就在她精神恍惚时,门铃被人按响。 当看到宋烟川拎着早餐袋站在门外时,卫风絮杀人的心都有了。 躲回卧室平复好心情,卫风絮意识到钓鱼执法的行动草率了,实际上关于宋烟川为江氏集团报仇这件事不过是她的猜测,也许真实情况与她想的根本不一样。 或许,她该想办法探探宋烟川的口风。 借着宋烟川主动送上门的机会,走出卧室的卫风絮招呼宋烟川坐下一起用餐,并旁敲侧击地打探起有关宋烟川与江氏集团的关系。 卫风絮左手悄悄在桌下打开手机录音,若无其事地将手机屏幕朝下倒扣在餐桌上,右手持筷夹起一个生煎包,淡然开口:“小宋保镖来我这儿应聘前,还在哪里工作过呢?” 知道卫风絮查过自己的宋烟川自然不敢隐瞒,他故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呵,还在江氏集团工作过。” “哦?做什么工作呢?”卫风絮顺势问。 “司机。”宋烟川答得不紧不慢。 卫风絮本想问他给谁开车,可这问题似乎会暴露她的意图,便紧急刹了车,改口打探:“你说的江氏集团是前段时间上新闻的那个吗?” “嗯。”宋烟川有意回答简短。 卫风絮装出一脸惊诧的表情,“你知道他们在做坏事才赶紧离职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宋烟川不由自主揣度起卫风絮的意图。这明显是在打探,而他的回答大概率会影响卫风絮对他身份的判断。 战术性喝了一口豆浆,争取了些许思索时间,他才慎重地回答:“当时有点风声,据说警察拿到些东西,我跟闵哥提前离开了江氏集团。” 当听到“警察”“东西”“提前离开”这三个关键词时,卫风絮心猛烈撞击着胸腔,一下比一下更重。她用生煎包堵住了因惊吓而微张的嘴,努力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闵哥?你是说王闵?” 卫风絮下意识瞥了眼手机,将豆浆碗往前挪了挪,避免手机暴露在宋烟川视野中。 听到卫风絮轻松识别出他话中所指的人名,宋烟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抬眼打探:“对,你知道闵哥?” 见对方丝毫没有隐藏与江氏集团亲密关系的打算,卫风絮一颗心悬到了半空中。 脑海中响起一句话——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怎么回事?晚上没动手,现在准备动手了? 卫风絮吓得赶紧投诚,“我们熟着呢!我不还帮了江总大忙嘛,你不知道吗?” 宋烟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一下,语气平淡地接话:“确实有听说过,后来江氏集团出事,不知闵哥有没有找卫大师帮忙?” 卫风絮的笑容已经僵在脸上,正努力用咀嚼放松肌肉,让表情看上去没那么糟糕。 她越听越糊涂了,江氏集团内部到底是怎么评价她的?莫非真没人怀疑帮助警方捣毁江氏集团的人是她? 难道宋烟川是觉得王闵会找她帮忙,才有意接近她? “王闵现在被通缉,找我帮忙不纯害我吗?嘿嘿,这么不仗义的事,你们江氏集团的人应该干不出来吧。” 卫风絮嘴上说笑,心里直念叨:宋烟川这尊大佛决计不能留了。 宋烟川点头称是,心知卫风絮不会再透露更多了。 一顿早餐吃得尔虞我诈,足足吃了四十分钟。等桌上的食物一点不剩后,卫风絮让宋烟川留下收拾残局,自己则以楼下消食为由出了门。 她一路不时回头确认宋烟川没跟来,小跑着出了小区,在门前打了辆车,直奔曲念的侦探社。 蹲在门外等了大半个小时,曲念才踏着轻快的脚步来上班,一出电梯口就看到了失魂落魄的卫风絮。 “蹲这儿干嘛,咋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曲念一边开门一边打趣。 卫风絮推着她进了门,当即拿出手机,急声询问:“这录音能不能作为举报宋烟川的证据?” 曲念接过手机,点了屏幕中的播放键,清晨卫风絮与宋烟川的对话徐徐传出。 在卫风絮焦急的目光注视下,曲念完整地听完整段对话,随即目瞪口呆地问她:“妹子,你帮江远什么忙了?” 卫风絮一愣,随即意识到,为套宋烟川的话,她把自己也套进去了。 要是以这为证据举报宋烟川,估计不止宋烟川会被抓去问话,她也一样。 针对录音内容简单解释一番,卫风絮无功而返,拖着颓丧的步伐,没有返回住处,而是去了“满满一杯”咖啡店。 进店时,欧杨雪和宋烟川已经坐在店里,看见她进门,不约而同朝她招手。 卫风絮瞥了一眼宋烟川,强振作起精神,从容不迫地走过去。 欧杨雪一边招呼卫风絮坐下,一边笑着解释:“周末没课,顺道来偶遇卫大师,还想问问卫大师什么时候重新开始受理委托?” 又是个闲不住的主。 卫风絮看着那张天真无忧的脸,内心一阵唏嘘,要是没发现宋烟川跟踪一事,估计现在她已经恢复正常工作了。 “先缓缓吧,最近感知有些迟钝。”卫风絮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 欧杨雪暖心安慰:“是不是被童孟袁那件事影响了?唉,谁知道他人品那么差呢,好在现在真相大白了,我有在网上帮你骂他哟,卫大师别太在意。” “嗯,谢谢。”卫风絮一脸苦笑,忽然肚子里又生出个坏点子,便强装一副无奈的样子,“最近委托暂停,你们的工作得相应调整。” “怎么调?”欧杨雪规矩坐好,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卫风絮慢悠悠道:“最近几天,我重心应该会放到原画接单上,助理工作维持不变,保镖工作暂停,小宋保镖负责我安排的其他工作,有 问题吗?” “我ok!”欧杨雪举手应答。 宋烟川抬手挡着嘴,把所有难过的记忆回想了一遍,才忍住没笑出声。 针对能再明显些吗?这不就调整了他一个人的工作吗? 即便明知如此,他还是强装无事摇了摇头,欣然道:“我也没问题。” 卫风絮闻言咬了咬嘴唇,一声“啧”差点脱口而出,被她强势压了下来,接着换了个姿势继续刁难。 “不过,相比通灵委托,收入会大减,所以我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捏了捏眉心,重重叹了口气才道,“你俩加起来降薪2千。” “啊?降这么多啊……”欧杨雪转头与宋烟川对视,眼中萌生退意。 宋烟川微笑安慰:“原画的事你又不懂,卫大师肯定得自己沟通,相比应付委托人,你工作量肯定减少,一人降1千,我比你吃亏。” “不不不,小雪降1块,你降1999,有意见吗?”卫风絮忙纠正。 “我ok!”欧杨雪当即举手。 这次宋烟川有些绷不住了,咬着牙,强忍住骂人的冲动,“请问,降薪的标准是什么?” 卫风絮耸耸肩,理直气壮回答:“她是大学生,你让让她。” 欧杨雪先是错愕,随即冲宋烟川点点头。 宋烟川的无语震耳欲聋。 在针对这条赛道上,卫风絮没有演技,全是感情。 “如果你实在无法接受,我可以通过人脉,把你介绍给别人当保镖。”卫风絮用一种善解人意的口吻劝说。 宋烟川回以微笑,语气极尽谄媚,“怎么可能为谁工作都一样呢?我接受,任卫大师差遣。” 一心想逼退宋烟川的卫风絮沉默了。 欧杨雪抿着唇,人中不禁拉长,视线在卫风絮与宋烟川之间来回扫,笑而不语。 卫风絮与宋烟川之间隐隐迸射出火花,暗处刀光剑影,明面一团和气。这一切落入欧杨雪眼中,则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当卫风絮因落败而报复性使唤宋烟川去买奶茶和蛋糕时,欧杨雪追着他出了咖啡店。 “嘻嘻,怎么回事,你不会跟卫大师表白被拒了吧?”欧杨雪八卦之魂在燃烧。 连欧杨雪都看出卫风絮的针对性了,宋烟川无奈一笑。真正的原因他没法解释,只能顺着欧杨雪的话敷衍道:“没有,可能跟你一样,发现我心思不单纯。” 他这句话不完全是胡说,只是在欧杨雪听来,意思不一样罢了。 “卫大师这表现,有点拒绝的意思,估计还不确定你是不是有这方面的想法,所以借工作劝退你。”欧杨雪摆出专家的姿态,头头是道地分析。 “那我该怎么办?”宋烟川问。 虽然问题不是欧杨雪想的那样,但他觉得不妨参考不同意见,万一能解决现在的危机呢,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欧杨雪胸有成竹道:“放心,以我谈了999场恋爱的经验,追人不是手拿把掐?” 宋烟川心中狐疑,“你哪儿谈这么多场恋爱,学校和父母都不管吗?” 欧杨雪轻咳一声,“游戏经验,他们管不着。” 宋烟川估摸着这匹马应该是救不活了。 36. 无良资本家(3) 支走宋烟川,卫风絮趴在桌上连连叹气,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手段撕掉宋烟川这块狗皮膏药且不伤自身。 赵临满笑着走过来,半安慰半调侃:“钓鱼不成功就这么丧?不至于吧,没成功该安心才对,至少说明跟你想的不一样,不是吗?哎呀,别那么杞人忧天,之前我对他也挺有成见,后来看他干活挺任劳任怨的,说不定没你想那么糟。” 卫风絮抬头看一眼赵临满轻松的模样,心里有苦难言。 大概率昨晚钓鱼执法失败的事传到赵临满耳朵里了,至于消息来源,铁定是曲念,不过今早的消息还没同步,所以赵临满才那么乐观。 一时间,卫风絮都不好意思击碎这份乐观了。 “就算没我想的那么糟,宋烟川这个麻烦也不能留,可是调岗减薪都对他没用。”卫风絮说着又趴回桌子上,头一下接着一下磕在手背上。 赵临满闻言笑不出来了,皱着眉头琢磨,“这都没说走?奇怪……他留下的目的是什么?” “他好像觉得王闵会向我求助。”卫风絮埋头低语。 “王闵是谁?” 名字耳熟,但赵临满一时想不起来。 卫风絮耐心提醒:“江远手下,当初接我去别墅那个,现在正被通缉。” “啊!”赵临满恍然大悟,随即捏了把冷汗,“王闵不找你麻烦就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找你帮忙……” “不知道,宋烟川似乎是这么理解的,可能我偷拿证据的事没被发现?”卫风絮坐起身,单手支颐,满眼困惑。 赵临满同样疑惑,“他找王闵又想干嘛?” 卫风絮绞尽脑汁揣测道:“会不会想跟王闵东山再起?唉,服了,我还没法举报他……” 见卫风絮愁容满面,赵临满稍加思索,忽然灵光一闪,拍着桌子提议:“找人吓退他们不就好了。” “怎么吓?”卫风絮一脸认真注视着赵临满,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叶正呀!”赵临满忿忿不平道,“以前都你帮他,现在也该他回报了,不能光你吃亏吧。” 听到“叶正”两个字,卫风絮眼底翻腾起复杂的情绪,轻轻扯着嘴角苦笑,声音却极力伪装出轻松从容,“他……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有没有关系,这事他都得管啊,他可是警察,就算不找他帮忙,用一用他的身份吓退坏人总是可以的吧?”赵临满好言相劝。 对此,卫风絮态度很坚决,没有同意赵临满的建议。 “不用了,我之前不是说有新保镖人选嘛,到时候借他震慑一下意图接近我的不法分子就行。”她想了想安慰道。 “谁啊?”赵临满不禁好奇。 “齐昊。”卫风絮无奈吐出两个字。 赵临满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语调里藏着一分窃喜,“哦,你不是说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吗?怎么……” 在问题脱口而出前,卫风絮两指夹住了赵临满的两瓣唇,手动闭麦,低声警告:“禁止八卦,只是应急手段,谁让我在岳晨没其他认识的人了。” 赵临满挣脱卫风絮的手,一边揉着嘴,一边向卫风絮传递着“我懂”的眼神。 卫风絮长叹一口气:她绝对没懂! “我约了齐昊到店里来,到时候演一出我身边有人保护的戏,兴许能打消宋烟川关于王闵会来找我的想法。” “但愿不是送走狼又引来虎。”赵临满调侃。 卫风絮没怪她多想,找曾经的委托人帮忙确实是下下策,何况这人对她还有超越朋友的想法。她以前明确拒绝了,可对方似乎没有完全放下,听说她想找人帮忙,立马就答应了。 在感情上,她曾是个瞎子,所以现在的她并不想谈感情。 一想到带着不同目的的宋烟川和齐昊,卫风絮又忍不住长吁短叹。 当宋烟川和欧杨雪带着奶茶和蛋糕返回咖啡店时,齐昊已经坐到了卫风絮那桌左侧位子上,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欧杨雪怀揣着一颗八卦的心,立即冲到吧台,向赵临满打听卫风絮身边男人的身份。 “你还是问卫大师吧,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我可说不清。”赵临满窃笑。 正在这时,聊天中的卫风絮留意到回到店中的二人,挥了挥手,招呼二人过去。 欧杨雪推着满脸警惕的宋烟川到卫风絮右侧座位坐下,自己则坐到了对面。屁股还没坐稳,她就迫不及待打听:“卫大师,这位是?” “齐昊,我朋友,拳击教练,以前还是我的委托人。” 卫风絮如实回答,重音放在了“拳击”二字上,说话时下意识看向宋烟川。 不知是觉察到她的视线,还是被她的话吸引,宋烟川忽然转头,视线意外与她撞击,可投向她的目光透着质疑,脸上表情又似笑非笑,叫她一阵胆寒。 宋烟川未出声,一旁的欧杨雪抢先提问:“朋友?卫大师鲜少与委托人联系,你们怎么成朋友的呀?” 这题齐昊会,便想着替卫风絮解围。 “哦,现在联系委托人的活都交给你了吧?”齐昊瞬间反客为主起来,“我认识小卫的时候,她还没雇用员工,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委托结束后,我们也有联系,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欧杨雪顿时语塞,心觉不妙,看向宋烟川的眼神略带担忧。 她忘了自己成为卫风絮助理的时间不过比宋烟川早了一周多,对卫风絮关系圈的了解其实也很浅,不由得沮丧起来。 此刻宋烟川根本没接收到欧杨雪担忧的信号,齐昊的话落入他耳中,他只觉得格外刺耳。 小卫?朋友? 心里不禁冷笑,宋烟川不由自主地挑起刺来。 “我们卫大师在岳晨就只有赵老板一个朋友,不知道齐先生又算哪门子朋友,怎么从没听卫大师提起过呢?”宋烟川锐利的眼神焊死在齐昊脸上。 一旁的卫风絮悄悄背过身,手指狠狠敲打在唇上,心中追悔莫及。 难怪宋烟川刚才眼神质疑,原来还记得她曾说过的话,心中瞬间生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齐昊耳根微微变红,大脑自动将宋烟川的话归类为挑衅,嘴硬道:“是你对你老板的了解太少了吧!” 他有意在“老板”二字上加了重音,听得宋烟川额角突突直跳。 “呵,卫大师跟这位朋友关系不咋样呀,平时没听你提过,也不见你跟这位朋友走动。”宋烟川的目光掠过齐昊,扫向卫风絮。 那眼神透着一股怨气,盯得卫风絮心头一颤。 一瞬间,她竟有些心虚,可很快回过神,心道:“凭什么要我交代?没提过也是我的错?离谱!什么坏习惯,江远的手下怎么都这么霸道……” 卫风絮觉得不能让这三人再自由发挥下去,清了清嗓,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朋友也不是必须时刻放在嘴边和见面嘛,我们都比较佛系,走动也随缘,有时候忘了也很正常。” 此话一出,欧杨雪露出一副被说服后大彻大悟的表情。 齐昊虽觉得这话听上去有些离谱,但不好拆台,便附和点头称是。 宋烟川微微张着嘴,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这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一天一套,不带重样啊…… 他瞬间变脸,对齐昊莫名客气讨好起来,笑眯眯地解锁手机 ,打开微信名片,递到齐昊面前,“齐昊哥,加个好友呗,以后常联系。” 齐昊乐呵呵地拿出手机,“好说,都是朋友嘛。” 欧杨雪忍不住替宋烟川着急,奈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话她不好明说。 卫风絮心下骇然,一时摸不清宋烟川是何打算,假装不在意,重新找回节奏,慢悠悠地开始胡编:“齐昊最近才听说我在招保镖,这不巧了嘛,他专业对口,今天特意来问我这件事。” “对口在哪里啊……”宋烟川呢喃自语。 “啥?”卫风絮没听清。 宋烟川忙堆起一脸遗憾的笑,对齐昊说道:“齐昊哥,消息延迟太重了,招聘都结束了,卫大师现在也不需要保镖。” 齐昊一时没接话,眼睛偷偷往卫风絮方向瞟,唯恐说错话,便安静等待卫风絮回答。 卫风絮自然拦截话题,理直气壮道:“现在保镖职位不是空缺了嘛,他来的正巧。” 宋烟川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眼眶了,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望着卫风絮,实在忍不住喊冤:“不是,我降薪1999,从保镖调到杂役,就为了给他腾位子?” 欧杨雪瘪着嘴一脸同情,齐昊幸灾乐祸偷笑,卫风絮强撑着无良资本家的嘴脸。 “呃……这个嘛……”卫风絮也知道说不通,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掰,“账不能这么算,他免费,对,他免费当保镖,这我怎么拒绝?” 宋烟川和欧杨雪不约而同看向齐昊,眼神中满是不相信。 齐昊点头附和:“小卫帮过我,现在该换我帮她了。” “大哥,卫大师帮忙是收费的。”欧杨雪小声提醒。 齐昊丝毫不慌,望向卫风絮的眼神更是一片深情,“朋友之间谈钱多伤感情。” 听他这么说,欧杨雪的表情更苦涩了,以跑了一大圈太累想让宋烟川请喝咖啡为由,拉着宋烟川往吧台走。 齐昊热情叫住欧杨雪,道:“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初次见面,这杯我请。”说着他站起身,又转身问卫风絮想喝什么咖啡。 卫风絮还未说话,宋烟川先嗤之以鼻。 “身为朋友,你不知道卫大师不喝咖啡?” 齐昊脸上笑容瞬间凝固,尴尬地用眼神向卫风絮道歉,卫风絮忙解围道:“可以喝,可以喝,咖啡有什么不能喝的,你随便帮我选一个吧。” 有卫风絮挫了宋烟川的锐气,齐昊得意地招呼欧杨雪往吧台走。 欧杨雪不乐意,挽着宋烟川的胳膊,坚定道:“我只要小宋哥请客……” 齐昊微微一怔,宋烟川却抬手堵住了欧杨雪的嘴。 “嗐,小孩子不懂事,齐昊哥别介意啊。”宋烟川笑嘻嘻地对齐昊说完,又转向欧杨雪,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给你机会你不使劲薅他,薅我干嘛?” 欧杨雪醍醐灌顶,悄悄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转头就换上了笑脸。 “哈哈哈,那就先谢谢齐昊哥了,临满姐店里好多单品豆的手冲我还没试过呢。”说着,她拉着送上门的“钱包”前往吧台,边走边回头问,“小宋哥,你喝啥?” “我不喝咖啡,我喝奶茶。”宋烟川冷笑着回了话,转身就从桌上提起刚买回来的奶茶。 卫风絮伸手去抓奶茶袋子,却被宋烟川高举起避开,忍不住皱眉提醒:“我的奶茶,我让你喝了吗?” 宋烟川看似语气温和,实则带着情绪:“卫大师不是要喝咖啡吗?那奶茶我就替你解决了吧。”说完也不等卫风絮反应,提着奶茶袋子就走出了咖啡店。 卫风絮当场愣住,看着渐渐远去的奶茶,感觉损失了一个亿。 37. 无良资本家(4) 带着奶茶走出咖啡店大门,宋烟川寻了个监控死角站定。 他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拿出手机单手编写短信,将刚通过微信添加好友获取到的齐昊手机号发送给同事小莫,拜托对方帮忙调取该号码与卫风絮之间的通话与微信聊天记录。 在等待期间,他不时探出身子往店内偷瞟,每次都能精准撞上卫风絮望向他的眼神。 刚开始,他本能闪躲,将身子缩回视角盲区,可几次后他发现,卫风絮的注意力似乎是在他手里的奶茶上,于是他萌生出捉弄的兴致,故意站到卫风絮能看见的位置,一口气吸光整杯奶茶。 果不其然,卫风絮眼睛里火星四溅。 虽然甜到齁嗓的奶茶他并不喜欢,但看到卫风絮拿他没辙的窘迫模样,他忽然觉得这杯奶茶还不错。 大约半小时后,欧杨雪带着战果回到桌边,10杯手冲咖啡一字排开,悠然充当咖啡品鉴师。 被狠敲一笔的齐昊故作一副很懂的样子,开始向卫风絮推荐咖啡,卫风絮敷衍地吃下安利,却频频转移话题,根本不碰咖啡杯。 此刻门外的宋烟川也收到了同事小莫发来的调查结果。 结果显示,卫风絮与齐昊唯一一次通话是在昨晚,通话时间只有几分钟,却是卫风絮拨出的。 至于聊天记录,也是少的可怜。三个月前两人因委托相识,此后齐昊确实有意与卫风絮拉近关系,可一切邀约都被卫风絮拒绝,还有不少没话找话的聊天已读不回。 类似这样的消息持续了一个月,最后一条消息是卫风絮的直白拒绝。 【对不起,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请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看到这句话,宋烟川不禁对齐昊产生一丝同情。 难怪免费来当保镖,原来是卫风絮的舔狗啊。 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齐昊之所以会出现,似乎是卫风絮主动联系的。 是什么事让她突然联系原本就已经拒绝掉的追求者? 突然回心转意了吗? 忽地联想到今早见到卫风絮举着手机的状态,莫非因为要与齐昊见面兴奋得一夜未睡?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只是他始终没懂卫风絮拿把刀要做什么。 就在他疑惑之时,店门被推开,欧杨雪张望着从店里走出来,一脸焦急地来到他面前。他摁灭手机屏幕,动作自然地收回衣兜,笑着问欧杨雪怎么出来了。 欧杨雪探头探脑地透过玻璃往店里看了看,语气焦急地对宋烟川说:“小宋哥,你还笑出来!我刚让你请客,是想找你私聊来着。” “咋了?”宋烟川不解。 欧杨雪捏紧拳头,咬牙切齿,恨不得给他一拳,最终叹了口气把手松开。 “还没看出来吗?你的情敌出现啦!”欧杨雪语气夸张地说。 宋烟川觉得好笑,却又没法向欧杨雪澄清自己对卫风絮没有工作以外的想法,只好憋着笑,好奇问:“你怎么知道?” 关于齐昊喜欢卫风絮这件事,他刚找人调查才得知,那欧杨雪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傻呀,我又不瞎,他脸上明晃晃写着‘喜欢’两个字。”欧杨雪说得头头是道,“普通朋友会放着自己工作不做,跑来免费当保镖吗?” 宋烟川点点头,“嗯,说的在理。”说完又想起卫风絮昨晚的主动联系,便又隐晦暗示,顺带着消除欧杨雪对于他要追求卫风絮的错误认知,“说不定两人已经开始交往了呢?你看没委托,卫大师不也没反对他当保镖嘛,我还是识趣点,默默当个守护者就好。” 欧杨雪竖起食指,轻轻摇晃,浑身散发出自信的光芒,藏着讥笑的眼神仿佛在骂“你懂个屁”,以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耐心分析起来。 “交往绝无可能,敏锐的嗅觉告诉我,他们身上没有恋爱的味道。据我细致入微的观察,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齐昊每靠近一寸,卫大师必定远离一寸。” 经欧杨雪提点,宋烟川隔着玻璃仔细观察起两人的距离,似乎确实如欧杨雪描述的一般,两人之间一直维持着不算亲近的距离。 “可以啊,有点查案的天赋你。”宋烟川向欧杨雪投去赏识的眼神。 欧杨雪狠狠剜了他一眼,低声骂道:“大哥,后院都起火了,你还有心思管我有没有查案天赋。” 宋烟川道了声歉,迅速调整好表情,“所以呢?微妙距离说明什么?” 欧杨雪咬着牙,戳了戳宋烟川的额头,“笨的嘞!说明齐昊对卫大师有意思,但卫大师还没接受啊。” 宋烟川不信,不自觉看着卫风絮的身影冷哼:“没接受会主动打电话联系?” 突然被噎住,欧杨雪略显慌张,全然没意识到宋烟川说出的信息与她的认知存在偏差,一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索性双手叉腰,蛮不讲理地回道:“你别管,反正我看人没错过。” 宋烟川笑而不语,心想:傻姑娘,你看我也没看对啊! 他不禁对这位爱八卦的大学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但对方一副热心帮忙的样子,兴许可以帮他消除卫风絮的戒心,便顺势问道:“那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一听宋烟川还没放弃,欧杨雪瞬间来劲,拍拍胸脯保证:“我看行,放心,就你对卫大师的良苦用心,我铁定站你。” 两人握了握手,无声达成了同盟协议。 留在咖啡店里的卫风絮一直偷偷关注着门外的动静,可宋烟川太狡猾,总轻而易举躲进视野盲区,叫她弄不清他在做什么。 偶尔宋烟川会透过玻璃观察店内,她只能精准确认他手里的奶茶有没有被喝掉。 可就这么多看了几眼,宋烟川居然当着她的面将一杯奶茶喝到见底,当时她险些拿起桌上咖啡杯朝门外扔去。 她很想知道宋烟川在店外做什么,总不能单纯为了气她吧? 而后欧杨雪跑到店外找宋烟川,却迟迟没有回到店里。 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卫风絮觉得有必要提醒天真的大学生:离复杂的社会人士远些。 注意力从头到尾被店外情形吸引,她根本没听齐昊在说什么,只是时不时敷衍地应上一声,渐渐地,齐昊终于放弃了跟她科普咖啡豆的口味区别。 又等了好一会儿,离席多时的宋烟川和欧杨雪才回到店里,此时宋烟川手里多了一个未开封的奶茶包装袋。 “刚才那杯奶茶一直没喝冷了,特意给卫大师重新买了杯,请卫大师笑纳。” 宋烟川一脸讨好地双手递上奶茶,卫风絮酝酿 许久的怒气顿时被浇灭,面无表情地接过奶茶,只冷冷瞪了一眼宋烟川。 宋烟川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咖啡,脸上笑容隐约多了一丝真情实感。 刁难也刁难了,施压也施压了,只是收效甚微。受疲倦牵连,脑子开始罢工,卫风絮一时想不出更多手段,本想就此解散下班,打道回府补上一觉,谁知精力旺盛的欧杨雪不消停,又整出新花样。 欧杨雪硬敲了齐昊一顿午饭,齐昊为在卫风絮面前表现慷慨,自然答应得爽快。 对此,卫风絮有些头疼。 她原本只是想传达今后会有人保护她的信号,江氏集团之流若想接近她,总得掂量掂量风险,谁知齐昊入戏太深,甚至疯狂加戏,她实在应付得心累,可当着宋烟川的面,又不好拒绝齐昊,只能拖着一身疲惫奉陪到底。 餐厅是齐昊精挑细选的,环境好,消费高,纯为了凸显他个人格调。 一顿饭吃得卫风絮昏昏欲睡,整晚没睡的疲倦感在晕碳加持下蹭蹭上涨,其余三人精神倒是好,一边吃着,还一边相互试探。 宋烟川打听齐昊以前委托通灵一事,齐昊并不接招,反而阴阳怪气地称赞宋烟川穿衣品味的独特。 欧杨雪询问齐昊的家庭背景和工作经历,齐昊便趁机秀一把优越感,暗暗拉踩打工人宋烟川。 齐昊好奇宋烟川如何做到在工作上如此抗压,宋烟川感叹工作压力远没有感情挫折磨人心志。 三人表面上相谈甚欢,卫风絮却隐隐嗅出一股火药味。 至于他们在争什么,脑袋昏沉的卫风絮不懂,也懒得思考。 吃完饭,卫风絮刚准备说再见,欧杨雪又提议科学通灵派团建去看电影,齐昊第一个响应,主动提出请客,又张罗着帮大家买票。 “最近刚上映的科幻大片听说口碑不错,要不去看这个?”齐昊翻看着订票app里的排片情况,热情地给卫风絮推荐。 卫风絮强撑起眼皮,“唉,都……” 结尾一个“行”字还未说出口,只听宋烟川一声嗤笑打断。 “满满一杯的咖啡师都知道卫大师看电影只看喜剧,你这个朋友当得不称职啊。” 这是齐昊第二次被呛了。 他面上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压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却微微颤抖泛白,有种下一秒屏幕就会碎掉的感觉。 “呵,一时忘了,该罚该罚。”齐昊忍着怒气赔礼。 卫风絮轻轻啧了一声,不客气地剜了宋烟川一眼,随即打圆场道:“都行,都行,现在就适合看点刺激的大场面。” 听她这么说,齐昊自觉扳回一城。 宋烟川默默拿出手机,在备忘录写着“电影只看喜剧”那一行后面填了两个字——善变。欧杨雪一脸同情地拍了拍宋烟川的肩。 其实卫风絮这么说也不全是为了帮齐昊,只是就她现在的状态而言,看什么都没差别。 事实证明,和她预想的结果一样,在电影开场3分钟后,卫风絮两眼一闭,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特别长,不时有说话声与音效传入耳中,有时舒缓,有时激烈,有时煽情,有时哄堂大笑…… 恍恍惚惚中,她似乎又回到了高速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的汽车里。 38. 杀意 意识自动将场景识别为江氏集团员工的死亡现场,可车速似乎比曾经无数次经历的更快些。 卫风絮自觉扯出安全带系好,抬手抓紧车顶后扶,冲着驾驶座上的背影高声大喊:“慢点!慢点!前面马上要来一辆大货车,你别一头撞上去找死!” 明知道呼喊无用,她还是忍不住出声告诫,心里却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忽然车速慢了下来,就像是驾驶座上的人听到了她的呼喊。 卫风絮喜出望外,又对着背影急促提醒:“别再往前走了,江远派了人杀你,再往前只有死路一条。” 这一声过后,车缓缓靠边停在了山路上。 咦?真听到了?难道她能改变死亡这一既定结果了? 卫风絮又惊又喜。 “所以,你是来帮我的?” 低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握着方向盘的男人缓缓转过头来,昏暗无光的车里看不清脸,但卫风絮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正对她虎视眈眈。 心跳在寂静的空间里加速,卫风絮的手缓缓下移,摸向了门把手,可贴着光滑平整的车门摸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找到缺口。 不知何时,门好像成了一面墙,她也不在汽车上,漆黑的空间似乎是一间房。 房间正中央突然亮起一盏灯,灯光从天花板散射到地板上,在黑暗中切割出一块明亮的圆锥。 一圈光亮的正中心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卫风絮。 她靠墙缓步前进,试图绕到正面去看看坐那的人究竟是谁,可她每走一步,光里的人影与椅子仿佛在随她转动,一直维持着背对的状态。 就这么走了好一会儿,卫风絮的耐心耗尽,壮着胆子走进光里。 当她的手搭上背影的肩时,那人终于缓缓转过头来,她一眼认出那是宋烟川的脸。 宋烟川面带阴森的笑意,声音幽怨地问道:“是你毁了江氏集团?” 这一问,吓得卫风絮浑身一激灵,猛然间从睡梦中惊醒,只觉浑身冰冷,原来是放映厅里的冷气太足,将她冷醒了。 前方大荧幕上还在播放着电影,不过已经从科幻大片变成了动画电影。 她迷茫地往左右看了一眼,原本坐在身旁的欧杨雪和齐昊已不知所踪,坐在左边位子上的人转过头,刻意压低声音问了声: “醒了?” 眼前的脸与梦中的脸重合在一起,卫风絮本能地往右挪动位置,腰撞上扶手,距离到了极限。 “怎么了?” 宋烟川又用口型问了一声,眼睛疑惑地盯着卫风絮的脸。 卫风絮下意识回避,起身,弯腰,一边往外挤,一边轻声向经过的人道歉。 等到离开昏暗的放映厅,四周恢复热闹嘈杂的人声,卫风絮才从睡梦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竟已接近晚上7点,天知道她昏睡了几小时。 宋烟川随后跟了出来,没等卫风絮开口问,就主动老实交代:“电影结束你还在睡,我只好把后面几场电影的票都买了,还有晚上11点场的呢,放心睡。”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叫醒她吗? 卫风絮一脸无语地望着宋烟川,一想到与其争论就心累,吐槽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说出口,口风一转问:“小雪和齐昊呢?” “小雪师姐看完电影拉着齐昊陪她去电玩城玩,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吧。”宋烟川如实回答。 居然就这么扔下她跑了? 怎么不干脆把宋烟川也一道带走啊! 卫风絮心里直犯嘀咕,可事已至此,抱怨也无用,便跟宋烟川道别。 宋烟川闻言忍俊不禁,“卫大师,我就住你隔壁,这个时候不该负责送你回家吗?保镖不在,我这个杂役也可以兼任司机。” “我还要回咖啡店拿东西呢,你先回。”卫风絮婉拒。 “巧了,我也要回咖啡店,我车还在停车场,出来不是齐昊哥开的车嘛。”宋烟川轻巧应答。 卫风絮实在没忍不住,骂道:“没车还说送我,搞笑呢?” “呵呵,想着先蹭卫大师叫的出租车回咖啡店,再开车送卫大师回家嘛。”宋烟川挠挠头,说的好像理所当然一样。 卫风絮心中不悦,灵机一动,顺水推舟道:“那你去咖啡店顺便帮我把东西拿上,我先回家休息。” 她刚迈步,宋烟川厚着脸皮拦了上来,挠挠头,一脸难为情地求道:“别别别,我现在的工资就够吃饭,打车这种开支,实在负担不起了,卫大师行行好,载我一程呗。” 话中有点撒娇的嫌疑,卫风絮浑身一颤,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她本想质问,为何这样都不另谋高就?又怕话题再拐回王闵头上,遂放弃了多余的废话。 “闭嘴,跟上。” 简单四个字脱口而出,卫风絮转身走在了前面,心中不由得感慨:果真是张难撕的狗皮膏药。 打车回到咖啡店时,附近的行人明显减少,咖啡店里还亮着灯,玻璃倒是断电雾化,赵临满接了她的电话,特意留在店里等她。 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往店门方向走,卫风絮远远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咖啡店外,鬼鬼祟祟地透过玻璃门往里张望。 那人头戴灰棕色线帽、隐约从侧脸可以看到满脸胡须,甚是陌生。 “你找谁?” 卫风絮喊了一声,吓得那人浑身一哆嗦,扭头就想离开。 可他刚转身,余光瞥见卫风絮,脚步一顿,手自然伸向衣兜,手指紧紧握住了兜里的小刀。 然而尚未掏出小刀,视线越过卫风絮的脸,悄然与一道犀利的目光相撞。 他认出卫风絮身后那张脸,正是曾给江远开过车的阿金。 惊诧与疑惑同时挤入大脑,叫停了他冲动的想法,放在衣兜里的手紧紧握着小刀,心中稍稍迟疑了一霎。 就在他迟疑之际,店门被推开,一声洪亮的招呼从门里传出。 “你可算回来了,都快把我等睡着了。” 男人被陡然出现的第三人吓得不轻,插在衣兜里的手终是没有动,埋头前进,默不作声地与迎面走来的两人擦肩而过,渐渐隐入黑暗里。 仓皇逃离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而与他擦肩而过的两人几乎全程屏住呼吸。 就在男人转身的刹那,卫风絮和宋烟川几乎同时认出男人就是王闵。 宋烟川不动神色,静静观察着王闵看向卫风絮的眼神,而走在他前面的卫风絮身体明显有一瞬间的僵硬,这叫宋 烟川心脏无法控制地乱跳起来。 从他的视角看很明显,王闵与卫风絮都注意到了对方。也许因为有他这个外人在场,最终王闵未与卫风絮接触,悄然离开。 王闵是来找卫风絮的,宋烟川几乎可以肯定。 卫风絮当然也注意到王闵。 眼前的人做了伪装,她没能第一时间认出男人就是王闵,可那道带着恶意的视线她太熟悉了,脑袋里顿时响起警铃,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窜,身体不受控地变僵硬。 她努力错开视线,极力假装没有认出对方,神情自若地与其擦身而过。直到那道带着恶意的视线消失,她浑身一颤,腿脚发软,踉跄着扶墙站稳。 “怎么了?” 刚走到门外的赵临满急忙挽住她胳膊,担忧询问。 卫风絮故作镇定,随口胡诌:“还没吃晚饭,低血糖。” “啊?走,我带你到附近吃点东西先。” 赵临满当即将人往店外领,卫风絮顺从地点点头,转对宋烟川道:“你先回吧,一会儿我坐满满的车回去。” 这一次,宋烟川很有眼力见儿,没有缠着说自己也没吃饭,点点头就往停车场去了。 卫风絮拉着赵临满站在咖啡店前没动,直到宋烟川的身影消失,才转身推着赵临满回到店中。 “怎么啦,不吃饭了?”赵临满云里雾里。 卫风絮抓紧赵临满的胳膊不放,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又不放心地往门外看了一眼,低声道:“吃不了一点,是王闵,王闵刚在店外!” “王闵?谁啊?”赵临满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卫风絮低声提醒:“江氏集团的通缉犯,江远的狗腿,来咖啡店接我那个瘟神。” “什么!”赵临满尖叫出声,又迅速捂住嘴,再次确认,“你看见他了?” 卫风絮坚定点头,“就在店外,鬼鬼祟祟,前天我不是说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吗?那人好像就是王闵,刚看到他眼睛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感觉。” “不会真找你寻仇来了吧,不行,我得报警。”赵临满匆忙拿出手机,手指因情绪激动而颤抖,在屏幕上划拉了好一会儿,嘴里安慰卫风絮,“别怕啊,街上摄像头那么多,只要知道他现在伪装成什么样子,顺藤摸瓜很快就能抓到他。” “嗯。”卫风絮出声表示赞同,末尾又补充提醒,“别提我。” “明白。”赵临满了然。 当报警电话接通时,赵临满将卫风絮的所见描述为自己所见,等在一旁的卫风絮也终于冷静下来,从留在店里的背包中翻出平板,画了素描。 剩下与警察接洽的事交给赵临满,警方会根据素描人像调查附近监控实施追捕。 “今晚跟我回家吧。”赵临满终究是放心不下。 卫风絮犹豫片刻,最后回了声:“好。” 这一次,她不敢再说有保镖这种话来安慰赵临满了。从王闵眼中,她分明感受到杀意,那绝不是宋烟川所谓的来找她帮忙。 两位江氏集团成员同时出现在她身边,真的能用巧合解释吗? 宋烟川又是否有害她之心呢?她没法肯定。 对宋烟川的疑虑,刚刚消减,此刻又在心中弥漫开来,且愈发浓烈。 39. 密会 “警察马上就到,你要不先去车上等我?” 赵临满拿起车钥匙朝卫风絮挥了挥,善解人意地给出建议。卫风絮确实不想被盘问,便承了她的情,接过车钥匙,出门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进入地下停车场,绕了一大圈,卫风絮总算找到了赵临满的车。 刚坐进车里,一辆眼熟的车从眼前开了过去,一看车牌——旸G861J7。 宋烟川还没走? 这不是重点,因为车从眼前开过时,卫风絮透过车窗看见副驾上坐了一个人,头戴灰棕色线帽,脸侧满是胡须。 怎么看都像是王闵啊! 来不及思考,卫风絮下意识从副驾爬到驾驶座上,开车追了上去。 当驾车不远不近跟在宋烟川的车后时,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许是好奇两人见面会做什么,也可能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是啊,怎么不是个好机会呢? 如果宋烟川是要协助王闵逃跑,不就有证据举报宋烟川了嘛! 或者两人一起逃往外地,这对卫风絮来说也是个好消息,就算两人没有被抓住,至少她可以摆脱宋烟川这张狗皮膏药。 总之,宋烟川与王闵在一起,于她而言没有坏处。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将两人一网打尽。 脑子里一通美妙地幻想,卫风絮继续跟上。 路越走越偏僻,宋烟川的车最终转进了一处工地,这里是岳晨某知名烂尾楼现场,荒废许久,平日无人看管,自然也没人会往这里来。 卫风絮将车停在工地围挡外,下车小心翼翼摸了进去。 没走一会儿,她看到停在烂尾楼前的车,车上没人,料想两人进了烂尾楼。 如果宋烟川不是为了协助王闵逃跑,那他们又会有怎样的计划呢? 好奇心驱使下,卫风絮放下犹豫,终是壮起胆子溜进楼里,只为一探究竟,揪住宋烟川的狐狸尾巴。 钢筋搭构的骨架被混凝土包裹着,尚未完全成型。天黑后,内部没有照明,街边路灯成了唯一光源,透过没有窗框的洞口,照进空旷的建筑内,单薄的光线隐约勾勒出散落一地的碎砖与干涸的水泥。 偶尔吹起一阵夜风,穿过建筑周身的孔洞,发出诡异的呼啸声,为阴森的环境增添一分恐怖的氛围。 卫风絮不敢拿出手机照明,只能就着微薄的环境光在楼里摸索。 好在这地方能将一切声音放大,没一会儿她就听到了带着回声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是宋烟川的,另一个有些沙哑,想必属于王闵。 卫风絮弯下腰,脚步放轻,一边循着声音靠近,一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整到录像模式,毅然按下录制键。 就在卫风絮悄然靠近之时,王闵与宋烟川正站在二楼楼梯附近交谈,浑然未觉有人靠近。 宋烟川:“闵哥,怎么还没离开岳晨,现在到处都是警察要抓你。” 王闵:“有件事没办完,我不能走。” 宋烟川:“哦?还有什么事比命重要啊?” 王闵:“呵,我们这不想到一块儿去了嘛!” 宋烟川:“你是说……卫风絮?” 王闵:“当然!没想到你小子挺忠诚,不枉江总以前器重你。” 宋烟川:“江总大恩大德我自然不敢忘,说起来,卫风絮以前也受过江总重用啊……” 王闵:“别提那贱女人,要不是她暗中动手脚,江总能栽吗?” 宋烟川:“……什么手脚?” 王闵:“嗯?你不是想替江总报仇才接近她的吗?” 宋烟川:“呃……可不就是嘛,我这不还在查她到底怎么动的手脚嘛,闵哥肯定比我清楚呀,还想着跟你打听。” 王闵:“唉,别提了,她装神弄鬼的把戏,我也弄不清,反正警方掌握到的关键证据肯定是她提供的,MD,我就说当天她古怪得很,带着我们一顿乱逛,也怪我,经她手找到的东西也没细看,直接一把火全烧了,根本没注意里面东西有没有少。” 宋烟川:“原来是这样啊……” 王闵:“我想来想去,内鬼已除,能摆我们一道的只有她了!劳资就是死,也得拉她垫背,今天要不是你出现得突然,我就得手了。” 宋烟川:“呵呵,怪我怪我,我也没想到闵哥会冒险现身啊。” 王闵:“此仇不报,难解我心头之恨!” 宋烟川:“嗯嗯,这仇必须报!这样,报仇的事交给我,闵哥你尽快逃出岳晨,你看外面还有没有我们能利用势力啊?” 王闵:“嗐,跟我们有生意往来的全被端了,接触浅的也赶紧与江氏集团做了切割,现在谁还敢帮我……出事后,我东躲西藏,连家都不敢回,就怕连累家里人。” 宋烟川:“哦,那太遗憾了。” 王闵:“对了,你应该知道她住哪儿吧?” 宋烟川:“这个……知道是知道……” 王闵:“行,带我去,她刚看到我的脸了,我不确定她有没有认出我,夜长梦多,得赶紧行动才行。” 宋烟川:“啊?” 王闵说着就往楼下走,宋烟川边拦边劝:“万一她认出你已经报警了呢?你现在出去不安全……” 两人说话时,悄悄摸上二楼的卫风絮站在楼梯间,录下了两人密谋杀她的全过程,被突然往楼梯走的王闵吓了一激灵,转身就往楼下逃。 这一逃,没控制脚步声,惊了正在争执中的二人。 “谁?” 王闵大叫一声,推开宋烟川追进楼梯间,透过尚无扶手的楼梯空隙往下看,一眼便看见了慌张逃窜的人影。 “MD,快追,别留活口。” 伴随着一声怒吼,身后传来又重又急的脚步声,卫风絮一刻不敢停留,亦不敢回头,攥紧手机,快步跑下楼。 她借着微弱的环境光,凭着记忆原路返回,一不小心踩中碎砖块,崴了脚,扑通一声摔到地上,手掌和膝盖被粗粝的水泥地面擦伤,疼得她闷哼一声。 不知是不是心跳声盖过了脚步声,她无从判断身后追击的人到了哪里,咬牙忍痛站起身,顾不上关心伤势,拼命往外逃。 有惊无险,她冲出烂尾楼,逃出废弃工地,一路狂奔回车上。 手指颤抖地发动引擎,她根本来不及确认身后是否有人追上来,一脚油门远离了工地。 心跳敲击着耳膜,急促的呼吸过了许久才缓下来,迟来的凉意层层将身体覆盖,她有些后怕,却又为拿到证据而兴奋不已 。 她没有返回咖啡店,一番思想斗争后,驱车径直到了附近派出所,进门就说自己有通缉犯王闵的线索,并且要举报王闵的同伙。 民警了解情况后,将她暂时安置在接待处等候,接着就去打电话了。 约莫等了1小时,一位看上去级别挺高的警察从外面进来,在民警指引下来到卫风絮面前。 “你好,我是岳晨分局刑侦支队长蒋鸿光,感谢你为警方提供线索。” 蒋鸿光满脸带笑,郑重握了握卫风絮的手,简单自我介绍后,又告诉了卫风絮一个好消息,“通缉犯王闵已经被捕。” “这么快?”卫风絮不得不感叹岳晨警方的办事效率,“他还在烂尾楼没跑?” 蒋鸿光摆摆手,笑呵呵道:“大概半小时前,有位热心市民抓住了通缉犯,并将其交到了我们岳晨分局刑侦大队手中。” 卫风絮骇然,没想到岳晨人民这么彪悍,不报警,竟直接动手。惊叹之余,她又追问:“那王闵的同伙抓到了吗?” “什么同伙?”蒋鸿光一脸茫然。 卫风絮指了指民警所在方向,无奈拿出手机,调出方才录下的视频,耐心解释道:“刚才我跟警察同志举报了来着,他们没跟您说吗,您看,这是他们密谋杀人的证据视频。”说着,她把播放着视频的手机递到了蒋鸿光面前。 蒋鸿光接过手机,神情专注地看了一遍,等到视频播放完毕,才笑着递回手机。 “你说的这个人呀,就是帮我们抓住王闵的热心市民,来这儿前他都跟警方交代了,为了稳住王闵,故意假装与王闵合谋报仇,最终成功制服放松紧惕的王闵,按他的说法是戴罪立功,毕竟他以前在江氏集团工作过。” 合情合理的解释从蒋鸿光嘴里说出,听得卫风絮一脸错愕。 “他这么说你们就信了?”卫风絮语调突然拔高了一分。 蒋鸿光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一脸和气的笑容,“这小子我们查过,没做过什么坏事。听说他最近手头拮据,抓通缉犯的奖金可不少,估计这也是他选择挺身而出的原因之一吧,哈哈哈……” 没做过什么坏事吗? 那刻意的接近,对面试者的恐吓,不间断的跟踪……这些又算什么呢? 她不得不怀疑,戴罪立功这种鬼话是他二人阴谋被撞破后弃帅保车的奸计,以牺牲同伴达到隐藏自身的目的,何其可怖。 心中的忌惮不由自主加深,望着蒋鸿光没有一丝动摇的脸,卫风絮张了张嘴,心里的话冲到嘴边徘徊了几圈,又灰溜溜地折返回肚中。 “嗯……我可以走了吗?”卫风絮默默收起手机,放弃了与警察争论的打算。 如果她手机里的视频都无法证明宋烟川有问题,那她多费口舌又有什么用呢? “哦,当然可以。”蒋鸿光让到一旁。 卫风絮在失望中走出派出所,去取车时,陡然看见宋烟川站在车门边。她脚步一顿,浑身血液都仿佛被冻结,指尖温度抽离,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大脑指令在“逃跑”与“防御”之间反复横跳。 未等她行动,宋烟川两步上前,表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语气轻松自然。 “卫大师,刚在烂尾楼的人果然是你,我没猜错。” 40. 信任危机 当王闵听到动静追到楼梯间时,宋烟川也跟了上去。只见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往楼下逃,借着微弱的环境光,宋烟川一眼认出卫风絮身上的衣服。 他不知道王闵有没有认出那人是卫风絮,但那人显然听到了他二人对话,那王闵必不会留活口。 就在王闵气势汹汹地追下楼之际,宋烟川一个飞扑,从背后将王闵扑倒在楼梯转角平台。 “淦!阿金,你小子有病吧,我让你抓人,你特么扑我干嘛!” 被宋烟川压在身下,王闵气恼地挣扎,嘴里骂骂咧咧,拳头用力捶地,大叫着催促宋烟川起身。 宋烟川眼中一片阴冷,像是野兽锁定了猎物,侧身压住王闵,以体重限制其行动,将其禁锢在水泥地上。 身下的王闵因挤压而胸闷,终于意识到宋烟川的目标是他。 他刚想大骂,一条手臂从右肩绕前,横亘在他咽喉处,另一条手臂扣住手腕作辅助,仿佛在他脖颈上了一道枷锁。 粗壮有力的枷锁不断收缩,他的骂声尽数闷死在喉咙里,窒息感随即上涌,视线逐渐模糊。 手指用力掰扯,脚毫无章法地后踢,一切的挣扎在绝对力量面前都是徒劳。 渐渐地,挣扎变成了无意义的抽搐,王闵失去了意识。 宋烟川将晕厥的王闵从地上提起,扛在肩上,缓步走出烂尾楼。等他将王闵扔进后备箱时,卫风絮早已不知所踪。 想到方才两人的对话,宋烟川不禁有些头疼。 “难怪查出我是江氏集团的人也没消除戒心,原来她跟江远不是一伙的啊……不会一直以为我是来杀她的吧……这下麻烦了。” 宋烟川捂着额头喃喃自语,料想卫风絮会去报案,便赶紧带着王闵去找蒋鸿光。 前脚刚把王闵扔进候问室,后脚蒋鸿光就告诉他:“有人在靠近烂尾楼工地的派出所报了案,一是提供通缉犯行踪线索,二是提供通缉犯同伙罪证。” 宋烟川哭笑不得地跟着蒋鸿光赶往卫风絮所在的派出所。 当看到卫风絮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时,宋烟川调整好表情,故作轻松地搭话,并顺便将卫风絮目睹的情景解释为迷惑坏人。 “哦,为赚奖金嘛,刚听警官说了,我得回去接满满,再见。” 卫风絮点头表示理解,可她说话时,身体有种随时准备跑的戒备,眼神刻意回避,显然没有真的理解。 