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夫》 1. 家人 燕京城丞相府,腊月二十八。 拂晓前新下了一场小雪,天还没亮透,丞相府的下人们就缩手缩脚开始忙碌起来。 薄雪融化得很快,不及时处理就会冻成冰,路面湿且滑,若是不小心摔着主子们,那过错就大了。 “你们几个杵在那里做什么?赶紧清理路面啊!天冷地冻,早干完早收工,一点活计你们也能拖到天亮,净耽误事。” “快到二小姐晨起的时辰了,动作都快点,再让我发现你们偷懒,直接扣半个月月钱,往后也不必来琼芳院当差了。” 王嬷嬷横眉冷目,训斥院中粗使婆子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奈何天尚早,周遭过于安静,还是有细碎的声音流入房间里,惊扰了半梦半醒的楚云雪。 她的眉头无意识蹙起,眼皮跳动,长长的睫毛一颤又一颤,眼睛缓缓睁开,嘤咛出声:“嗯?” 入目是熟悉的烟紫色纱帐,房内无风,纱帐柔顺地垂落,从内往外看去,房中家具摆设仿佛被纱笼罩着,朦朦胧胧,有种不真实感。 楚云雪揉了揉眼睛,待脑子彻底清醒才起身靠坐在床头,慵懒地打个哈欠。 她不着急洗漱梳妆,就这么保持靠床头的动作静静探听外头的声响。 片刻后,她听见了王嬷嬷的问话和绘春刻意压低声音的回答。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绘春小心翼翼探个脑袋进来,目光环顾一圈,游移至床头时,隔着一层纱帐正好与楚云雪的目光对上,她一愣,当即挂上灿烂的笑容,开门的动作也随意许多。 “小姐,您醒了?时辰还算早,您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绘春比楚云雪大两岁,七岁那年有幸被夫人看中,来到楚云雪身边伺候,是丫鬟也是玩伴,一晃十载过去,主仆俩都长成了大姑娘。 楚云雪摇摇头,“不想睡了,你让绣夏也进来吧!” 绣夏手巧,梳的发髻齐整好看还有新意,首饰和衣裳的搭配也是恰到好处,既不会太张扬,又能让人眼前一亮。 主仆俩才说几句,王嬷嬷和绣夏听到声音也快步走进来,按照往常分工开始忙碌。 王嬷嬷是个爱操心的,闲不住,担心楚云雪受冻主动揽下添炭的活,边做事边念叨:“昨夜您睡下后夫人派人过来传话,让您今早到主院用饭呢!算算时辰,收拾妥当就可以过去了。” “好好的,怎么突然要一块吃饭?” 楚云雪嘴比脑子快,刚问出口就想明白怎么一回事了,忙应承道:“嗯,我知道了,爹难得有空,确实该陪他们好好吃顿饭。” “既如此,绣夏你帮我梳个简单发髻就行,外面冷,妆扮太精致不方便戴兜帽。” “是。” 绣夏笑盈盈地回应,指尖翻飞间,手中的头发已经被她固定一半了。 失去头发的遮挡,楚云雪那张精致中略带稚嫩的漂亮脸蛋显露出来。 鹅黄色的斗篷穿在身上,为她增添几分少女特有的俏皮。 这会儿,外面的冰雪也被婆子们清理干净,楚云雪领着绘春绣夏直奔主院,王嬷嬷忙碌之余还不忘叮嘱她走路小心些。 自己看大的孩子,不管几岁,总忍不住想操心,哪怕只是提醒一句没多大用处的废话。 “嬷嬷,我晓得了。” 楚云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琼芳院位于丞相府中部偏南位置,距离主院不算远,不到一刻钟时间,楚云雪主仆就抵达院门口了。 看门的桂婆子当差不久,不太有眼色,一见到楚云雪立马迎上来,谄媚道:“二小姐今日真好看,像天上的仙女,瞧这衣裳料子是一顶一的好,人也养得精细,俊得嘞,不像咱们乡下姑娘,三四岁就要帮忙带弟妹,五六岁就要帮家里做活,嗐,真是同人不同命……” 她说话就说话吧,还一个劲往前凑,生怕主子注意不到,说话的口水都快喷到绘春的脸上了。 绘春面露不愉,直接伸手将人挡下,没好气地呵斥道:“闭嘴!入府时管事没教过你规矩吗?主子岂是你能妄议的?” “去去去,路就那么大点,你堵着门口了。” “哎哟,是老奴嘴贱犯规矩了,该打!”桂婆子假模假样往脸上拍两巴掌,笑容讪讪,忙改口道:“夫人身边的清雅姑娘已经往厨房去了,路过时还叮嘱老奴看好时辰,一刻钟后不见二小姐过来就跑一趟琼芳院传话,托小姐的福,老奴省一顿跑了。” 桂婆子小心翼翼偷瞄楚云雪的反应,见她脸嫩一副乖巧的模样,心思顿时活泛起来,眼珠子直转,一瞧便知是个不安分的。 只是不等桂婆子继续开口,便听绘春冷声道:“嗯,晓得了,管好你自己吧!” 说着,她刻意往边上走两步,挤开了没眼色的桂婆子,主仆三人快速进入主院中。 桂婆子撇撇嘴,对着绘春的背影不屑地翻个白眼,小声嘟囔道:“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谋得一份好差事,有什么可得意的,丫鬟命摆小姐的谱,我呸!” “走着瞧吧!等老娘活计稳当混到管事娘子的位置,早晚让你个狗眼看人低的小贱蹄子好看……” 三人还没走远,自然也听见桂婆子的嘟囔了。 楚云雪当即冷了脸色,侧头在绘春的耳边小声吩咐几句,绘春领命离开。 没过多久,她去而复返,当着自家老爷和夫人的面回禀道:“小姐,事情已经交给刘叔去办了。” 丞相楚文君听得云里雾里,眉头不自觉微蹙,和自家夫人对视一眼后,好奇地问道:“发生何事了?” 楚云雪不语,小脸气鼓鼓的,低头与碗中的饭菜较劲。 绘春眼观鼻鼻观心,见小姐没有阻止的意思,忙将经过叙述清楚,继而道:“是看门的婆子不懂规矩,口舌不严,不守本分,小姐命奴婢如实和刘叔禀明,将那婆子调走了,免得她管不住自己,哪天嚼舌根将府中要事传扬出去。” 丞相夫人温慧听了绘春的话,脑中浮现一个婆子的面容,心中有数了。 她抬手挥退绘春,含笑看着楚云雪,柔声问道:“雪儿还生气呢?” “我没有,我……我只是不喜欢那婆子看人的眼神和说话的方式。” 楚云雪瓮声瓮气地否认,夹起一个蒸饺塞入口中,咀嚼时双颊鼓囊囊的,瞧着煞是可爱,只是周身散发出来的怨念压根遮掩不住。 温慧失笑,安抚地揉揉女儿的脑袋,柔声追问:“哦?她什么眼神?” “看货物的眼神,对我品头论足,实在反感。” 楚云雪抬了抬下巴,像是在回想桂婆子的神态与话语,“明面上夸人,可用词语气透着阴阳怪气,还提起她老家的姑娘们,我不了解,但听 起来不像什么好话,反正很讨厌。” “娘,是不是我多心多虑了?” 对上小闺女明澈中带着迷茫的双眸,温慧一叹,诚挚提点道:“今日之事雪儿处理的很好。” “有些人本性就是恶,不管缘由随时随地散发恶意,凡是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人和事,尽可能远离,还有一点你需要注意。” “哪一点?”楚云雪疑惑抬眼。 “你是丞相府的二小姐,是爹娘捧在手心养大的闺女,在自己家中,你完全能横着走,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影响自己的心情。” 温慧面色不变,随手夹一块肉放进女儿碗里,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威严。 “牙行管事带人过来时重点夸赞了桂婆子,说她手脚麻利脑子灵活,我瞧着也还好,便将人留下来了。” “入府一个月,倒没发现什么大问题,不曾想她是看人下菜碟,有些灵活过了头,像她这种人只打发去别处当差处罚太轻了,依娘看,直接发卖出去更稳妥,免得她失去好差事心有怨怼,节外生枝。” “雪儿,有句话你要记住了,不管在府内还是在外面,我们不主动惹事,不欺凌弱小,不干伤天害理之事,但也不能胆小怕事任由别人欺负到头上。” “自家下人不懂规矩,该打就打,该罚就罚,若在外面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还有爹娘为你兜底,你明白了吗?” 楚云雪闻言若有所思,乖乖点了点头。 楚文君旁听母女俩的对话,忍不住插一句嘴,提议道:“雪儿已及笄,到了相看亲事的年纪,管家理事也该让她学起来了。” “爹,女儿不要嫁人,不想离开您和娘亲。” 楚云雪立马放下筷子,搂着温慧的手臂撒娇,“娘,我才十五岁,不想那么早嫁人,想在家多留几年陪伴您和爹,给你们尽孝,好不好嘛?” “去去去,多大的人了还黏黏糊糊,不像话。” 感受到女儿的依赖,温慧的嘴角不自觉勾起,心中也生出万般不舍来。 她思考片刻后,嗔道:“哪家姑娘不嫁人?罢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多想无益,且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后生,再做定夺,但管家理事的学习必须提上日程,可不能再偷懒了。” “好,女儿都听爹娘的。”楚云雪目的达到,殷勤地给爹娘夹菜,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心里美滋滋的。 “你啊你。” 温慧无奈,用食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眼神温柔又宠溺。 晃眼间,两日过去了,整个丞相府装点一新迎接一年一度的年关。 下人们得了赏银个个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直接将喜庆的气氛拉满。 楚文君和长子楚珏有官职在身,休假按照朝堂规矩来,已经在家陪伴家人两三日了。 次子楚彦学业繁重,常年呆在书院读书,无事几乎不会回来。 除夕这日,他也是急赶慢赶,才赶在天黑前回到家中。 一别四个多月,说不想家人那是假的。 “妹妹,妹妹,二哥给你带礼物了,快看看喜不喜欢?” 楚彦人刚到琼芳院门口,声音已经传到屋里面,“是一个会飞的机关鸟,特别有趣。” “我央求同窗好几日,又承诺把孤本借给他看,他才勉为其难帮我做的,手艺超好,外头的店铺都没得卖。” 2. 择婿 “咦,人呢?” 楚彦快步走到屋门口也不见妹妹出来迎接,疑惑间询问守在门口的绘春,“雪儿不在院里吗?” “回二公子,在的。” 绘春话刚落,屋里立马传出急促的脚步声。 楚云雪长发披肩,如同一只欢快的蝴蝶翩跹而出,双眸晶亮,笑起来弯成月牙形状,面上有惊喜,也有迫切。 “二哥,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你好半天了。” “你给我带了机关鸟?是中秋那会儿提到的那只吗?在哪里,让我瞧一瞧。” 她的欣喜溢于言表,然而手伸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头回屋,边喊道:“哎呀,团圆饭要去外厅吃,开饭时辰快到了,我还要梳妆。” “二哥,你把礼物给绘春,我晚上回来再看吧!” 不等话落,门口已经没有她的身影了。 楚彦无奈地摇摇头,不方便进妹妹的闺房,他只好依言将装着机关鸟的木盒递给绘春,转身离开。 丞相府的人口很简单,楚文君没有纳妾,夫妻俩相伴三十几载,共育二子二女。 长子楚昀三十有二,已成家,娶的是礼部尚书的嫡长女封静,膝下一子一女。 长女楚云芷,十六岁那年遇宫中选秀,伴驾十二载,如今已是四妃之首,位分仅次于皇后。 次子楚彦,十八岁中举,今年二十岁整,即将下场春闱,以他的才学,不出意外的话必定杏榜有名。 至于楚云雪,她是同辈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家中难免偏宠些,相比于哥哥姐姐们,她实在算不得出息。 不过她不是一个有大追求的姑娘,平日里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学的东西一点没落下。 偶尔听到外人拿她和哥哥姐姐做比较,说些不中听的话,只要对方分寸拿捏得当,她都不会放在心上,有空就搭理几句,没空理都不理,全当平静生活中的小乐子了,顶多事后和小姐妹蛐蛐几句,说点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若是对方蹬鼻子上脸,一再挑衅,她自有一套气人的功夫。 “你这孩子,说好的戌时开饭,你怎又来晚了?” 温慧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用眼神示意丫鬟侍候茶水,继续念叨:“下回再磨磨蹭蹭,我便让人撤了你的碗筷,不给吃饭了。” “哎呀,娘,这不是没到戌时么,哪里晚了?你还要撤我的碗筷,哼,你不疼我了。” 楚云雪熟练搂住娘亲的手臂晃了晃,假装伤心,小嘴巴巴一个劲控诉,短暂消停还不忘冲小侄女眨眨眼,那古灵精怪的劲,逗得众人掩嘴偷笑,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温慧被她缠的没办法,点点她的额头教训几句,事情就此揭过了。 菜品陆陆续续上桌,一家人围坐在桌前,面对一桌子好酒好菜推杯换盏,互送祝福,时而欢笑,时而严肃,似是要将这一年来的喜怒哀乐从头到尾分享一遍,今日过后又是新的开始。 在这种阖家欢乐的气氛中,楚云雪最先注意到自己的大嫂。 大嫂嫁入楚家十几年了,与大哥琴瑟和鸣,孝顺公婆,照料孩子,管理庶务,所经手之事皆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说是宗妇的典范也不为过。 可这样的她似乎还是不太实适应家中轻松相处的氛围,总是一个人默默坐在一旁,带着温柔的笑容看着大家。 端庄典雅,贤惠温良。 随时随地彰显大家闺秀的风仪。 小时候不懂事,楚云雪还偷偷学大嫂的坐姿和走路的仪态,直到有一次她陪大嫂回娘家,被大嫂的娘亲从头到脚挑剔一遍。 大半天下来,她满脑子只剩下“规矩”“女子该怎样……” 回想起往事,楚云雪打了个冷颤,迅速将乱飞的思绪拉回来,灼灼目光落到对面大嫂的身上,嘴角勾起,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只纠结了片刻,她便主动凑过去,好奇问道:“嫂子,你对来年可有什么期许?” “期许?” 封静一愣,随即展颜,柔声回道:“自然是有的,希望爹和郎君官途顺遂,希望二弟春闱登榜,希望家里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希望……” 说到这,封静顿了顿,不知是不是被家中轻松的气氛感染,她常年束缚于规矩的心突然“不规矩”地跳动起来。 她对上小姑子晶亮的双眼,嘴比脑子快,将没说完的期许补充完整,“希望咱们家雪儿早日觅得良婿。” 楚云雪:…… “那……那就承大嫂吉言了,届时免不得要大嫂操持。” 楚云雪反应很快,面上笑容仅僵硬一瞬便重新活泛起来。 她主动搂住封静的手臂,转移话题道:“我也祝大哥和大嫂恩恩爱爱,最好来年再给我添一个小侄儿或者小侄女。” 这话太过直白,封静闻言当即红了脸,小心翼翼偷看身边的丈夫,心扑通扑通直跳,不过多年的礼教束缚住了她,没敢做什么不符合身份的事,还嗔怪地瞪小姑子一眼,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生动多了。 她努力按住内心的悸动,奈何小姑子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这边刚调整好情绪,那边又嚷嚷开了。 “大哥,大嫂要给你送祝福,还说……唔唔唔……” 楚昀闻声一回头,就见自家夫人绷着脸紧紧捂住小妹的嘴,四目相对,他捕捉到夫人眼中的心虚与躲闪,还有那白皙脸颊上难以忽视的薄红。 他眉头一挑,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却什么也没说,留给封静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封静匆忙别过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热意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后,迟迟不褪去。 楚云雪将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深藏功与名。 家宴散去,楚文君夫妻俩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就直接回主院休息了,楚昀也找借口拉着封静离开。 余留精力充沛的楚云雪和楚彦带两孩子守岁。 子时一过,皇城方向一如往年亮起漂亮的烟火,两大两小顿时打起精神,赞叹声一浪接一浪,又伴随着烟火的凐灭渐渐回归平静。 新的一年开始了。 从年初二起,楚云雪就陪着母亲四处拜年亦或是在家接待不同的客人,露脸的次数多了,难免会有人问起婚配问题,更有甚者当场推荐自家子侄,开口就是一顿猛夸。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张口闭口都是好话,左一个般配,右一个绝配,短短几日,楚云 雪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分辨不出长辈们的话有几分真,只能时刻保持得体的微笑,必要时应付几句,至于其他,就看母亲和大嫂的发挥了。 是以年节一过,丞相府二小姐要择婿的消息火速传开。 不少家中有适龄儿郎的人家都想法子探听虚实,上门问亲的媒婆络绎不绝,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不学无术的纨绔子不行,样貌有碍者不行,为人太古板不行,婆母妯娌不好相处的不行,后院有两个以上妾室通房的不行,门第太高或太低也不行…… 温慧亲力亲为,挨个了解筛查,要求也越列越多,可以说为了小女儿的亲事操碎了心。 不仅如此,她还发动身边的人脉帮忙调查,挖出许多阴私事,忙活了整整一个月,终于选出三个比较满意的后生。 “雪儿放心,娘派人调查过了,这三位公子家世人品都不错,后院也干净,你若没意见,娘派人同他们府上通个气,择日上万福寺相看,如何?” 楚云雪闻言漫不经心地“嗯”一声,随手拿起册子查看,“永昌伯二公子,户部侍郎长子,大理寺卿嫡幼子,我不认识,您看着安排吧,我都行,约好告知我一声就成。” “好。” 温慧长舒一口气,立马吩咐身边的心腹嬷嬷跑一趟,忙完一回头,就见女儿坐没坐相,东看看西看看,火气抑制不住蹭一下冒出来了。 她当即数落道:“坐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端庄?” “娘,我在自己家随意点怎么了?在自家还端着,您不累我还累呢!” 楚云雪一边嘟嘟囔囔地反驳,一边调整自己的坐姿,满脸不服气,“在外头装一装,演一演,博个好名声,回到家里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然怎么能叫自己家?” “算了,我回琼芳院躺,免得在这碍某位夫人的眼又要挨骂。” 楚云雪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带揶揄,那股皮劲直接让温慧气笑了。 她抬手假装要打过去,笑骂道:“嘿,你个皮猴,当面编排起我来了,是不是找打?” “您打不着,我走啦!” 楚云雪摆摆手,晃晃悠悠离开。 长辈们办事鲜少有拖拉的,特别是关乎儿女亲事,那速度就更快了。 短短两日,温慧就已经和其他三家商议好见面的时间,日子定在二月初六,地点就选万福寺。 当日天刚蒙蒙亮,楚云雪就被母亲和大嫂薅起来,又经绣夏的巧手打扮,芙蓉面上朱唇点,更显娇俏可人。 再配上橘红色裙衫,随意往那一站,都能让人挪不开眼。 温慧满意地点点头,娘三随便吃点东西就匆匆出门,直奔城外万福寺。 路上还算顺利,马车抵达山脚下时,日头已经老高了,香客也逐渐变多。 楚云雪头戴帷帽,亦步亦趋跟在母亲的身旁,慢慢往山顶爬,行至半途,与永昌伯母子相遇,就这样,双方提前会面了。 长辈在前寒暄,晚辈也按照礼数行了礼。 楚云雪隔着帷帽小心观察对面的男子,中等身量,样貌只能算普通,一袭蓝衫瞧着文质彬彬的模样,初见印象一般,不好也不坏。 3. 相看 刘良庆察觉到对面姑娘在打量自己,立马挺直腰背,露出和煦的笑容。 隔着影影绰绰的帽帘,隐约能辨出对面是个美人。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二十有二已是举人,若下月春闱顺利,进士加身,在燕京城同辈中也算是英才了,起码比他那胸无点墨,只能靠祖辈荫护谋个闲差的大哥强。 两家没有刻意撮合,走走逛逛,留半个时辰给孩子们自己聊。 相看临近午时才结束,刘良庆满目热切,春风得意,楚云雪就没那么好的脸色了,只是有帷帽遮挡,外人不得而知。 等人一走,她立马叹气,帷帽半掀,朝自家娘亲投去幽怨的眼神。 “如何?”温慧小声询问。 楚云雪道:“恃才傲物,还认死理不懂变通,也听不进不同的意见,再看看吧!” 温慧一听女儿的评价就知成不了,刚好她也不是很喜欢刘夫人,便道:“如此就算了,先去膳堂,王夫人母子已经在那等候了。” “好。” 楚云雪强打精神跟着母亲、大嫂往膳堂走,一路上都在调整自己的状态,生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接下来的相看。 大理寺卿王大人是个刚正不阿的主,行事雷厉风行,其夫人也是个爽利能干的。 温慧和王夫人常有往来,没少听她夸奖自己的儿子,什么仪表堂堂,什么文采斐然,什么谦和心善…… 还没见面呢,温慧就已经在心中给王五公子打高分了。 王五公子单名一个安字,与楚云雪同岁,上面有嫡兄一个,嫡姐一个,庶出兄姐五六个,他是最小的,在家也很得宠。 楚云雪看到王安的第一眼就被他的样貌惊艳到了,好感蹭蹭往上涨。 可惜好景不长,斋菜一上桌,对方那挑剔的嘴脸和嫌弃的做派生生破坏了美感,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面目可憎。 “咦,做的什么玩意,寡淡无味,还有这个豆腐,庙里是缺油盐吗?太难吃了。” 楚云雪很喜欢吃万福寺的斋菜,每次上山都会吃饱再回,这会儿吃得好好的,突然听见不和谐的声音,忍不住蹙眉,不悦的目光顺着声音看去,温慧和封静婆媳俩也是如此。 膳堂中不少人听见王安的话也在偷偷打量,小声议论。 王夫人没想到儿子会这样说,面露尴尬,察觉到其他人异样的眼神,她忙扯了扯儿子的袖口,压低声音哄道:“乖,这顿将就一下,想吃什么等回家娘命厨房给你做,实在不行去酒楼吃也成。” “既然要吃饭,就该约在天香楼见面,大老远跑来万福寺做甚,瞎折腾,又不是和尚吃什么素,哼!往后再这样我就不来了。” 王安嘴上不停抱怨,俊脸拉得老长,将自己的不满明晃晃摆在脸上,还时不时用余光瞥向温慧三人。 许是知晓自己的行为太过,发泄一轮后,王安消停不少,又有母亲在旁哄着,他很快调节好自己的情绪,神情倨傲,对楚云雪说道:“楚家妹妹,这里的饭菜一般,你随便吃几口意思意思就得。” “稍后我请你和伯母、嫂子去天香楼吃,那里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比斋菜好吃多了。” “对了,我家厨娘的手艺也是一绝,等你嫁过来,我让她换着花样做菜,保准让你满意。” 王安还在那滔滔不绝,楚云雪已经尴尬地脚趾扣地了。 她不能哭,想笑也笑不出来,若非理智尚在,她真想一巴掌呼过去结束这糟心的对话。 温慧体面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如此生气,膳堂里那么多人看着,她不便发作,只好铁青着脸说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王五公子还是莫要乱说为好,丞相府也有厨子,我家雪儿的吃食自有我操心,今日就这样吧!” 话中之意是个人都能听懂,王夫人的脸色也黑沉下来,出于体面,她还费心找个借口才带着儿子离开了。 没人在旁搅事,膳堂气氛恢复正常。 温慧三人面面相觑,皆露出无语的表情。 楚云雪犹豫再三,小声吐槽道:“他真的十五岁不是五岁?娘,您千挑万选出来的也不靠谱啊!” 温慧:…… 封静:…… “闭嘴,吃饭!” 温慧也没想到自己看好的女婿是这副德性,除了那张俊脸不做假,其他美好品质想来都参杂了水分。 呸!也不知道王大人夫妻怎么教养孩子的,十五岁再不下狠手掰正,孩子就真的废了。 温慧兀自腹诽,默默祈祷户部侍郎家的孩子是个好的,不然今日就白跑一趟了。 而她忙前忙后整整一个月所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也成了笑话。 户部左侍郎寒门出身,府上条件一般,不过他为官忠正,办事能力极强,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能臣,也是下一任户部尚书最具潜力的人选。 温慧挑女婿时特意征求了自家夫君的意见,得到极高的评价。 下午的相看约在万福寺姻缘树附近,双方一见面就好一通寒暄,短暂接触下来,双方长辈都很满意,楚云雪也和莫枫相互见了礼。 过程很顺利,闲谈也很愉快,就在双方以为这次能成时,莫枫一脸严肃地将楚云雪请到一旁,开口就是道歉。 楚云雪心头一咯噔,突然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来了来了,她就说不可能那么顺利。 “楚姑娘,贸然请你过来是我唐突了,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一辈子,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同你坦白。” “实不相瞒,今日来相看非我本意,我已有心仪之人,此生只想娶她,与她相守,只是她的家世没达到母亲的要求,我们的感情也没得到长辈的认可。” 莫枫边说边观察楚云雪的反应,眼神中的愧疚更浓厚了。 他朝楚云雪深深鞠一躬,继续说道:“很抱歉,耽误你和伯母宝贵的时间了,只是我母亲根本不听我的,我也是抵达山脚下才知约了相看,想补救也晚了,害你们白跑一趟是我的错,改日必定携礼登门,郑重致歉,母亲那边我也会尽量说服,对不起了。” “没……没关系的。” 楚云雪后退两步慌乱地摆手,看着面前真诚无比的公子,她感到很无措,脑子也一团乱。 片刻后,她将繁杂的思绪一一缕清楚,正色回道:“感情之事我不太懂,不过也知勉强不得,你既然有了心仪的姑娘,也打算娶她,就好好与长辈们沟通,让他们看到你的决心,莫要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白白耽误了人家姑娘,也伤了长辈的心。” 莫枫认同地点点头,“姑娘的指点我记下了,多谢姑娘成全。” “什么成全不成全的,我与你本就没关系,你接下来有什么想法,打算怎么做,都是你要考虑的问题,我一个外人就不掺和了,今日便到这吧!” 楚云雪轻哼,话说完转头就走,生怕别人家的麻烦牵扯到自己身上,好处一点没有,还平白惹上一身骚,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见两位长辈笑得开怀,满脸欣慰,顿时不知说什么好。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两位长辈聊完,两家人一前一后同路回城。 刚上马车还没坐稳,温慧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莫公子同你说了什么?你觉 得他怎么样?” “不如何。” 对上娘亲和大嫂饱含期待的目光,楚云雪重重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无奈道:“莫枫他有心仪的姑娘了,今日是被他娘诓骗过来的。” “什么?他们母子没谈拢急着约什么相看,还请媒婆上门问亲,把我们丞相府当猴耍不成?” 温慧气急,声音难免大了些,都传到外头了,莫枫骑马跟在后面,隐约听见两句,不自觉抿紧了唇。 “娘,您小声点。” 楚云雪担心话被外人听见徒生枝节,忙伸手去捂自家娘的嘴,没成功,还挨了一记眼刀,只好讪讪收回手,嘟囔道:“您别生气,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再者他也算坦诚,刚接触就明说总比以后牵扯深了发现问题强,省事了。” “哼,你倒是省事,你娘我一个月白忙活了。” 温慧被女儿的话气笑了,指尖点点她的额头,悠悠叹息。 丞相府和莫府不在同一个方向,两家人于城门处隔空话别,透过半掩的窗帘,楚云雪看了莫枫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却被不远处的闹剧吸引了。 只见不远处的街边小摊上围拢了一群人,中间有个妇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打砸摊子上的纸笔,嘴里嚷嚷着“登徒子”“骗人”之类的话,周围人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人上去拉架。 人群将热闹中心遮挡得太严实,即便楚云雪有心窥探也不得其法,心里还有些遗憾。 突然,叫骂的妇人脚下一滑朝边上摔去,附近看热闹的人怕惹上麻烦纷纷避让开,空出好大一片地,楚云雪也因此看清那个“登徒子”的真容。 一名身着青山书院服饰的年青男子,古铜色的皮肤,五官端正,面容刚毅俊朗,此时正双臂环胸,一脸无奈地看着撒泼的妇人。 不知为何,楚云雪见到那男子的第一反应是他不像那样的人,他是被冤枉的。 人群哄闹,聚拢的人也越来越多。 马车缓缓前行,就在楚云雪放下窗帘的前一瞬,男子似有所感突然抬眼,隔着半条街遥遥对上楚云雪的目光,那眼神明亮坦荡,似乎……似乎还带着笑意。 她一惊,仓惶松了手,厚实的窗帘落下,将内外彻底隔绝。 “哼,果真是个登徒子。” 楚云雪小声呢喃,右手覆在心口处感受着不同以往的心跳,懊恼自己反应太大了,不争气。 “意外,是他突然看过来把我吓到了,都是他的错。” 她掩饰般找借口,嘀嘀咕咕,就是心跳有点乱,脑子也有点乱,整个人感觉处处不对劲,具体又说不上来。 马车空间有限,她一会儿一个反应,动静大,免不得会引起同车两人的注意,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雪儿,你怎么了?”封静关切问道。 “我没事,太无聊了自说自话解解闷,你们不用管我。” 楚云雪眼神闪了闪,直接别过脸,指尖掀开一线窗帘缝,假装在看外面的热闹。 待回到丞相府,温慧三人各回各院,当晚饭桌之上,她们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家中其他成员。 楚昀觉得问题不大,这三位公子不合适就看看其他人。 楚彦的想法更直白,也更真性情,话里话外都是自家妹妹多好,那三位公子多差,说到最后,连丞相夫妻都听不下去了。 “行了,你那张嘴不好好管控迟早会惹麻烦。” 楚文君威严的目光扫向小儿子俊朗的脸,见他消停,才收回转而看向自己的夫人,目光瞬间变得温柔,沉声说道:“夫人,我们给雪儿招个赘婿吧!” 4. 徐凌山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不约而同露出震惊诧异的神色,同时心里也展开对这个提议可行性的思索。 招赘? 似乎也可以。 温慧迟疑道:“一般无男丁的人家才会招赘婿延续家中香火。” “娘,您这般想就落入俗套了。” 楚彦双眸发亮,看上去比楚云雪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 “招婿好啊!来个赘婿雪儿就不必离家生活,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量对方也不敢让雪儿受委屈,我觉得可行,大哥,你说呢?”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拍了拍楚昀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爹娘给雪儿置办的嫁妆很丰厚,不管住不住家里,养活他们夫妻都没问题,不过招赘婿的话,门第比我们家高或者与我们家相当的都不成了。” 楚昀嫌弃地拨开弟弟的手,面露不愉,表态道:“雪儿在家里哪用她花自己的嫁妆?就你多话。” “爹娘,我也觉得招赘可行,不如……” 楚昀适时停住话头,目光转而看向妹妹,问道:“雪儿,你自己觉得呢?” “我……” 楚云雪有些紧张,接收到家人们关切的眼神,她尴尬地笑笑,忐忑道:“我自然希望留在自己家。”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亲人,不必担心遇到不好的婆家被磋磨,也不用逼自己去适应去包容,只是我们家有大哥二哥撑门户,我招赘婿恐惹人非议,影响家中名声。” 对于“娶夫婿”这个提议,楚云雪很心动,就怕外人说闲话影响爹娘和哥哥们,姐姐在宫里也有很多人盯着,时时刻刻抓错处。 心有顾虑,她回话时底气不足,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默默低下了头,心情很是低落,无奈道:“算了吧!又不是嫁不出去。” 楚彦见不得妹妹委屈,当即便要出声安慰,告诉她不用想太多,只需考虑自己的意愿,其他自有爹娘和两位哥哥兜底。 然而不等他开口,楚昀一记眼刀扫过来,血脉上的压制让他下意识做出从心的反应,想说的话生生卡在喉咙了。 厅内一静,大人们在思索,两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随意插话,很是乖顺。 如此过了好一会儿,楚文君放下筷子,目光略过儿女,最后在儿媳的脸上顿了顿,很快收回,一锤定音道:“招婿一事就这么定了。” “男方门第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品行心性和样貌家风,春闱在即,各地有识之士齐聚一堂,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老大老二你们俩最近多注意些,夫人和老大媳妇可以多走动,探一探别家夫人的口风,看看有没有愿意入赘的。” 几人都没意见,陆续点头应承了。 “放心吧!雪儿的婚嫁不会影响到你们,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和你们娘对每个孩子一视同仁,不过你们两兄弟是男子,要求方面会更严苛。” “一个男子如果连自己的小家都撑不起来,那也太废物了,我这么说你们可有异议?” 楚昀和楚彦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回道:“谨记父亲的教诲。” 封静全程没说几句话,不过听了公爹解释般的话语,心里还是舒坦很多。 她嫁进楚家时小姑子才四岁,可以说是看着小姑子长大的,感情有,但她也要为了一双儿女考虑。 婆家人包括自己的夫君都疼爱小姑子,她作为嫂子,平时对小姑子也不错,可牵扯利益,总归要多几分私心,这是未出嫁前她娘时常教导的,虽不是完全认同,但不得不承认那些观念有一定的道理。 “时辰不早了,都回吧!” 楚文君发话,在场所有人一块离席,各回各院了。 这夜过后,丞相府要招赘婿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播开,民间百姓众说纷纭,高门内也偶有议论。 有人称赞楚丞相的拳拳爱女之心,也有人觉得楚家过于娇宠女儿,家中有两子竟然还招赘婿,简直是笑话。 谁家姑娘不嫁人?谁家养女儿像他们那样? 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说,楚家人稳稳当当不受半点影响,该干嘛就干嘛。 只是先前分外活跃想要结亲的人家大多生了退意,剩下一小部分舍不得这门好亲事,脑子一转,将家中嫡次子或者相对优秀的庶子推到台面上,契而不舍登门打探,试图攀上这门亲,谋一份坦途前程。 温慧和封静用心筛选,接连拒绝多家问亲,看得多了,眼光越发挑剔。 楚丞相则将目光放到今年春闱的考生身上,得闲便约老友去茶楼坐一坐,听那些考生文辩,遇到好苗子就释放一点善意,收几个门生。 若是有缘,还能从中挑选一良婿,两全其美。 今日他便与礼部尚书方拯相约在状元茶楼。 听着楼下慷慨激昂的辩论,方拯笑道:“我觉得庞仲安不错,思维敏捷,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言之有物,若杏榜有名,可安排外放做一地父母官。” “那个乔祥宇也不错,嘴皮子利索,所辩一句比一句犀利,完全不给对方留面子,对方递台阶也不下,过于耿直不懂变通,适合御史台。” “还有那个齐怀舒,哈哈,是个妙人,北境过来的,懂羌国语,鸿胪寺对于他而言是个好去处。” 