宋烟川还想解释点什么,可不等他开口,卫风絮已经绕到副驾门边,开门,上车,再从副驾爬到驾驶座,开车驶离了派出所。 望着车尾灯逐渐没入夜色,宋烟川呆立在远处,心中一阵苦涩。 这时,蒋鸿光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嘴上调侃:“看来你还没有取得她的信任啊。” 宋烟川一巴掌打落蒋鸿光放在他肩上的手,没好气地回怼:“还不是托了你的福!到底哪儿来的不靠谱消息啊,她接过江远的委托,就与江氏集团有关系了吗?还让我用江氏集团员工身份换取信任,信任呢?这下以为我是什么杀人犯了……” 他嘴上一刻不停,蒋鸿光一脸难为情地笑着。 等到他把抱怨的话都说完,蒋鸿光才毫无反省地辩解。 “哈哈哈,这不正是让你潜入调查的意义嘛,现在我们知道她与江氏集团没关系了嘛。” 宋烟川闻言简直想给他一拳,抬手吓唬吓唬他,又气呼呼地放下。 “既然已经调查清楚,我也没必要继续当这个卧底了,赶紧让我归队,我还得上门给人赔不是。”宋烟川眉头紧皱。 “那不行。”蒋鸿光一口拒绝,倏地拿出领导的气势,“任务还没完成,归什么队。” 宋烟川目瞪口呆:“什么任务?” “查清卫风絮藏着什么秘密。”蒋鸿光收敛笑容。 “你之前也没说……” “现在说了。” 最后一句说完,蒋鸿光扔下宋烟川,在他困惑的目光注视下,驱车扬长而去。 宋烟川很是无语,对着上级下达的任务却是没辙,只能发泄一般冲着远去的车影大喊: “记着把奖金转我!” * 卫风絮开车回到咖啡店,赵临满焦急迎上前。 “你刚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我差点都想报失踪了。” 听赵临满这么说,卫风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有好几通未接来电,一脸苦笑道歉:“对不起啊,刚去警局报案,手机开了静音,一时没注意。” “报案?你怎么又去警局了?” 半小时前,赵临满还在配合警方调查监控,听说卫风絮去了警局,更搞不清情况了。 卫风絮简单讲述了跟踪宋烟川与王闵的事,整个过程听得赵临满胆战心惊,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只是跌倒时擦破点皮。 赵临满刚张嘴,卫风絮急忙强调王闵已经被捕,以此堵住对方数落的话。 “宋烟川呢,抓住了吗?”赵临满换了个问题。 提起宋烟川,卫风絮就头疼,但不想因为自己的敏感让朋友担心,便不带个人情绪地复述了蒋鸿光的话。 赵临满听乐了,笑着总结:“也就是说,他接近你是预料到王闵会找你,但他想错了,王闵找你是想杀你,而你也错了,他等王闵是想抓王闵拿奖金,过程虽错,但结果正确,是这个意思吧?” 明明让卫风絮心烦意乱的事,经她这么一总结,竟打开了新思路,一切的不合理似乎都合理了。 “原来还能这么解读啊!” 被一团乱麻阻塞的大脑霎时通畅起来,卫风絮安慰自己,就是想多了。 “不然呢?总不能是为了追你吧。”赵临满揽住她的肩调侃,“走吧,这么晚了,找个地方吃一顿。” “走!” 放下虚惊一场的烦心事,两人找了家烤肉店大吃一顿。 危险的人已经被逮捕,危机解除,卫风絮没再跟赵临满回家,吃完烤肉,自己打了辆车,返回了幸和公寓小区自己的住处。 上楼走出电梯厅,晃眼看见一个身影闪进1102房间,虚掩上门。 正当卫风絮以为宋烟川也刚回来时,虚掩的房门重新被推开,穿着一身短衣短裤的宋烟川一边挠着鸡窝头,一边从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空空的黑色塑料袋。 宋烟川慵懒地伸展胳膊,故作惊讶地对上卫风絮的视线。 “卫大师,才回呢?我刚准备下楼扔垃圾。” 拙劣的演技逗笑了卫风絮,她强压下嘴角,伸手指了指宋烟川手里的空袋子,不留情面地拆穿:“出门扔空气?” 宋烟川提起袋子看了一眼,表情尴尬地揉成一团,迅速往房里一扔,找补道:“呵呵,出门太急,拿错了。” 卫风絮没 心情陪他演,直截了当问:“等我呢?什么事,说吧。” 她心里有所猜想,既然通缉犯的奖金已经到手,宋烟川没必要再拿着低薪留在她身边打杂,这时候找她,大概率是辞职。 这个结果于她而言,不算太糟,虽然有被吓到,但接连送走两个麻烦,终归是好事。 放下烦恼,整个心都不由自主放松下来,她对待宋烟川的态度自然也温和了些。 见她脸上没了愠色,宋烟川内心的担忧减轻几分,摸了摸后颈,不好意思地询问:“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想问问卫大师明早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还有明天的工作,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做?” 宋烟川一句一句往外吐,卫风絮脸色一点一点变阴沉。 脑袋里又响起了恼人的危险预警,卫风絮转身抓住门把手,指纹解锁,开门进屋,留下一句“不用了”,伴随着“砰”的一声响,摔上了门。 宋烟川愣在原地,一脸疑惑地挠了挠鸡窝头。 卫风絮背靠房门,双手捂着胸口,深呼吸调整心率。 他怎么没打算走啊?这对吗? 原本通畅的大脑瞬间又被凌乱的思绪填满,看不懂宋烟川的意图,对他的防备心疯狂膨胀。 什么热心市民,什么戴罪立功,不会都是为了让她放松紧惕的苦肉计吧?让同伙受苦,消除她的戒心,再杀她个措手不及? 此时宋烟川的脸在她脑海中变得阴险起来。 耳朵贴在门上,直到听见隔壁传来关门声,等到外面动静彻底消失,卫风絮悄悄开门,更改了房门密码。 回到房中关好门,卫风絮终于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正准备去洗澡,突然手里铃声响起,吓了她一大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竟是灵才协会的来电。 童孟袁的事情几天前已经解决,最近她又没接委托,一时想不出灵才协会找她何事。 不情不愿接通电话,里面传来灵才协会会长的声音。 “小卫啊,有个好消息要通知你,林氏集团想跟灵才协会合作,邀请灵媒到林栖公寓举行通灵仪式,让我推荐5名灵媒大师,我准备把你也放进名单。” 对面全程笑语相对,但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这位姐姐是卫风絮万万不能得罪的人,要得罪她,灵媒事业也就到头了。 即便内心有一万个想拒绝,可卫风絮到嘴边的话只有一句:“谢谢会长抬举。” “原本选入名单的,都是岳晨顶级灵媒大师,但考虑到你最近在网上讨论度高,所以我破例将你加入名单,你可别让协会失望。” 会长就差把“出于流量考虑”几个字明明白白地说出口了。 “谢谢会长,我会努力,绝不会给协会丢脸。”卫风絮隔着电话点头哈腰。 “好,详细情况我会让林氏集团发起委托通知你。” 想说的话说完,对面挂掉了电话。 这通电话其实就是给卫风絮提个醒,林氏集团的委托不能拒绝。 卫风絮重重叹了口气,单独给欧杨雪发了条消息,让她准备与林氏集团的接洽事宜。 发完消息,手指下划,视线在“小宋保镖”四字上停顿,她甩了甩头,最终划过与宋烟川的聊天框,选中齐昊发送了邀约信息。 她约了欧杨雪和齐昊明天到咖啡店聊委托,却唯独没告诉宋烟川。 41. 不能拒绝的委托 约了欧杨雪和齐昊上午10点到咖啡店见面,早上9点,卫风絮出门时,刻意放轻脚步,连关门的动作都小心翼翼,唯恐惊动隔壁。 转身离开时,她甚至产生了宋烟川突然开门问她去哪儿的幻觉,回头看了一眼,1102的房门纹丝不动,屋内也无动静。 她盯着房门看了许久,竟有些不适应。 被陡然冒出来的奇怪想法吓了一跳,她甩甩脑袋,匆匆离开了单元楼。 “不会已经去咖啡店了吧,应该不会吧?” 嘴里喃喃自语,她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出了小区,在附近吃了早点,又给自己买了杯奶茶,才慢悠悠坐上地铁去往“满满一杯”咖啡店。 还未到门口,她就伸长脖子张望,透过玻璃观察着店内情况。 只有零星几位客人坐在店内喝咖啡,欧杨雪和齐昊正坐在一起闲聊,在店内活动的店员更是一目了然,她没有看到宋烟川的身影。 “嗯,转性了?” 平日里比她来店里还积极的人,今天居然没有出现,难道真是她太敏感? 带着满心疑惑进入咖啡店,欧杨雪朝气十足地起身朝她招手,她微笑着走到两人所在桌坐下。 “咦?小宋哥没来?”欧杨雪哪壶不开提哪壶。 “咳,保镖的工作不是交给齐昊负责了嘛,我没叫他来开会。”卫风絮冷脸回应,果断将话题转移回正题,“林氏集团发起委托了吗?” 欧杨雪不敢再多问,从包里拿出打印的资料,递了过去,“嗯,昨天下午就提交了。” 和卫风絮想的差不多,灵才协会会长的电话就是提醒她赶紧受理委托。 此次发起与灵才协会合作的人是林氏集团CEO林书梦。之所以计划举行通灵仪式,是因为林栖公寓大火中8人丧生,林书梦怕亡魂怨念太深,在公寓大楼久久徘徊不散,影响后续公寓经营。 在卫风絮收到灵才协会通知前,林氏集团就对外宣布了本次活动。 他们预计邀请5位灵媒到场,以通灵的形式了却亡魂未了心愿,同时告慰遇害者家属和其余住客。 林氏集团虽还未公布灵媒名单,但欧杨雪通过灵才网查到,岳晨四大知名灵媒全在邀约之列,至于卫风絮这个新晋灵媒为何被加入名单,还要感谢童孟袁的骚操作,让卫风絮这个名字在网上小火了一把。 欧杨雪脸上兴奋藏不住,“林氏集团,那可是行业巨头,这波合作要是成了,卫大师将跻身岳晨头部名媒!” “什么明媒?”卫风絮脑瓜子嗡嗡,直皱眉。 “知名灵媒,简称名媒,嘿嘿,卫大师难道没有这种野心吗?”欧杨雪笑得一脸乐天派。 卫风絮很想回答“没有”,可想了想,又懒得费口舌,敲了敲桌子,确认:“林栖公寓火灾原因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嗯,两天前警方通报了,是0905住户自焚导致。”欧杨雪回答时,表情复杂,有同情,也有不理解。 “纵火自焚?” 卫风絮说着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关于林栖公寓的警方通报。 “差不多。”欧杨雪长吁短叹,“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自杀还害得别人家破人亡。” 卫风絮看完警方通报又拿起了欧杨雪整理的委托资料。 视线再次扫过委托内容那几行字,她不禁被逗笑,“林氏老总还信鬼神?笑死,反正我不信。” 一句说笑没有得到回应,异常的沉默迫使卫风絮从资料上挪开视线,一抬头,正对上两道诧异的目光。 “卫大师……你们灵媒都不信鬼神?” 提问的人是欧杨雪,她瞪得两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怎么会有灵媒不信鬼神,不能吧……”卫风絮尬笑两声,手慌忙摸向桌上奶茶,猛吸两口,故作镇定地找补,“我是说我不信林氏老总会信鬼神。” 欧杨雪一秒被说服,点头又问:“卫大师还查过这位美女CEO?我怎么觉得商人都挺信玄学风水什么的。” 说到这里,卫风絮来了兴致,以一副洞悉一切的神情开口:“信运很正常,但信鬼不可能无缘无故,我猜啊,林总的这波操作不是怕鬼,是一种表态。” “表什么态?”齐昊好奇插嘴。 “传达林氏集团在意每一位住户感受的态度。”卫风絮笃定。 “所以,又是演戏给大家看啊?”欧杨雪略感失望。 卫风絮揶揄:“要真害怕有冤魂在公寓里作祟,干脆请高僧上门做法超度好了。什么了却亡魂心愿,纯粹说得好听而已,她真正想消除的是外界对林氏集团的负面评价。” 欧杨雪挠挠头,“呃……这委托还接吗?” 听到这个问题,卫风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脸苦笑。 “不是我想不想接的问题,这是上面安排的任务,由不得我。” 嘴里诉着苦,她心里却宽慰地想:配合走走形式的委托也没什么不好,何况林书梦出价不低,只可惜林氏打出告慰遇害者家属的名号,估计通灵仪式免不了。 一想到又要回到火灾现场,卫风絮一阵恶寒。 “时间定在周一,也就是明天,下午3点,活动结束后,林氏集团还安排了晚宴。”欧杨雪补充着细节,说话间惋惜感叹,“可我明天整天都有课,不能去凑热闹了……” 齐昊喜笑颜开道:“我时间自由,可以陪你。” 欧杨雪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卫风絮,眨眨眼,撒娇道:“我晚上有空,卫大师带我去蹭一蹭晚宴呗,好不好?” 如果可以,卫风絮倒希望可以缺席,通灵后还去应付社交,想想都头疼,可一想到灵才协会肯定在晚宴邀请之列,缺席的念头就被打消。 灵媒这份工作也得讲人情世故。 “带你带你,你记得按时到场。”卫风絮无奈妥协。 委托相关的事聊完,卫风絮便将兴致勃勃的二人驱散,几乎一整天,她都安静地待在咖啡店画画,哪也没有去。 不过,她没能专心于画画,潜意识里依旧担心有人在窥探,于是抬头张望成了常态。 只是直到咖啡店营业时间结束,宋烟川的身影也不曾出现。 “昨天还急着找事做,今天人影都不见……抓人拿钱才是真正目的吗?” 卫风絮嘴里嘀咕,出于好奇,甚至想打个电话问对方在干什么,理智叫停了这个可怕的想法。她猛摇头,放下胡思乱想,离开了咖啡店。 回到幸和公寓小区,走向单元楼,她下意识抬头,远远看了一眼11楼,定位自己的房间后,视线平移,锁定隔壁房。 房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出门了?” 心中产生这个疑问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回头扫视一圈,确认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路灯照明下,偶尔路过一两个不相干的居民,对于停在路上东张西望的她并无兴趣,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人影。 心中不免发笑,似乎受宋烟川影响,莫名有些神经质了。 上楼进屋前,她还往隔壁瞅了一眼,有种门后随时会冒出来一个人的错觉,然而想象的场面并没发生。 进门后,她甚至还有些不死心,站在门边,盯着猫眼又蹲守了好一会儿,可等了20分钟也不见有人出现。这时她才终于可以肯定,宋烟川没有跟踪她,至少今天确实如此。 心里谈不上惊喜,只是有种怪怪的感觉,一种弄不清 对方又在打什么算盘的不安。 大概是这种不安感作祟,引得好奇心起,她从用餐区拖了把椅子放到门边,背靠房门一坐,边喝奶茶边玩手机,竟采取了守株待兔的手段。 每当门外有动静,她立马跟弹簧一样跳起来,凑到猫眼前往外看,见同层陌生邻居路过,又失望地坐回椅子上。 如此循环往复,从到家一直等到近10点,等得脖子都僵硬,手机电量见底,她才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将手机放回卧室充电,接着便进了卫生间。 她一边刷着牙,一边对着镜子嘟囔:“什么热爱工作,现在演都不演了,那干嘛不辞职?哼,明天就开除你!” 嘴里放着狠话,脑子里蓦然联想到他为赚通缉赏金不择手段的行为,一个惊人的猜想油然而生。 ——宋烟川不会故意等她开除,净赚解约赔偿金吧? “哇,好算计!” 卫风絮吐掉嘴里的泡沫,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打定主意,绝不能便宜宋烟川。 正思考着该如何将无良资本家的套路进行到底,耳朵倏然捕捉到轻微的说话声,那声音像一根刺扎进心里,卫风絮扔下牙刷和漱口杯,抹了一把嘴,一溜烟冲回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这一次她没听错,视野中,宋烟川恰好边打电话边从门前掠过。 脑子一热,卫风絮打开门锁,推开门,一个箭步踏了出去。 迎面吹过一阵风,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手拉着门把手,动作停滞,她整个人僵在走廊里。 不对,又不是要找人干架,她冲出来干嘛? 只可惜,当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卫大师?出门有事?这么晚了……”宋烟川挂掉电话,侧身立在家门前,一脸疑惑地望着卫风絮。 卫风絮眨了眨眼,扭头不看宋烟川,大脑飞速运转,紧贴门把手的手心微微冒汗。 “嗯……饿了,出门吃饭。” 卫风絮梦到哪句说哪句,开口就将自己架火上烤,这下想回屋都不行了,硬着头皮关上门,转身往电梯走,满心悔意闭上眼,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宋烟川微微张着嘴,眼底满是错愕,愣了片刻,赶紧喊住卫风絮。 “这么晚了,附近没啥可吃,我冰箱里还有速冻水饺,要不吃点?” 一句话,卫风絮见台阶赶紧下,转身快步往回走,不客气地说了声“可以”,站到1102门边,等待宋烟川开门,语气自然地打探,“才回来?今天忙什么了?” “没啥事,就一个朋友找我帮个小忙。”宋烟川边开门边回答。 宋烟川进屋,卫风絮依旧站在门边,只有调侃的声音往屋里传,“你还有朋友?” 回答她的是一声轻笑,宋烟川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听动静是进了厨房,随后伴随打开冰箱翻找的动静,他的说笑声传了出来。 “好歹我是岳晨本地人,有一两个朋友也不奇怪。” 卫风絮闻言耳根有些发烫,揉了揉耳朵,尴尬辩解:“我意思是居然有人找你帮忙。” 说话间,宋烟川提着一袋速冻水饺回到视野,笑着走到她面前,“只有卫大师觉得我不可靠,其他人可不这么认为。”说完,一袋饺子递了过来,还顺口又问了句,“够吗?” “够了。” 卫风絮接过那袋饺子,立马转身,一刻未敢停留地逃回了隔壁房间。 宋烟川看着落荒而逃的人影,嘴角忍不住上扬,拿起手机,发送了一条消息。 【宋烟川:小雪师姐,神啊,照你说的忙了一天别的事,卫大师果真找我说话了!】 对面速度回了他一个叉腰得意的表情包。 42. 活学活用 前一晚,宋烟川意图缓和与卫风絮的关系,主动找活干,却被卫风絮冷脸拒绝,受挫的他没招了,满屋子来回走动,怎么也想不出对策。 就在他头皮都快抓破的时候,欧杨雪发来一条消息。 【欧杨雪:明早咖啡店讨论新委托,卫大师跟你说了吗?】 【宋烟川:没……】 【欧杨雪:难怪她不在群里说,等等,我去问问齐大叔。】 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宋烟川盯着手机屏幕百感交集,看来卫风絮铁了心将他排除在委托之外,连杂活都懒得给他安排,这还叫他如何查下去? 棘手,实在棘手,比在江氏集团当卧底困难多了。 他切到与卫风絮的聊天界面,抓耳挠腮半天,文字在对话框里输入又删除,反反复复,却一个字都没发送出去。 新消息提示,他无奈切出查看。 【欧杨雪:糟了,卫大师叫了齐大叔。】 宋烟川看着消息,迟迟没回,他现在哪有空关心卫风絮的私人情感,索性将手机扔到一边,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思考着明天要不要厚着脸皮去咖啡店刷刷存在感。 突然,同事小莫来电,接听才知对方发现他几天前的晚上去过林栖公寓,想叫他帮忙提供思路。 关于林栖公寓纵火案,对外已公布为自焚导致的火灾蔓延,小莫正是负责该案件的一员,对于自焚的理由与形式始终感觉奇怪,因此私下还在继续调查是否有遗漏的线索。 小莫此前帮了宋烟川不少忙,他不好拒绝,便同意第二天陪小莫去现场和死者老家再调查看看。 等挂掉电话,欧杨雪的消息已将屏幕占满。 宋烟川简略扫了一眼,内容多是没有营养的鼓励,上一秒猜测卫风絮叫齐昊而不叫他是激将法,可下一秒又推翻了这种猜测。 在左右脑互搏几分钟后,她总算给出实质性建议。 【欧杨雪:也许你表现得太黏人了,适当给予空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试试,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哦。】 【欧杨雪:还有,外出不经意带回的小礼物,更适合刷好感。】 【欧杨雪:“虽然你不在身边,但我也想着你”,传达潜台词,懂吧?】 【欧杨雪:用可以伴在她身边的小物件,代替你刷存在,比你厚脸皮赖在她身边更有用,潜移默化,懂?】 虽然就目的而言,两人想法大相径庭,但已经束手无策的宋烟川决定按照欧杨雪说的试一试,反正明天他有事要做。 结果事实证明,欧杨雪的办法确实有效。 当宋烟川忙碌一天回到潜伏点时,卫风絮竟主动出现,还接受了他的好意。 虽然只是因为饿,卫风絮收下了一袋速冻水饺,但这对宋烟川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他等不及关门,当即给欧杨雪发去消息,随后在欧杨雪的追问下,简单描述了事情经过,可紧接着收到的是欧杨雪的责骂。 【欧杨雪:大哥,你是不是蠢,这种时候难道不该亲自煮好给她吗?顺便邀请她进屋坐会儿,不就增加了跟她聊天的机会吗?】 【宋烟川:那我现在去她家煮还来得及吗?】 【欧杨雪:呵呵,来得及让她更烦你。】 【宋烟川:……】 【欧杨雪:等等,我刚才听到了什么,你们是邻居?我的天啊,这是什么缘分!】 宋烟川见状瞬间退出微信,不敢再跟欧杨雪继续聊下去。 不过这时他才想起,光顾着给速冻水饺,还有一样东西忘记送出,于是出门到了隔壁,一边思考着台词,一边按响了门铃。 卫风絮将莫名得来的一袋速冻水饺扔进冰箱里,呆立在厨房中,回想着方才与宋烟川的交谈。 “朋友?江氏集团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吧?” “只是帮忙,不是找工作,也就是说,他还没准备走?” “这人到底还能不能用啊……” 正在纠结,忽闻门铃声,她暂时停止胡思乱想,走出厨房,到门边往猫眼里一看,宋烟川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带着疑惑打开门,谨慎得只开了一道缝,一只眼睛透过门缝盯着门外,她问了声:“有事?” 前一秒还觉得情况有所改观,后一秒对着还没手腕粗的门缝,宋烟川顿时笑不出来。 戒心是真重啊…… 心中一顿感叹,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纸盒,递到门缝前,“今天出门办事路过寺庙,听说求平安特别灵验,便顺便买的开光手串。” “送我?为什么?”卫风絮没有伸手接。 宋烟川早有准备,又从包里拿出另外两个同样的纸盒,“科学通灵派人手一份,通灵这种事,万一招惹上邪祟呢?” “噗……”门里发出一声嗤笑,“看你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还怕这些?” “凶神恶煞……我长得有那么不堪吗?”宋烟川不满嘟囔。 一只手伸出门缝,接过纸盒,迅速缩了回去。 卫风絮打开纸盒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串绿檀木手串,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玩意儿,但送礼的心似乎不坏。 或许可以试着相信一次,不是所有接近都带有目的性。 “下次找个求财的寺庙拜拜吧。”她随口调侃。 “卫大师赚的还不够吗?”宋烟川哭笑不得。 “不是说我,是你,找个求财灵验的寺庙拜拜,说不定工资就涨回来了。”卫风絮说完关上了门。 宋烟川微微一怔,随即展露笑颜,对着紧闭的房门又问了声:“卫大师,你看还有什么活需要我做吗?” 门里飘出冷冷一声回答:“急啥,再看你表现。” 虽然同样是拒绝的话,但显然已经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 意料之外的发展,宋烟川对欧杨雪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不知道按照欧杨雪教的做,卫风絮会不会想歪,但至少他的任务稍有进展。 心情愉快地回到房间,他又打电话给小莫,聊了几句关于明天的安排。 据小莫所说,明天林氏集团会在林栖公寓安排一场通灵仪式,试图借灵媒作秀,安抚人心,挽回名声。除此以外,林氏集团还请了心理医生到场,为遇难者家属做心理疏导,费用自然也是林氏集团全包。 小莫:“明天局里会出动部分警力维持现场秩序。” 宋烟川:“这种迷信活动不叫停?” 小莫:“活动是林氏正常报备的,不违法,我们没法叫停,不过也好,听说霍 医生也收到林氏集团邀请,方便你去打探。” 宋烟川:“嗯,我到时候伪装成保安混进去。” 小莫:“靠你了老大,否则我这报告都不知道怎么写。” 宋烟川:“你可别抱什么希望,今天一天我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但愿霍医生真隐瞒了什么吧。” 又听小莫拍了几句马屁,宋烟川挂掉电话,可刚歇口气,蒋鸿光兴师问罪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蒋鸿光张口便问宋烟川是不是在插手小莫的案子。宋烟川知道瞒不住,只得老实承认,接着便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他分不清主次。 蒋鸿光:“扔下卫风絮跑去查别的案子,你是不是疯啦?我交给你的任务是啥,还记得吗?” 宋烟川:“这不拜你错误情报所赐嘛。” 蒋鸿光:“别跟我扯没用的,记住,你只需要盯紧卫风絮,别的都用不着你管!” 宋烟川:“你让我查卫风絮隐藏的秘密嘛,我从她身上查不到,只能另辟蹊径,从她委托人身上查起,有什么问题?” 蒋鸿光:“胡来!算了,别的不急,你看好卫风絮就行。” 宋烟川:“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他还没抱怨完,对面就挂断了电话。 什么叫盯紧卫风絮就行?莫名其妙的任务,甚至没有任何解释。 这让宋烟川不得不怀疑蒋鸿光藏着什么隐秘情报没告诉他,或许与卫风絮的秘密有关。 蒋鸿光不说,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查到底。 如此想着,宋烟川打开手机里的定位追踪程序,屏幕上闪烁的小绿点正定位在幸和公寓小区单元楼里。 微型定位发信器就装在他刚送给卫风絮的手串里。 “是你自己说的要盯紧卫风絮,我这也算是盯了吧?可别怪我不事先打申请,谁让你找各种理由推脱,我自费总可以吧?” 嘴里一顿嘀咕,宋烟川关闭程序,只祈祷卫风絮能将手串带身上。 他确实按照欧杨雪的办法为卫风絮准备了小礼物,只是在讨好的基础上,又加了点料,方便后续任务的进行。 有了定位跟踪器,就算他去办别的事,也不用担心漏掉卫风絮的行踪信息。 不过,悄摸装定位跟踪器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蒋鸿光。 等到第二天,宋烟川伪装成工作人员混入林栖公寓,却无意中发现定位程序中的小绿点竟也到了现场。 这时他才知道,原来卫风絮新接的委托来自于林氏集团。 对于宋烟川来说,一下多了两个好消息:其一,可以同时兼顾调查案件与监视卫风絮;其二,卫风絮手上戴着他送的手串。 这是和解的信号吗? 宋烟川摸着手腕上同款绿檀木手串,有种辛苦没白费的欣慰感。为了消除卫风絮的戒心,他特意多买了两串,如今倒是觉得没必要再送欧杨雪了。 好消息带来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很快就看到了同行的齐昊。 心中顿生厌烦,看齐昊屁颠屁颠地跟在卫风絮身旁,他根本没法集中精力在调查刘嘉平自焚真相上。 一整个下午,他混在人群中,几乎全程紧跟在卫风絮后面,关注着齐昊的一举一动,直到被卫风絮发现。 43. 失火大楼(1) 林氏集团预定在林栖公寓举行通灵仪式的这天,卫风絮和齐昊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现场。 公寓大楼外围了不少媒体,还有大量看热闹的人,保安努力维持着现场秩序,却无法制止现场嘈杂的氛围。 刚接近大楼入口,一名工作人员迎上前来,确认卫风絮与同行人员的身份后,热情地带领她二人进入大楼。 一楼入户大堂,嘈杂声被隔离在玻璃门外,楼里的人也明显减少,维持现场秩序的人也从保安换成了身穿制服的民警。 一楼公共区域里坐着两拨人,一边是遇难者家属,一边是灵媒。 受邀而来的灵媒大师皆是鼎鼎有名,身边又是助理,又是保镖,又是化妆师,派头堪比明星。每一位灵媒大师身边都跟着一位工作人员,又是介绍流程,又是嘘寒问暖,唯恐怠慢。 除了能认出的四位灵媒外大师外,一旁还坐了3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卫风絮问了问领她入座的工作人员,才知那是林氏集团请来给遇难者家属做心理疏导的心理医生。 “好大的排场。”齐昊忍不住感叹。 卫风絮倒觉得正常,毕竟做戏要做全套,灵异与科学双管齐下,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作为新人,卫风絮与其余四位灵媒并不熟,也懒得套近乎,便远远坐到一旁,静待活动正式开始。 约莫下午3点,林氏集团CEO林书梦终于到场,拍手叫停了室内的窃窃私语,也终止了室外的喧嚣议论。 该公寓其余住户与围观者被引导进了入户大堂,媒体随后入场,镜头与视线齐齐聚焦到了站在入户大堂中央的林书梦身上。 开场白是沉痛的哀悼,引得遇难者家属一片呜咽,接着是对本次活动的大肆宣扬,话中处处暗藏对林氏集团的褒扬。 林书梦一番激昂的演说后,负责主持的工作人员依次介绍了本次邀请的嘉宾,包括灵媒和心理医生,好在没要求嘉宾发言,否则这无聊又冗长的开场不知要持续多久。 等到公式化部分结束,在林书梦指挥下,所有人分批次出发前往事发楼层。 从这里开始,灵媒也好,心理医生也罢,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通灵仪式举行地点主要分布于8到10层中有人遇难的房间,死亡8人实际为5户,其中有一户死了一家三口。 5位灵媒各负责一户的通灵事宜,同时每层还安排了1位心理医生,负责在通灵结束后,为有意愿的住户提供心理咨询。 卫风絮被分配到了0905室,正位于童孟袁和吴霏住所的楼下,也是此次火灾的起火点。 她记得警方通报,正是0905室住户自焚导致火势蔓延引发此次悲剧,隐约中,已经感受到围观群众一言难尽的目光注视。 显然,分给她的不是什么好活。 这时她不禁怀疑起灵才协会会长的那番说辞,看来也不完全是为了流量,而是让她这个新人来抗雷。 毕竟,在围观者看来,她要安抚的亡魂可是“杀人犯”。 “啧,林氏集团纯看人下菜碟啊,故意把烫手的山芋分给你,看我们好欺负是吧!”齐昊忿忿不平地嘀咕起来。 卫风絮笑着安慰:“没关系,至少分给我的不是一家三口。” 齐昊没懂,低声问:“一家三口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我得用三件遗物通灵三次,一份酬劳干三份活,这不要我命嘛!”卫风絮振振有词。 齐昊一时语塞。 每次卫风絮的重点似乎都与人不同,他忍俊不禁,点头附和:“是亏了,还好这户只有一人。” 卫风絮进屋前,先找工作人员询问谁是该房间住户的家属。 工作人员表情有些古怪,拉着卫风絮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小声告知:“卫大师,这户的情况你可能不清楚,就……起火点是这儿……” “我知道,所以喃?”卫风絮不明就里。 见她知情,工作人员不再扭扭捏捏,直言:“林栖公寓的受难者都因他而死,我们不好把他家人请到现场来,万一受难者家属情绪失控,我们也麻烦。” “哦,明白。”卫风絮露出一脸理解的表情,指了指0905房间,又问,“可没有家属提供遗物,我该怎么通灵呢?” 她刚说完,工作人员立马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卫大师,你在里面随便转转就行。” 简单一句话,含义却很直白。 林氏集团压根就没期待她真的通灵,不过是让她来演戏给观众看。 此刻观众全汇聚在其余4位灵媒所在的房间,0905成了晦气之地,几乎没人愿意靠近,自然也没人在意卫风絮的通灵表演。 “哦……” 卫风絮缓缓吐出一个字,不再多问,转身往0905房间走,抬眼看向被围得水泄不通0911室,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窃喜。 随便配合一下演出就可以轻松拿到一笔丰厚的委托金,她没什么好抱怨。 是立即开始演独角戏,还是先去围观一下其他灵媒的通灵仪式?心中正犹豫,卫风絮的目光陡然锁定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猝不及防的视线相撞,那人匆忙偏转脑袋,但已来不及,认命地转回头,冲卫风絮挥了挥手,露出一脸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缓缓走出人群。 “小宋保镖,你怎么在这里?” 当宋烟川摸着后颈走到面前时,卫风絮皱着眉头询问。 一旁的齐昊双手交叉抱臂,嘴里冷哼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话中带着几分敌意,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宋烟川跟踪卫风絮来了这里,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卫风絮对此同样抱有怀疑:刚对他放松警惕,竟又开始跟踪了? “临时工,兼职啊!”宋烟川丝毫不慌,扯了扯衣领,展示一身保安打扮。 此话一出,卫风絮和齐昊都没话说了。 看他这身打扮,确实像是来上班,再加上卫风絮没给他安排工作,他另找兼职似乎也说得通。 “快去忙你的吧。”齐昊挥了挥手,想赶紧打发他走。 宋烟川的脸冷了一瞬,随即笑嘻嘻地往0905房间里走,如同引路的主人一样,“如果卫大师被分配的是这间房,那我得维持现场秩序,谨防路过的住户情绪失控。” 齐昊紧随其后,满脸不悦,“我会保护小卫,外人就不用操心了。” 宋烟川回头瞥了他一眼,视线越过他头顶,扫向还站在屋外的卫风絮,解释一般道:“职责所在,你们忙你们的,我忙我的,不冲突。” 齐昊还想争辩,卫风絮慢悠悠地进了屋,出声打断:“你昨天也到这儿来 了?”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齐昊茫然,宋烟川亦是稍微愣了下神。 “嗯……嗯!” 稍稍犹豫了片刻,宋烟川就顺势点了头,毕竟昨天他做的事,实在没法告诉卫风絮。 卫风絮刚想开口打听0905住户的情况,伴随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一个随和客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介意我旁观通灵仪式吗?” 三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至房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长相斯文的男人正手扶门框立在那里,脸上带着温柔笑意,眼神似在询问能否进屋。 “请进。” 前一秒还放松的卫风絮瞬间切换至工作状态,又凹出一副高冷的姿态,冷淡吐出两个字。 “是卫大师吧?久仰大名,你好,我是心理医生霍思远。” 霍思远大步上前,向卫风絮伸出手,谦谦有礼地自我介绍。 “久仰大名还谈不上,我不过是个新人而已,霍医生客气了。”卫风絮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友善,却没与霍思远握手。 宋烟川看到霍思远时,眼睛不由自主流露出些许惊喜的光。快走两步,挤到卫风絮和霍思远之间,卫风絮没握的手,他不客气地握了上去。 “霍医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宋烟川满脸堆笑,紧握着霍思远的手上下摇晃。 “呵呵,过奖了,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什么名气可言。” 霍思远笑容尴尬,却没有因冒犯而想挣脱宋烟川的手,还友好询问对方怎么称呼。 “嗐,我就是个兼职小保安,您叫我小宋就好。”宋烟川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卫风絮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染上一层鄙夷的滤镜。 原来宋烟川的巴结和谄媚,不仅针对她一人,是对谁都一个样! 浑然不觉的宋烟川还在继续纠缠霍思远,旁敲侧击地打探:“霍医生怎么选了这间房参观?唉哟,我听说住这屋的人疯了,放了把火,给自己烧了。” 一边说,他一边露出啧啧称奇的表情。 “其实我见过这位住户。”霍思远表情突然变沉重,语气也透着一股忧伤,摇着头,发出重重一声叹息,“可惜,我没能劝下他。” 卫风絮闻言好奇,扯了扯宋烟川的衣服,“你还打听到什么了?” 宋烟川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略带迟疑,不知该不该把刘嘉平已死的消息告诉她。再加上霍思远也在场,为了套话,他不方便透露太多。 左思右想下,他故意使坏一般回答:“卫大师,你要不通灵感受一下?” 扯着宋烟川背后衣服的手用力下压,掐住了肉,用力拧了一把,疼得宋烟川闷哼一声,苦着脸,双手合十,低声求饶:“我错了,卫大师海涵,我这就帮你去问问好不好?” 卫风絮剜了他一眼,松开手,没好气地回道:“不用了,住户的遗物有吗?我自己看。” 宋烟川挠了挠头,一脸为难,“家属没来,房子里东西也烧光了,这咋整?” 安静观察了二人的霍思远好奇开口:“卫大师必须要遗物才能施展通灵之术吗?” 卫风絮顿时张开五指,举起手来,“不,非必需,只是通灵效果更好而已。” 宋烟川和齐昊面面相觑,正疑惑之际,卫风絮已经慢悠悠在房中踱起步来。 44. 失火大楼(2) 当着霍思远这个外人的面,卫风絮怎好说没有遗物无法通灵呢,那不摆明是拿钱演戏来了吗? 基于这点考虑,卫风絮果断否认了必须要遗物才能进行通灵的说法。 可她终究不是灵媒,没有遗物,“送葬”发挥不了作用,只能装模作样地在烧得面目全非的房间里转悠,时不时抬起手,闭上眼,感受周遭的灵异气息,再皱起一张脸,就好像感受到死去怨灵的痛苦一样。 卫风絮一边演戏,一边在心里记仇:等事情结束一定要扣宋烟川半个月工资! 在客厅里转了一大圈,她又挨个进了厨房和卧室。当走入其中一间卧室时,她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起房内布局。 虽然屋里的家具几乎被烧得只剩下骨架,天花板和墙壁被熏得失去原本色彩,地上满是火熄灭后的残渣,但卫风絮越看越眼熟,就好像曾来过这里一样。 床头柜上的方形玻璃瓶、摆着台灯的书桌、被烧得残缺不全的装饰物、房间的布局、房门的朝向…… “刘嘉安?这里是刘嘉安的房间?” 卫风絮惊恐地回头看向宋烟川,后者正斜靠在卧室门边,听到她的话,面上浮出震惊的表情。 霍思远听到“刘嘉安”三个字,瞳孔微微震颤,咬着嘴唇没说话。 只有齐昊一脸茫然,“刘嘉安是谁?小卫你认识?” 卫风絮没管齐昊的问题,紧锁眉头环顾四周,心中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这是她无数次被拉回的房间,一次又一次目睹刘嘉安吊死在卧室门上,她不会记错。 “小宋保镖,帮我去打听一下在这间房里自焚的住户是谁。” 当卫风絮说出这句话时,其实心中已经有所猜想。 刘嘉安早就自缢身亡了,自然不可能再纵火,那能在这间房里出现的人,想来想去只有一人——刘嘉平。 当这个名字跃进脑海时,卫风絮心凉了半截。 打了无数次也没人接的电话,从此销声匿迹的委托人,心有不安却没有坚持寻找的自己……胡思乱想中,一种压抑的情绪渐渐将她吞噬。 她挣扎着将穷追不舍的愧疚甩至身后,心有不甘地看向宋烟川,寄希望于从他口中得到与猜想不一样的答案。 震惊从眼中渐渐退散,宋烟川喉头滚动,语气遗憾,“听说就是刘嘉平。” 简短一句话,彻底熄灭了卫风絮眼里的光。 她脚下踉跄,摇摇晃晃险些摔倒,宋烟川快步上前,伸手想扶她,被她摆了摆手制止。 “我没事,低血糖,缓缓就好。” 卫风絮随口应了一声,两指捏住眉心,轻揉片刻,往只剩窗框的窗口走去,站在窗边深呼吸,缓缓平复了情绪。 这是她万万没有预料到的结局。 执着于寻找妹妹自杀真相的人,怎么会选择以自焚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刘嘉平不是说已经找到线索了吗? 不是说一定要证明刘嘉安不是自杀吗?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刚准备找宋烟川询问更多细节,一回头就看见宋烟川跟到了身后,距离她三步的距离,还用后背阻拦着齐昊靠近。 见卫风絮脸色稍微恢复,宋烟川向她伸出手,五指张开,手心里躺着一颗柠檬味的糖果。 “这个,升糖快。” 宋烟川说着上前一步,将糖果塞进了卫风絮手里。 “哦,谢谢。” 低血糖这种话当然只是借口,不过卫风絮还是接过糖果,剥开糖纸,将糖塞进了嘴里。 一直站在卧室门口的霍思远小心翼翼询问:“卫大师,怎么了,你认识刘家兄妹?” 没什么好隐瞒的,卫风絮点了点头,“刘嘉平是我的委托人。”话到此处,突然停顿,她眼神诧异地注视着霍思远,“霍医生也认识刘家兄妹?” 她和宋烟川只说了两个名字,霍思远怎么会知道是兄妹俩? 霍思远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回答:“是的,刘嘉安是我的病人,她哥哥刘嘉平我也见过,还跟他聊过关于她妹妹的病情。” “这不巧了嘛。”齐昊乐呵呵地感叹一句。 卫风絮却笑不出来,扭头吩咐宋烟川,“小宋保镖,去把林总请过来。” “有哪里不对吗?”宋烟川满脸疑惑。 “刘嘉平绝对不是自杀,得让警察重新调查。”卫风絮笃定地回答。 宋烟川因错愕愣了一下神,齐昊已经抢先一步出了门,仿佛要跟他抢功劳一样,边走边回头道:“小卫说不是,那肯定不是,我这就去帮你叫林总。” “啧,怎么什么活都抢……”宋烟川不满地嘟囔。 霍思远面色稍显凝重,一脸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吗?他来找我那天,情绪很不稳定,后来警方调查结果也说是自杀,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她妹妹的事,他承受不住打击才选择轻生,如果不是自杀,又会是谁杀了他呢?” 看他的样子,似乎很关心这对兄妹。 对于他的疑问,卫风絮无法回答,摇了摇头,直言道:“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从这间房里,我能感受到强烈的怨气,那绝不是自杀残留的气息。” 卫风絮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她其实没有证据证明刘嘉平不是自杀,但就是隐隐有种违和感,从刘嘉安的自缢,到刘嘉平的自焚,处处透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一个连差评都没忍心打的人,会选择自焚的方式结束生命,全然不顾这场火会波及多少无辜之人? 她不信。 她要回溯到刘嘉平的死亡现场,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她言之凿凿的发言后,宋烟川和霍思远均陷入沉默,脸上的表情将信将疑。 0905房中一时间开启了静音模式,只有糖果在卫风絮口中滚动的声音,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尴尬中,视线逐渐回避,三人各自散开。 因为霍思远在场,卫风絮不好找宋烟川说话,没过一会儿,倒看见宋烟川走向了霍思远。 “霍医生,刘嘉平去找你时,跟你聊过什么你还记得吗?”宋烟川一脸好奇打听。 霍思远扶着额头沉思片刻,一边努力回想,一边随和地回答:“我记得他一直无法接受小安自杀的现实,还问了我关于小安治疗时精神状态的问题,希望我可以推翻之前向警方提供的证言。” “你没同意?”宋烟川猜测。 “当然,这涉及我专业的权威性,我没法说谎。”霍思远直言不讳,指尖推了推眼镜,一脸认真的模样。 “那他应该会很生气吧?”宋烟川继续引导,故作苦笑,仿佛能感同身受一样。 霍思远轻叹一声,“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兄妹俩关系很好,所以他在诊所里发了一顿脾气,还情绪失控地骂我是杀人犯。” “嗯?他怎么会这么说?”宋烟川微微皱了皱眉。 “也许是怪我没治好小安的病。”霍思远一副理解对方的表情,“不过,刘先生心善,不是喜欢为难别人的人,在我开导下渐渐稳住了情绪,后来还跟我道歉来着。” 宋烟川接着问:“他接受现实了?” 霍思远边摇头边惋惜道:“我以为他想通了,唉,现在 看来并没有,要是当时我再多跟他聊聊就好了,就不会发生后来他轻生的事了吧。” 两人交谈时,卫风絮一直站在窗边吹风,眼睛虽看着窗外,耳朵却一直竖起偷听着两人聊天。 听到霍思远又提“轻生”二字,卫风絮皱起眉头出声提醒:“他不是轻生。” “抱歉,是我失言。”霍思远微笑着道歉。 说话间,去叫人的齐昊回到房间,身后还跟着林书梦和几个工作人员,另外还有一些听到风声前来凑热闹的住客。 林书梦一进门就迫不及待问卫风絮:“大师,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咳,当然,这间屋子里充满怨气,定然不是自杀,刚才通灵时,我稍微平息了鬼魂的怨气,但想彻底消除,还得让警方调查清楚他真正的死因,方能消解残留的怨气。” 卫风絮优雅地站在卧室中央,时而闭眼感受,时而睁眼语重心长劝说,再搭配上她一身高深莫测的打扮,将林书梦唬得一愣一愣的。 林书梦胆战心惊地环顾四周,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手心揉搓着胳膊,立马吩咐手下工作人员:“去,把大师的话告诉警方负责人,针对起火原因,建议他们再细查。” 林书梦不希望公寓因为怨气难消租不出去,卫风絮想借她之口联系警方,至于警方会不会把卫风絮的话当回事,这不好说,但有林氏集团施压,这案子不会轻易结案。 不结案,就好有翻案的机会。 当天通灵表演结束,欧杨雪到晚宴会场与卫风絮碰面,随即就被安排了新任务——找林氏集团要到刘家兄妹家属的信息。 欧杨雪不明白怎么一回事,但是听话照做,晚宴还没结束,就将两人父母的联系方式和老家住址发到了卫风絮的手机上。 当晚饭局,欧杨雪和齐昊吃得有滋有味,只有卫风絮心不在焉。 她心心念念只有一件事,即用刘嘉平的遗物回溯到死亡现场,查清刘嘉平死亡的真相。 0905房间被付诸一炬,刘嘉平的家属也没能到场,能获取刘嘉平遗物的方式只有亲自去找刘嘉平的父母了。 晚宴结束,卫风絮、欧杨雪和齐昊出了会场。 齐昊提出送卫风絮回家,卫风絮尚未回答,宋烟川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抢先开了口。 “卫大师跟我顺路,我送她就成,齐昊哥这么绅士,不如送小雪师姐回学校吧,她一个还没走出社会的大学生,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得到宋烟川的暗示,欧杨雪当即蹦了出来,二话不说直道谢:“太好了,有齐昊哥我就不怕了,谢谢齐昊哥,你真是大好人!” 欧杨雪根本不给齐昊说话的机会,拉着他胳膊就往停车场走。 看着三人闹,卫风絮懒得管,没有反驳地跟着宋烟川走到车边,只在上车前强调:“开慢点!” “遵命!” 宋烟川无奈一笑,看着卫风絮坐进了后座,一如既往提醒了一声:“绑好安全带。” 等车缓缓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宋烟川终于忍不住打探起来。 “不用遗物的通灵,卫大师办不到吧?为什么那么肯定刘嘉平不是自杀?” 卫风絮早料到他会有质疑,毕竟她每次通灵都会强调遗物作为通灵介质,突然不用遗物也能通灵这种事,也就不明真相的陌生人会相信。 看着车内后视镜中那双快把她脸盯出一个洞来的眼睛,想必不回答这个问题,宋烟川不会死心。 卫风絮斜靠着头枕,若无其事地开窗吹着风,轻描淡写地说出五个字:“灵媒的直觉!” 满心期待的宋烟川:“……” 45. 失火大楼(3) 关于刘嘉平是否为自杀,现阶段卫风絮也说不清,但她相信其中必有隐情。 至于假装通灵的事,她实在懒得费口舌向宋烟川解释。再者,她可还记得,要不是宋烟川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也不至于硬着头皮上场表演虚假通灵。 就在她暗中琢磨着该不该要求宋烟川支付精神损失费时,宋烟川已经迅速调转话题。 “卫大师,你怎么知道0905房间住户是刘嘉安?” 一句话直戳要害,卫风絮表情凝滞,盯着窗外不敢转头,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封住宋烟川的嘴。 如果物理意义上的封住不犯法,她真想拿水泥把宋烟川的嘴封死。 抛开物理层面的攻击,卫风絮想起曾经胡编的一个理由,顿时眼前一亮。 “小宋保镖记性不好,我不是说过碰巧认识刘嘉安,还去过她家吗?” 当卫风絮说出这句话时,表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不由自主为自己随意撒的谎帮了大忙而欣喜。 宋烟川先是一惊,确实忘了还有这一茬。 鉴于卫风絮嘴里时常没一句实话,很多她对通灵的解释,宋烟川都没往心里去,没想到还能前后呼应。 刚准备卸下疑虑,忽觉哪里不对,宋烟川若有所思地假意分析:“不对啊,卫大师去过刘嘉安家里,上次到1005室找手机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起楼下?你好像今天进了卧室才发现是刘嘉安的房间。” 这次换卫风絮错愕了。 谎言就是谎言,漏洞百出,刚才的得意荡然无存,甚至有些后悔选择了这句谎话。 她的确到过刘嘉安的家,但不是正常从大门走进去的,而且也只到过刘嘉安的卧室,自然不知道那房间位于何处。 “我就去过一次,路痴,记性也不好,开始没想到很正常。”卫风絮开始自我抨击来圆谎。 宋烟川唇角含笑,“记性不好,对刘嘉安卧室倒是记得清?” “奇怪吗?我喜欢她房间布置,有记忆点的东西,记忆自然也深咯。”卫风絮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回复。 宋烟川张了张嘴,还想反驳,自觉说不过卫风絮,无奈摇了摇头,识趣地选择了放弃,话锋一转问:“如果警方调查的最终结果还是自杀呢?” “谁?”卫风絮没反应过来,“你说哥哥还是妹妹?” 宋烟川哑然失笑,反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卫风絮坐正,手指托着下巴,食指在脸颊上轻点,眼神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淡然地说:“如果是妹妹,我会说调查没什么问题。” “这么肯定哥哥不是自杀?”宋烟川饶有兴致地盯着车内后视镜中的卫风絮。 “不。”卫风絮摇了摇手指,“如果你想问哥哥,那答案我明天再告诉你。” “啊?”出人意料的回答,听得宋烟川一头雾水,“为什么要明天?今天不能说吗?” 此时卫风絮又恢复了靠在座椅上悠然吹风的状态,轻声回了句:“天机不可泄露。” 又开始装神弄鬼了…… 宋烟川悻悻然暂停这个话题,又问卫风絮明天怎么安排,可得到的回答是:“明天在家休息。” 对话在卫风絮闭目养神后彻底终止了。 第二天,卫风絮并没有照她说的做,一大早就出了门,走出小区坐车离开,而目的地正是刘嘉平父母家。 按照欧杨雪提供的地址,载着卫风絮的网约车驶离岳晨,最后到达距离岳晨近80公里的巴陌古镇。 昨晚一回家,卫风絮就电话联系了刘嘉平的父母,确定了今天拜访的行程。 她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灵媒的身份,而是以刘嘉平的同事自居,希望可以参观刘嘉平曾经的居所,并拍摄点视频,方便后续公司为刘嘉平举办悼念活动。 刘爸和刘妈为人随和,得知此时还有人对儿子抱有善意,便答应了。 到刘家老宅时,已是上午10点半。 卫风絮拎着烟酒果篮进了门,与刘爸刘妈客套地寒暄几句,便被带到了刘嘉平曾居住的房间,隔壁则是刘嘉安的房间。 刘妈带着卫风絮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指着每一件物品都能讲出一件往事。 房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堆放着没来得及放回书柜的书籍,衣柜里挂着已经不穿的旧衣,书柜里珍藏着卫风絮叫不上名的角色手办……处处都是刘嘉平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刘爸拿来古早的相册,里面的刘家兄妹都还很稚嫩。 说起两个孩子,刘爸刘妈满心骄傲,可话到末尾免不了痛哭流涕。 夫妻俩自从听说两个孩子相继自杀的消息,几乎每天都以泪洗面,丧子之痛自是苦不堪言,心中更多的是对没有觉察兄妹俩异样的悔恨。 “要是早点发现小安生病就好了……” “小安死后,要是我们能多关心平仔就好了……” “要早知道他们生活压力那么大,我肯定叫他们回家,挣不挣钱不重要,家里难道还没一口饭吗?” 一声声自责的话在房中响起,卫风絮受到悲凉气氛熏染,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她全程只是听着、看着,手死死藏在袖中,屋内什么东西都不敢碰。在她看来,这些满载记忆的东西全是遗物。 柔声安抚好刘爸刘妈,卫风絮以拍摄为由,争取到独自留在刘嘉平房间的时间。 轻轻掩上门,卫风絮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缓缓拂过桌上物品,意识渐渐随着不知哪件遗物上残留的气息回溯到刘嘉平出事那天。 这一次,卫风絮站在0905房间的客厅里。 此时刘嘉平刚刚从外面回来,关上门,走进屋里,手里还提着一个油桶,从卫风絮面前走过,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丢了魂。 卫风絮正思考着那桶里装着什么,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冲入鼻腔,险些惊得她心脏骤停。 等一下,难道真是刘嘉平自焚? 卫风絮满眼充斥着震惊与不解,默默跟在刘嘉平身后,一颗心七上八下,焦虑地咬着指甲盖。 刘嘉平双目失神,一句话都没有说,跟游魂一样在屋子里游荡,一点点将桶里的汽油往外撒。先是客厅,再是两间卧室,接着连厨房与卫生间都没有放过,他细致地照顾到每一个角落。 没一会功夫,整个屋子都被浓烈的汽油味占据,熏得卫风絮头晕脑胀,有种晕车的错觉。 她恨不得到阳台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奈何被强制绑在刘嘉平身边,根本走不出3米距离。 既然无法远离,她只求时间过得再快些,能赶紧结束这场折磨人的死亡现场回溯。 可惜,这不是视频,没有快进键。 待一桶汽油全部用尽,刘嘉平扔掉油桶,回到客厅,仰躺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 “小安解脱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我要去找小安……” “小安解脱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我要去找小安……” “小安解脱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我要去找小安……” 他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说话的语 调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中透着一股浓厚的颓丧。 警方的调查与灵媒的通灵都不曾摧毁他追寻真相的意志,此刻不知为何彻底崩塌。从他眼中,卫风絮再也看不见那簇执着的火焰,也看不见对生的渴望。 那双眼睛如死水一般,渐渐倒映出他手中的打火机。 噗嗡—— 眼中亮起一簇火苗,摇曳,倾斜,落地,瞬间燃起熊熊火光,如涟漪一般向周围扩散,势不可挡地占领整个屋子,将接触到的一切都化为燃料。 卫风絮仿佛感受到火焰的炙烤,下意识用胳膊挡住脸,喉咙因热气堵塞,艰难呼喊出“刘嘉平”三个字。 躺在沙发上的人很快被火焰包围,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呆呆盯着天花板,嘴唇开合间,重复的话因发音干扰而变形。 “安……安……找……安……” 声音嘶哑,宛如死亡低语。 “刘嘉平!”卫风絮顶着烈火灼烧高声呼喊,“你这个疯子!你不是说找到线索了吗?刘嘉平!” 衣服和头发已经着火的刘嘉平陡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无意义的低语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他拍打着身上的火焰,抬头看见了卫风絮,“救……救我……卫大师……救……”他一边呼喊着,一边冲向卫风絮。 一个火人径直朝她撞来,她本能地尖叫出声,伸手向前阻挡,却看着刘嘉平穿过她的身体,踉跄倒地。 刘嘉平在地上翻滚,试图熄灭身上的火焰,可满屋都是火,这种翻滚毫无意义。 “去浴室!”卫风絮急得直跳脚,想从地上拉他起来,手触碰到的只有空气,只能指着卫生间方向大喊大叫,“白痴,去找水啊!” 忽然间,刘嘉平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卫风絮以为他总算回过神了,却见他冲进了刘嘉安的卧室。 卫风絮被无形的丝线拉了进去,眼看与卫生间距离越来越远,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说话也带上了几分怒意,“错了,这边,刘嘉平!” 然而刘嘉平就像没听见她说话一样,强忍着火焰灼烧的痛苦,拉开和他一样被火吞噬的衣柜,从一团冒着烟的衣服兜帽里翻出一本厚厚的手账,用力拍打,试图熄灭上面的火焰,却发现都是无用功。 于是他停下拍打的动作,抓住手账,又冲去了卧室,一路狂奔至阳台。 他顾不上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借着这股冲力,撞碎玻璃,跌倒在唯一没着火的阳台上。 “啊啊帮帮我们……卫大师……我不能死……啊帮我……不能死……卫大师……不能……救命啊……救命……” 他用最后的力气将手里燃烧的手账扔了出去,背靠阳台栏板,彻底失去了行动力,断断续续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淹没在黑色的浓烟之中。 新鲜空气从破碎的玻璃门灌入,火势愈发凶猛。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卫风絮站在烈火中,一时竟忘了被火焰吞噬的痛感,呆呆地望着阳台上逐渐失去动静的人,喉咙发紧,视线被泪水模糊。 一晃神,周遭火光消失,热浪褪去,她又回到了刘家老宅。 一时有些呼吸困难,颤抖的手从衣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动作不太利落地剥开糖纸,将糖果塞进嘴里,等甜味在口腔中扩散,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也止住了浑身的疼痛。 就亲眼目睹的过程而言,是自杀无疑,可刘嘉平后来的举动,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这下她该如何回答宋烟川的问题呢? 46. 失火大楼(4) 几分钟后,卫风絮拿起手机走出房间,假装已经拍摄完视频素材,准备向刘爸刘妈告别。 临出门前,刘妈突然向卫风絮打听起一个人。 “之前警察来家里问话时,特意询问了一个人与平仔的关系,还问我们有没有听平仔提起过那个人。” 刘妈说完,刘爸又补充:“据说平仔死时一直在叫那个人的名字,也许与平仔的自杀有所关联,可平仔压根没跟我们提过,不知道小姑娘你有没有听说过?” “谁啊?”卫风絮继续维持着同事人设,一脸好奇。 “好像叫为什么的,啊对,魏大诗吧,具体是哪几个字不清楚,反正发音类似。”刘妈努力回忆。 卫风絮对这三个字的发音可太熟了,在听见的瞬间,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忙询问警察从哪得知刘嘉平死前叫着这个名字。 刘爸说:“就前段时间网上放出一段林栖公寓失火的视频,里面意外录到楼下平仔的声音!” 闻言,卫风絮即刻想起吴霏偷录的视频,急忙打开手机上网搜索,然而怎么也找不到那段视频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段视频被各大平台删除了。 卫风絮摇了摇头,表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要是承认那个人就是自己,恐怕又会横生枝节,她实在懒得跟刘爸刘妈解释为何刘嘉平死前会一直喊“卫大师”。 有些事,注定会发生,谁也无法改变。 就像她一定会通过遗物回溯到死亡现场,刘嘉平濒死时会看见她的身影,可她根本救不了刘嘉平。 不管中间过程如何发展,最后的结果是不会变的。 这种无力感时常令她感觉到“送葬”异能的残酷,给了她回到过去的机会,却不给她改变过去的能力。 离开刘家老宅时,她只能劝刘爸刘妈节哀,这似乎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至于刘嘉平究竟是不是自杀,她终究没有推翻警方的判定。更没有告诉刘爸刘妈另一种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她怕错了,徒增刘爸刘妈的烦恼。 真相如何,还是得交给警方去调查,如果最后的结果依然是自杀,那她便不再纠结。 刚走出刘家老宅院门,一个斯斯文文的身影迎面走来。 “霍医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卫风絮疑惑地开口。 霍思远朝她挥了挥手,慢步上前,语气又惊又喜,“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卫大师。刘家亲属昨天没有到场,可9楼住户的心理疏导工作归我负责,职业道德不允许我遗漏任何一位需要帮助的人,所以,我就不请自来了。卫大师呢?” “呵,跟你不太一样,我是收钱办事,代死者来看望其父母,消解死者怨气。”卫风絮轻描淡写地回答,却下意识隐瞒了真正目的。 “卫大师很善良,有些改变了我对灵媒的看法。”霍思远低下头,扶着眼镜浅笑。 卫风絮心生好奇,“霍医生以前对灵媒是什么看法?” 霍思远托着下巴认真思索,打趣道:“至少不会像卫大师这般在意没到场的死者家属,毕竟这不在林氏集团的委托范围内。” “你想说唯利是图吗?”卫风絮直白概括。 霍思远闻言爽朗地笑出了声,为斯文又正经的形象增添了一分灵动与趣味。他摆着手,以说笑的口吻否认:“我可没这么说,领域不同,过度的评价有失公允。” “那所有心理医生都跟霍医生一样吗?林氏集团可不会支付你今天的诊金。”卫风絮反问。 霍思远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往上推了推眼镜,坚定点头道:“每个医学生的初衷都是想救人吧。” 看着霍思远满怀远大理想的模样,卫风絮忍俊不禁。 “我哪里说错了吗?”霍思远顿时有些羞涩,站姿也跟着变拘谨。 卫风絮一手掐住苹果肌,抑制住笑声,一手在身前摆动,“抱歉,只是觉得世上多点霍医生这样的人也不错。” “哈哈,我是什么样的人?” 霍思远下意识站得更端正,手指悄悄上移,扯了扯偏移的领带。 卫风絮故作一副上下打量的模样,带着点捉弄的想法,冷冷点评了五个字:“理想主义者。” 和她预想的一样,霍思远瞬间又紧张起来,一脸沉思,谨慎询问:“是夸奖?还是有待改进?” 卫风絮憋着笑,正想解释,一旁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卫大师说你不切实际,世上多点你这样的人,就挺逗的。” 一道算不上友善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霍思远的脸,宋烟川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接近,陡然出现在两人身边。 卫风絮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大跳,捂住胸口,往旁边猛地一蹦,转头气呼呼地瞪着宋烟川,“谁问你了?” 宋烟川从霍思远脸上移开视线,冲着卫风絮咧嘴微笑,笑容透着一股演都懒得演的虚假。 “卫大师不是说今天在家休息吗?跑这么远来与人会面,霍医生是你的新委托人?为什么不叫齐昊那傻子一起?”他避开卫风絮的问话,语气略带不满地反问。 霍思远表情渐渐冷却,声音倒是一如既往温柔,“我们只是碰巧遇上,话说回来,卫大师跟谁见面需要跟你报备吗?请问你是?” “我是卫大师的保镖,她的安全归我负责,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宋烟川昂起头,环手于胸前,答得理直气壮。 霍思远没有被他的气势震慑住,指尖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没记错,这位先生是林栖公寓的保安吧?什么时候又兼职卫大师的保镖了?我记得昨天在林栖公寓见到的保镖可不是你啊。” 末尾一句话直戳宋烟川痛处,宋烟川低眉咬牙,唇齿间轻轻发出“啧”的一声响。 “我们公司内部的事,轮不到外人过问。”宋烟川不愿再跟霍思远争论,扭头看向卫风絮,“卫大师,什么时候回岳晨?我送你。” 两人争论时,卫风絮全程凝视着宋烟川,心中怀疑越来越重。 这小子不会是跟踪到这里来的吧? 王闵的悬赏不是到手了么,为什么还要跟踪她? 他对霍思远的敌意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霍思远的出现会阻碍他某种计划? 如果霍思远没有意外出现在这里,她会不会从头到尾都觉察不到他的跟踪? 越想越怕,脑海中出现无数恐怖画面,无一例外,全是宋烟川对她悄无声息的加害。 胡思乱想中,卫风絮有意识地后退一步,再次拉开与宋烟川的距离。</ p>她没有回答宋烟川的提问,满脸戒备地反问:“你怎么来这儿的?” 宋烟川指了指远处的汽车,如实道:“开车。” “……”卫风絮一阵头疼,揉了揉额角,修改措辞,“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霎时间,宋烟川表情凝固,眼神闪躲,挠了挠鸡窝头,吞吞吐吐道:“我来这……来这里……呃……见朋友。” 假,实在是太假了,卫风絮不忍直视。 “那你别杵在这儿了,快去见你朋友。”卫风絮摆手催促。 “见过了,这不刚准备回岳晨就遇到卫大师了嘛,顺路捎你?”宋烟川满脸堆笑。 卫风絮分不清他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也不知他到底什么时候来的,又偷听了多久她与霍思远的对话。 但有一点她稍微理清了头绪,即宋烟川肯定不是从她出门一直跟踪到这里。 要真是一开始就跟踪,宋烟川没道理不知道她来见谁,更不会误以为她来见霍思远。 至少从宋烟川表现出的状态能如此判断。 除非,宋烟川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提前预判了她的思维模式,故意表演了这么一出。 可要说是偶遇,卫风絮打死不信。 问题是,如果不是一路跟踪,宋烟川怎么会知道她来这里了呢? 一往深处想,胳膊上瞬间爬满鸡皮疙瘩,卫风絮赶紧打住,冷脸拒绝了宋烟川的示好。 “不了,我自己会打车。” “从巴陌古镇这么偏僻的地方回岳晨可不好打车,一个不小心还会遇上宰客的,我免费送你不好吗?” 宋烟川一秒切换到推销模式,危言耸听地夸大巴陌打车之难。 不得不说,卫风絮动摇了,不是怕被宰,是真怕没有人接单。她犹豫地看向宋烟川,眼底满是挣扎,理性与感性疯狂打架。 好在霍思远看出她的为难,适时开口解围。 “卫大师要是不介意,不如坐我的车回去,不过我工作还没结束,可能需要在车上稍微等等。” 卫风絮正愁找不到拒绝宋烟川的理由,闻言当即同意。 霍思远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体贴地走在前方引路,带着卫风絮到了路边的停车处,解锁车门,发动汽车,降低车窗,让卫风絮上车等候。 宋烟川不服气地跟了过来,“卫大师,我的车不用等。” 卫风絮假装听不见,霍思远抬手拦住想要靠近后车门的宋烟川,又补充了一条理由,“我正好有委托想请卫大师帮忙,稍后需要聊聊工作细节。” 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宋烟川别打扰。 宋烟川自知理短,看着对他爱搭不理的卫风絮,终是沉住气,识趣地走开。 他虽然没再缠着卫风絮,但也没就此离开,转身回到自己车里,远远观察着卫风絮与霍思远。 霍思远安顿好卫风絮,便造访了刘家老宅,心理疏导工作开展了约莫半小时才回来。 “抱歉,久等了。”霍思远一脸歉意地上了车,随即启程返回岳晨。 没过一会儿,霍思远表情认真地开口:“关于委托的事,可以跟你聊聊吗?” “啊?”卫风絮眼睛瞪得溜圆,“我以为你只是骗骗小宋保镖呢!” 47. 新朋友 车内响起霍思远爽朗的笑声。 “当时的确是看你不想坐宋先生的车,才临时起意,但也不是空口胡编。”霍思远坦白。 “所以真有委托?” 面对从天而降的委托,卫风絮本能抗拒,但看在霍思远替她解围的份上,她没有拒绝。 霍思远不好意思地解释:“有位患者在我这治疗了一段时间,收效甚微。恰好昨天见识了各位灵媒大师的通灵仪式,就想着,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进行心理疏导。” 卫风絮自然切换到工作状态,语气多了份冷淡疏远,谨慎问:“具体什么情况?” 霍思远简单介绍了该名患者的病情。 总的说来,是心病。 起因是一次与母亲的争吵,患者负气离家,没想到竟成了诀别。他没接母亲的电话,错过了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机会,终成遗憾。 “这件事成了患者的心结,甚至对精神和生活造成影响,他自己也意识到是心病,近一年也做过不少心理咨询,但始终陷在悔恨中出不来。”霍思远说话时直摇头,语气有股同情的味道。 卫风絮并不关心患者的精神状态,只冷冷问了一句:“他母亲怎么死的?” 惯性思维下,霍思远一直在讲患者情况,反而忽略了灵媒的特殊性,连忙道歉:“抱歉,职业病犯了,忘了你们灵媒主要是与亡者沟通。” 卫风絮苦笑着摆手,回了声:“没关系,可以理解。” 其实她确认死因的缘由与霍思远想的完全不一样,但不便解释,便任由霍思远误会了。 “是交通意外,”霍思远给出答案,“去找回儿子的路上。” 卫风絮继续追问:“她是什么职业,平时没跟人结仇吧?” 听上去相当奇怪的问题,霍思远盯着车内后视镜中那张异常严肃的脸,脑中思考着这个问题对通灵能产生何种影响,却怎么也无法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放弃揣度,霍思远面带微笑,好奇道:“普通商贩,应该到不了与人结仇的地步吧。如果有跟人结仇,会对通灵产生什么影响吗?” 卫风絮这才注意到霍思远表情中的困惑,急忙解释:“没影响,只是死者如果死前关系复杂,会影响我通灵心情,所以这种委托我一般不接。” 闻所未闻的理由,惊呆了霍思远,片刻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卫大师真是个有趣的人。” 卫风絮微微皱眉,确认:“这是夸奖吗?” “是夸奖,跟你做朋友应该很有意思。”霍思远直白回应。 听他这么说,卫风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视线转移至窗外,声音平淡地说:“觉得我奇怪的人比较多,有趣……你是第一个。” “那么,介意多我一个朋友吗?”霍思远笑问。 卫风絮微微皱起眉头,余光往驾驶座瞥了一眼,不答反问:“干嘛要跟我做朋友?” 不知从何时起,她习惯于猜测别人接近自己的目的,却不知这个问题在别人听来很不可思议。 霍思远怔了片刻,不明就里地解释:“呃……就是拓展社交圈……吧?” 末尾语调上扬,一脸懵的霍思远都不自信了,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还需要解释交朋友的理由。 他一直以为,人际交往是从个体到群体的自然社会化进程,无需任何理由。 如今看来,也有人不这么认为,也算是开眼界了,他逐渐接受了这种非常规思维模式。 当霍思远进行消化理解时,卫风絮并不知随口一问会在对方心里掀起怎样的风浪,还认真琢磨着这个回答的真实性。 霍思远与她机缘巧合见了两面,不可能知道她的秘密,且身份不存在作假嫌疑,应该不会出现宋烟川那种特殊情况。基于这两点,卫风絮判断霍思远说的是实话,态度自然也变温和了些。 “嗯,拓展社交圈,没毛病。” 霍思远被逗乐了,好奇道:“卫大师平时交朋友都这么谨慎?” 卫风絮云淡风轻地回答:“我平时不交朋友。” “所以,宋先生也想跟卫大师成为朋友,但你没有这种想法吗?”霍思远借着车内后视镜观察着卫风絮的表情,眼中藏着试探的意味。 话题突然转到宋烟川,卫风絮的额角突突直跳,下意识回头往车后看了一眼。 自离开刘家老宅起,宋烟川的车就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距离从未改变,卫风絮实在猜不透他的意图。 “他不是,他只是热爱工作。”卫风絮敷衍道。 “保镖工作?”霍思远又打探。 “嗯,最近齐昊顶了他的工作,他可能闲得蛋疼。”卫风絮说完点了点头,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末了补充一句,“他好像很怕失业。” 既是说给霍思远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她劝自己不要多想,尝试去理解宋烟川的奇怪行为。 “他经常这么跟着你?”霍思远再问。 “也不是,或许今天实在找不到事做。”卫风絮随口答。 霍思远闻言却笑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追求你?” “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卫风絮哑然失笑。 心理医生的脑洞都这么大吗?思维跳跃得连她都没跟上。 霍思远并未觉得自己的判断荒诞,慢条斯理地扔出证据,“刚才从他眼中,我明显感觉到敌意,是男性竞争的那种敌意,说是为工作,很不符合常理,没人会不求回报地为工作付出努力,恋爱脑倒是有可能。” 啊!小宋保镖是恋爱脑! 卫风絮精准抓住重点,满脑子只剩下这一句话,无限回放。 眼前豁然开朗,无论如何劝说自己都放不下的疑虑,此刻烟消云散了。 原来她一直误会宋烟川了,没有什么颇具城府的报复计划,他只是一只单纯的舔狗啊! 阴云从眉眼间褪去,卫风絮从车后收回视线,重新坐正后,脸上喜笑颜开。 霍思远表情凝固了一瞬,好奇问:“卫大师对宋先生也有好感?” 卫风絮闻言直摆手,慌张澄清:“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没有恋爱的打算。” “哦?那太遗憾了。”霍思远微微叹了口气。 “嗯?霍医生这么看好我和小宋保镖?”卫风絮诧异。 车内霎时陷入死一般寂静,霍思远因震惊而分神,险些错误变道与前车追尾,幸好挽救及时,没发生交通意外。 卫风絮被 吓了一跳,默默抬手握住了车顶后扶,对选择上霍思远的车是否正确产生了怀疑。 霍思远从震惊中回过神,哭笑不得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想,如果卫大师对宋先生无意,也许可以考虑考虑我呢?” 语调里带着几分玩笑的轻松,可他扫向卫风絮的眼神太过真挚。 不加掩饰的告白,惊得卫风絮一时说不出话来,脑袋就跟宕机了一样,等重新恢复运转时,红晕也随之爬上了脸颊。 霍思远给她的印象是斯文与和善,她下意识觉得这样的人应该是含蓄的,没想到结果脱离了预想。 “呃……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 同样的回复,只是声音越来越弱,全然没了针对宋烟川时的决绝。 “嗯,抱歉,好像吓到你了。”霍思远温柔道歉,又担忧地确认道,“表白被拒,卫大师不会连做朋友的机会都收回吧?” 卫风絮的头埋得更低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好。”霍思远抚了抚胸口,笑声恢复爽朗,为避免卫风絮尴尬,自然地将话题转回工作上,“委托的事,卫大师还有疑虑吗?” 大概是出于拒绝后莫名的亏欠感,卫风絮忙点头答应:“没问题,你让患者在灵才网上提交委托申请,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让助理加急处理。” “好的,谢谢卫大师。”霍思远客气道。 “不不不,应该的。”脑子一团乱麻的卫风絮语无伦次。 霍思远顺势又问:“那我们可以先加个微信好友吗?” “啊?”卫风絮错愕地抬起头。 “方便提前告诉你。”霍思远解释。 “哦哦,方便,方便……” 卫风絮手忙脚乱地翻找手机,霍思远忍俊不禁。 后面的路程对于卫风絮来说,变成了一种无形的折磨。她有时甚至会想:要是一开始直接坐宋烟川的车回岳晨就好了…… 不知为什么,面对宋烟川和面对霍思远相比,前者让她胡思乱想,后者却让她不自在。 或许因为宋烟川跟她一样古怪,而霍思远是个正常人吧。 于是一想到要费力融入正常人的社交圈,她就莫名紧张,害怕异于常人的秘密会暴露,从而又跌回被人厌弃的过往。 回到岳晨时,已是下午,霍思远的车停在了“满满一杯”咖啡店外。 卫风絮下意识没有透露住处,而选择了工作场所,客气道谢后,下车目送霍思远离开。 再回头寻找宋烟川时,她看见宋烟川的车缓缓驶入了地下停车场。 她一边思考着如何让宋烟川死心,一边往咖啡店里走,刚进门,几道异样的视线将她围堵。她从几人脸上看到了截然不同的色彩。 赵临满是好奇与打趣,几名店员是吃瓜和围观,欧杨雪是疑惑与不安,齐昊是震惊与难过。 “你们怎么来了?”卫风絮问欧杨雪和齐昊。 齐昊:“路过喝杯咖啡。” 欧杨雪:“临满姐说我没事可以来蹭咖啡。” “小卫,你怎么跟霍医生在一起?” “卫大师,你跟霍医生一起去了巴陌古镇?” 齐昊和欧杨雪几乎同时开口。 48. 摊牌 仿佛捅了马蜂窝,卫风絮一进店就被赵临满、欧杨雪和齐昊围了起来,审讯一般打探她为何会坐霍思远的车出现。 赵临满:“那谁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欧杨雪:“霍思远,上次林栖公寓活动,林氏集团特邀的心理医生,听说挺有名。” 齐昊:“不过见了一面的家伙,人品怎样还不好说。” 欧杨雪:“嗯嗯,我觉得还是小宋哥靠谱,卫大师,你怎么不让小宋哥送你去啊?” 齐昊:“宋烟川哪里靠谱了……” 欧杨雪:“齐大叔你别酸。” 齐昊:“大、大叔……我没比你们大几岁,怎么叫他哥,叫我叔……” 赵临满:“不是,阿絮你今天去哪儿了?” 欧杨雪:“应该跟昨天的委托有关。” 齐昊:“小卫,你怎么不叫上我呢?” 欧杨雪:“要叫也该叫小宋哥啊,他们住得近。” 赵临满:“什么叫住得近?” …… 三人叽叽喳喳不停嘴,全然不给卫风絮插嘴的机会。她原本就因异能后遗症难受,如今更是被吵得头疼。 眼看欧杨雪多嘴,又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急忙拍着桌子叫停了无意义的讨论。 “碰巧因工作遇上而已,别瞎猜了行不行。”她略去了霍思远表白的事。 看着卫风絮坐立难安、情绪不稳定的模样,赵临满自然猜出她又用了异能,一边驱散欧杨雪和齐昊,一边劝卫风絮回家休息。 恰好这时宋烟川进门,欧杨雪火急火燎将他拉过来,推销一般道:“让小宋哥送卫大师回去吧。” 齐昊正想挤到宋烟川前面,举手自荐,却被宋烟川一把推开。 “卫大师,我也有工作想跟你聊聊。”宋烟川置气一般开口道。 “哦……”卫风絮呆滞地点了点头,心想:可我想跟你聊聊感情…… 在赵临满心疼、齐昊郁闷和欧杨雪吃瓜的目光注视下,卫风絮跟在宋烟川身后离开了咖啡店。 理清宋烟川对自己的态度后,卫风絮没再退避三舍。在她看来,感情这种东西可比仇恨好斩断。 她觉得有必要跟宋烟川说清楚,一来不用费劲扮演无良资本家,二来省得麻烦齐昊陪演,三来无需担惊受怕,一举多得。 可是一路跟着宋烟川上了车,对方过于严肃的表情一时让她不好开口,而宋烟川张口却真的是聊工作。 宋烟川:“卫大师,你今早是去见刘嘉平的父母了吧?” 卫风絮:“你怎么知道?” 宋烟川:“我认得刘家老宅,刚路上猜到了。” 卫风絮:“问题是……你怎么知道那是刘家老宅?” 宋烟川:“呃……我朋友不是住那附近嘛,之前偶然听她提起过,呵呵,跟她说起过刘嘉平的委托,这不巧了嘛,她认识刘嘉平父母。” 卫风絮:“那可真是太巧了点……” 宋烟川:“咳,这不重要,所以说,卫大师昨天让我今天再问关于刘嘉平的问题,是因为今天你去找刘嘉平的遗物通灵了?” 卫风絮:“嗯。” 宋烟川:“那结果呢?” 卫风絮:“自焚。” 宋烟川:“遗物上没怨气了?” 卫风絮:“……” 专挑痛脚踩,卫风絮攥紧拳头,简直想一拳落在宋烟川后脑勺,无奈闭眼压下怒气,异能后遗症又想将她拉入那片火海之中,于是慌忙睁眼的她更气了。 “遗物上没有,我有!”卫风絮咬牙切齿,“反正,刘嘉平的死不正常,警察肯定漏掉了什么线索。” “比如?”宋烟川问。 卫风絮突然沉默地闭上眼,让意识重新回到那片火海,一遍又一遍重播刘嘉平的死亡。 呼救声如串线的电话凌乱地交织在一起,不断在耳边回响,吵得她头疼欲裂;似要融化一切的高温包裹全身,仿佛要榨干体内最后一滴水分;灼烧的疼痛渐渐蔓延至每一寸皮肤,深入骨髓;周遭的空气被烈焰耗尽,刺鼻的浓烟无孔不入,呛咳与窒息接踵而至。 她急促喘息着睁开眼,浑身被黏腻的汗液包裹,后背衣服被汗水浸透,浮出星星点点的痕迹,逐渐连接成一片。 车不知何时停靠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的宋烟川转身往后看,恍惚中,她从那张模模糊糊的脸上看出焦急与紧张,嘴一开一合,声音却好像很遥远。 直到耳边恼人的呼救声渐弱,她才听见宋烟川的说话声。 “卫大师,听得见我说话吗?你脸色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卫大师……卫大师……卫风絮……” 被这阵焦虑的喊叫声惊醒,幻听与幻痛被驱散,她重新抓住了现实的锚点。 “没、没事……低、低血糖犯了。”卫风絮缓缓往外呼气,努力调整着过速的心率。 宋烟川连忙从衣兜里掏出一颗巧克力,抓住卫风絮的手,硬塞进手心,“怎么老是低血糖,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别拖出毛病。” “技能会消耗体内糖原,导致低血糖,这很正常。”卫风絮煞有介事地解释。 宋烟川被气笑了,“别中二,你没吃午饭。” 卫风絮低头去剥巧克力包装纸,十指指尖却不争气地颤抖,宋烟川看不下去,一把抢了回去,剥开包装纸,将已经微微化开的巧克力递到卫风絮嘴边。 “包里放太久了,你将就吧。”宋烟川面露难堪。 卫风絮没精力逞强,一口将巧克力含进嘴里。 可可脂在舌头上瞬间融化,丝滑却有厚度,可可香与奶甜味在口腔中瞬间扩散开来。 卫风絮有种逃出火场终于活过来的感觉,横躺在后排座椅,长长呼出一口气,突然开口道:“刘嘉平死前把一本手账从阳台扔了出去,说不定里面有警察遗漏的线索呢?” “你这感受遗物残留气息的技能……还带投影仪功能?画面感会不会过重了点?”宋烟川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不信你去林栖公寓失火大楼楼下的绿化带里找找看。”卫风絮对着车顶蓬翻了个白眼,语气开始笃定,接着又往回收,“不过,不知道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东西还在不在,万一被当垃圾收拾了……” 这一刻,宋烟川似乎有些理解咖啡师对于卫风絮的评价——玄乎! 虽不知卫风絮究竟为何能说出匪夷所思的细节,但宋烟川还是将她的话记在了心里。 去看看,顶多耗点汽油,又不会少坨肉。 这个话题后,车内短暂陷入沉默。 宋烟川时不时往后座偷瞄一眼,似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一旦确认她呼吸还算平稳,就转回头,安静坐着等待,丝毫没有催促的想法。 卫风絮等不适感彻底消失,才疲惫地坐起身,拍拍驾驶座椅背,“可以走了。” “回家?还 是去医院?”宋烟川确认。 卫风絮无语地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了声:“回家!”说完顿了顿,又摇头改口,“不,先去趟糖分补给站。” “好。” 宋烟川只回了一个字,顺从地发动了汽车。 倏然间,卫风絮回过味来。 太舔了,真能百依百顺呢! 不不不,她不能让宋烟川产生讨好就会有结果的错觉。 “咳咳,嘞个,小宋保镖……”卫风絮端正坐姿,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磕磕巴巴开口,舌头仿佛打结了一般。 “卫大师又有什么吩咐?” 宋烟川往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正对上卫风絮闪烁的眼神。 卫风絮深呼吸一口,攥紧拳头,点点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咬牙,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吱—— 尖锐刺耳的急刹声,车速在瞬息间完成了骤降到恢复的突兀切换。 在惯性作用力下,卫风絮的身体陡然前倾,又在安全带的保护下强制稳住,再在车速恢复后回弹,猛地撞向座椅靠背。 安全带边沿勒住脖颈,摩擦皮肤,须臾之间,白熙的脖子上浮出一道红痕,带着火辣辣的疼痛。 “宋烟川!” 卫风絮的咆哮在车内炸响,紧接着便是宋烟川的道歉声。 “对不起!脚滑,踩中刹车了。” 卫风絮揉着脖子,怒瞪着宋烟川。 宋烟川也被吓得不轻,不止是误踩刹车,更是卫风絮的语出惊人。 “欧杨雪跟你说什么了?大学生嘛,想象力丰富,说的话信不得。”宋烟川尴尬辩解。 “跟小雪有什么关系?”卫风絮不解,在不满情绪的熏染下,语气也变得不客气,“总之,你别喜欢我,别做舔狗,更别做超出工作范畴的事。” 一字一句冷冷打在宋烟川脸上,像一把火,烤得他面红耳赤,心里喊冤,嘴上却很难解释清楚。 他没法坦白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工作,更没法编出更像样的理由洗白自己。 沉默许久,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抹了一把脸,终是为工作放弃了脸面,声音低沉且透着一股挣扎后无奈的妥协。 “我为什么不可以?因为我在江氏集团工作过?”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变了味。 不仅证实了卫风絮的猜测,还将卫风絮推上了歧视的高台。 一切的误会似乎都因江氏集团而起,那他索性再借江氏集团改改在卫风絮眼中的形象。 以前他想装一个坏人,如今他想做一个无辜的好人。 在他委屈卑微的状态误导下,卫风絮果然慌了神,矢口否认对他身份的歧视,不断重复是自己的问题。 “是我不想随意开始一段新的关系,跟这个人是谁没什么关系。” 宋烟川闻言琢磨道:“也就是说,对齐昊和霍思远也一样?” 卫风絮诧异,话题怎么会扯到齐昊和霍思远身上,正愣神思考,忽闻宋烟川催命一样的叹息。 “他们不一样?” “一样,都一样。”卫风絮只能无奈回复。 宋烟川勾起一边唇角,露出得逞的笑,特别强调:“那请卫大师以后一视同仁,别只疏远我一人。” “……” 这一刻,卫风絮有种被带进沟里的茫然。 49. 好用的借口 总觉得哪里不对,事情的发展好像偏离了轨道,跟脱缰的野马一般,失控,肆意狂奔。 她是想让宋烟川死心,怎么还不能疏远了? 疏远就是歧视?怎么还道德绑架上了! 这正常吗? 在“暗恋”被戳破后,宋烟川刚开始还有些许难为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任由尴尬的气氛在车内越积越浓。 后来,他仿佛觉醒了! 以令人咋舌的速度,适应了舔狗这一新身份,甚至干脆厚着脸皮自由发挥起来,就好像镇压邪物的封印被意外解除。 宋烟川:“卫大师,霍思远介绍的委托你接了?” 卫风絮:“接了,你有意见?” 宋烟川:“没有,你之前不是因为暂停委托才停掉我保镖职务嘛,现在接了委托,是不是该官复原职了?” 卫风絮:“有、有免费的齐昊,我用你干嘛!” 宋烟川:“他哪有我用着顺手?” 卫风絮:“顺什么顺,你别胡说八道!” 宋烟川:“我是说保镖经验更丰富,卫大师想啥呢?” 卫风絮:“我什么都没想……不对,你哪里经验丰富了,你以前做过一项与保镖相关的工作吗?” 宋烟川:“你查过我了?唉,你果然看不起我……” 卫风絮:“我没这么说……” 宋烟川:“对了,保安!” 卫风絮:“什么?” 宋烟川:“跟保镖差不多。” 卫风絮:“哪门子的差不多呀!” 宋烟川:“其实我也可以跟齐昊一样免费,以前怕你有负担才收钱,现在你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哪能再赚你钱,对吧?” 卫风絮:“对、对你个头,让你别做超出工作范畴的事,你干、干嘛跟我说这些?” 宋烟川:“我就在跟你聊保镖工作。” 卫风絮:“停,你别说了,我付你半年,不,一年赔偿金,解除劳动合同,你走吧,求你了。” 宋烟川:“除了工作,我不什么都没做吗?为什么你不赶齐昊走?还有霍思远,他接近你也没安什么好心吧。” 被他这么一说,卫风絮噎得说不出话来。 从某种角度看,三人似乎确实没什么不同。 此前她想逼走宋烟川,主要是误会他接近的目的是为了替江氏集团报仇,如今看来是误判,好像也没理由非赶他走不可。 对啊,好像是这么回事,为什么只针对宋烟川呢? “不对!”卫风絮回过神来,疯狂摇头,“你跟踪我,还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赶走了前来面试的人!” “哦,原来这些你都查到了。”宋烟川淡定自若,“那都是为了工作,我失业了,很需要这份工作,而保护雇主是我的职责。” 卫风絮瞠目结舌,第一次发现厚起脸皮来的宋烟川如此难招架。 “那你面试前呢,我也看到你了!” “我不是喜欢你嘛,当时不知道怎么接近你,只能远远多看你两眼。” “……” “喜欢”二字,宋烟川越说越顺口,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任何令人起疑的地方都能用这两个字糊弄。 他说得越多,卫风絮的脸就越红,到后来,卫风絮整个人跟蒸熟的螃蟹似的,趴在后座,脸埋在胳膊肘,一动不动,不管他说什么都不搭理了。 宋烟川心底溢出一种胜利的喜悦。 车停在糖分补给站门前,他没叫卫风絮,自己下车进了店,片刻后,又提着满满一大袋甜品回到车上,用袋子撞了撞趴在后座装死的卫风絮。 “卫大师,还需要加速技能冷却吗?” 卫风絮不情不愿地坐起身,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脸颊的红晕也总算褪去。 “我自己会买……多少钱?我转你。”卫风絮接过袋子放在腿上,又转身找手机。 “就当孝敬卫大师了,谁让我是你舔狗呢?”宋烟川眼底露出调侃的笑意。 刚刚退潮的绯红再次冲上脸颊,卫风絮双手合十举到头顶,对着宋烟川一顿拜:“哥,我求你了,积点口德,别再说这种话了好吗?” “什么话?”宋烟川故意装不懂。 “舔狗、喜欢之类的,全都禁止!”卫风絮咬牙切齿。 宋烟川憋着笑,下巴抵在座椅靠背上,一脸无辜地问:“那我能要回保镖工作吗?我这个人事业心还挺强,工作忙起来才不会多想别的。” 卫风絮强挤出一个微笑,“工作好,嗯,好好工作。” 见目的达成,宋烟川不再逗卫风絮,提醒她系好安全带,开车回到了幸和公寓小区。 路过小区大门时,宋烟川没有停车,直接载着卫风絮开进了地下车库。 顷刻间,他从卫风絮脸上看到了被绑架一般的惊愕表情,既离谱,又好笑。 “走车库上楼更快些。” 宋烟川语气无奈地解释了一句,才见卫风絮脸上的惊恐消失,取而代之是尴尬与懊悔。 坐电梯上楼后,卫风絮进门的状态只能用落荒而逃来形容,就好像走在她身后的宋烟川是洪水猛兽。 “别光顾着吃甜食,饭也得吃。” 在房门关闭前一秒,宋烟川高声提醒,又成功收获卫风絮的白眼。 卫风絮背靠房门重重呼出一口气,忽觉这层窗户纸还不如不捅破,怎么好像触碰了什么奇怪的开关,把宋烟川的邪恶人格释放出来了。 如今满脑子都是宋烟川放飞自我的话和没脸没皮的笑,甚至比异能后遗症更具杀伤力。 每一次眨眼时,那股无形的牵引力欲将她拉回死亡现场,宋烟川恼人的话就会将她生生拽回现实,二者仿佛进行着拔河,而宋烟川的力气明显大得多,异能后遗症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卫风絮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难过了。 “是我的问题吗?” 颓丧地提着一大袋甜品走到客厅,往茶几上一放,她一下扑倒在沙发上,身心俱疲,嘴里忍不住嘟囔,开始了自我怀疑。 是她拒绝的姿势没对吗? 一个宋烟川没解决掉,还有一个齐昊和霍思远,想想都头疼。 她猛地坐起身,甩甩脑袋,振作精神,拿起手机,给齐昊打了个电话。 卫风絮:“之前的事麻烦你了,应该是我误会了,我身边没有不怀好意的人,不需要保护,你应该也有自己的事业要忙,不用再扮演我的免费保镖了。” 齐昊:“这样啊,明白,今后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卫风絮:“我哪好意思总麻烦你。” 齐昊:“朋友嘛,别这么见外。” 卫风絮:“嗯,如果仅限于朋友的话。” 齐昊:“哈哈哈,你不觉得你只有拒绝我的时候特别狠吗?” 卫风絮:“没有的事,我拒绝别 人也一样。” 齐昊:“好吧,你说想借我吓走不怀好意的坏人时,我以为那个人是宋烟川,毕竟刚见面时,他对我敌意挺大,就跟护食的狗一样。只是误会,那我就放心了。” 一句话听得卫风絮直皱眉。 她所谓的“不怀好意”与齐昊理解的“不怀好意”似乎存在分歧,叫齐昊帮忙时,她压根没看出宋烟川对她存有这样的想法。 问题是霍思远和齐昊怎么看出来的? 为什么她没看出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挺敏感,怎么面对宋烟川,敏锐度就降低了呢? 不,敏锐度还在,只是好像偏向了奇怪的角度。 是宋烟川隐藏得太好了吗? 她很想说,此误会非彼误会,可想到解释起来太费力,索性就不提了。 卫风絮:“不是宋烟川,你放心啥?” 齐昊:“就感觉你对他挺宽容的,也许他是你喜欢的类型呢?万一他追求你,你可能不会像拒绝我那么决绝。” 卫风絮:“你想太多了……” 内心一阵好笑,瞬间又染上一层苦涩。 那不是宽容,是害怕! 她刚也决绝了,奈何宋烟川不按常理出牌。 想到这里,她照搬对宋烟川说过的话,又警告齐昊:“总之,你别喜欢我,别做舔狗,更别做超出朋友范畴的事。” 齐昊苦笑:“不用再拒绝我一遍,还说那么难听,做个人吧小卫,你刚说仅限于朋友时,我就已经死心好吧!” 卫风絮:“呃……对不住,我试试够不够决绝。” 齐昊:“可以了,和‘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一样伤人,挂了,再跟你说下去,我今晚该睡不着了。” 互道了声再见,通话就此结束。 “这才是被拒绝的正确打开方式啊!我拒绝得没有问题,是宋烟川有毛病!” 卫风絮对着手机自言自语,终于不再自我怀疑。仿佛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她又给宋烟川发送了消息,内容是她曾用于拒绝齐昊和霍思远的说辞。 【卫风絮:对不起,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请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宋烟川:嗯,原谅你,今后劳烦卫大师改一改喜欢的类型。】 【卫风絮:我是这个意思吗?!】 【宋烟川:不是吗?】 【卫风絮:啧,算了……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 【宋烟川:卫大师不用什么都跟我报备,都依你。】 【卫风絮:???】 不是,这人听不懂人话吗? 手机被用力摔到沙发上,迎面落下一个抱枕,卫风絮双手掐着抱枕用力下压,仿佛想捂死某人。 没招了,对宋烟川这种人,她真的没招了,这块狗皮膏药死死黏在她身上,一撕就脱层皮。 于是从下午到晚上,卫风絮一直在网上搜索:如何让一个恋爱脑死心? 甚至没空吃甜品,连异能后遗症都没能将她从电脑前拖走。 网上的方案五花八门,有物理隔离,有改变自身,有切断一切“可能性”……其中一个方案让卫风絮目光停滞。 ——让他知道你心有所属。 看到“心有所属”四个字时,她莫名想到了叶正,一些被淡忘的情绪又渐渐浮上心头,幸好欧杨雪在群里艾特她的消息及时打断了她的思绪。 霍思远介绍的委托来了。 50. 最后一面(1) 通灵仪式定在次日晚上8点,届时霍思远会陪同委托人一起到场。 卫风絮下午3点出门时,宋烟川装都不装地跟着推门而出。 “蹲……等你好久了,卫大师,约了工作室化妆做造型吗?我送你。” 