方拯一一点评,半晌儿不见老友回应,忙问道:“你主张来喝茶,却频频走神,想什么呢?” “唉,都是好苗子,可惜年纪太大,不相配。”楚文君悠悠一叹,回话牛头不对马嘴,倒将方拯搞懵了。 方拯疑惑道:“据我了解,庞仲安三十有五,齐怀舒三十,乔祥宇也就二十八,年纪哪里大了?他们正值壮年,至少还能为朝廷效力三四十年。” 楚文君:…… “唉!你不懂,入朝为官确实算不得年纪大,但是对于我家雪儿来说,他们的年纪确实太大了。” 方拯无语了,恼道:“哼!死老头,我看你是发昏了,他们都有家室,即便你不嫌弃年纪大,也不可能入赘你家,死了这条心吧!” 楚文君白了 老友一眼,没吭声。 片刻后,方拯突然吸气,脑子里浮现一个年轻后生俊朗的脸庞,倏地眼前一亮,随手倒一杯茶递到楚文君面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道:“老楚,我知道一个符合你要求的人,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入赘。” “是谁?”楚文君追问。 “徐凌山,祖籍平州宁安县,十九岁,举人功名,身高八尺,五官端正,就是皮肤有点黑不像其他读书人,听说父母早亡了。” “我也是无意间从一个门生那里知道他,见过一面,不卑不亢,做事也踏实,是个不错的后生,平时靠打零工赚几两碎银养活自己,前年年底考进青山书院,同窗对他评价极高。” “我本想收他做门生,让他专心读书,被他婉拒了,你可以回家问问阿彦小子,他或许也知道这个人。” “徐凌山。”楚文君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却一无所获,“行,我记住了,你的眼光不会差,我信你。” 方拯轻哼,不客气地怼道:“那是自然,我若有闺女,这样有潜力的后生压根轮不到你,罢了罢了,废话少说,事成记得给我包个大红封,没成事的话就当我没说。” 二人相识相知三十余年,默契自不必说,双双举起茶杯碰一下,相视一笑。 茶楼中的谈话当事人无从得知,他此时正在码头赤.裸着上身扛粮包,薄肌微鼓,汗水伴随着呼吸节奏缓慢滑落,浸湿了缠在腰间的布巾,在他宽厚的胸膛、后背留下一道道晶亮的水痕。 “徐凌山,有人找你。”码头管事站在不远处大喊,见人走过来,继续说道:“剩下的粮包不多了,给你结工钱先走吧!” “行,多谢管事了。” 徐凌山扯开腰间的布巾胡乱往身上擦,直至将汗水粗略擦拭一遍才穿好衣裳离开码头,在出口左侧看到了焦急等待的眼熟面孔。 他眉头微蹙没声张,大步走近低声问道:“不是说在外尽量不碰面吗?何事这般着急?” “回公子,东家来燕京了,申时正就离开,想与您见一面。”传话的伙计探头探脑,不想太多人注意到这边,“小人准备了马车,公子请随我来。” “嗯。” 徐凌山调整好呼吸,大跨步走向马车,片刻后,马车悄然驶离码头,只有零星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看到了,不过他们疲于手中活,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传话的伙计在金玉楼当差,而金玉楼隶属裴家商行,是出了名的聚金窝,被不少权贵盯着。 好在裴家有个皇商的名头,每年捐出无数金银充入国库,背靠当今圣上,这才没人敢动。 马车自金玉楼后门驶入,人还没下车,就有管事守着迎接,“公子总算来了,东家在二楼天字号等您。” “嗯,麻烦你让人准备水和衣物,我稍后要用。” 徐凌山没有耽搁,交代一句就匆匆上二楼,雅间门推开,迎面对上一双含笑的眼,他也跟着笑了。 “裴叔。” 5. 做饵 “许久不见,你小子长得越发精神了。” 男人是裴家商行的主事人裴华敬,四十左右年纪,微胖,蓄着小胡子,笑起来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瞧着很和气。 说话间,他伸手拍向徐凌山的手臂,用力捏了捏,赞道:“好,很好,没有懈怠,你爹娘知道也能放心了。” “托裴叔的福,我一切都好,为数不多的苦都是自己主动吃的。” 徐凌山半开玩笑,随手拎起茶壶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裴华敬面前。 想起远在平州的家人,他面色柔和,说话也更随意了,刚坐下便忍不住问道:“裴叔从平州来?我爹娘和奶奶身体还好吗?芽芽和牛牛乖不乖?” “他们都是老样子,放心吧!”裴华敬随口回一句,将搁置在旁的包袱递给徐凌山,笑道:“喏,给你的。” “里面有两封信,你看完就烧掉,还有两套衣裳,你娘和你奶亲手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得空你自己试一试。” 徐凌山:“好。” 他接过包袱直接打开,取出里面的信件一行行看过去,双眼不受控开始发热,心头似有暖流淌过,唇瓣开合,几度欲言又止。 看完信中内容,他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好,并没有按照裴华敬的提醒将其烧掉,只盯着眼前茶杯迟迟不语。 一别四年,很多东西都变了,唯独远在平州的深深挂念从未变过,他何其有幸! 裴华敬见气氛低沉,忙开解道:“唉!你虽不是他们的亲子,但也实实在在养育了十年,看着你从一个小豆丁长成高大的后生,多年感情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放心吧!裴叔我做事一向有分寸,尾巴都扫干净了,不管你在燕京做了什么,都不会牵连远在平州的他们,春闱一过,我不会再帮他们传信送物,有些事不必多言你爹心里也是有数的。” 裴华敬起身走到临街窗户边,打开半扇窗探头往下看。 只见街巷内热闹非凡,形形色色的人络绎不绝,各有各的忙碌,如无特殊缘由,正常情况下没有谁会去关注陌生人在干嘛。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就失去兴趣了,重新关上窗户回身看向徐凌山,正色问道:“小平安,燕京城权贵云集,这个名利场远比你想象中的复杂,你考虑好了吗?” “嗯,四年前就考虑清楚了,无意外的话,春闱杏榜上必定有我的名讳,前路难行,光靠我自己还真不行,要提前找一两个靠山。” 徐凌山眉目沉静,灼灼目光回看裴华敬,倏然笑了。 他身体往前倾,单手拖着下巴,声音一下子变得慵懒,似是不经意般提了一嘴,“眼下就有一个极好的机会,丞相府招赘婿,我觉得我的条件非常符合要求,就是不知有没有那个福气。” 裴华敬:??? “裴叔,你觉得呢?” 裴华敬哑然,轻哼一声没有回答。 丞相府招婿一事他也有所耳闻,本不放在心上,现在听徐凌山这么一提,顿时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半晌儿后他才悠悠叹道:“我觉得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想法,也罢,你向来有主见,自己考量吧!” “再说了,丞相府的门第摆在那,以你现在的身份不是想赘就能赘的,哼,时辰已不早,我不同你废话了,一会儿就出发回平州,往后你自己多加小心,必要时可需求帮助,莫要强撑,万事以自己的安危为先。” 说完,裴华敬看了徐凌山一眼,摇摇头,背着手缓步离开雅间。 雅间门一关,徐凌山敛起面上残余的笑容盯着手中茶杯出神,直到金玉楼的伙计来敲门,他才收回神思,调整状态重新出现在人前。 这日之后,他一改平日里的低调作风频繁出现在状元茶楼,参与茶楼设下的辩论。 短短半个月时间,他凭借自身才能过关斩将,以十辩十胜的战绩脱颖而出,结识了多个同届举子,其中包括丞相府的二公子楚彦。 两人一见如故,又得知同在青山书院求学,便时常相约吟诗作对、探讨朝堂大事,交流科举心得。 多次接触下来,他们在思想的碰撞以及观念的融合中生出心心相惜之感。 “人生难得一知己,凌山啊,我觉得我们相识相知还是太晚了。” 楚彦亲自给徐凌山倒茶,眼中满是对好友的欣赏,继续碎碎念道:“同在青山书院,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嗐,说来说去还是你太低调了。” “楚兄过奖了,我背后无人托举,读书之余还得找活干维持基本生活,根本没时间去交际结实新的朋友。” 徐凌山装出无奈的模样,含笑喝了楚彦递过来的茶水,继续说道:“也是前段时间接了一个大活,给人画像,手头宽裕后才能安心读书,才有机会去茶楼见识诸位同窗的风采。” 他恰到好处提了一嘴自己的处境,观察楚彦和其他人的反应,立马转移话头,短短一句话就将众人都夸进去。 气氛烘托到位,在场所有人皆心情舒畅,对他的印象就更好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其中有人存了较量之心,虚情假意地吹捧,自然也有人真心相交,话里话外是由衷的钦佩。 宴会结束后,楚彦主动与徐凌山同行,趁没有其他人在悄悄问他:“凌山,如今已是二月底,距离春闱仅剩八日时间,你实在缺钱就跟我说,千万别浪费时间去做活了。” 徐凌山闻言立马低垂眼帘,将眼中真实情绪掩住,平和了语气说道:“多谢楚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分得清轻重缓急。” “哎,我……我就是想帮你,没别的意思。”楚彦生怕说错话惹新交的好友生气,忙开口解释几句,“我爹惜才,遇到家中有困难的考生都会搭把手,不单单针对你……哎呀,瞧我这张嘴,不是针对,我的意思是你才学品行俱佳,必定能上杏榜成为国之栋梁……” 楚彦改口好几遍,总觉得自己的表达差点意思,但是想想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干脆直白问道:“凌山,我什么意思你能明白吧?” 徐凌山轻笑,用揶揄的口吻反问道:“自是听懂了,难道在楚兄心里我就是那等敏感自卑的小心眼?” 楚彦:“不是,当然不是了。我与你相交时间虽短,但也知你坦坦荡荡,从不避讳自己的出身。” 二人三两句话说开了,楚彦的状态放松不少。 他说话间搭上徐凌山的肩膀,继续道:“那就说定了,没钱别硬抗,直接跟我说,作为兄弟,帮点小忙义不容辞。”

“行,楚兄都这么说了,我若矫情推拒就显得太不识好歹了。” 徐凌山爽快回话,坦然接受这份好意。 两人说笑间关系又拉进不少,为了更好的备考,楚彦主动邀请徐凌山入住丞相府,为达目的还将老爹和兄长搬出来。 徐凌山明显意动,犹豫片刻,还是婉拒了。 这下子楚彦是真生气了,怒其不争地骂道:“你个死脑筋,外面多少人想攀上丞相府都没门路,你倒好,有机会得我爹指点你还不把握住,真想敲开你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怎么想的。” “罢了罢了,强求无益,我把你当朋友才掏心窝子同你说,你回去好好想想。” “接下来的时间我要专心看书,基本不会出门了,你有事可直接来丞相府寻我。”楚彦说着拍了拍徐凌山的肩膀,同他告别。 “好!”徐凌山点点头,再度道谢。 二人在进入丞相府的巷口处分开,徐凌山看着楚彦的身影远去,才回头瞥了缓慢驶来的马车一眼,转身之际嘴角漾起笑意,大步离开。 春风拂过他的衣摆,同时吹起马车帘子,让他挺拔如松的背影落入车中人的眼,激起荡荡涟漪。 温慧回府第一件事是找小儿子,风风火火,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吓楚彦一大跳。 “娘,我最近挺老实的,也没惹您生气吧?您这样冲过来,很容易让人误会。” “哼!误会什么?” 温慧冷哼,进门先狠狠瞪儿子几眼,好一会儿才问道:“刚刚在巷口和你说话的后生是谁?同窗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楚彦:…… “他哪家的孩子?几岁了?可有婚配?” 楚彦:…… “平时帮不上一点忙就算了,现在问你话又不应声,臭小子,我看你是皮痒了,等你爹回来让他打你一顿才老实。” 楚彦:…… 温慧开口就是一连串问句,话里话外的嫌弃不加掩饰,楚彦想插嘴都没机会。 好不容易等她说完,楚彦迫不及待解释道:“我的亲娘啊!您别光顾着怪我,倒是给个说话的机会啊!” “是的,青山书院的同窗,名唤徐凌山,十九岁,外地人士,未曾婚配,您老可满意了?” 楚彦无奈,话到这个地步,他总算明白他娘发什么癫了,想了想,还是委婉说道:“娘,凌山他父母已经不在了,取得如今的成就他很不容易,以他的才能,未来定会有更好的前途。” 温慧哪能听不出儿子的意思? 沉吟片刻后,她笑道:“原来他就是徐凌山啊,你爹前段时间同我提过,放心好了,我们都不是不讲理的人,婚姻大事强求不得,双方满意方成良缘。” 想知道的都了解清楚了,温慧不再停留,交代楚彦好好读书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也不知道他们夫妻怎么沟通的,当夜睡前,楚文君亲自来小儿子院中,嘀嘀咕咕说了许多话,离开时夜已深。 楚彦长吁短叹,迟迟睡不着,翌日天明,便在父母的督促下去给徐凌山下帖子。 “凌山啊!你在状元茶楼的表现太惹眼了,连我爹都有所耳闻,今日正好他休沐,要亲自指点我,你有没有兴趣到我家看看?” 6. 试探 “这……丞相大人要亲自指点你,我一个外人登门打扰不太好吧?” 徐凌山面露犹疑,嘴上说着不太好,眼神却隐隐透着期待,明显是意动了。 楚彦一看有戏,忙上前两步扯着他的手臂作势要往外拉,边催促道:“走吧走吧!这有什么不好的,一个人是指点,两个人也是指点,你是我朋友,拐着弯也能算一家人了。” “再说了,你资质那么好,以我对我爹的了解,他巴不得能多指导几个,为朝廷培养有用的人才,快点,大男人别磨磨唧唧的。” 楚彦抓准时机拉着人就火急火燎往外走,感受到徐凌山小幅度的挣扎,他手中力道暗暗加重,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到外头了。 “凌山你先上马车,放心好了,我拿你当朋友,当兄弟,总不会害你。” 话已至此,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 徐凌山无奈一笑,半推半就先一步上马车,客气道谢:“多谢楚兄,今日便叨扰了。” 楚彦摆摆手,不以为意。 怕好友对这事耿耿于怀,他忙宽慰道:“小事一桩谢什么谢,安心吧!” “我也不瞒你,我家寒门出身,全靠我爹厉害一步步走上如今的地位,底蕴比不得燕京城的老牌世家,我爹年纪也大了,门楣撑不了几年。” “朝堂权势更迭很快,说不准哪日就被后浪推下去了,广结善缘其实也是谋后路的一种方式,大家明里暗里都这么做,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徐凌山闻言赞同地点点头。 自从他在状元茶楼大放异彩后,不少朝中官员和世家大族释放结交之意,三天两头派人上门,亦或是让族中子弟出面拉拢。 不过那些人大多高高在上,行着拉拢之事却摆出施舍的姿态,着实让人不喜。 徐凌山微微蹙起眉头,不愿多说,转而聊起往年的考题,不知不觉间,马车停在丞相府大门口。 丞相府邸乃帝王御赐,四进宅院,后来家中资产慢慢累积,五年前楚家人才找到机会将隔壁府邸买下,围墙打通合二为一了。 徐凌山初次登门略有些拘谨,全程跟在楚彦的身旁,边闲谈边观察府中环境。 房屋游廊偏简朴的风格,内设花园假山和鱼塘,布局还算雅致。 往来下人礼节到位,进退有度,一看就知家风正,不堕书香门第风骨。 徐凌山环顾一圈,淡淡收回目光,心里对丞相府的好感度更上一层。 “凌山,先在我院里坐会儿,我派人去问问我爹现在有没有空?” 楚彦一招手,立马有小厮奉上茶水点心,客随主便,徐凌山自是没意见,找个话题又聊起来,直到传话的小厮去而复返,他们才起身整理仪容,直奔外院书房。 与此同时,楚文君也从主院缓步往外走,思及夫人的叮嘱,他收敛周身威严,让自己看起来更温和可亲。 那天老友推荐徐凌山这个后生,他当天就派人去调查了,身世背景都没问题,至于品行才能,书院的先生也给出中肯的评价。 小儿子更是与他成为好友,话里话外全是夸赞,敬佩之意不加掩饰。 多方角度综合考量,这是一个十分靠谱的后生。 再结合十九岁、五官俊朗,举人、父母早亡等因素,楚文君越了解越满意,其他后生已经入不了眼了。 只是如何开口让人入赘成了当前的大难题。 这样优秀的后生前途一片光明,若是入赘难免落人话柄,即便将来凭借自己的实力达到一定的高度,也会被人说是吃软饭,靠岳家。 楚文君纠结犹豫,又舍不得放弃这么优秀的女婿,为此还生出了打自己“脸”的念头,推翻招婿的消息让闺女出嫁。 好在理智尚存,生生将念头摁下去了。 世事无常,谁知以后会怎样?自己的闺女还是留在自己身边才放心。 想清楚重点,楚文君思绪开阔,决定先当面考校徐凌山的学识才能,再旁敲侧击探一探他的意思。 若有意入赘则皆大欢喜,若无意也无妨,就当多收一个有前途的门生,将来适当帮扶,没准还能成为助力。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为止,不必说得太明白。 “爹。” “小生参见丞相大人。” 楚文君刚到门口,眼尖的楚彦就咋咋呼呼大喊出声,徐凌山见状也赶忙起身行礼。 “在自家不必多礼。”楚文君挤出一抹笑容,快步走到徐凌山面前亲自将人扶起,“你就是凌山吧?我家小子时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才。” 他笑声爽朗,没有一点架子,像个普通长辈般关心晚辈,徐凌山渐渐放松心神,恭敬地客套着,说道:“您过奖了,小生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今日贸然登门,叨扰您了。” 二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中间还有楚彦转寰,气氛慢慢活络起来。 楚文君随机出几个题目考校徐凌山和楚彦,待他们答完再一一点出不足之处。 他浸润官场几十载,所经手的公务不知凡几,三两句话就能说到点上,能一针见血让二人有拨云见雾茅塞顿开之感,很多先前记不清的程序经过点拨很快就能梳理清楚。 “科举选拔的人才不能只会死读书,读书是学原有的理论,学的是前人经验,学的是现有规则,而官场真正需要的是懂得运用规则,运用前人经验并根据实际需求推陈出新的实干者。” “比如发生洪灾该如何应对?彦儿,你来回答。” 谈及正事,楚文君面容严肃,长居高位的气势瞬间散发出来,目光随着话语落到楚彦的身上。 楚彦早已做好随时应对提问的准备,只是被自家老爹这么看着,心里还是很紧张。 他悄摸摸看了好友一眼,回道:“朝廷有一套完善的赈灾流程,各部需要做什么,都有明确的规定,不过孩儿觉得这套流程有局限性,只适合发布命令时以最快的速度调动人手和赈灾银两奔赴灾区,赈灾队伍离开燕京后就不太适用了。” “就好比‘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洪灾来临发生什么情况都有可能,死守着规矩没准还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孩儿觉得应该给予主钦差临时调动附近州城人手和官粮的权力,先一步奔赴灾区营救百姓,而赈灾过程中涉及的所有变故,主钦差都有优先决定权,可先做事后上报。” 楚彦说完小心翼翼偷瞄老父亲的反应,见他眉头皱成川字,似乎很不满意的模样,心顿时沉下去了。 楚文君面色不变,随意瞥了儿子一眼,侧头看向徐凌山,问道:“凌山,你觉得呢?可有其他见解?” “回大人,小生觉得阿彦的回答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总体过于理想化,还有点偏题了。” 徐凌山无视好友哀怨的眼神,继续往下说:“人性难测,主钦差权力过大容易形成两极分化的结果,还可能扰乱原本的秩序。” “受灾地临近州城的人手和粮草确实要提前调动,但是调令该从六部发出,赈灾队伍主导赈灾事宜,当地官府和临近州城的官员辅助救灾之余也有牵制监督之责。” “至于洪灾本身,还要提前了解地形地貌,比如潮州临海,地势相对平坦,发生洪灾当以疏通河道,泄洪入海为主。” “而长川城临江而建,单面靠山,地势低洼,堤坝修建本就高于城池,当地官员有经验,通常在水位抵达安全线时疏散城中百姓,救灾重心在于城外百姓,和长川城城池本身。” “需不断加固修补堤坝,以防洪水爆发冲毁整座城,泄洪采用分流式,由附近几州城辅助疏通支流,分担洪水压力,必要时迁徙整个村子或者镇子的百姓,另行开辟一条泄洪道也可。” 徐凌山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口干舌燥,说完立马灌下几杯茶水,抬眼时,发现上首的丞相大人正一脸欣赏地看着他,不由心头一紧,动作都拘谨不少。 楚文君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笑容和煦几分,宽慰道:“别紧张,又不是正式考试,答错也 无妨。” 说着,他正了正神色,目光在徐凌山和楚彦的面上略过,片刻后再度开口。 “凌山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从官制分析到赈灾流程,到地貌讲解,再到述说解决洪灾的方式,很细致,史上也有过相关记载,说明你知识涉猎很广,并且懂得学以致用。” “至于迁徙整个村镇开辟新河道的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在紧要关头可行性非常高,能很大程度降低损失并解决问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徐凌山闻言一愣,赶忙摇了摇头,“不是,是小生在一本杂记里看到的,后来通读了齐国地理志,有考究了相关史书,发现这个法子虽然没人用过,但意外适配长川城的地貌。” 楚文君点点头,又夸了徐凌山几句,才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还没说话就先叹一口气,吓得楚彦大气都不敢喘。 “彦儿,你五岁开蒙,辛辛苦苦读书十五载,又有我和你大哥从旁指点,懂得东西并不比凌山少,只是你的心浮躁了,将太多的目光放到权势斗争上,失了本心又如何能走稳后路?” “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最后几日调整好状态,搞清楚自己要走的路,爹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楚彦惭愧地低下头,闷声应道:“是,孩儿一定好好反省。” 考校完,楚文君沉闷的心重新活络起来,越看徐凌山越满意。 他装出烦心的模样连连叹息,楚彦一看老爹的反应就知戏台子搭建好了,当即眼珠子一转,立马开腔引入话题。 “爹,好好的你叹什么气?” “还不是因为你们兄妹。”楚文君悄悄给儿子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顺势说道:“你大哥最近公务缠身,忙得脚不沾地,休息不好容易出错,已经被上官批评好几次了,再这样下去,政绩堪忧。” “还有你,即将下场春闱的人,读书心境还差点火候,不省心。你妹妹的婚事一波三折,优秀的后生不愿入赘,那些一事无成太过平庸的,又入不了眼,可愁死人了。” 说到这,楚文君的视线似不经意投向徐凌山,四目相对,他尬笑出声,厚着脸皮询问道:“凌山也十九了,可有长辈帮忙张罗亲事?” “回大人,小生父母已故,没有其他亲人了,亲事……”徐凌山面露窘迫,欲言又止,“亲事急不来,眼下春闱要紧。” “凌山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楚文君继续追问。 徐凌山想了想,苦笑道:“不瞒大人,父母故去后,我常常幻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奈何能力有限,以我如今的身家,成亲后也是害人家姑娘过苦日子,倒不如维持现状。” 楚彦脑子转得快,一听这话就觉得有戏,忙接过话头,“凌山莫要妄自菲薄,以你的资质,杏榜有名入朝为官是迟早的事,不是所有人家都看中门第的,比如我们家,只要品行端正,对我妹妹好就成,不过我们家招赘婿,男子大多要脸面,愿意入赘的不多。” “脸面不是靠自己的本事挣的吗?”徐凌山挺直了腰杆,不避不让直直对上楚彦的目光,“男子若有真本事,即便为赘婿,外人也不敢看轻了他,若没真本事,就算迎娶天上的仙女,外人照样看不上,姻缘也不可能长远。” “好,说得好,大丈夫当如此。” 楚文君猛地站起身,喊完才意识到自己过激了,在小辈面前失了体面,还好他不是那等迂腐的人,不怕被笑话。 双方你来我往,事情谈到这个份上基本算是挑明意愿了,没有继续试探拉扯的必要。 楚文君朗声大笑,只觉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挪开了,心中舒畅,说话也更直接,“没有要紧事的话,凌山留下吃顿午饭吧!彦儿院中设有客房,你不嫌弃也可留宿,住得近,有什么问题可随时交流,一块探讨春闱考题。” “如此,小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目的达成,徐凌山不再客气,欣然应下邀约,当天便收拾一个包袱入住丞相府,光明正大成为丞相门生。 7. 偷看 三人在书房讨论的内容很快传入楚家所有人的耳中,楚云雪的婚事总算有着落了,他们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经历最近两个月的疯狂筛选,这桩婚事几乎成了他们一家人的心病。 选个各方面条件都差点的男子吧,觉得委屈了楚云雪,选个优秀的男子,人家又不愿意入赘。 男方女方难两全,婚事就处在高不成低不就的状态,外面的流言也越传越难听,还有不少人等着看楚家和楚云雪的笑话。 如今得知看好的后生并不反感入赘,楚家人满心欢喜,生怕迟则有变,在得知对方要住进来和楚彦一块备考后,温慧立马吩咐大厨房准备丰盛的午饭,并交代管家安排下去,只要徐凌山在楚家住一天,他的吃穿用度皆按府中公子小姐的份例来,不可怠慢。 午饭安排在前厅,男女分席,用屏风在中间隔开,见不到面却不影响交谈。 徐凌山全程落落大方,谈吐得宜,进退有度,不仅得了楚家所有男丁一致好评,连屏风后面的女眷听了双方对话也心生欢喜。 楚云雪知道今日的贵客是爹娘为她选定的未来夫婿,大致情况已经了解了,原本还不太在意,一顿饭下来,竟也生出些许兴趣。 爹娘说他长得俊,学问好,也不知道夸赞的话语中有没有参杂水分? 楚云雪在心中反复思索,越想越好奇,吃饱后,她故作娇羞扭扭捏捏观察娘亲和大嫂的反应,趁她们的注意力都在小侄女身上时,起身凑到屏风边上,小心翼翼探头出去,想要一睹那人的真容,并暗暗下定决心,若是不合心意,就算爹娘说破嘴皮子她也不要。 正想着,楚云雪将头探出,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明亮含笑的眼睛,当场被抓包,不由吓一大跳,脑袋嗖一下缩回来,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她抬手抚在心口处,腹诽对方不安生到处乱看,也暗骂自己没出息,对个眼神还能被吓住,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 这时的楚云雪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边担心自己的行为有失体统,丢楚家的脸,一边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想找机会再度偷看,压根没注意到屏风两边的家人都在努力忍笑,看着她一个人偷偷摸摸。 一息两息三息…… 楚云雪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再度探头,这次她不断在心中为自己加油打气。 然而头刚伸到一半,就听见她爹的声音宠溺说道:“我家雪儿性子比较活泼,天真浪漫,是个非常可爱的姑娘。” 短短一句话,臊得楚云雪满脸通红,半伸的脑袋愣是没勇气继续探出去了,生怕又和徐凌山对上眼神,被他笑话。 “爹爹,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楚云雪小声吐槽,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小心翼翼探头出去偷看,这一看,她整个人都傻眼了。 竟然是他! 那个在路边摆摊帮忙写信然后出乱子被围观的登徒子! “雪儿,你在干嘛,快回来坐好,学了那么多年的礼仪被够吃了?” 温慧见女儿表情不对,板着脸出声提醒,封静见状也忙上前拉一把,闹出一点小动静。 还好屏风另一边的人相谈甚欢,说到激动处声音大了点,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怎么,见到人不喜欢?”温慧刻意压低声音关切地询问女儿。 楚云雪这才回过神来,心情复杂地摇摇头,“没有,我……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说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不过能得你们一致称赞,他一定是个不错的人。”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她撒了个小谎,其实今日是第二次见。 温慧闻言暗暗松一口气,笑容多了几分温柔。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提点道:“你啊你,婚姻大事非儿戏,可不能耍小性子,凌山也就出身低,若生在高门,这般优秀的儿郎不知多少姑娘抢着嫁,燕京有名的四公子也不及他。” “娘,我才是您的亲闺女,您不夸我就算了,怎么一个劲给他贴金?不知道,还以为他才是您的亲儿子。” 楚云雪轻哼一声,小脸气鼓鼓的,一看便知她又不高兴了。 然而这次最疼她的娘亲没有惯着她,当即冷了脸,训斥道:“那么大的人了,嘴上不把门,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敢说,没规矩。” 楚云雪垂头不吭声,自知说错了话不敢为自己辩解,但因为娘亲凶她,心中不免委屈。 “好了好了,娘也不是故意训你,只是你已及笄,成大姑娘了,说话做事要三思。” 温慧无奈,伸手摸摸女儿的脸,尽可能放柔声音,继续说道:“朝堂中不少政敌盯着你爹他们,连带着我们娘几个也被不少人关注,稍有不慎,随便一句话都能被人断章取义大肆宣扬,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在家偶尔说几句就算了,在外可得注意点。” “嗯,我知道了。”楚云雪的声音闷闷的,道理她都懂,十多年来一直做的很好,今日话赶话,实际并无恶意,“我错了,不该胡说八道,以后我会多注意的。” “好,我家雪儿最聪慧,平时就做得很好,这次不过是粗心大意,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温慧一脸欣慰,将盘子里唯一的鸡腿夹给楚云雪,安慰道:“没事,吃个鸡腿缓一缓。” “嗯。”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到楚家人的热情,两个当事人也算是正式认识了。 饭后楚彦正儿八经探了徐凌山的口风,在他那里得到明确的回答。 而温慧负责了解女儿的心思,只要她点头,这门亲事才算定下了。 楚云雪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不过她很确定自己并不排斥徐凌山,每次与他的眼神对上心跳都莫名加快,或许她潜意识里对他也是满意的。 想到这,楚云雪不再纠结,点头应允了。 至此,二人的婚事口头定下,只一家人知晓,打算等徐凌山和楚彦考完春闱,再办仪式正儿八经定亲,公开婚讯。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春闱在即,了结一个大问题的楚家人将注意力全部转到备考的二人身上。 楚文君和楚昀父子俩负责指点文章不足,讲解往年的科举考题,帮助他们更快适应考试。 温慧则带着女 儿和儿媳照料二人的衣食住行,每天变着法弄吃的,各种补汤不带重样,考试需要用到的东西也提前准备好了。 一式两份,检查一遍又一遍,避免疏漏。 在紧张的气氛中,三月初八如约而至,按规矩,参加春闱的举人们要排队进场,为初九正式考试做准备。 “考场内吃喝拉撒都在一处,三月晚间还很寒凉,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你们还年轻,基础扎实,这次考试尽力而为即可,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大不了多学三年,下次再考。” 徐凌山和楚彦一人背一个包袱,认真听着家人们的叮嘱和关心。 楚彦三天两头就被念叨几句,早就习惯了,这会儿只麻木地听着,偶尔回一两句。 徐凌山只身闯燕京权贵地,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碎碎念形式的叮嘱了,感觉很新奇,不管楚家人说什么,他都认真听,积极回应,让楚家人关切的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楚彦干站半天,早已等得不耐烦,随口来一句,“好了好了,爹娘,你们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你们实在舍不得,我就不去考试了,留在家里陪你们,让凌山一个人去考。” 毋庸置疑,楚彦收到了全家人爱的拳头,一边逃跑,一边夸张地嗷嗷叫。 闹腾一场,总算要出门了。 未免被外人说闲话,楚云雪送考只送到府门口,走出府的路上,她偷看徐凌山好几次,每次都被对方发现,当场抓包。 她又窘又气,狠狠瞪他一眼,哼一声不理他了。 姑娘家的表情格外生动,小动作也很多,徐凌山全程看在眼里,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心情格外愉悦。 不过他自制力还算好,面上表现不是很明显,只是背在身后的右手手指搓了又搓。 若非中间隔着好几个人,他的手指就要往楚云雪白皙的小脸捏去了。 马车缓缓起步,目送两辆马车远去后,楚云雪眼中满是忧愁,默默在心里为楚彦和徐凌山祈祷,希望他俩都能高中,为楚家争光,也为她长脸。 她可不想下次在外遇到死对头,继续被嘲笑,说她痴心妄想,招赘婿还妄想招个有能耐还长得俊的,说她挑剔无礼嫁不出去,只能留在家里当老姑娘…… 哼!她楚云雪也不差,怎么就不能招个又俊又有本事的? 她要狠狠打她们的脸,看她们还敢不敢嚼舌根败坏她的名声? 楚云雪独自在家胡思乱想一通,另一边,马车行驶两刻钟后,终于抵达贡院大门外。 此时贡院外挤满了人和马车,闹闹哄哄,禁军们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疏散街道人群,忙得不可开交。 送考家属不能靠贡院太近,只能隔着一条街目送考生排队接受检查,挤挤挨挨,没一会儿,连熟悉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楚文君和楚昀都是经历过春闱的人,注意事项早已和楚彦、徐凌山说清楚,温慧给两孩子准备的东西也符合考场的要求,不怕检查出问题。 “凌山那孩子干活供自己读书,我听下人回禀,他还有早起打拳的习惯,身体是一等一的好。” 8. 定亲 “相比之下,咱们彦儿就差多了,平日总闷在屋里读书,出去外面也是参加诗会之类的,身体也不知能不能扛到最后。” 温慧忧心忡忡,一个劲念叨。 楚文君闻言忙安抚道:“放心吧!那小子皮实得很,我和昀儿都能坚持到最后,同时老楚家的人,他一定也可以。” “你实在不放心,就安排几个小厮轮流盯着,一有异动能立马接应。” 温慧认同地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科举取士延续多个朝代,自有一套章程,考生一旦进入考场,万事就只能靠自己,家属心中再着急也帮不上什么忙。 故而将人送到贡院后,楚家人只在外面等一会儿,安排好轮值的小厮,很快就回府休息了。 初九开考,燕京城中一日比一日热闹,酒楼茶馆宾客爆满,随处能听到关于春闱的讨论。 赌坊更是紧抓热门事件私设赌局,好些个崭露头角的举人名讳都出现在赌桌上,其中呼声最高的十人名单里就有徐凌山和楚彦。 身为丞相嫡次子,又有榜眼大哥珠玉在前,很多人都看好楚彦,认为会试前三必然有他一个,一甲三人,他必定能占其一。 说实在的,还好楚彦没关注过这些,不然心理压力肯定要比现在高几倍。 至于徐凌山,他战绩可查,状元茶楼辩论十辩十胜,不过会去茶楼参加辩论的人基本都是需要扬名,为自己铺路。 部分有真才实学的考生不屑于抛头露面,故而辩论拔得头筹不代表春闱也拔尖,下注徐凌山考得好名次的人反而没有楚彦多。 会试一共要考九日,楚云雪在家等的心焦,实在受不了了,在第五日时主动邀约好友秦蕙兰一起去茶楼听听消息。 秦蕙兰出身忠勇侯府,将门之后,性子比较爽直,不爱红装爱戎装,一得闲就舞刀弄枪,身手极好。 若非齐国不允许女子从政,她早提着长枪杀去北疆投奔父兄了。 她与楚云雪同岁,按理说她们的父亲一文一武八竿子打不着,根本没机会成为朋友,偏偏缘分就是那么奇妙。 十三岁的楚云雪陪同母亲去万福寺上香,半路遭遇马匹受惊急速飞奔横冲直撞,眼看就要酿下大祸了。 危急关头,是同为十三岁的秦蕙兰挺身而出,利用高超的驯马技术生生勒停受惊的马匹,救下楚云雪母女,也免了路边行人的祸事。 那会儿,楚云雪整个人都吓傻了,马车门打开的瞬间,似有一道光打在秦蕙兰的身上。 少女一袭红衣,笑得明媚张扬,扶在马车门框上的手被缰绳勒出红痕,有几道红痕还在渗血,而她好似感觉不到疼痛。 “你们没事吧?” 一句问候开启了二人之间的友谊,晃眼两年过去,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雪儿,这里。” 楚云雪到茶楼时,秦蕙兰已经坐在二人常坐的隔间里,茶水点心都准备好了。 “你今日来的有点晚,说吧,喊我出来有何事?”秦蕙兰向来直接,有疑惑就问,从不为难自己,“不要敷衍我,根据你最近的表现,喊我出来必然是有事要说。” 楚云雪嘿嘿一笑,搂着秦蕙兰的胳膊撒娇,“兰兰,还是你最了解我。” “唉!” “你有话就说呗,叹什么气?” 秦蕙兰两口吃完一块糕点,擦干净手,趁楚云雪不备迅速出击,捏了捏她的脸颊,当即露出满足的笑容,还是一样软乎。 楚云雪很无语,白了好友一眼,面上多几分正经神色,闷声说道:“为什么叹气?当然是因为我的婚事了。” “哦,对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进度,爹娘给我选好夫婿了,会试过后就定亲。” 秦蕙兰闻言双眸发亮,猛地握住楚云雪的手,激动追问道:“定的是哪家儿郎?长得好不好看?从文还是从武?你见过了吗?” “服了,你一下子问那么多问题,我不想回答了。”楚云雪深知好友爱八卦,故意拿乔,“你求我,求我就告诉你。” “好好好,我求你了。” 秦蕙兰能屈能伸,毫不犹豫就妥协了。 楚云雪见她如此,直接噗嗤笑出声。 毕竟自己的倾诉欲也很强,当即不再卖关子,将徐凌山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秦蕙兰,临了还不忘总结一句“他人不错”。 “啧啧,你爹娘为了你的亲事也算是操碎了心,竟真挑出一个如此契合的人。”秦蕙兰很是感慨,说话间顺手就给楚云雪添好茶水,继续说道:“样貌学识皆不错,上头还没公婆,不必离家生活。” “哎哟,雪儿,我都开始羡慕你了。” 楚云雪不吃那一套,当即回嘴道:“得了吧!你什么心思我还不清楚?如果可以,你连燕京城都不想待,婚事也是能拖一天算一天。” 秦蕙兰去年年底就定亲了,是帝王赐婚,定的是九皇子赵磊,年长她两岁,还没封王。 这桩婚事说好不算好,说不好,嫁的又是皇家。 提及自己的亲事,秦蕙兰瞬间变了脸色,一副很难受的模样,说话也阴阳怪气起来。 “可不是嘛,好好的,也不知陛下抽什么风,竟然下旨给我和他儿子赐婚,真是讽刺,依我看……呜呜呜……” 秦蕙兰话说一半,就被反应过来的楚云雪捂住了嘴,余下的话无论如何也没法再说了。 等她平复了心情,楚云雪才松开她,拍了拍心口,提醒道:“也别依你看了,小心隔墙有耳。”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沉默了。 好半晌儿过去,楚云雪重新开口,将话题引回对春闱和徐凌山的讨论,这不免要提起楚云雪的两个死对头,郑华英和孙婧。 细论起来,几个姑娘之间并没什么矛盾,只是她们的父亲政见不和,母亲也不太对付,几个小姑娘从小就受到家庭的熏陶,互看彼此不顺眼,慢慢就成为死对头了。 在外遇见都得互相刺几句,心里才舒坦。 秦蕙兰帮亲不帮理,绝对与好姐妹同仇敌忾,提及那两人就好一通数落。 倾诉一轮,楚云雪焦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胳膊肘杵在桌子上,掌心撑着下巴,悠悠叹道:“唉,只希望我那个未来夫君争气点,考中进士,这样孙婧 和郑华英就没话可说了。” “你爹不是很看好他吗?你爹的眼光可比你毒辣多了,瞎操心。”秦蕙兰没好气地吐槽一句。 聊完了男人,姐妹两个又聊起燕京城最近发生的八卦事,越聊越上头,直到日头西斜,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分开前还不忘约好下次见面。 秦蕙兰说道:“你定亲的时候记得请我,我倒要看看那个男人有多优秀,竟如此幸运能嫁给我们家雪儿。” 楚云雪被她的话逗笑,傲娇回道:“那是自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请你请谁?好了,你再磨叽下去,天都要黑了。” “啧啧,小没良心的,利用完就扔,还嫌我磨叽,这个姐妹不当也罢。”秦蕙兰开玩笑,说着摆摆手上了自家马车。 两车擦肩而过,渐行渐远。 转眼来到会试结束的那日,贡院大门一开,考生们或意气风发或蹒跚步伐,蜂拥而出。 更有甚者身体太差,考完试就晕倒,被禁军抬出来。 家属们隔着一条街哄闹起来,努力睁大眼睛寻找熟悉的身影,一看到人立马高声呼喊,此起彼伏,吵得人耳膜生疼。 楚云雪今日也跟着出来接人了,不过她是坐在马车里面等,等到快失去耐心,楚彦和徐凌山才找过来。 他俩的衣裳皱巴巴的,面色发白,眼底乌青,看起来有些憔悴,不过眸中晶亮,整体状态还算不错。 温慧心疼坏了,一手拉着一人,关切说道:“先回家好好休息,其他事不着急说,马车在那里,去吧去吧!” 她推了二人一把,示意小厮跟过去,这才回车里和楚云雪说话。 车队浩浩汤汤离开贡院,家中已经准备好火盆和宴席,为二人接风洗尘,祝愿他们接下来顺顺利利。 会试过后一个月左右才放榜,楚家人默契地没有追问考得如何,而是抓紧时间看日子,筹备楚云雪和徐凌山的定亲仪式。 期间还有几家人请媒人登门问亲,温慧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没多费口舌,直接喊徐凌山出来陪她接待客人,徐凌山也非常配合。 年轻后生面容俊朗,身形挺拔如松,行事进退得宜,往那一坐,再傻的人也能看清形势了。 一来二往,再没人登门。 丞相府二小姐定亲的消息也火速传遍整个燕京城,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攻击徐凌山的言论最多。 那些人甚至都不认识他,可编起谣言来,仿佛同他相识了许多年。 什么吃软饭,什么攀高枝,还有传他品行不端,在老家时干了很多坏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若非徐凌山就是当事人,他都要信了。 说他吃软饭攀高枝,他认了。 但是说他品行不端干了很多坏事,他是万不可能认的,不仅不认,他还要为自己正名。 打败舆论的最好方式是舆论本身。 徐凌山没有出门,吩咐身边伺候的小厮几句,新版本的传言很快就在外面传开了,一来二往,那些诋毁的言论被压下去,祝福的言论逐渐多起来。 “凌山啊,正准备问你需不需要我帮忙,结果你一出手,不实流言就扭转了。” 9. 探花 楚彦竖起大拇指,眼神中满是对好友的欣赏,“怪不得爹说你是当官的命,杏榜未出,你就漏了一手,某些人要坐不住咯!” 徐凌山神色不变,淡淡扫楚彦一眼,“别在那幸灾乐祸了,小心他们换目标。” “哼,换就换,有种他们就放马过来,不过丞相府的赘婿可比丞相府的公子、小姐有说头。” 楚彦嘿嘿贼笑,拎起茶壶给徐凌山满上,贱兮兮继续说道:“凌山啊,还是你更惹人喜欢,他们更爱谈论你,我也没办法。” “闭嘴吧你!”徐凌山无语,忍不住回怼道:“瞧你高兴的,没人喜欢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不过你有句话说的很对,我确实惹人喜欢,你看丞相大人和夫人就很疼我,二小姐如今见我也不再给冷脸了。” 楚彦:…… 有被装到,好气啊! 二人拌嘴几句,很快就扯回正题。 考虑到楚云雪的名声,定亲消息传出后徐凌山就搬回自己的出租房住了。 每日按时按点来丞相府与楚彦一起为殿试做准备,跑来跑去虽辛苦了些,但相比于最终收获,那点苦也就不算什么了。 偶尔在花园走廊他还能遇到楚云雪,两人客客气气说两句话,为避嫌很快就分开。 即便如此,敏锐的他也能从楚云雪微小的眼神、神态变化中发现不同。 她在慢慢接纳他,认可他,这是极好的进展。 不过当下的进度在徐凌山看来,还是太慢了些。 晃眼时间来到四月初三,今日一大早,锣鼓声就从街头敲到街尾,又绕城一圈,该提醒的都提醒到了。 温慧心中着急,早早就派两个识字的小厮去贡院红墙下守着,只是左等右等,眼看都快午时了,也不见人回来。 “来人,去贡院瞧瞧放榜没有,怎么都快午时了,看榜的人还不回来?” “是,夫人。” 有小厮应声,然而不等那小厮出门,看榜的两个小厮就兴冲冲跑回来了,一边跑一边大喊道:“中了中了,中了中了!” 喊一路,整个丞相府上下都知道中了,就是不知中榜的人是二公子还是二姑爷,亦或是两人都中了。 还没搞清楚情况,下人们就开始激动起来。 “中了?谁中了?”温慧猛地起身往前走两步,追问道。 两小厮跑得太急,这会儿停下,只觉得胸腔堵滞,有点喘不上气了。 “哎呀,你俩快点说话啊!急死个人。” 管家刘叔比主家着急,温慧还没说什么,他就迫不及待地催促,恨不得看榜的人是自己。 两小厮好不容易缓口气,其中一人忙答道:“都中了,二公子是第五名。” “咱们姑爷是第二名!”另一名小厮朗声补充。 得到确切的回答,在场所有人都止不住兴奋。 温慧高声吩咐道:“老刘,下令点鞭炮吧!府中所有下人赏赐两个月月钱。” 说着,她目光落到两个小厮的脸上,补充道:“你们二人辛苦了,多赏两个月月钱。” 两小厮大喜,立马磕头谢恩,好话跟不要钱似的一句接一句。 楚云雪坐在后面含笑看着这喜庆的一幕,视线不自觉落到徐凌山身上,想亲口向他贺喜,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她沉浸于自己的思绪时,徐凌山似有所感回头看向她,二人视线在半空相撞,她一愣,手指无意识抓紧衣摆,不等她想好该摆什么表情,徐凌山先笑了。 古铜色的肌肤衬得他的牙很白,莫名有点喜感。 楚云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待察觉到自己失态,又生生忍住,迁怒地瞪徐凌山一眼。 都怪他,好好的,也不知回头笑什么?害她破功,淑女风范都没了。 徐凌山平白挨一记眼刀,很是无奈,尴尬地摸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与楚彦说话。 “哼,真会装。”楚云雪小声嘀咕,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来。 杏榜出榜不过两个时辰,名单就传遍整个燕京城了。 特别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丞相府赘婿事件,会试第二名的好成绩足以堵住某些人的嘴,他们就算想编排徐凌山浪得虚名,靠女人上位,也立不住脚了。 会试第二名啊!殿试正常发挥就是稳稳的一甲,谁敢说他没有真才实学? 外头的风言风语变成什么样楚家人来不及管,他们正张罗好酒好菜,自家人好好庆祝一番。 殿试安排在十天后,还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楚文君抓住每一个空闲时间指点楚彦和徐凌山,让他们一遍又一遍演练,直到他们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问题都能从容应对,才满意地点点头。 在这种高压演练下,他俩殿试时稳定发挥,楚彦名次进一步,从杏榜第五上升到金榜第四,徐凌山在一甲其他二人的衬托下,喜提探花的名头,居于第三名。 一甲赐第,状元游街。 锣鼓声阵阵,金榜张贴出来,将整个燕京城的热闹气氛推至顶点。 徐凌山和榜眼陈冲打马跟在状元祝清淮的身后,绕着内城走一圈,接受百姓们的祝贺。 队伍行至状元茶楼时,不少鲜花和荷包从楼中扔出来,徐凌山都小心翼翼避开了,直到一个姑娘咋咋呼呼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敏锐捕捉到“雪儿”二字,便顺着声音望去。 楚云雪也没想到徐凌山会往上看,四目相对,她红了脸,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扯下腰间的荷包随手扔下去。 扔的位置不对,眼看就要落到榜眼那边去了,徐凌山突然一个飞身,在围观百姓的惊呼下快速抓住那个荷包,又稳稳坐回马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荷包,上面绣着纷扬的雪花,还有一株红梅,荷包角落位置有个小小的“雪”字,一看就知是姑娘家贴身放置的物品。 徐凌山没多看,抬手得意地扬了扬,迅速将荷包收入怀中,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户,紧盯姑娘羞红的脸,周围起哄声更大了。 楚云雪隐约听到楼下的 百姓在讨论,隔壁雅间也有人在喊话,似乎大家都知道雅间里的人是她。 她不习惯被关注,情急之下将窗户关上了。 听着敲锣的声音慢慢远去,她极速的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 秦蕙兰比楚云雪还要激动,队伍都走远了,她还守在窗边舍不得离开。 “啊啊啊!雪儿,雪儿,他飞起来接住了你的荷包。” “一路上那么多人,他都没理,始终板着一张臭脸,结果一看到你,就笑得像个二傻子。” “啧啧,他走远了,还回头看一眼,可惜你躲起来了。” 秦蕙兰的话一句接一句,在两个人的雅间里压根没法忽视。 “雪儿,你好无情,你家探花郎都望眼欲穿了,你却躲在雅间里,看都不看他一眼,你是没瞧见那失落的模样,嘿嘿,要是能哭一哭就更好了。” “你变态吧?”楚云雪无语地瞪好友一眼,没好气道:“我……我刚刚不是给他送荷包了吗?还有人家好好游街,大喜的日子,你想看他哭,什么变态喜好,哼,想看男子哭就等成亲后看你家九殿下。” 秦蕙兰不以为意,顺着楚云雪的话大喇喇说道:“行,我觉得你的建议不错,反正皇帝赐婚也没法退,九殿下瞧着白白净净的,哭起来一定好看。” 楚云雪:…… 她不理解,但是她选择尊重。 街上的热闹看完了,后面的琼林宴即便有热闹也轮不到她们去看,小姐妹俩各回各家,开始忙活自己的事。 丞相府在天香楼大办一天流水席,城中百姓有意者皆可过去吃一顿沾沾喜气。 此举属于正常的宴请,但总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不敢在宴上搞事,就偷偷上折子参一本,检举丞相铺张浪费,作风奢靡。 忙碌了一天的庆安帝回到乾元宫,随手拿起一本折子就看到折子上不过脑的内容,好好的心情都被破坏了,当即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下一句话“爱卿是对朕选出的人才有意见?” 有没有意见无人敢回,反正楚文君没意见,他忙着接收贺礼,一整天下来,脸都笑僵了,当晚更是兴奋得睡不着,第二天只能顶着一双黑眼圈上朝,倒是惹人笑话了。 不过他脸皮厚,世故圆滑,三两句话就将恶意挡回去了,还暗戳戳炫耀一波,那些人不仅没讨到好,还自找气受。 这晚睡不着的人还有徐凌山,他在琼林宴上喝了点酒,脑子恍恍惚惚,有点迟钝。 担心他酒后照顾不好自己,丞相府的下人干脆连他一块接回府了,安顿在楚彦院中客房。 四下寂静,他从枕头底摸出白天楚云雪扔下楼的荷包,看着荷包上的图案出神。 脑子里如走马灯一样回想着不同的事情,一会儿想到平州城里与养父母一家的温馨过往,一会儿想到幼时被抄家的可怕景象,想着想着,脑中出现楚云雪娇俏生动的小脸,她在对他笑…… 徐凌山说不上此时此刻什么感觉,只知又听到打更声,再不睡觉天就亮了。 10. 心意 燕京城向来不缺谈资。 随着春闱落幕,落榜的外地考生及其家人陆陆续续离开,不到半个月时间,茶楼酒楼就恢复春闱前的平静了。 本地百姓们的目光也重新落回各高门世家的八卦上。 哪个府上出了丑闻,哪家添丁进口,谁家又干了什么令人诟病的事…… 只要高墙出现一道细微“裂缝”,就有无数的八卦涌出,一传十,十传百,满足百姓们的好奇。 “你们听说了吗?探花郎,也就是丞相大人的新女婿。” “怎么,难道探花郎官途出变故了?” “没有变故,人家那是探花郎,一甲进士,谁有变故也不可能是他有,我听我表姑婆家二叔的小侄子说,探花郎和二小姐的婚期终于定下了,不过上头的人不透露,具体日期底下人也打听不到。” “切!婚事都板上钉钉了,婚期早点晚点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要我说,也就平南大将军府的蒋小公子不在燕京,不然这门婚还不一定跟谁成。” “哦,此话怎讲?” “你今年才来燕京定居不懂以前的事也很正常,丞相府和平南大将军府在同一条巷,两家孩子打小就认识,青梅竹马,要不是南境有异动蒋小将军随父守边境,两家早结亲了。” “嗬,还有这一出呢?” “可不是嘛,不过知晓这事的人不多,你听听就算了,万不能四处传扬……” 徐凌山路过茶楼大堂时无意间听到三个男子的对话,脚步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往楼上雅间走。 他入朝为官已有十日整,前期适应环境需要一点时间,公务方面要学的东西也很多,每日都非常忙碌。 难得休沐一日,楚彦便与他商量约几个青山书院的同窗出来,好好叙一叙,放松一下。 都说翰林清贵,如今朝堂的中流砥柱几乎都出自翰林院。 徐凌山作为一甲探花,殿试结束之后就直接授正七品编修进入翰林院做事,引得不少同期进士的羡慕。 而本届科举另有二甲进士五十八人,其中选拔庶吉士十人,入翰林进修,楚彦便是其中之一,还有今日要见面的杜钰津和齐怀舒。 三甲同进士九十二人,经吏部筛选考核,已陆陆续续安排下去。 其中与徐凌山、楚彦交好的孙绍兴和彭长青授正七品知县,两日后启程赶往任职县城,一南一北,相隔千里,若无机缘,好友几个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今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给孙绍兴和彭长青提前送行。 雅间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徐凌山大跨步走进来,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雅间里的五人听到声音不约而同扭头看过来。 楚彦率先出声打趣道:“哟,咱们探花郎终于来了,多日不见,你的脸好像白净不少,比前段时间更贴合探花郎这个称呼呢!” “啧啧,说好的巳时初,你过时一刻才到,废话少说,先自罚三杯以表迟到的歉意吧!来来来,本公子亲自给你满上,必须喝。” 这话一出,其余四人哈哈大笑,边笑还边起哄,你倒茶,我端点心,反应最快的孙绍兴已经起身抓住徐凌山的手臂,扯着他往桌子方向来,嘴上念叨着:“就等你一人了,快坐。” 徐凌山心下无奈,任由朋友拉着他落座,连喝三杯茶水,几人才放过他。 “抱歉,路上遇到一点事耽误了。” 徐凌山拱手致歉,想起来茶楼的路上无意间看到的人,他面色沉了沉,眼神中有冷厉一闪而过,很快就遮掩下去了。 怕朋友们追根究底牵扯出更多事,徒惹麻烦,他话锋一转,直接将话题引到孙绍兴和彭长青身上,关切地问道:“你们何时启程?” “后日辰时就走,浦田县和天绥县隶属苍梧城,两县毗邻,距离不算远,我和长青同行,到了那边彼此间也能有个照应,你们放心吧!” 孙绍兴是个直率性子,为人坦诚,知道朋友们也是关心他们,便多说几句,将这几天了解到的任职地信息通通说出来。 彭长青性格偏内敛,不太爱说话,只时不时在旁补充,通过他俩的讲述,徐凌山等人也大致了解两县的情况了。 两县位置相对偏远些,但也不算穷山恶水难出政绩的去处,可发挥的空间很大,好好干,任职期满,还是有机会换地的。 孙绍兴和彭长青都很满意,心中有期待有憧憬,同时也有对未来的忧虑,不过他们有分寸,没有过多表现出来。 话题一换再换,不知不觉间,半日过去了。 考虑到明早还要上值,齐怀舒和杜钰津先一步提出告辞,目送他们下楼后,孙绍兴不舍叹道:“今日一别,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再相见的机会。” “会有的。”楚彦举起茶杯,惆怅的双眸凝出一抹笑意,“那就祝我等仕途顺遂,初心不改,不负多年寒窗苦读。” “好,初心不改。”孙绍兴举杯符合。 徐凌山和彭长青对视一眼,默默举起茶杯。 瓷器清脆的碰撞声落入四人耳中,在不舍和期待中,四人于茶楼门口分别,踏上专属彼此的不同道路。 楚彦抬头望望天色,转头对徐凌山说道:“最近比较忙,你也好些天没来我家给我娘请安了,今晚要不要来家里吃晚饭?” 徐凌山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这个时辰有点晚,没有提前说好就贸然登门不妥,你和夫人说一声,我明晚下值后再过去蹭一顿饭。” “咦,回自己家哪用考虑妥不妥,就你心思多,偌大的丞相府还能少你一口饭不成?罢了,都依你,我回去就跟娘说你明晚过来吃饭,让她老人家多备几个你爱吃的菜。” 楚彦拍拍好友的肩膀,说完转头就想走,只是刚走两步,右手臂就被人抓住了,他疑惑回头,问道:“还有事?” “嗯,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徐凌山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用烟紫色的手帕细心包好,从形状上可以分辨出是个手镯,“麻烦你帮我转送给二小姐。” 青年的神情很不自然,不算白皙的脸庞看上去有些紧绷,“年前我运气好得了一块不错的玉,本想卖掉赚点买笔墨的银钱,后来用不上就搁置了。” “五天前收拾家中杂物才将它翻出来,托相熟的师傅做了一个手镯和一个吊坠,小小礼物聊表心意,希望二小姐能喜欢。” 楚彦啧啧两声,目光在礼物和徐凌山的脸上逡巡,没有立马伸手接过来,而是反问道:“你怎么不自己送?” “尚未成婚,不便私下见面。”徐凌山干巴巴回一句。 便听楚彦又问:“明晚你过来吃晚饭,当着我们的面送就不算私下见面了。” 这话一出,徐凌山沉默了,片刻后,他紧了紧手中的东西,无语道:“让你送就送,哪那么多废话,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脸皮厚。” “行行行,我脸皮厚,我帮你跑腿行了吧?”楚彦一把将东西抢过来,又小心翼翼收入怀中,愤愤怼道:“敢这么和小舅子说话,小心嫁过来我磋磨你!” “好啊!我等着,你尽管放马过来,看看是你磋磨人的手段厉害,还是我告状的嘴皮子厉害?” 徐凌山抬了抬下巴,转身就走,余留楚彦在原地气急败坏,“嘿,算你狠!”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确认楚彦已经离开,徐凌山才从拐角出来,走小路来到金玉楼的后门,轻轻叩响。 “公子,您来了。” “嗯。” 与此同时,楚彦带着贴身小厮回到丞相府,直奔楚云雪的琼芳院,刚进门就喊道:“小妹,你要给我做主啊!” 楚云雪这会儿在绣嫁妆,本就烦躁得很,突然听见自家二哥的喊叫声,手一抖,针直直扎入她的食指指腹,血珠瞬间就冒出来了。 她淡定地擦掉,清凌凌的杏眸望向门口,咬牙切齿地吩咐绣春道:“让二哥进来吧!我倒要听听做什么主,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死定了!” “是,小姐。”绣春不敢多言,很快出门口将人领进门,又恭敬退下了。 楚彦不傻,一进门就感受到气氛不对劲了,忙细细打量妹妹的脸色,讪笑着问道:“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你说呢?”楚云雪白他一眼,没好气地反问,小脸气鼓鼓的,不等楚彦回答,继续说道:“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稳重点,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吓我一大跳,针把手都扎出血了。” 楚彦一听不得了,小心翼翼凑过去,盯着楚云雪的手关切问道:“严重吗?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 楚云雪:…… “二哥,你不会说话就闭嘴,谁被针扎一下需要请大夫啊?传出去外人不得笑话死,我没你脸皮厚,直说吧!你过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好事。” 楚彦身体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一会儿过去也不说下文,等得楚云雪都快没耐心了,他才悠悠开了口。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今日凌山也说我脸皮厚来着,哈哈哈……” 楚云雪:…… “好了,不逗你了,我是过来送东西的。”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团东西,小心翼翼放到桌面上,“喏,凌山送你的礼物,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徐凌山他送的?”楚云雪心下诧异,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一边伸手拿礼物,一边疑惑询问:“是什么东西?” 话落,一个色泽莹润的白玉手镯映入眼帘,她一愣,拿起玉镯仔细看了看,顺手套到自己的手腕上,满意地点点头。 “他有心了。” 楚云雪很高兴,欣赏完新手镯,她又被烟紫色手帕上那块雪花形状的吊坠吸引,“咦”一声,嘟囔道:“这个也是送给我的?怪好看的,雪花,我的名字。” “二哥,麻烦你帮我和他说一声谢谢,礼物我很喜欢。” 11. 摊牌 “我才不去,要道谢你自己去,也不知你两有什么毛病,一个送礼物不亲自送,一个要道谢也不愿亲自道,活都扔给我了,就我活该,被你俩当小厮使唤,没天理了。” 楚彦的语气里充满怨念,一张嘴叭叭说个不停,不过他分寸掌握得极好,目光始终不离楚云雪,一察觉到她神情不对立马改口,好像方才抱怨的人不是他。 “我开玩笑呢!也就传句话的事,二哥帮你传,放心,一定传到。” 说着,他起身准备往外走,突然又来一句:“凌山明晚过来吃饭,你看看要不要给他回个礼?” 楚云雪点点头,不以为意,随口回道:“嗯,我知道了,要走就赶紧走,啰啰嗦嗦的,小心被玉娇姐姐嫌弃。” “玉娇跟你不一样,她对我好着呢!”楚彦不服气地争辩一句,大步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思索给王玉娇送什么礼物,自己的好友刚和妹妹定亲就懂得主动示好培养感情,他作为哥哥不能输,也不能让玉娇有不受重视的感觉。 “镯子、头饰,还是其他?算了,明日直接去金玉楼看看。” 嘀咕几句的功夫,楚彦回到自己院中,很快就将送礼的事抛到脑后了。 ****** 王玉娇是吏部尚书王大人的嫡长孙女,十三岁就和楚彦定了亲,来年春寒,王老夫人因病逝世,按照规矩她要守孝三年不得婚嫁。 细算一下日子,今年年初孝期刚满,王玉娇也十七岁了。 按照楚文君夫妻俩的意思,今年年中,最迟年底就该操办两个孩子的婚事,明年再办楚云雪和徐凌山的婚事。 如此一来,能错开兄妹俩的婚期,也给足了丞相府准备的时间。 可理是这个理,想要推进却不是那么容易。 春闱前,温慧物色女婿的同时也去王家探过口风了,当时王大夫人说孝期刚过,太早推进婚事恐惹人非议,加之楚彦要备考春闱,也怕影响他的心态,希望能缓一缓,一切等春闱结束再议。 结果春闱过去了,楚彦以二甲第一名的好成绩与徐凌山并称丞相府双杰,温慧再度登王家的门,却没有如约见到王大夫人,婚期自是没得着落。 听闻那日王大夫人娘家出事了,走的急,忘记派人来丞相府说明情况,害温慧白跑一趟。 事后王大夫人只派人送来赔罪礼,并未亲自登门。 温慧心里很不舒服,觉得王大夫人做事不妥贴,对王家人的印象差了许多,可人家都说了是急事,不是故意的,她总不能不管不顾甩脸子。 当下的重点是孩子们的婚事,其他小问题都可以放一放。 然而连续接洽好几次,不是这出问题,就是那不妥贴,光是王大夫人娘家就出了三回急事。 一两次还能说是意外,这都多少次了,温慧脾气再好没法说服自己不去多想。 她打定了主意要和王大夫人摊牌,问清楚他们王家到底什么意思?嫁还是不嫁? 若不愿嫁女可以直说,而不是把丞相府当猴耍,一次又一次找借口推脱。 楚彦已经等王玉娇三年,如今二十岁整,不能再拖下去了。 眼看五月在即,温慧越发心焦,思来想去,还是往尚书府递了拜帖,询问王大夫人四月三十那日的安排,时间合适的话就约在尚书府见一面,好好谈一谈两个孩子的婚事,对方回帖同意了。 为了这次见面,温慧推掉两个赏花的邀约,利用等待的间隙将事情原原本本复盘一遍,缕清楚思路以应对下来可能出现的问题。 晃眼的功夫,时间来到四月三十那天。 温慧早早吩咐管家备礼,早饭吃完就迎着初升的日头出门了,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抵达尚书府。 一切看起来都挺顺利的,人也见到了,只是不等她们聊入正题,尚书府的门房就急匆匆跑进来。 “夫人,亲家老夫人派人来请,说是上次的问题没解决,又闹起来了,请您回去一趟。” 王大夫人闻言眼珠子一转,悄然观察温慧的反应,见她面淡如水似是没听见门房的话,也没像前两次那样一听主家没空就识趣离开,顿时心里没了底。 她想了想,挥退门房,装出歉疚的模样对温慧说道:“哎哟,不好意思楚夫人,也是赶巧了,我娘家那边出了点事亟待解决,今日恐怕没法好好招待您,您看……” 王大夫人适时停住话头,期待的看着温慧,等待她善解人意地接一句“那就不打扰了”。 只是这次她失算了,左等右等也不见温慧开口,气氛变得微妙,尴尬逐渐在二人之间蔓延开。 片刻后,王大夫人硬着头皮开口催促,“楚夫人实在抱歉,我这有急事耽误不得,招待不周还望见谅,要不您先回去,改天我得闲再登门赔罪?” 温慧不语,悠哉悠哉喝一口茶,再重重将茶杯放到桌上,发出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响,抬眸的瞬间,犀利的眼神扫过王大夫人虚伪的脸庞,万千情绪涌上头,很快就被压下去。 她缓缓起身走到王大夫人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噙着讥诮的笑意,一开口便让王大夫人慌了神,连脸上的笑意都快维持不住了。 “大夫人好大的派头,可惜,今日你的谋算注定不能如愿了。” “楚夫人这是何意,我好好的谋算什么?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王大夫人眼神飘忽,强装镇定。 话已至此,再掰扯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温慧直言道:“春闱之前我便探过你的意思,你说孝期刚过急于推进婚事恐惹人非议,我出于对未来儿媳妇的尊重答应了。” “春闱过后,我陆陆续续登门三次,外出邀约三次,每次都无功而返,你杨婉儿总有推脱的借口,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次都如此难免太不把我丞相府放在眼里,今日我便明说了,我家彦儿并非只能娶你王家女。” 这话说的有点重,王大夫人感觉自己的脸面被狠狠踩在脚下,勉强维持的尴尬笑容终是崩裂了。 客厅内静得可怕,在旁伺候茶水的两个丫鬟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殃及平白受一顿罚。 “哦?楚夫人是想悔婚?” 王大夫人咬牙问出这句话,右手死死抓住太师椅的扶手,继续道:“我们家娇娇十三岁便和你家楚彦定 亲了,如今十七岁,这个年纪在燕京城还没出嫁算是老姑娘了,你们家说退婚就退婚,丝毫不顾及两家情面,如此欺人,就是告到陛下面前我们也不怕。” “届时正好让陛下看看你们的真面目,你们家楚彦只是考中了进士,不是位列仙班,刚有点成绩就目中无人抛弃订婚多年的未婚妻,妄图攀高枝,你们……你们人品卑劣。” 温慧:……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王大夫人会说出这番言论,直接气笑了。 “好,说的好,大夫人颠倒黑白的本事着实令我叹服。” 温慧鼓掌附和,面上笑意不达眼底,“高中进士,还是二甲第一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王大夫人那么厉害,不知令郎可在榜上?” “我六次邀约,三次登门,都没能将两个孩子的婚期定下,问题在谁身上你我心知肚明,只是确定婚期,并非让你王家立马嫁女,拖拖拉拉是何意味?” 这两个问题抛出,王大夫人的脸色青一块红一块,支支吾吾接不上话来。 又听温慧轻笑,嘲讽道:“当年听闻王大公子深情,不顾父母反对执意要娶门不当户不对的心上人,我当时还夸他来着,毕竟世间凉薄男子多如牛毛,可如他那般深情且坚定的却很少。” “如今想来,是我那时候想得太简单,也太浅薄了,结亲要讲究门当户对,娶妻娶贤,一妻不贤毁三代,老祖宗的话自有他的道理。” “既然我与王大夫人无缘,次次约不上,也没必要勉强彼此了,两个孩子的婚事能不能成,后续由我家夫君亲自和王大人谈,告辞了!” 温慧查过王大夫人娘家的“急事”,说起来也可笑,她娘家兄弟纳了个不让人省心的妾室,搅得后宅鸡犬不宁。 娘家一大家子人都不管,反而派人请外嫁女回去管,简直没规矩。 王大夫人也是个拎不清的,自己闺女的事还没理清楚,却有空插手娘家兄弟的后宅事,一次又一次致上司夫人的脸面不顾,也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真蠢。 温慧说完想说的话扭头就走,等王大夫人反应过来那话的意思,人家已经走没影了。 王大夫人无能狂怒,砸了两个茶壶,还打了侍候茶水的丫鬟两巴掌。 尚书府后续发生的事温慧不得而知,她憋了一肚子气回家,正愁没处发泄,结果楚彦自己送上门来。 他兴冲冲拿着买给未婚妻的礼物想征询母亲的意见,来意刚说起,就换得劈头盖脸一顿骂,直接将他骂蒙了,而他也从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事情的经过,有心争辩两句,可看到母亲失态的怒容,生生忍住了。 温慧骂完气也消了大半,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捏了捏眉心,疲惫道:“难得休沐,你还是回自己院休息吧!别杵在这里碍眼,其他事等你爹回来再说。” “是,孩儿告退。” 楚彦欲言又止,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锦盒,蔫头耷脑地离开正院。 不过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休息,而是直奔楚云雪的琼芳院,同为女子,或许小妹会有不同的看法。 “娇娇啊,其实我更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嫁我,你情愿否?” 12. 