宋烟川紧随卫风絮的步伐走进电梯,抢在卫风絮抬手前按下负一楼按钮,从见面起,扬起的嘴角就没落下过。 卫风絮重重叹了口气,努力不去在意身旁的人,嘴里大声念道: “他就是个工具人,他就是个工具人,他就是个工具人……” “不用当着我的面一直念吧……”宋烟川的笑容终于凝固,眼底满是无奈。 卫风絮双手捂嘴,故作惊讶,装傻道:“你听到我心声了吗?对不起啊,吵到你了。” 宋烟川嘴角抽搐,迅速恢复镇定,温柔一笑,“不吵,很高兴你心里怎么想都让我听到。” 卫风絮两眼一黑,转身直用额头磕轿厢壁。 论脸皮厚,她终究比不过宋烟川。 宋烟川一阵窃喜,可笑着笑着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因为莫名其妙的误会,卫风絮确实对他少了防备心,可当初的提防如今全转化为厌烦,似乎他也没捞到好处。 这样下去真能查出卫风絮的秘密吗? 宋烟川对此持悲观态度,可蒋鸿光不让他撤,他也只能继续。 至少她没拒绝他参与到委托任务之中,宋烟川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开车送卫风絮到常去的造型工作室,卫风絮在店内化妆,他则在店外车上等待。 昨天回到潜伏点,他将卫风絮所说的消息告诉了同事小莫,让对方去林栖公寓确认失火大楼楼下绿化带是否有手账。 当时小莫正为重新调查刘嘉平自杀案头疼,林书梦轻飘飘一句话,她得跑断腿。 实际上,能查的线索全都调查过两遍了,案件并没有新的进展,如今再查第三遍也是徒劳。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宋烟川不知从何处获得了新的线索,宛如雪中送炭。 小莫当天就组织人手往林栖公寓跑了一趟。 估摸着这个时间点应该有结果了,闲来无事的宋烟川便给小莫打了个电话确认情况。 好消息是手账找到了。 坏消息是手账基本烧得啥都不剩了。 “技术部门已经很努力在里面找物证了,很可惜,烧毁太严重,基本成了残页,字都看不出几个。”小莫连声哀叹。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找到手账的消息已经足够令宋烟川震惊。 卫风絮到底是如何知道手账这条线索的? 她说是刘嘉平死前将手账扔出了阳台,这样的细节就像是她亲眼所见,灵媒真有这么厉害吗? 这让一向不信鬼神的宋烟川刷新了三观。 等到2小时后,卫风絮穿着一身黑金旗袍,顶着一张冷艳的脸,脚步轻盈地走到车边,优雅拉开车门落座。 宋烟川失神地多看了两眼,急忙摇头挽回心智,将消息告诉了卫风絮。 “听说警察找到刘嘉平扔出的手账了。” 卫风絮表情淡然,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好像对结果丝毫不惊讶,锐利如刀锋一般的眼神却上下打量着宋烟川。 “你哪儿来的消息?别跟我说你在警局也有朋友。” 重点在这吗? 宋烟川愕然,抬手摸了摸后脖颈,道:“我昨晚假装目击证人,打电话向警方提供了线索,顺便问了下提供线索是否有奖赏,今天收到回复,说提供的线索不具备可用性,手账损毁严重,奖金也没了。” 说话时,宋烟川故意长吁短叹,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 卫风絮这才从他身上移开视线,小声点评:“见钱眼开。” “卫大师,你到底怎么知道刘嘉平死前往楼下扔了手账啊?太神奇了,就跟在刘嘉平家里安装了监控一样。”宋烟川夸张地赞叹。 迎接他的是卫风絮嫌弃的眼神。 卫风絮双手环在胸前,冷哼一声,“这种商业机密要是让你知道了,你不得把我当ATM,傻子才告诉你。” “……” 宋烟川被呛得哑口无言。 看来他在卫风絮眼中的形象已经很难再挽回了,他识趣地闭上嘴,开车将卫风絮送到了咖啡店。 卫风絮下车时,宋烟川提醒:“不先吃饭吗?等会儿你又低血糖发作了。” “不饿,午饭吃太晚了。” 说完正欲开门,失眠整晚想的招在脑中一闪而过,眼神犹豫了片刻,手从门把手上挪开,她重新端坐回后座,紧闭的双唇挣扎地张开。 “我其实有喜欢的人。” 声音带着点心虚,音量不由得弱了几分。 “哦……”宋烟川尾音拖得很长,眼珠在眼眶里打转,眉头微微下压,思考着这又是什么花招。 这反应卫风絮自然是不满意的。 “哦?没了?”卫风絮挑起一边眉。 宋烟川谨慎询问:“我应该知道他是谁吗?” 卫风絮闭眼,揉了揉眉心,“他是谁不重要,反正不是你,所以你别在我面前晃悠了,白费力气。” “哦,好。”宋烟川顺从点头。 卫风絮太过无语,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反应是不是不太正常?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只是在假装喜欢我呢?” 再抬眼看向宋烟川,她眼底笑意全无,心烦意乱骤然消散,犀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宋烟川的脸。 一种被人看穿的不安袭上心头,宋烟川的心跳漏了一拍,直视卫风絮的眼睛没敢动。 那是一种作为猎物被捕食者锁定的危机感,动一下就会露出破绽。 宋烟川的愣神更加坚定了卫风絮的想法,眼中散发出一种豁然开朗的光彩。 难怪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许一开始搞错的根本不是她,而是霍思远和齐昊。什么舔狗,什么恋爱脑,全都是被她“拆穿”后的顺势而为。 对,是伪装,让她掉以轻心的绝妙手段! 卫风絮双目死死盯着宋烟川不放,心脏愈发猛烈地敲击胸腔,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机立在两手之间,抓住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喉头上下滚动间,宋烟川渐渐稳住心神,悄悄藏起心虚,垂眸轻叹:“我只是在努力假装不喜欢你,不做超出工作范围的事,不是你的要求吗?” 略带忧伤的话不紧不慢传入耳中,狠狠扎进卫风絮心里。 “呃…… 该工作了……” 卫风絮急匆匆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向咖啡店。背对宋烟川时,失望的神色才逐渐在她脸上显现,指尖触上手机屏幕,按下了拍摄暂停键。 本以为可以炸出宋烟川的秘密,如今看来,搞错的还是她自己。 但她不知,在她下车后,宋烟川面色微变,总算松了一口气,嘴里呢喃:“果然是个疑心重的女人,看来这舔狗还得继续演下去……” “满满一杯”咖啡店结束营业后,科学通灵派三人尽数到齐。赵临满点了外卖,解决了众人的晚餐问题。 卫风絮没什么胃口,便坐在一旁看委托人资料。 委托人叫董乐,是一名小学教师。三年前母亲去世前,他正面临研究生毕业后的工作选择难题。 他就读师范专业,照常来说,自然该考编上岸成为一名教师。这也正是母亲希望他走的道路。 然而,彼时的董乐拥有音乐梦,大学期间与抱有相同梦想的朋友组建乐队,希望能将爱好变成未来的工作,却遭到母亲强烈反对。 那一晚,两人因梦想与现实的想法冲突发生争吵,董乐负气,摔门而去。 他去朋友家,喝酒,抱怨,一夜未归。 然而他不知道母亲打听了他的去处,当晚出门找他,却在路上遭遇车祸进了医院。 等到第二天酒醒时,董乐看着手机上不知多少个未接电话,才预感到出事了。 如果他没有负气不接母亲电话,如果他没有喝得酩酊大醉错过医院打来的电话,如果他没有跟母亲争吵,如果他没有执着于不切实际的音乐梦想…… 太多的如果,成了他三年以来的梦魇,心里的愧疚让他远离了梦想,按照母亲的期望成为了一名在编教师。 可是这份歉意从未随着时间流逝淡去,反而成了心病。 直到最近一年,精神状态对生活与工作的影响越来越严重,他有意识看心理医生进行治疗,可惜始终没能治愈。 在霍思远的建议下,董乐同意了通灵的尝试。 此次委托的内容,主要是董乐想借灵媒之口向母亲道歉。 总体看来,不是什么复杂的委托,卫风絮只需要将委托人想说的话带给死者,聆听死者死前还有什么遗憾,再如实告诉委托人即可。 至于是否能治愈董乐,就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了。 关于这一点,她让欧杨雪提前告知董乐和霍思远:“卫大师只管通灵,不论结果。” 针对董母的死,欧杨雪提前调查过,那场交通事故被警方判定为意外,不存在他杀伪装意外的可能性。 “又是交通意外,希望能跳过事发当时……” 看完资料,卫风絮在心里祈祷。 店里三人解决完晚餐,约定时间渐近,霍思远带着一个神色紧张的陌生男人走进咖啡店。 “晚上好,这位就是董乐。” 霍思远主动介绍,拍拍董乐的肩,用微笑鼓励其上前与灵媒交流。 不用他介绍,董乐一眼猜出打扮最特别的人就是卫风絮,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倏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 他双手交握身前,恭敬又急切地开口询问: “大师,我妈还在吗?” 卫风絮:“?” 51. 最后一面(2) 灵媒通阴阳,自然一些人会称自己能看见鬼魂。 然而卫风絮之所以能成为灵媒,不是凭借天生的灵能感应,而是异能。她本就不信鬼神,又哪里看得见鬼。 听到董乐这么一问,她额角突突直跳。 “你还怕你妈鬼魂纠缠你不成?”卫风絮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放心,阴阳两界秩序严格,不会放任亡魂在阳间作恶,否则这世上的坏人早都自食恶果了。所以,如果你感觉周围有不干净的东西,大概率是心里有鬼。” 过于直白的回呛,半点没给委托人及其介绍人留面子。 是对委托人怀疑与试探的回击,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和规矩。 霍思远闻言,手指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点头笑道:“很有意思的观点,没想到灵媒也会有这种想法。” 宋烟川瞥了一眼霍思远,眼中满是对马屁精的鄙夷,转眼看向卫风絮背影,却有些惊讶于对方的想法与自己一致。 他有这种想法很正常,见过太多恶人没有恶报的事,而他之所以成为警察,正是希望世间能有公平公正,让善人伏法,让冤者瞑目。 可卫风絮身为灵媒,为什么也有这种想法? 这对吗? 他不止一次怀疑卫风絮是假灵媒,可每次通灵的结果都让他对这种判断产生怀疑。 卫风絮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他盯着卫风絮背影胡思乱想时,董乐摆着手,面带歉意,急声解释。 “我妈走后,一次都没在我梦里出现过,一定是不愿见我,她还在怪我……可我听说有怨气的亡魂会被束缚在世间,所以我想也许我妈还跟在我身边,那我每天向她道歉,她是不是就能听见了呢?” 董乐说着四处张望,眼里噙着泪,手心摩挲着大腿,有种不知该往哪儿放的紧张。 “不用看了,你妈没跟着你。”卫风絮冷冷扔出一句话,走到临近吧台的咖啡桌前坐下,又抬手示意董乐在对面入座。 霍思远轻轻拍了拍董乐后背,将其推着走了过去,随手拉来一张椅子,与董乐并排坐在了卫风絮对面。 赵临满和欧杨雪自然移步吧台边围观,宋烟川却径直走到了卫风絮身后,直勾勾盯着霍思远。 “董乐先生,我这的规矩你都清楚吧?”卫风絮依照惯例确认。 董乐点头,放在桌上的双手紧握在一切,“知道,大师的助理发给我看过了。” 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顺势递到了董乐面前,卫风絮语气平淡地指使:“有什么话希望让我转达,写在纸上,尽量精简些。” 董乐没多说什么,当即执笔书写。 趁着董乐写字的间隙,霍思远胳膊肘杵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好奇发问:“卫大师,不知亡魂所处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说的任何话,亡魂都会回应吗?” 卫风絮刚要张嘴,就被身后传来的冷哼打断。 “霍医生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霍思远的视线上移,自身涵养控制住情绪外放,闻言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宋先生真幽默。” 卫风絮回头瞪了宋烟川一眼,嘴角微微上抬,用只有宋烟川能听见的音量啧了一声,又回头淡定地对霍思远说:“他脑子有问题,别理他。” 霍思远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宋烟川不服气,张嘴还要说什么,被卫风絮一声咳嗽制止。 “穿越阴阳两界没那么具体,就是一种朦胧的感觉,话是可以带到,但对方能否一一作答全看亡魂状态,也许能沟通顺畅,也可能答非所问。”卫风絮一脸认真地胡编乱造。 “原来是这样。”霍思远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话锋一转又问,“那上次在林栖公寓,刘嘉平是一种什么状态呢?” 卫风絮为难地咬了咬唇,找补道:“那天林栖公寓里太多干扰气息,通灵大受影响,刘嘉平是什么状态,真看不清,呵呵,难免会感觉失误。” “嗯,有道理。”霍思远连连点头,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 宋烟川皱眉反问:“霍医生怎么对刘嘉平这么感兴趣?” 霍思远面带笑容,柔声回答:“我对相识的人都挺在意,比如宋先生,我就很想给你做一做心理咨询,看在卫大师的面子上,咨询费可免。” 笑里藏刀的反击,一下将宋烟川噎住。 他攥紧拳头,后槽牙咬紧,有种心事被人看穿的窘迫与愤怒。 卫风絮抿嘴偷笑,扭头看向宋烟川吃瘪的表情,一只手拢在嘴边,悄声调侃:“小宋保镖,有病得及时治疗哦,咨询费本大师可以替你出。” 宋烟川视线下移,拧眉俯视她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五指张开的大手如一张网,不客气地落在她头顶,指尖稍一用力,就将她的脑袋旋转归正。 卫风絮刚想骂人,却见董乐双手捏着便签纸边缘,递到她面前,眼里满是期待。 抛开教训宋烟川的想法,卫风絮继续摆出高冷的姿态,接过被笔墨填满的便签纸,垂眸扫视一遍。 【妈,我不搞音乐了,你能回来看看我吗?】 【那天我不该跟你吵架,不该摔门离家,不该挂掉你的电话,你还能再给我打个电话吗?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妈,我怕时间久了,连你声音都忘了。】 【妈,你还怪我吗?别生气了,到梦里来见见我吧。】 力透纸背的文字紧凑地挤在一起,每个字似乎都在呼唤着已逝之人,同时也如同锁链,将生者死死囚禁在悔恨的深渊之中。 卫风絮轻轻叹了口气,隐隐生出一丝同情。 至今遇到的委托人,与家人的关系都很好,所以才会在对方死后念念不忘。 脑中闪过两张明明眼熟心里却觉陌生的脸,这种同情渐渐转化为羡慕,而后变为侥幸。至少她不会因为双亲离世而意志消沉,何尝不是一件喜事? 默默记住纸上话语,卫风絮将便签纸塞入牛皮纸文件袋中,语气平淡地问:“遗物带来了吗?” 董乐好像就等着这一刻,手迅速伸进衣兜,带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首饰盒。 打开小首饰盒,一枚玉兰花胸针端正躺在里面。 “这是我大学时送给我妈的生日礼物,她一个人养大我很不容易,钱都花在我身上了,从不打扮自己,于是我用兼职赚的钱买了这份礼物,直到被送进医院,她都还戴着这枚胸针……” 虽然没有任何人问,但董乐 还是解释了遗物的由来,嘴角带着怀念的笑,说着说着,笑容就被泪水淹没了。 卫风絮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示意董乐放下胸针。 “接下来我会进入通灵状态,其间请勿打扰。” 她无视董乐的哭哭啼啼,不带任何感情地念出了惯用的提醒台词。 咖啡店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向她汇聚,在情绪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卫风絮伸手触上那朵栩栩如生的玉兰花,缓缓闭上了双眼。 咖啡香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是一股熏人的消毒水味。耳边一直回响着“滴答”声和有节奏的呼吸气流声,持续不间断。偶尔混入匆忙的脚步声,带着一阵风,从她身体穿过,卷带起更浓烈的药剂味道。 卫风絮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重症监护室。 她正对着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意识不太清醒的中年妇女,身上插着管,嘴里还插着呼吸机。 虽然这种情况下笑很不道德,但卫风絮还是忍不住抚着胸口露出欣慰的笑容。 还好董母不是死在车祸现场,而是经过一番抢救后,最终没能挺过去。 这样一来,异能后遗症只会不断让她目睹董母咽下最后一口气,并不会一次又一次将她拉回去经历交通意外全过程。 这个时候应该有医生护士正在联系董乐,而董乐因为醉酒没接电话。 卫风絮慢步到床边,低头俯视那张憔悴的脸,如同在看一根残烛,微弱的烛火即将被风吹灭。 岁月在这位单亲母亲脸上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藏在今晚新添的伤痕下,实在令人唏嘘。 她眼皮跳动着,眼珠在眼皮下微微颤动,像是正做着一场噩梦,随时可能被吓醒。 “董女士,能听见我说话吗?” “你儿子董乐赶不上见你最后一面了,有些话希望我代为转达。” “他说他不该跟你吵架,不该摔门离家,不该挂掉你的电话,希望你今后还能给他打电话,他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很怕离开你太久,会忘记你说话的声音。” “他说他不搞音乐了,他按照你的规划成为了一名在编教师,很想你回去看看他。” “他不知道你是否还在怪他。” “他希望你别生气了,常到他梦里见见他好吗?” 还不到时间,可卫风絮忍不住,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董乐想要说的话,就像背诵某篇课文,越来越熟练。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卫风絮的絮叨,闭着眼的人动了动手指,嘴唇翕合,似是说着什么,可声音太微弱,卫风絮只能再走近一步,抓住床沿,俯下身,耳朵贴到她唇边。 模模糊糊的呓语就此传入耳中。 “阿乐,你在哪儿啊?” “快回家吧,我保证不骂你了。” “阿乐你别做傻事啊,妈妈现在只有你了……” “你有没有吃晚饭啊?别光喝闷酒,对胃不好。” “阿乐,妈妈好疼啊……” “妈妈是不是见不到你了,阿乐,妈妈好怕……” “等等,妈妈这就去接你回家,我们不吵了,妈妈支持你的梦想好吗?” …… 52. 最后一面(3) 那阵呓语逐渐带上了哭腔,这位母亲终于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呓语声逐渐变得含糊不清,卫风絮起身,又叫了董母几声,再重复一遍她儿子写下的文字,试图唤醒董母。 可惜,她的挣扎没能带来好运。 片刻后,监测设备发出高频刺耳的鸣叫,董母陡然睁开眼睛,眼瞳里映出卫风絮与病房格格不入的身影。 医护人员冲到床边进行抢救,药物被注射进伤者体内,低声的交流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以持续不断的鸣叫为背景,而床上濒死的伤者只直勾勾盯着房中并不存在的卫风絮。 她嘴唇用力开合,眼角滚出一滴泪,艰难地抬起手,弯了弯手指。 卫风絮无视周围正在实施的抢救,俯身再次贴近董母唇边,断断续续的话语就此传入耳朵里。 “我、死后……保、保险赔偿,让他去、去追……梦……” “人生……好短,呜……对不起,我不、不能陪、陪他了,想……做什、什么,就去……做……” “健康活着……活着……活着就好……” 吐出最后一个字,董母睁开的双眼渐渐失去焦点,目光涣散,双瞳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眼角未干的泪痕。 灵魂仿佛被吹散,病床上只余一具干枯的躯壳。 周围抢救的医护人员渐渐停下动作,冷静地记录下死亡时间,却依旧忍不住叹出一口气。 眼前瞬间模糊,意识从重症监护室抽离,卫风絮又闻到了咖啡的香气。 反应有些迟钝,感觉也不太灵敏,意识仿佛站在两个不同场景的分界线上,左右为难着,一时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 左右两边似乎都有一道力在牵引她,此时正较量着谁的力气更大。 心跳在撕扯中变凌乱,呼吸也因此沉重了几分,她身子往后倾,倚靠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若隐若现,闻起来甚是安心。 她抬眉看了一眼,很快找到了这股檀香味的出处——戴在左手腕上的绿檀木手串。 “啊!这玩意儿忘记还给宋烟川了……” 微微皱眉这么想着,头脑也跟着清醒过来,死亡现场的牵引力骤然消失。 正想寻找宋烟川,忽撞上董乐和霍思远全神贯注的眼神,卫风絮倏然想起还有正事,忙不迭整衣敛容。 “你的话,我带到了。”卫风絮语气坚定地说道。 霍思远微微眯起眼,仔细观察着卫风絮的微表情。 董乐身子前倾,动作太大,胸口撞在桌子上,顶得桌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滑溜地往卫风絮方向移动一分。 他连忙扶住桌子,道了声歉,接着才询问:“我妈骂我了吗?她还恨我吗?要我怎么做才会消气?我已经按照她说的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她应该不会怪我了吧?不,她肯定还在怪我,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出事……” 问题接二连三抛向卫风絮,她几次张嘴都被打断。 董乐眼中有一种精神崩坏的自我否定,就像是心魔,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神叨叨的。 霍思远向欧杨雪要了一杯白开水,放到董乐面前,出声提醒董乐喝水,以此打断他的过度思考。 萦绕耳边的问话总算停下,卫风絮长舒一口气,微笑着向霍思远点头致谢。 “董先生,你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你,生前没有,死后更不可能。”卫风絮缓缓说出结论。 董乐双手握着水杯,指节因太过用力微微泛白,就跟他的脸一样,在听过卫风絮的话后,一点点阴沉下来,褪去了原本因期待而浮出的红润。 “呵,谢谢安慰。” 只有一句简短的回应,董乐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得可怕,连带着唇角勾起的弧度有了一丝讥笑的味道。 这种眼神,卫风絮可太熟悉了,明显是不信。 一旁的霍思远看出卫风絮冷淡表情中隐藏的不悦,忙笑着解释:“我一直就是这样宽慰董先生,他估计对这些话已经免疫了,再加上卫大师是我介绍的,他肯定觉得这些是我教的话术。” 闻言,董乐脸上的笑也消失了,彻底换了张冷脸,“听霍医生说卫大师很有本事,我才愿意试试通灵,希望大师你是真见到我妈,就算她说不原谅我都没关系,我就想听听她说话,而不是霍医生借大师之口安慰我。” 董乐激动地表达着真实想法,话还没说完,双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我知道我有病,你们说的话我也懂,但我心里就是放不下,抱歉,能退钱吗?” 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对通灵算不上相信,如今体验过后,更加深了他对灵媒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于是他不客气地提出了退款。 这种情况卫风絮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表情丝毫不慌,身子往后微仰,靠在椅背上,双手环绕胸前,满眼不屑,冷脸回应:“不退,你去投诉我好了。” 周遭空气瞬间凝固,周围每个人的表情也定格在震惊之上。 董乐满眼惊骇之色,没料到灵媒如此凶悍不讲理,震惊后,气恼逐渐占据主导。 赵临满和欧杨雪震惊之余,已经预料到即将爆发的矛盾,熟门熟路地躲进吧台后。 宋烟川因惊愕而无语,又因无语而发笑。 在他看来,卫风絮太懂怎么激怒委托人了,每次通灵都在挨打的边缘疯狂试探,不知是天赋,还是故意给他找事。 思索间,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跨步到卫风絮座椅旁边,摆出了防御架势。 不过,董乐还未来得及动怒,就被霍思远起身按压回座椅上。 霍思远带着一脸温和的笑,打起圆场:“都别动怒,这事因我而起,没道理让卫大师买单,这样,通灵的钱我付。” 见霍思远发话了,董乐也不好揪着不放,闷闷不乐地别过脸去。 虽说霍思远在帮忙说话,可话落进卫风絮耳中,不免有些刺耳,那言下之意并没有相信通灵的真实性。 就算她通灵确实有假,但被介绍人这么当面说,总觉得打脸。 她刚准备回怼,忽闻身旁传来宋烟川煽风点火的讥笑声。 “霍医生,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难道怀疑我们卫大师造假?咋的,我们卫大师搁这跟你们演戏呢?卫大师,这你能忍?” 宋烟川撸起袖子,一副随时准备跟人干架的样子,好像对方 不认错,今天就出不了咖啡店大门。 “是真是假,只有卫大师自己清楚。” 董乐斜睨宋烟川一眼,又怂又不服,只敢小声蛐蛐,不敢起身硬刚。 霍思远夹在中间挥着手,半道歉半劝说:“我没有怀疑的意思,是我天真了,通灵终究不是正确的治疗手段,给大家造成不愉快,怪我,大家都别吵了。” “虚伪。”宋烟川冷冷送上二字评价。 霍思远面带微笑并未生气,坐在身边的董乐却拍桌而起,指着宋烟川的鼻子大骂:“说谁呢!我看在霍医生的面子上,才不跟你们计较,别特么蹬鼻子上脸。” “怎么着,想打架啊?别以为你有病,所有人就得惯着你!”宋烟川摩拳擦掌。 “别冲动,大家坐下好好说话。” 霍思远拦在中间,继续当着和事佬。 “霍医生你别管,现在骗子太嚣张了,不给他们点教训,真当大家好欺负啊!我明白,你也被他们花言巧语欺骗了,这钱我肯定要追回来,我现在就报警。” 董乐被气得直喘气,身体因气愤而颤抖,掏出手机开始拨打报警电话。 霍思远急忙抢过手机,安慰道:“不至于,卫大师只是好心帮我而已。” 宋烟川又从霍思远手里夺过手机,塞回董乐手里,叫嚣:“打,你让他打,不打你不是男人。” 身为当事人的卫风絮似乎已经被三个男人遗忘,冷眼看着三人吵闹。她双手揉着太阳穴,眼前的鸡飞狗跳比异能后遗症更让她头疼。 片刻后,她一巴掌拍在咖啡桌上。 嘭咣! 摆在桌上的东西都随之一颤。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卫风絮收回泛红的手掌,放到嘴边,“呼呼”吹了几口气,见几双眼睛整齐看向她,忙甩了甩手,藏回桌下,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我话还没说完,你们就不停逼逼叨逼逼叨。” 不满的视线平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董乐脸上,董乐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你、你的通灵就是很假,还不让人说啊……”董乐嘴硬道,声音却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碎碎念,“我又不是大冤种,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总不能被人糊弄了,就自认倒霉吧……” “你妈遇上你这蠢货儿子才叫倒霉!”卫风絮破口大骂,“她到死都还想着不能陪你了,希望你今后健康活着,你倒好,顶着有病的光环,跟谁发脾气呢?咋,当自己是电视剧主角,谁都该让着你,围着你转呗!” 董乐惊得合不拢嘴,不知自己为何突然被灵媒骂得狗血淋头,一时竟有些心虚,怀疑错怪了对方。 他尚未反应过来怎么回嘴,卫风絮喘了口气,又自顾自地絮叨。 “你妈一心只想找你回家,觉得骂你不对;你妈怕你做傻事,害怕失去唯一的亲人;你妈担心你没吃晚饭,空腹喝酒伤胃;你妈就连出事浑身疼痛难忍,还担心撑不到见你最后一面;你妈只想接你回家,后悔与你吵架,甚至妥协支持尼玛的梦想,你特么跟我说你妈怨你?尼玛是真有病!” 卫风絮噼里啪啦一顿发泄,在吐出最后一个字后,店内死一般寂静。 53. 最后一面(4) 赵临满手捂额头,无奈叹息:“你们惹她干嘛……” 欧杨雪双手捂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微微弯曲膝盖,试图将自己藏进吧台里。 霍思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卫风絮,似在琢磨她话中所透露的信息。 宋烟川始终盯着董乐,后者则因过于直白的怒骂而懵了,张了张嘴,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然而众人的沉默并没有熄灭卫风絮心中怒火。 平时被骂是骗子,她懒得跟傻子争论,扔出一些隐藏信息后,就交给委托人自行判断了,不管差评,还是好评,她照单全收。 可今天这委托,本就是给霍思远面子才接的,结果不等她话说完,委托人就“突发恶疾”,她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管他有没有病,当场就是一番痛诉。 “还有,你妈说不能陪你了,让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健康活着就好。呵,管你爱活不活,别在我这狗叫,逮着人乱咬,我不是医生,没有义务为你治病,反正通灵的结果我已经带到,慢走不送!” 说罢,卫风絮站起身,走向吧台,问赵临满要了一袋砂糖,撕开封口,直接往嘴里倒。 董乐面露尴尬,意识到说的话有些过火,不管通灵真假,对方都是出于一片好心,没道理被他如此羞辱。 思来想去,刚才情绪失控的行为确实欠妥,董乐略显愧疚,可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能不能认错是另一回事。他不觉理亏,强撑面子,别扭地说:“看在霍医生的面子上,就不跟你计较了,我也不是为了这点钱斤斤计较的人。”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连霍思远听不下去了,急忙拉住他,眼神示意他少说两句,却没能堵住他的嘴。 宋烟川冷笑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回怼:“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我还是喜欢你斤斤计较的样子,报警吧,让警察来评评理。” 董乐心里的火一点就着,瞬间上头叫嚷:“嘿,给脸不要脸是吧?告诉你,我神经病,杀人都不坐牢。” 眼看两人隐隐有从动嘴转为动手的迹象,卫风絮扯着嗓子发出土拨鼠尖叫:“啊啊啊——” 这一下,她比在场任何一人更像神经病,成功暂停了吵闹。 卫风絮强咽下怒气,冷冷看向董乐,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阴森的笑,慢悠悠向董乐发问:“董先生,你母亲生前购买了人身意外险,赔付金额应该足够支撑你追寻梦想,你为什么选择放弃呢?” 董乐和霍思远闻言皆是一头问号。 “什么保险?”董乐眉头紧锁。 听他这么问,卫风絮心下了然,欣然一笑,阴阳怪气道:“原来你不知道啊?那可惜了,三年过去,理赔时效已过,啧啧啧,可惜了你母亲一番心意。” “你、你胡说什么呢……我妈哪有……”董乐想反驳,却突然不自信,“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说这种谎可是很容易被拆穿的。” “哈哈哈,你也知道容易拆穿,我何必多此一举?自然是听你母亲说的。”卫风絮满脸讥笑,指了指店门方向,不客气地送客,“好了,你母亲要我带回的话,我已经说完,委托就此结束,你大可回家找找有没有这样一份保单,到时候再决定如何评价我的通灵服务。” 董乐将信将疑,收拾好桌上的遗物,没有一句道别,脚步急促地离开了咖啡店。看他匆忙的样子,大概率是回家确认卫风絮话中真伪去了。 “抱歉,没想到会闹成这样。”霍思远带着一脸歉意走上前。 卫风絮大度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干我们这行,遇上质疑是常态,早习惯了。” “还好,有这样乐观的心态,至少你不会成为我的客户。”霍思远笑着打趣。 卫风絮耸耸肩,坦白:“以前是,后来治愈了,抱歉,没法让你从我身上赚到钱了。” “哈哈哈,卫大师真幽默。”霍思远又被逗笑了。 “霍医生也挺幽默,你客户都走远了,不去追,还有空在这儿嘻嘻哈哈?”宋烟川突然冷嘲热讽一句。 霍思远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情绪稳定的笑意,“谢谢宋先生关心,他只是情绪有些问题,不是脑子有问题,作为成年人,无需被人时刻盯着。”说罢又转向卫风絮,“卫大师工作结束了吧?我能有幸送你回家吗?” 卫风絮本想拒绝,一个“不”字刚到嘴边,突然被宋烟川抢先。 “我们卫大师有司机,不必劳烦霍医生。” 宋烟川往前挪了一步,正好挡在卫风絮与霍思远之间,眼底写满敌意。 卫风絮顿觉头疼,硬将婉拒的话咽回肚子里,抬起胳膊肘,猛地一下撞向宋烟川的腰,硬生生将他拨到一旁,笑嘻嘻对霍思远说:“麻烦霍医生了。” “不麻烦。”霍思远让道抬手,做出“请”的姿势,含笑的眼睛轻蔑地瞥了宋烟川一眼。 卫风絮淡定地跟着霍思远往外走,不时回头偷瞄宋烟川一眼,见他没跟,这才放下心来。 也许,她可以借霍思远让宋烟川死心。 留在咖啡店里的宋烟川目送着两人背景逐渐远离,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欧杨雪从吧台后走出来,行至宋烟川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乐观安慰:“小宋哥,别灰心,卫大师对有生意往来的客人自是客气一些。” 宋烟川若有所思地问:“小雪师姐,以你的经验看,卫大师喜欢霍思远吗?” 欧杨雪托着下巴认真回忆,随即摇了摇头,“应该不喜欢,刚卫大师那么不顾形象地发飙,现场肯定没有她在意的人。” 话说出口方觉伤人,她急忙捂住嘴,冲着宋烟川尴尬一笑,改口安慰:“你还是有机会的,别放弃,至少现在你们在同一起跑线上。” 宋烟川依旧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浑然不觉欧杨雪话中有何问题,点头附和:“有道理,我都看出那霍思远心思不纯,她没道理看不出。” “嗯,心思不纯是指啥?”欧杨雪疑惑地挠着头。 宋烟川没理会她的疑问,转身走向赵临满,满脸堆笑,打听道:“赵老板,卫大师说她有喜欢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欧杨雪闻言顿时来了兴致,一个箭步蹦到了赵临满身边,挽住赵临满胳膊,“还有这种事?谁啊谁啊?” 被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左右夹击,赵临满避无可避。 她不知道卫风絮跟宋烟川说了什么,只知道卫风絮此前还想借齐昊赶走宋烟川,便想着暗中帮闺蜜一把。 “咳咳,我当然知道。”她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 “谁啊?我们认识吗?”欧杨雪一脸好奇。 “应该不认识吧,他人不在岳晨,在朝晖,是一名警察。”赵临满含糊掉部分信息,只道出关键词,重音落在“警察”二字上。 说话间,她不由自主偷瞄宋烟川,心想:我都说警察了,这还不吓唬不住你? 宋烟川和欧杨雪闻言面面相觑,当着赵临满的面议论起来。 宋烟川:“你不是说卫大师不想跟警察打交道吗?” 欧杨雪:“我不知道啊……卫大师以前真这么说过,我发誓!” 宋烟川:“那就奇怪了,她喜欢的人是警察,干嘛对警察有抵触,除非……” 赵临满 :“除非什么?” 宋烟川:“除非她男朋友是卧底警察,不方便表现出与警察相识。” 赵临满:“……呵呵,逻辑很缜密……” 欧杨雪:“不对啊,省城的警察,卫大师在岳晨有什么好怕的。” 宋烟川:“有道理,那可能……” 赵临满:“又可能啥?” 宋烟川:“可能卫大师是单相思!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恨屋及乌。” 欧杨雪:“啊,有可能!” 赵临满:“可能你们个头啊,我人还在这儿呢,你们要不问问我?纯猜啊!” 欧杨雪:“对哦,哈哈哈,那你说,临满姐。” 宋烟川:“卫大师不跟喜欢的人在省城待着,跑岳晨这个小地方来干嘛?” 面对两人的发散思维,赵临满有种吐槽就输了的感觉。关于卫风絮与叶正的过往,她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敷衍道: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事业咯!女人干嘛要围着男人转,专注于事业不香吗?我们家卫大师又不是恋爱脑,喜欢就行。至于你们说的什么不想跟警察打交道,那是、是职业限制,对,灵媒这职业很容易被警察误会嘛。” 她解释得磕磕巴巴,但好歹有一定说服力,总算堵住了两个好奇宝宝的嘴。 “老板都下班了,你们也别杵在这了,赶紧回吧,我得关门了。” 在赵临满的催促下,宋烟川和欧杨雪离开了咖啡店。 宋烟川回到车上,第一时间打开手机上的定位程序,确认卫风絮的行进方向。 此时卫风絮正坐在霍思远车后座,与霍思远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霍思远似乎对通灵充满兴趣,说着说着就好奇询问:“卫大师,真有人身意外险这事?董乐母亲的亡魂连这都告诉你了?太神奇了。” 霍思远脸上浮现出一种没见过世面的新奇感。 “算是吧,有时候亡魂会提到某些形成执念的事,算是意外得知。”卫风絮随口胡诌,转而再次向霍思远确认,“董乐从没提过?” “嗯,估计母亲从没跟他提过,母亲去世后,他也从没清理过遗物,所以一直不知道这件事。”霍思远回答。 “有时候放不下,反而容易错失额外的东西。”卫风絮感叹。 “没想到时隔三年,竟从灵媒大师口中得知这条信息,如果保单真的存在,我想他不会再误会你是我找的托。”霍思远说笑道,忽又好奇问,“那其他通灵仪式时,卫大师有听到有趣的秘密吗?” “呃,我们灵媒也很注重个人隐私,只带话,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卫风絮赶紧将话题打住,指了指前方地铁站,“突然想起还有个地方得去,麻烦在前面停下车。” 霍思远柔声问:“不用我送你?” “不用,这里离我家很近。”卫风絮急忙婉拒。 “哦,住的地方和工作的地方,开车才5分钟,还挺方便。”霍思远感叹,没再坚持,依言停靠在地铁站旁,放卫风絮下了车。 卫风絮朝他挥手道别,转身便进了地铁站。 在站里蹲了10分钟,她才小心翼翼回到地面,确定霍思远的车已经离开,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些男人的问题怎么都这么多……” 她扭头叫了辆网约车,乘车返回幸和公寓小区。 等她坐电梯上楼,走出电梯厅,一眼便看见1102房门开着一条缝,宋烟川的一只眼睛正透过门缝直勾勾地盯着她,露出的那半边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阴森低沉的声音从门缝传入走廊之中。 “卫大师,怎么比我回来还晚?” 54. 警察的直觉 “大半夜你能不能不要扮鬼!” 卫风絮吓得心尖一颤,扶着墙,高声咒骂。 1102的房门被推开,宋烟川挠着鸡窝头走出来,先是道了一声歉,随即发动调侃:“卫大师时常与亡魂打交道,还会怕鬼?” 卫风絮龇了龇牙,无情回怼:“你比鬼可怕!” 对于她的评价,宋烟川满不在意,厚着脸皮转移了话题:“卫大师今天没低血糖吗?晚饭也没吃,我买了升糖快的食物给你。” “不用,你买的糖够多了,吃不完。” 卫风絮一个劲摆手,脚下步子也不停,急匆匆走到1101房门前,拉住门把手,指纹解锁,话还没说完就往房间里钻,跟躲瘟神似的。 可宋烟川识破了她的意图,赶在关门前一把抓住了门把手。 里外两股拉力暗中较劲,明显门里的力气落了下风,门与门框之间始终维持着不大不小的缝隙。 宋烟川将一袋冒着冷气的东西往门缝里塞,嘴里解释:“不是糖,你要不先看看呢?” 卫风絮的视线自然下滑,好奇地锁定在手边冰凉的袋子上,原来是一袋速冻红糖汤圆,确实如他所说,不仅升糖快,还饱腹。 “行吧,我收下了。” 随着一声妥协的回应传出,卫风絮手上卸了力,门被宋烟川多拉开了几寸。 没等宋烟川反应过来,手里的汤圆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抽离,转移到卫风絮手中。 “这下没事了吧?再见。”卫风絮眯眼抿嘴假笑,随即又准备关门。 宋烟川五指抓住门沿,一张谄媚的笑脸出现在门缝中,“有事,有事,煮汤圆这种事怎么能让卫大师自己动手,我来煮,我来帮你煮。” 卫风絮抓住门把手不放,整个人堵在门缝前,眼神凶狠地瞪着宋烟川,瞪得后者默默收回勾住门沿的爪子,不敢上前一步。 “宋烟川,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卫风絮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宋烟川揣着明白装糊涂,眼神无辜地反问:“卫大师指哪一句?” 卫风絮抄起那袋汤圆,险些砸宋烟川脸上,还好理智及时刹住了开往犯罪的车,怒气化作一声哀叹,耐着性子回答:“别做舔狗,别做超出工作范畴的事,你怎么就记不住!” 宋烟川的表情跟身体一同僵硬了刹那,很快又恢复到不知羞耻的状态,可一道红霞悄然爬上脸颊,后背更是微微冒汗。 “这、这怎么能叫舔呢……保镖兼杂役,照顾卫大师不也是我的工作吗?” 听到宋烟川的歪理,卫风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下班了,收了你的神通,别没班硬上。” 语气无奈地说完这句话,卫风絮又用力关门,一只手拉门的同时,另一只手伸出食指一直指着宋烟川的脸以示威胁,还真把宋烟川吓得不敢动了。 就在门即将关闭前,宋烟川紧皱眉头,大脑疯狂运转,突然灵机一动,一句话脱口而出:“其实我想跟卫大师聊聊朝晖的警察。”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房门“砰”的一声合上,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可他刚转身走出两步,房门又被推开。 金钗盘发的脑袋从门后弹了出来,卫风絮出声叫住了宋烟川:“进来!” 宋烟川心中暗喜,没想到一句话就拿捏住卫风絮,果然一沾情情爱爱就有弱点。 再回头时,他已整理好表情,故作平静地走进1101房间,顺手拿过卫风絮手里的那袋汤圆,说了声“我帮你煮”,轻车熟路地转入厨房。 卫风絮关上门,盯着他的背影走到厨房门口,斜靠在门边,出声质问:“谁告诉你的?” 宋烟川起锅烧水,头也不回地回答:“赵老板说的。” “她还跟你说啥了?”卫风絮面色有些阴沉。 等待水开的间隙,宋烟川转过身,倚在橱柜旁,漫不经心道:“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我问她知不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她说是在朝晖任职的一名警察。” “没了?” “没了。” 看着宋烟川不似撒谎的眼睛,卫风絮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可惜为时已晚。她揉着眉心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又伸手到干果盒里随意拿了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慢慢品尝。 等甜味在嘴里扩散开来,疲惫感也随之而来,她扭动脖子,伸展手脚,对着空气慢悠悠说道:“那我们没什么好聊的,我就是告诉你名字,你也不认识他。” 厨房里传来宋烟川的回话:“我不是想知道他的名字。” “那你还能聊啥?”卫风絮偏头望向厨房,心中顿生疑惑。 “好巧不巧,卫大师说过,不想跟警察打交道,那为什么会喜欢一个警察?” “你觉得我在骗你?” “没有,就是有点理不清逻辑关系,等回来后,我突然悟了!” “悟什么了你?” 宋烟川的话成功激起了卫风絮的好奇心,她伸长脖子等待,想看对方能凭没头没尾两句话推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故事,可厨房里只传来“咕嘟咕嘟”水开的声音。 此时宋烟川将话题抛在一边,拆开包装袋,冲着门外问了声:“卫大师吃几个?” 卫风絮一口气憋在心里,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对着空气就是一顿劈砍。 吃几个汤圆很重要吗?! 差点没被宋烟川气死,她隔空发泄完毕,将水果刀扔回茶几,气呼呼地回了声:“6个。” “这汤圆不大哦,6个够吗?” 厨房里再次传出的声音依旧在纠结煮几个汤圆,卫风絮忍无可忍,高声嚷道:“你怎么不整袋煮了撑死你自己!我对你的汤圆没兴趣,你到底悟什么了你!” “噗——” 宋烟川发出没憋住笑的声音。 随即“扑通扑通”几声响,汤圆带着水花下了锅,宋烟川总算在厨房门边露出脸来。 “一说到这个人,卫大师特别急。”宋烟川脸上浮出意味深长的笑,在卫风絮的怒瞪下,慢悠悠继续,“卫大师突然离开喜欢的人所在的大城市,来到岳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小地方,还对喜欢的人的职业这么抵触,其中发生了什么故事,好像很明显。” 卫风絮的心不由得揪成一团,手心在膝盖上来回磨蹭,嘴角略微抽搐,明明胆战心惊,表面却还要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说:“明显啥,我怎么看不出来有什么故事。” 宋烟川双手环绕胸前,身子微倾,肩膀抵住门框,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卫风絮,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同情的神色。 “卫大师也是暗恋吧?是不是表白失败被拒,才远走他乡?难怪叫我别当舔狗,不会因为有类似的经历吧?所以你才说不想开始一段新的关系,因为还没放下吧?” “嗐,一个男人而已,你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讨厌全天下所有警察。”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该放下的就放下。” “还喜欢他干嘛,他要真能回心转意,至于放你一个人在岳晨打拼,不来找你吗?” “你要是气不过,告诉我他叫啥,我让兄弟去骂他一顿,替你出气。” 一说起卫风絮的“糗事”,宋烟川滔滔不绝,话中满是感同身受与同情,听得卫风絮脸都绿了。 被一只舔狗嘲笑,她脸面全无,关键宋烟川脑补的剧情全是无中生有,他还越说越起劲,纯气人,不含一点杂质。 卫风絮不禁怀疑眼前这男人是情商太低,还是遗忘了舔狗人设,不管哪一种,今晚恐怕都很难出这道门了。 眼底寒光乍现,卫风絮的手缓缓伸向茶几上的水果刀,紧握住刀把,刀尖对准了还在废话的宋烟川。 一瞬间,说话声消失,房间里清静了。 宋烟川在唇上做了个拉紧拉链的动作,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厨房里。 能屈能伸他倒表现得淋漓尽致。 卫风絮哑然失笑。 安静了好一会儿,宋烟川跟个贤惠的小媳妇一样,端着一碗汤圆走出厨房,放到了餐桌上,毕恭毕敬地朝着客厅方向鞠躬道:“卫大师,请用餐。” 卫风絮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走到餐桌边坐下,随意挥了挥手,“你可以退下了。” “遵命!” 