相处 楚彦眉头拧成川字,怀着沉重的心情缓慢走着,时不时嘀咕几句,不知不觉间来到琼芳院门口。 他抬头望了望上方的匾额,不知为何,总觉得匾额上的三个字看起来没有平时顺眼,字形过分飘逸,如同他不牢靠的亲事般,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随风飘走了。 此念头一出,连楚彦自己都吓了一大跳,赶忙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自嘲道:“也是魔怔了,竟觉得字会飞,简直荒谬。” 他笑笑不再多想,大步走进庭院中。 这会儿楚云雪在喝燕窝,一边悠哉悠哉地听绘春读话本子,读到有趣的部分,她不顾形象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什么笑声戛然而止,随即像做贼一样探头探脑朝门口望去,确认没人过来,就拍拍胸膛立马恢复悠闲自在的状态。 “绘春,你怎么不念了,后文呢?” 楚云雪刚问完,便见一个小丫鬟恭恭敬敬来传话,“小姐,二公子在门口。” “哦,你让他进来吧!” 楚云雪放下勺子,让绘春带走空碗和话本子,又迅速整理衣裳,端正坐姿,目光触及桌上的女则随手捞起,一本正经假装在看书。 楚彦进来时,入目就是这幅恬静的画面,心情瞬间放松下来,露出温柔的笑容,“小妹,我是不是打扰你看书了。” “没有,无聊随便看看,不打紧。”楚云雪顺势将书往边上一扔,老神在在地问道:“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楚彦反问,眼神有些幽怨,“小妹,你今天太冷漠了,我是你哥不是仇人,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吗?” 楚云雪闻言心虚地摸摸鼻子,回想起二哥平日对自己的好,决定对他温柔点,有耐心一点。 她轻咳两声,挤出笑容,夹着嗓子故作温柔地回道:“可以的,二哥哥,你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能力范围内,小妹上刀山下火海定帮你办妥,绝不推辞。” “咦!” 楚彦只觉浑身鸡皮疙瘩冒起,头皮上似有无数蚂蚁爬过,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双眼瞪得老大,震惊溢于言表,逗得楚云雪哈哈大笑,快乐的声音传到屋外面,连王嬷嬷都惊动了,赶忙进来瞧瞧怎么一回事。 见是公子和小姐说笑,又默默退出。 “小妹,我觉得你之前的语气挺好的,足够平静,听在耳中我整个人也跟着冷静下来,不用改了。” 楚彦坐回椅子上,悠悠叹息,这才将他所了解的事情经过简单说一遍,完了一脸忧愁,说道:“我和娇娇定亲三年多,偶有往来,也会互相赠送一些有趣的、好看的小物件,时不时书信交流,从中能感受到彼此的情绪,三年多过去,我们之间都有感情了。” “小妹,你说两家关系闹崩的话,我和娇娇的亲事是不是就要黄了?唉!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种地步了,我要不要送信去尚书府,问一问娇娇的想法?” 楚云雪摇摇头,“不知道啊!” “你也是女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楚彦想也没想直接问出口,话落便知自己问了和蠢问题。 楚云雪都被他问无语了,没好气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妹妹,你的婚事我又不能做主,再说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性格不同,经历不同,我哪知道娇娇姐会怎么想?你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写封信偷偷送去,没准晚饭前就有答案了。” 这个回答楚彦明显不满意,又道:“娘提起王大夫人时没一句好话,虽没明说对娇娇的意见,但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也能听出情绪。” “小妹,我与娇娇相处有限,自是不如你们姑娘家接触多,你觉得娇娇如何?” “你觉得呢?”楚云雪不答反问。 楚彦闻言一愣,扭捏地挠挠头,吱唔道:“她……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人也贴心。” “哦~温柔~善良~贴心……”楚云雪故意拉长了尾音,看着自家二哥瞬间通红的脸,揶揄道:“看来娇娇姐在你心里很美好啊!” 说归说,闹归闹,楚云雪没忘记楚彦的问题,认真思索后,她斟酌着回答:“还好吧!其实我跟她接触的也不多。”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二哥,通过别人的嘴所了解到的人不一定是真正的她,好不好得你自己去分辨。” 此话一出,楚彦心头一震,所有的忧虑顷刻间消散。 王大夫人是大王夫人,娇娇是娇娇,即便她们是母女也不该混为一谈,娇娇可是王老夫人膝下养大的姑娘。 “好,二哥明白了。” 楚彦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他要怎么做楚云雪现在还不知道。 没人打扰,她继续看话本子,只是心里有事,精神总无法集中,看着看着思绪就飘远了。 说实话,她不是很喜欢王玉娇这个未来二嫂,总觉得她假假的,即便脸上时常挂着温柔的笑容,但眼神透出的精光太甚了,整体气质稍有偏差,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温柔。 还有一件事楚云雪从没和其他人提过,十岁那年,她意外看到王玉娇与王家二房的王玉莹起了冲突,二人还动手了。 只是楚云雪那时候啥也不懂,嬷嬷喊她,她便跟着离开了,后来听闻王玉莹落水受寒,身体落下病根。 此事一直留存在楚云雪的心里,她没亲眼看到王玉娇推人,但对王玉娇怎么也亲近不起来,平时有往来也只是维持表面客套。 “唉!人心真是复杂哟。” “什么复杂?怎么了小姐?”绘春没听清,以为楚云雪有新的吩咐,忙凑过来睁着一双大眼睛关切询问。 楚云雪忙道:“没事没事,我瞎嚷嚷,你当没听见好了。” “哦,对了,派人去桃源巷问一嘴,就问他……呃,徐凌山他今晚要不要来家里吃饭,若是过来,我下午就不能偷懒了,说好要给他一个回礼,一直没完成。” 绘春听了这话捂嘴偷笑,不给楚云雪反悔的机会立马派人跑腿去了,还特意改了改传话的内容,保准未来姑爷不缺席。 楚云雪不知道绘春的小心思,慵懒地靠在小榻上看话本,直到传话的丫鬟回来,带回一个她不想听的消息。 “小姐,姑……徐编修他说会如约到府。” 楚云雪小声哀嚎,抱怨道:“哎哟,还没成婚呢,他怎么又来我家吃饭,没一点男儿的矜持,哼!” “小姐,一般是姑娘家需要矜持,没听说让男儿矜持的。” 绘春在旁提醒一句,楚云雪的心情更不美妙了。 她辩驳 道:“别家都是嫁女,我家是娶夫,那不一样,在我看来,他身为男子就该矜持些,即便已定亲也不该上赶着。” “好好好,小姐您说的对。”绘春争不过,想想也很有道理,干脆不管了。 不过抱怨归抱怨,答应好的事总不能食言。 楚云雪磨磨蹭蹭端起绣篓,不情不愿开始绣荷包,好不容易绣好了,又觉得只回一个荷包礼太轻,有点送不出手。 想了想,她命人准备马车,趁天色尚早去一趟金玉楼,挑选了一块白玉锦鲤纹玉佩。 这下心意有了,价值也有了。 楚云雪满意而归,马车缓缓驶离金玉楼,与此同时,金玉楼阁楼上的窗户悄悄打开一条缝,有一双探究的眼始终关注着马车,直到马车汇入热闹的街市,肉眼看不清了,窗户缝才合上。 徐凌山低垂着头思索事情,拇指和食指不停摩挲,片刻后,他起身开门,吩咐守在门口的小伙计道:“下楼问问二小姐买了什么?” “是。” 小伙计脚程很快,半刻钟时间去而复返,面上带着激动和欣喜,“公子,是一块白玉雕刻的锦鲤纹玉佩,男款的。” “嗯,知道了。”徐凌山嘴角微微上扬,挥手让小伙计退下了。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时,他突然呢喃道:“男款的,如果不是送我,这茬就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听闻小竹马已经在回京的路上,我倒要看看这个竹马有多少水分,至于蒋家,吃了人血馒头,白白享受那么多年的富贵,日子太平顺也不好,人生要有点挫折才显精彩。” 徐凌山仰头望着屋顶,眸光沉沉。 时间在他的沉默中悄然流逝,思绪回笼,日头早已偏西,阁楼里的光线也暗下来。 小伙计小心询问:“公子,要点灯吗?” “不用,我去丞相府了。”徐凌山淡淡地回答。 说话间,人已经走到下一层楼了。 小伙计没追上去,他知道公子不需要人跟着,他只需做好分内活计,帮公子收拾好屋子,等待公子下次过来就行。 金玉楼距离丞相府不算远。 这个时辰,宽敞的街道上只剩下稀稀拉拉小部分晚归的行人。 徐凌山骑马出行,看着空旷的街道默默加快了速度,只用了一刻多钟就抵达丞相府大门,熟门熟路直奔前院饭厅。 楚文君和楚昀刚下衙没多久,正在听温慧讲述今日发生的事情,没有添油加醋,光是陈述事实就让她气得不轻。 “王家此举太欺负人了,依我看,这门婚事不成也罢。” 楚彦在旁静静听着,没敢吭声,因为他给王玉娇送信了,半天过去,连点水花都没起,也不知尚书府那边什么情况。 “嗯,我知道了。”楚文君温声哄自家夫人,“明日我亲自问问王崇新那个老家伙,听听他如何狡辩?如果理由不能让我满意,婚事就此作罢,我们不受他们的鸟气。” “好了好了,气大伤己身,得不偿失,夫人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不气了好不好?你看凌山也到了,我们先吃饭,吃饱还气再偷偷骂他们。” 温慧余光瞥到准女婿,神色有些不自在,嗔怪地瞪楚文君一眼,很快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张罗孩子们落座。 13. 试探 今日的晚饭不算丰盛,不过大家伙的心里都藏着事,注意力根本不在饭食上。 没人说话,偌大的饭厅顷刻间就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众人的咀嚼声。 徐凌山和楚云雪的婚事定下有一段时间了,来往次数变多,徐凌山也渐渐融入楚家的生活,对楚家众人的脾性也有一定的了解。 光看楚彦那副心事重重、百般不情愿的模样,便知他心中的想法与丞相夫妻相左,丞相夫妻俩面上也恢复了平常的慈爱温和,再寻不到半点生气的痕迹。 楚昀和封静作为兄嫂不好贸然发表意见,两孩子只顾着吃饭,啥也不懂。 徐凌山眼观鼻,鼻观心,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目光迅速在几人面上略过,流转间正好与楚云雪清凌凌的目光对上。 他微愣,当即眉眼弯起不避不退,楚云雪被他看得不自在,嗔怪地瞪他一眼,他不以为意,不过还是识趣地收回目光。 晚饭就在一阵沉默中结束。 思来想去,楚彦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决定找爹娘好好聊一聊。 他对徐凌山说道:“时辰已晚,你别回桃源巷了,一会儿我要和爹娘谈谈,我院里的侧屋每日都有人打扫,你先休息。” “嗯。”徐凌山拍拍好友的肩膀,劝道:“有话好好说,莫要冲动。” “废话,我是那样的人吗?想冲动也要我有那个胆啊!放心。” 楚彦没好气地回怼一句,追着楚文君夫妻的背影去了。 徐凌山一转头,见楚云雪站在不远处定定看着他,忙快步走过去,问道:“二小姐是在等我吗?” “对啊!” 楚云雪没扭捏,痛快承认了,随即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塞到徐凌山手中,傲娇道:“上次你让二哥送回来的礼物我很喜欢,喏,这是我准备的回礼,给你。” “多谢二小姐。” 徐凌山正准备将锦盒收起,便听面前的姑娘又说道:“你不打开看看吗?花了我不少时间呢,你就算不喜欢也不准说出来。” “好好好,只要是二小姐送的我都喜欢。” 一句话的功夫,徐凌山已经将锦盒打开取出里面的玉佩,不过他看了两眼又放回盒中,转而拿起边上的荷包挂到自己腰间,反复比对,指尖一次又一次摩挲荷包上的刺绣。 他没说赞美之词,却用行动表明了自己对荷包的喜欢。 楚云雪看到他的动作不由脸热,“你这身衣裳和玉佩更搭,荷包是我自己绣的,绣技不是很好……” “哪里不好了?我觉得很好啊!”徐凌山灿然一笑,“玉佩精美,可心意无价,更为难得。” 这话楚云雪没法接,她绣荷包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回礼,什么心意不心意的,还真没多想。 不过人家都那么说了,她总不能没眼色地否认,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吧? 多尴尬啊! 楚云雪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右脚,已经悄悄做好离开的准备了。 “你喜欢就好,那个,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院了。” 话落,她转身就要走,急哄哄的,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恨不能一步跨到外面。 谁曾想她刚走几步手臂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 她回头看过去,一脸疑惑。 徐凌山也知自己的动作冒失了,忙解释道:“抱歉,只是我还有点事想和二小姐聊一聊,不知二小姐可否赏脸。” “二小姐放心,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楚云雪面露犹豫,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这会儿大厅没什么人,绘春和绣夏也很有眼色,直接退到门口将空间留给两位主子。 “端午龙舟赛我想请二小姐同行游玩,不知二小姐有没有兴趣?” 徐凌山直入主题,期待地看着楚云雪,似是怕她拒绝,忙补充道:“我在望江阁定了雅间,从窗户能看清整个赛事的江道,如果怕晒也可在雅间内观赛,茶水点心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定的,届时阿彦会同行。” “我可以约好友一块去吗?”楚云雪不答反问。 “当然可以。”徐凌山毫不犹豫地回答,“本就是去游玩,多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游玩过程也能更愉快。” 楚云雪点点头,眉眼间染上喜色,下巴微微抬起,脆声应道:“行,你的邀约本小姐答应了,还有别的事吗?” 徐凌山支支吾吾,面露难色,好一会儿才弱弱问道:“夜城大捷,平南军不日返京,听闻蒋小将军也要回来了,到时候……到时候二小姐会去迎接吗?” 话题转变的有些快,楚云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也想不明白徐凌山问这个的目的,不过她还是按照自己的真实想法诚恳回答了。 “我一闺阁女子,我爹和兄长都是文臣,大军凯旋,即便要迎接也轮不到我去,顶多定个雅间在楼上瞧瞧热闹。” “你不去迎接蒋小将军吗?听闻你们是旧识。”徐凌山追问。 “旧识?哦,勉强算是吧!” 楚云雪似乎不太想提这个人,笑容收敛,哼道:“因为两府只隔了一道墙,小时候二哥还带我去隔壁玩耍过,后来年纪慢慢大,往来也少了。” “我跟你讲,他这个人空有一身蛮力,没什么脑子,之前总爱嘲笑我矮,还给我取外号,一见面就喊我小矮子,石墩子,呃……” 楚云雪嘴快,竟将自己最讨厌的外号说出来了,顿时懊恼不已,捂着嘴巴杏眼圆睁,那惊诧后悔的小模样煞是可爱。 她后退两步脑子飞速运转,还没想好怎么圆话呢,一抬眼,便见徐凌山唇瓣紧抿,星眸带笑熠熠生辉,脸颊肌肉瞧着也有些紧绷,明显是憋笑憋狠了。 “我方才胡说八道的,你……你就当没听见好了,不准笑!” 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徐凌山立马破功笑出声。 “都说了不准笑,你还笑,太过分了!”楚云雪又羞又恼,直接一脚踩到徐凌山脚背上,扭头跑开了。 这一脚下力有点重,徐凌山笑容一僵强忍着才没有跳起来,眼睁睁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在门口,悠悠叹气。 他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等脚背痛感淡化才背着手慢慢走出饭厅,打算回楚彦院子休息了。 然而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随而来的是姑娘家如黄鹂鸟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徐凌山,你等一下。” 徐凌山闻声回头。 “你方才问了我几个问题,我都回答了,公平起见,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 楚云 雪在距离徐凌山五步左右的位置停下,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笑眼弯弯,直直迎上徐凌山疑惑的目光。 徐凌山被她的话勾起了好奇心,眉头一挑,笑应:“好,二小姐请问,我定知无不言,绝不欺瞒。” “这可是你说的,不准反悔。” 楚云雪露出得逞的愉快笑意,眼波流转间,笑容迅速敛去,整个人看起来很是严肃。 她说道:“以你的才学品貌,春闱结束必定会有不少人家想要拉拢你,而拉拢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其中嫁女娶媳,利用姻缘捆绑利益是相对稳固也更长久的方式。” “明明再等上一段时间你就能有更多的选择,也能少很多非议,其中利弊你不可能看不明白,只是你最终选择了入赘我丞相府,为什么?” 徐凌山静静听完眼前姑娘的话,问题已出,他却迟迟不给答复。 他在纠结,在犹豫,在权衡。 楚云雪也不催促,微仰着头耐心等待他的回答,只希望那个回答不要让她失望。 良久后,徐凌山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楚云雪的脸上,郑重答道:“这个问题丞相大人问过我,阿彦私底下也问过我,我给他们的答复是家中已无亲人,是娶妻还是入赘都不重要,能入赘丞相府多一府亲人是我的荣幸,而且我是男子,既然走上科举入仕这条路,定是希望能走长远,有丞相这个岳父在,何愁前路不平坦?” “这样我爹和二哥就信了?这般容易就答应将我许配给你了?”楚云雪撇撇嘴,有点不高兴。 徐凌山一直在观察面前的姑娘,没放过她任何一个小表情,不由失笑,纠正道:“不是将你许配给我,是将我招入府中配给你。” “自然没那么容易,我还和他们说心悦你,当初街上隔空一眼便心生欢喜,再也忘不掉,听闻府上招赘,就怀揣了一点私心厚着脸皮与阿彦结交,将其他人比下去,成功当选二小姐的夫婿。” “哼!油嘴滑舌。”楚云雪被徐凌山风趣的表达逗笑,嗔怪地瞪他一眼,继续道:“说什么心悦我,两个陌生人如果只见过一面,可能连五官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更别提了解性情人品和其他了,你编瞎话也不知编的真实点,我才不信。” “依我看,你就是奔着我爹和我的两个兄长来的,我只是顺带。话本子里说了,你们男人惯会演,早知如此,我就不松口了,干脆招一个没什么本事但能一心一意待我的俊俏小郎君得了。” 说到这,楚云雪莫名觉得心堵,连带着看徐凌山越发不顺眼了。 徐凌山的回答本就是真真假假参杂在一起,一听楚云雪的回话顿觉不妙,忙放柔了声音解释道:“二小姐莫要生气,是我不对没将话说清楚。” “正如二小姐所言,你我之间没有感情,说心悦太唐突了,只是那日你在马车里,我在街上,隔空一望确实记忆深刻,这是真话。” “另外,我希望得到丞相大人的托举也是真的。我高中探花,才学自不必多说,光明前途摆在眼前,任何一个男子都不可能放弃,我也想运用自己的才学和能力为百姓为朝堂尽一份力。” “至于二小姐所说的‘招个没什么本事的俊俏小郎君一心一意待你’,这话我不认同,且有不同的见解,二小姐可愿听一听?” 14. 较量 说到这,徐凌山故意停顿一下观察楚云雪的反应,见她俏脸鼓鼓不吭声,便知是默认让自己说下去了。 “这世间男子和女子的处境是不对等的,二小姐的体会应当比我深。” 楚云雪点点头,想起了自己的好姐妹秦惠兰,她出身将门,又喜欢习武,以前和她哥哥对打也不落下风,如今她哥哥去守边建功立业了,而她只能与亲人分开,留京困于后宅努力扮演好一个大家闺秀,其中有多少不甘和无奈只有她自己清楚。 还有宫里的贤妃娘娘,丞相府嫡长女,楚云雪的姐姐,自幼读书习字,才学能力不输男儿,却只能困在后宫,成为皇帝众多妃子中的一员。 不想还好,越想楚云雪心中就越气愤,思绪一飘,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自己的思想怎么顺着徐凌山的话去改变了? 这家伙心机真深,差点被他牵着鼻子走,好险好险。 徐凌山不知楚云雪心中所想,只是莫名挨一眼刀子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是男子,平时往来的也是男子,说句实在话,男子都好脸面,再无能也不会心甘情愿呆在后宅中,有些事明着不敢,背地里也会偷着来。” “我见过没本事没能力的窝囊男人,在外只能受气闷头干活,认识他的人无一不赞一声老实,可就是这样的‘老实人’,一回到家中就变得不窝囊也不老实了,一言不合就动手打妻儿,欺负弱小,用这种极端方式来获取所谓的强者快意,挽回他作为男人的可怜尊严。” “我也见过娶贵妻或者入赘高门的,平日里被压一头,吃岳父家住岳父家,明面上唯唯诺诺乖巧听话,背地里各种抱怨谩骂,还偷偷拿妻子的银钱养外室,在外室那里摆一家之主的谱。” 徐凌山嘲讽嗤笑,眼神中满是对那些人的不屑。 察觉到自己废话太多,他适时止住话头,看向楚云雪,调侃道:“听完这些,你还想要没用的俊俏小郎君吗?” 楚云雪养在深闺中,平时接触的都是高门里的夫人小姐,大家对外很体面,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和她讲述这种关于人性的事例。 她半信半疑却毫不掩饰对那类男子的厌恶,心中已经推翻自己先前的言论了,只是对上徐凌山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又不想承认,不想让他太得意。 楚云雪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徐凌山,仿佛他已成为十恶不赦的坏人。 她嘴硬道:“凡事没有绝对,万一就有一个好的被我遇上了,你不能一竿子打死所有人。” “再者,你也选择入赘了,动机还不纯,你跟我说那么多该不会是已经有其他想法了吧?” 徐凌山一噎,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几度欲言又止,终是无奈发笑。 他往前走两步俯身凑近楚云雪的脸,专注的目光对上她的眼,声音压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二小姐也说了不能一竿子打死所有人,我觉得很对,或许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例外,那个好的例外。”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多人都是等到成亲那日才知道未来枕边人长什么模样,相比之下,我们算幸运了。” 徐凌山说着话又忍不住凑近了些,诚挚道:“二小姐,我想上进想出人头地和入赘丞相府成为你的夫君并不冲突,公事是公事,生活是生活,我相信我能平衡好,也希望你能对我多一点信心。” “感情现在没有也没关系,我能感觉到你对我并不排斥,既如此,那就从今日开始吧!我们重新认识,楚云雪,楚二小姐,我是你的未婚夫徐凌山,你不用不着急回应我,毕竟余生还有很长,我们慢慢来。” 楚云雪闻言一愣,诧异地瞪大双眼,脑子里似有无数的丝线在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她确认自己听清楚徐凌山说的话了,但是好像脑子的反应力没跟上,整个人看起来呆呆懵懵的,迟迟没接话。 徐凌山也不催,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过去,依旧保持原来的动作,就连不远处的绣春和绘夏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一息两息三息……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徐凌山心里没底了,他也是第一次与姑娘家坦诚交谈,实在摸不准对方的心思。 想了想,他还是主动问道:“二小姐不愿意吗?还是有其他顾虑?” “没,只是……” 楚云雪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点激动,有点混乱,心跳也比往常快, “我只是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先这样吧!反正已经定亲了,接下来就看你的表现,若敢胡来对我不好,仔细你的皮,哼!” 楚云雪故作凶狠,抬手晃了晃自己的拳头,冷哼一声转头就要走,存了不让徐凌山继续说话的心思。 谁曾想她刚走几步,身后的徐凌山突然发出轻笑,喊道:“雪儿,端午那日我过来接你。” 楚云雪闻言一个踉跄,乱了脚下步伐,逃也似的离开,心中暗骂徐凌山不要脸,给点好脸色就顺杆爬,太气人了。 “你小心点,别着急。” “知道了知道了,你闭嘴,不准喊了!” 姑娘家窈窕的背景已消失在拐角,气呼呼的声音才仓促传来,徐凌山唇角勾起,心情颇好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今晚收获颇丰,大大超出了预期,内心无比满足,至于未来会如何,谁又说的准呢? ***** 转眼五月到来,燕京城气温迅猛攀升,四下无风又闷又热,即便不出门,在屋里随便转悠两圈也能热出一身汗。 还好老天有眼,知晓端午节将至,特送来龙舟水,一场瓢泼大雨降下来,闷热总算缓解一点了。 五月初五这日,天还没大亮,城门口就挤满了闹哄哄的老百姓,大家脸上挂着笑容,不管认识不认识,凑在一块都能聊几句。 时间一到,城门大开,一群人蜂拥而出,迅速抢占护城河边的好位置,不到半个时辰,就乌泱泱挤满了人,现场人声鼎沸喧闹无比。 龙舟赛开始之前需要摆坛祭天,钦天监提前推算好祭天时辰,由帝王亲自登上祈福台祭拜,祈求老天保佑齐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等祈福仪式结束,龙舟赛才正式开始。 这场一年一度的大盛事楚云雪其实不太感兴趣,外面又热又晒的,光想想就难受。 但是徐凌山盛情邀约又处处妥贴, 让她对这场约会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口脂点唇,妆容的最后一步完成了。 楚云雪朝门口张望,疑惑问道:“绘春,二哥他们还没准备好吗?” “回小姐,二公子已经派人来传过话了,说是在外院客厅里等您,让您慢慢来,不必着急。”绘春恭敬回话。 “好。”楚云雪理了理衣摆,接过绣夏递过来的帷帽戴好,吩咐道:“先去前厅,别让二哥他们等太久。” “是。” 琼芳院距离外院前厅不算远,步行只需要一刻钟左右。 换作平时,楚云雪走完全程气都不带喘的,奈何五月的天实在闷热,她有些受不住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冒出来,差点弄花她的妆容,身上也感觉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在前厅只看到了徐凌山,忙问道:“二哥呢?” “到吏部尚书府接人去了。” 徐凌山一边回话一边注意楚云雪的状态,手也没闲着,端起冰盆放到楚云雪的脚边,继续说道:“你先歇一歇,我吩咐人准备冰盆放马车里了,望江阁雅间里也有冰。” 楚云雪闻言灿然一笑,感受到脚边冰盆冒出的丝丝凉气,她心中熨贴,连说话的声音都温柔许多。 “嗯,不打紧,反正都要出门的,上马车再休息也行。” 徐凌山想了想,也觉得可行,便吩咐下人准备一把伞,与楚云雪并排行走,替她撑伞,边走边说些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试图利用八卦拉进二人之间的关系。 楚云雪也很配合,自那晚说开之后,她对徐凌山有了新的了解,好感度一点点往上涨。 说实在的,她很欣赏他。 人优秀,样貌俊朗,即便入赘也不卑不亢,在她面前能坦然明说自己的野心。 朝堂之上勾心斗角,各种算计层出不穷,若没点脑子和野心,很快就会被老狐狸们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楚云雪那日说想找个没本事的俊俏小郎君,其实说的是气话,死要面子胡编乱造罢了。 她又不傻,对这个未婚夫还是很满意的,甚至能想象出几十年后徐凌山为她挣诰命的风光模样,光是想一想,她的腰杆就不自觉挺直了,以后出门即便遇到死对头阴阳怪气,她也有话怼回去。 “我听闻陛下有意在这次的龙舟赛上替六公主选驸马,上场比赛的儿郎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或家世,或能力,各有各的优势。” “六公主?她不是喜欢玉面书生吗?”楚云雪的话脱口而出,立马捂住自己的嘴,缓了缓,她主动靠近徐凌山,食指竖在唇前,小声说道:“嘘,你别说出去。” 她的理智短暂占了上风,很快被好奇心压下去,二人靠得更近了。 “能参加龙舟赛的都是武官吧?除非陛下不问六公主的意见,直接钦点驸马,下旨赐婚,不然婚事成不了。” “嗯,陛下确实有所动作。” 涉及朝堂政事,徐凌山不便多言,点到为止。 他侧低着头,油纸伞往楚云雪那边倾斜,目光落到她只用两根金钗固定的发顶上,指尖摩挲,有那么一瞬间想将手放到她的头顶揉一揉,还好理智尚存,并未付出行动。 15. 约会 楚云雪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八卦,兴致昂扬,压根没注意到徐凌山微小的表情变化,更不知他内心的小九九。 想明白他话中隐含的意思后,她点了点头,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马车停在府门外,许是今日龙舟比赛的原因,往常很安静的巷子今日格外热闹,同巷各府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去,下人们一群又一群路过丞相府。 楚云雪担心和徐凌山走太近被外人看见会说闲话,忙加快步伐拉开距离,先一步到达马车旁,借着绘春的手臂力道上了车。 如果此时回头,她一定能看见徐凌山伸到一半的手和错愕的表情。 可惜了,她只想着避嫌,想着马车里有冰盆,上去就不用受热了,整套上车动作行云流水,直至马车帘子放下,她也没回一个眼神。 徐凌山无奈笑笑,摸了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翻身上马,手一挥,马车跟在他的身后缓缓朝巷外走。 与平常的热闹相比,大街上空旷许多,往来百姓行色匆匆,基本都朝着城外方向去。 街边商铺门可罗雀,伙计们百无聊赖地守在铺子门口东张西望,偶尔有人或者车、马路过,他们就挤出招牌笑容热情招揽,然而收效甚微,最后只能讪讪缩回门口,一脸羡慕地看着出城的方向。 徐凌山放慢骑马速度,与车窗并行,时不时和车里的楚云雪说几句话。 路上看到什么有趣的、好玩的,也会轻轻敲车壁,提醒楚云雪看一看,说说笑笑间,马车抵达望江阁门口。 绘春和绣夏先下车,习惯性一左一右恭敬站在马车边等待搀扶自家小姐。 “小姐,可以下车了,奴婢……哎哟……” 绣夏正出声提醒楚云雪,话还没说完呢,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挤的她不得不往边上走走,让出位置。 她心头火起就想破口大骂,结果抬眼一看,哟嚯,是未来姑爷啊,那没事了。 绣夏讪讪闭嘴,顺带将绘春也拉到一旁。 楚云雪听到绣夏的惊呼声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忙掀开马车门帘钻出来,见人好好的,才放心。 她视线微移,注意到站在车边的人是徐凌山,不由一愣,随即面前多出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掌心向上,能清晰看到手掌虎口、指关节处的厚茧子。 “你这……” “我来扶你。” 徐凌山像是没看出楚云雪的犹豫,面不改色地抬抬手掌,说话的功夫视线直勾勾落到楚云雪隔着帷帽帘的脸上,继续说道:“小心,慢点走也没事。” 楚云雪看看他又看看绘春和绣夏,大大方方将手搭到那厚实的掌心中,两手交握,热意与凉意交织,一人抬眼露出灿烂的笑容,一人垂眸浅浅一笑,俊逸阳刚与婉约柔美同频,男俊女美,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绘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小声与绣夏嘀咕:“啧啧,徐公子越养越白了,那眉眼五官瞧着比前段时间还俊俏,与咱们家小姐真登对啊!” “那是,不枉费一家人千挑万选那么长时间,只希望徐公子是个好的,莫要辜负了小姐。” 绣夏心里还是有点担忧,不过一想起府中相爷,那点担忧也被她压下去了。 相爷位极人臣,辅助陛下处理国事,大臣中能与他地位相较的就只剩下大都督,同是正一品大员,一军一政,井水不犯河水。 绣夏只是个小丫鬟,不懂朝堂上突变的风云,在她心里自家相爷最厉害,量徐公子一个赘婿也翻不出风浪来。 望江阁内宾朋满座,楼上雅间也早几个月全部订出去了。 徐凌山能订到雅间靠的是走后门,望江阁是裴家商行的产业,而他算是裴家半个少东家,只是关系不能摆到明面上。 楚家人问他,他就说认识一个同窗,有亲戚在望江阁做事,托人家帮忙订的,楚家人信任他,倒没往别处想。 徐凌山提前来阁内看过,此时不需要店小二领路也能带着楚云雪准确找到预订的雅间。 楚彦和王玉娇、秦蕙兰已经到了,正在雅间里喝茶,考虑到楚彦和徐凌山在,楚云雪下帖子时特意提醒秦惠兰将九殿下赵磊也请来,如此都是定过亲的人,也不怕外人说闲话了。 “九殿下不来,还是你没邀请他?” 楚云雪选了个靠近秦蕙兰的位置坐下,悄摸摸询问她。 秦蕙兰回道:“请了,不过他得陛下看重,要一起上祭台,能不能过来还不确定。” “原来如此,还以为你没喊他呢!” 楚云雪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小口的吃,一边听秦蕙兰说话。 徐凌山见状也没打扰,径直走到窗边将所有窗户打开,一阵锣鼓声响起,霎时间百姓们沸腾起来,呐喊声一阵接一阵传开,龙舟赛开始了。 楚云雪四人听到声音全部停止闲谈,凑到窗边眺望远处的比赛。 每个队伍穿的衣服颜色不一祥,即便看不清参赛人员的长相,也很容易分辨出是哪个队伍。 “哇,红色,是我二哥带的队伍,第二名了!二哥,再快点,拿第一!” 隔壁雅间有个女子突然兴奋大喊,那声音楚云雪再熟悉不过,是她的死对头,护国大都督府的郑华英。 两人年纪相仿,父亲在朝中的地位也不相上下,从幼时起,就常有人将她俩凑到一起作比较。 楚云雪还好,书香门第,琴棋书画都学了,也跟着哥哥姐姐们读过几本书,虽比不得长姐才女的名头,但也很符合世人对大家闺秀的要求。 郑华英不一样,她出身将门,家中嫡出庶出的兄弟就有七八个,算上同族兄弟就更多了。 加之她这个人心气高,看不上庶出的姐妹,唯一的嫡姐也入了宫。 她从小跟在哥哥们身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倒是学会几招花拳绣腿,还爱炫耀。 以前在女学里,她就常常欺负其他地位低的小姐,时间一长,有人怕她敬她,自然也有人怨她骂她。 一来二往,她的名声也坏了。 即便这两三年要议亲收敛许多,家里对她的管束也更加严厉,但是只要有楚云雪在的场合,她都会不遗余力进行口头攻击,仿佛这样她就能胜楚云雪一筹。 楚云雪挺烦她的,但是没办法,对方不依不饶,她也不愿吃亏,反正只是动动嘴皮子,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犯回去就是了,多大点事。 “二哥,快到终点了,超过他们!” 郑华英的尖叫声吵得楚云雪脑袋突突,她不雅地翻个白眼,小声吐槽道:“喊那么大声做什么?其他人又不是不长眼睛,谁赢谁输能不知道?吵死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嘀咕,声音很小,殊不知站在她身边的徐凌山全听见了。 不过徐凌山不清楚二人之间的争斗,还以为楚云雪在和他说话,微俯身关切问道:“怎么了?” “啊?没事,我没说你,说某个讨人厌的家伙。”楚云雪尴尬笑笑,视线重新回到河面上。 徐凌山闻言不再开口,只是趁楚云雪被赛事吸引时默默靠近了些,二人衣袂相触,又很有分寸地保持最基本的礼节,没有真正触碰到彼此。 龙舟赛在百姓们阵阵欢呼声中结束,大都督府二公子带领的龙舟队夺魁,赢得最丰厚的奖赏,随即按规矩代表皇家和朝堂诸臣举行祭品投河的仪式,以纪念屈子。 陛下体恤百姓大热天出来观赛,下令在城门口发放提前准备好的粽子和甜水,先到先得,发完为止。 城外河道附近也有许多小摊贩,临时形成一条热闹的街市,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大部分百姓看完比赛都没有回家,而是在小街市里面闲逛起来。 徐凌山几人呆在雅间内许久,越呆越无聊,正好九殿下赵磊过来赴约,提议出城走走逛逛,感受一下节日的气氛。 秦蕙兰第一个出声附和,给足了未婚夫面子,“对啊,一年一度的盛事,难得出一趟门,我们也去看看,听闻那方短暂形成的小街市里什么都有,往年还有倒卖西域小物件的。” 徐凌山没吭声,侧低头看向楚云雪,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楚彦看了王玉娇一眼,见她面颊微红,没有拒绝的意思,便朝赵磊恭敬行礼,道:“殿下提议甚好,臣觉得可行。” 楚云雪悄悄扯了扯徐凌山的袖子,徐凌山忙应:“微臣也觉得提议好。” 全票通过,一行六人带着护卫丫鬟浩浩汤汤往城外去。 他们人多目标大,甫一出现便吸引许多百姓的目光,街市走道窄小,人又多得出奇,他们很快就被人群挤 散了。 徐凌山五岁被送到养父母家中,算是市井里长大的孩子,应对这种场合得心应手。 人群涌过来时,他迅速揽住楚云雪的肩膀,牢牢护住她,而秦蕙兰正好牵着楚云雪的手,便顺着力道与楚云雪二人凑一块了。 为了方便走路,徐凌山松开楚云雪肩膀改为牵她的手,小小软软的手被他的大手一整个包住,内心有种难言的满足感。 他面上不显,小心躲避拥挤的行人,与秦蕙兰一左一右将楚云雪护在中间。 楚云雪时常与好姐妹贴贴,牵手拥抱都很正常,所以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另一边手是徐凌山,她头一回与男子如此亲密,心里感觉很不自在。 他的手很烫,紧紧握住她的手,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她试探性动了动,他立马看过来,手中力道明显紧了些,隐隐还能感受到汗意,有点不舒服。 “徐凌山,你抓太紧了,很热。”楚云雪小声抱怨一句。 徐凌山立马松了松力道,不过手还是没松开,他宽慰道:“人多又杂,安全起见,还是一块走比较好,辛苦雪儿忍一忍,我带你们往河边走,那里人少些,没那么闷热。” “嗯,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楚云雪悔得不行,才进来街市没多久,她就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了,又闷又热,人群里散发的汗臭味猛猛冲进她的鼻腔,险些要将她熏晕。 她小嘴叭叭,苦中作乐,与徐凌山、秦蕙兰二人说了许多话,一刻钟后,两位姑娘终于在徐凌山的带领下挤出来了。 他们在河边看到了楚彦和绘春等几个丞相府的丫鬟护卫,两方汇合,将经过讲了一遍。 楚彦担忧道:“都怪我,明知道这里人多却没有护好玉娇,她一个姑娘家,身子还弱,也不知道怎样了,你们真的没看到她吗?” “没有,你自己不是来回找两遍了吗?”楚云雪反问,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冷漠,她忙改口宽慰道:“没准玉娇姐姐从另一个位置挤出去了,同行有那么多护卫丫鬟,还有九殿下也不见人,没准在一处,实在不放心,你再带人过去找一找。” “唉!我再去找找吧!” 楚彦眉头紧皱,留下一句话就风风火火带着两三个护卫一头扎进人群中,身影很快看不见了。 他怕王玉娇出事,一路上火急火燎地找,还挨个摊主询问,不过人那么多,摊主们根本注意不到。 一条小街市,他很快又走完一遍,即将走到头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很像赵磊的背景从边上的馄饨摊挤出去,他忙喊一声,对方没反应,他只好推开身边的人,在众人谴责的目光下追随背影挤出去了。 他没认错人,那个背影确实是赵磊。 赵磊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平时出门身边都跟着一群护卫,还是第一次如此狼狈。 此时此刻,他身边只剩下一个护卫,锦袍有些乱,脸色阴沉沉的,仿佛下一瞬就要开口砍别人的脑袋,跟在他身边的护卫不敢吭声。 缓了好一会儿,赵磊才厉声问道:“其他人呢?” “回殿下,人都走散了,不过分开前属下看到王……秦小姐与楚小姐在一起,应当没事。”护卫恭敬回答。 听到这个消息,赵磊的脸色总算好了些,早知这边如此混乱,他就不提议出来了。 不行,等回去他要上奏禀明父皇,以后有这种盛事必须多派人手过来维持秩序。 赵磊休息一会儿,没看到同行的其他人,便打算先行回府,这种鬼天气他一刻也不想待了,再不走,恐怕就要中暑晕过去。 他本就不是什么讲义气的人,未婚妻和楚家小姐在一起,丢不了,而他与楚彦也只是点头之交,更别提其他人了。 正要走,他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忙回头看去,认出来人是楚彦那小子的未婚妻,听说出自吏部尚书府,叫什么名就不清楚了。 她身后还跟着两位公子,赵磊瞧着眼熟,但是一时半会儿也叫不上名。 “殿下。” 王玉娇用甜腻的嗓音轻唤,人还没到跟前,哀怨害怕的情绪已经传达出去了。 “玉娇参见殿下,能在这里遇到殿下实在是太好了,方才乱得吓人,你们眨眼就不见了,剩下玉娇和两个丫鬟,实在是……呜呜,殿下……玉娇好怕……” 16. 纠结 王玉娇嘤嘤哭泣,身子一晃一晃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站不稳倒在两个丫鬟怀里了。 可倒归倒,她的嘴巴依旧没闲着,抽抽噎噎继续说道:“若不是遇到刘、蒋两位公子,我……臣女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蒋两位公子听了这话赶忙上前安慰,赵磊没动,却露出玩味的神情,暗道楚彦那小子的未婚妻有点意思。 王玉娇一边装柔弱一边偷偷注意赵磊的反应,至于刘、蒋两位公子,棋子罢了,分分钟拿捏,她还不放在心上。 见赵磊不为所动,王玉娇有些失望,不过她不是那等糊涂蛋,演戏懂得适可而止,反正她今日的目的也达到了,再演下去就不是惹人怜爱,而是上不得台面了。 “抱歉,让殿下和两位公子见笑了,我实在是……唉,没事没事。” 王玉娇适时止住话头,目光落到赵磊身上,水润的眸子里有好奇,有羞怯,有恭敬,有失落…… 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却显得恰到好处,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娇美柔弱,让人一见忍不住生出怜爱之心。 王玉娇感受到周围几人的目光,心中得意面上却不显。 她借着两个丫鬟的手臂力道站稳,装出坚强的模样,视线一次又一次落到赵磊身上,几度欲言又止,缓了缓,她柔声问道:“殿下可是要回城?阿彦不知在哪,玉娇……臣女也想回城了,不知能否同行一程?” “哦?王小姐不介意的话,稍后本王可以送你一程路。” 赵磊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王玉娇惊喜的眼,她一愣,娇羞地垂下头,“臣女自是不介意,这种情况下能得殿下相送,是臣女的福气,臣女感激还来不及,殿下,多谢您了。” “王小姐不必客气,说起来,本王与楚二公子的关系还不错,帮一把也是应当的。” 赵磊意有所指,这话一出,王玉娇神情僵了僵,很快做出应对,她客套道:“多谢殿下。” 这边几人你来我往,气氛很是和谐,殊不知楚彦就在树后,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长舒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才出现在几人面前,先是一本正经给赵磊见礼,又和刘、蒋两位公子客套几句,最后才看向王玉娇,目光复杂。 赵磊将一切看在眼里,笑道:“既然阿彦已和凌山他们汇合,我们也过去吧!大家一起出城,能一起回去最好,麻烦阿彦带路了。” “是。”楚彦做出请的手势,让赵磊先走,他和王玉娇后一步,刘、蒋两位公子有心搭上九殿下这条线,也厚着脸皮跟上了。 全程大家都很沉默,走了一刻多钟,顺利与徐凌山几人汇合了。 楚云雪比较心细,第一时间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于是偷偷问楚彦怎么了,楚彦只摇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明知有问题,却探听不到。 楚云雪抓心挠肝,感觉浑身都不舒服,考虑到还有外人在,她冷哼瞪楚彦一眼,不理他了。 巧了,一转眼她就看到一个熟人,永昌伯府的二公子刘良庆,年初他俩还相看过。 楚云雪有些尴尬,刘良庆也尴尬,两人只对一个眼神,默契别开,全当不认识。 徐凌山决定入赘前就派人调查过,知道楚云雪和刘良庆相看过,此时看到二人的反应心下了然。 他往前两步挡在楚云雪的面前,主动牵住她的手,温柔叮嘱道:“这里人多,你要跟紧我,莫要走散了。”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配上那可以温柔的话语,楚云雪的脸刷一下红透了,她嗔怪地瞪徐凌山一眼,又怕其他人发现异样,忙接话道:“嗯,我会的。” 两人默契配合,俨然是一对恩爱的璧人,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楚彦受不了开口提醒回城事宜,大家的注意力才拉回正事上。 马车和马匹有固定存放的地方,由专人看守,一行人步行过去,坐马车的,骑马的,很快往城中驶。 因不在同一条路上,进城没多久一行人便分开了。 楚彦没有直接回丞相府,王玉娇是他接出来的,于情于理,他也要将人平安送回去。 另外,他有个困扰许久的问题想要问清楚。 一路沉默,抵达吏部尚书府后,楚彦静静等在马车外,可王玉娇却迟迟不出来。 他无奈一叹,叩击马车壁,在窗边小声说道:“娇娇,你下车吧!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王玉娇没应声,她这会儿心乱如麻,已经猜到楚彦要谈什么了,可她还没想好如何应对。 “你我的婚事一拖再拖,责任在哪一方两家都心知肚明,我不管那么多,只在意知道你心中真正的想法,你若愿意嫁我,双方长辈都由我来谈,你若是不愿意,你我早日做个了断,没必要浪费时间继续耽误彼此。” “娇娇,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今日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楚彦的话一句接一句落入王玉娇的耳中,她不自觉捏紧手中帕子,指甲扎入她的掌心肉中却感觉不到疼痛。 “娇娇,我的话你应该都听清了,外面人多眼杂,我们进府详谈吧!” 楚彦步步紧逼,不让王玉娇退缩,就在他准备掀马车门帘面对面劝说时,门帘被王玉娇掀开,露出一张布满泪水楚楚动人的脸。 她是那么的柔弱,仿佛楚彦再多说一句,她就能哭晕过去。 楚彦傻眼了,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彦哥哥想谈什么?退婚吗?你……你我定亲三年多,我是什么人你应该也清楚,如今我十七了,你怎么能……能……呜呜,我不活了。” 王玉娇先发制人,开口直戳要害,字字句句分寸把握得极好,一出招直接秒杀楚彦,他心慌不已,溃不成军。 他路上想过很多种可能,也想好了应对之策,唯独没料到王玉娇会是这样的反应。 “阿彦哥哥,我们三年多的感情,你……你真的舍得吗?” 王玉娇再度出招,泪水涟涟,声声控诉,很快引起尚书府门房护卫的注意,路过的其他府下人也忍不住驻足探听。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娇娇你误会了,你别哭啊!”楚彦赶忙安慰,试图讲道理,“我没想退亲,但是我尊重你的选择,你不想退我们不退,行不行,别哭了,在外面呢,让外人看到不好。” 王玉娇没理会继续哭,还甩开了楚彦的手,继续说道:“还说你不想退亲,既然不想退,为何还要在此逼我,质问我?哼,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我真没有。” 楚彦解释、劝说混着来,说的口干舌燥,实在劝不动,他也累了。 默了默,他深吸一口气,混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会儿再看哭泣的王玉娇,他竟没了心疼的感觉,再听三两个旁观者指指点点,说他负心冷情,人品不好。 他突然笑了,笑自己蠢笨,笑自己眼瞎 看不清真相,笑自己竟还想着回家劝说父母忍让…… 见楚彦突然沉默不解释了,原本信心满满的王玉娇又心慌起来,泪水跟不要钱似的一个劲掉。 二人不知僵持了多久,久到王家大夫人听到门房的传话急匆匆跑出来,扯着楚彦就骂,还将零星几个看热闹的人赶走了。 这次楚彦没有忍,他甩开王大夫人的手,神情平静,冷沉的目光略过养大夫人,落到王玉娇哭花的小脸上。 他说道:“别哭了,我是真心诚意想解决问题,可你一再模糊重点,娇娇,你是真的伤心吗?还是别有意图?” “相识几年,我不想把你想的那么……唉,我记忆中的你温柔善良,是个非常单纯的姑娘,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王玉娇低着头,用手帕轻轻擦拭眼泪,她不敢与楚彦对视,怕从他的眼中看到失望,看到现在狼狈的自己。 楚彦见她如此,身边还有个随时会骂人的长辈,他很清楚今日得不到结果了。 他一叹,不再多言,落寞的身影走向自己的马儿,利落翻身上马,一声“驾”,马儿撒开腿就跑,很快远离尚书府。 王玉娇听到马蹄声才抬头迫切看去,那个背影依旧挺拔,可越来越模糊了。 十三岁便定下的亲事,还是和那样优秀的儿郎,又怎可能没动过心? 王玉娇抬手将脸上的泪水拭去,心口隐隐发疼,被她生生忍下来,随即她转头看向王大夫人,用艰涩的声音问出她此时此刻最想知道的答案。 “娘,爹和祖父怎么说?退亲还是继续?” “他们……”王大夫人欲言又止,心疼地看着女儿,“我们回家再说。” “不,我现在就想知道。”王玉娇抓住母亲的手臂,眼中满是执着,“娘,感情从来不是我的首选,但是接下来的选择必须利我,必须让我得到想要的,您懂吗?” 王大夫人点点头,不过她还是没给确切的回答,搀着女儿的手臂,硬托着她往里面走,“此事等你祖父和你爹回来再亲自和你说。” “玉娇乖,你听娘的,娘不会害你,你祖父和你爹也不会。” 王玉娇感觉脑子晕乎乎的,双眼一闭,软软倒进王大夫人怀中。 “娇娇啊!”王大夫人惊呼一声,赶忙吩咐丫鬟婆子将女儿抬回府中,着急忙慌请大夫。 与此同时,楚文君和吏部尚书王昌宏也在茶楼中进行“友好”交谈,最后二人皆臭着一张脸,各回各家了。 当天晚上,两家家主各自召集所有家人,针对楚彦和王玉娇的婚事展开深入探讨。 王家这边。 王昌宏年前便收到可靠消息,陛下忌惮丞相和大都督权势过重,手下追随者众多,已着手整改官制,朝堂要大变天了。 “楚文君寒门出身,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往上爬,最后位极人臣,确实了不起。” “他的两个儿子外加一个准女婿,都是了不得的人才,若无意外,以后的成就不容小觑,宫里头还有个贤妃娘娘,可惜贤妃娘娘膝下只有一个公主,不然陛下还狠不下心整改。” 王昌宏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堂下所有人的脸,突然对几个儿媳妇和孙女说道:“这里没你们什么事,都回去休息,方才听见的话一个字也不能泄露出去,否则莫怪我不讲情面。” “是,父亲(祖父)。” 其他几房的人也不想掺和太多, 17. 了结 “太……太子?” 王玉娇震惊地瞪大双眼,心跳漏了半拍,随即涌上来一阵狂喜,她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祖父,您有把握吗?陛下那边……” “把握有七成。” 王昌宏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一一扫过在场儿孙,继续说道:“中宫无子,储君人选呼声最高的当数三殿下和九殿下。” “三殿下背靠大都督府,生母位至贵妃,朝中支持者众多,根基扎实。” “九殿下生母早逝,因其生母在陛下心中地位特殊,后将他记名在皇后娘娘膝下,勉强算是嫡子,再看陛下给他选的岳家,忠勇侯府手握兵权,侧妃出自参知政事黄家,那是丞相的左右手,文臣武将俱全。” 王玉娇不太懂朝堂之事,听了祖父的话急切问道:“祖父您更属意谁?三殿下三十好几都和爹一般年纪了,而且他后宅女子众多,我……我……” “闭嘴!殿下们的私事哪是你能置喙的?”王昌宏的眼神瞬间冷下来,警告道:“这种话以后万不可说了,特别是在外面,都记住了吗?” 大房的王庆诚忙应道:“记住了,父亲莫气,等回去孩儿一定好好教育娇娇,下不为例。” “教育娇娇?呵,你先管好自己吧!若非你们做父亲做叔伯的没本事,我王家哪用走裙带关系?” 王昌宏话说的直白,越看几个儿子越觉得不顺眼,忍不住长叹,好一会儿过去,才重新打起精神,继续方才的话题。 “三殿下根基稳,不缺支持者,即便我们主动投靠,能分到的功劳也有限。” “九殿下不同,封王的圣旨已经拟好了,八月初大婚,届时一正一侧两妃同时进门,另有一侧妃之位空悬,我本想让莹莹去,只是她的身体不争气,去了恐怕也没法替家族挣到荣光。” 此话一出,二房的当家人王庆祥想开口反驳,可对上老父亲犀利的眼神,又不敢吭声了。 三房四房是庶出,自知好事不会落到自家头上,全都闷声不吭。 王玉娇听到这心中大喜,回想起九殿下俊秀的脸,还有未来的宏图,即将退亲的难受感都减轻了。 不过有了方才的教训,她没有追问,静静听祖父的下文。 “前些天九殿下派人探过我的口风,我没给确切答复,事已至此,前路也算明朗了,娇娇,你可愿退亲另择?” 王玉娇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想法更坚定了。 她抬头看向自己的祖父,在他威严的注视下郑重地点点头,乖巧应道:“孙女全听祖父的安排。” “好!不愧是我王家女,如此你先回去休息吧!”王昌宏转而看向自己的大儿子,王玉娇的父亲,沉声吩咐道:“婚要退,但不能乱退,你这样……” 里面谈了什么王玉娇听不见了,她独自站在门外好一会儿,仰头望天,心里五味杂陈的同时也涌现出一阵难言的激动。 那是她压制多年的野心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另一边,楚家除了两个孩子外,其他家人齐聚正院书房中。 楚彦蔫头耷脑,当着爹娘的面不好撒谎,便适当遮掩在城外的见闻,而后将尚书府门口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他越说心里越难受,也不想分辨责任在谁,只想尽快解决这件事,给自己一个痛快。 楚文君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听完儿子的话,火气更旺盛了,眼神阴沉沉的,仿佛下一瞬就会迎来一场暴风疾雨。 “好,好得很,我还在任上兢兢业业,底下人倒是活泛,那么快就找好出路了,就是不知心急火燎找的路能不能走得通?哼!” 徐凌山和楚云雪对视一眼,没敢接话,楚彦身为当事人,想接话,又怕自己开口他爹的火气会更大,只好低垂着头装深沉。 楚昀蹙眉问道:“爹的意思是王家另有所图?” 楚文君点点头,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自己了解到的最新消息娓娓道出。 “嗯,陛下要改官制了,王昌宏那老狐狸必定是闻到味觉得我要失势,想另攀高枝,如此也好,道不同不相为谋,早日划清界限总比关键时刻被捅刀子来的强。” “我为官三十余载,替陛下解决了无数难题,虽算不得绝对公允,但是也没有违法乱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将我撸下来可不容易,陛下总会给出适当的补偿,且观望着吧!” 楚昀进入朝堂也快十年了,听了父亲的话立马反应过来,想到以自己的功绩考评,起码能往上升一个品阶,二弟和妹夫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父亲隐退,他们二人再不济也能谋个同品阶的实差,好好干,以后的路走起来必定比同期进士顺遂。 细究下来,相当于他们家的顶梁柱半塌,另建三根偏细的梁柱以维持家中屋顶的稳固。 短期看确实不划算,门庭高度也会降下来,可是往长远看,一门三进士,个个出息,何愁门庭起不来? 楚昀想通背后的关窍,仅存的一点忧虑也没了,至于楚彦和徐凌山,他们二人初入官场,权力有限,有些事即便有心想做也接触不到,轮不到他们去操心。 “阿彦,着眼于当下,这门婚事你想继续还是想断掉?” 楚昀直白发问,沉静的眸子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其他人也想知道楚彦心中的真实想法,便全部看过来。 楚彦微愣,被全家人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搓了搓指尖,闷声道:“想来娇娇也不愿意嫁给我了,强求也没用,不如洒脱些,就此断了吧!” “你想好了吗?”温慧就怕儿子钻牛角尖,“决定要退婚,我明日就给尚书府递帖子,两家好聚好散,你若实在不想退,我和你爹再帮你争取。” “不必了,强扭的瓜不甜。” 楚彦语气丧丧的,心里正难受着,旁边的楚云雪突然来一句,“不甜,但水分足很解渴。” 霎时间,空气都安静了,所有人不约而同看过来,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个……我……我开玩笑的……” 楚云雪很是懊恼,怎么把话本子的内容往外说了? 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太尴尬了,还好在场都是家里人,问题不大。 温慧无语地看了女儿一眼,没好气道:“稍后回院你乖乖把 话本子交给王嬷嬷,让王嬷嬷全部送来正院。 “娘……” 温慧:“若敢私藏,扣三个月例银,禁足一个月好好反省。” 楚云雪讪讪闭了嘴,开始在脑海中盘算自己有哪些话本,交哪些,藏哪些? 教训完女儿,温慧的神情立马变得柔和,转头安慰楚彦道:“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明日我便走一趟尚书府,将此事了结,接下来的日子你莫要多想,好好当差,好好生活,等风声过去,娘再替你另求一门好亲事。” “娘,我的亲事先不着急,等我在朝中站稳脚跟再说吧!” 经此一事,楚彦的观念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也意识到了“权势”的重要性,不管是为了家人,还是为了自己,他都要努力往上爬。 楚文君一一观察孩子们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挥手叮嘱道:“今晚提到的事你们莫要往外说,都回吧!” “是。” 从正院出来,楚彦低头想事独自走在前面,楚昀与封静缓步跟在后面,夫妻俩不断进行眉眼交流,到底没上前安慰。 徐凌山刻意放慢脚步等一等楚云雪,看着嫂子和两位兄长走远,他才悄悄靠近楚云雪,压低声音调侃道:“雪儿怎知强扭的瓜不甜,但水分足很解渴?” 楚云雪:…… “不要你管!你太烦人了。” 徐凌山闻言也不恼,嘴角悄悄勾起,继续问道:“哦,我不管的话怎知我在你这里算什么瓜?” “算送上门的瓜。”楚云雪话中带着气随口应答,说着还不忘仰头白他一眼,愤愤然加快步子往前走。 然而她快徐凌山也跟着快,嘴上依旧不消停,又问:“那送上门的瓜够不够甜?” “哎哟,你怎么那么烦人,甜不甜你咬自己一口不就知道了吗?不准问了,不然……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楚云雪又羞又恼,实在拿徐凌山没办法,见哥嫂们已走远,绘春绣夏还没跟上来,她脑中灵光一闪,动作比脑子快,竟突然伸手往徐凌山腰间用力一掐。 夏日衣裳单薄,徐凌山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挨了一下,差点叫出声。 他满心震惊后退两步,左手揉了揉挨掐的地方,哀怨地唤道:“雪儿。” “我……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乱说话还穿那么单薄的衣裳,我轻轻一掐,就掐到肉了。” 楚云雪眸光微闪,心虚地别过脸。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徐凌山心口不一,闷笑出声,“气消了吗?” “没有!”楚云雪果断否认,嘴角悄然浮现一抹笑意,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 “还气说明掐一下不够,得多掐两下。”徐凌山抬起手展露腰部,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凑近楚云雪,“来,再掐一下,我保证不嚷嚷。” “不要脸。” 楚云雪被他没脸没皮的举动闹得没了脾气,笑骂一句便推开他,小跑着往前去了。 徐凌山没有追,朝绘春绣夏朝朝手,示意她们跟上。 看着主仆三人远去,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面上的笑容早已收敛了。 18. 退婚 此时夜已深了。 四下寂静,整个丞相府都暗沉沉的,只有走廊上挂着几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人行走其间,仿佛一步步走进巨兽的大口中,光亮减弱,渐渐看不清前方路径,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其中,再无出头之日。 徐凌山边走边思考今晚了解到的消息,朝堂即将整改官制,身为文臣之首的未来岳父首当其冲接受洗礼,加之年纪五十有五,按照朝廷的规定,再过几年就可以致仕了。 然陛下忌惮,又决心改官制,不可能干等几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劳苦功高的丞相大人提前“荣退”,自愿成为新官制的踏脚石。 如何做才能让手握重权的人“自愿”放弃权势还没有怨言? 好处肯定要给,还不能给少了。 高位虚职给一个,再分出一部分实权给子孙后人,徐凌山作为女婿又能在此次政权斗争中蹭到多少好处呢? 这个真说不定。 再者他选择入赘丞相府本就存了私心,权势昌盛和权势衰败两种截然不同的处境对他的影响也是极大的。 “权财动人心,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想分一杯羹,僧多粥少,竞争注定激烈,稍有不慎,前方便是万丈深渊,脚下一滑,下场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徐凌山忍不住小声呢喃,眼中愁绪越拢越多,慢慢汇成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如果可以,他宁愿一辈子留在平州过安稳的小日子,身边有家人朋友相伴,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自己的谋划暴露被拉去砍头。 可惜了,他的出身,他所背负的一切注定他要踏上这条争权之路。 因为只有手握权势,有足够的话语权,他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才能冲破限制翻查旧案为家族平反,还死去的亲人和受牵连的亲友一个公道。 徐凌山驻足仰望漆黑的夜空,期盼着那日早些到来。 半晌儿后,他摇摇头自嘲一笑,暗骂自己痴人说梦,刚跨出第一步什么都没干成就想着收尾了,哪有那么好的事? 与其在这里独自空想,不如走快些回屋睡大觉,睡足了,才有精神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问题。 徐凌山的眼神再度变得坚定,忍不住感叹道:“前路漫漫,是顺是坎皆看命。” 话落,他脚下生风,挺拔的身形穿梭于黑暗中,很快就没影了。 夜风徐徐而过,转眼的功夫,时至拂晓,整个丞相府也重新忙碌起来。 男人们都上衙当差去了,封静原计划陪婆母去王家商议小叔子和王家女的退亲事宜,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大清早刚起,她就听说陪嫁庄子上发生群殴事件,六人被砍伤,庄子上的人已经全部罢工,闹哄哄一整夜要讨个说法,影响很大。 庄子的大管事不敢耽误,天还没亮他就急匆匆骑马进城请主家拿主意,生怕事情再发酵下去会闹出人命,他担待不起。 封静听完管事的叙述立马动身到主院与婆母商量,决定跑一趟庄子,王家那边就换楚云雪陪同。 “这种事本不该让没出阁的姑娘掺和,奈何庄子上的事情实在紧急,我不去不行。” 封静面露难色,怕婆母多心,又解释道:“要是一不小心闹出人命,处理起来就更麻烦了。” “无妨,你忙你的。”温慧还在梳妆,听了儿媳的话也没多大反应,还宽慰她道:“雪儿招的赘婿,成婚后留在自家生活,与自家人相处,不怕被人说闲话,再者她成亲后也要打理自己的小家,多出去看看学学总没坏处,你不必担心太多,先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 封静想想也是这个理,便恭敬应声:“多谢母亲体谅。” “嗯,你莫要多思。”温慧握住封静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叮嘱道:“庄户人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你摆出公平公正的姿态问清楚缘由,该罚就罚,该赔就赔,银钱都是身外之物,别太苛刻。” “哦,对了,记得多带几个护卫过去,以免有人情绪上头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伤了你。” 封静点点头,“好,多谢母亲提醒,我记下了。” 她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开,吩咐马房那边备好马车,就带人直接出府了。 儿媳妇走后,温慧命人去琼芳院提醒小闺女,让她赶紧起床洗漱,收拾好自己再到主院用早饭。 楚云雪睡得正香,王嬷嬷蹑手蹑脚走进来,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才舍得将人唤醒,一五一十传达夫人的话。 “少夫人陪嫁庄子出事了,夫人让您起来洗漱梳妆,到主院陪她用早饭,等王家那边回帖,您再陪她走一趟。” 楚云雪揉揉眼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听了王嬷嬷的话下意识反问道:“去王家做甚,我好困,不想起。” “哎哟,我的小姐哟!今日有正事要办,可不能睡懒觉了。” 王嬷嬷边说话边干活,床帐挂好就开始掀被子,自己照顾长大的孩子,有什么习惯她再清楚不过,这会儿不动手,一会儿又该睡过去了。 “小姐醒醒,二公子这门糟心亲事还等着您和夫人去退,紧要关头,可不能被懒觉耽误了,咱们先办事,办完回来再睡。” 经过王嬷嬷持续性语言输出,楚云雪彻底清醒过来,眼神有些幽怨,不过能乖乖配合绘春绣夏收拾自己已经算是很大的让步了。 仪表收拾妥当,她火速赶去主院,开口就让老母亲黑了脸。 “娘,到了王家您需要我怎么配合?见面开骂实力压制,还是先发制人阴阳怪气占据道德制高点,让他们无话可说、无地自容、无颜面对……” “闭嘴!” 温慧被闺女不同寻常的跳脱表现吓了一大跳,忙放下茶盏厉声呵斥道:“学了那么多年的规矩礼节,全学到狗肚子里了?咋咋呼呼不成体统,还想骂人,这种话往后不准再说。” “我这不是激动吗?”楚云雪软下声音凑到温慧身边,搂着她的胳膊撒娇,“娘亲莫生气,我只在您面前说说,不会真那么干,再说了,他们家无礼在前,我们家处处忍让已经够给他们脸面了,就算骂他们几句也不理亏。” “好了好了,我以后会注意,不会落人口舌,您放心,莫生气了好不好嘛?” 温慧一向疼爱女儿,被哄两句,那点气也没了,冷哼一声后,用食指指尖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嗔怪道:“好在不用嫁去别人家,不然以你这张嘴迟早被人嫌。” “就知道娘最疼我,换作旁人,我得谨言慎行,可不敢乱说。” 楚云雪浮夸地捂住嘴巴,眼睛瞪得老大,那模样逗得温慧开怀,心软的一塌糊涂,也不忍继续苛责了。 王家的回帖正好在母女俩用完早饭时送到,同意见面详谈,但是要求男方长辈登门,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温慧没意见,时辰差不多就带着闺女出门了。 母女俩在马车上预演了与王大夫人见面的场景,对方可能说什么,又该如何回答,全部过一遍,然而真见面后,母女俩发现压根用不上。 王大夫人一改平时的敷衍变得格外热情,都不用温慧东拉西扯瞎客套,她主动开口直奔主题,交出了楚彦的庚帖。 “当年两家门第、观念皆相合,出于长远考虑为两个孩子定下这门亲事,那时候孩子们还小,也没问他们的意见,如今孩子们长大了,有主见有想法,咱们做父母的也不能忽略他们。” “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既然两个孩子不合适,也没必要拖延时间耽误彼此,这是你们家阿彦的庚帖,您收好,不知夫人带没带我家娇娇的庚帖?” 温慧闻言没说话,手一伸,随行的丫鬟立马将庚帖呈上 。 王大夫人急切地接过来,仔细查看上面的内容,确认是自家闺女的庚帖,面上笑容更真切了。 她继续说道:“做不成亲家也无妨,是两个孩子有缘无分,往后我们两家正常往来才好,莫要因为这点事损了两家的情分。” 说着,王大夫人亲自给温慧倒茶,直接倒满,送客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大夫人说得对。”温慧敷衍一句,端起茶杯喝一口,赞道:“好茶,夫人有心了。” 茶杯刚放下,王大夫人继续添满,目光在茶杯和温慧面上流连,几度欲言又止,温慧全当没看见,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胡聊。 楚云雪也在旁边搭腔,时不时提王玉娇一句,玉娇姐姐长,玉娇姐姐短,说到最后,王大夫人最先坐不住了。 她眼珠子一转,假意邀请道:“夫人,时辰也不早了,我命人准备午膳,你们留下吃顿饭再回府吧!” 