宋烟川顺从地回了一声,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行到房门口,抓住门把手时,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又补充一句:“卫大师,就算你对朝晖那警察死心了,也别考虑霍思远。” 卫风絮正埋头咬着汤圆,闻言疑惑抬头,“霍医生怎么了?” 宋烟川探了个脑袋出来,一本正经地对卫风絮说:“你不觉得霍思远别有用心吗?不过见了一面,又是偶遇,又是介绍生意,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噗……”卫风絮嘴里的红糖馅儿差点笑喷出来,一边拿纸巾捂住嘴,一边回怼,“你好意思说别人?有依据吗?” “没有,纯直觉。”宋烟川直言。 “你还是少感觉吧!” 一想起宋烟川刚为她编了故事,现在又编排起霍思远,卫风絮又好气又好笑,用力挥了挥手,催促他闭嘴离开。 挥手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来,卫风絮的视线自然落在了手腕上,又出声叫住了宋烟川:“等一下。” “6个不够?”宋烟川忙问。 “你满脑子只有破汤圆吗……”卫风絮顿觉无语,摇了摇头,伸手去摘手串,忽然动作停顿,话锋陡转,“这手串多少钱,把你手上那串也卖给我,我要买断佩戴权,以后你不许戴了。” 宋烟川:“?” 55. 棘手的敌人 回到隔壁,宋烟川看着聊天界面上已收的红包,心中一阵好笑,思考着该不该把剩下那串也找卫风絮报销掉。 自从被误会为暗恋,卫风絮每次表现出的排斥情绪都让他忐忑不安,唯恐此前送出的开光手串被退货。倒不是心疼钱,而是手串里被他秘密植入微型定位发信器。 惴惴不安地等待中,卫风絮果然想起了那串被遗忘的手串。 两分钟前,眼看着卫风絮手指触上手串珠子,他心跳都漏了两拍,脑子疯狂思考着该用什么借口劝卫风絮留下手串,结果情况陡转。 也不知卫风絮为何中意这串便宜绿檀木手串,甚至还付钱买断。 “不信鬼,但信神?”宋烟川喃喃自语。 不懂,但正合他意。 关闭微信,他给同事小莫打去电话,拜托对方帮忙调查董乐的母亲生前是否购买过人身意外险。 小莫:“老大,你到底卧底查啥呢?要不让老蒋把你调回来吧,我们最近忙死了,刘嘉平的案子没进展,又多了两起失踪案。” 宋烟川:“失踪案有什么困难,现在科技手段多了去,手机定位、道路监控、消费记录……处处都会留下痕迹,之前我连流浪狗都找到,找人还能难倒你们?” 小莫:“呵呵,站着说话不腰疼,找人是不难,问题是找到的全是尸体!” 宋烟川:“什么情况啊?岳晨出连环杀手了?” 小莫:“不是,都是失踪者自主离开岳晨,然后在外地自杀了。” 宋烟川:“离家出走后自杀?” 小莫:“嗯,一个案子就算了,两个案子都如此,是不是很诡异?” 宋烟川:“先让网安协助查查最近是否存在特殊网站和群聊。” 小莫:“在查了,唉,你交代的事,明天等我写了刘嘉平案件调查报告后再说吧。” 宋烟川:“行。” 对面打着呵欠挂了电话。 又是自杀,最近岳晨出什么邪教了吗? 一种离奇的想法在宋烟川脑中油然而生。 他很想归队调查,奈何蒋鸿光没有这样的想法,一心只想把绑在卧底这个岗位上,调查虚无缥缈的灵媒秘密。 近来,他忍不住怀疑,蒋鸿光会不会只是单纯不想他没日没夜地一头扎在案件侦破上,用卧底作借口,强行给他放假。 这种想法自从确定卫风絮与江氏集团没有关系后,一天比一天强烈。 可他每次给蒋鸿光打电话,蒋鸿光都无比坚定地认为卫风絮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对侦破岳晨大大小小的案件很关键。 沟通无效,宋烟川只能将这份卧底工作进行到底。 不过,董乐委托事件过后,霍思远常在“满满一杯”咖啡店出没,极度影响宋烟川缓和与卫风絮关系的计划。 第一次是早上路过买咖啡。 当时,卫风絮刚到店不久,使唤宋烟川去买奶茶。宋烟川刚走出门,就见一辆眼熟的车停在咖啡店前,一个穿着体面、打扮斯文的男人下了车,径直进了店里。 宋烟川一看他的脸,就莫名厌烦,停下离开的脚步,转身跟回咖啡店。 霍思远在收银台点了一杯经典冷萃,自然而然走向卫风絮,熟络地坐到她身旁。 卫风絮略感诧异,“霍医生,你怎么来了?董先生又有什么问题?” 霍思远笑道:“我就只能因为工作来找卫大师吗?” “哦……不为工作,又为什么?” 卫风絮本能往旁边挪了挪,笑容稍显僵硬,说话时眼神疯狂闪躲,就差明说“工作以外的事我不想聊”。 她的一举一动尽数被霍思远捕捉到,霍思远低头浅笑,倏然站起身,指了指吧台,柔声安慰:“开个玩笑,我正去诊所路上,碰巧路过这里,进来买杯咖啡而已。” 说罢,霍思远退出卫风絮的安全警惕区,到吧台取了打包的咖啡,又回来向卫风絮道别。 正准备走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身好奇地问:“我以为卫大师见我第一眼会问董先生有没有找到保单,看来是我多虑了,卫大师对通灵结果相当自信啊。” “所以找到了吗?”卫风絮顺势问。 “我们还没有达到医患以上的关系,他的咨询预约在今天下午。”霍思远风趣回答。 “霍医生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吗?” 一声冰冷的嘲讽从身后传来,霍思远一转身便对上了宋烟川锋利如刀的眼神。 霍思远依旧维持着绅士的微笑,淡定地招呼道:“早啊,宋先生,没有委托的日子,你也时刻围着卫大师打转吗?” 普通一句寒暄,在宋烟川听来却格外刺耳。 “不劳霍医生操心。”宋烟川冷冷回应。 霍思远毫不在意他的不友善,淡然朝卫风絮和赵临满挥手道别,目不斜视地带着咖啡离店。 店员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窃窃私语。 宋烟川低眉望着霍思远的背影,小声嘀咕:“诊所在这儿附近吗?还碰巧路过,以前怎么没见出现过。” 就在他蛐蛐霍思远时,一道严厉的声音贴近身后响起:“我奶茶呢?” 宋烟川一个激灵,头都不敢回地冲出店门,高声应了句:“现在就去。” 第二次是午休时间,为请同事喝咖啡,特意来店里打包了十来杯。 在宋烟川看来,这种借机接近卫风絮的手段并不高明,毕竟要请客,网上下单还有跑腿送货上门,用得着亲自跑一趟吗? 只可惜,卫风絮对霍思远这种拙劣的手段丝毫没有防范。 当时卫风絮正准备出门解决午饭,霍思远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请客的那个人,宋烟川无奈,只能死皮赖脸跟上充当电灯泡。 霍思远选的创意菜餐厅距离咖啡店有些远,说是诊所同事挖掘的宝藏小店,地理位置偏僻,环境清幽雅致,味道好,价格实惠。 这话倒是不假。 这家创意餐厅位于深巷之中,连过路的行人都没几个。独栋别墅矗立在山水庭院之中,隐隐透着一股远离世俗的超然意境。 三人进店时,店里只有零星五桌客人,说话很小声,属实算是安静了。 卫风絮客气点评:“挺不错,很符合霍医生的气质。” 霍思远会心一笑,“谢谢,我相信卫大师话中只有夸奖的成分。这种宝藏店,平常人我都不分享,就怕破坏这份宁静。” 宋烟川冷哼:“这家店的老板遇上霍医生这样有独占欲的客人,真是他的福气,也不怕把宝藏小店养死了。” 这句话说出口,就算霍思远再有涵养也笑不出来了。 卫风絮悄悄踹了宋烟川一脚,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赶紧吃饭吧,霍医生下午不还 有预约吗?肯定很忙吧。” 霍思远恢复温和的笑容,领着卫风絮在店中坐下,驾轻就熟地点了自认值得推荐的菜品。 这个时候,落在后面的宋烟川收到了小莫的消息。 ——董乐过世的母亲确实在生前购买了一份人身意外险,赔付金额为60万,但因超过理赔期,已作废。 宋烟川看了两遍文字,又看了看与霍思远聊天的卫风絮,心情莫名复杂。 又让她感应对了? 她不会有超能力吧? 不,难道让朝晖那警察提前帮她调查? 如此说来,他此前的猜想错了,不存在暗恋未果的选项?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跟小丑一样。 收好手机,他假装无事入了座,恰好听到霍思远在邀约卫风絮去诊所参观。 “我诊所位置离这不算太远,卫大师若有空,可以去看看,如果平时委托有压力,也可以找我咨询,作为朋友,我肯定给你最优惠的折扣。”霍思远打趣道。 卫风絮忍俊不禁,“朋友还要钱啊?霍医生也太公事公办,不留情面。” “哈哈哈,那我可以免费当烦恼聆听者,不提供建议,如何?”霍思远继续开玩笑,作出让步。 “那我对垃圾桶讲不就好了?”卫风絮反驳。 霍思远故作思考,装出一副艰难妥协的模样,“看在卫大师的面子上,我提供终身免费咨询服务,作为朋友,足够有诚意了吧?” “嗯嗯,真让人心动,可惜……”卫风絮无奈叹气摇头,“我精神状态很好,用不着看心理医生。” “哦?这么笃定?”霍思远满脸写着惊讶与半信半疑,“因为工作压力、学业压力,精神状态亮黄灯的年轻人比比皆是,卫大师所接触的世界,我想都不敢想,居然没有产生精神压力吗?” “呵呵,可能我天生不吃压力。”卫风絮说了句玩笑话,又正经解释,“不瞒你说,我以前还真看过心理医生,不过后来治好我的不是心理医生,是我姥姥姥爷。” 霍思远认同地点点头,“家人的陪伴确实比医生开导更有效,不过,我还是希望今后能帮到卫大师,这才是我工作的意义。” “看来霍医生真的热爱这份工作,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我确实没什么心理问题需要帮忙。”卫风絮依旧婉拒。 “心理问题多是累积而成,等意识到时,已经大到无法轻易消除了。”霍思远也依旧执着。 “是吗?” 卫风絮下意识瞥了宋烟川一眼,要说最近有什么心结,首先能想到的就是这张怎么都撕不掉的狗皮膏药。 一聊起工作,霍思远瞬间严肃起来,“就比如卫大师与委托人的矛盾,像昨晚那样的情况恐怕发生过不少吧?久而久之,负面情绪会堆积成心病,轻视不得。” “遇上情绪不稳定的委托人是常态,所以我才雇了保镖嘛,倒没出现特别棘手的情况,压力谈不上吧,哈哈哈……” 卫风絮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犯嘀咕:真正的压力特么全来自同一个人! 宋烟川的视线全程锁定在霍思远身上,全然没留意到卫风絮不善的目光,听到她这么说,还低头偷笑,心道:委托人起情绪不都是卫大师这张嘴的功劳吗? 霍医生突然想到什么事,语气变得担忧起来,“不久前网红CP的事,引起的风波可不小。” 56. 诊所 “霍医生上网强度挺高啊?”宋烟川阴阳怪气地评价一句。 霍思远无视宋烟川,向卫风絮解释道:“我们诊所有几个年轻小姑娘,是那网红主播的粉丝,连上班时间都在热议,我就是再不关心工作以外的事,也很难不知道。” “呵,童孟袁的粉丝真多。”卫风絮尴尬一笑。 她都快忘记这个人的存在了,号召网暴她的风波过去后,这个人就踪影全无,林栖公寓通灵仪式当天,他似乎也没到场,估计是吴霏的偷拍视频曝光后,彻底社死了。 “这件事没有对卫大师造成心理影响吧?”霍思远关切地问。 卫风絮摆了摆手,淡定回道:“嗐,小事,他不自食恶果了嘛,我还得感谢他喃,要不是他大闹一场,我也不会被林氏集团邀请参加林栖公寓的通灵仪式。” 霍思远见她轻松自在的模样,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笑着打趣道:“那我也该谢谢这位先生。” “嗯?你谢他干嘛?”卫风絮眼神疑惑地望向霍思远。 霍思远推了推眼镜,一脸认真地说:“多谢他让我认识了卫大师。” 他说这话时,宋烟川正喝水,一句话说完,只听“噗”的一声,水喷了霍思远一脸。 卫风絮见状眼珠差点跳出眼眶,急急忙忙给霍思远递纸,一边骂宋烟川白痴,一边替他向霍思远道歉:“抱歉啊抱歉,他脑子有问题。” 道歉的话说出口,她动作一滞,终于意识到这种事不该她道歉,遂气恼地瞪向宋烟川,又将抽纸硬塞进宋烟川手里,嘴里骂骂咧咧:“你惹的祸,凭什么要我帮你擦屁股,自己擦去!” 宋烟川用手背抹去唇边的水渍,憋着笑,站起身,抽出几张抽纸往霍思远脸上擦,“不好意思啊,这屁股我自己擦。”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卫风絮一巴掌呼在宋烟川胳膊上,怒斥:“我不是说霍医生的脸是屁股……” 越描越黑,原本没觉察到哪里不对的霍思远也回过味来。 即便如此,霍思远依旧维持着温和的一面,没有动怒。他仰头躲避宋烟川胡乱的擦拭,抿嘴微笑,抢过宋烟川手里的抽纸,隐忍地说道:“没事,我自己来。” 好在点的菜在这个时候上了桌,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午饭过后,卫风絮同意去霍思远的诊所参观,这回死活不同意带上宋烟川了。 坐霍思远的车离开时,车内后视镜倒映出宋烟川的身影,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挠头,站在路边望着车子渐行渐远,浑身散发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气息。 卫风絮忍不住偷笑,为宋烟川也有吃瘪的一天感到由衷喜悦。 霍思远则透过车内后视镜偷偷观察着坐在后座的卫风絮,难掩好奇地开口询问:“我以为宋先生只负责通灵仪式期间的安全防护工作,怎么平时也守着你?卫大师平时也会遇到危险吗?” 一下问到点子上,卫风絮迅速收回视线,指尖轻挠脸颊,一时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若跟别人说宋烟川是舔狗,多少有点自作多情的嫌疑,她想了想,只道:“正常情况下没什么危险,不过小宋保镖太爱工作了,闲不住,所以没事也爱跟着。” 霍思远笑道:“不打扰你日常生活吗?” 卫风絮仔细回忆一番,要说打扰,似乎只因误会了宋烟川的动机,虚惊一场。 “还好吧,说起来,因为他闲不住,还帮我解决过麻烦。” “哦?看来有故事,方便说来听听吗?”霍思远好奇。 “就一个通缉犯,在咖啡店出没,最后被小宋保镖抓了,他还因此狠赚了一笔奖金。”卫风絮自然省略了个中细节,特别是通缉犯对她的仇恨。 她自己说出口,方觉宋烟川跟踪她,没干过别的坏事。 难怪说成见是一座大山,她对宋烟川的态度似乎太受江氏集团司机这个身份影响了。 思索间,忽闻霍思远感叹:“宋先生这么厉害,专业保镖?” 卫风絮瞬间回想起宋烟川丰富的工作经历,心里偷笑:专不专业不知道,但绝对什么都能干。 “嗯,算是吧。”卫风絮选择留宋烟川体面。 “原来如此。”霍思远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霍思远的带领下,卫风絮参观了这家私人心理诊所。同时,她也意识到这里距离“满满一杯”咖啡店挺远,要说霍思远上班顺道路过咖啡店,那霍思远住的地方也太不方便了,请同事喝咖啡跑那么远更是有大病。 如此一想,霍思远只可能是特意光顾。 至于理由,就上次车里的表白,应该已经说明一切了。 在意识到霍思远对她的心思后,卫风絮变得拘谨起来,可一想到可能对方现在只是想跟她做朋友,又觉得草木皆兵的自己有点自我意识过剩。 再这样下去,她恐怕真得看心理医生了。 双手拍了拍脸颊,放松脸上僵硬的肌肉,也逼自己不要多想,她尽量让我表现得自然淡定。 没过多久,霍思远与病人约定的咨询时间到了,卫风絮本想离开,却被挽留在休息室等候。 “来的人正是董先生,也许卫大师也想知道一个结果?”霍思远抛出鱼饵。 其实结果如何对卫风絮来说不重要,因为她可以百分百肯定其真实性,但她不能表现得好像知晓一切,故而她没有拒绝留下的邀约。 霍思远与董乐见面时,她被安排在没人的休息室等待。 诊所里的女护士好心给她送来一瓶水,同时也难忍吃瓜的好奇心,问她是否是霍医生的女朋友。 “霍医生除了见预约的病人,还从来没带女生来参观过诊所。”女护士偷偷告诉卫风絮。 卫风絮摆手否认:“不是,他想让我来这里做心理咨询。” 女护士露出失望的表情,“不好意思,误会了,你别介意啊,霍医生平时除了工作还是工作,看他跟女孩子一起出现还是头回,所以我们不免多想了些。” “啊,没事。”卫风絮略感心虚,赶紧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刘嘉安吗?” 女护士爽快点头,“你说的是霍医生的病人吧,知道,以前每周至少来这里2次,扎个丸子头,挺可爱一小姑娘,后来听说……唉,真可惜。” 说话间,女护士露出一脸惋惜的表情。 话题既然转到这里,对方又没有拒绝谈论的迹象,卫风絮索性趁 机多问了几句。 卫风絮:“她抑郁症很严重吗?” 女护士:“刚开始治疗时的确挺严重,晚上睡不好,情绪会莫名失控,后来经过一段时间治疗,状态有所好转,不过霍医生还是坚持让她定期来做心理治疗,可她有一周突然就不来了,我还给她打电话确认是不是忘记预约了。” 卫风絮:“她怎么说?” 女护士:“她说准备跟哥哥出去旅游散心,暂时就不来了,当时我也没多想,只是把这事告诉了霍医生。霍医生不放心,又打电话劝她来做次心理测试,怕她是担心钱的问题,霍医生还免了那一次的咨询费,结果那成了她最后一次心理咨询。” 听到“最后一次”四个字,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隐隐约约浮了出来。 那是刘嘉安死前用黑笔在手账上写下的文字,当时还给卫风絮一种能量满满的错觉。 ——“最后一次心理咨询,折磨到此为止。” ——“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以后都不用再吃药啦。” ——“很快,我又能像以前一样自由了。” ——“哥哥别担心,接下来换我保护你!” 卫风絮又问:“最后的心理测试结果如何?有没有说刘嘉安恢复得很好,可以不用做心理咨询,也不用吃药了?” 女护士听了问题直摇头,“怎么可能,霍医生还叮嘱我,等刘嘉安旅行日期过后,打电话提醒她继续来治疗。” “哦……”卫风絮一时沉默了。 病好了只是刘嘉安的臆想吗? 她当时已经决定用死来结束一切痛苦折磨,所以才写下那段极具欺骗性的文字吗? 卫风絮依旧很难理解,换了个话题问:“听说后来她哥哥刘嘉平还来诊所大闹过?” 女护士闻言微微撇嘴,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单手拢在嘴边,放低声音道:“是啊,那天吓死我了,纯医闹你懂吧?唉,干我们这行,遇到控制不住情绪的人,难免遭殃。” “后来霍医生跟他说啥了,居然能让他恢复冷静?”卫风絮好奇。 女护士摇头道:“不知道啊,霍医生怕他伤人,带他进了办公室私聊,开始听里面动静,感觉快打起来,吓得我腿都软了,还好后来安静了。等刘嘉平出来时,还跟霍医生道歉来着。” “这样啊……” 心中疑惑丝毫未减,不过女护士说的情况基本与霍思远说的一致。 “你认识刘嘉安兄妹?怎么一直在问他们的事?”女护士骤然回过神来。 卫风絮装傻回答:“不认识啊,听霍医生聊过这位病人,但说的不多,毕竟要找霍医生做心理咨询嘛,不能只听好的,失败案例也得做做背调,对吧?” 在她胡诌一通后,女护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 女护士急忙道别,说自己还有工作要忙,捂着嘴离开了休息室,心里直打鼓,不由自主复盘自己说了些什么,唯恐说了不该说的东西,搅黄了霍医生的生意。 恶作剧成功的卫风絮忍不住偷笑。 等了1小时左右,霍思远来到休息室,进门先道歉,接着直奔主题。 “保单找到了。” 57. 家人 为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卫风絮硬撑了一个多小时,此刻还要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抚着胸口,得意道:“我通灵很少出错,说有必须有。” “嗯,卫大师的通灵能力令人叹为观止,可以拜师吗?”霍思远捧场地迎合。 “通灵靠天赋,后天努力没用。”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最终把两人都逗笑了。 霍思远:“如今董先生相信你通灵真见到他母亲了,昨晚肯定哭了一宿,今天眼睛都没消肿。” 卫风絮:“确定不是心痛一大笔赔偿金飞了?他原本可以用那笔钱去实现自己的音乐梦。” 霍思远:“哈哈哈,卫大师还记仇?其实董先生这人不坏。” 卫风絮:“我也没那么小气。” 霍思远:“梦想对他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当当兴趣就好,知道母亲没有怪他,对他来说更重要。他心里应该是感谢你的,但昨天闹得那么不愉快,感谢和道歉的话一时半会儿怕是说不出口。” 卫风絮:“无所谓,反正钱我已经收了。” 霍思远:“谢谢卫大师替我解开了病人的心结,有没有兴趣成为我的合作伙伴?也许我们能开创全新的治疗模式。” 卫风絮:“谢意我收下了,合作还是免了吧,老借鬼魂之说来哄病人,霍医生不怕被当成骗子吗?” 霍思远:“哈哈哈,卫大师挺为我着想,今后我说不定还得找你帮忙,希望到时候别拒绝我。” 卫风絮:“那可不好说,看情况吧。” 霍思远还想再聊,忽听女护士敲门,告诉他下一位预约的病人到了。他应了一声“好”,又带着点遗憾的表情对卫风絮说:“我又得去工作了。” “嗯,你先忙,我也该走了。”卫风絮果断起身。 霍思远欲言又止地思考片刻,索性壮着胆子提议:“长期合作虽然没谈成,但这次的忙,我总该请你吃顿饭吧?等下班,我去接你,你看行吗?” “下次吧。”卫风絮不带犹豫地婉拒了。 霍思远耸了耸肩,无奈接受,笑道:“下次可不能再拒绝了。” “一定。”卫风絮爽快回答。 “我送你出去。” 霍思远走到门边,扶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又原路带领卫风絮走向诊所入口大门。 刚走到大厅,正在前台办理手续的两位病人看到霍思远,热情地挥手冲他打招呼。 霍思远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卫风絮,卫风絮很有眼力见,冲他晃了晃手机,“别管我,我自己会打车回去,有机会再见。” “希望机会很快会来。” 霍思远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前台,充满朝气地迎接下一位病人。 卫风絮下意识往前台方向多看了两眼,却恰好撞上一双因震惊而瞪大的眼睛,再看那张跟她有三分相似的脸,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接待柜台前站着两个大学生,一男一女,女学生仰着笑脸正跟霍思远说话,男学生惊讶地盯着卫风絮,就跟见鬼了一样。 卫风絮认识那男学生,正是家里小她6岁的弟弟。 “卫良程!”几乎在尖声叫出弟弟名字的瞬间,卫风絮气势汹汹地走向前台,一把扼住弟弟手腕,沉声质问,“你爸妈知道你有病吗?” 霍思远、前台工作人员和女学生皆是一惊,不知所措地看看卫风絮,又看看男学生。 卫良程被人盯得脸颊泛红,顿觉没面,冲动下厉声回击:“你爸妈才知道你有病喃!”喊完忽然意识到什么,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偏转脖子,转移视线,不敢再直视卫风絮,只能用余光偷瞄。 卫风絮面色阴沉,稍稍冷静,松开手,转而指了指卫良程,问霍思远:“霍医生,他什么情况?” 霍思远虽然不知到底怎么回事,但抬起手掌指向女学生,耐心介绍:“这位是来做心理咨询的方婧,至于她旁边这位,是她的同学,陪她来这里而已。” 仿佛心里一块大石落下,无人伤亡,卫风絮浑身僵硬的肌肉总算放松下来。 “你们……认识?”霍思远小心翼翼询问。 “不认识。”卫风絮冷冷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出了大厅。 卫良程微红的脸上又增加了几分难堪,斜眼望着卫风絮决然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吐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他置气道:“谁认识她呀!” 气话说完,他眉头随着思考慢慢皱到一起,眼神闪烁间,表情纠结地问霍思远:“她也是霍医生的病人吗?” 霍思远摇头否认:“不,她是我朋友,只是来诊所参观。” “哦。” 卫良程随口应了一声,但紧皱的眉头明显舒展开来。 卫风絮气冲冲走出诊所大门,前后摇摆的双手紧攥成拳,上门牙死死咬着下唇,沿着人行道一路前进,甚至忘了打车这件事。 一度误以为是卫良程前来找心理医生做心理治疗,这让她莫名窝火。 她与父母以及这位胞弟关系很淡,淡到执意到离家很远的朝晖市上大学。从那以后,她只有逢年过节回老家看望姥姥姥爷,几乎没再踏进家门一步。 究其原因,皆拜“送葬”异能所赐。 小的时候没人知道她有异能,包括她自己。莫名被拉入的场景、看到的死亡过程、所受的惊吓、异能后遗症等,全成了对她全家的折磨。 一开始,父母以为她是做噩梦吓的;后来,他们又怀疑她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等到身体病变因素被排除,他们的认知开始往精神疾病转移…… 因此,卫风絮对异能的接受经历了相当漫长的过程,其间太多痛苦不堪回忆。 她成了老家生活圈里的怪人,不管是学校、社区,还是父母的单位,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不止让卫风絮本人痛苦,她的父母也濒临崩溃。 而后,卫风絮被送到姥姥姥爷家,父母的爱也彻底倾向了身为正常人的弟弟卫良程。随着时间流逝,卫风絮对父母及胞弟的感情渐渐从恨变到冷淡。 要说倍受宠爱的卫良程出现心理问题,卫风絮第一个无法接受。 他凭什么! 这是卫风絮的第一反应。 从小生活在父母呵护中的他要是出现精神疾病,那她过去受的苦算什么? 内心烦躁地回忆起过往,她无意识地往前迈着步子,直到忽然有人 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吓得她猛然跳向一旁,险些撞到路边大树上。 她扶着树干陡然回头,正对上宋烟川惊讶的表情。 见她反应这么大,宋烟川的手还悬停在半空中,保持着拍肩的动作,一时不敢动弹,唯恐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卫大师,什么事生这么大气?叫你几声都没听到,霍思远骗你钱了?”他小心打探。 卫风絮松开扶树的手,拍拍手上灰,佯装镇定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会觉得心理医生是骗子吗?” “不会。”宋烟川斩钉截铁答了两个字,停顿两秒,意识到话中矛盾,遂补充道,“没被骗钱,你怎么会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我只会为钱生气吗?”卫风絮刚回怼一句,忽觉察到不对劲,退后一步,用异样的眼神上下打量起眼前的人,疑声问,“不对啊,你为什么在这里?又跟踪我?” “我、我刚到一会儿,怎么可能是跟踪你,我想来参观,就在网上查了诊所地址。” 宋烟川微微抬起下巴,意图让说的话理直气壮些。 卫风絮眯眼斜睨问:“参观不进去?” “卫大师不是不想我跟来嘛,你不出来,我哪敢进去。” 宋烟川反应神速,听上去很合理,却还是被卫风絮抓住了漏洞。 “你不进去怎么知道我还在不在里面?”卫风絮说话的语调透着一股审讯的味道,眼中满是怀疑的光。 这个问题瞬间将宋烟川问愣住了。 确实如此,时间已经过去快2小时,卫风絮很可能已经参观完毕离开。 宋烟川是跟着定位信号追踪到这里,自然知道卫风絮还在诊所里,可这种实话他哪敢说出口。 “就是不知道才想着多等一会儿嘛,万一撞上不是又要被骂。”宋烟川呵呵傻笑。 卫风絮将信将疑,怀疑的眼神始终观察着宋烟川的表情。 演戏演全套,宋烟川作势转身,“既然卫大师没事,那我去参观诊所了。” 他现在进诊所,大概率会撞上卫良程,想到这,卫风絮一把抓住了他衬衫袖子,“诊所有什么好参观的,你有心理问题需要咨询吗?” “没有,就随便看看,好奇。”宋烟川止步摇头。 “没什么好看的,送我回咖啡店吧。”卫风絮赶紧给他安排工作,避免他去诊所溜达。 “好!” 参观本就是借口,宋烟川自然爽快接受。 跟着宋烟川走回停车处,卫风絮看到那辆车牌号为旸G861J7的车,心中某些怀疑就此散去。 她好像又误会宋烟川了。 也许宋烟川说的是实话。 既然宋烟川回过咖啡店取车,那就不可能跟踪她,大概真的只是好奇诊所长什么样,才查了地址找过来的。 “我真该看看心理医生了……”卫风絮一边拉开后车门,一边呢喃自语。 这天以后,她当真说到做到,接连三天预约了霍思远的心理咨询,每天下午3点都准时前往霍思远的诊所,且拒绝宋烟川接送。 咖啡店里满是卫风絮与霍思远交往的谣言,传得跟真的一样,被冷落的欧杨雪和宋烟川坐在店里唉声叹气。 58. 心理咨询 卫风絮出入霍思远诊所那三天,与其说是做心理咨询,不如说是躲避宋烟川。 心理咨询室布置得很讲究。 整体低饱和度的色调下点缀治愈的绿植,病人置身其中,有助于缓解焦虑,放松身心。 暖白柔光的环境中,摆放着布艺沙发和椭圆茶几,茶几上立着一个小沙漏,咨询师座椅以特定的角度位于布艺沙发旁。 房间中没有做香味处理,只有极淡的绿植和泥土的味道,温度控制在22度,偏凉。 每次心理咨询都在这个空间里度过2小时,卫风絮第一天与霍思远闲聊,第二天干脆躺在沙发上睡大觉,第三天拿上平板画画来了。 反正霍思远说咨询免费,她不心疼钱,就想看看霍思远能忍到什么时候。 结果三天下来,霍思远情绪始终淡淡的,对她足够包容,并没有完全将她当病人看待,反倒像一位默默接受她一切行为的朋友,如避风的港湾,从容,平静。 他没多问,也没说不可以做这些事。卫风絮不说话时,他就坐在咨询师座椅上,认真地研究其他病人的治疗方案。 直到第四天,卫风絮才终于对这位心理医生敞开心扉。 “我最近就跟有被害妄想症一样,总是怀疑别人。” 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半个小时后,卫风絮突然睁眼,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这个‘别人’也包括我吗?” 房间中响起霍思远温柔带笑的声音。 卫风絮坦言:“不,仅针对小宋保镖。” “他有什么特别让你在意的地方吗?”霍思远的声音透着一股兴趣。 “特别黏人算吗?”卫风絮回答。 这个答案说出口,把霍思远都整懵了。他迟疑两秒,随即被逗笑。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如炬,用半开玩笑的口吻接话道:“这么说,我的恋爱脑理论成立?” 对于这个问题,卫风絮的回答并不肯定。 “各方面都符合逻辑,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另有目的,但你要问我是什么目的,我也说不上来。” 本以为身为心理医生的霍思远又会劝她不要多想,结果霍思远点头认可了她的想法。 “算不上被害妄想症,也许是种本能的直觉呢?觉得这个人不适合自己,于是大脑释放危险讯号,让你对这个人产生排斥心理。” 听到这个回答,卫风絮目瞪口呆,撑起身子,转头看向霍思远,惊讶道:“霍医生,你认真的吗?” 霍思远忍俊不禁,“怎么?我这话听上去像是为了铲除潜在竞争者吗?” 又是直球表白,吓得卫风絮紧急撤回起身,又平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简直想假装没听到。 沉默片刻,她才表达不满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霍医生,你对人都是这种说话方式吗?太油腻了,我消化不良,再这样下去,我们很难做朋友。” “哈哈哈,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霍思远严肃道歉,随即又拿出想要帮忙解决麻烦的状态,“不过,刚才对情况的分析并不是假话,你不用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如果你想换一位保镖的话,我可以替你介绍。” “啊?不好吧……”卫风絮犹豫,“暗恋也不是有罪,况且我都跟他说清了,只是我自己还会多想,没道理连工作的机会都剥夺了吧?” 见她狠不下心,霍思远又提议:“我诊所还能提供一个保安职位,你可以让宋先生到这里来工作。” “呵,霍医生想的真周到啊,我考虑一下。”卫风絮又闭上眼开始自我纠结。 霍思远低头浅笑,没有逼着她下决心。 过了好一会儿,霍思远突然转移话题:“上次说吃饭的事,卫大师今天有空了吗?” 最近四天一直麻烦霍思远,卫风絮也有些过意不去,不好再推辞,便爽快道:“横竖算下来,该我请你才是,那就今晚吧,等会儿咨询结束就去,地方你选,吃啥都行。” 霍思远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你这边结束,我得先走访一位病人,等下我送你回咖啡店,晚点再接你如何?” “嗯,你先忙工作,我可以自己回去。”卫风絮连忙坐起身。 霍思远笑着轻拍她的肩,如同安抚,“不急,卫大师的心理咨询时间还剩47分钟,再休息会儿吧,你也不想现在回去面对宋先生吧?” 卫风絮不得不承认,霍思远的话说服了她。 见她若有所思地躺回沙发上,霍思远又道:“结束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等走访结束再去接你,这样说不定能帮你解决烦恼呢?” “解决什么烦恼?”卫风絮一时没理解。 霍思远眼中散发出精明的光,“估计看到的人会误以为我们在交往,不是正好断了某人的心思吗?” 卫风絮不置可否,眉头紧锁,眼珠打转,掂量着这个办法背后隐藏的心思。 霍思远从微表情中看出她的顾忌,忙补充:“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工作以外的心思,这只是作为朋友的陪演而已,至于旁的,我会等到你解开心结的时候。” “啊?什么心结?” “哈哈哈,你好像忘了我是心理医生。” “有这么明显吗?” “嗯,有点。” “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只是觉得结束得挺窝囊。” “那对卫大师来说很严重了,在我眼中,卫大师可是相当厉害的人,能解决常人无法解决的问题。” “停,商业吹捧大可不必,捧得再高,委托金也不能打折。” “哈哈哈哈……被你看出来了?卫大师还有当心理医生的潜质,不考虑给我当徒弟?” “谢邀!” 防备与烦恼在玩笑的氛围中被冲淡,卫风絮默许了这个故意制造误会的方案,利用霍思远劝退宋烟川。 心理咨询时间结束,霍思远开车送卫风絮回到咖啡店。 同霍思远预想的一样,店里的人皆以一种吃瓜的眼神透过临街落地玻璃注视着他和卫风絮,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误会恐怕已经根深蒂固了。 卫风絮挥别进店,霍思远则奔赴下一项工作任务。 进店时,没课又来蹭咖啡的欧杨雪立马迎上前来,围着卫风絮打转,叽叽喳喳个没完。 “卫大师,我错过什么了吗?” “卫大师,你最近是去做心理咨询吗?是通灵委托的压力太大了吗?” “店里那些爱八卦的人还说你跟霍医生在交往,不能吧?”< /p>面对欧杨雪的问题,卫风絮停下脚步,认真想了想,然后答非所问道:“霍医生晚上请我吃饭,答谢我上次帮忙,他现在去见位病人,等会再来接我。” 她说话时有意提高了点音量,目光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宋烟川。 说完,她从欧杨雪身旁掠过,走到平日常坐的角落座位上坐下,拿出平板上网打发时间。 有些误会,她现在不好澄清,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将这池水搅得更浑浊些。 宋烟川站在吧台边,从她进门起,一直盯着手机看,对她的出现好像不甚在意,反而刺激到她敏感的神经。 她尴尬地想:糟糕,又自作多情了? 欧杨雪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满脸沮丧,转身去了吧台边,用手指戳了戳宋烟川的胳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低声强调:“再不刷刷存在感,你出局无疑了,唉,买股失败。” 宋烟川又好气又好笑,还不能为自己辩解,只能卑微地回一句:“她开心就好。” 欧杨雪哪忍得下去,当即连拖带拽把宋烟川拉到卫风絮面前,苦口婆心地对卫风絮说:“卫大师,人怎么能沉迷于小情小爱,努力搞事业才是正道!” “哦……”卫风絮划拉平板屏幕的手指一顿,抬头茫然地看向欧杨雪,“所以呢?” 欧杨雪:“卫大师,你都几天没接委托了?” 卫风絮:“5天啊,接一个委托休息一周,不是很正常吗?” 欧杨雪:“太懈怠了,这是全岳晨人民的损失啊!” 卫风絮:“岳晨注册灵媒又不止我一个……” 欧杨雪:“但是卫大师只有一个!” 卫风絮:“哦,谢谢恭维,但不吃压力,再等两天吧。” 欧杨雪:“……” 卫风絮:“对了,林栖公寓那边重新调查的结果怎么样了?” 欧杨雪:“哦,四天前就出了,我还想来咖啡店告诉你来着,结果你每天都不在。” 卫风絮:“还是自杀吗?” 欧杨雪:“嗯,没有发现新的线索,只能认定为自杀。” 对这个结果,卫风絮有些失望,虽然她亲眼目睹刘嘉平引火自焚,但其死前不断呼喊的“救命”,和扔出手账的行为,总让她觉得暗处还隐藏着尚未发现的秘密。 见她沉默不语,宋烟川插了句嘴:“卫大师还是觉得刘嘉平的死有冤情?” 卫风絮面露难色,抓耳挠腮,眼神飘忽不定,咬了咬唇,冲站着的两人招了招,等两人拉椅子坐下,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说世上会不会存在一种异能,可以控制人的身体,逼迫他们做出不合理的行为?” “哇哦……从灵异故事转到超人故事了吗?”宋烟川啧啧称奇。 欧杨雪一脸严肃回答:“如果有,我会为我的平庸感到遗憾!” “傻不傻,真有你就该害怕了,拥有逆天能力的犯罪者,这世界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宋烟川看欧杨雪的眼神透着无语。 欧杨雪依然沉浸在想象之中,“异能基因研究,也许能加速医学进步呢?” “啧,不用这么狠吧……” 身负异能的卫风絮一阵肉疼,果断放弃了往异能上解释的可能性。 59. 夜袭 跟欧杨雪和宋烟川闲聊到咖啡店结束营业,欧杨雪返回学校,赵临满和宋烟川也被劝走,店里很快就只剩卫风絮一个人。 她一边坐在店里玩手机,一边等待霍思远来接她吃饭。 大约等到7点,她从临街落地玻璃看见了霍思远的车,霍思远下车朝她招手。 卫风絮断掉店内所有电源,锁好店门,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后门上车,接着就听到霍思远好奇地提问:“如何?” “什么如何?”卫风絮一头雾水。 霍思远笑着解释:“误会,宋先生误会了吗?” 卫风絮恍然大悟,遗憾道:“他好像并不在意。” 比起她与霍思远交往这个误会,宋烟川似乎对委托、工作和刘嘉平的死更感兴趣。 “是吗?难道我看走眼了?”霍思远面露疑色,随即摇了摇头,停止纠结,“不管怎样,他不会缠着你就好,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 “嗯。” 卫风絮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犯嘀咕,一时分不清霍思远是出于情敌心理,还是单纯出于朋友好意,才那么在意宋烟川缠着她的事。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霍思远介绍今晚安排的餐厅,过了许久,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句:“霍医生,小宋保镖的事,估计确实是我想多了,那误会就没必要继续下去。” 这回换霍思远不明她话中含义了。 “哦,要我去咖啡店向大家澄清吗?”他揣度一番,给出回应。 卫风絮摇了摇头,小心整理措辞,“明天开始,我不会再去诊所麻烦你了,是时候开始复工了。还有关于让小宋保镖去诊所应聘的事,我也觉得没必要了。” 说完,她又担心自己像个利用完对方就扔的渣男,遂补充一句:“霍医生今后可以随时来咖啡店,我请你喝咖啡。” 不过,她的担忧是多余的,霍思远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嗐,我还以为是我影响到你了,吓我一跳,没关系,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就好,我随时配合,朋友之间,不用那么客气。” 霍思远的回答依旧体面而温柔,让卫风絮反而心生几分愧疚。 当晚,在霍思远的安排下,卫风絮饱餐一顿。为了避免霍思远抢单,卫风絮找了去卫生间的借口,提前买了单。 晚餐结束,当霍思远准备买单时,见卫风絮淡定地一句话都没说,忍不住调侃:“我还担心我们因为抢单,争得不体面,看来又是我想多了。” 卫风絮笑而不语。 只见霍思远笑着离席,片刻后,苦着一张脸回来,尴尬一笑。 卫风絮得意道:“哼哼,不跟你抢自然有不跟你抢的道理。” 霍思远无奈地叹了口气,沮丧感叹:“唉,卫大师总跟我算的这么明白,看来我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卫风絮不知他怎么又歪到这个话题上,连忙用威胁制止,“你想这顿成为最后一顿吗?” 霍思远听到先是惊诧地愣了愣神,随即推了推眼镜,温柔一笑:“我闭嘴,请吧,卫大师,我送你回家。” “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就好。”卫风絮婉拒。 霍思远没有勉强,点点头,道:“好,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对于这种寒暄的客套话,卫风絮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实在想不出路上有什么危险需要注意,还到家给他发消息,多少有点暧昧了。 所以,嘴上虽然答好,但她心里已经准备假装遗忘了。 走出餐厅大门,霍思远一直陪她等到网约车到达,看着她上了车,才道别离开。 终于回归一个人,卫风絮仰头靠在座椅头枕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应酬结束的疲惫感。 抵达小区附近,她提前下了车,到奶茶店买了杯奶茶,边喝边散步回家。 正沿着人行道往小区方向前进,忽然背后一股凉意袭来,她知道那不是风,而是一种对于危险的感应,就像当初觉察到王闵带着恶意的视线一样。 她没有回头,加快步伐,原本正喝着的奶茶也改为提在手上,随着她脚步的交替剧烈摇晃。 在她加速的瞬间,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加重,似乎全然没有了隐藏的想法,只想死死跟着她。 是谁? 又是宋烟川在跟踪她吗? 可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妥妥不是跟踪那么简单,总不能是宋烟川原形毕露,准备报仇了吧? 她被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吓得手脚冰凉,心脏扑通扑通加速跳动,连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她脚下未做停顿,手悄悄伸进衣兜,拿出手机,来不及解锁,先打开相机,调至录像模式,切换到前置摄像头,缓缓举起自拍。 这么做,本意有两层,要么叫身后人忌惮,要么录下身后人。 谁知她刚举起手机,画面中跟在她身后的人影突然一个爆冲,就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 那人一身黑,头戴鸭舌帽,尚未看清长啥模样,已经冲到了镜头前,此时卫风絮想再加速已经晚了。 头发被身后人一把揪住,她被拽得仰头后退,手机就此脱手,“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空出的那只手反手压住后脑勺,另一只手抡起奶茶朝身后砸去。 “救命!” 惊恐的求救声几乎本能地冲破嗓子眼,她一边毫无章法地用奶茶攻击着袭击她的人,一边试图将头发从那人手中扯出。 奶茶四处喷洒,卫风絮和袭击者皆未能幸免。 卫风絮是头发和后背遭殃,而袭击者是正面迎接了奶茶洗脸。 “啊!” 只听一声短促吼叫,拉扯后脑勺的力突然消失,卫风絮往前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刚稳住身形,她拔腿就跑,不敢回头确认对方容貌,也顾不上捡手机,一心只想冲到小区入口。 那里有门卫,她还有求救的希望。 “去死吧,都去死吧!” 饱含愤怒与疯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得卫风絮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一边高呼“救命”,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奔跑。 “去死,妨碍我的人都去死!” 怒喊声还在继续,却距离卫风絮越来越远,就好像还留在原地。 好奇心驱使下,卫风絮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望去,脚步骤停。 只见被她甩远的身影正被一个人从背后勒住脖子,而勒人者的鸡窝头尤为显眼。 “宋烟川?!” 卫风絮惊讶地叫出了声,一只脚想跑回去帮忙,一只脚想跑去小区找人求救,一时被控制在原地,纠结中来回摇摆。 也许是她的喊叫声引起了袭击者的注意,就像斗牛场上的牛看见了斗牛士手里的红布,袭击者挣扎得愈发激烈,扯着嗓子嘶吼起来。 “都怪她,都怪她,是她毁了一切!” “该死,她该死!” 疯了一样,袭击者冲着远处的卫风絮张牙舞爪,脖子被宋烟川的胳膊死死勒住,如同疯狗戴上了项圈,只能狂吠,却没法扑向卫风絮。 “别动,警察!”宋烟川费力地控制住身前挣扎的人,高声威慑,忽抬眼发现卫风絮在远处停下了脚步,忙改口,“警察马上就到了。” 就在卫风絮决定跑回小区找人来帮忙时,不知是被她的行为刺激,还是因为宋烟川的话应激,袭击者突然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小心!” 随着卫风絮一声尖叫,袭击者手握折叠刀,反手就往勒住脖子的胳膊上扎,幸好宋烟川眼疾手快,另一只手及时扼住了袭击者手腕,才避免那刀捅进肉里,不过刀尖还是划破皮肤,鲜血一点点渗透衣袖。 两只手相互对抗,那把刀一直悬在两人眼前,混乱中割破袭击者的脸,但他也趁着宋烟川注意力转移到刀上,挣脱了勒住脖子的胳膊。 随即折叠刀换手,袭击者一个转身,持刀凶狠刺向宋烟川腹部,宋烟川无奈松手后跳躲避,刀再次挥空。 可袭击者根本没有与宋烟川缠斗的打算,一见脱困,立马转身冲向卫风絮。 卫风絮方觉危险,不敢再看,拔腿就往小区大门冲。 宋烟川想拦,挥出的手没能揪住袭击者,不过无意中打落了袭击者头上的鸭舌帽。 袭击者又朝宋烟川挥了一刀,逼退试图追赶他的人,却叫宋烟川看见了脸。 “童孟袁,你疯了!” 宋烟川怒斥一声,卫风絮这才知道身后追杀她的人是童孟袁。 可是为什么呢? “都怪她,是她毁了我的生活,一切都是因为她!” “杀掉她,她该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童孟袁此刻明显精神状态不正常,嘴里一直念叨着充满恨意的话,全力追赶卫风絮,隔空冲她挥舞着刀。 卫风絮被吓得哪敢停步,看童孟袁的架势,停步就是死。 于是,在通往幸和公寓小区这条笔直的人行道上,三个人影你追我赶,引得开车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好奇降低车速,隔着车窗看热闹。 眼看接近小区大门,卫风絮甚至与探头到门卫亭外张望的门卫对上视线。 “救命,杀人啦!” 卫风絮刚喊出声,危险感应立即在脑内疯狂预警,一股寒意嗖地爬上脊背,耳边仿佛听到一阵风,被身后挥刀的手搅动,坚硬的利器带着要命的力道划过她后背,打乱她步调。 就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卫风絮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后背随即传来一阵阵疼痛感,一股股温热在后背扩散,将衣服布料粘黏在背上。 她知道,她受伤出血了。 而行凶者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脸上浮现出近乎癫狂的笑。 60. 保镖的职责(中秋加更) 身后传来小区门卫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住手,报警了啊!” 可站在卫风絮面前的男人充耳不闻,满是恨意的眼中只倒映出卫风絮瑟瑟发抖的身影。 “杀了她,拿回属于我的生活……” “杀了她,拿回属于我的生活……” “杀了她,拿回属于我的生活……” 童孟袁扯着唇角露出诡异的笑,嘴里不断重复奇怪的话语,就像给自己加油打气一样,双手握刀,面目狰狞地向下刺去。 