温慧哪能听不出那话中之意? 什么留饭,不过是赶客的暗示之词。 温慧深吸一口气,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木盒子,当着王大夫人的面打开,冷嗤道:“留饭就算了,只是两家定亲时送来的聘礼不知夫人收拾好没有?收拾好就命人抬出来,我们府上的人还在外头等候呢!” “东西皆在册上,册子一式两份两家各一份,贵府那份应该还在吧?” “这……”王大夫人眼神躲闪,疯狂想对策,“库房管事正在清点,只是东西有点多,没那么快整理好,不如夫人先回府,等收拾妥当我再命人送过去?” 既然要退婚,就要退的干干净净,庚帖都退了,聘礼也该一件不少一块带走。 温慧向来果决,出了王家的门,两家就再无瓜葛,退婚的消息也会很快传遍燕京城。 她不可能留条尾巴拖拖沓沓,给自己找麻烦。 “雪儿,你瞧瞧册子上的内容,随大夫人去清点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东西也能整理的快些。” 温慧笑意不达眼底,说话的语气也冷淡许多,她朝楚云雪递个眼神,楚云雪意会,笑盈盈应承了。 不过到底是别人家的库房,哪能说看就看? 王大夫人一听母女俩玩真的,当场就急了,忙阻止道:“不过是清点东西,小事一桩,哪用劳动雪儿,我估摸时间他们也快整理好了。” “放心,咱们都是燕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总不会昧下东西坏自家名声,你们稍等,我去瞧一瞧。” 王大夫人笑着打圆场,转身的瞬间,笑容收敛,神色阴沉下来,心里暗骂温慧母女俩小家子气,一点聘礼还守着退,连最基本的信任也没有。 只是吐槽归吐槽,看着一箱箱好东西从库房抬出来,她的心还是控制不住抽痛,没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埋怨温慧母女俩。 丞相府也不缺这点东西,还巴巴凑上来要,上不得台面。 娇娇好歹和他们家楚彦定亲三年多,一点补偿也不留,实在不懂礼数。 王大夫人不断在心里谩骂,面上还要保持笑容与温慧母女周旋,聘礼很快清点完毕。 看着空一半的库房,王大夫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努力挤出笑容,僵硬着神情对温慧说道:“东西都在这里,您派人点点,出了府门,有遗漏也与王家无关了。” 温慧颔首赞同,笑道:“多谢提醒,不过两家往来多年,彼此间的信任还是有的,大夫人做事我放心。” 话虽如此,同行的四个楚家大丫鬟一点没闲着,一人念礼单,三人点物,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将所有东西清点完毕。 外头等候的楚家小厮和护卫蜂拥进来,吭哧吭哧抬着东西出去,来回三四趟,终于把东西抬完了。 车队浩浩汤汤归府,两家退婚的消息也随之传开。 19. 婚期 百姓们最爱听权贵的八卦,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能传出几个版本。 有人说是楚二公子高中后被其他贵人看上,最终选择了荣华富贵抛弃订婚三年的未婚妻。 前几天还有人看到王家小姐在府门口与楚二公子起争执,当场哭晕过去。 当然也有人觉得楚家家风正,丞相大人守着夫人过日子,楚大公子也只娶一妻,楚二公子能等王家小姐三年,不沾花惹草潜心读书,怎么看也不像那种人。 两家退婚的背后一定有外人不知道的内幕,比如错处在王家小姐,又比如丞相大人和尚书大人闹崩了。 众说纷纭,短短几日,闹得沸沸扬扬。 楚家人听了外面的流言也没理会,这种场面他们见多了,百姓们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冷待一段时间,慢慢就没人提了。 王家那边没那么淡定,他们有意让王玉娇嫁给九殿下赵磊,名声方面不容有失,世人对女子的要求可比男子苛刻。 于是在王昌宏这个当家人的默许下,王大夫人出手了。 她悄悄派人在坊间散播消息,暗示退婚的根源问题出在楚彦身上,王家也是为了女儿的未来着想才不得已退婚。 这种说法有人认同有人反驳,原本将要沉寂的流言再度爆发,加之政敌从中搅和,流言越演越烈,越传越难听,两家都逃不过被中伤。 消息传回丞相府,可把温慧气坏了,她骂道:“蠢货,不吭声就能解决的事非要闹大,如今这般光景不知他们如意否?” “他们家如不如意不晓得,但是爹和王大人的政敌肯定很高兴。” 楚云雪冷哼,声音懒洋洋的,仿佛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继续道:“听闻昨日爹爹被弹劾了,一顶‘教子无方,纵子犯错’的大帽子直接扣下来,还牵扯到江山社稷的安危,呵,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哥不娶娇娇姐江山社稷就会崩塌了,可笑。” 温慧一听女儿的话,忙呵斥阻止,神情也严肃几分。 她道:“你这丫头嘴上不把门,掉脑袋的话也敢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楚云雪不以为意,不过也没反驳母亲的话,嘟囔应声:“娘放心吧!我心中有成算,在外面不会乱说的。” “正常人都知道在外不乱说话,怕就怕在家说习惯了,到外面说漏嘴,那才是最致命的。”温慧一叹,语重心长叮嘱道:“还是要谨言慎行,以防万一。” 楚云雪点点头,母女俩又胡扯几句。 聊着聊着,温慧突然叹气,看着女儿明媚娇俏的小脸,心思流转间话题一变,直接转到楚云雪和徐凌山的婚事上。 她愁道:“原打算今年办你二哥的婚事,明年办你的,如今计划有变,你二哥的婚事黄了,他的婚事今年乃至明年都有可能没着落。” “五月底你满十六岁,凌山到年底也要及冠,总不能因为你二哥耽误你俩。这样吧!我和你爹商量一下,重新为你们择婚期,最好今年就把婚事办了,你觉得如何?” 楚云雪闻言一怔,手中的糕点也不香了,支支吾吾道:“啊?会不会太赶了?” “不赶,燕京城中什么都不缺,只要日子合适,就算一两个月后办婚仪也来得及。” 温慧没深想,话脱口而出,没太注意自己的措辞,说完才发现女儿小脸皱起,一副很纠结很犹豫的模样,当即便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她轻笑出声,起身慢慢走到女儿面前温柔地摸摸她脑袋,宽慰道:“莫怕,娘是过来人,当年我和你爹成婚前只见过一面,相比之下,你已经好很多了,时常能见过凌山,有更多的机会去了解他。” “我才不怕,只是觉得太快了。” 楚云雪眼神闪了闪,当即嘴硬反驳,手指随意地摸着茶杯盖,嘟嘟囔囔继续表达自己的看法。 “有机会了解他并不代表一定能了解他,他可聪明了,万一在我面前演戏故意哄我,我不一定分辨得出来。再说了,我和他订婚也没多久……” 知女莫若母,温慧哪能看不出女儿的小心思? 不过她没拆穿,突然想逗一逗女儿,便顺着那话问道:“你的顾虑也有一定的道理,照你这么说,就是不愿意提前婚期了?还是说接触下来依旧对凌山无意?” “别找借口,娘想听真话,你实在不愿意也没事,让你爹去和凌山谈,婚事退掉换个你中意的。” “那不行!”楚云雪想也没想直接否决了,话落,她神情一僵,急忙找补道:“我不是舍不得他,只是全燕京城都知道今科探花同我定了亲事,要入赘丞相府,二哥刚退婚,我又退,外人会如何想?” 她端起茶杯喝一口,试图掩饰自己面上的不自在,声音也越来越小。 “而且……而且他没犯错,待我也算好……” 楚云雪还想多解释两句,却被温慧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断了。 温慧揶揄道:“好好好,你没有舍不得凌山,是娘会错意了,是娘不对,至于婚期,你真的不愿意提前吗?” “哎呀娘,您别问我了,我都听你们的行了吧?哼,我不跟您聊了,回院歇晌去。” 楚云雪被自家娘亲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双颊染上粉,羞赧地轻哼一声,小跑着离开主院了。 温慧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地摇摇头。 当天晚上,徐凌山跟着楚彦回丞相府吃晚饭,饭后温慧主动谈及婚期提前一事,徐凌山没急着回答,悄然观察楚云雪的反应,见她低头不说话也不看他,心里有些没底。 沉吟片刻后,他起身朝楚文君夫妻恭敬行礼,肃然回道:“全凭大人和夫人做主。” 有他这句话,楚文君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好,如今朝堂上风云将变,婚事提前办了,婚后你也能全身心投入提升政绩,机会到来方能空出手将其稳稳抓住。” “是,多谢大人提点。” 徐凌山谦逊回应,抬头的瞬间特意往楚云雪所在方向看去,正好对方也看过来,目光相触,姑娘娇嗔一瞪,他眼带笑意唇角不自觉扬起,又很快掩饰,转移目光,继续聆听未来岳父的教诲。 夜风从大开的门窗吹进来,丝丝凉意拂过,厅内气氛越发融洽,不知不觉就到了亥时。 楚文君夫妻年纪大了熬不住,便让孩子们回院休息了。 最终婚期是在三日后定下的,八月初三,诸事皆宜的大好日子。 请柬一经发出,关系好的人家陆陆续续登门道贺,询问有没有需要 帮忙的地方,丞相府上下也忙碌起来,为即将到来的大喜事做准备。 楚云雪日日被拘在府中学习管家理事,还要核查嫁妆铺子和庄子上的账目,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闲两天,温慧知道后又给她安排了其他活。 “雪儿,你有空就给凌山做两身里衣吧!一身成婚那日穿,要红色的,一身平时穿,颜色你随意。” “啊?不要,我手艺不好,让家里的绣娘做吧!”楚云雪小脸皱成一团,当即拒绝了。 忙碌多日,她只想好好歇一歇。 温慧看出了女儿的抵触,摸摸她的脑袋,柔声哄道:“都是要成婚的大姑娘了,可不兴耍小孩子脾气,你做和绣娘做意义不一样,娘是过来人,你听娘的准没错。” 楚云雪没接话,脑袋低垂小脸鼓鼓,一看就知还在闹脾气。 温慧无奈笑笑,继续同她讲道理,“瞧你那小嘴撅的,都能挂二两肉了。” “又不是让你马上做,铺子和庄子忙完这两日就没事了,距离婚期还有一个多月,有足够的时间让你慢慢做衣裳。” “娘知道你不爱针线活,只是自家夫君的贴身衣裤还是自己动手更好,我们家没有乱七八糟的姬妾,丫鬟们也懂规矩,你不想做以后可以不做,只是新婚那两身得辛苦几日做出来,能增进你们小夫妻的感情,你平日就爱看话本子,有些东西娘不说你也懂。” 温慧冲女儿眨眨眼,露出不符合年龄的俏皮,未尽之言楚云雪多少能猜出一些,左不过是情情爱爱你侬我侬那点事。 她不是不讲道理的娇蛮大小姐,听完母亲的话,脑中情不自禁浮现一些自己看话本时想像的画面,小脸刷一下红透了,同时也为自己没控制好情绪而感到羞愧。 片刻后,她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对温慧说道:“娘,对不起,我不该因为一点小事闹脾气,太矫情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瞧你说的,怎么就矫情了?”温慧用食指指尖戳了戳楚云雪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训道:“我如珠似宝养大的闺女,闹点小脾气怎么了?是人都会有情绪,在亲近的人面前展露真实的自己并不丢人。” “我们家的孩子就没有不懂事的,你给为娘听好了,如果未来的夫君连你这点小脾气都包容不下,那他也不配做丞相府的女婿,休了他,娘给你聘个更好的。” 说到这,温慧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激,怕女儿恃宠而骄上纲上线,又赶忙补充道:“我瞧凌山很靠谱很踏实,不是那等会亏待妻儿的废物,家里人肯定都护着你,但是你也不能仗着有家人撑腰就欺负他,听见没?” “你俩好好过日子,要互相体谅,互相包容,这样才能长长久久。” 楚云雪赞同地点点头,主动搂着娘亲的手臂撒娇,“知道了,他对我好,我肯定也对他好,您放心吧!娘,您真好。”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不害臊。”温慧嘴上嫌弃,心里美得很。 母女俩一番畅聊,针对徐凌山的好赖话也说了一通,很快又聊别的去了。 身为话题的主要人物,徐凌山还不知道他丞相府准女婿的身份差点没了,他这会儿恭恭敬敬站在勤政殿大门外,耐心等待陛下的传唤。 20. 争执 勤政殿附近守卫森严,此时在门外等待传唤的官员就有十来人,徐凌山只是其中之一,且官职最低最不起眼。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前辈们,与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不会主动搭话,但是也不会落他们的面子,在他们问话的时候,他谦逊回应,进退有度,当场获得好几句称赞。 在外不知等了多长时间,勤政殿出来一个小太监,将其他人都领进去了,余留徐凌山一个人在外发呆,无所事事。 等其他人面圣结束,小太监才缓步出来,做个“请”的手势对徐凌山说道:“徐编修,陛下有请,您随奴才进来吧!” “有劳公公。” 徐凌山忙拱手回礼,怀着忐忑的心情跟在小太监身后,踏入庄严的勤政殿中。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面圣,心里既激动又有些担忧,也不知陛下召见他一个小小编修做什么? 不过他谨记未来岳父的教诲,在翰林院踏踏实实做事,谨言慎行,想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他眸色暗了暗,头垂得更低了,心中猜测此次传唤或许跟官制变革有关,只是传唤的突然,来不及做准备,也没机会征询其他人的建议,接下来只能随机应变了。 勤政殿内很安静,随着清晰的脚步声传来,文昭帝放下手中朱笔,威严又充满探究的目光落到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那目光直白强烈,徐凌山一进门就感受到了。 不过他心态还算稳当,走到小太监指引的位置后按照规矩行跪拜大礼,叩首时上半身几乎趴在地上了。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不必多礼,起来吧!”文昭帝声音低沉,“来人,赐座。” “多谢陛下。” 徐凌山又是一叩首,起来的瞬间迅速抬眼扫过上首的文昭帝,一眼便收回,乖乖坐到小太监搬来的矮凳上,低垂眼帘,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耐心等待文昭帝问话。 “听闻爱卿和雪丫头的婚期定下了?定的哪日?” “回陛下,定的八月初三。”徐凌山中规中矩地回答。 文昭帝点点头,又问:“爱卿在翰林院可还习惯?” “托陛下的福,一切都好,院中的大人们很照顾微臣,目前与杨大人一起负责古籍整理抄写。” 君臣俩一问一答很和谐,只是话题跨度有些大,徐凌山摸不准文昭帝的意思,心中的疑惑更甚了。 只是在皇帝面前,他一个七品芝麻小官没有质疑反问的权利,只能对方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问答来回十多句,文昭帝严肃的脸庞逐渐放松,露出满意的笑。 他突然话锋一转,道:“朕昨夜收到一封密信。” 徐凌山闻言一愣,心中警铃大作,忍不住抬头往上看去。 只见文昭帝身体前倾,探究的眼神正直白地落到他的脸上,笑意不达眼底,似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四目相对,徐凌山“慌乱”避开,忙拱手惶恐道:“陛下请吩咐,只要是臣能做到的事,定不负所托。” “不必紧张,没什么大事。”文昭帝收回目光,食指在桌上轻叩,沉声继续说道:“不过爱卿想为朝堂效命的急迫心情朕感受到了。” “年轻人愿意多看多学有上进心是好事,既如此,后日迎接平南军归朝的官员名单加你一个吧!届时你跟在丞相身后,看看在场官员是如何做事的,回来写一篇文章呈给朕看,这般安排你可有异议?” “臣没有异议,多谢陛下恩典。”徐凌山的激动溢于言表,又跪下磕了一个头,“臣遵旨。” “嗯,没其他事了,你忙去吧!” 文昭帝对徐凌山的表现很满意,手一挥,将人打发走了。 从勤政殿到翰林院,步行不过两刻钟时间。 徐凌山始终带着浅淡笑意,一副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模样。 路过的同僚、宫侍不管认不认识,都纷纷朝他行注目礼,直到抵达翰林院藏书楼中,没有旁人在,他的心弦才放松下来,面上显露些许疲态,眼神也随着脑中繁杂的思绪逐渐幽深。 大军凯旋,这是天大的喜事,依礼朝廷会派人到城门口迎接,皇子打头,部分官员陪同,以表对众将士的重视。 这种算是美差,能在百姓面前露脸,又不用苦哈哈在官署中干活,多的是人抢破头想要得到一个名额,轮到他的头上,可见陛下的谋算不止眼前。 朝堂要开始变天了! 徐凌山身体后仰往椅背上靠,暗暗在心中盘算晚上回丞相府的说辞。 “很快就要成为一家人了……” 他兀自呢喃,还没想清楚就见藏书楼大门被人推开,进来几个翰林院的同僚,他们看到徐凌山愣怔片刻才陆续打招呼。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徐凌山和同僚们也混熟了,很快调整好状态开始做事。 古籍整理誊抄的活很枯燥,几个人聚在一起免不得要聊些感兴趣的话题。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从前朝有名的历史人物慢慢聊到当今圣上。 其中一位黄姓的编修拍了拍徐凌山的肩膀,好奇问道:“徐大人,听说今日陛下召见你了?” 徐凌山点点头,没多言。 黄姓编修见他的反应心有不满,继续追问道:“所谓何事啊?方便给我们透露一下吗?” “哈哈,也没什么,就是问点私事。” 徐凌山打哈哈试图敷衍过去,可他俩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其他几人也听到了,虽没插话,但一个个投来好奇的目光,根本没办法忽略。 徐凌山斟酌片刻,想着迎接平南军归朝那么大的事同僚们早晚也会知道,与其遮遮掩掩让人猜忌,不如坦诚些,大大方方告知。 这个消息是其他几人没有料想到的,他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送上祝贺。 真情还是假意不好说,起码气氛很融洽。 双方正客套着,边上沉默好一会儿的黄姓编修突然阴阳怪气来一句:“徐大人真是好命,不仅得了丞相大人青眼,连陛下都高看几分,嗐,论关系还是裙带关系更稳当更有用。”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闭了嘴,连空气都安静了。 徐凌山笑容一敛,目光不善地盯着黄姓编修,将心头的火气一压再压才淡声回道:“黄大人说笑了。” “我……我没有说笑,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黄姓编修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是他这个人极度好面子,不可能在同僚面前承认自己有错。 见在场几人都看过来,面上神情各有不同,看戏的、不赞同的、嘲笑的…… 他心头发堵,觉得自己被看轻了,便梗着脖子继续狡辩道:“同在翰林任职,我们几人都是你的前辈,比你入朝早,懂的也比你多,论资历才学,我们哪个比你差?” “若非你被丞相大人看中招为女婿,成了陛下的连襟,以你现在的资历压根不可能得陛下召见。” 黄姓编修越说越自信,吧啦吧啦又说了一大堆,几人看他的眼神越发怪异了。 片刻后,黄姓编修终于表达完自己的看法,下巴高昂,嗤笑道:“人要有自知之明,别得一点好处就觉得自己很厉害,以为所得都是靠自己能力获取的,那是思想误区。” “呵,看似厉害,实则细究下来什么也不是,小子,论实力,你还差远了。” 黄姓编修说着话,手一伸就想拍徐凌山的肩膀,被徐凌山躲开了。 等他嘚瑟完,徐凌山第一个鼓掌,连说三个“好”字。 就在黄姓编修洋洋得意以为自己的话起作用,静静等待徐凌山给他低头时,徐凌山轻笑出声,就着话题反驳道:“能成为丞相大人的女婿也是我实力的一部分,还是其他人无法复刻的硬实力,不然丞相大人怎么不选其他人?怎么不选你?” 黄姓编修:…… “哦!我明白了,黄大人今年快四十了吧?你就算二十岁成亲,孩子也比楚二小姐大,老 咯!而且你的身高身形和五官样貌也不太拿得出手。” “论读经史我确实不如黄大人,只是人活在世,不能只有经史,我的身高长相,我的年纪功名,就算放在人才遍地的燕京城也能被赞一声‘青年才俊’,实在当不起一个差字,黄大人,我说的对不对?” 围观的几人听完这番话没忍住笑出声,嘲讽意味十足。 黄姓编修觉得脸面丢尽,没回话,冷哼一声便铁青着脸摔门离开了。 其他几个人眼神交流纷纷上前安慰徐凌山,让他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徐凌山初听确实有点生气,可转念一想,自己选择入赘前不是已经设想过这种可能性了吗? 连怎么应对也早早想好了,真正面对时不该是生气的反应。 黄姓编修自诩才高八斗,在翰林院六年,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抱负得不到施展。 往常有翰林院其他同僚做对比,他即便心有不甘也勉强能平复心境,如今见徐凌山跳出常规入了皇帝的眼,心里不平衡了。 说白了,他就是嫉妒。 嫉妒徐凌山十九岁高中一甲探花,达到所有读书人向往的高度。 嫉妒徐凌山被丞相大人看中,成为丞相大人的乘龙快婿,背靠文臣之首,宫里还有位贤妃娘娘帮扶,未来官途不可限量。 寒门出身,有人一路坎坷走走停停吃尽苦头依旧前路茫茫,有人意气风发,前路平坦,指路人一个接一个。 同处一地,境遇天差地别,又有几人能做到心平气和? 徐凌山不想过多评价,谢过几位同僚后,他投身于工作中。 忙忙碌碌,半日过去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与同僚道别直奔丞相府,第一时间将今日发生之事与楚文君父子三人说了。 楚文君和楚昀在朝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此时很淡定,楚彦的心境就差远了,听到徐凌山复述黄姓编修的话,直接气得骂人,好在理智尚存,没骂太过分的话。 等孩子们发泄完情绪,楚文君才对徐凌山说道:“不必忧心,陛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多看多学没坏处。” “是。”徐凌山恭敬应下了,楚昀和楚彦也认同地点点头。 一晃又过去一日,平南军回京了。 这个消息一出,立马吸引所有百姓的注意力,大家走街串巷,兴奋地将消息分享给自己认识的人,生怕对方不知道。 巳时一过,城内主干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茶楼、酒馆也宾客满座,谁都不愿意错过这件大盛事。 楚云雪也来了。 她是被秦蕙兰和另一个好朋友田煦瑶硬拉出来的,雅间窗户打开,街上的喧闹声立马灌入她们的耳中。 “来了来了,平南军进城了。” 秦蕙兰一声喊,楚云雪和田煦瑶立马凑到窗边,好奇地看向城门口所在方向。 待看清骑行队伍的穿着,她们三齐齐发出失望的叹息,原来是巡防卫啊! 秦蕙兰用手肘轻轻撞了楚云雪一下,怂恿道:“哎,你家徐郎不是在城楼上吗?你派人去问问,就问平南军什么时候能进城?” “我不去。”楚云雪果断拒绝了,没好气道:“他一个七品芝麻小官,哪轮到他说话,咱还是老实点别添乱了。” 秦蕙兰想想也是这个理,就没再提了。 三人喝茶闲聊,耐心等待街上的动静。 与此同时,徐凌山站在城楼之上俯瞰城外的平南军,一眼就找到了领头的蒋家父子。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两步,离城墙更近了些,也看清了主帅蒋磊的面容。 刹那间,他感觉心跳漏了半拍,神情突变,短暂失态后,赶忙将目光移到一边,快速平复自己的内心。 待状态调整好,他的视线重新落到蒋磊身上,眸光犀利又迅速掩饰,最后才看向蒋磊左侧的银甲小将。 看年龄和站位,此人应该就是雪儿传闻中的竹马了。 21. 友情 徐凌山双眸微眯,隔着城楼高度产生的距离悄悄打量城楼下的蒋平昭。 只见他身形魁梧挺拔,五官轮廓与他爹很像,加之在外征战风吹日晒,肤色偏黑,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比同龄人老成。 再观他的行为举止,大嗓门,城楼下的交谈连城楼上的人都能隐约听见几句,说话时不忘一巴掌拍向旁边人的肩膀,从手臂挥舞的幅度来看,力道不小。 粗鲁,实在粗鲁。 不敢想象那一巴掌若是落到楚云雪的身上会怎样? 想到这,徐凌山一个激灵,不禁轻笑出声,为自己生出如此荒唐的念头而感到羞愧。 不过蒋平昭的外形确实贴合民间百姓对武将的印象,若他的脑子和武力一样厉害,庆功宴后,他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徐凌山默默收回目光,暗暗用自己和蒋平昭做对比。 怎么说呢?反正他觉得蒋平昭不如他! 迎接凯旋大军的仪式有固定的规制,吉时一到,城门大开,九殿下赵磊和丞相楚文君、大都督郑长盛携各部官员下到城门口等待。 两方会面,相互见礼,好一通客套。 随即主帅领二百有功将士入城接受百姓们的祝贺,大军则后退三十里在城郊安营扎寨,等待晚上庆功宴的同时也要好好修整一番。 百姓们最爱凑热闹了,队伍入城从主街道经过,锣鼓喧天,各种鲜花、手帕、香囊纷至而来,吵吵嚷嚷,让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听不清。 随着声音逼近,好些原本紧闭的窗户陆续打开,楚云雪三人便是其中一户。 她们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平南军入城。 将士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气势不凡,面对那么多人围观也不怯场,凶悍之气随着他们的前进速度扑面而来,小部分胆小的孩子看到这一幕直接被吓哭了。 秦蕙兰出身将门,看到眼前的场景心情激动无比,忍不住落下泪来。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心中的念想,让她生出了奢望,幻想着如果今日回京的是她父兄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 邻国狼子野心动作频频,她的父兄还在艰苦的北地默默付出,驻守齐国的北大门,或许连她成婚那日都回不来。 “兰兰,你……你怎么了?”楚云雪看热闹正起劲,一转头,见好友咬着唇默默哭泣,顿时急了,追问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感动哭的?不至于吧!” 秦蕙兰摇摇头,想解释两句,可情绪上头还没平复,表达受限了。 见她这样,楚云雪忍不住胡思乱想,脑中天马行空,迟疑地问道:“你认识蒋平昭那厮?你俩都是将门子女,该不会……” “嘶,痛痛痛,你敲我干嘛?” “当然是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浆糊咯!”秦蕙兰随意擦擦脸,没好气地怼道:“我看你就是欠收拾,都开始编排我了,该打!” 秦蕙兰说动手就动手,不过她有分寸,并不会真的伤到楚云雪。 两人打打闹闹好一会儿,以楚云雪认怂卖乖结束。 “兰姐姐饶命,我错了,求放过。” “哼,小样,还治不了你了?乖点。” 秦蕙兰用食指点了点楚云雪的额头,拉着她重新回到窗边看热闹。 相比二人的随性闹腾,田煦瑶则是另一个极端。 她很安静,静到一个不注意就被人忽视了。 并非她性格稳重,喜爱安静,而是成长过程中受过太多委屈,渐渐习惯了忍受,习惯了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不出挑,没对比,日子也能好过些。 论起来,田煦瑶的出身并不差,吏部左侍郎府嫡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生得像她母亲,粉面桃腮,很是俏丽。 作为嫡长女,她本该受到家中重视,得长辈悉心教养,可惜母亲早逝,父亲又不是长情之人,同年便迎娶了新妇,将田煦瑶交给继母教养。 那一年,她六岁,第一次见识到人心的复杂。 可那时候的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新母亲前一刻笑盈盈同爹爹说话,转头就能瞪她骂她掐她,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脏东西。 她跑去跟爹爹告状,她哭着诉说自己的委屈,然而她哭继母也哭,最后挨骂的却是她。 一来二往,她好像看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后来继母生了弟弟妹妹,父亲的三个妾室也各有所出,家里越来越热闹了,只是这份热闹与她无关,她依旧像个局外人,融不进,也逃不开,整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悄悄过活。 只有这样,继母才不会嫌她碍眼,妹妹的“燕京才女”路才能走的更顺畅。 “队伍越来越近快到楼下了,瑶瑶,你磨蹭了,过来看热闹。” 楚云雪察觉到小姐妹的落寞,笑着冲她招招手,见她怔愣,还特意小跑过去挽着她的手臂强行将人拉到窗边,指着蒋平昭说道:“喏,那个人,你还认得不?” “嗯,蒋家二公子,以前在你家见过。” 田煦瑶点点头柔声回话,面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她侧头看了看楚云雪,又低头看看自己被挽住的手臂,方才暗生的羡慕情绪没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友谊里并不是多余的人,雪儿没有忽略她,旁边一个劲伸长脖子往外看的蕙兰也没有。 在她们面前,她觉得自己很幸福。 “对,就是他。”楚云雪咦一声,嫌弃道:“这家伙怎么黑成这样了,好像高壮了许多,瞧着不像十七岁,倒像二十出头的,边上的平疆哥看起来都比他年轻。” 秦蕙兰和田煦瑶闻言也认真观察蒋平昭的脸,眼看楼下的队伍要走过去了,田煦瑶细声细气辩驳道:“没有吧?挺精神的,而且他从武,黑点壮点也正常,你们不觉得他看起来很可靠吗?” 此话一出,秦蕙兰和楚云雪齐刷刷转头,惊诧地看着她。 许是动作幅度有点大,田煦瑶被她们吓了一跳,眼神闪了闪,磕磕巴巴问道:“怎……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没事。”楚云雪忙握住田煦瑶的手,笑着宽慰她道:“瑶瑶,你没说错话,莫要多想,只是你说蒋平昭可靠有什么依据吗?你认识他?” “我……我……” 田煦瑶小脸微红心头一慌,不自觉抓紧手中帕子,不知该如何 回答,正纠结着,楼下突然有人大喊“平南军厉害,陛下万岁”,紧接着一声又一声,所有人都躁起来了。 楚云雪和秦蕙兰被楼下的动静吸引纷纷往下看去,暂时顾不上田煦瑶说蒋平昭靠谱的事了。 田煦瑶暗暗松了一口气,也跟着往下看。 正好此时队伍走到楼下,短短几息时间,各种手帕香囊满天飞。 平南军的将士们挺直腰背笑容满面,由内散发的自豪感明晃晃摆在他们的脸上,看到手帕香囊飞到跟前,他们也会浅浅展示自己利落的身手飞速接住那些手帕香囊,引得在场百姓兴奋尖叫。 楚云雪的视线不断在将士们中间逡巡,最后落到蒋平昭的身上,见他龇着一口大白牙傻乐,不由啧啧两声,正想和小姐妹吐槽两句,谁知那厮突然回身往上看来。 仅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愣住了。 好歹是自小相识的,即便两三年不见,多看两眼也能将人认出。 蒋平昭笑得更开怀了,还熟络地冲她挥挥手。 此举有些突兀,不少人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却找不到准确目标。 只一人除外。 徐凌山黑着脸跟在后面,将方才那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若非公务在身走不开,他真想冲到楼上雅间与雪儿肩并肩,看前面那小子还能不能笑出来? 他兀自腹诽,路过窗下特意抬头多看两眼,嗯,窗户关的真严实,前面那小子好歹得了一个眼神,他连眼神都没得。 倒是他动作慢了,没赶上入未婚妻的眼。 巡游队伍很快从茶楼前路过,直奔皇城而去。 徐凌山在后面跟一路,也看了蒋平昭一路,越看那小子越不顺眼,直到将人送入皇城,没他什么事了,才回翰林院做事。 人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心态也平和许多。 一直忙碌到下值时间,他匆匆赶回丞相府沐浴更衣,随即和楚文君一家入宫赴宴。 他一个小小编修按理说没有参加庆功宴的资格,奈何准岳父实在牛,陛下看在准岳父的面子上也允他一块参宴了。 座位是按地位高低排的,文武分开,丞相府的位置高于平南将军府一阶,与大都督府相平,再往上就是皇室宗亲了。 文昭帝一声令下,歌舞起,宴会正式开始。 文武官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各种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夫人小姐们也紧跟家中男人的步伐主动与蒋家女眷攀谈,一场宴会下来,蒋家人出尽了风头,个个红光满面。 宴会开到一半,不少女眷受不了殿内的喧闹气氛和萦绕鼻尖的酒气,三三两两结伴往外面走。 楚云雪看了眼忙着社交的母亲和嫂子,又看看斜对面被别家姑娘绊住的秦蕙兰,默默叹了一口气,只能自己先出去缓一缓了。 她不想与人虚与委蛇,特意挑了条人少的小路,一直走到小路尽头的凉亭里,才停下歇歇脚。 绘春和绣夏一左一右守在她的身边,主仆三人谁也没说话,安静呆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路那头传来动静,有男人说话的声音,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迅速靠近。 22. 争锋 主仆三人瞬间警觉起来,盯着小路入口方向没吭声。 片刻后,小路上亮起一盏灯笼,灯笼光线太弱看不清来人的脸,也不知对方身份,只能从身影轮廓看出是两个高大壮硕的男人。 不等对方靠近,绘春急忙走到凉亭入口处守着,福一礼,朝来人客气喊道:“奴婢见过二位爷,还请二位留步。” “我家小姐在此地歇脚,不方便会面,烦请二位另寻别地交谈吧!” 两男子闻言顿住脚步却没接话。 绘春想了想,又道:“若实在找不到适合谈话的地方,凉亭可腾出让给二位,只是需要二位暂时避一避,容我们主仆先离开。” 两男子悄悄打量凉亭内模糊的倩影,对视一眼,站在左侧的男子迟疑问道:“我瞧你们有点眼熟,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小姐?” 这话问得冒昧,绘春瞬间没了好脸色。 她双手叉腰,指着对面两人就气呼呼怼道:“你好生无礼,一上来就问姑娘的出身,没礼貌,你怎么不说自己出自哪个府上?” “姑娘莫恼,我没有恶意。” 男子拱手一礼,赶忙自报家门,“我是平南将军府的蒋平昭,方才那么问没有冒犯贵府小姐的意思,只是觉得贵府小姐的背影像我邻居家的妹妹,这才多嘴问一句,还请姑娘勿怪。” 蒋平昭存了试探的心思,说话时眼神越过绘春落到楚云雪的背影上,想看看里面的人是不是他认识的。 如果是,凉亭就没必要让来让去了,许久不见,一块聊聊天也未尝不可。 如果不是,人家呆得好好的,他们一来就让人腾位置,未免太无礼了些。 蒋平昭糙归糙,却不是那等不讲理之人,便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去哪都成,不需要你们让。” “哎,你家小姐到底是哪个府上的,你真不能透露吗?