来不及起身逃跑的卫风絮下意识抬手阻挡致命攻击,费手总比费命好。 身后的门卫赶不上施救,情急之下脱下一只鞋,砸向童孟袁。可惜方向偏了,空中那只鞋沿着抛物线,与童孟袁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从童孟袁身后袭来,一跃而起,一脚飞踢,正中童孟袁后背。 霎时间,童孟袁在这股冲击力下滚出两米距离。他慌忙用手缓冲倒地伤害,折叠刀便自然脱手,掉落到一旁。 这一摔,摔得童孟袁七荤八素,宋烟川趁机从地上拉起卫风絮。 “进小区,报警。” 宋烟川简单说了一句,两手抓住卫风絮胳膊帮她转了个向,轻轻一推,将其推向正一脚深一脚浅赶来的门卫。 就在卫风絮往小区大门奔跑的时候,宋烟川又与爬起身找回折叠刀的童孟袁扭打在一起。 卫风絮忍着背上的疼痛,快跑几步,迎面撞上来帮忙的门卫。 门卫一边关心着她的伤势,一边想扶她进小区,她心中着急,一手抓住门卫的胳膊,一手指向打斗中的宋烟川,气喘吁吁地说:“帮、帮他,快,不,先报警,报警,手机,我手机呢?” 卫风絮语无伦次,门卫安抚地告知,刚已经用对讲机把情况通知物业和保安室,应该已经报警。 说完,门卫让卫风絮先躲进小区,转身又朝打斗中的二人跑去。 这时,小区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想来是闻讯赶来支援的物业和保安,而打斗的两人胜负已分,卫风絮松了一口气,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怎么也跑不动了。 童孟袁的刀已经被宋烟川抢走,而童孟袁本人也被打倒,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似是无力再战。 “你小子,犯什么浑,还敢拿刀捅人,外面混不下去了,想进牢里蹲几年呗?” 宋烟川手里玩着刀,俯视地上的人,即便累得有些喘,也不忘出言讥讽几句。刚才一番打斗,他身上又添了几道划伤口子,渗出的鲜血将花衬衫染得更花了些。 等到小区里的保安和物业陆陆续续跑出小区大门,这场袭击也算落幕了。 童孟袁抬头看了一眼卫风絮,知道大势已去,他们之间不到20米的距离,在旁人的阻拦下,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完了,我的人生完了……” “都完了……” “人生全完了……” 他嘴里嘀嘀咕咕,眼神黯淡无光,忽地爬起身,吓了宋烟川一跳。 以为他还不死心,宋烟川绕到人行道前方阻拦,谁知童孟袁根本没打算往前冲,转身冲出人行道,跟箭一样陡然射入车道。 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来不及减速,慌忙往旁边打方向盘,却还是没能避开。 伴随着车里和路边的尖叫声起,车道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一个人影与车头相撞后飞了出去,“啪叽”一声落在地上,连续翻滚几圈才停下来,急刹声紧随其后。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当短暂的动静消失,路上延续几米的血迹和黑色刹车痕迹触目惊心。 路上行驶的车辆皆因这场事故停了下来,不少人下车张望。 而经历这场事故的车主被吓得六神无主,浑身颤抖着走下车,一边向周围解释,“是他自己冲出来的,与我无关啊。”一边拨打着急救电话走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被撞者。 宋烟川和保安皆去帮忙,物业则上前扶起卫风絮。 卫风絮已经被刚才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病房里,床铺四周被蓝色的隔帘围起来,床边的输液架上挂着输液袋,袋中的混合液在静脉滴壶里一滴一滴有节奏地下落。 被大脑屏蔽的声音也在这时回归,说话声、咳嗽声、脚步声……与充斥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一起,渐渐成为她感知的一部分。 她想抬头看看四周,脖颈处肌肉拉扯背部肌肉,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嘶——” 倒吸一口凉气,她这才想起背上被童孟袁划了一刀,不敢再乱动,悬空的脑袋又小心翼翼落回枕头上。 “醒了?想要啥,告诉我就成。” 一旁突然传来一声关切的话语,随后宋烟川的脸移入视野。看样子,他一直在病床边陪护,直到听到动静,才凑上前。 宋烟川身上的花衬衫还留着斑驳的血迹,但胳膊已经绑上绷带,脸上的划痕也贴上了创可贴。 卫风絮指了指脑袋和床头,示意想坐起来。 宋烟川意会,在床边找到控制按钮,床头缓缓升高,卫风絮终于得以靠坐在床上。 卫风絮:“我怎么到医院来了?” 宋烟川:“你不记得了?刚在小区外,童孟袁冲入车道被撞飞,你就突然失去意识了,怎么也叫不醒,我只能送你来医院了。” 听他这么说,卫风絮才知自己晕了过去。 实际上,在她的意识中,自己并没有晕倒,而是因为目睹了一场血淋淋的事故,意识受到刺激,恍惚间,误将那场面识别为死亡现场回溯。 从那一瞬间起,直到在医院病床上回过神,她的意识始终徘徊于各种死亡现场,分不清哪里才是现实。 这种事她自然不能告诉宋烟川,便只认自己被事故场面吓晕了。 “童孟袁呢?”卫风絮岔开话题。 宋烟川遗憾地摇了摇头,轻声道:“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死了。” 虽说这人不久前还想杀自己,但听到对方死亡的消息,卫风絮内心还是不胜唏嘘。 “怎么会这样……”卫风絮疑惑不解。 “也许是承受不住光鲜生活的改变,对你产生恨意,结果杀人行动失败,一时接受不了坐牢的未来,精神失常,自杀了。”宋烟川慢条斯理地分析,“他死前嘴里还一直嘀咕‘完了’‘人生完蛋了’之类的话,” 听过宋烟川的分析后,卫风絮更困惑了。 “不至于吧,要说因为偷拍视频曝光,他事业受损,也不该怪到我头上啊,视频不是吴霏的家人曝出的嘛。” 宋烟川无奈勾了勾唇角,“当时他在网上攻击的人是你,接着就有视频被曝光,很容易想到是你在后面做了什么事吧,拥有通灵之力的灵媒大人?” 面对宋烟川的调侃,卫风絮干笑了两声。 “那他也挺能憋的, 都过去多久了,现在才来找我寻仇。”卫风絮感叹。 “呵,他可不是沉得住气的人。”宋烟川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那场风波平息后的第三天,他就跟踪你到小区附近,被我扭送到警局进行了思想教育,没想到还敢来。” 卫风絮目瞪口呆,“啊?什么时候的事。” 宋烟川笑道:“那天你跟今天一样去买奶茶,感觉你也发现有人跟踪,我刚制服童孟袁,就看你一溜烟跑回小区了。” “什么!那天是童孟袁啊?我还以为……” 话到嘴边,转头看见曾被她怀疑的对象,她尴尬地咬着手指,将后半句吞了回去。 那天的事,她当然记得清楚。要不是那场冒失的跟踪,她还发现不了宋烟川跟踪、隐瞒住所、劝退面试者的累累罪行。 “你以为是谁,以为是我?”宋烟川边笑边摇头。 “哈哈哈,怎么会呢,我以为是王闵!”卫风絮矢口否认。 看她试图掩饰尴尬的表情,宋烟川笑而不语。 卫风絮突然回过神,“不对啊,今晚你怎么会刚好出现救我,你不会又跟踪我吧!” 霎时间,尴尬的表情从卫风絮脸上转移到宋烟川脸上。 质问之下,宋烟川眼神透出心虚,挠挠鼻子,干咳两声,强辩道:“怎么能用‘跟踪’这种词呢,我那叫保护雇主生命安全,是身为保镖的职责!” “呵呵,那些跟踪狂也说自己在保护人。”卫风絮回怼。 “哇,也不用拿我跟跟踪狂比吧……”宋烟川低下头,挠着后脖颈,一时有种有理说不清的憋屈感。 跟踪虽让卫风絮反感,但如果宋烟川没有出现,结果如何,她简直不敢想。念及救命之恩,她收敛起咄咄逼人的态度。 “咳,所以你今天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保护我的?”卫风絮问。 听卫风絮语气缓和,连用词都改了,宋烟川乐呵呵地抬起头,“霍思远接你去吃饭的时候,总觉得这个人心思不单纯,我怕他不止是吃饭那么简单,所以就跟……保护你。” 卫风絮闻言冷笑道:“确实不单纯,他的想法跟你一样。” 宋烟川一愣,随即苦笑嘟哝:“不可能一样吧……” 听他这么说,卫风絮一下不高兴了,微微撇嘴,“怎么就不可能一样了!他、他还跟我表白来着,除了你,还是有很多人喜欢我的好吗!” “是是是,卫大师特招人喜欢,大家都跟我一样有眼光。”宋烟川忙妥协。 “你夸我,还是夸自己呢?” 若不是后背还隐隐作痛,卫风絮恨不得起身给宋烟川一拳。 宋烟川只能厚着脸皮哄道:“夸你,我是怕霍思远喜欢你,万一你只拒绝我,不拒绝他,那我多憋屈啊。” 这句话总算平息了卫风絮心中不满,她思索片刻,别扭地说:“咳,以前我对你是有些偏见,谁让你老做惹人多想的行为,总之,这次谢谢你,今后我不会故意针对你了。” “意思是不躲我了?”宋烟川确认。 卫风絮双手紧紧攥住被子,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点头道:“嗯,你是个称职的保镖,我接受你的保护。” “那能涨薪吗?” “不行,最多恢复原价。” “也可以。” 两人相视一笑,一些误会好像解除了,又好像更根深蒂固了,但两人之间明显少了一层隔阂,能相处得更自然。 61. 改观 经此一事,卫风絮总算彻底放下了对宋烟川莫名的疑心。 想要害她的人有什么理由救她呢? 如此一来,她也能坦然接受宋烟川只是单纯暗恋她的事实,甚至心中悄然产生一种或许可以朝前迈出一步试试看的想法。 当这种想法蹿入脑海中,卫风絮自己都吓了一跳,仿佛倏然回到6年前的夏天。 那是大二的暑假,不再靠父母生活的卫风絮为赚取生活费和学费,跟赵临满找了份薪酬还算不错的暑期兼职。 没想到遇上诈骗,还好两人警觉,没损失钱财,卫风絮却落入坏人手里,只有赵临满逃出并报警。 当时赶到现场的其中一名警察就是叶正。 是叶正将她从坏人手中救下,于是她无可救药地喜欢上这位正直又帅气的警察,并展开主动追求。 如今想来,她似乎又重蹈覆辙了。 人怎么能连续两次掉进同一条河里呢? 自从宋烟川从童孟袁手中救下她后,宋烟川在她眼中仿佛自带一层光环,连鸡窝头和花衬衫都愈发顺眼起来。 若说宋烟川是一坨精品五花肉,那救命之恩就像一位凭空出现的料理大师。 以前,肉虽好,到底是生的,卫风絮自然下不去口;可现在这坨精五花码料腌制、上炉炙烤,不仅好看,味道还让人流口水。 卫风絮道心破碎。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宋烟川正动作娴熟地削着苹果皮,嘴里说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吉利话。 “吃个苹果,平平安安。” 卫风絮憋笑,“你还信这些?” 宋烟川摇头,削皮的动作却是不停,“不信,但适当保持尊重。” “不信还大半夜买苹果,那确实相当尊重了。”卫风絮调侃。 这回手里的刀停下来了,宋烟川迟疑地望着她,问:“那还吃吗?” “吃,又不要钱,干嘛不吃。”卫风絮答得干脆利落。 宋烟川微微扬起嘴角,削掉最后一截皮,一刀两半,递了一半给卫风絮,剩下一半直接送进嘴里。 卫风絮拿着苹果的手僵住,嘴角抽搐地瞪了宋烟川一眼,哭笑不得地感叹:“敢情是你自己要吃啊……” 宋烟川闻言笑出了声,辩解道:“我也算半个病人,待遇平等。” “歪理真多。” 卫风絮小声吐槽一句,低头啃起苹果,突然有些顾及形象,细嚼慢咽的样子尽显斯文。 她这一半苹果才咬掉小块,宋烟川那边已经狼吞虎咽吃得只剩半个核了。 宋烟川扔掉苹果核,收好水果刀,一边用纸擦手,一边慢悠悠解释:“原本是想买奶茶过来的,卫大师晚上那杯不没喝成嘛,可买奶茶来探病好像有点奇怪,还是传统点好,反正也是甜的,卫大师凑合一下。” 话钻进耳朵里,莫名让吃进嘴里的果肉又甜上几分。 忽然意识到这个想法很危险,拿苹果的手倏地远离唇边,卫风絮一边用余光偷瞄着宋烟川,一边以蠕动的方式挪动位置,试图离宋烟川远一点。 她全然忘了背后还有伤,这一蠕动,后背与床垫摩擦更厉害,一股钻心的疼似在提醒她伤口的存在,疼得浑身僵住,“嘶”的一声叫了出来。 宋烟川陡然站起身,贴近床边,双手抓住她胳膊,拉她坐起身,垫了一个枕头到她腰后,又让她慢慢靠回床头。 后背与床垫之间自然形成夹缝,受伤处悬空,疼痛便减轻了。 宋烟川松开手,站直,邀功一般笑道:“这样总不疼了吧?” 卫风絮一直忘了呼吸,此刻才想起呼出一口气。 不知是憋气太久,还是心跳过快,绯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她默默扯着被子上提,一直盖到眼睛下方。 “不疼,你可真聪明。”她不走心地夸赞一声,旋即做作地打了个呵欠,开启赶客模式,“你回吧,没啥大问题,我可以照顾自己,好困,我要睡了。” 宋烟川指了指输液袋,里面还有大半袋液体。 “等你输完,我再回去。”他说。 “不用!”卫风絮急忙拒绝,“我有眼睛,你放心。” “……你不是要睡了吗?还能一只眼睛睡觉,一只眼睛放哨?”宋烟川眼神质疑。 卫风絮大脑飞速运转,“呃……我是说设置个闹钟,对,设闹钟。” 闻言,宋烟川从衣兜里拿出一部满身伤痕的黑屏手机,平静道:“你的坏了,开不了机,明早我送去修理。” 卫风絮:“……” 有种走哪条路都有人堵的感觉,卫风絮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我等输液结束再睡可以了吧?” 听到她这么说,宋烟川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我再陪你一会儿,万一你有啥需要,我还能帮忙。” 沸腾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剩下的只有无语。 卫风絮推开被子,向前伸直双手,双脚踢了踢被子,“我伤的不是手脚,能动,大哥,你还要扶我去厕所吗?不合适吧?” “……”宋烟川如梦初醒,挠了挠头,表示赞同,“我明天中午来接你出院,到时候手机应该也修好了。” “嗯,再见。” 卫风絮微笑挥手,目送宋烟川离开。 被蓝色隔帘围起来的小小空间瞬间变得冷清,卫风絮也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错了,与宋烟川的相处并没有更自然。 出事前,她对宋烟川是没由来的排斥和回避;出事后,她好像更没法以一颗平常心去看待宋烟川,因为知恩图报的心在疯狂往宋烟川身上叠好感。 她拍着脸颊劝自己清醒点。 “大姐,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别谁救你就对谁有好感好吗?你也是恋爱脑吗?” “可是他挺不错啊……之前都是我误会他了……” “不能因为愧疚就拿感情来弥补吧?” “既然知道是误会,他也不是不可以啊。” “恋爱脑,醒醒吧,你就不怕再被利用吗?想想叶正,当初你也觉得叶正不错,可结果呢?” “哎呀,宋烟川又不是警察,情况不一样嘛!” “之前拒绝得那么决绝,你觉得他真的还喜欢你吗?” “……不会真只热爱工作了吧……” 两个小人儿在脑子里唱二人转,一唱就是一宿,吵得卫风絮整夜没睡。 早上医生来查房时,险些被她糟糕的状态吓到,还以为她病情恶化,赶紧又给她安排了一组全身检查。 她背后的伤不算重,其实处理包扎后就可以回家了,但她莫名的晕倒让医生不敢掉以轻心,才 建议她留院观察一晚。 可不管是昨晚,还是今早,检查结果都显示她身体各项指标正常。 检查报告出来后,医生又反复确认她是否感觉身体有异,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才总算放她出院。 宋烟川中午来接她时,一起来的除了赵临满,还有调查昨晚案件的警察。 赵临满一见卫风絮,瞬间红了眼眶,上前一把抱住卫风絮,就好像昨晚差点失去最好的闺蜜一样,边哭边嚎:“你这是伤得多重啊,脸色也不好,都憔悴成啥样了……” 卫风絮实在不好意思说憔悴是因为熬夜。 “唉,松开,疼……”卫风絮无奈掰开赵临满环住她脖子的手,因为动作太大,又“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赵临满努力控制住情绪,关切地问她伤到哪里,听到卫风絮轻描淡写地一番陈述后,又忍不住抽泣,半是抱怨,半是心疼。 赵临满:“出这么大事,你居然没第一时间通知我。” 卫风絮:“太晚了,而且我手机也摔坏了。” 赵临满:“难怪一上午没见你没来店里,打你手机也关机,我还是打给小宋才知道你住院了。” 卫风絮:“我这不已经没事了嘛,你就多余跑这一趟。” 赵临满:“没事怎么会住院?” 卫风絮:“伤真的很轻,结果被交通事故场面吓晕了,哈哈哈,我胆子小嘛,你懂的。” 也就赵临满能明白她话中含义,立马反应过来,她入院真正的原因是异能后遗症,便不再多说什么。 见两人总算安静下来,宋烟川带着一同前来的警察上前。 关于昨晚的袭击事件,警方需要当事人卫风絮和宋烟川前往警局做一份笔录,这事本该昨晚就进行的,奈何卫风絮晕倒住院,便拖到了今天。 卫风絮自然愿意配合,在赵临满的陪同下,坐宋烟川的车跟随警察去了警局。 卫风絮和宋烟川被安排进不同的询问室,负责问话和记录的警察详细询问了她与童孟袁的关系。 从白鹇酒店的偶遇,到通灵委托的受理与进行,再到童孟袁报复式的恶意造谣,以及从宋烟川口中得知的跟踪一事,最后是昨晚的遇袭与失败后的自杀行为,除了有关异能的部分,卫风絮事无巨细地一一说明。 笔录进行了四十多分钟才结束,在确认记录无误签字后,卫风絮、赵临满和宋烟川才踏出警局大门。 三人刚坐上车,宋烟川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卫风絮晃了一眼,屏幕上显示“黑猫”二字。 宋烟川迅速挂掉,没过两秒,那电话又打了过来。 “抱歉,接个电话,等我一下。” 宋烟川笑着知会一声,转头皱着眉头下了车,走出去很远,才接通电话。 他正想提醒对方自己正在工作,结果还没开口,电话那端传来暴躁的询问声,劈头盖脸一顿输出,话又密又快。 蒋鸿光:“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盯紧卫风絮吗,怎么还把人盯进医院了,你怎么办的事?伤得严重吗?出事后,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我还得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事是吧?童孟袁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去杀卫风絮,原因搞清楚了吗?你说话啊……” 宋烟川:“……” 你倒是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62. 坦然面对 卫风絮额头抵在窗玻璃上,两手在眼睛旁拢成括弧,一脸好奇地盯着远处打电话的宋烟川,嘴里忍不住嘀咕: “跟谁打电话呢?跑那么远,神神秘秘的,怕谁听见一样……” 赵临满本忙着在微信上处理工作相关事宜,闻言偏头看了一眼车外,勾起嘴角露出狡黠的笑,“之前不是还想赶走他吗,咋今天对他就这么好奇了?你不对劲哦。” 玩笑话一下刺进卫风絮心里,激得她浑身一抖,默默放下手,脸远离窗玻璃,整理好粘在额头上的刘海,扭转身子坐正。 “咳,谁好奇了,我是嫌他打电话太久了,耽误我回家休息,唉,医院的床太硬,一晚上没睡好,好累……” 卫风絮一边找补,一边装模作样地扭动脖子,捏捏肩,结果一不小心又拉扯到伤口,闷哼一声,脸瞬间皱成一团。 “嗯,看出来没睡好啦,走吧,打车,我送你回去。”赵临满立马接话。 卫风絮惊呆了,“哇……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赵临满一把掐住她脸颊,笑道:“小样,我眼睛不瞎好吗?” “疼疼疼,我错了,下次不敢了,赵大人息怒……”卫风絮扶着腰,借着伤势求饶。 虽然知道她又在装可怜,但赵临满还是松了手,重新拿起手机处理工作,声音平静地问:“误会解开了?” “嗯,是我太敏感了。”卫风絮点头,随即又带着点寻求意见的语气问,“昨晚他还因为救我受伤了呢,你说我是不是该请他吃顿饭,以示感谢?” 听她语气,赵临满表情瞬间严肃,放下手机,转向卫风絮,声音透出一股认真劲儿,“又对救过你的人产生好感了?” “嗯,一点点。” 卫风絮没隐瞒,食指与拇指捏合,空出两三厘米的距离,犹豫间,又将距离缩短到一厘米。 赵临满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未必是喜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姥姥姥爷也好,对你也好,对叶正也好,是感激产生的好感,我明白的,但有时候想想,也不是坏事,对吧?”卫风絮拍拍赵临满的手背,微笑安慰。 “可它也许会影响你对爱情的判断,叶正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嘛。”赵临满脸上既有担忧,也有忿忿不平。 “我已经放下了,真的,所以你也没必要生他气。”卫风絮尽量让表情看上去释然轻松,“其实他也没有做过坏事,相反,他做的都是惩恶的好事,只是……在他心里,‘送葬’变得比我更重要了而已。” 自从决心逃离朝晖,来到岳晨投奔赵临满起,她们默契地再没聊过这件事。 那是藏在卫风絮心底的伤,赵临满从不愿揭开那层伤疤,只希望时间可以治愈一切,而她能做的,是给予闺蜜逃离的勇气,成为闺蜜最可靠的退路。 如今见卫风絮能主动聊起那件事,堵在心里的石头似乎一点点碎成了齑粉。 赵临满扭头看了一眼远处打电话的人影,问:“你会告诉他关于‘送葬’的秘密吗?” 卫风絮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语气变得不确定,“应该不会吧,再说,我还没说要跟他交往呢!你想的会不会太远了点?” “那可不好说,我又不是没见识过你的行动力,是谁一个月就拿下叶正的?” “我现在已经成熟稳重多了好吗!” “是吗?没看出来,你对委托人说的话有经过大脑吗?每次都害我捏一把汗。” “我诚实而已。” “对自己也诚实点,如果你真跟小宋交往,能不能藏住秘密,这是永远绕不过的现实。” “啊,好痛,不聊了,医生说我得好好休息。” 话题被卫风絮强行终止,她装模作样地抚着肩膀,蠕动着扭转身子,背对赵临满,斜靠在座椅上,脑袋抵住车窗,闭眼佯装睡觉,实则半眯着眼睛望着窗外。 身后的声音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窗外的人影也终于挂掉电话,一脸阴沉地往回走。 卫风絮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不想多聊,但赵临满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 宋烟川能接受她的特殊性吗? 宋烟川若知道“送葬”的存在,会利用她吗? 宋烟川可以成为她的锚点吗? 宋烟川能够忍受她异能后遗症发作时敏感的情绪与过度的依赖吗? 这些确实是她无法忽视的问题,不止宋烟川,放谁身上都一样,除非她拒绝开始任何一段新关系。 眯着眼思考之际,宋烟川已经开门坐回驾驶座,对后座两人说了声:“抱歉,久等了。” “没关系。”赵临满随口回了一声,瞥了一眼身旁装睡的人,眼珠子滴溜一转,以一种八卦十足的语气开启了打探模式,“瞧你紧张的,谁的电话呀,不会是女朋友吧?” 自然,这问题纯粹是帮闺蜜问的,她本人实际一点兴趣都没有。 卫风絮维持着“睡着”的姿势没动,耳朵却在听到提问的瞬间竖了起来,内心焦急地等待答案。 宋烟川抬眼看了看车内后视镜,对上赵临满故作好奇的眼神,又下意识瞥向卫风絮。 已知这两人将他查了个底儿掉,如今明知故问,显然另有深意。 难道又在试探? 他心里不由自主打起鼓来,随机应变道:“什么女朋友啊,卫大师教导我,二十来岁正是打拼的年纪,应该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多赚钱,未来才有希望。” 说完,他还边点头边竖起大拇指,好像一副受益匪浅的模样。 卫风絮:“……” 她是这么说的吗?! 赵临满手指捏着下巴,努力绷住唇角,艰难憋笑,斜睨着卫风絮的背影,“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教你的?” “对,卫大师的智慧,遥遥领先。”宋烟川当即一顿彩虹屁。 卫风絮咬肌绷紧,连下颌线都随之清晰了几分,垂在座椅上的手也紧握成拳,睫毛更是抖动不断。 赵临满看向卫风絮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同情,转而又向宋烟川打探:“我记得你是本地人吧?现在还没交女朋友,家里人不催吗?” “我爸妈去世得早,一直是姑姑一家照顾我,他们知道我工作忙,也不好过问这种事。”宋烟川如实回答。 “没有婆媳烦恼可还行……”赵临满小声嘀咕一句。 宋烟川有没有听到不知道,反正装睡的卫风絮听得真切。 垂在身前的手悄然越过身体,她掐住赵临满的大腿用力一拧。赵临满不动声色,只听“啪”的一声响,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疼得她赶紧缩回手去。 “呵,秋天居然还有蚊子。”赵临满若无其事地感叹一句,话头一转,又回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上,“所以是谁给你打电话啊?” 经过刚才一通胡说八道拖延时间,此刻宋烟川心中已有对策,游刃有余地回答:“猫舍,我记得卫大师说想养只黑猫,就养在咖啡店里。” “养猫干嘛?我店里有老鼠吗,我怎么不知道?” 赵临满语气惊诧,死死盯着卫风絮的后背,眼神仿 佛要将她刺穿一样。 “不是抓老鼠,是迎合卫大师的气质,增加店内灵异氛围。”宋烟川答。 “呵,她养猫?她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放店里不就变成我养了?不能吧,哈哈哈,这种缺德事她怎么做得出来,应该只是开玩笑,对吧?”赵临满嘴角抽搐,声音层层拔高,到最后甚至隐约有点兴师问罪的味道。 闭眼偷听的卫风絮如芒在背。 “我刚联系好猫舍去看猫,那还看吗?”宋烟川面露难色。 卫风絮跟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甚至顾不上后背有伤,双手按住赵临满的拳头,“养什么猫,我是说给满满店里买个招财猫摆件,你听岔了吧!” 最后五个字,卫风絮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扫向宋烟川的视线宛如开了刃的刀,轻轻一划就要见血。 “哦,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宋烟川连忙附和改口。 卫风絮又赶紧转移话题,催促道:“行了,快开车回店里吧。” “好,安全带绑好。” 宋烟川迫不及待顺杆往下爬,见没人再关注打电话的是谁,才总算松了口气。 蒋鸿光打来第一通电话时,他留意到卫风絮看见了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于是灵机一动将“黑猫”二字解释为猫舍。 刚开始,他还挺担心卫风絮同意去看猫,那他还得凭空变出一个猫舍来,幸好赵临满并不想在店里养猫,这关才勉强算过了。 “不回家睡觉了?”赵临满手肘顶了顶卫风絮胳膊。 卫风絮强打起精神,睁大眼睛,摆手道:“刚睡了几分钟,感觉不是很困了,懈怠太多天,是时候认真工作啦。” 她的鬼话,赵临满半分都不信,视线在她与宋烟川之间来回拉扯,勾起唇角,看破不说破地点头迎合,“是该工作了。” 卫风絮被她看得心里犯怵,目光闪躲地望向窗外。 若是直接回家,她可找不到借口与宋烟川相处,只好拖着疲倦的身体,以工作为借口前往咖啡店了。 正开车的宋烟川丝毫没有觉察到她的想法,因为此刻他的烦恼又回到了方才那通电话上。 ——老蒋不太正常。 从派他到卫风絮这位灵媒身边卧底起,蒋鸿光的表现就隐隐透着一股异样。 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宋烟川一时也说不清,但就感觉与往常不太一样。 蒋鸿光似乎并没有将卫风絮视为一位犯罪嫌疑人,甚至比起宋烟川这名卧底的安危,卫风絮的安危好像更加重要。 可既然不是犯罪嫌疑人,又为什么要派他潜伏在卫风絮身边调查呢? 一想起刚才与蒋鸿光的对话,他就头疼。 对于蒋鸿光跟没睡醒一样的发疯斥责,宋烟川只回了六个字:“她是你闺女吗?” 一瞬间,电话那端沉默了。 片刻后,过于激动的蒋鸿光终于找回理智,道了声“抱歉”,说是如果调查的人出事,上面追究起来,他们都得背锅,所以才有些应激了。 上面? 当宋烟川追问究竟是谁要查卫风絮时,蒋鸿光只是语气阴沉地叫他别多管。 “调查的事先放一放,从今天起,你只需要把人给我看好,确保她安然无恙!你要办不到就给我滚回来,我换人。” 这是蒋鸿光留给宋烟川的最后一句话,强硬,不带任何解释。 原本一心只想归队的宋烟川反而被激起好奇——卫风絮身上到底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为什么还牵扯到上面的人? 他必查到底! 63. 坦白 抵到咖啡店时已经快1点了。 赵临满本想让宋烟川带卫风絮找家店吃点东西,卫风絮嫌累,懒得走动,便让宋烟川去街对面的快餐店打包汉堡薯条回咖啡店吃。 宋烟川前脚刚走,卫风絮转身就看到正从咖啡店内走出的霍思远。 “我午休来买杯咖啡,结果你跟赵老板都不在,一问才知你出事了。”霍思远一脸焦急地迎上前,慌得失了分寸,拉着卫风絮左看右看,像在确定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一样,“店员说赵老板出门时脸都吓白了,大家都以为……” 卫风絮反手抓住霍思远两条胳膊,将其稳住,耐心安慰:“没事,一点擦伤,只是吓晕住了院,满满才以为很严重。” “那就好……”霍思远长舒一口气,焦虑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笑意,“我刚还给你打电话,但你手机一直关机。” “哦,我手机昨晚摔坏了。”卫风絮说完下意识摸了摸衣兜,方想起宋烟川还没还她手机,“小宋保镖帮我送去修理了。” “原来是这样啊。”霍思远总算安了心。 随着担忧解除,霍思远终于找回理智与冷静,与此同时,也终于意识到靠卫风絮太近了些。他自觉后退一步,拉开合适的距离,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 卫风絮急忙摆了摆手,体面地对霍思远的关心表达了谢意。 “到底怎么一回事,难怪昨晚一直没等到你到家的消息,我还以为你是忘发了,没想到居然是出事,我果然该坚持送你回家。” 霍思远说话间,脸上又露出自责的神情。 “呵呵,意外,谁能想到呢,跟你没关系。”卫风絮的笑容有些僵硬。 就算昨晚没出现袭击一事,她也没打算给霍思远发消息,一时间竟有种袭击事件替她挡刀的怪异感觉。 “对啊,要怪就怪童孟袁那神经病。”赵临满愤愤然接过话头,“霍医生这么斯文的样子,你要真送阿絮,说不定受伤的就是你俩了,那疯子身上还带刀,想想都叫人害怕。” “童孟袁?”霍思远惊讶地扶了扶眼镜,“他为什么要伤害卫大师?” “谁知道啊!”赵临满一说就来气,“他自己要在网上造谣,结果打脸来得太快,自己的黑料被曝光,人设崩塌,直播圈混不下去了。这事他不自我反省,反而怪到我们阿絮头上,真是有病。” 霍思远闻言一脸后怕,“一个女孩子能逃掉真是万幸。” 卫风絮忍不住感叹:“多亏了小宋保镖,要不是他及时出现,我哪还有机会站在这跟你说话。” “原来是宋先生救了你……”霍思远若有所思,语气渐渐染上一丝沮丧,“你跟昨天很不一样。” 突然被这么一说,卫风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呵,昨晚在医院没睡好,又没化妆,是有点差距,但也不至于说差距很大吧……”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霍思远意识到话有歧义,慌忙道歉,柔声解释道,“我是想说你对宋先生的态度很不一样,说起他时,你眼里有光。” 有种心事被当面戳穿的羞涩,卫风絮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用笑声掩饰尴尬,着急找补:“哈哈哈,他救了我,再怀疑他想害我,不太礼貌吧?” “嗯,能解开心结也好。”霍思远表示理解,却还是难掩眼中失望。 赵临满嗅出一丝微妙的气息,借口店中还有事要忙,紧急逃离现场。 等赵临满进店关门后,霍思远又直白地开了口,“既然如此,我的‘误会’提议好像有点多余了。” 没有旁人在场,卫风絮收起顾虑,表情认真地做出回应:“霍医生,谢谢你一直帮我,但今后不用了,希望我们的关系仅止于朋友。” 霍思远先是一愣,很快又释然地笑出了声,“哈哈哈,我这是又被拒绝了一次吗?” “呃,抱歉。”卫风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对我,你不用道歉。”霍思远依旧维持着温和与体面,“作为医生,我很乐意见到我的病人解开心结。做朋友我同意,但我也保留喜欢你的权力,如果哪天你回心转意了,我随时欢迎。” 这种话对卫风絮来说,心理负担实在太重,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嘲讽。 “医生心理素质都这么高吗?被拒绝了还纠缠不放?” 卫风絮心头一颤,回头就看见宋烟川拎着一袋食物走过来,眼神中透着几分不耐烦与厌恶。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卫风絮下意识惊呼。 “偷听……我刚买完东西回来,就听到‘回心转意’和‘随时欢迎’,是霍医生自己说话太大声,谁想偷听了……”宋烟川将食物袋子塞进她手中,转身径直进了店门,背影满是不悦。 霍思远丝毫没在意宋烟川的针对,转而对卫风絮说:“宋先生好像误会你的话了。” 知晓二人聊天内容的当事人自然明白她那句话是担忧,不是指责,她害怕宋烟川听到讨论他的那部分。 “呵呵,霍医生就别煽风点火了,这很绿茶。”卫风絮无奈戳穿。 “哈哈哈,这么明显吗?”霍思远笑得坦然。 “你说呢?”卫风絮送了他个白眼。 霍思远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是有点,毕竟我们之间存在竞争关系,卫大师能谅解吧?” 卫风絮揉着眉心强调:“都说我们之间只有朋友选项了……” 霍思远语气坚定地打断:“我说保留喜欢你的权力也是认真的。” 似乎谁也说服不了谁,卫风絮只好放弃劝说,自动切换到赶客模式,“霍医生,午休时间该过了,肯定还有病人在等你,早些回去吧。” 霍思远点点头,温柔回应:“嗯,是该走了,卫大师保重身体,虽然不能继续做你的医生了,但我还可以做这里的顾客吧?” 卫风絮拿他是真没辙了,一脸假笑,挥手道别:“霍医生高兴就好,慢走不送,欢迎再来。” 霍思远被她的敷衍逗笑,无奈挥手告别,临走前忽然顿住脚步,又体贴地嘱咐一句:“受伤了就少工作,多休息,有任何精神压力可随时找我,不收钱。” “谢谢关心。”卫风絮真心道谢。 目送霍思远开车离开,卫风絮才拖着疲惫的步伐进了店。 宋烟川坐在角落她常坐的那桌,一脸关注地望着玻璃窗外,却在她进门的瞬间收回视线, 低头假装玩手机。 卫风絮走到他对面位子上坐下,拆开包装袋,拿出汉堡和薯条,正准备开吃,宋烟川不动声色地将一杯奶茶推到了她面前。 宋烟川好奇地盯着她吃东西,沉默良久,突然问了句:“又拒绝一个?” 卫风絮刚喝一口奶茶,因为这句话,一口奶茶差点呛进气管里,拿纸捂住嘴,将嘴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接着就是一阵咳嗽。 等缓过气来,她才怒瞪着宋烟川回道:“别把我说得跟怪人一样。” “没那个意思,就觉得卫大师有原则,一视同仁,挺好的。” 宋烟川一本正经给出肯定的点评,差点没把卫风絮气笑,一时分不清他是想起自己被拒一事有感而发,还是阴阳怪气地内涵她。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卫风絮都不想继续与他谈论霍思远。 她摊手到宋烟川面前,岔开话题:“我手机呢?” 宋烟川恍然大悟,摸了摸裤兜,将手机放到她手上,“抱歉,被做笔录的事打岔,忘了。已经修好了,你检查一下。” 开机,确认使用起来没有问题,卫风絮点开微信,进入与宋烟川的聊天界面,问:“多少钱?” “就换了个屏,没多少钱,不用了。”宋烟川没准备要她还钱,但知道卫风絮肯定会纠结,索性打了商量,“你要实在想还,不如还个秘密,满足我的好奇心。” “什么秘密?”卫风絮瞬间警觉。 她身子微微后仰,手肘离开桌面,后背刚贴上椅背,又因碰到伤口迅速撤离,最终挺直腰背,双手靠着扶手稳住身体,端正坐好,一脸严肃地面对宋烟川。 宋烟川不免有些想笑,她这副如临大敌的姿态,就差把“我有秘密”四个大字写到脑门上了。 “朝晖的警察,他叫什么名字?”宋烟川小心翼翼提问。 “就这?”卫风絮的声音因震惊变尖了几分。 宋烟川戏谑道:“卫大师这语气,莫非那警察的名字已经不值钱了?上回说起他时,还跟宝贝似的,什么都不肯透露。” “上次我也没说不能说,只是觉得说了你也不认识,就没有说的必要而已。”卫风絮辩解。 “那你说说看,万一我认识呢?”宋烟川语气讨好。 卫风絮抓的重点却有些偏,“江氏集团的魔爪都伸到朝晖去了吗?不然你怎么可能认识朝晖的警察。” “……” 一个问题把宋烟川噎得说不出话。 不是,这条逻辑线到底怎么出现的? 在卫风絮眼中,他认识警察的途径就只有犯罪被警察盯上这一条路吗? 宋烟川哭笑不得,揉着额头沉默了片刻,友善提醒:“卫大师,对我能不能稍微降低点滤镜?” “滤镜”二字吓了卫风絮一跳,还以为心事被眼神出卖,急忙埋头假装吃薯条,冷静下来才意识到宋烟川口里的“滤镜”是指江氏集团。 “咳,习惯了,抱歉。”她匆忙道歉,话归正题,“那人叫叶正,还有一件事我得澄清一下。” 宋烟川默默记下警察的名字,顺口问:“什么事?” “不是喜欢的人,是喜欢过的人。” 64. 委托已受理 误会解除后,卫风絮消除了赶走宋烟川的想法,此前赵临满帮她撒的谎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卫风絮思来想去,终是向宋烟川道明了真相。 “不是暗恋未果,不是表白被拒,是曾经交往过,后来分手的关系。我当初说有喜欢的人,并没特别指代谁,单纯想让你死心而已,满满应该是想借叶正的警察身份来吓唬你。” 说明中带着点猜测,当有关过去的实情说出口时,她终于放下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坦白,宋烟川倍感震惊,甚至可以说生出了一丝担忧。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故作镇定,半开玩笑道:“怎么现在又要澄清,难道不想让我死心了?” 卫风絮没有抬眼看宋烟川,视线一直锁在薯条上,一边跟仓鼠一样往嘴里塞薯条,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你花钱买的消息啊,只卖一个名字未免太奸商。” 宋烟川差点惊掉下巴,心想:原来给钱就行啊? 片刻后,宋烟川收敛起满脸震惊,手机往桌上一搁,以一种财大气粗的语气问:“卫大师的商业机密多少钱能打听到?” 卫风絮怎么也没想到话题能偏到这个角度来。 “你买这个干嘛?”她瞬间竖起浑身尖刺。 刚以为找到速通办法,就被现实打了一巴掌,宋烟川只能以玩笑回应:“偷师学艺,开发新赛道。” “……” 卫风絮抬头凝视着他的脸,表情一言难尽。 他说的话,卫风絮是信的,毕竟他曾为了王闵的通缉赏金那般拼命,也曾为了赚钱,尝试各类工作。 这样的人,抛开恋爱脑不谈,应该是真的很在意工作与钱。 有那么一瞬间,卫风絮产生了些许悔意。 ——真不该激起他的事业心! “不卖!”卫风絮一口回绝。 说完两个字,卫风絮抓起汉堡啃起来,一副不愿再搭理宋烟川的样子。 天就这么被聊死了。 为了避免再被宋烟川问东问西,卫风絮狼吞虎咽解决掉薯条汉堡,找赵临满借了电脑,一边喝奶茶,一边登陆灵才网查看委托申请。 宋烟川没有打扰,识趣地起身,说了句“联系猫舍取消看猫预约”,便走出了咖啡店。 透过玻璃门,能隐约看见宋烟川站在门外角落里打电话,卫风絮舒了口气。 关于异能的秘密,她还没有准备好告诉别人。 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电脑屏幕上,一项新的委托跃入视线,并很快引起了她的兴趣。 此时店外的宋烟川正打电话给同事小莫,通话过程中,时不时瞥一眼店内。 宋烟川:“帮我打听一个人。” 小莫:“老大,又谁啊?” 宋烟川:“朝晖市局的同志,名字叫叶正。” 小莫:“嗯?你查的人在朝晖有案底?” 宋烟川:“你别管,帮我打听一下这个人的联系方式。” 小莫:“知道啦……对了,老大,我今天看老蒋态度,好像有调你归队的想法,你把握机会噢!” 宋烟川:“……谢谢提醒。” 默默挂掉电话,宋烟川心情莫名复杂。 若放在以前,听到这消息,他定然欣喜万分,恨不得立马归队。然而现在,他咽不下这口气,不想以失败者的身份回到刑侦大队。 他定要查清卫风絮身上的谜题,不仅为了完成任务,也为了搞清这项任务背后的真相。 也许,卫风絮在朝晖发生过什么事,才会引起上面人的注意,关于这一点,可以向叶正打听。 “分手后连带着对警察这个职业都产生抵触情绪了吗?” 思索间,他放下手机,转头往店内看了一眼,只见卫风絮全神贯注盯着电脑屏幕,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到底在工作,还是上网冲浪啊?” 带着好奇心,宋烟川重新回到店里,闲逛中悄然绕到角落咖啡桌附近,伸长脖子往电脑屏幕上偷瞄。 屏幕上,一项委托已被受理。 灵才网上方悬浮着微信聊天界面,卫风絮正将委托内容截图发送给欧杨雪,吩咐对方去确认死因和处理后续业务对接。 难以抑制内心好奇,宋烟川不由得越靠越近,试图将半遮掩的委托内容看得再清楚些,不料被卫风絮发觉。 卫风絮下意识下压电脑屏幕,身体挡住屏幕与键盘之间的缝隙,扭头问:“干嘛?” “卫大师当真开始工作了啊,我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宋烟川满脸惊讶。 “小看谁呢!”卫风絮剜了他一眼。 当意识到电脑上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卫风絮才慢慢立起屏幕,恢复正常坐姿,身体不再有意遮挡。 宋烟川坐到一旁打听:“这么快能入卫大师法眼的委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嘴上这么说,他目光自然而然往委托金数额上瞟,除了“给太多”,他想不出什么理由能打动卫风絮。 结果金额还没找到,就听卫风絮兴奋地说道: “委托人说看见死神了,我也想看看死神长啥模样。” 宋烟川:“……” 意料之外的答案,属实叫宋烟川语塞,不过这份无语很快被好奇替代。 “卫大师还信世上有死神?”他问。 “不信。”卫风絮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听她这么回答,宋烟川内心毫无波澜,仿佛预设了她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就好比提前识破了恶作剧,甚至有点窃喜。 “卫大师不会又想着拆穿委托人的谎言吧?” 宋烟川说出这句话时,已经默认这才是卫风絮选中该委托的真正原因。 “你这话真不中听,我是什么打假自媒体吗?”卫风絮不满地嘟哝。 “呵呵,我是担心卫大师的安危。”宋烟川连忙找补。 “所以才花钱雇你啊。”卫风絮扔了个白眼过去。 宋烟川挠了挠鸡窝头,心中疑惑顿生,“卫大师打算怎么看死神长啥样?” 一个问题问得卫风絮浑身一激灵。 她好像无意识间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此刻只能胡诌:“咳,当然是听听委托人描述,给死神画个素描咯。” “这种事,私信问问不就行了?” 又是一个犀利的问题,宋烟川表情认真地注视着卫风絮,一副不好轻易糊弄的模样。 卫风絮指尖在键盘触摸板上来回摩擦,一颗心七上八下,目光游弋,脑中疯狂翻找着合适的借口。 沉默持续了片刻,借口没找到,卫风絮的回答却理直气壮。 “私信问,我还怎么赚钱!” 宋烟川:“……” 相当合理,让人无从反驳。 宋烟川闭上嘴,不再多问,歪着脑袋看向电脑屏幕,不经意间,眉头越皱越 紧。 卫风絮正用余光偷瞄着宋烟川,意外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便侧过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转动电脑屏幕面向宋烟川,好奇问:“看啥呢,这么认真?” 宋烟川抬眼问:“又是自杀?” “嗯,自杀有什么问题?”卫风絮不解。 “呵呵,没什么,怕你张嘴又得罪委托人,我得提前做点准备。”宋烟川舒展眉头,乐呵呵地笑着回答。 “滚。” 卫风絮气呼呼地摆正电脑,不耐烦地冲宋烟川挥了挥手,打发他离开。 宋烟川嬉皮笑脸地远离了卫风絮那桌,转身时,表情不由自主阴沉下来。 “最近岳晨的自杀案会不会太多了点?” 他嘴里小声嘀咕,脑子里回想起同事小莫此前说的失踪案,忍不住怀疑这次的委托是否与那两起离奇的失踪案有关联。 正好借卫风絮接受委托的机会查查看。 几小时后,欧杨雪和小莫的调查结果几乎同时抵达“满满一杯”咖啡店。 卫风絮在电脑前查看欧杨雪发来的资料,宋烟川则悄悄出门接听了小莫的来电。 关于委托的调查主要是确定了自杀的真实性,而对于叶正联系方式的打听,小莫带来了坏消息。 “老大,你让我查的可是朝晖红人啊,叶正,省厅刑侦总队重案支队副支队长,近年晋升最快的警界新星,你追星呢?”小莫对着电话嚷嚷。 宋烟川握着手机远离耳朵一寸,“这么大来头……联系方式问到了吗?” “一说我就来气,这位红人可不好打听,对面不弄清打听的缘由坚决不透露,差点以为我想嫁人!为了你这破事,我差点成笑料……”小莫不停抱怨。 “噗,辛苦了,下回请你吃饭。” 像宋烟川和小莫这样的小警员,要联系上省厅的大红人,确实不容易。宋烟川没敢继续强求,道了声谢,挂掉了电话。 他没法告诉小莫,他之所以找叶正,是为了打听对方前女友的事。 这理由要是让对方知道,与挑衅无异,大概率更招反感。 靠小莫打听联系方式这条路走不通,宋烟川只能打电话求助蒋鸿光,不管怎么说,这位岳晨分局刑侦支队长应该还有几分薄面。 在听说他想通过叶正调查卫风絮在朝晖是否发生过什么事时,蒋鸿光很长时间没答话。 宋烟川:“喂,老蒋,掉线啦?” 蒋鸿光:“咳,在,这事交给我,正好下周要上省厅开会几天,等回来再联系你。” 宋烟川:“哟,这不巧了嘛,开啥会啊?” 蒋鸿光:“唉,岳晨失踪者跑外地自杀的事,最近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宋烟川:“去挨骂?” 蒋鸿光:“不全是,估计上面会派人下来指导。” 宋烟川:“果然不是自杀?” 蒋鸿光:“现在不好说,反正有疑点,先不说了,你给我盯好卫风絮。” 宋烟川:“知道……” 对面又光速挂断了电话。 宋烟川正琢磨着最近听说的自杀案会不会全都有关联时,忽然传来开门声,吓得他匆忙收起手机。 卫风絮的脑袋钻出门缝,略带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宋烟川,道:“怎么打不完的电话,猫舍还在推销?通灵仪式定在明晚8点,别迟到。” “好!”宋烟川活力十足地喊道。 65. 变心 通灵仪式当天,卫风絮中午11点就敲响了隔壁房门。 宋烟川开门见到她有些意外,拿出手机再三确认时间,挠头道:“卫大师预约的洗剪吹不是下午三点吗?现在出发会不会早了点?” “什么洗剪吹,那是妆造!”卫风絮牙咬得咯咯作响,差点被他带跑偏,急忙甩了甩脑袋,“这不是重点,你不出门吃饭吗?” “家里有泡面。”宋烟川指了指屋里,末了又补了一句客套话,“卫大师要吃吗?” “……”卫风絮瞪了他一眼,心里暗骂他愚钝,嘴里振振有词道,“吃泡面哪有力气保护你的雇主,万一今晚委托人要动手,你手软腿软怎么办?” 宋烟川有种想吐槽却不知从何下嘴的无力感。 且不说他会不会因为吃泡面而虚弱,就卫风絮这说法,是铁了心要得罪委托人啊。 纵使心中千言万语,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 “所以……我该吃啥?” “咳,你要实在不知道,就跟我一起好了,正好多个人,我可以多点两个菜。”卫风絮故作无奈地提议。 “有道理,正巧我不挑食,完美饭搭子。” 宋烟川满嘴迎合,实际吃不吃不重要,心里只觉这是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此刻卫风絮也在暗中窃喜:又顺理成章制造与宋烟川相处的机会,人怎么能这么机智! 两人都觉得自己赚了,各怀心事地一同出了门。 卫风絮选了附近一家时常光顾的餐馆,点的菜品也都是自己爱吃的,借机询问宋烟川有什么喜好。 宋烟川的回答一如既往毫无营养。 “我啥都能吃,没有忌口。” 卫风絮觉得这样的人反而更难应付,既不容易踩中雷点,也不容易迎合偏好。 这家伙不会被她说服专注事业后,故意隐瞒喜好,有意疏远吧? 于是点完菜后,卫风絮仰靠椅背,歪着头,单手托着下巴,眼神阴郁地盯着宋烟川,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宋烟川:“?” 全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宋烟川大气都不敢出,一边埋头反思,一边抓耳挠腮偷瞄,心中叫苦不迭:这次的卧底工作怎么这么难! 直到好吃的菜入口,卫风絮的低气压才缓和下来。 一直闭嘴纠结的宋烟川总算壮起胆子,试探地问道:“卫大师,昨天你说跟朝晖的警察交往过,后来分手了,可以问问原因吗?如果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卫风絮闻言低头浅浅勾起唇角,再抬头,收敛起笑意,漫不经心问道:“理由很重要吗?” 宋烟川神经瞬间紧绷,有种面临大考的紧张感。 他该答重要,还是答不重要呢? 脑中浮现各种猜想,揣测着卫风絮的心思,思考着隐藏在答案背后的陷阱。 沉默只是片刻,紧张却将时间无限拉长,冷汗悄悄顺着后颈流到背上,他赌博一般做出了选择。 “重要。” 说出这两个字后,他如同等成绩放榜一样看向卫风絮,内心忐忑不安。 卫风絮从不解到发笑,“你干嘛这么严肃?” “怕踩雷。”宋烟川如实回答。 “哈哈哈,他要是雷,我岂不是太窝囊了。”卫风絮气定神闲地回应,不露痕迹地将真正的雷点略去,“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觉得吧,我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足以支撑我继续留在他身边了。” 见她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宋烟川松了口气,尝试解读道:“他出轨了?” 卫风絮露出看傻子的眼神,嘴里放着狠话:“他要出轨,离开朝晖的就不会是我,而是他。” “他就这么放任你离开?那就是变心了。”宋烟川语气中多了一分忿忿不平。 卫风絮低下头,筷子来回戳动碗里的菜,声音不禁弱了几分,“呃,我连夜卷铺盖走人,第二天早上才给他发了分手短信,叫他别再联系我了。” “……” 宋烟川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只能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做事全凭心情,这很卫风絮。 “你来岳晨这一年,他也没找过你?就这么答应分手了?”宋烟川又问。 卫风絮轻描淡写道:“没有,那天后我就没再收到过任何打扰的消息,再说,我也没告诉他我要去哪儿。” 宋烟川隐晦提醒:“他是警察,想找个人也不是特别困难吧。” 卫风絮蓦地抬头,一脸如梦初醒的表情,惊叹了一声“对哦”,随后一秒接受了这个结果,“至少最后他尊重了我的选择。” 宋烟川捂着额头,难以消化刚获取的信息。 不太对吧? 怎么听都是对方变心了啊…… 他默默脑补了一场狗血大戏:男友出轨,女友浑然不知,只觉得对方对自己不够重视,愤然离开,无意中成全了男友与小三。 一旦代入这种设定,就很难再走出来,他看卫风絮的眼神莫名多了几分同情。 遇渣男而不自知啊,卫大师…… 特别联想到“朝晖红人”“晋升快”“警界新星”三个关键词,为前程出卖感情的剧情自然在脑中浮现。 怎么还傻乎乎地以为对方尊重自己的选择啊! 宋烟川重重叹了口气,目光坚定地望着卫风絮,安慰:“不是所有警察都跟他一样。” 卫风絮正夹菜,闻言动作停滞,诧异地抬头看向宋烟川,心跳无法抑制地乱了节奏。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他知道啥了? 不应该啊,她确定没透露任何关于异能的信息。 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夹菜塞进嘴里,用咀嚼掩饰神情的慌乱,她故作镇定地问:“什么不一样,你又不知道叶正是什么样的人。” “不管他什么样,肯定有人跟他不一样,所以你别因为他一个人,就觉得所有警察都不行。”宋烟川说得义愤填膺,“我就认识几个不错的警察,可以介绍给你。” 对叶正的厌弃影响了宋烟川的情绪,一时嘴快,不该说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等他意识到人设崩塌时,为时已晚,一抬眼就对上卫风絮惊诧的眼神。 是她想多了,压根与异能无关,是莫名其妙的热心肠! 卫风絮:“你还认识警察啊?” 宋烟川:“不就是拜江氏集团所赐嘛,不得已,出入了几次警局,一来二去,跟几个警察混了个脸熟。” 卫风絮:“呵,真是热心好市民。” 宋烟川:“应该的,哈哈哈……” 一个说话夹枪带棒,一个疯狂找补,最终归于沉默。 宋烟川低头不语,内心忐忑,不 知是否蒙混过关;卫风絮面无表情,心中懊恼,将郁闷化作食欲。 宋烟川:应该没有引起她的疑心吧? 卫风絮:什么意思?拿得起,放得下,改行当月老了? 后续两人谁也没再碰触这个话题。 下午去预约好的工作室做妆造时,卫风絮一个人坐在店里,宋烟川依然在车上等待。 这时卫风絮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于霍思远。 据霍思远所述,中午他又光顾了“满满一杯”咖啡店,本想顺便探望卫风絮这位朋友,却没能在店里见到她,打听之下才知她今晚有委托,于是想来旁观凑个热闹。 消息最后是询问卫风絮是否同意。 卫风絮的回复很直白。 【卫风絮:你到底是想看我,还是想看通灵?如果是看我就别来了,如果是看通灵先买票。】 对面过了许久才回消息,想来是被她吓到了。 【霍思远:哈哈哈哈,卫大师防我防得太不留情面了,放心,是看通灵,票价多少?】 【卫风絮:一杯奶茶吧,全糖,口味你选,如果我不喜欢,下回就没有旁观机会了。】 【霍思远:应该不会我选什么卫大师都说不喜欢吧?】 【卫风絮:霍医生挺能洞察人心啊。】 【霍思远:哈哈哈哈,谁让卫大师表现太过明显呢?我真没有别的想法,单纯出于对通灵的好奇,想让朋友通融通融,可以吗?】 【卫风絮:行吧,蜜瓜奶茶,全糖,少冰。】 霍思远给她发了个跪地拜谢的表情包。 于是等晚饭过后,卫风絮、赵临满、欧杨雪和宋烟川齐聚咖啡店,等待委托人上门时,霍思远带着打包的奶茶,先委托人一步踏入店内。 对于霍思远的出现,赵临满、欧杨雪和宋烟川都很意外。 虽说卫风絮已经明确拒绝过霍思远,但除赵临满外,其他人并不知情。担心欧杨雪和宋烟川会多想,当霍思远走上前时,卫风絮特意解释了一句:“朋友想用奶茶交换参观通灵的机会,我不好拒绝。” 霍思远将奶茶放到咖啡桌上,戏谑道:“朋友建议别太快工作、多休息,卫大师倒拒绝得挺彻底。” 卫风絮哪能说努力工作另有目的,只能笑而不语。 宋烟川接过话头,语气染上些许敌意,“霍医生怎么对通灵这么感兴趣,有改行的打算?” “多探索未知,总归没有坏处。”霍思远微笑回应。 宋烟川有些辩不明霍思远到底是对人感兴趣,还是对通灵感兴趣,又或者二者皆有之。从霍思远身上,他嗅到了与自己同样的味道,都是对于探寻他人秘密的别有所图。 他是因为卧底任务,那霍思远呢? 就在他暗中观察霍思远时,开门声传来,一位面容憔悴的年轻女士走进店里,手足无措地望着店内五人,拘谨道: “打扰了,我是聂晓蕾,卫大师让我来这里的。” 欧杨雪急忙迎上前,一边将委托人往卫风絮面前领,一边向其介绍:“这位就是今晚替你举行通灵仪式的卫大师。” 聂晓蕾腼腆地点着头,向卫风絮伸出手,正准备客套地寒暄几句,抬眼看见卫风絮,手上动作一顿,表情瞬间僵硬,脚步下意识后退,声音随着身体发颤: “有、有、有鬼啊!” 66. 看见死神(1) 若不是欧杨雪拉着,聂晓蕾恐怕已经冲出咖啡店。 欧杨雪一边安抚,一边四下张望,并未觉察店内有何异常,最后发现聂晓蕾惊恐的视线一直锁定在卫风絮身上,心想:卫大师的打扮是有些与众不同,但也不至于到吓人的地步吧! 被冒犯到的卫风絮正挑着眉,静静地注视着瑟瑟发抖的聂晓蕾。 赵临满和宋烟川故意转移视线,努力憋着笑,只有霍思远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从容地走向聂晓蕾,声音平缓地开口:“聂女士,这里很安全,你不会受到伤害,可以告诉我们,你在害怕什么吗?” 说话间,聂晓蕾在他声音与动作的指引下冷静下来,坐在了远离卫风絮的位子上。 “对、对不起……”聂晓蕾双手紧抓着膝盖,呼吸间,身子依旧不由自主颤抖,目光不时瞥向卫风絮,越看越是心惊胆战,“太像了,真的太像了,我以为死神又来了……” “死神”二字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聂晓蕾身上。 欧杨雪小心翼翼地蹲到聂晓蕾身边,轻声询问:“你说的死神,长的跟卫大师一样?不会吧……” 聂晓蕾抬眼看了看卫风絮,被卫风絮一瞪,瞬间又低下头,“不、不是,我当时没看清她的脸,只隐约记得她穿了一身带有金色花纹的黑色旗袍,跟卫大师的打扮一模一样,但……” 说到这里,她又确认一般抬头看了卫风絮一眼。 “但什么?”欧杨雪好奇追问。 “但……我记得她有一双异瞳。”聂晓蕾弱弱地回答。 听到这里,卫风絮已经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被冒犯的不悦悄然褪去,淡然坐在了平日通灵所坐的位置上。 赵临满也瞬间明了,惊讶与担忧渐渐散去,漫不经心地走进吧台里,顺手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恰好与她二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烟川,原本只是看热闹,在听到“异瞳”二字后,宋烟川陡然冲到了聂晓蕾面前。 “你在哪里看到双色异瞳的女人?”他焦急询问,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他的异常举动引发全场好奇,包括聂晓蕾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朝他汇聚。 “一周前的晚上,我朋友去世的时候。”聂晓蕾紧张地回答。 “报警了吗?你朋友可能不是自杀。”宋烟川的呼吸有些急促,一边推断,一边拿出手机,颤抖的手指按下报警电话。 聂晓蕾忽然站起身,按住了他的手机屏幕,拼命冲他摇头,“不,不是人,那是死神,报警没用!” “什么意思?”宋烟川追问。 “我在医院醒来后,第一时间查了家里监控,当晚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出现,全程只有我和朋友,那不是人,是死神……”聂晓蕾说着又偷瞄卫风絮一眼,双手摩挲胳膊,浑身一激灵。 宋烟川听完,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嘴唇翕合片刻,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握住手机的手自然垂落。 欧杨雪听不懂二人的对话,一脸诧异地呆立在一旁,一时间插不上嘴。 霍思远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观察,视线来回在宋烟川和聂晓蕾身上横扫,没有轻易出言打断。 赵临满站在吧台里,目光却落在卫风絮身上,眼神示意出面管管眼下的情况。 卫风絮揉了揉额角,心中有些失望。 “死神竟是我自己……” 心中暗暗感叹,她轻咳一声打断了店内诡异的气氛,声音慵懒地招呼:“聂晓蕾女士,首先我是灵媒,不是你口中的死神,其次通灵才是你今天来这的目的,而不是被不存在的死神吓破胆。” 经提醒,聂晓蕾方想起委托通灵的目的,咬了咬唇,壮着胆子朝卫风絮走去。 卫风絮抬手示意,聂晓蕾在对面落座,今晚的委托才总算回归正轨。 欧杨雪拉着魂不守舍的宋烟川走到吧台边站定,霍思远自然跟了过去,赵临满也端着咖啡杯走出了吧台,众人的焦点放回到通灵仪式上。 卫风絮故意无视了“死神”这一插曲,虽然好奇心在真相浮出水面的瞬间被粉碎,但她知道通灵仪式必须进行下去。 一切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是聂晓蕾的过去,也是她的未来,无关乎她们的意愿。 “一周前,你与朋友相约自杀,当晚一同饮下毒酒,朋友死亡,你却活了下来,这让你一直感觉背叛了对方,却没有勇气再自杀。” 卫风絮从牛皮纸文件袋中拿出资料,语气冰冷地概括了委托人的情况。 实际其中的描述有些许不同,比如“死神带走了朋友却留下她”,卫风絮有意省略了这部分。 聂晓蕾听着她说话,眼神依旧忍不住打量她,待她说完抬起眼,立马错开视线,胆怯地点头应是。 卫风絮拿她没办法,只能匆匆推进流程,放下资料,撕下一张便签纸,连同笔一起递到聂晓蕾面前,“写下你想对朋友说的话,我会帮你带给她,只有一次机会,想清楚再下笔。” 聂晓蕾闻言总算从她身上转移了注意力,全神贯注埋头写字。 大约半分钟后,聂晓蕾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问道:“卫大师,你能带话给死神吗?” 话题终究又绕了回来,卫风絮一阵头疼,背靠座椅,手指按压眉心,没有一口否定,声音带着疲倦询问:“你想跟死神说什么?” 聂晓蕾握笔的手指收紧,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身子贴靠桌边,热泪盈眶地问卫风絮:“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呢?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呢?” 对上聂晓蕾真挚的眼神,卫风絮可以肯定,她又被聂晓蕾认成死神了,这些话就是在质问她。 虽说聂晓蕾口中的“死神”无疑就是她,但她不得不喊冤。 她只是旁观,生死不归她管啊! 这些话自然说不出口,她无奈叹了口气,敷衍道:“我试试,但这不在委托范围内,别抱太大希望。” “明白,谢谢,谢谢大师。” 聂晓蕾连声道谢,紧张的表情稍微舒展了些,又埋头将刚说的问题添到便签纸上,方双手递回便签纸。 卫风絮拿着便签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不多。 【秦清,我一个人不敢去死,你能来带我走吗?】 【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呢?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呢?】 第一句是想对朋友说的话,后面则是问“死神”的话。</ p>卫风絮简单记下第一句,就将便签纸塞进了文件袋,转而问聂晓蕾:“遗物带来了吗?” “嗯。”聂晓蕾点点头,从手里提着的纸袋中拿出了一双香槟色的高跟鞋,有些不好意思地用纸袋垫着放到桌上,“抱歉,这是她唯一留在我家的东西。” “唯一?”卫风絮面露疑色。 聂晓蕾抠着手指,低声解释:“我们只是见过几面的网友,她死后尸体被家人带走,我不好冒昧打扰她家人,就只剩当天她来我家时换下的这双鞋,这……能算遗物吧?” “算。”卫风絮淡然回答。 聂晓蕾悬着的心落下,眉眼间的愁云略微消散,旋即又畏畏缩缩地问:“大师,你不问我们为什么要轻生吗?” “这个问题不影响通灵。”卫风絮的回答可以用冷漠形容,说完后她自己也意识到这点,转而用缓和地语气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想说,我也不介意听一听。” “啊,不了,我并不想说……抱歉……”聂晓蕾满脸歉意。 “……”卫风絮硬生生被噎了一下。 果然是个奇怪的委托人,不过谁没有点不愿意让人了解的秘密呢? 卫风絮重新调整好情绪,平静地说道:“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们就正式开始通灵。” 聂晓蕾屏住呼吸,双唇紧闭,以点头作为回应。 卫风絮手指伸向桌上的高跟鞋,例行公事地严肃提醒:“接下来我会进入通灵状态,其间请勿打扰。” 闭上眼,指尖碰触鞋面的刹那,耳边响起舒缓却悲伤的音乐,咖啡的香气骤然消失,两个女生的谈话声传入耳中,越来越清晰。 “我查过,这毒会麻痹神经,死亡痛苦应该最轻。” “嗯。” “你好像很紧张。” “呃,有、有点,毕竟是第一次死,没、没经验。” “哈哈哈,这种事谁也不能有经验吧?” “抱、抱歉,我又说傻话了。”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能找到一同走完最后一程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嗯。” 伴随着说话声,卫风絮缓缓睁开眼,已然身处陌生的客厅里。 两位年纪差略大的女士坐在沙发上,中间相隔的距离看上去有些疏远,显然并不是十分熟悉。年轻的正是委托人聂晓蕾,而年纪稍长的则是死者秦清。 秦清笑起来眼角浮现几道清晰的褶子,长相和打扮都给人一种平淡随和的感觉。 “你确定不留遗书给家里人?”秦清柔声询问。 聂晓蕾苦笑着点头,“我从家里逃出来的,当时就断了关系,没人会在意我的死活,不用留,你呢?” “我出门前就写好了,不过等他们发现,应该是明早肚子饿的时候了。”秦清就像在讲一个笑话,说话间笑弯了眉眼,眼角的褶子似乎更深了些。 聂晓蕾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那、那我们开始吧?” “嗯,不过开始前,我想借用一下厨房。”秦清不慌不忙站起身。 聂晓蕾虽不理解,但配合地指了指厨房方向,然后看着秦清提着两袋东西走进了厨房。 67. 看见死神(2)(国庆加更)^^…… “最后一段路,不能潦草收场,仪式感还是要有的。”秦清一边将两袋东西往台面上放,一边冲厨房外说道,“来这前,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两块牛排,搭配红酒应该不错。” 卫风絮自然被拉进厨房,看着秦清从袋子里取出一瓶红酒和一袋子已经处理好的新鲜食材。 秦清竟起锅刷油,慢悠悠地煎起了牛排。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回溯到了秦清的死亡现场,卫风絮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准备自杀的人。 没有找到高脚杯,秦清拿了两个马克杯代替,开红酒的动作也很利落。 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烤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红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倒入马克杯中,秦清嘴里悠闲地哼着歌。 当卫风絮以为误入周末姐妹聚会小剧场时,秦清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棕色的小药瓶,就着自带的滴管,将透明的液体滴入红酒之中,全程面带微笑,就仿佛只是在准备一道精致料理。 在其中一杯里足足滴入5管不明液体后,滴管悬停在另一杯上,她的动作突然停滞。 锅里油星四溅,一时间吸引了注意力,小药瓶被搁置在台面上,她转身走到炉灶前,给锅里的牛排翻了个身。 就在卫风絮等待剧情按照预想展开时,秦清再一次不按常理出牌,拿出手机,走到厨房门边,犹豫片刻,指尖按下数字,拨打了一通电话。 卫风絮绕到她身侧,偏着脑袋,眼睛直往手机屏幕上瞧,只看了一眼,就又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屏幕上拨出的是急救电话。 听筒里隐隐约约传出人声,秦清只是举着手机放在面前,没有回应对面的问话。 半个脑袋探到厨房门外,秦清语调平缓地对坐在客厅里的聂晓蕾说:“毒药我已经下在红酒里了,没有味道,不会影响红酒风味。” 卫风絮已经无力吐槽了。 太优雅了,现在自杀方式这么卷吗? “啊……哦,好……”聂晓蕾大概也有些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秦清的节奏丝毫未被打乱,说话语调依旧淡淡的,“对了,这里地址是什么来着,我还想找个跑腿买点餐后甜品。” “啊?还要吃甜品吗……那毒……”聂晓蕾欲言又止。 此刻,她心情恐怕跟卫风絮一样复杂,完全看不懂秦清,却不得不被牵着鼻子走。 “当然要吃,最后一顿了,总得圆满不是?” 秦清温柔地笑出了声,就像在哄自家小孩,要不是有“毒”“最后”这样的字眼,旁人哪听得出两人在谈论的话题是赴死。 聂晓蕾不好多说什么,老实报了住址。 默默等聂晓蕾说完话,秦清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半惊讶半羞愧地喊道:“哎呀,年纪大了总忘事,你瞧,这不有甜品嘛,明明去超市的时候买了焦糖布丁,我转身就给忘了。” 厨房里想一出是一出的,聂晓蕾苦笑两声回应,好心安慰:“没事,这不还没喊跑腿嘛。” “嗯,该准备的东西都齐了,牛排也可以出锅了。” 秦清说着走回到炉灶前,随手将手机搁到一边,丝毫不管电话有没有挂断。她转身关掉炉火,从柜子里取来两个圆盘,盛出牛排,擦去盘子边缘沾上的汤汁,又用蔬果摆盘点缀。 随后,秦清端着两盘煎牛排回到客厅,俯身小心将盘子放到茶几上,站直身子,微笑面对聂晓蕾,轻声问:“你准备好跟我一起去死了吗?” 语气太过轻松,就好像与人谈论饭后要不要去散步一样。 与秦清的淡定如常相比,聂晓蕾明显紧张,一听到“死”字,浑身一颤,连表情都凝固了。 “准、准备好了。”聂晓蕾说话时,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十根手指都快打结了。 秦清只是默默将提前准备好的刀叉塞到聂晓蕾手里,劝她先吃牛排,“我的厨艺真的很好,你试试,这料汁可是我的独家秘方。” 紧张的情绪被莫名其妙的题外话打断,聂晓蕾不理解,却还是依言切下一小块牛排放入嘴里。 下一秒,聂晓蕾眼睛亮到放光。 “真好吃,秦清,你厨艺真好,做你的家人肯定很幸福。” 赞美不断,聂晓蕾一时遗忘了害怕与紧张,一口接着一口吃掉盘中的食物,晦暗无光的脸上渐渐恢复红润的气色,笑意自眼底浮现。 这是卫风絮进入死亡现场后第一次见聂晓蕾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谢谢,到最后还有人赞赏,我人生也无憾了。” 秦清欣慰地说出这句话,转身又进了厨房。 卫风絮被拉入厨房,跟在秦清身后,见她再次走向红酒与毒药,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里是过去,死亡才是终点。 秦清神情自若地拿起了棕色的小药瓶。 透明液体被吸入滴管,再转移至另一杯红酒中,连续重复两次,剩余的毒药连同棕色小药瓶一起,被扔进了垃圾桶里。 秦清端起两杯酒,拿上焦糖布丁,慢悠悠地走出厨房。 后下毒的那杯酒被她递到聂晓蕾面前,先下毒那杯她留在自己手边。 她尝了一口牛排,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是对自己厨艺的认可,却只是吃了一口,兴趣就从牛排转移到了焦糖布丁上。 布丁她反倒一口接着一口吃了个干净,随后擦擦嘴,手自然伸向了装有红酒的马克杯。 “谢谢你,聂晓蕾,让我最后一刻不孤单,我该走了,为我重回自由干杯吧。” 秦清如同说着祝酒词,高举起杯子,与聂晓蕾轻轻碰杯。 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当杯身相离,秦清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杯口朝下向聂晓蕾展示,脸上洋溢出轻松惬意的笑容。 聂晓蕾嘴里的牛排还没咽下去,心中一急,跟吃药一样,闭上眼,将杯中红酒倒入嘴里,连带着尚未咀嚼完全的牛肉一道冲入食道。 这种决绝来自于害怕被扔下的恐惧,她就像在身后手忙脚乱地追逐秦清。 整杯酒下肚,她才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毒性,一边眼神紧张地注视着秦清,一边手捂胸口,感受着体内的异常感觉。 “呀,你都还没吃餐后甜品,可惜了,有遗憾恐怕无法走得安心。” 秦清指着聂晓蕾面前没开封的焦糖布丁,眼底露出些许遗憾的情绪,微微叹了口气,嘴里说出奇怪的话语。 “啊?”聂晓蕾被她的话弄糊涂 了。 疑惑中,聂晓蕾正想追问“没吃甜品是否影响毒发”,话还没说出口,坐在一旁的秦清忽然浑身痉挛瘫倒在了沙发上。 “啊——” 聂晓蕾被吓得无意识尖叫出声,那叫声很快被手堵在嘴里,恐惧一点点在心中蔓延,加重呼吸频率,体内的异样也随之愈发明显。 伴随着肌肉的抽搐,意识逐渐模糊混沌,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离,眼前天旋地转,聂晓蕾也和秦清一样倒在了沙发上。 她们没有发出痛苦的呻吟,就像被人同时注射了麻醉剂和毒药,安静地等待着死亡降临。 五感愈发迟钝,她们对周遭的感知也在减弱。 看了看时间,卫风絮估摸两人也差不多该看到她了。 当这个念头在脑中浮现,两人涣散的眼神都有了改变,秦清是惊讶后的释然,聂晓蕾是希望燃尽后的恐惧。 很明显,沙发上躺倒的两人最终都没把卫风絮当人。 莫名有股骂人的冲动,可考虑到她二人此刻的处境,卫风絮将怨言吞回肚子里,无视注定会活下来的聂晓蕾,向秦清靠近一步,俯下身,手指聂晓蕾,面无表情地低声陈述。 “秦清,聂晓蕾没死,也不敢再寻死,你还希望她跟你一起死吗?” 虽然知道这么说话有些讨打,但委托不得不完成,她只能硬着头皮转达了委托人的话。不过,经回溯,她差不多明白聂晓蕾为何能活下来,便擅自将委托人的话改了改。 秦清嘴唇颤抖地开合两下,终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但因眼泪湿润的眼睛仿佛会说话。 静默中,她眼神温柔地仰望着卫风絮,倒映出人影的瞳孔里没有一丝遗憾,似乎在说“这样就好”,不断抽搐的嘴角隐隐勾起一道弧线,眼中的光渐渐消失,如同落日沉入地平线。 很快,呼吸从微弱到停止,眼前的人维持着仰望的姿态,眼神失焦。 卫风絮静静看着那张死气蔓延的脸,心不断下沉,隐约能感觉到另一侧投来的视线,正不断散发出恐惧与绝望。 若她能开口,卫风絮估计房间里将满是她求救的尖叫。 不愿再多看一眼,卫风絮默默闭上了眼睛,等待回溯终止,等待身体将意识召回。 空气中还弥漫着油脂的焦香,同红酒挥发出的果香与酸涩混合在一起。 茶几上还躺着一个未开封的焦糖布丁,跟聂晓蕾一样,成了被留下的那一个。 卫风絮耳朵里回响起秦清最后说的那句话: “呀,你都还没吃餐后甜品,可惜了,有遗憾恐怕无法走得安心。” 关于委托人问题的答案,她似乎知道了。 当牛排与红酒的味道散去,咖啡的香气取而代之,卫风絮长叹一口气,呼出因死亡而聚集在心中的阴郁之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觉恢复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聂晓蕾惴惴不安的表情。 恍惚间,卫风絮差点以为还身处死亡现场,一把抓住桌上的奶茶,插上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才确定已回到现实。 逐渐恢复平静,卫风絮坐姿放松,略显高傲地抬起下巴,冷不防开口: “她早看出来你不想死,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你走。” 68. 看见死神(3) 在宋烟川听来,卫风絮每次通灵后给委托人的回复都跟挑衅一样。 大概经历太多次,精神免疫了,所以这次听她开口,宋烟川丝毫不意外,甚至有种“果然不出所料”的无奈。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他快步从吧台边走到了卫风絮座位旁,自动切换防御状态。 聂晓蕾苍白憔悴的脸上浮出惊愕的表情,沉默间,晕出两团红霞,放在桌上手相互纠缠在一起,大概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没有歇斯底里的吼叫与否认,只有羞愧与难过的忏悔。 “秦清生气了吧?如果我是她,我也会生气,明明说好一起走的。”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就像只是说给自己听,“我当时的确有点怕了,特别在知觉一点点消失,死神靠近时……我心里居然在喊救命……” 提到“死神”二字,聂晓蕾悄悄抬眼看了看卫风絮。 瞧她胆小的样子,卫风絮不忍心出声警告“我是灵媒,不是死神”。 视线在卫风絮身上停留一秒,瞬间又挪回咖啡桌面,跟随手指的纠缠而游移不定,喃喃自语继续。 “她应该很失望吧,所以不想带我走了。我夜里经常在梦里看见她,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躺在我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就跟那天一样……每次我都不争气地被吓醒,醒后又后悔,后悔没让她带我走。” 聂晓蕾好像很久没有跟人聊过内心感受,意外找到个树洞,于是一股脑吐个没完。 卫风絮没有打断,一直等她说完,余光瞥了一眼霍思远,慢悠悠地开口询问:“为什么是找灵媒,而不是找心理医生?” “不,不,我没有心病,只是缺乏勇气。”聂晓蕾紧张地摆手辩解,“对于活下来一事总感觉愧疚,却又不敢再将自杀付诸行动。如果鬼魂能索命,那我就不用烦恼了吧?” “鬼魂不会索命。”卫风絮答得笃定。 “啊……这样啊……”聂晓蕾眼神失望。 卫风絮瞧着她心结难解的模样,“对了,你让我带给死神的话,我也带到了。” “你见到死神了?”聂晓蕾猛地抬起头,眼中有意外,也有惊喜。 “嗯。”卫风絮做好了胡说八道的心理准备,“死神说,是秦清求她不要带你走。” 聂晓蕾微微张着嘴,瞳孔震颤,“为、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吃焦糖布丁,带着遗憾走,她觉得可惜。”卫风絮回答。 聂晓蕾一脸震惊地注视着卫风絮,慢慢红了眼,湿了眼眶,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眸,泪水从眼角滚落。 “你真见到她了啊……” 说话声很弱,带着些许颤音,她努力收敛起难以置信的语调,只因质疑会暴露她的伪装。 她并非对通灵和鬼魂深信不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下决心的理由而已。 若灵媒说秦清不想带她走,她就给自己一个理由活下去;若灵媒说秦清想带她走,那她就为愧疚画上句点,让灵媒的话成为推力,让推力给予她寻死的勇气。 估计任何灵媒都会说“秦清不想带你走”吧? 她知道这种想法很卑鄙,可她别无他法。 卫风絮看穿了她眼中的挣扎,语气平淡地说:“我很少会遇见不怀疑和试探的委托人,除非这人另有所图。” “对不起……”聂晓蕾埋头盯着纠缠的手指,声音细若蚊蚋。 “你不用道歉,我只是收钱办事,至于委托人的心思,只要不损害我的利益,我都不关心。”卫风絮近乎冷漠地回应,“其实你应该也觉察到了吧?” “觉、觉察什么?” 聂晓蕾倏地瞬身僵硬,没有抬头,只静静等待卫风絮说出她心中早有的答案,就像在等待有罪宣判。 卫风絮不紧不慢道:“为什么你会那么快被送往医院,又为什么明明都喝下毒酒,死的却只有她?” “是啊……一直倒霉的人,运气怎么会突然那么好了呢……”聂晓蕾面色愈发阴沉,浑身散发一种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气息。 “是她打了急救电话,也是她给你的红酒里减了毒药量。”卫风絮简单陈述,不带任何感情,“把你送到鬼门关的人是她,但给你预留逃跑力气的人也是她。” 说完,她将评价权留给聂晓蕾,安静地拿起奶茶嘬着吸管。 “可是为什么呢?” 视线移向桌上那双香槟色的高跟鞋,聂晓蕾嘴里呢喃,眼神中有困惑,更多的却是伤感。 “谁知道呢!”卫风絮以一种满不在乎的语调回应,“也许因为你还年轻,也许因为她是一位母亲?已经没有答案了,因为你没有在便签纸上问这个问题,我的通灵只有一次机会,而这个机会你已经用掉了。” 听上去冷漠又残忍的回答,让聂晓蕾一瞬间失了神。 沉默被拉长,一直立在一旁的宋烟川倍感震撼,即便有些听不明白两人的对话,但对于通灵的认知正在无形中改变。 这一刻,他不得不怀疑,卫风絮真能横跨生死的界限,触及常人无法触及的世界。 莫非,这世上真的有鬼魂存在? 过了许久,聂晓蕾站起身,双手撑住桌面,弯腰,低头,诚挚地道了声:“谢谢大师。”说罢,她将高跟鞋收回纸袋中,又向卫风絮告辞。 卫风絮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抬头盯着她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聂晓蕾女士,除了焦糖布丁,还有许多甜品,多试试吧。” 聂晓蕾红着眼笑出了声:“原来秦清一早就替我找好了活下去的借口啊……” 朝店里的人点头示意后,聂晓蕾提着纸袋走出了咖啡店,与刚进店时相比,步伐轻快许多,脚步声也透出了坚定。 等到门外身影消失,霍思远慢步靠近卫风絮,一脸担忧地问:“你不觉得她需要看看心理医生吗?” “不需要。”卫风絮肯定道,“她没病,所以才来找灵媒。” 霍思远没听懂,但也没追问,顺势换了个话题,难掩惊讶地问:“方才那些话,都是鬼魂告诉你的?” “怎么可能!”卫风絮习惯性先否认,随后又调整措辞,“一半一半吧,遗物上没有残留怨恨的气息,亡魂又提到了几个关键词,我再进行艺术加工,结果没翻车,皆大欢喜。” “哈哈哈,没遇到过翻车的情况?”霍思远打趣。 卫风絮果断胡诌:“肯定有,但委 托人不一定会拆穿。” “怎么会呢?”霍思远不信。 “信徒深信不疑,不信者另有目的,只要不损利益,那就没有拆穿的必要。” 卫风絮用玄之又玄的话术硬堵住霍思远的追问,起身扭动脖颈,伸展手脚,嘴里有意称累,当即宣布下班,催促店里的人离开。 “我送你?”霍思远顺势提议。 卫风絮余光瞥了眼宋烟川,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了,接送老板也是保镖的工作。” 霍思远笑道:“确定不是司机的工作?” “小作坊是这样的,身兼数职。”卫风絮回得理直气壮。 欧杨雪忙挤上前,一边推着卫风絮和宋烟川往门外走,一边附和道:“公司虽小,但老板心善,出手大方,我们做员工的当然乐意干活。” 前有卫风絮寸步不让,后有欧杨雪推波助澜,霍思远自是没有穷追不舍的想法,出门道别后,就识相地开车离开了。 赵临满招呼欧杨雪上了自己的车,顺路捎她回学校,卫风絮则顺理成章地成了宋烟川护送回家的对象。 跟随宋烟川进了停车场,找到车停放的地方,卫风絮动作自然地拉开后车门,可刚抬脚,动作就陡然停顿。 脑内短暂一番思忖,她默默关上后车门,转身走向副驾,拉门,上车,一气呵成。就是坐上车后有些不自在,她双手压在腿下,翘起脚尖,来回碰撞,眼睛盯着窗外,一时不知视线该往哪儿放。 宋烟川上车系好安全带,习惯性往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没看到人影,正想回头确认,一转眼才发现卫风絮坐在副驾。 “嗯?后面脏了?”宋烟川松开安全带,侧身往后查看。 卫风絮咬着牙,恨不得在他脑袋上开个洞,看看里面是不是进水了。强忍下怒气,她阴阳怪气回答:“能不能是怕坐后面晕车呢?” “有道理。”宋烟川很快接受了这一说法。 一瞬间,刚上车时的紧张与羞涩荡然无存,卫风絮生无可恋地瘫坐在副驾,心道:有鬼的道理啊,以前都不晕,今天突然就晕了吗?蠢货! “卫大师,安全带。”宋烟川一如既往提醒。 卫风絮不情不愿地抽出安全带,在身前系好,一个字都懒得回。 今晚的宋烟川异常沉默,一路上竟没有问东问西,全程专注于开车,让卫风絮很是不习惯。 车程过半,卫风絮实在忍不下去,脑中疯狂搜索,总算找出一个话题。 “你今天听到聂晓蕾说死神时,为什么那么激动?” 宋烟川没有立即回答,眼睛依旧直视前方,眉头微微下压,思索片刻后,莫名发问:“卫大师,你真的看到……死神了吗?那真的是死神吗?” 在说“死神”二字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卫风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着他鲜少严肃的表情,听着他异常认真的语气,竟莫名有些心酸,似乎她随意一句回答,都可能让他信仰崩塌。 她难得没有胡诌,如实道:“没有,我没看到什么死神。” “那你看见双瞳异色的女人了吗?”宋烟川忽然转过脸来,急切地追问。 69. 看见死神(4)(国庆加更)^^…… “没有。” 卫风絮几乎是条件反射回答了这个问题,且没有说谎。 因为回溯到死亡现场时,她无限接近于灵体,连镜子和玻璃都照不出她的身影,唯有濒死之人的眼睛可以捕捉到她的存在,她自然也看不见自己。 不过,她的回答并没有打消宋烟川的好奇。 “那这世上真的有鬼魂吗?”宋烟川又问。 他曾问过咖啡师相似的问题,那时他言语中带着几分不屑与讥笑,如今却有点不自信了,仿佛精神世界受到极大冲击,正一点一点腐蚀原有的信念。 卫风絮不知他因何事受到影响,只觉得没有骗他的必要,便忠于内心真实的想法回答:“没有,至少我没见过。” 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如果没有鬼魂,你又从哪里得知死亡的细节与真相呢?” 不知何时,车转进一条小巷,靠边停靠,宋烟川松了安全带,侧身面对她,露出一脸不弄清楚情况绝不开车的倔强表情。 自雇佣以来,宋烟川从未像今晚这样表现出执拗。 他到底受啥刺激了? 卫风絮心中疑惑,嘴上糊弄:“这个问题嘛……属于商业机密了,你就这么生问,不太礼貌吧?” 宋烟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又很快被那股莫名其妙的执拗遏制住,眼神瞬间恢复炙热,凝视着卫风絮,恳切道:“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差点把卫风絮气笑了。 对你重要关我屁事啊,难道你想知道我就该告诉你吗?搞笑呢! 若换作以前,她定然如此回答,可偏偏如今她对宋烟川有滤镜,心中竟出现一丝动摇。 她还真想告诉他! 好在理智及时按住恋爱脑,抱摔在地上疯狂摩擦,她才没脱口而出。 沉默让车内空气都变得焦躁起来。 卫风絮手指缠绕安全带,左一圈右一圈,视线快速在窗外和车内之间切换,清了清嗓掩饰尴尬与不安。 一番思忖后,她缓缓开口,同宋烟川讨价还价道:“你今天不大对劲,从聂晓蕾出现起,反应就格外异常,要不先说说你怎么了,我再考虑要不要透露商业机密。” 宋烟川先是一愣,随即妥协一般转过身去,背靠座椅坐好,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纠结片刻才回话。 “聂晓蕾说的那个……死神……我也见过。” 和先前一样,一说到“死神”二字,他就有些张不开嘴。 卫风絮闻言倏地转头看向宋烟川,眼中满是惊诧,:“你是说你也见过双瞳异色的人?” “嗯。”宋烟川点头。 “也跟我一样打扮?”卫风絮继续确认。 宋烟川抬头看着窗外,因回忆微微皱眉,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是个拥有异瞳的女人。” “哦……也许你们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人,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一个双瞳异色的人。”卫风絮安慰一般说道,既是回应宋烟川,也是说给自己听。 她可以确定没见过宋烟川,宋烟川看到的也未必就是自己,除非…… 脑中闪过不好的预感,她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宋保镖……你不会也自杀过吧?” 这个问题瞬间将宋烟川问无语了。 原本还沉浸在个人烦恼中的宋烟川忍不住勾起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紧绷的表情稍微放松,“为什么会这么问?没有,我没有过这种想法。” “呵呵,聂晓蕾是因为自杀产生了幻觉,所以我怕你也……” 卫风絮顺势将聂晓蕾口中的“死神”定义为幻觉,隐去超现实的可能性。 “幻觉吗……”宋烟川喃喃自语,眼中情绪复杂,有不甘与挣扎,有失落与痛苦,有怀疑与执着…… 见他陷入沉思,卫风絮换了个问题试探:“你什么时候,在哪里,看见异瞳者的?” 宋烟川从沉思中回过神,扭头看她时表情苦涩,“20年前,我妈死的时候。” 这个答案让卫风絮浑身一激灵,两条胳膊瞬间爬满鸡皮疙瘩。她没法再自我安慰,因为宋烟川看到的就是她。 这也就意味着,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但将来她一定会替宋烟川通灵。 “抱歉,让你想起伤心事,但……可以跟我讲讲具体是什么情况吗?”她面露歉意,却忍不住打探更多。 “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宋烟川故作轻松地冲她微微一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一个双瞳异色的女人突然出现在房中……” 宋烟川一边回想着久远的记忆,一边缓缓叙述,声音很轻,藏着不愿被人触及的伤痛。 因记忆模糊,他的叙述缺少很多细节。 比如他不记得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母亲是怎么死的,唯一留在记忆中的画面就是拥有异瞳的女人出现在他与母亲面前,嘴唇翕合,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早已记不清女人的模样,或者说就没有看清过,只是那双特别的眼瞳深深刻入记忆之中。 “那时我只有7岁,只记得那人莫名出现在家中,我母亲就死了。”宋烟川咬牙说道,恨意丝毫没有随时间流逝淡去。 “呵呵……不能因为她出现过,就说她杀人吧……”大概因为心虚,卫风絮说话有些不经大脑了。 若仔细琢磨,这话属实奇怪,且不说有没有杀人,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别人家里本身就不正常,她光顾着为自己辩解,直接忽略了合理性。 好在说起旧事的宋烟川受情绪波动影响,智商同样不在线,并未抓住她话中漏洞。 “嗯……警察没有信我的证词,认定我妈是自杀。”宋烟川失落地说道,“那个时候,不管小区、楼道还是家里都没有监控,没有证据证明我说的话,屋子里也没检测出第三个人的指纹……” “你……到现在还认为是那个人杀了你妈妈?”卫风絮提问时心都凉了半截。 “是。”宋烟川毫不犹豫回答。 愣神之际,卫风絮的脑中闪过刘嘉平的脸,忽然理解为何当时宋烟川好像很在意那次的委托,也许看到委托内容时,他想到了自己。 宋烟川认定双瞳异色的人是害死母亲的人,卫风絮哪还敢承认那是自己。 “要不我替你通灵吧,说不定能找出真正的凶手呢?”卫风絮提出建议,担心宋烟川有顾虑,末了还补充一句,“免费。” 只有找出真正的凶手,她才能洗清自己的嫌疑。 “你如何能找出?”宋烟川声音低沉地发问,看向卫风絮的 眼神忽地锐利起来,“如果不是鬼魂,那你通过什么找出警察都没找出的凶手?” 话题似乎绕了一圈又绕回了原点。 “呵呵,我现在说有鬼你还信吗?”卫风絮挠头傻笑。 宋烟川满脸写着不信,随口调侃:“要不你还是说有超能力吧。” “嗯,差不多吧。”卫风絮顺势附和。 “……”宋烟川被噎得一时不知如何评价,默默绑好安全带,发动汽车。 眼看车头转向,重新回到正路,车内的寂静让卫风絮尴尬得脚趾抠地。鼓起勇气说出秘密却没有受到对方重视,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一点反馈。 她忍不住抱怨:“我说实话你又不信,那问我干嘛呢?” “信,卫大师说什么我都信,就是跟鬼魂一样超脱现实,我需要点时间消化。” 再说话时,宋烟川已经恢复到平时轻松的状态,就跟人格切换一样突然,似乎放弃了暴露真实想法的交谈。 很显然,他没信,甚至觉得卫风絮在骗他。 “真的,我有异能。” “嗯,好,异能好,很厉害。” “我可以看见死者死亡时的画面。” “原来如此,难怪能知道那么多细节!” “所以我根本没有通灵能力,纯粹是靠异能在作弊。” “作弊也能通过灵才协会考核,那说明卫大师很有本事,你说其他灵媒会不会也跟你一样拥有异能呢?” “……不信可以拿你妈妈的遗物给我试试。” “没关系,其实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接受我妈是自杀的现实了,卫大师刚不也说聂晓蕾看到的是幻觉嘛,很可能我也一样,嗯,一样是幻觉。” “……” 卫风絮因置气,哐哐一顿自曝。宋烟川句句相信,却没一句发自真心。 刚开始,卫风絮觉得宋烟川就是不信,可渐渐地她产生一种新想法:宋烟川是不想相信,更不想让她证明,他只是在逃避而已。 当想到这层时,她噤了声。 此刻她才发现,其实她根本不了解宋烟川这个人。他有怎样的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一无所知。她所了解到的,好像都只是宋烟川故意向她展示的而已。 包括说喜欢她这一点。 当想法渐渐偏离原来的轨道,这种新的可能性叫她莫名沮丧。 她似乎重新陷入警惕心与疑心的控制,安全感逐渐减弱,那种对于他人真实目的的担忧便越来越重。 叶正对她的影响果然没那么容易消除。 自她闭嘴后,车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没过多久,陷入自我烦恼中的宋烟川觉察到异常,频频用余光打量副驾上异常安静的她,脑海中疯狂思索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卫大师,又低血糖了?”宋烟川思来想去,最终只想出这么一句。 “没有。”卫风絮冷冷回答,整个人被消沉的情绪包裹。 下意识回答宋烟川的问话后,她蓦地回过神,此时才想起今晚发动过异能,可异能后遗症自上车起就被她遗忘了。 她陡然转头盯着宋烟川的侧脸,表情从惊讶缓缓过渡为释然,眨了眨眼,语气平淡,表情却坚定,道: “宋烟川,我们交往吧。” 70. 危险 如果不了解,那就每天多认识他一点;如果太疏远,那就每天多靠近他一点;如果有误会,那就每天多交流一点…… 当卫风絮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将宋烟川当成新的锚点时,方才困扰她的问题全都被她扔出了脑海。 这才是她,没受叶正影响时的她,从不畏手畏脚的她。 既然说已经放下了,又为什么要因过去而害怕呢? 那怎么能说是放下了呢? 于是,她决心踏出第一步,至于结果如何,先走出安全房看看再说,就算走错了也无所谓,大不了再滚回安全房。 卫风絮佩服自己还有这样的勇气,不过宋烟川似乎被她的勇气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车内没有回应,开车的人也没有转头看她一眼。宋烟川脖子就像打了石膏,脸死死对准前方,目不斜视,继续驾车,仿佛两人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空气墙,隔绝了所有声音。 卫风絮也不急,镇定自若地坐在副驾,头侧靠头枕,脸偏向驾驶座,每过几分钟就重复一遍: “宋烟川,我们交往吧。” 就这么一路抵达了幸和公寓小区,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最终停在了固定车位上。 卫风絮没有下车的打算,在汽车熄火后,一把按住了安全带卡扣座,将宋烟川困在驾驶座上,又慢悠悠重复一遍: “宋烟川,我们交往吧。” 宋烟川一手搭上车窗捂着额头,一手扶住方向盘,面朝前方思索,余光悄悄瞥了卫风絮一眼,耳廓渐渐泛红。 “哈哈,这是什么不心动挑战测试吗?” 憋了半天,宋烟川强装镇定,乐呵呵傻笑,那笑声好像在说“我看穿你的把戏了”一样。 “不是,我认真的。” 卫风絮丝毫没被影响,一脸真诚地回答。 宋烟川的强颜欢笑逐渐凝固,脖子就像被齿轮驱动机关,一顿一顿地扭转,当视线触及卫风絮不似开玩笑也不似试探的表情时,瞳孔微微一颤。 宋烟川:“你不是说只谈工作吗?” 卫风絮:“那是劝你,不是劝我,现在我想谈点工作以外的事。” 宋烟川:“突然不热爱工作了?” 卫风絮:“热爱工作不是你的人设吗?” 宋烟川:“哦对……那我怎么突然就可以了?” 卫风絮:“因为你救过我。” 宋烟川:“就因为这个?” 卫风絮:“嗯,还不够吗?” 宋烟川:“不是够不够的问题吧……” 卫风絮:“那是什么问题?” 