我瞧着挺像我邻居家的妹妹,白天游街隔空见了一面,没机会说上话,我还想找她叙叙旧,感谢她特意出街迎接我,顺便聊聊这两年的见闻。” 他左一声妹妹,右一声妹妹,多少有点惹人烦了。 绘春正犹豫开口赶人,只是不等她想好措辞,后面的楚云雪先受不了了。 她快步来到蒋平昭面前,像以前那样叉腰抬头,气势汹汹地驳道:“妹妹,谁是你妹妹啊?” 蒋平昭一愣,看清面前姑娘的脸后,他憨憨笑了。 “笑什么?不准笑,我不是你妹妹。还有我白天只是凑热闹,不是特意迎接你,别自作多情了。” 许是文臣和武将家的行事作风不一样,楚云雪和蒋平昭从幼时初见起就处处不对付,但凡凑一块,没一次不吵架的。 长辈们劝几次后也不劝了,还曾有蒋家的长辈开玩笑说他俩是欢喜冤家,性格互补,长大后没准能凑一对。 这话后来传到楚文君耳中,他没接茬,轻飘飘几句话就让话题揭过去了,往后几年再没人敢当面提。 论吵架,楚云雪嘴皮子利索次次都能赢,奈何蒋平昭不按套路做事,总能凭借身高优势轻轻松松一招制“敌”。 有时候他还贱兮兮喊两声楚云雪的外号,直接将她气哭,也正因此,更不受待见了。 蒋平昭从小到大没少挨楚云雪的白眼,不过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造不成任何伤害,一点小脾气罢了,闹便闹了。 他下意识伸手想像以前那样将手搭在楚云雪的头顶上,可视线触及满头珠翠,再看看她的模样,眼神闪了闪,到底没敢伸手。 小时候吵吵闹闹无伤大雅,如今都长大了,男女有别,相处时要注意分寸,免得传出闲话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平南军中就我和你熟,今日的热闹便是平南军凯旋游街,换言之,我在游街队伍的前头,我是热闹的焦点,你看热闹就是在看我。” “嘿嘿,雪儿妹妹,两年不见你一点没变,还是这样嘴硬心软。” 楚云雪:…… 此时此刻,她很后悔,后悔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肯定是气昏了头才和这厮掰扯,心累,刚刚就该装聋作哑当不认识,连面都不该见。 蒋平昭不傻,看着楚云雪不断变化的神情,他笑了。 “行了,逗你玩呢!两年不见你过得可还好?” 楚云雪后退两步离远了些,没说自己好不好,只是看向蒋平昭的眼神充满了嫌弃,忍不住吐槽道:“你也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自恋,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哼!” “不对不对,你变老了,短短两年你仿佛老了五六岁,啧啧,平疆哥都比你好看。” 这话一出,换蒋平昭无语了。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闷闷问道:“你故意说话气我的,对不对?” “不对,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楚云雪理直气壮地反驳,眼神真诚无比,蒋平昭又沉默了。 与他同行的男子在旁抿嘴憋笑,不掺和,但也不打算回避,毕竟这种有趣的场景不多见了,多听多看,没准以后还能翻旧账调侃好兄弟几句。 楚云雪见蒋平昭眉眼低垂闷声不吭,又如一堵墙般站在路中间将路堵的严严实实,她想走也走不了,心中又忍不住气恼。 “哎,你要进亭子还是走人?不走也别堵着路啊!” 蒋平昭一听这话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片刻后,旁边的男子主动出声打圆场,还用力扯了蒋平昭一下,偏偏蒋平昭死倔,叫他让路他偏不让,还气恼地冲男子嚷道:“蒋平磊,你别拉我,要走你自己走!” 蒋平磊是蒋家养子,年纪与蒋平昭相仿,两人穿开裆裤时就认识了,同吃同住同睡,比亲兄弟还亲。 这会儿气头上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一巴掌拍到蒋平昭的后脑勺上,直接把他拍懵了。 “冷静了吗?你十七岁,不是小孩子,跟一个姑娘闹脾气显着你了?没出息,白长一张成熟脸,幼稚鬼。” “若还不清醒我只能采用非常手段了,届时义父要打你还是要骂你,我管不着。” 这下蒋平昭消停了,不过心中还是很不服气,忍不住小声嘟囔道:“连你也说我老。” 他那副不服气又很怂的模样直接把楚云雪逗笑了。 难得看他吃瘪,不趁机说几句怪可惜的。 楚云雪暗戳戳憋着坏,突然听见小路那头传来脚步声,速度很快,只片刻时间,来人拐过弯出现在几人面前。 待看清来人相貌,楚云雪微愣,脱口而出问道:“你怎么来了?” “宴上没看见你,正好我也想透透气,就随便走一走。” 徐凌山眉目温和,边回话边缓步走到楚云雪的身边,灼灼目光注视着她,将蒋家两兄弟忽略个彻底。 楚云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眉眼稍稍低垂,小声提醒道:“还有外人在,你注意点,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做甚?” “外人,在哪里?” 徐凌山疑惑反问,适时露出诧异的神情,目光一转,落到蒋家兄弟身上,假装刚看到人,歉意道:“呀,原来是两位小将 军,失敬失敬。” “你们站的位置光线太暗,又有花枝遮挡,若不是雪儿提醒我都没发现还有人,不好意思,还望两位小将军海涵。” 说着,徐凌山拱手一礼,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赏心悦目,端的是翩翩佳公子样。 蒋平昭两兄弟对视一眼,一致认为徐凌山怪怪的,说话怪,行为也怪。 明明人看着很正常,说话和动作也有礼有节,可他们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具体又说不上怎么个不舒服法。 “两位将军也出来透气吗?相遇就是缘分,还没向两位将军介绍我自己,是我失礼了。” 徐凌山笑盈盈地挪步子,离楚云雪更近了些,下巴微抬,直白介绍道:“我名唤徐凌山,如今在翰林院当差,有幸被丞相大人看中同雪儿结缘,成为她的未婚夫,八月初三我们就要成婚了,到时候两位将军来喝喜酒啊!” “我和雪儿都很期待贵客登门,对吧?雪儿。” 说到这,他侧低头看向楚云雪。 蒋平昭和蒋平磊:…… 突然收到喜宴邀请,两兄弟脑子有点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回什么,便齐刷刷侧头看向楚云雪。 楚云雪没想到徐凌山会这么介绍,当即捂脸躲到他的身后,扯着他的袖口咬牙小声道:“你别说了,太丢脸了。” “雪儿不必为我忧心,我心甘情愿,并不觉得入赘丢脸。” 徐凌山故意曲解楚云雪的话,自顾自解释一句,随即反手握住那双作乱的小手,语气依旧温和,一转头,看到目瞪口呆的兄弟俩,笑道:“让二位将军见笑了,雪儿她比较善解人意,处处为我着想,就怕别人知道我入赘而看轻我。” 楚云雪:…… 她好想逃! “时辰不早了,不知宴上如何,我和雪儿先行一步回去瞧瞧,二位将军随意,八月初三记得来喝喜酒,两府相邻,很方便的。” 言罢,徐凌山颔首示意,牵着楚云雪就要走,楚云雪没动,似是在闹脾气。 他看破不说破,低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话,短短几息,姑娘家气鼓鼓的小脸逐渐舒缓,眼神也亮了。 他俩旁若无人地说悄悄话,蒋家两兄弟也趁这个空档捋清楚方才接收到的信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约而同打量起徐凌山来。 身量高,相貌不错,读书人,能进翰林至少得一甲,或者二甲前几名通过考核后,学识应该不差。 入赘? 哪个好人家的男儿会入赘? 啧啧,小白脸,肯定是图丞相府的权势,也不知丞相大人怎么想的,家里有两个儿子还招什么赘婿,给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过去不行吗? 蒋平昭自诩好男儿当顶天立地,最看不惯吃软饭的小白脸。 他见徐凌山和楚云雪要走,忙出声喊道:“哎,楚云雪你等一下。” “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楚云雪闻言脚步顿住,疑惑地看向他,没好气问道:“做甚?有话你就直说。” “你过来,是秘密,我单独和你说。”蒋平昭面前浮现一抹忧虑神色,警惕地瞥了徐凌山一眼,“你我自幼相识,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过来说几句话而已,我还能害你不成?” 楚云雪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听听这厮说啥,再决定打他还是骂他。 “雪儿,有什么话是我这个未婚夫不能听的吗?”徐凌山没阻拦,但松手时故意来一句上上眼药,“蒋小将军未免太见外了。” 23. 碰撞 这场面楚云雪从未见过,更别提常年呆在军营的蒋家兄弟了。 三人目瞪口呆,盯着徐凌山俊朗的脸庞迟迟不语,突然感觉他惹人怜爱是怎么回事? 蒋平昭一阵恶寒,被方才冒出来的念头吓到了。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觉得另一个男人惹人怜爱呢? 魔怔了? 嗐,一定是被楚云雪气的,不行,他得好好同她掰扯掰扯,天下好男儿千千万,燕京门当户对的好男儿也不少,可不兴找个小白脸。 这厮方才说在翰林院当差,不会是丞相大人硬塞进去的吧? 蒋平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看向徐凌山的目光渐渐变得不善。 他朝楚云雪使眼色,二人便到亭子里谈话去了。 亭内挂着五六盏灯笼,光线足够亮堂,除了看不清人脸,其他一览无余,没什么好担心的。 反倒是留在外面的徐凌山和蒋平磊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毕竟刚认识,一文一武,彼此间也不熟悉,想找个话题聊聊都不知聊什么好。 蒋平磊考虑到自己好歹是燕京人,对燕京的了解肯定比徐凌山深,便从燕京婚嫁习俗入手,好奇问道:“徐大人,你和楚姑娘的婚事是按燕京习俗办吗?还是按丞相老家的习俗办?” “听岳母提过一嘴,按燕京的来。” 徐凌山本就存了试探的心思,这会儿得蒋平磊主动开口搭话,他一改方才“媳妇说什么都对”的没出息样,坦然接下话题,并由浅入深引导话题,慢慢与蒋平磊聊开了。 二人从民间习俗聊到各地民生,从农事建设到商业见闻,最后聊到边境驻防。 蒋平磊惊诧地发现眼前人懂的东西比他预想中多得多。 且不论方才提到的农事商业建议是否能落实,那些蒋平磊都不太懂,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真正让他刮目相看的是徐凌山对军事独到的见解以及言之有物的建议,那些都是他所熟悉的,有没有用几息时间就能分辨出来。 果然,丞相大人的眼光就是毒辣。 不仅自己培养出两个优秀的儿子,门生遍地,就连招的赘婿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能人,那等死读书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根本没法比。 此次交谈足以刷新蒋平磊对读书人的刻板印象,可惜交谈时间太短了,不等他与徐凌山深度探讨军事问题,就听见不远处的凉亭传来争吵声,那对冤家的“斗争”又开始了。 徐凌山反应很快,听到争吵迅速冲入亭中,手一伸一拉,楚云雪便被他护在身后。 他冷脸盯着蒋平昭,目光不善,不过语气还算和缓,问道:“小将军何故如此生气?” “我……她……” 蒋平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些话实在没法当着正主的面说,比如提议换一个未婚夫。 此时此刻,他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明白了什么叫有口难言。 “你和她怎么了?” 徐凌山追问,怀疑的眼神落到蒋平昭脸上,总觉得没好事。 他不想轻拿轻放,便继续道:“我家雪儿脾气很好,轻易不会生气,说话做事也极有分寸,你俩到底聊了什么,以至于两人都气上了?” “她脾气好?她有分寸?”蒋平昭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气道:“你的意思是我有问题,我做事没分寸了?” 徐凌山点点头,用那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回道:“嗯,不然呢?” “好好好,你们两口子合起来对付我一个外人,行,是我多管闲事了,以后听见你俩名讳我都躲远些,免得落下一个脾气不好的名头,气的还是我自己,哼!” 蒋平昭甩袖气鼓鼓地走了,留下蒋平磊收拾烂摊子,又是道歉,又是替他说好话。 “二位莫气,昭哥儿平时不这样。” “满燕京都知道我们蒋家阳盛阴衰,已经两三代没有闺女降生了。小时候楚姑娘到家里做客,昭哥儿就稀罕得不行,这么多年一直把楚姑娘当妹妹看待。” “今日他也是关心则乱失了分寸,没有坏心思,我回去说说他,说不听就告诉义父义母好好教训他一顿。” “方才有冒犯之处,我在此替他道个歉,还望二位别跟他一般见识,改日得闲再让他登门亲自给你们赔罪。” “蒋兄言重了。”徐凌山展颜一笑,伸手拍了拍蒋平昭的小臂,温声道:“不过是拌几句嘴,当不得真,我方才也是关心则乱语气差了些,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两相抵消,没必要登门赔罪,事情就此揭过吧!” “雪儿,你觉得呢?” 楚云雪不想闹得太难看,可她也不想徐凌山做她的主,正纠结着,徐凌山突然俯身凑到她耳边小声哄道:“今夜庆功宴人多眼杂,没准附近就藏着其他看热闹的人,且饶他一回,以后有机会再教训他,好不好?” 两人靠得极近,徐凌山温热的气息萦绕在楚云雪的耳廓,她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不自在地别过脸,目光也看向别处。 “嗯,本就是小事,犯不着大动干戈。” 楚云雪不情不愿地回答,轻哼一声,说完转头就走,没有要等其他人的意思。 徐凌山见状无奈轻笑,草草同蒋平磊道别,便快步追上去了。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蒋平磊平静收回目光,啧啧两声呢喃道:“人家小两口好着呢,哪用他瞎操心?不行,回去得给他提个醒,莫要好心办了坏事。” 念叨完,他快步往摆宴的宫殿走。 人前脚刚走,后脚徐凌山和楚云雪就从树后出来了。 绘春和绣夏不知自家小姐和未来姑爷要干嘛,只默默藏在后头,警惕关注周围的情况,一有动静,立马出声提醒。 “这个蒋平磊有点东西,无论是性情还是脑子,都比蒋平昭强。” 徐凌山给出中肯的评价,完了还不忘补一句,“可惜是个养子。” 楚云雪听到这话瞥他一眼,没吭声。 “平南军此次立下大功,蒋家地位必定会往上抬一抬,文官官制要变革,武将那边不知陛下作何打算,还真是让人期待。” “怎么,你怕了?”楚云雪反问。 徐凌山忙接茬,调侃道:“怕什么?我说的是期待,难道是我的语气不够兴奋,所以雪儿没听出我想表达的意思?啧,雪儿你待我不够用心,我要闹了。” “咦,你从哪学的手段,怪恶心人的。” 楚云雪嗔怪地瞪他一眼,嘴角微不可查扬起。 说到蒋家,她神情严肃几分,提 醒道:“蒋平磊的生父因救蒋大将军而死,你别看他只是个养子,实则家中地位并不比亲生的差,你没看到他都敢管教蒋平昭么?” “说起来,蒋平昭算是同房兄弟里最差劲的,不过与蒋家二房三房的兄弟相比,也算拿得出手,他一身蛮力,武功拔尖,就是脑子不够聪明。” 徐凌山赞同地点点头,他只接触过这两兄弟,蒋家其他人如何尚不能定论,楚云雪愿意说,他便认真听着,时不时问几句无关痛痒的问题,明里暗里闲扯一会儿,对蒋家情况也有了粗略的了解。 只是楚云雪年纪尚轻,更早年的事就不知道了。 徐凌山有些失望,脑中回想起蒋大将军那张脸,眸光暗了暗,很快掩饰下去。 “对了,你先前说找机会教训一下蒋平昭,没哄我吧?想好用什么法子教训他了吗?” 楚云雪的问话将徐凌山的神思拉回,他垂眸故弄玄虚回道:“天机不可泄露。” “去去去,你这人得寸进尺,越发惹人烦了,一开始你可不是这样的,现在呢?哼,不提也罢,你自己保守天机吧!我走了,就算追着抢着要告诉我,我也不想听了。” 楚云雪冲绘春和绣夏招招手,不再理会徐凌山,大步离开。 徐凌山没跟上去,他独自静坐片刻才回宴上。 夜渐渐深了,大臣们携家眷陆陆续续出宫回府。 考虑到婚期将近,接下来的日子非特殊情况徐凌山都要回自己租赁的小宅子居住,今夜也不例外。 他在城门口与楚家人分别,看着车马远去才翻身上马准备往另一个方向走。 谁曾想马儿刚挪步,身旁就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蒋平昭一直在不远处观察徐凌山和楚家人的相处模式,想从中探查楚家人对入赘女婿的态度,然而观察全程后,他的心情更差劲了。 丞相夫妻以及楚家兄弟对徐凌山好的不得了,那分明就是亲女婿。 相处自然,有说有笑,分别时的动作神态还能从中品出依依不舍来。 见身边人步步紧跟又不说话,徐凌山无奈问道:“小将军找我有事?” “哼,谁找你了?莫名其妙。”蒋平昭矢口否认,还奚落徐凌山一通,“大路朝天,走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他们都是找你徐大人的?可笑,别以为攀上楚家就鸡犬升天了,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徐凌山:…… “呃,原来如此,倒是我多心了。不过将军府在另一个方向,奔波一路,小将军还有精力四处走动,实在令人敬佩,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小将军了,告辞!” 徐凌山抱拳行礼,马鞭一甩,马儿快步跑起来。 蒋平昭没想到这人说走就走,当下急了,忙打马追上去,大声喊道:“哎,你等一下!” “徐大人,我话还没说完,你等一下!” “今日是我冒犯了,只是我认为好男儿当顶天立地,你既已高中进士入朝为官,就该以朝堂、以百姓为先,踏踏实实办事,建功立业,而不是靠裙带关系走捷径,你……你这般行径令人不齿!” “吁!” 徐凌山勒马急停,冷沉的目光注视着蒋平昭,心头火气一压再压,半晌儿他才幽幽说道:“蒋小将军,你越界了。” 24. 教训 蒋平昭闻言一愣,唇瓣动了动,没有反驳。 便听徐凌山继续说道:“入赘的男子就不能顶天立地了吗?还是说入赘影响我为朝廷效力了?” “我寒窗苦读多年,一甲进士出身,直接入翰林任七品编修,当差三四个月,办事兢兢业业,不曾懈怠,我走什么捷径了?” 徐凌山连续抛出几个问题直问得蒋平昭哑口无言,话说开,那就一次性说明白,以免后续有掰扯不完的麻烦。 他继续道:“况且我和雪儿定亲之前就见过,这门亲事也得到所有亲属的认可,你情我愿的事,不过是嫁娶形式不同于世俗间的男娶女嫁罢了,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百姓们私下议论可以理解,蒋小将军生在官宦家庭,令尊官至二品平南将军,你的见闻应该比普通百姓广,怎么还会生出那等偏见?” 蒋平昭对上徐凌山似笑非笑的眼眸,心头一滞,梗着脖子反驳道:“我何时有偏见了?我就事论事,而且……而且你一开始也没说自己中的是一甲进士,我刚回京哪知道那么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自知说再多也只是没有依据的狡辩,干脆闭了嘴。 不过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骑马跟在徐凌山旁边。 通过今晚的几次接触,徐凌山也对蒋平昭有了更深的了解,明白这家伙钻进牛角尖里了,心虚但脸皮厚,嘴也硬,死活不认错。 想明白其中关窍,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故意激道:“蒋小将军,你长点心吧!对于不了解的人和事莫要急着下定论,以免打自己的脸。” “哦,对了!我没你想象中那般无用,我文成武也就,小将军不服气的话可约我一较高下。” 徐凌山说着拱手一礼,马鞭一甩疾驰离开,他清冽的嗓音也同时传进蒋平昭的耳中。 “无论文武,随时恭候大驾,决不退缩。”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蒋平昭闻言瞪大双眼,脑子里嗡嗡嗡,努力回想方才听到的话。 什么?他要跟他比文?比吟诗作对还是比写文章? 不不不,他说的是比武。 比武?一个一甲进士说要比武?还是跟上过战场的人比武。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蒋平昭也确实笑了,不过是被气的,他冲徐凌山大喊道:“比就比,谁怕谁啊?” 喊完他犹觉不解气,冒着怒火的双眸一直紧盯徐凌山离开的方向,似是要将那背影盯穿,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眼睛酸涩,路那头也没了徐凌山身影才愤愤收回目光。 正好此时蒋平磊找过来,见他脸色不太好,便问道:“哟,蒋小将军抽风了?” “你才抽风了。”蒋平昭白了好兄弟一眼,还是没忍住将方才发生之事吐槽一通,“你说他是不是太嚣张了,一个文官当着我的面挑衅,说要同我比武,他……他什么意思啊?是不是看不起我?” 蒋平磊无语,好几次想插话都没成功,干脆双臂环胸,先听他念叨,等他发泄完,才幽幽来一句:“有没有可能人家只是说实话,并非挑衅你。” “何意?”蒋平昭挠挠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是说他真会武还比我厉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以我的经验和武力,怎么可能比不过一个文官,再看我和他的体型,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是是是,你光长体型不长脑子,我懒得跟你说。”蒋平磊翻个白眼,一扯缰绳往将军府所在方向走,不再理会身后的人。 蒋平昭突然被骂心里很不服气,又找不到话反驳,只能东一句西一句,骂骂咧咧跟上去了。 这场庆功晚宴将文昭帝的态度明晃晃摆到众大臣眼前,撕破了以往的平衡,让不少人辗转难眠绞尽脑汁设想新的、能往上爬的道路。 一晃天明,按部就班的一天开启,只是秩序严整的背后暗流涌动,已经快遮掩不住了。 官制改革在早朝上正式拉开序幕,即便早已听到风声,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可真正摊到明面上来,八成以上的官员还是无法接受。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有几个脾气火爆的武将忍不住上前推搡,几方人险些混打起来,原先用来商议国家大事的金銮殿一时间宛如鱼龙混杂的菜市场,又乱又吵,令人生厌。 文昭帝高坐上首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头火起,随手捞起茶盏重重砸到地上。 茶杯应声而碎,茶水四溅,偌大的宫殿瞬间鸦雀无声。 百官不约而同跪下,大喊“陛下息怒”。 “息怒?有你们真是朕的福气啊。” 文昭帝面不改色出声嘲讽,视线一一从这些熟悉的面孔略过,继续道:“平时有事让你们想办法解决,你们各种借口层出不穷,推三阻四,总说这难那也难。” “朕体恤你们能力有限实在辛苦,便召丞相和大都督等几名重臣共同拟定新规,选拔更有能力的人才为朝廷办事,顺便帮你们分担压力。” “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们倒不乐意上了。” “今日朕把话撂这里,新政推行势在必行,阻拦者的下场众卿也看到了,望众卿引以为戒,退朝!” 话落,文昭帝甩袖离开。 新政推行第一天,早朝以文昭帝大发雷霆,贬谪两名言官去西南地区而草草结束。 金銮殿上风雨交加,徐凌山则躲在翰林院的书楼里岁月静好,埋头认真抄写孤本。 他向来不会主动惹事,也不掺和同僚间的口角之争,除非对方蹬鼻子上脸非要舞到他的面前,妄图拖他下水,看他笑话。 比如前几天挑事的黄编修。 “哟,徐大人,外头都要变天了,你怎么还在这抄书呢?” “变天就撑伞,小事一桩,黄大人何必大惊小怪,显得不稳重了。”徐凌山淡淡瞥了黄编修一眼,假装没听懂话中之意,继续道:“再说了,抄书乃职责所在,我不抄书难道像您一样到处走吗?” “你……” 黄编修气急,颤抖的手指指着徐凌山,好半晌儿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翰林院其他同僚见状生怕二人又大吵起来,赶忙上前拦人,一边劝和,一边半拖半拽将黄编修隔到门外。 嘀嘀咕咕的说话声传进来,徐凌山全当没听见,继续抄书。 大概过了半刻钟,外头的嘀咕声没了,便听那黄编修意有所指大喊道:“呸,一个扯虎皮的灰毛鼠罢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伞都要没了,我倒要看看能得意多久?” 拖拉撕扯夹杂着黄编修断断续续的叫骂,声音很快远去。 徐凌山眉眼低垂,手中毛笔顿了顿,感受到周围同僚们打量的目光,他面不改色继续抄写,心里暗暗给黄编修记上一笔。 岳父说过了,官场中没有绝对明朗的好与坏,相比于黄编修这种喜恶摆在脸上的棒槌,更应该防备的是左右逢源整天笑眯眯的“老好人”。 棒槌一晃,危害能一眼看到,“老好人”撒毒往往防不胜防。 徐凌山委婉挡下交好同僚的关心,埋头做事,一直干到下值时间才起身松松筋骨,与同僚说说笑笑离开翰林院。 今晚说好到丞相府吃晚饭,顺便探讨朝堂上的变化,以应对接下来随时会发生的危机。 徐凌山官职低,待在翰林清贵地,无丁点实权,想了解朝堂变动不容易,未来岳父和楚家兄弟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佳消息来源。 他边思考边骑马慢走,马儿拐进长春巷,一抬眼,发现前路被几个熟人堵住了,瞧那架势,想按点回丞相府吃晚饭没那么容易。 “徐大人, 你的速度不行啊!我们都等你许久了。” 蒋平昭微抬下巴,那张比同龄人粗犷老成的脸庞透着得意,继续说道:“昨晚你说随时可以找你比试,这话还作数吗?” “自然。”徐凌山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够男人,就等你这句话了。” 蒋平昭面上激动做个请的手势,“择日不如撞日,徐大人没意见的话烦请移步寒舍练武场,你我好好比试比试,你觉得如何?敢不敢应?” 徐凌山抬头望了一眼天,时辰还算早,那便去将军府看看吧! 他唇角带笑,爽快道:“好,小将军请。” “徐大人请!” 四目相对,双方谁也不让谁,眼神中暗芒涌动,仿佛下一瞬就要动手打起来了。 蒋平磊在旁看着二人较劲,无奈摇摇头,率先往将军府走。 一行人途径丞相府大门,徐凌山叮嘱门房几句,在蒋平昭频繁催促下初登平南将军府大门。 与丞相府的雅致清幽相比,将军府就显得粗犷多了,入府后很少看到花草,院落、走廊方方正正,随处可见身穿盔甲的士兵。 练武场在将军府的北边,占地有两个院落那么大,此时有二三十名护卫正在操.练,蒋平昭等人一来他们纷纷停手行礼。 在得知新科探花郎要和自家小将军比武时,一个个惊掉下巴,起哄声嘲笑声此起彼伏,将热闹的气氛推至顶点,直到徐凌山一脚将高高壮壮的蒋平昭踹飞,仅一瞬,周遭所有声音消失了。 “再来!”徐凌山厉喝,招了招手,“平南将军府的小将军不会只懂这几招吧?” 蒋平昭最受不得激,揉了揉被踹疼的位置,一骨碌爬起来,憋着一口气挥拳砸向徐凌山门面。 徐凌山侧身躲开,同时出招抓住其手腕,一拖一拽,反手一拳重重砸到蒋平昭脸上。 脸颊肉震颤,不等蒋平昭反应过来,徐凌山下一招又到面前了。 两人出手都没收着,拳拳到肉,起初蒋平昭还能凭借体型和经验压徐凌山一头,打着打着,他感觉越发吃力,从优势方慢慢变成劣势方。 半个时辰后,砰一声响,蒋平昭再次重重摔到地上,好半晌儿爬不起来。 围观的将军府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确定打完没,一时间谁也没有上前搀扶。 徐凌山摸了摸受伤发肿的右脸,又揉揉后腰,居高临下对蒋平昭说道:“小将军,你输了,今日就此结束,我还赶着回府吃晚饭,你若不服,我们另选时间再打。” 说着,他故作轻松,半瘸着腿慢悠悠往外走,身后二三十个人目送他离去。 等人走远,蒋平昭才迅速爬起来,捂着脸呲牙咧嘴骂道:“阴险小人,打人不打脸懂不懂?哎哟哟,下手也太狠了,脸疼到这个地步明日我还能出去见人吗?” “呸,下次我饶不了他,不将他的俊脸打成猪头决不罢休,哎哟哟……” “你少说几句吧!”蒋平磊白了好兄弟一眼,没好气怼道:“今日打不过人家,下次就能打得过了?有那闲工夫你不如多读几本书,好好补补脑子,免得下次还犯蠢。” 打不过就算了,吵架也吵不醒,蒋平昭不由泄气,幽怨地看着蒋平磊,直看得他头皮发麻。 “看什么看,想跟我打?” 蒋平昭摇摇头,气愤道:“不行,那家伙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他要回丞相府吃晚饭,那我就顶着这张脸过去蹭饭,看看丞相大人怎么说?” 他执行力一向很强,说干就干,任凭蒋平磊说破喉咙也不改主意。 于是,楚家饭桌上出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 徐凌山肿着半张脸慢条斯理吃饭,对面的蒋平昭顶着猪头脸呲牙咧嘴,斯哈声清晰传进每个楚家人的耳中。 25. 紧张 “贤侄,你这伤还是请大夫看看吧!” “伯父不用担心,都是些皮外伤,瞧着严重,实则问题不大,痛几日就好了,嘶……哎哟哟……” 蒋平昭边说边朝徐凌山投去谴责的目光,继续道:“我在战场上受过比这严重几十倍的伤,依旧活蹦乱跳,不打紧,只是徐大人不太懂比武的规矩,打人不打脸,瞧他给我打的,哎哟哟……” “你活该,什么狗屁规矩,你不是也打我脸了吗?” 徐凌山小声嘟囔,当着长辈的面不好太过分,便埋头吃饭不再理会对面的人了。 说实话,蒋平昭没有邀约直接登门蹭饭的举动很唐突,令人不喜。 只是他带着目的而来,不等楚家人委婉送客,就迫不及待将比武的事和盘托出,还厚脸皮往楚家父子面前凑,让他们看清楚他脸上又红又肿的伤,这种情况下不好赶人。 再说了,楚、蒋两家毗邻而居,孩子们都是从小看到大,什么性子也清楚,一顿饭而已,赶不走就干脆由着他了。 “你还好意思说,是你先打我脸,我才反击往你脸上招呼。”蒋平昭气愤回嘴,说着说着,自己委屈上了,“你一个读书人那么能打,还让不让人活了?” 徐凌山:…… 楚家众人:…… 楚文君怕两人打起来,赶忙出声说和,他道:“好了,比武前说好的事情没有比完反悔就翻旧账的道理,男子汉大丈夫,赢得也输得!” “食不言寝不语,都给我闭嘴,吃饭!一个两个净找事,不让人省心。” 饭桌上一默,蒋平昭最怕读书人的嘴,这会儿总算消停了。 他化怨念为食欲,忍着脸上的疼痛以暴风之势开始扫荡,桌上不算丰盛的饭菜有六成进了他的肚子。 楚家父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奇的目光在徐凌山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似是要将他看穿。 新科探花郎,翰林编修,竟和将军府上过战场的小公子比武,还打赢了? 苦主不处理伤,顶着猪头脸找上门,不哭不闹,拒绝所有关心只为吃一顿饭? 楚文君感觉自己真的老了,无法理解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因有外客在,今日的晚饭分桌而食,中间放了一块屏风做遮挡,两边的人如果正常说话是能听见的。 楚云雪和娘亲、嫂子、侄儿侄女吃一桌,她全程心不在焉,耳朵竖起,总忍不住关注屏风另一边的谈话。 一想起饭前徐凌山命人递来的信件,她忍不住唇角上扬,迫不及待想看看蒋平昭当下的尊容。 随着晚饭接近尾声,楚云雪再也按耐不住好奇心放下碗筷,悄悄从边上探出头,视线往隔壁桌扫一圈定格在蒋平昭肿成猪头的脸上,美眸瞪大,险些笑出声。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良好的教养不允许她做出不尊重他人的事。 “娘,我吃饱了,有些累,能否先离席?” 楚云雪眼中含笑,努力克制的嘴角一会儿扬起一会儿压下,出卖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温慧看不破说破,嫌弃道:“要走就悄悄从后门走,莫要作妖,听见没?” “知道了,哼,母女间的信任呢?”楚云雪嘟嘟囔囔,语带不满,不过还是听母亲的话悄悄溜走了。 她打算去二哥院里守着,亲口问问徐凌山比武的过程。 然而她等啊等,等到亥时也只见二哥独自回来,忙问道:“他呢?” “谁啊?” “就是他,你妹夫。”楚云雪有些恼,快步走到门边往院里瞧,“他今日不留宿吗?” 楚彦点点头,眼珠子一转,故意调侃道:“怎么,你希望他留宿?还没成亲就开始舍不得了,果真女大不中留啊!” “你胡说什么,我……我才不是舍不得他,只是想问问比武的事。” 楚云雪眼神躲闪,梗着脖子反驳又迅速转移话题,“蒋平昭的脸肿成那样,比武应该很激烈,你妹夫就没和你谈论细节?” “你觉得呢?”楚彦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妹妹,不答反问。 “他和你关系那么好肯定说了,二哥,你就告诉我呗!好不好,好不好嘛?我想听。” 楚云雪使出杀手锏,抓住楚彦的手腕晃呀晃,开始撒娇耍无赖,“二哥,你是我亲哥,你得满足我的好奇心,不然我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实在不行,你派人喊徐凌山回来,就说你想听,让他从头到尾详细讲一遍,我躲在屏风后面听一耳朵,求你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二哥,一定会满足我的愿望,二哥,你最好了!” 楚彦微仰头但笑不语,任由妹妹耍宝,等她累了倦了翻脸了,才幽幽说道:“那是你未婚夫,很快就成夫君了,想听什么八卦自己去找他,我可不当传声筒。还有,你是个姑娘家,要端庄自持,要温柔大气,凡事自己争取,撒娇在我这不管用。” “哼,不帮忙就算了还说风凉话,我不理你了!”楚云雪当场翻脸,阴阳怪气道:“撒娇在你这不管用,说的比唱的好听,未来有了二嫂,都不用她撒娇,你肯定巴巴凑上去了,虚伪。” “嘿,你……”楚彦一噎,愣是说不出反驳的话,直接气笑了,“赶紧滚回你的琼芳院,我要休息了,看到你就烦。” “行,滚就滚,总有一日你会求到我跟前,等着瞧。” 楚云雪放完狠话快步离开,路上绷着小脸,在心里暗骂哥哥不做人,吐槽徐凌山吊胃口,话不说全光勾人了。 唉,今晚怎么睡得着啊! 然而她高看了自己,当晚躺下没多久意识便陷入沉睡,比武什么的,早被她抛到脑后了。 这段小插曲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并未产生太大影响,该当差的正常当差,该备婚的备婚。 只是从这晚之后,徐凌山没再登丞相府大门,一直到婚期前夕,他听从楚文君夫妻的安排到丞相府认认真真过一遍婚仪流程。 因是入赘,婚仪流程与正常婚仪略有不同,婚事主导换成女方家,楚云雪坐花轿亲自去接亲。 不过她是新娘子不方面露面,部分流程由长兄楚昀代为出面。 “稍后会有五个小厮随你回住处,帮你料理琐事,明日你同雪儿一样坐花轿,两轿并行,绕内城半圈再回丞相府拜堂,可有异议?” “无异议,谨听大人和夫人的安排。” 徐凌山眉眼低垂,怕明日出错听的格外认真,发现细节上的问题还会主动提出,两方人有商有量,争取将婚事办的风风 光光,让人挑不出错处。 楚文君很满意女婿的反应,放眼望了望外面的天色,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轻咳两声看向长子楚昀,故作威严道:“年纪大了,熬不住,你们年轻人应该还有话聊,昀儿,你是过来人,婚后需要注意什么你多和凌山说说,传授经验,好让他心中有数,以后做个好丈夫好父亲。” “是,父亲。” 楚昀面露尴尬不是很情愿,不过还是恭敬应下了。 