宋烟川:“这……” 宋烟川绞尽脑汁思索着应对之策,刚开始还抱有期望,料想对方只是在开玩笑,毕竟自己是被无情拒绝多次的人,可随着卫风絮洒脱奔放的回答递进,内心愈发慌乱。 鸡窝头发遮盖下的额头微微冒汗,被手指不易察觉地悄悄拭去,耳廓上的灼热不断扩散,向着脸颊进发,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理性在耳边低语:“你没有理由拒绝,否则人设崩塌,以她敏锐的洞察力,身份暴露无疑,你会成为警察的耻辱。” 感性在良心上敲打:“你不能继续骗她,她做错什么了吗?她凭什么成为你任务的牺牲品,付出真心就活该被辜负吗?你让她以后如何相信爱情?” 宋烟川就这么被两面夹击,浑身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不敢动弹。 卫风絮觉察到他的异样,解开身前的安全带,一手继续压住宋烟川的卡扣座,一手伸向坐垫边缘,支起身来,歪着脑袋逼近宋烟川,想绕到正面将宋烟川看得更清楚些。 她这番举动太过大胆,惊得宋烟川转身连连后退,后背紧贴上车门,安全带因拉扯绷紧,困住宋烟川不让离开。 宋烟川下意识抬手阻拦,手指掐住卫风絮两颊,虎口卡住卫风絮下巴。 一时间,两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两人保持着奇怪的动作,车内气氛也随之微妙起来。 “你……干嘛……”被掐着脸的卫风絮垂眸,眼神困惑地下看,视线落在掐她的那只手上,仿佛要将那手背烧穿。 “你、你干嘛?”宋烟川慌得不知如何作答,虚张声势地反问。 “我看你怎么了啊……”卫风絮一脸无辜。 宋烟川疯狂思索着该如何合理化自己明显不正常的反应,然后绝望地发现根本合理不了一点。 当一条路被堵死时,求生欲总会莫名奇妙找到另一条非正常通道,就好比宋烟川现在的脑海中冒出的不是解释,而是问题。 “等一下,你不会给自己强加了一条奇怪规则——谁救你,你就以身相许?”宋烟川冷不丁发问。 “奇、奇什么……胡、胡说八道什么呢,哪、哪有……神经病才会这么想,不对,正常人加什么规则啊!” 卫风絮嘴上骂骂咧咧,眼神却不由自主闪烁起来。只因宋烟川一句话戳中了她的痛处,让她瞬间想到了叶正。 她心虚了。 不管是对叶正,还是对宋烟川,她感情的起点好像都源于感激。 她的确会莫名对救过自己的人产生好感。 比如帮她逃离抑郁症折磨的姥姥姥爷,比如拉她摆脱孤独漩涡的赵临满,比如带她走出恐惧黑暗的叶正…… 如今,换宋烟川替她挡住了危险靠近。 那个一次次站到她身前的高大背影,吸引她缓缓伸出手,内心产生一种冲动,想抓紧他的衣角,走出因戒心建起的安全房。 心事仿佛被宋烟川看穿了一样,她极力否认,语言却苍白而凌乱。 她松开压住卡扣座的手,两手并用,掰开掐她脸颊的手指,后撤,开门,下车,表面生气,实则脚步慌乱地逃离了地下车库。 被留在车上的宋烟川暗松一口气,抚着胸口,稳住乱了节奏的心跳,想起卫风絮惊慌失措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理智一巴掌扇了过来,揪住他领口呐喊:现在是觉得有趣的时候吗? 宋烟川回过神,急忙下车追赶。 “卫大师,生气了?别啊,我没有恶意,我就……”他快步追上卫风絮,疯狂找补,“嗯……怕你委屈自己,对,要是你因感激跟我交往,你不会开心,我也会难过。” 方才被卫风絮的直球打到短路的脑子总算正常运转起来,他努力维持住了舔狗人设。 卫风絮闻言蓦然停步,扭头看向宋烟川,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这样吗?” “嗯嗯,交往又不是喝奶茶,尝一口不合口味可以直接扔掉,所以,别冲动决定啊。”宋烟川好言劝说。 “那我再想想……”卫风絮点点头,似懂非懂,末尾又补充一句辩解,“不是什么因为感激要以身相许哦,我只是思考一下你值不值得我喜欢而已。” “明白,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加深了解,交往……”宋烟川顿了顿,着重强调,“交往至少应该以结婚为前提吧?” 如他预想一般,卫风絮瞬间露出抗拒的表情。 “啊?也不用考虑这么远吧……”卫风絮挠了挠耳后,眼神中生出一丝退意。 刹那间的反应被精准捕捉到,宋烟川找准了正确使力的方向,加重语气道:“卫大师这样的发言像话吗?难道只想跟我玩玩而已?” “玩、玩什么玩 ,别把人说得那么不正经好吗!”卫风絮心惊胆战地扫了一眼四周,一副唯恐旁人听见的模样,冲着宋烟川比了个拉链封嘴的手势,“好了,你闭嘴,当我没说,我再考虑一下。” 说罢,卫风絮急匆匆进了电梯。 “好,你慢慢考虑,我等你。”宋烟川满脸笑意跟上。 一路将卫风絮送进家门,短促一声道别后,卫风絮一秒不带犹豫地关上了门,被门阻隔的宋烟川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危机暂时解除,宋烟川稍稍松了口气,可很快烦恼就涌上心头。 像这样能逃避多久? 潜伏任务不能再继续了,他或许应该跟卫风絮说清楚。 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回到房中,关上门,拿出手机,给蒋鸿光打去电话。 嘟——嘟——嘟—— 在焦虑的等待中,对面接通了电话。 蒋鸿光:“又出事了?” 宋烟川:“没,日常汇报工作。” 蒋鸿光:“你……唉,等我出差回来再说,没别的事挂了……” 宋烟川:“等下,卫风絮的秘密我查到了。” 蒋鸿光:“是什么?” 宋烟川:“她……她有超能力,能看见死者,还能看见死者怎么死的。” 蒋鸿光:“那不就是通灵吗?” 宋烟川:“她说通灵是假的,超能力才是真的。” 蒋鸿光:“哦,你想说岳晨也有自己的超级英雄?” 宋烟川:“嗯,可以这么理解吧。” 蒋鸿光:“你信吗?” 宋烟川:“呵呵,我说信,你应该也不会信我吧?” 蒋鸿光:“宋烟川,你看我傻吗?你自己说出来都不信,让我怎么信!” 宋烟川:“唉,不是,我真潜伏不下去了,已经确定她与江氏集团没有关系,你所谓的秘密不过是她的营销手段,又不影响岳晨安危,还这么揪着一个小姑娘不放,不道德,而且……” 蒋鸿光:“而且什么?” 宋烟川话说一半卡壳了,后半句属实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告诉蒋鸿光“再潜伏下去可以请你喝喜酒了”,无奈哀叹一声,将心事咽下,随便找了套说辞。 宋烟川:“而且卧底2年没回家,我怕我姑担心。” 蒋鸿光:“哦,最近太忙都没空去看望你姑姑,这样,我等会儿就给她报个平安先,你再坚持三天,等我从省城回来再谈调整工作的事。” 宋烟川:“唉,你尽快。” 蒋鸿光:“你今儿怪怪的,怎么这么急躁,需要帮你安排心理咨询吗?” 宋烟川:“啧,我着急谈恋爱行了吧,挂了。” 重重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钮,随手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他心烦意乱地走出阳台门。 双手搭上护栏,深吸一口气,吐出胸中烦闷,宋烟川转头看了一眼隔壁房间亮起的灯光,恍惚间,卫风絮表情坚定的脸似又浮现在眼前,嘴唇开合,一句话自脑海中炸开: “宋烟川,我们交往吧。” 原本平静的水面咕噜咕噜冒泡,灼热的水汽随着翻滚的水花上涌,热意直冲脑门。 宋烟川扯着衬衫领口透透气,赶紧移开视线,抹了一把陷入红温的脸,低声碎碎念:“暗恋是被误会的人设,你别把自己演进去了……嗯……等老蒋回来就跟她说清楚。” 心绪渐渐平稳,又莫名生出一股歉意,他有种即将成为渣男的错觉。 都怪老蒋,都怪这不靠谱的卧底任务…… 正烦恼于三天后该如何开口,今后又怎么好意思在岳晨走动,身后忽然传来门铃声。 71. 实验(国庆加更) 卫风絮茫然地回到房间里,打开客厅灯,一边思索着宋烟川的话,一边走到沙发边,随手物品往茶几上一扔,浑身脱力倒在了沙发上。 当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疲惫感如海浪层层叠叠袭来,她盯着茶几上的干果盒,视线因困倦逐渐模糊。 一股淡淡的红酒味飘在空气中,慢慢地混入肉的焦香与料汁独特的气息,眨眼间,干果盒消失,一盒未开封的焦糖布丁映入眼帘。 “呀,你都还没吃餐后甜品,可惜了,有遗憾恐怕无法走得安心。” 有人在她耳边微微叹了口气,轻声细语说了句莫名耳熟的话,语气带着点遗憾的情绪。 卫风絮双手撑住沙发,迷迷糊糊爬起身,才发现左右两边各躺了一个女人,其中一人眼神惊恐地盯着她,另一人目光涣散,眼角缓缓落下一滴眼泪。 快叫救护车! 这个念头油然而生,卫风絮急忙站起身,霎时间,只觉天旋地转。 手机在哪里?她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大脑一时无法找到对应的正确信息,一帧画面陡然闪过,那是被遗忘在厨房里的手机。 双手在面前摸索,她脚步虚浮地往厨房方向走去,可眼前的景象不停闪动,有时是她熟悉的房间,有时又变得陌生。 没走几步,感觉身后有人拽着她,她一转头,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条刺眼的红线,一头系在秦清手中,一头系在她腰间。 她甩了甩脑袋,试图找回清醒,揉揉眼再看,那条红线似乎是从秦清手心流出的鲜血,一路蔓延到她脚下,顺着脚掌往她身上爬。 那诡异的画面吓得她连连后退,可脚下的地板不知何时化成泥潭,抓住她的脚踝一点点深陷。 她挣扎着转身想逃,“砰”的一声响,额头撞墙,一个趔趄倒在了地板上。 “嗷……疼疼疼……” 卫风絮揉着额头环顾四周,恍惚间又回到了1101房间里。 这时她才意识到,该死的异能后遗症又缠上来了。 强行控制眼睛避免眨眼,她走回茶几前,伸手到干果盒拿糖,指尖刚夹住一块牛奶巧克力,动作骤停,视线自然瞥向墙壁。 约莫10分钟后,卫风絮抱着干果盒,站在1102门前,按响了门铃。 房门缓缓打开,露出宋烟川惊诧不已的笑脸。 “卫大师,有什么吩咐?”宋烟川嘴上说着恭敬客套的话,眼珠子却在眼眶里打转,一副担心有诈的谨慎模样。 卫风絮没说话,表情木讷地盯着他,径直朝他伸出手去。 不是她不想回答,而是此刻整个人有些恍惚,声音穿进耳朵里还带着回声,大脑虽然接收到这些声音,却像罢工了一样,解析不出含义。 就在刚才,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不吃糖,试试宋烟川对她的影响。 这个决定的坏处是保持清醒没两分钟,意识就又开始被异能后遗症不断拽回死亡现场,以至于从1101房中一路摸索到1102门前,短短几步路,却花费她好几分钟时间。 直到宋烟川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秦清那张眼神涣散并逐渐被死气包裹的脸才终于从眼前驱散。 看着卫风絮伸出的手,宋烟川一头雾水,挠了挠脑袋,小心询问:“出什么事了吗?” 依然没有回答。 再看卫风絮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明明看着他却又好像梦游一般的眼神,他默默抬起双手,搀扶住卫风絮。 “卫大师,又低血糖了?”他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扶着卫风絮进屋。 脚勾住房门往里一带,房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关闭,宋烟川扶着卫风絮一路走进客厅,坐到了沙发上。 “我屋里也没啥升血糖快的东西啊……你先坐会儿,我去趟超市。” 宋烟川说着准备转身出门,手刚松开卫风絮的胳膊,就被卫风絮一把握住。 冰凉的五指紧紧圈住他手腕,卫风絮抬头仰视他时,眼神已恢复澄澈,宛如乌云散去的夜空,忽地亮起闪烁的繁星。 “刚有点晕,现在没事了。”卫风絮浅笑回应。 宋烟川将信将疑,低头才注意到她怀里抱着的干果盒,带着好奇揭开盖子,只见满盒糖果,瞬间迷惑不解。 “有糖怎么没吃?” 他不自在地立在一旁,任由手腕被握着,谨慎观察着卫风絮的状态,唯恐她忽然晕过去。这一观察才发现卫风絮额头有一块红肿,微微擦破了点皮,他又下意识追问一句,“摔了?” 卫风絮松开他的手,一手将干果盒放到茶几上,一手揉了揉额头,语气轻巧解释:“糖太多,怕放坏,想着分你一点,起猛了,走着走着眼前一黑,不小心撞门上了。” 她终究没选择说实话。 带糖并不是真准备分享,而是实验失败预留的一层保险,如果见宋烟川没能缓解异能后遗症,那就只能靠糖应急了。 然而,实验成功了,在一场无形的拔河比赛中,宋烟川成功将她从死亡现场拉了回来。 这一次,她更加确信,内心已对宋烟川产生依赖,就像依赖糖分一样。 “这些糖果保质期没那么短……”宋烟川还在为她令人费解的送糖行为困惑。 卫风絮拍了拍身旁沙发,示意他坐下,岔开送糖的话题,道:“我认真考虑过了,我觉得你刚说的话非常有道理!” “哪句?糖果保质期不短?现在拿回去也没关系,我不吃糖。” 宋烟川紧皱眉头,一脸思索地坐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干果盒里的糖果上,实在想不出卫风絮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卫风絮瞪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应该先加深了解那句。” “哦……”宋烟川心里咯噔一下,微微挑眉,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说话的声音随之弱了几分,“所以?” 手从额头上放下,卫风絮转动身子,挺直腰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面朝宋烟川坐端,表情严肃地回答:“所以,今晚先从了解你开始吧!” “现在?”宋烟川愕然地问。 “对。”卫风絮坚定地回答。 从卫风絮眼中,宋烟川半点没看出说笑的成分,不自在地咽了咽唾沫,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屁股,提心吊胆地问:“怎、怎么了解?” 卫风絮笑着眯起眼睛,手伸向干果盒。 在宋烟川略带忐忑的目光注视下,一部手机从糖果堆里被挖出,瞬间给焦虑的气氛渲染上一分滑稽。< /p>她是故意来搞心态的吧? 宋烟川抹了一把脸,藏起因一惊一乍而感到羞愧的表情,扯了扯明明宽松却仿佛勒得他有些呼吸不顺的领口,强挤出一丝微笑,静待卫风絮下一步动作。 卫风絮浑然不知对方在心率飙升间已汗流浃背,若无其事地解锁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许久才停下,清了清嗓,沉声道:“来做个简单测试吧。” “什么测试?” “心理健康测试。” “啊?加深这方面的了解吗?” “对呀,既然要交往,就应该先确定你不是变态吧?” “变、变态有点过分了吧……” “咳,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心理健康很重要!” “是是,卫大师很有想法。” “那开始吧,问题一,你有家族遗传病史吗?” “没有……” “问题二,平时有定期体检的习惯吗?” “没有……” “问题三,目前居住情……呃,独居,这个不用问了,跳过,问题四,平日工作中是否感受到压力?压力程度如何?” “大半夜被迫做套题,压力是挺大的。” “是吗?那正好,第五个问题是问你是否有心情调节途径,你可以顺便展示一下。” “……” 卫风絮对着手机屏幕问个不停,宋烟川越答越懊悔。 当初要是知道回旋镖会扎到自己身上,他绝不会在网上随意找个“心理健康调查100问”发给欧杨雪,更不会为了“陷害”欧杨雪,唆使其用问卷调查当借口骚扰卫风絮。 想到这里,他不禁怀疑是自己的恶作剧被卫风絮发现了。 嘴上说什么为了更了解他做个简单测试,实则是打击报复,否则怎么会这么凑巧就是他找的100问呢? 宋烟川面上不露声色地认真答题,心里已经在盘算要不要跪地认错了。 卫风絮一边查看聊天记录,一边一句接着一句念出问题,手指下划好像永远划不到底,念到后面昏昏欲睡。 上下眼皮疯狂打架,偶尔一股拉力似要将她拉出房间,她又会因惊吓而瞬间清醒,用力摇摇头,拍拍脸,继续将问题进行下去。 反复几次,宋烟川提议:“卫大师,困了就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问题要不明天再问?” “不困。”卫风絮嘴硬,强打起精神。 宋烟川苦笑:“这题必须今天答完?” “嗯,我不喜欢把今天的事拖到明天做。”卫风絮义正辞严。 这话放卫风絮身上显然没有说服力,不过宋烟川并未拆台,转而提供了新方案:“这不是小雪师姐在群里发的问卷调查嘛,要不这样,卫大师先回去休息,我今晚写好答卷,明天一早送到你面前,你再过目,如何?” 方案听上去很有诚意,卫风絮却没法点头。 她在意的哪里是心理测试结果,从提出测试开始,单纯只是为了延长与宋烟川的相处时间罢了。 卫风絮没有妥协,心念一转,不客气地提出令人咋舌的方案。 “不,我今晚就看,要不我在沙发上躺会儿,等你写完再叫醒我?” 72. 攻防 宋烟川也不知道情况是如何演变成现在这样的。 此刻,他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从微信群聊天记录里复制心理健康调查100问,并对照题目从头开始编写答案。 被迫做题尚能理解,可低头看着那只揪住他衣角的手,他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怕他跑了不成? 旁边沙发上,卫风絮枕着抱枕侧躺入睡,一只手耷拉到沙发外,紧攥住他的衣角,跟一条锁链似的,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 看样子,她是真的困了,刚开始还迷迷糊糊提醒他别偷懒,几分钟后就没了动静,呼吸趋于平稳缓慢,揪住他衣角的手指也渐渐有了松动的迹象。 随着手指卸力,摩擦力不足以支撑手悬挂在沙发之间,眼看要往地上滑,宋烟川下意识伸手去捞。 一时间,宋烟川的手成了吊环,两根手指箍住纤细的手腕,阻止其下坠。 就这么吊着卫风絮的手悬在沙发之间,愣了会神,他才觉察到不妥,遂小心翼翼站起身,拎起卫风絮的手,放回到沙发上。 确认卫风絮没醒,他才抽身坐回电脑前,要打发走卫风絮,他必须抓紧时间做题。 然而题还没做几道,旁边沙发上就传来异响。 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乱了节奏,频率明显变快,起伏时深时浅。双眼紧闭,眼球来回滚动,睫毛颤抖,似是被噩梦惊扰,想要睁眼却陷在梦里。 宋烟川紧盯着熟睡中的卫风絮,正纠结着该不该叫醒她,忽地看见她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卫风絮闭着眼,两只手在周遭摸索,嘴里断断续续嘟囔:“手机……手机……叫救护车……救命……” 听到“救命”二字,宋烟川吓了一跳,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急忙起身上前查看。 “卫大师,哪里不舒服吗?”宋烟川手足无措地站在沙发边上,小声询问卫风絮情况。 一层汗珠密密麻麻爬上额间,被汗湿的发丝黏在额角,卫风絮的脸色略显苍白,嘴唇翕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她好像听不见宋烟川说话,双手依然在身周乱舞,眼看要摔下沙发,宋烟川只得伸手扶住她胳膊,将人往沙发里侧推了推,稍微提高音量呼唤: “卫风絮,能听见我说话吗?” 依旧没有回答,但那双胡乱挥舞的手总算冷静下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 一时分不清卫风絮是梦游,还是身体有异,情急之下,宋烟川索性将卫风絮打横抱了起来。 “别怕,这就送你去医院。” 说话间,他脚步已经往外迈,然而还未走到房门口,怀里的人倏地睁开眼,一脸诧异地抬头看着他。 那眼神好像在质问: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你要对我做什么? 宋烟川紧急停步,下意识抢先开口解释:“卫大师,你刚怎么都叫不醒,我怕你出事,才……嗯……准备送你去医院。” 如梦初醒的卫风絮环顾四周,才想起自己身处1102房中,刚睡着又被异能后遗症骚扰,搅得她脑子都乱了。 此刻被宋烟川抱在怀中,双手还死死攥着宋烟川的衣领,当她看清眼下情况,脸颊瞬间被羞涩烧红。 “咳,我没事了,不用去医院。”她拍拍宋烟川肩膀,示意放她下来。 宋烟川又转身将她送回沙发上,手心贴上她额头,没感觉发烫,又担忧地劝道:“刚才你脸色真的很差,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的好,还有之前反复发作的低血糖,你每年有体检吗?体检情况都正常?” 一顿絮叨,引得卫风絮扭头偷笑。 收敛住笑意,卫风絮一脸严肃地解释:“没事,我不昨天中午才出院嘛,当时检查一切正常呀。” 经提醒,宋烟川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刚被吓得慌了神,一时忘了这一茬,可细想之下依旧不放心,“那你刚才是……” 对上宋烟川探究的眼神,卫风絮心念一动,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你相信有鬼吗?” 宋烟川眼中充斥着疑惑,迟疑道:“我应该相信吗?” 卫风絮根本不管他回答的是什么,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道:“我以前也不信,可就在刚才,我好像成了秦清,经历了她死亡的过程。” 宋烟川满脸写着不信,“呃……你是说刚才……” “没错,你刚看到的不是我。”卫风絮强势打断,随即摩挲着胳膊,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可能通灵真把鬼招上门来了。” 宋烟川将信将疑,回想起卫风絮方才的异样,一时无言反驳,转而顺着她的思路提问:“你们灵媒也拿鬼魂没有办法吗?” 卫风絮故作苦恼地摇了摇头,“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猜,是因为前天晚上受伤失血,后来又受了惊吓,导致阳气有损,才会招了邪祟。” “还有这种说法?” “当然。” 见宋烟川眼神动摇,有些被糊弄到的迹象,卫风絮更加坚定地将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进行到底。 比起告诉宋烟川实情反倒被质疑,她选择将锅扔给鬼神。 “那怎么办?送你去寺庙烧香求庇佑?现在寺庙也没开门啊。”宋烟川心里不信,嘴上却配合。 卫风絮强压下嘴角,伸手抓住宋烟川的衣角,“咳,你说我为什么要雇保镖啊?” 宋烟川心直口快道:“不是因为卫大师时常得罪委托人,容易被打吗?” 霎时间,卫风絮眼神犀利地瞪了他一眼,气恼地甩开他的衣角,一个“滚”字冲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呵呵,肤浅!”她双手环绕胸前,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的笑,“防备委托人只是一方面,身为保镖最主要的责任是震慑邪祟。” 听她越讲越玄乎,宋烟川已经懒得吐槽,眯眼笑问:“那我该怎么震慑邪祟呢?” “也不用做什么事,就是在我完全恢复之前,替我护法就好。”卫风絮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耳廓却不争气地染上红晕。 宋烟川品出些许不对劲,忍不住怀疑这是卫风絮套路的小心思,可一想到刚才她吓人的模样不像演戏,又不敢全盘否定。 “怎么护法?听上去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他挠挠鸡窝头,尴尬回复。 卫风絮闻言站起身,手指在面前绕了个圈,“比如我想先回去卸个妆,你陪我走一趟,跟我说说话,防止我因为打瞌睡被夺舍。” 又是奇奇怪怪的发言,一听就像走错了片场,偏偏说话的人一脸认真。 “那心理测试题还做吗?”宋烟川指了指茶几上的电脑。 “太催眠,别做了。” 卫风絮嫌弃地摇了摇头,转身就往房门方向走,宋烟川疑惑不减,但还是依言跟了上去。 从1102转移至1101,卫风絮如她所言进了卫生间卸妆洗漱,其间宋烟川一直站在卫生间门口“把风”。 说什么震慑邪祟,他是不信的,思来想去,今晚发生的一切只能是卫风絮意图拉近距离的小手段。即便这样想太过自恋,也好过让他相信世间有鬼。 卫风絮让他随便聊聊天,防止打瞌睡,他便趁机打探起卫风絮的过去。 宋烟川:“卫大师是来岳晨后才成为灵媒的吧?以前没发现有这方面的……天赋?” 卫风絮:“以前只是没考灵媒证,通灵这种事偶尔还是会做,不过以前都免费,感觉自己挺亏,所以就走正轨途径了嘛。” 宋烟川:“哦?你来岳 晨前就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了啊?” 卫风絮:“嗯……算是吧,怎么了?” 宋烟川:“没事,以前听咖啡师聊过,卫大师好像是帮咖啡店一位客人解开了心结,大家才知道你还有通灵能力,我以为你自己也是那时候才觉醒新天赋。” 卫风絮:“哦,杨绮的事啊,那确实是我走上灵媒这条路的契机。” 宋烟川:“是吗?又是什么样的心结啊?” 卫风絮:“没什么特别之处……” 宋烟川:“讲讲嘛,卫大师,多聊聊你才不困。” 原本卫风絮不想多聊有关通灵的事,奈何宋烟川起了头,考虑到确实能拉着宋烟川多聊会儿,她便妥协了。 关于杨绮的故事,确实像卫风絮所说,没什么特别,只是普通人最常经历的伤心事中的一种——死别。 杨绮的丈夫是消防员,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都没来得及见一眼即将出生的宝宝,那是她人生最黑暗的时刻。一方面,她明白丈夫的死是光荣的功勋,另一方面,她又无法抑制地痛恨这枚勋章。 她以前经常光顾咖啡店,跟赵临满算是朋友,所以出事后,赵临满为了开导她,时常叫她到咖啡店聊天,也因此见到了卫风絮。 卫风絮同情她的遭遇,在听说她最大的遗憾是丈夫还没给未出世的宝宝取名时,大胆提出了替她通灵。 刚开始,杨绮对于通灵持怀疑态度,但不好意思直接驳了对方好意,再说对方也没打算骗她钱,不管真假,于她而言都没有损失,便勉强应了下来。 可等卫风絮通灵后,这种怀疑被彻底推翻。 卫风絮给她和她丈夫以及未出生的宝宝画了一张全家福,并在画的背面写下了孩子的名字及其寓意。 那一瞬间,杨绮好像真看见丈夫站在自己面前,轻轻抚着她的脸,要她带着宝宝好好活下去。 那一天,杨绮因卫风絮解开了心结,卫风絮也因为杨绮找到了新的方向。 故事讲完,卫风絮也终于卸妆洗漱完毕,当她往卫生间门外走时,倚靠在门边的宋烟川突然抬手将她拦了下来。 “卫大师,能不能别一会儿有鬼,一会儿没鬼,反复横跳,我已经不知道该信你哪一句了。”宋烟川逐渐丧失耐心,语气略显浮躁。 卫风絮心虚地后退两步,早已记不清自己撒了多少谎。 “你说过你不信鬼神,也说过从未见过鬼魂,什么女鬼趴童孟袁背上,什么招惹上邪祟,都是你胡说八道吧?”宋烟川目光犀利地凝视着卫风絮,摊牌一般问道。 神经瞬间紧绷,卫风絮余光四处偷瞟,除了被宋烟川高大身影堵住的门,无路可逃。 对方大有一种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叫卫风絮有些犯难。 她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因心乱而纠缠,目光游离间,含糊其辞的辩解脱口而出: “这世上本就有些事自相矛盾嘛……我不信,不代表不会出现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吧……” 宋烟川头疼地闭上眼,轻叹:“所以你想说,之所以能画出死者的画像,是因为看见了死者的鬼魂?” “呃……不是,满满跟我形容过杨绮老公的长相。”卫风絮习惯性胡编。 “那名字呢?也是你编的?” “是。” 两个问题过后,宋烟川垂下挡门的手,揉着眉心摇了摇头,“灵才协会考核时,又是谁向你形容过死者长相呢?” 出乎意料的问题,惊得卫风絮心尖一颤,“你怎么会……” “就像你没法告诉我真话,我也没法向你说实话,这样的我们真能交往吗?”宋烟川露出自嘲的苦笑,“抱歉,卫大师早些休息。” 说完最后一句话,宋烟川转身离开了房间。 73. 破裂(国庆加更) 直到关门声响起,卫风絮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望着宋烟川离开的方向沉默良久,她转身看向镜子,对着镜中茫然的自己说道:“我刚是被当面拒绝了吗?” “白痴,拒不拒绝还重要吗?他有调查你啊!” “对啊,他调查我干嘛?” “我看什么暗恋八成也是骗你的,别傻了,从一开始他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 “可是,他继续骗我就好了呀,干嘛突然自曝?” “你没发现他一直关心的都是你的‘商业秘密’吗?” “没道理啊,我来岳晨也就一年,谁会盯上我啊,江氏集团吗?不是已经被一网打尽了吗?调查我的意义何在,他也不为报仇而来呀。” “不管什么理由,铁定居心不良!” “也不一定吧,没准他就是想改行呢?” 卫风絮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甚至天真地希望镜中的自己能给出答案。 问出的问题终究没有答案,镜中的自己沉默了。 “也可能他就是找了个理由拒绝你而已……”卫风絮失望地对镜说道。 失望后,气恼渐渐浮上心头。 “人的感情怎么可以变那么快!” 心中刚咆哮,她瞬间意识到这句话也可以套用到自己头上,那股怒气便憋在心里无从发泄了。 拖着沮丧的步伐进卧室换上睡衣,她又逛到冰箱前,翻出一盒冰淇淋,重新回到卧室,坐到电脑前,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上网冲浪。 刚以为找到新的锚点,生活似乎又回到原点,她只能用甜食继续对抗异能后遗症。 心中烦恼的又何止是异能后遗症,今夜注定睡不着。 隔壁房间,宋烟川像个逃兵一样跑回客厅,盯着电脑屏幕上未做完的测试题发呆,心中既懊恼于不经大脑的坦白,又烦闷于卫风絮嘴上说多了解实际行动却处处设防。 “疯了,疯了,别忘了你是警察!” “是警察又如何,她也不是罪犯。” “不不不,你是在破坏纪律,哪有卧底自己暴露身份,工作不想要了?” “我也没说什么……再说,我一直骗她,又哪好意思怪她不对我说实话……” “你气啥,难道你还真想跟她交往不成?” “……” 宋烟川在房中来回踱步,一刻都停不下,无意识中扮演了一个精分角色,完成了一场自问自答的对话,最终成功把自己问沉默了。 冲动之下闯了祸,此后怕是没脸再潜伏下去,那任务怎么办? “唉,还能怎么办?等着受处分呗……” 胡乱搓了搓脸,抓乱了本就凌乱的头发,他走到阳台往隔壁看了一眼,见灯还亮着,心中更是憋闷。 他不得不承认,因为良心谴责与顾虑选择了逃避。 当初卫风絮对他无意,他尚能没脸没皮地假装舔狗贴上去;如今知道卫风絮有意拉近距离,身为卧底的他难道要利用这份感情吗? 他做不到,更没资格接受不对等的感情。 心情莫名复杂,他收回视线,无奈回到客厅,呆立半晌竟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横竖睡意全无,索性坐到电脑前,将未做完的测试又翻了出来。 就这么心不在焉地做会儿题,又起身到阳台查看隔壁是否熄灯,来来回回折腾到凌晨三点。 隔壁的灯终于熄灭,他长叹一口气,放空大脑躺倒在沙发上。 这一夜好长。 不知失眠到几点才迷迷糊糊睡着,接着便被噩梦缠上。 梦中,卫风絮发现他是警察,看他的眼神透着鄙视与失望。他想解释,嘴却被水泥封住,张嘴吐出的全是黑泥,只能眼睁睁看着卫风絮坐上霍思远的车渐渐远离。 陡然间惊醒,阳光已从阳台晒进屋里,宋烟川满头大汗地从沙发上坐起身。 扶着额头醒了醒神,他慌忙寻找手机,打开定位追踪程序看了一眼,见闪烁的小绿点还在单元楼里,才松了口气。 他放下手机准备去冲个凉清醒清醒,余光瞥见茶几上的干果盒,昨晚被卫风絮遗忘在这里。 “昨晚3点才睡,应该没那么快醒,等会儿买个早餐,顺便把东西送回去吧。” 自言自语地做了决定,他转身进了浴室。 吹干头发出来时,手机铃声已经不知道响了多久。 “醒了?” 他莫名想到了卫风絮,快步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当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文字时,有惊讶,也有些许预想落空的失望。 来电人是他姑姑宋芸,他当即调整好情绪接起电话。 宋烟川:“喂,姑,怎么今天突然给我打电话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宋芸:“没事儿,大家好着呢,别担心,倒是你,两年没回来了,工作很忙吧?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 宋烟川:“我已经不小了,能照顾好自己,你才别担心。” 宋芸:“嗯,那就好……昨晚你领导跟我说了你最近的情况,我跟你姑父都觉得对你关心太少了,老这么放你一个人在外打拼算个什么事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可你这工作性质吧,肯定忙得啥都顾不上。你放心,我提前跟你领导确认过,不会耽误你工作,明天中午抽个时间就好。” 宋烟川:“姑,说啥呢?我没听懂。” 宋芸:“傻孩子,我意思是给你介绍个对象。” 晴天霹雳,卫风絮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解决,怎么又冒出个介绍对象的难题? 宋烟川:“别别别,我现在挺好,这种事可以过两年再考虑……” 宋芸:“你这孩子,从小什么事都不敢跟我和你姑父讲,要不是昨天听你领导说起,我们都不知道你有什么难处。” 宋烟川:“老蒋跟你说啥了啊?” 宋芸:“嗨,别不好意思,想谈恋爱很正常,就说你现在的工作,天天面对的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想接触到合适的姑娘确实不容易,我这个当姑的不该给你张罗吗?” 一瞬间,宋烟川恍然大悟,罪魁祸首又是蒋鸿光。 他说超能力时,蒋鸿光不信,怎么随口胡说句着急谈恋爱,这家伙反倒信以为真? 心里对着蒋鸿光就是一顿问候,他赶紧向姑姑解释。 宋烟川:“姑!你别听老蒋胡说……” 宋芸:“你别对蒋队没大没小的,人家也是关心你,我都跟人说好了,明天中午空出时间见个面,吃个饭,认识一下,就算相互没看上,也多个朋友不是?” 宋烟川:“姑,我明天还得工……” 宋芸:“工什么工,人家姑娘是编剧,平时也忙得脚不离地,还不是答应抽空跟你见面了嘛,你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个什么劲,就这么定了。” 宋烟川:“……” 宋芸:“明儿上午我去找你,你好好收拾收拾,给人留个好印象。” 宋烟川:“别,不方便,我还住在潜伏点,唉,你把餐厅地址发我,我自己过去。” 宋芸:“行,等下发定位给你,明天中午12点,别迟到,我在餐厅等你。” 宋烟川:“嗯。” 通话结束,宋烟川长叹一口气。 从小到大,姑姑一家对他特别照顾,这种照顾对他来说太厚重,时刻都在提醒他:他们不是父母,别做让他们失望的事,你要听话,不能惹他们生气。 所以,不管在学习上,还是工作上,他都努力成为一个不让他人操心的人,优秀的人。 任何烦恼,他都不曾对姑姑一家说起。 如今也一样,他只能被迫接受这份好意,绝不能让姑姑操心。 但被迫卷入相亲局的怨恨,他可以记到蒋鸿光头上,当即拨打对方电话,却被语音提示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给整破防了。 肇事者已逃逸。 带着无处发泄的怨念,宋烟川再次点开定位追踪程序,确认闪烁的小绿点位置没有变化,随意套了件外套出了门。 阵阵门铃声传入耳中,卫风絮从昏睡中醒来。 昨晚她与异能后遗症对抗到凌晨3点,有种刚睡下就被吵醒的感觉,一股怒气蹭蹭上窜。 “谁啊,有病吧,大清早不让人睡觉……” 嘴里骂骂咧咧,卫风絮耷拉着肩膀,睡眼惺忪,拖鞋摩擦着地板,摇摇晃晃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瞅了一眼。 鸡窝头和花衬衫陡然闯入视野,惊得卫风絮瞬间清醒过来。 重新运转起来的大脑翻出昨晚的画面,疑惑与气恼同时袭上心头,她推开门,却只开出一拳宽的门缝,目光带着杀气冲向门外。 “干嘛?” 卫风絮语气不善,半点没给门外好脸色。 宋烟川挪了挪位置,凑到门缝边,尴尬地笑了笑,举起手里的干果盒和早餐,“早啊卫大师,你忘带走的糖,还有刚买的馄饨。” 卫风絮闻言不禁冷笑出声:“你买的,不想要,谢谢,还有,别打扰我睡觉!” 说罢,卫风絮不留情面关门,宋烟川手忙脚乱拉住门把手,两方较劲,僵持在门半开不开的状态。 早餐被递进门里,宋烟川急声劝说:“要不你吃了早饭再睡?” 卫风絮没接,也没敢继续用力拉门,冷言威胁:“再不松手,我叫保安了。” 见东西是注定要被拒之门外了,宋烟川只好换了个话题,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别生气,我问句话就走。” 卫风絮语气不耐烦地问:“你还想问什么?” “我就想问问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宋烟川答。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吗?没有吧,不是你昨晚自己说的吗?”卫风絮嗤笑道。 一提起昨晚,宋烟川霎时间汗流浃背,笑容僵硬,小声辩解:“工作还是可以谈的吧……” 他话没说透,但卫风絮了然于心。 不谈感情谈工作,这话简直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刺激着她原本就敏感的神经。 卫风絮故作平淡,眼神挑剔,“昨晚让你护法不是工作吗?你办好了吗?” “我……”宋烟川一时语塞,抓耳挠腮地无从辩驳。 “就你这工作态度,难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扔下雇主的保镖,我可不敢用,你还是趁早另谋高就吧。” 卫风絮冷哼着给出评语,不等宋烟川解释,趁他分神之际,迅速关上了门。 转身回屋,懊悔渐渐浮上心头,她胡乱拉扯着头发,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嘴里忍不住嘀咕:“白痴,你这明摆着公报私仇嘛,他拒绝你,你就辞退他吗?卫风絮,传出去太丢人了,这不告诉他,你很在意嘛,我真服了!” 正当自我埋怨时,手机忽地响了一声,打断了她苦闷的情绪,她一脸不爽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只见宋烟川发来一条消息。 【宋烟川:卫大师,早餐挂门上了,多少吃点,当心低血糖。最近没事我就不打扰你了,关于昨晚的事,三天后我一定跟你解释清楚。】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又为什么是三天后? 卫风絮反复数遍,没理清头绪,转头看着房门发呆时,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宋烟川:如果有事,卫大师也可以随时吩咐,我一直在。不过,明天中午有事要出去一趟,最多两小时,先跟卫大师请个假。】 “谁管你啊!” 卫风絮冲着手机低吼一声,转念又不禁好奇起来:明天中午有什么事?又有朋友找他帮忙? 74. 相亲(1) 约定相亲的当日,宋芸几番电话提醒,宋烟川一脸阴郁出了门。 依然顶着鸡窝头,花衬衫也照旧,他全然没有依照姑姑所言好好收拾一番,满心想的都是如何让对方看不上自己。 既然无法拒绝姑姑的好意,那就想办法让相亲的姑娘拒绝自己,打定主意,他才前往赴约。 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满腹心事,他根本没留意到车后跟了条小尾巴。 当宋烟川的车离开幸和公寓小区时,原本停靠在路边的一辆陌生车辆悄然跟上。车上坐着3个人,开车的是赵临满,副驾坐着卫风絮,位于后座的欧杨雪探着身子往前看。 “快快,临满姐,别跟丢了。”欧杨雪激动地指着前方骤然加速的车喊道。 “不能跟太紧,容易被发现。”赵临满目光紧锁前方车辆,表情游刃有余,车开得不紧不慢,有种在拍电影的既视感。 卫风絮面露无奈,轻揉额角,不发一言,默默把自己当做观众。 昨天听说宋烟川今天中午有事,她无法抑制住好奇,思来想去,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跟踪。 为方便跟踪,她打电话给赵临满借车,却没想到引发了接下来的连锁反应。 赵临满听说她要跟踪宋烟川,一定要跟来凑热闹。好巧不巧,两人打电话时,欧杨雪在店里蹭咖啡,胡搅蛮缠下得知情况,死活要插上一脚。 于是,今早10点赵临满开车到幸和公寓小区门外,卫风絮悄悄溜出小区上车时,难掩兴奋与好奇的欧杨雪也在车上。 事已至此,卫风絮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了避免暴露,我还特地跟老公换了车。” “哇,好专业啊临满姐。” 赵临满得意求夸,欧杨雪捧场称赞,两人一唱一和,丝毫没有跟踪人的紧张感,反倒觉得有趣。 途中,一直专注于跟踪的欧杨雪突然转移视线,好奇打探:“卫大师,怎么突然有兴致跟踪小宋哥啊?” 这个问题听上去有点微妙,就好像卫风絮有什么怪癖一样。 “呵呵,身为老板,自然该关心员工有何难处。”卫风絮答得大义凌然。 车内后视镜中,赵临满与欧杨雪眼神碰撞,眼底暗藏意味深长的笑,对于卫风絮理直气壮的胡言乱语自是不信。 赵临满打趣:“以前某人跟踪,你可不认为那是关心行为。” 卫风絮反驳:“我这哪叫跟踪,只是同他一道去看看什么事,谁让他自己走太急,没发现我们落在后面。” 赵临满瞠目结舌,习惯了她这般自欺欺人和双标,默默竖起拇指。 欧杨雪咽了咽唾沫,神经紧绷道:“那我们还是当心点好,别被小宋哥发现了,他遇到什么事都爱报警,我可不想吃学校处分。” 赵临满偷瞥一眼卫风絮,意有所指地笑道:“要是这也报警,那我只能说他情商低,活该单身。” 欧杨雪秒懂,敲了敲脑袋,嬉皮笑脸道:“有卫大师关心,那必不能报警,是我傻了。” 听着两人明目张胆地调侃,卫风絮只能扯着嘴角苦笑。 要放在不久前她拒绝宋烟川时,报警这种事肯定不会发生;可放在今时今日,她才见识了宋烟川报复式的拒绝,报警概率还真不为零。 路程大约半小时,宋烟川的车最终驶入琳琅城地下停车场。 琳琅城是林氏集团旗下高端购物中心品牌,是岳晨最大的商业综合体,涵盖商业、休闲和文化体验。 宋烟川下了车,便坐电梯上了7楼。 琳琅城7层主要是餐厅,他循着宋芸发来的店名找到了约定地点。 临近店门口,宋烟川一眼便看见宋芸在朝他招手。 距离约定的时间尚有10分钟,宋芸准备介绍给宋烟川认识的姑娘还没到,宋芸拉着宋烟川到一旁,悄声数落。 “叫你好好收拾,你就这打扮啊?”宋芸上下打量的目光中尽是嫌弃,“早知道我就该去接你的!” “最近工作需要,不方便换造型。”宋烟川抓了抓鸡窝头,以傻笑求饶。 宋芸无奈妥协:“唉,行吧,对方也知道你工作特殊性,应该能谅解,你等会儿正常表现,别捣乱就行。” “那不能。”宋烟川不走心地应答。 “请人家吃个饭,加个联系方式,多接触看看,那姑娘我见过几次,各方面都很不错,追她的人不少,但她眼光有些高。我们家小川也不赖,配她正好。”宋芸细致叮嘱,外加称赞与推销。 宋烟川听得认真,但半句没往心里去。 两人交谈时,卫风絮、赵临满和欧杨雪正藏在通道转角口,三个脑袋叠罗汉似的,半露在墙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目标。 “小宋哥来见谁啊?”欧杨雪忍不住嘀咕,摸着下巴开启推理,“能约到这里见面的人,要么讲究,要么重要,那阿姨属于哪种?” “家里人?”赵临满提出猜想。 卫风絮听了直摇头,脑洞大开道:“家里人干嘛约到这里见面,家里见面不好吗?这不会是他傍上的富婆吧……” 这似乎合理解释了为何宋烟川对她的态度说变就变。 或者说,宋烟川当初之所以看上她,也是有傍富婆的想法?别看他平时好像不在意工资高低,实际上他对于金钱的欲望,从王闵一事上就可见一斑。 刻意的调查也是为了接近她所做的准备? 结果因为她的拒绝,宋烟川转移了目标? 一旦接受这种设定,脑子就无法再转弯,一路朝这个方向狂奔,越想越觉得合理。 她到底看上了什么人呀…… 一丝自我埋怨的悔恨闯入脑海,心里堵得慌,卫风絮捂着脸,努力调整心态。 耳边陡然传来欧杨雪诧异的声音: “咦,又来个美女,谁呀?” 卫风絮透过指间缝隙往餐厅门口看,只见原本亲密交谈的二人身边又多出一位年轻女士。 前来相亲的女人穿着简约知性,略带花纹刺绣的浅蓝衬衫,搭配一条米白直筒西裤,干练的短发末端微微卷翘,左侧慵懒垂落,右侧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的珍珠耳钉。 全身上下没有更多装饰,脸上也只化着职业性的淡妆,虽说整体看上去没比宋烟川敷衍,但也算不上精心打扮。 “这是梁艺彤,小彤,我闺蜜的女儿,艺术学院高材生,做编剧工作,跟你妹还是同事。”宋芸笑盈盈地拉着梁艺彤的手,一脸欢喜地向宋烟川介绍。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梁艺彤大方伸手向宋烟川,客气招呼道。 “宋烟川,没什么值得介绍的点。”宋 烟川强挤出一个微笑,客套地回握并自我介绍。 宋芸悄悄戳了一下宋烟川的腰,以示不满,瞪了他一眼后,又立马恢复笑颜,替宋烟川补充道:“我侄子小川,现在刑侦大队上班,也很优秀的。” 提到“刑侦大队”,宋烟川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 藏在通道转角口的三人被他突然环视的目光吓了一跳,动作整齐划一地收回脑袋,背靠墙壁站成一排。 紧张的情绪逐渐平复,急促的呼吸自然舒缓下来,卫风絮小心翼翼探出一只眼。 门前的三人正挥手道别,不知说了点啥,年长的女士独自离开,只剩下宋烟川与年轻女士一同走进了餐厅。 “这气氛,我怎么看着像相亲啊。”赵临满冷不丁感叹一句。 下一秒,两双眼睛不约而同向她聚焦。 “怎么看出来的啊?”欧杨雪歪着脑袋,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满是疑惑。 卫风絮虽未说话,可望向赵临满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焦急。 赵临满哑然失笑,两手一摊,“就用眼睛看呀,这场景让我梦回毕业后回老家创业时,每周都被家里安排相亲。” 赵临满与老公就是通过相亲认识的,两人交往一年后就结婚了。 “在岳晨,能约到这种地方见面,大概率家里人对相亲对象很满意,希望两人先吃个饭,再看个电影,自然拉长相处时间。”赵临满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补充解释。 欧杨雪秒变星星眼,十指相扣,奉承道:“临满姐懂得真多啊,厉害!” 赵临满摆摆手,强压嘴角,故作低调地回应:“嗐,这不算什么,阅历丰富罢了,等你大学毕业,早晚也会经历。” “呃……这话不太吉利吧,万一我在大学里找到对的人了呢?”欧杨雪噘嘴嘀咕。 “哈哈哈,也对。”赵临满挠挠头,一秒从一脸高深莫测切换到傻笑。 话题被两个人带跑偏,忧心忡忡的卫风絮果断扔下两人,走出通道。等两人回过神时,卫风絮已经大摇大摆走向餐厅,吓得两人急匆匆追了上去。 赵临满一把抓住卫风絮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过去干嘛?” 欧杨雪表情莫名兴奋,掩嘴偷笑,“卫大师,临满姐,我们这样像不像抓出轨的现场?”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上学少看点剧,多看点书。”赵临满无语地打断,唯恐她乱上加乱。 可惜,打断已经晚了,欧杨雪的话早已钻进卫风絮耳朵,如同火苗蹦进柳絮堆,火焰霎时间蔓延开来,刺激着卫风絮敏感的神经。 欧杨雪偷偷观察卫风絮的脸色,手指拍打嘴唇,试图替宋烟川开脱道:“我开个玩笑,卫大师别多想,万一就只是朋友见面而已呢?也有可能……嗯……可能,啊对,可能是招揽生意呢?” 找补痕迹太过明显,理由过于夸张,连她自己都不信。 卫风絮心里闷闷不乐,可面上得装作无所谓,双手环绕胸前,强行为自己辩解道:“我担心员工突然请假是遇上困难而已,你们瞎想啥呢?既然只是相亲,那我就放心了,员工的私生活跟我又没关系。” 赵临满看破不说破,浅浅一笑,“那你跟过去干嘛?” “我饿,来都来了,顺便进去吃个饭呗。”卫风絮仰起头,回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