楚彦有心旁听,提前学点东西,被他爹无情地揪住耳朵,提溜出去,人都没影了,还能听见他叫渣渣,声音越来越远。 转眼的功夫,书房只剩下徐凌山和楚昀,两人面面相觑,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论夫妻相处之道,徐凌山有他自己的见解。 小时候常见养父母互动,温馨又甜蜜,还有同巷弄的叔叔婶婶们,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家境,夫妻相处之道也各有不同。 有人吵吵闹闹一辈子,也恩爱了一辈子。 有人不善言辞,沉默付出,用行动证明一切。 当然也有人自私自利,不顾妻儿,将整个家的重担压在妻子身上,心安理得享受一切。 无论哪一种,都有其独特的门道,或夫妻同心,或一方思想被禁锢,百般隐忍以维持表面夫妻应对外人。 徐凌山自认为阅历丰富,但民间夫妻与高门夫妻存在天大差别,不可一概而论。 现在大舅哥愿意传授经验,他自是乐得多学。 徐凌山一拱手,虚心求教,“我出身小门户,父母早逝,这方面知之甚少,望楚兄不吝赐教,我定多思多学,做个好夫君,不让雪儿受委屈,有劳楚兄了。” “赐教不至于,其实也没什么,人各有不同,我们夫妻相处的经验套到你们身上未必适用。” 楚昀欲言又止,对上徐凌山充满求知欲的眼神,他面色一囧,干脆舍去废话铺垫那一步,快速取出抽屉里提前准备好的两本画册递过去。 “画册的内容很重要,你今晚回去要认真研读,明晚用得上。” 说着,楚昀别过脸,在心中盘算寻什么借口离开,然而不等他想好,画册已经被徐凌山打开了。 入目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像相拥亲.吻,衣着轻薄,大片大片肌肤裸.露在外,怎么看都很不正经。 徐凌山蹙眉,翻页的手一顿,神色古怪,心里已然有了大胆的猜想。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他翻开第二页,只一眼又猛地合上,尴尬地看向楚昀,迟疑道:“楚兄,你这……” “让你看,你就看,莫要废话,也不必多问。”楚昀抬手制止,说话间已经起身往外走了,“我想说的话都在画册里,明日大喜耽误不得,需早起做准备,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话落,人已经走远了。 徐凌山抓着画册边缘的手紧了又紧,担心被人发现,他用宣纸小心翼翼包好画册,往腋下一夹,低调离府。 这一夜,他先后看了三遍画册,将里面的内容熟记于心,在疲惫与亢奋的矛盾冲击下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楚云雪躺在侧屋陌生的床榻上腾挪辗转,迟迟无法入睡,只因两个时辰前,母亲神神秘秘送来一本精美的画册。 26. 拜堂 画册封面是一幅春日江景,青山绿水,红日当头,边上龙飞凤舞写着七个大字“良辰美景好风光”! 这谁看到不夸一声“雅”? 然而画册的内容一点也不雅,一打开,迎面一幅赤.裸的画像直接冲击楚云雪的感官,热意上涌,她的脸如同煮熟的虾红个彻底,情急之下,画册脱手而出,重重落到地上。 “哎呀你这孩子,画册有大用处,你扔它做甚?” 温慧嗔怪地瞪女儿一眼,亲自捡起画册打开第一页放到桌上,食指指着上面的人像语重心长说道:“娘也是为了你好,今晚多看多学,明晚就能少受点罪。” “娘,您别说了,上面画的东西太伤风败俗,成何体统?我才不看。” 楚云雪羞恼地反驳一句,体统挂嘴上,眼睛却充满好奇,偷偷摸摸往画册上瞟,将口是心非展示的淋漓尽致。 母女俩靠的近,近到一个小动作一个小眼神都能利落捕捉。 温慧心下了然,悄然勾起唇角。 自家女儿什么德性她清楚,看破不说破,那就从画册第一页开始讲解吧! 楚云雪羞涩又好奇,起初还端着,扭捏不愿听,奈何她娘亲太强势,非逼着她看! 慢慢的,抗拒变成求知欲,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多了,她娘亲也不耐烦解惑,干脆将画册扔她怀里,逃似的快步离开,让她自己钻研去了。 楚云雪意犹未尽,望着娘亲渐行渐远的背影,幽幽叹息,然后自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想到明日要和徐凌山这样那样,她就睡不着。 说怕倒没有,只是“坦诚相待”需要一定的勇气,当然也有对未知的好奇,想要探索一番。 她翻来覆去,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眼皮沉沉,终于睡着了。 自家小姐的大喜事,丞相府上下都很重视,翌日寅时起,整座府邸就开始热闹起来。 下人们忙忙碌碌不消停,主家也不遑多让,连口热饭都来不及吃。 楚云雪这会儿睡得正香,屋门突然被拍响,砰砰砰,直接将睡梦中的她吓醒了。 “小妹,雪儿,你起了吗?娘走不开让我过来喊你起床,全福娘子已经在路上了,你赶紧起来洗漱吃早饭,晚点全福娘子到,就开始梳妆,现在不吃就要饿半天。” “雪儿,你听见了吗?今日大喜不可耽搁,该起了,再拖拉下去没法按时出门,延误吉时不吉利。” 楚彦将门拍得震天响,咋咋呼呼催的特别急,吵得楚云雪心烦意乱,想再躺一会儿都不成。 “知道了知道了,别喊了!” 楚云雪抓起枕头随手扔出,好巧不巧,砸中不远处的瓷瓶,瓷瓶应声而碎,异响打断了楚彦的叫喊。 他怕妹妹出事,又不便闯进去,赶忙催促绘春和绣夏进里面瞧瞧,确认没事才放心。 他叮嘱道:“早饭一会儿送过来,你动作麻利点,我忙别的事去了。” “嗯。” 楚云雪在里面轻应一声,也不管外面的人能不能听见,反正她应了。 睡的少,整个人瞧着蔫蔫巴巴,没点精气神。 王嬷嬷不放心自家小姐,忙完一茬就拎着食盒回琼芳院,一进门,看到满地瓷器碎片,忍不住念叨:“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绘春,被褥先别管,把地扫干净,一会儿客人登门看见不好。” “是。” 绘春动作麻利,扫完地,楚云雪也洗漱完毕开始吃早饭了。 从被拍门声吓醒到现在,楚云雪感觉脑子浑浑噩噩的,像个不会思考的木偶,人家喊她干嘛她就干嘛。 这会儿吃着早饭,耳边是王嬷嬷的碎碎念,思绪已经飘远了。 直到全福娘子过来,紧接着秦蕙兰和田煦瑶她们也来了,喜房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围绕着新娘子说吉祥话,气氛很是热闹。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听着全福娘子吟唱祝福,楚云雪保持微笑,心中暗暗腹诽。 梳头的仪式结束,负责梳妆的婆子才笑盈盈上前,一边夸楚云雪一边往她脸上抹粉,一层又一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楚云雪彻底笑不出来了。 围观的夫人小姐们都在夸新娘子漂亮有福气,楚云雪做不到违心应承,只好保持笑容,以示礼貌。 朱唇一点,团扇遮面。 巳时正刻一到,楚云雪在绘春和绣夏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丞相府大门,顶着众多宾客灼热的目光上花轿,出发接亲。 楚昀则骑马随行。 徐凌山租住的小院距离丞相府有点远,迎亲队伍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抵达。 巷子有点窄,迎亲队伍进不去,只能停在巷口吹吹打打,由楚昀骑马带几人进去接亲。 如同男子接亲一样,徐凌山也请了好几个朋友过来撑场子,吟诗作对,文章考题,足足设有八道关卡,眼看考验要结束了,蒋平昭那厮以数字“九”寓意更好为借口,非要插一脚,设一关武试。 楚家书香门第,都是读书人,身边的朋友亲属也都是读书人,谁也不会打架。 正在大家伙一筹莫展之际,楚云雪淡定出招,命人去平南将军府请大公子蒋平疆过来。 血脉上的压制非蒋平昭能敌,他火速认输了。 鞭炮声起,徐凌山头盖红纱,在朋友们的簇拥之下来到巷口,与轿中的楚云雪草草见一面,便被簇拥进接亲的花轿中。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伴随着锣鼓唢呐声,迎亲队伍浩浩汤汤离开巷口,绕城半圈,撒下无数喜糖喜钱,与民同庆,得到万千祝福。 跨火盆,祭祖,拜天地! 徐凌山隔着红纱偷看楚云雪很多次,原本紧张的心情被周遭气氛感染,逐渐放松下来。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司仪的话落下,一群年轻人簇拥着新郎新娘往喜房而去,继续观礼。 楚云雪有些紧张,攥着红绸的手都出汗了。 还好王嬷嬷一直在她身边提醒,才不至于因紧张出错。 喜房内一切准备就绪,新郎新娘一到,喜婆子便开始指挥进行下一步仪式,好话跟不要钱似的接连往外蹦,主家听高兴了,给她的赏银直接翻倍。 楚云雪手持秤杆小心翼翼靠近端坐在喜床上的徐凌山,隔着一层红纱,两人的视线对上又羞涩避开。 红纱还没揭呢!蒋平昭那厮就带头起哄,大嗓门吵得楚云雪耳朵疼。 手起手落,盖头遮脸的红纱飞至半空缓缓落下,露出徐凌山俊朗的脸庞。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红齿白,好一个俊逸无双的儿郎。 周遭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徐凌山灼灼目光落到楚云雪的脸上,笑容灿烂无比,透着这个年纪该有的蓬勃朝气。 “楚二小姐好福气,瞧咱们楚兄这副相貌,你娶他不亏!” 也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话,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种话用到男子身上很是新奇,楚云雪笑了,揶揄地看向徐凌山,换得他一个幽怨的小眼神。 结发为夫妻,礼成。 看热闹瞎起哄的客人们被王嬷嬷无情赶出去了,喜婆子忙着领赏银,也急哄哄离开。 不到半刻钟时间,喜房里只剩下徐凌山和楚云雪小夫妻俩。 他们并排坐在喜床上,一言不发,尴尬渐渐蔓延。 片刻后,徐凌山主动开口了。 “雪儿,你……你今日真漂亮。” “我平时不漂亮?”楚云雪有点紧张,想也没想直接回话,回完二人都愣了一下。 徐凌山忙道:“平时也漂亮,只是今日有喜加成,精神头足,看起来更漂亮了。” “哼,算是识相,嘴够甜。”楚云雪嘴角上扬,整个人放松许多,继续道:“你一会儿要去前院陪父兄招待宾客,别忘了。” 徐凌山点点头,“嗯,一会儿就去。” 短暂交谈后,两人又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不约而同扑哧笑出声。 红帐红床大红烛,以及身上的喜服,衬得二人容色更甚,笑着笑着,四目相对,笑容渐敛,相互间的吸引似乎在增强,他们越靠越近,近到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眼看鼻子要碰到一起,徐凌山缓缓闭上眼睛,电光火石间,楚云雪一个激灵,猛地将徐凌山推开,大声道:“不行,现在不行,你赶紧去前院招待客人。” 她来回踱步,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全是昨晚画册上的,太羞耻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招待宾客,雪儿莫恼。” 徐凌山边哄人边往外走,还不忘提醒楚云雪困了就睡,不用等他。 楚云雪随口应着,在他跨出屋门的同时,她突然说道:“徐凌山,你今日也好看,红色很衬你。” “嗯,等我,我很快回来,让你看个够。” 徐凌山的脚步仅停顿一息就大跨步朝前院走,连背影都透着欢快。 金榜题名他做到了,洞房花烛也即将实现。 方才夫人还夸他好看了,不枉费他这几个月勤勤恳恳遮阳养白自己,让自己的气质更贴合楚家,值了! 他心里有惦记,招待客人时略显敷衍,别人打趣他,他便厚着脸皮应承,必要时反调侃回去。 宾客们吃好喝好,宴席接近尾声,徐凌山才得以脱身,带着满身酒气回琼芳院。 热水早就备好了,他往主屋看一眼,侧头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嫌弃地皱起鼻子,果断选择先沐浴,以免难闻的酒气熏到楚云雪,落下不好的印象。 与此同时,楚云雪已沐浴换好寝衣,听到院中的声音,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 “小姐,姑爷回来了。” 27. 新婚 绘春轻手轻脚溜进喜房里,说话的声音一压再压,生怕别人听见似的,笑容略显猥琐。 她凑近楚云雪,挤眉弄眼道:“奴婢听前院伺候的小姐妹说,姑爷今儿可高兴了,忙前忙后招待客人,都不用老爷和两位公子提点,自己应对宾客奇奇怪怪的问题也游刃有余,很快适应了新的身份。” “不过捣乱的人也不少,比如隔壁将军府的蒋小公子,一个劲给咱们姑爷灌酒,太可恶了,若非上头还有个蒋大公子压着,咱姑爷今晚非得被抬回来。” 楚云雪沉默倾听,余光时不时朝门口瞟一眼,思绪时而乱飞,时而回到绘春当前的话题上。 “哦,对了,姑爷喝了许多酒,身上味重,去净房沐浴了,王嬷嬷让奴婢过来告诉您一声,姑爷是个妥帖人,料理好自己就会来寻您,让您别着急。” 这话一出,楚云雪瞬间回神,下意识反驳道:“我不急啊!嬷嬷净瞎说,要急也是徐凌山那厮急,我有什么好急的?” 绘春想想也是这个理,夫人给小姐的画册她也看了,确实男子更急些,忙改口道:“嬷嬷还说了,那种事要悠着点,不能太纵容,要克制……” 她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已经面红耳赤了。 到底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即便明白洞房是怎么一回事,可直白说出还是会觉得难以启齿。 绣夏见状忙过来解围,柔声道:“好了,啰嗦那么多作甚,小姐自己心里有数,你赶紧拿梳子过来替小姐通发,一会儿姑爷该回了。” “哦,好!”绘春点点头,开始忙活起来。 转眼时至亥初,丞相府的热闹褪去重新回归平静。 徐凌山身着红色里衣大跨步往喜房来,发尾还滴着水,走路时轻微晃动,在里衣上晕染开一片深色。 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小心探听屋里的动静,入耳是姑娘们脆若银铃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很是热闹。 这种情况不好贸然进去打扰,他想了想,轻轻扣响屋门,也不知谁耳尖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了,笑声戛然而止,随即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屋门由里打开,露出绘春和绣夏恭敬又止不住笑意的脸庞。 “姑爷。” “嗯,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都是奴婢们该做的,小姐在里面了,姑爷请。” 绣夏率先见礼,主动往旁边挪一步让开位置,绘春也有样学样,一人一边,倒像是迎接徐凌山的。 徐凌山也不客气,坦然应道:“好,这里不必伺候,你们休息去吧!” 说着,他大跨步走进屋中,身后屋门被绘春和绣夏关上,两丫鬟在门口停留片刻便嘀嘀咕咕走远了。 琼芳院的主屋分内外间,外间有茶桌小榻,楚云雪平时做绣活或者看杂书都在外间,有朋友过来也在外间招待。 内间便是梳妆睡觉的地方,除了主人家外,平时只有王嬷嬷和绘春、绣夏能进,如今多个了徐凌山。 里面很安静,跳动的烛光将布局照得清清楚楚,离的越近,徐凌山越紧张,心扑通扑通直跳,连续深呼吸好几次也平复不下来。 内间范围比较小,家具布局一目了然,抬眼就能看见纱帐里若隐若现的窈窕身影。 徐凌山呼吸一滞停下了脚步,内心不受控生出怯意来。 一息,两息,三息…… 楚云雪早早做好心理准备,怕见面时尴尬,她特意将纱帐放下,想着有一层纱阻隔能短暂缓和见面时的冲击感。 而且她不想让徐凌山觉得她在等他,便摆好背对侧躺的姿势假装睡了,其实耳朵一直注意着动静。 她等啊等,好半晌儿也不见人过来,不由纳闷腹诽道:“这家伙磨蹭什么?” 不等她作出反应,脚步声重新响起,步步逼近,随着纱帐起落,床上的光线时暗时明,咯吱一声,床外侧微微下陷,她的心猛地提起来。 “雪儿。” “你还醒着吗?” 徐凌山小声呼唤,却不见床上的姑娘有反应。 他顿了顿,又唤一声,还是没反应,顿时心生疑惑,俯身往床里侧探了探。 当看到那轻微颤动的睫毛时,他心中有数了,不由勾起唇角,眼眸也染上了然的笑意,继续道:“不说话我就当你是清醒的,还剩最后一步礼,我想现在完成,你没意见吧?” 徐凌山边说边凑到楚云雪耳畔,说话的声音轻且柔,气息喷洒,楚云雪感觉耳朵又热又痒,有些装不下去了。 不过她没动也没吭声,怕装睡被看穿丢面子,只是那慌乱一瞬的呼吸和发颤的睫毛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徐凌山看破不说破,靠得更近了些,说道:“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雪儿善解人意,为夫很是感动。” “既如此,便趁今夜良辰完成最后的礼节,往后你我夫妻同心协力好好过日子。” 说着,他的手扶住楚云雪的肩膀稍稍用力,试图将侧躺的姿势掰成平躺,嘴里还在碎碎念,“人人夸我好福气,我也这么觉得,有幸嫁得美娇娘,往后娇妻在怀,和和美美,快哉快哉。啧啧,我是先亲脸呢?还是……” 楚云雪感受到衣裳被拉扯,耳朵也痒痒的,又羞又恼实在听不下去了,便装出刚醒的模样,“迷迷糊糊”去推身边的人,没推开。 她闭眼摸了摸,也不知摸到哪里,感觉肉有点硬,试着又推了推,还是没推动,身上的衣裳随着动作滑开一点点,露出锁骨处的肌肤,她心下一急,顾不得什么面子问题,猛地睁开双眸,气恼骂人的话已在喉间,却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原因无他,要怪就怪徐凌山靠得太近,笑容太温柔太明媚,晃花了她的眼。 他知道她在装,但是他没有拆穿,顺着她的戏演下去,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有目的的,分寸把握得极好,让人挑不出错处。 “雪儿,你方才睡没睡着?”徐凌山坐直身体,二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开了,“我以为你醒着,可现在看你的反应,方才应该是睡着了,是我吵醒你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楚云雪:…… “雪儿,你怎么不说话,是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你别生气,我改,我都改。” 楚云雪:…… 她怎么感觉眼前的徐凌山很欠揍呢? 那矫揉造作的模样,看着就很想给一巴掌。 许是看出了楚云雪眼神里的嫌弃,徐凌山轻咳两声,正经神情起身拱手一礼,郑重道:“夫人,为夫这厢有理了。” “我既已入赘楚家成为你的夫君,就一定会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往后和你一起孝顺岳父岳母,友爱兄嫂,疼爱晚辈,维护楚家门庭。” 徐凌山边说话边观察楚云雪,见她听得认真,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突然话锋一转,道:“但你也知我出身一般,无父母帮衬,又是个穷读书的,即便入朝为官也只是个七品芝麻小官,俸禄少得可怜,不改一个‘穷’字。” “我算了一笔账,还是觉得光靠自己吃不饱饭,官场人情往来也需要银子维系,林林总总算下来非我能承担,雪儿,我下半辈子还要仰仗你养,你看每个月给我多少银子傍身比较合适?” 楚云雪闻言一愣,盯着徐凌山一本正经的俊脸不知说什么好。 “十两?还是二十两?别人家娶媳妇买胭脂买首饰买衣裳,吃住都是顶好的,你娶个夫君回家该不会一毛不拔吧?” 徐凌山故作震惊,灼灼目光直看的楚云雪都不好意思了。 她磕巴反驳道:“你……你才一毛不拔,既然娶你进门,肯定不会短你吃穿,至于零用,每月十两银子,不够再另算,你觉得如何?” 徐凌山点点头,“嗯,勉勉强强,反正你抠搜我就去岳父岳母面前告状。” “告状精,幼稚,原本挺稳重一个人,如今瞧着,怎的越发不讨喜了?” 楚云雪别过脸小声嘀咕,脑子里飞速算账,压根没注意到徐凌山已经重新坐回床榻上,并且慢慢靠近她。 随着二人距离越来越近,楚云雪似有所感回过头,入目是一张放大的俊脸,那高.挺的鼻尖差一点点就与她的鼻尖碰上了。 她不避不躲愣在当场,心跳得飞快,撑在两侧的手不自觉抓紧床单。 “徐……徐凌山……” “嗯,怎么了?” “你……你靠太近了……” “哦,不近怎么亲?” “??” 徐凌山喉结滚动,发现楚云雪有退缩的意图,当即不再迟疑,一手揽住她如柳的腰肢,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退一寸,哑声道:“夫人,时辰已不早,该歇息了。” 说着,他不等楚云雪反应直接吻上 去,唇齿相依,气息交融,带着馨香的柔软触感令他沉沦,越陷越深。 纱帐无风自摇,呢喃轻语间,烛火伴随着独特的音律翩然起舞,时而高扬,时而低沉,抑扬顿挫,引得鸳鸯交颈,彩蝶双飞。 流水徜徉而过,与周遭绿意相得益彰,好一幅春意昂扬的美景图。 此情此景不知延续了多久,楚云雪感觉自己的魂在飞,眼前恍恍惚惚什么也看不清了,而她的夫君仿佛不知疲倦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消停。 她总算明白嬷嬷特意交代要节制不可纵容的良苦用心了。 “徐凌山,你个混蛋!” 楚云雪张嘴狠狠咬住徐凌山的肩膀,牙齿深陷,疼得徐凌山闷哼出声。 他知晓怀中人儿恼了,忙亲亲她的额头哄道:“雪儿乖,马上就好。” “这句话你说好几遍了……” “这次是真的……” 话音落下,房门被王嬷嬷敲响,里面的动静总算消停了。 王嬷嬷松了一口气,吩咐守夜的丫鬟婆子抬水,绘春和绣夏则红着脸收拾床铺。 忙碌一整日的楚二小姐在新婚夫君的伺候下沉沉睡去,一觉睡到翌日中午,王嬷嬷关心询问两三次,都被徐凌山挡下了。 楚家人默契十足,不催不问,等楚云雪休息好了,才张罗午饭,一家人好好吃一顿,再行敬茶改口礼。 “爹,请喝茶。” “娘,请喝茶。” “大哥大嫂,二哥。” 楚文君夫妻俩笑得开怀,越看这个女婿越满意。 温慧柔声叮嘱道:“自家人相处不讲究太多规矩,基本礼节到位就成,我和你们爹老了,也管不了太多,你们自己院里的事自己处理,好好过日子,遇事有商有量,即便吵架,心里也要有个底线。你们要时刻谨记,恶语伤人,寒了心淡了情,好好的家也散了,打架更是不允许。” 楚云雪和徐凌山对视一眼,乖乖应下了。 他们也不敢保证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只能说尽力而为,以后遇事三思而后行。 从正院出来,徐凌山放慢脚步配合楚云雪,目光始终落到她的侧脸上,见她不说话,便问道:“不开心?” 楚云雪摇摇头,气息有些虚,回道:“没有,就是累。” 提及此时此刻的感受,她不免想起昨夜的场景,忍不住瞪徐凌山一眼,没好气道:“都怪你,说话不算话,今晚不准睡床。” “不睡床睡哪里?”徐凌山轻笑,伸手捏了捏楚云雪的脸颊,被她嫌弃躲开,明知答案还要贱兮兮调侃道:“雪儿,你好狠的心,新婚第二日便翻脸无情赶为夫下.床睡地板,若是传扬出去,为夫的脸往哪搁啊?” “你爱往哪搁就往哪搁,我懒得管你。”楚云雪又羞又恼,伸手往他腰间软肉掐,“你个不知羞的,在外头说话也不知小声点,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哎哟,轻点轻点,为夫知道错了,求夫人高抬贵手,饶我一回。” 徐凌山演技浮夸能屈能伸,几个回合下来,楚云雪没了脾气,嘟囔道:“徐凌山,你变了。” “成婚前,你克己复礼,行事有度,说话做事沉稳可靠,就是个正经读书人,外人见了你,哪个不夸几句?” “就是在我面前,也保持了该有的风度,从不越矩,从不唐突,如今倒好,成婚不过两日,你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越发油腔滑调,还爱捉弄我,你……你比蒋平昭还讨厌。” 徐凌山认真听楚云雪说了一路,时不时接两句,见她累了,还主动蹲下背她,一步又一步,稳稳当当,内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等走回琼芳院,徐凌山将楚云雪一路上的碎碎念梳理一遍,屛退下人。 夫妻俩相对而坐,他看着她认真道:“成婚之前,我虽挂着你未婚夫的名头,但到底不是实打实的名分,偷偷牵一下手都于礼不合。” “成婚后,我有了正经名分,难免随性了些,而且我们是最亲近的人,娇妻在怀我还端着正人君子的派头,你该怀疑我别有用心了。” 楚云雪若有所思,嗔道:“我才不会那么想。” “那你如何想?” 徐凌山笑了,起身绕过茶桌来到楚云雪身后虚虚搂着她,继续道:“雪儿,不是我变了,是你还不习惯身边多一个人。” 28. 安排 “不过不习惯很正常,我们慢慢来,你若是接受不了现在的我,我可以改,可以克制点,当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就如婚前那般。” 徐凌山低头看着自家夫人蓬松的发顶,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下一瞬,手背挨了一巴掌,巴掌声清晰落入夫妻俩耳中。 不疼,但心痒痒。 “你弄乱我头发了。”楚云雪有些心虚,先发制人将责任怪到徐凌山头上,不满道:“再乱动我还打你。” “娘说不能打架。”徐凌山淡声反驳。 手收回来了,人却没走开,手臂撑在茶桌上,将楚云雪虚虚环抱在怀中。 可能是成亲后有肌肤之亲的原因,徐凌山总想和楚云雪呆在一起。 哪怕只是牵牵手,或者简单拥抱一下,都能让他的心得到满足,有种家的安稳感。 可惜时机未到,不然可以将养父母一家接来燕京,亦或是带楚云雪回平州城,她这样明媚的姑娘,爹娘和奶奶一定很喜欢。 徐凌山的思绪逐渐飘远,人也沉默下来。 楚云雪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她侧仰头看着徐凌山,从脸颊轮廓到他深沉的眼眸,疑惑问道:“你今日没其他事吗?” “没有,三日假才过了一日,时间充裕,我可以好好陪你。”徐凌山垂眸,用眼神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发现她的眼尾处有一颗小痣,“雪儿有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 “没有,我现在哪里都不想去。” 楚云雪悄悄揉了揉腰,暗骂徐凌山不做人,昨夜折腾那么久,害她腰酸背疼,别说出去玩了,走两步路她都嫌累,更别提干其他事情了。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 “那我在家陪你。” 徐凌山向来活泛,媳妇说不想出门,他立马想到不出门的好处,当即打横抱起楚云雪直奔内间床榻。 这一举动可把楚云雪吓坏了,以为他青天白日要干那种事,慌忙阻止道:“大白天不兴胡来,你冷静点。” 徐凌山不语,一味往床扑,吓得楚云雪对着他的肩膀一顿猛捶,只是那点力道对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痒,顿时更气了。 “你你你……你敢胡来我就跟你和离!” 徐凌山闻言动作一滞,很快反应过来将人轻轻放到床上,无奈问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人?” “小没良心的,我见你累,好心抱你过来,省了走路的力气,你倒好,张口就给我泼脏水,还要同我和离。” “昨日成的亲,你今日说要和离,不觉得亏心吗?哼,不过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我清白都给你了,你吃干抹净就想拍拍屁股和离,门都没有。” 徐凌山越说越气,可是对上楚云雪澄澈的目光,又舍不得将火气发出来。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她不好意思才轻哼一声,捧着她的脸温柔地亲下去,唇瓣相触,昨夜的回忆疯狂涌上来,还好双方理智尚存及时停住了。 二人一上一下注视着彼此,双双红了脸。 徐凌山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在楚云雪额头落下一吻,叮嘱道:“我还有点公事要处理,你好好休息,晚上我回来陪你吃饭。” “嗯。” “等我。” 说完,徐凌山迅速起身,逃一般快步离开。 他怕自己慢一点就舍不得走了,难怪有人说温柔乡是英雄冢,若是可以,谁不想天天窝家里享受?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家族一百多口的血海深仇,一桩桩一件件都抛不开,他必须迎难而上。 徐凌山心中万千感慨,只是这些楚云雪都不知道,她闭上眼睛安稳睡下了。 晚饭是他们夫妻俩一块吃的,一人心里有事,忙着思考对策,另一人处处防备,设想晚上如何应对同床共枕的可能发生的事。 就这样,一顿饭在沉闷中结束。 亥时不到,他俩双双坐床上准备就寝。 徐凌山初尝情事食髓知味,没多想,直接将楚云雪搂入怀中,一会儿亲亲她的脸,一会儿轻咬她的耳朵。 耳鬓厮磨,渐渐的,气氛变了。 在徐凌山意动想进行下一步时,楚云雪果断制止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昨夜的疯狂让她心有余悸,身上还不太舒坦,如果任由徐凌山索取,她以后也不用做别的事了。 徐凌山很难受,不过也明白是昨夜的自己太过孟浪,将人吓到了。 不管是出于长远考虑,还是出于夫妻感情的培养,他都应该尊重楚云雪的意愿。 “雪儿放心,往后都听你的,睡吧!” 徐凌山默念清静经,躁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感受到怀中温软还有那轻浅的呼吸,他闭上眼,很快入睡了。 成亲假的最后一日,徐凌山陪同楚云雪逛街,顺便巡查三个嫁妆铺子,布庄、粮铺,还有一个两层楼的小茶馆。 铺子掌柜都是温慧的陪嫁,伙计里有陪嫁带来的,也有后面招的,目前来看,办事都很妥帖。 不过主家也不能因为信任就全权放手,该查还是要查,御下之术要求奖惩有据,不可仅凭喜好便做下决策。 小夫妻俩先去了粮铺,让身边眼生的丫鬟进去问价,确认没问题,才以东家的身份现身,简单盘查铺子账目。 仓库里有三成是积压好几年的陈米,保存得宜没有坏,但是口感与其他粮相比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按原先的定价卖,有家底的人嫌口感不好不会买,条件一般或者穷苦百姓,又觉得定价太高买不起,剩下小部分愿意买的客户,购买量也是杯水车薪。 高不成低不就,那些陈米就被积压剩下了。 “留着也是占地方,不如放出消息低价卖掉,好进些新粮回来。” 楚云雪敛眉深思,片刻后,她吩咐粮铺掌柜,“潘叔,那些陈米保本为主,最多再降两成,如果还是售不出去,便不卖了,亏本太多不如添点新粮捐给兵部,送去边境当军粮,如此还能博个好名声。” “是,小姐。” 潘掌柜也是这么想的,目送东家离开后,他立即忙活起来,三日不到,就卖出一半陈米,另一半运到燕京附近的州城县城,全部卖给听到消息赶来抢购的百姓。 楚云雪和徐凌山离开粮铺直接去同条街的小茶楼,时辰接近午时,喝茶闲聊的客人还是很多的。 茶楼掌柜姓温,是温慧娘家远房亲戚,勉强算是自家人。 他一见到楚云雪立马迎上来,将夫妻俩引上二楼特意留出来的雅间,上的茶水点心也是茶楼里最好的。 楚云雪没有废话,直接了当查账本。 温掌柜是个童生,识文断字,理账也是一把好手,因为连考十次都考不中秀才,心灰意冷之下选择放弃读书,拿着温家人的推荐信来燕京城投奔温慧,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他对这个茶楼可以说是尽心竭力,当自己的产业在料理,很用心,处处妥帖。 楚云雪做主,以后在月银的基础上分他两成利,有什么新点子都可提出来,共同商议。 温掌柜大喜,感激道:“我家耀儿快成亲了,家里人口多,夫人送的宅子住不下了,小姐的赏赐真乃及时雨,这下老奴不用愁了。” 楚云雪忙笑道:“瞧您说的,都是自家人,若有难处尽管说,还有您莫要自称老奴了,论辈分,我还要唤您一声表叔。” “不敢不敢,当年若不是夫人收留,我这会儿还不知再哪块地里刨食,哪有如今的好日子?” 想起当年的艰辛,温掌柜悠悠一叹,对楚云雪更恭敬了。 温慧在教女儿管理产业时也会和她细说各铺子掌柜的性格人品,比如忠厚老实的温掌柜,勤勤恳恳二十年,从不偷奸耍滑,只拿自己应得的,也从不会仗着丞相府的名头干利己的坏事。 楚云雪知道这一点,才敢强调“自家人”。 温掌柜也记得她们母女的好,办事越发勤恳,还教导子孙要铭记这份善意。 从茶楼出来,小夫妻俩随便找个饭馆吃了一顿,又在街上闲逛买了不少东西。 逛累了,才往布庄去。 布庄名唤“长兴布庄”,铺子占地有四五个普通铺面那么大,所售布料有上百种,货源来自齐国各地,少部分料子还是从外邦进的货,贵的便宜的, 应有尽有。 布庄还做成衣生意,样式多,做工也好,还会按季推出三套特殊样式的衣裙,每套都是独一无二的,且套套精美。 正是因为这份特殊性,长兴布庄在各高门夫人、小姐心里占据了特殊的位置,大家卯足了劲想要得到那份特殊。 长兴布庄的生意红红火火,引得不少人眼红,只是大家都知道背后的东家是丞相府,这才不敢妄动,顶多偷学样式,也卖差不多的衣裳。 楚云雪进入布庄后不着急找掌柜,先在里面闲逛起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徐凌山则尽职尽责跟在身旁,喊他干嘛就干嘛。 布庄的巡查挺顺利的,没发现问题,楚云雪便想着早点查账,查完回府休息。 谁知徐凌山前脚刚去找掌柜,楚云雪这边就遇到麻烦了。 这个麻烦不是其他,就是从小和她不对付的郑华英。 自从官制改革推上日程后,燕京有点门路的人家都知道丞相大人要隐退了,加之平南军打了胜仗,得陛下褒奖,一时间文臣势弱,武将的地位水涨船高,作为武将之首的大都督府自然得到最多的利益。 郑华英从小到大都被人捧着,近段时间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个人神气得不行。 她今日过来是为了长兴布庄新出的三套特殊样式的衣裳,打算留到下个月的万寿节穿,惊艳所有人。 然而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自己来晚了,那三套衣裳早被其他人买下,银钱已付,就等着修改尺寸送到客人府上了。 郑华英是谁啊?大都督府的掌上明珠,从小打到都没吃过什么亏,心心念念几个月的新衣裳没了,幻想破灭了,她哪能甘心? 正经路子走不通,那就换个法子,大都督的名头摆在那里,即便长兴布庄是丞相府的产业,也不能不给面子。 于是郑华英打起了以权抢衣裳的主意。 她先找掌柜表明身份,又明里暗里打探买走衣裳的人是哪个府上的,掌柜心如明镜,一直在绕弯子,没正面回答,却处处恭敬。 浪费了一刻多钟时间,郑华英一无所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将掌柜骂了一顿。 布庄掌柜是个有本事的,能屈能伸,即便挨骂也始终保持笑容。 “抱歉,郑小姐,我们布庄的规定是东家定下的,对所有客人一视同仁,衣裳一经售出,就没有退货转卖他人的道理,客人的身份我们也不能透露,还请您体谅。” 掌柜公事公办的态度惹恼了郑华英,气急之下,她打了掌柜一巴掌,气呼呼离开。 他们的谈话在雅间里进行,外人根本不知有这场冲突,徐凌山寻到掌柜时,掌柜正在用药酒擦脸,脸色很是难看。 “刘掌柜,你这是怎么了?”徐凌山手持玉佩表明自己的身份。 刘掌柜一看是新姑爷,自己人,便没有隐瞒。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一五一十将郑家小姐找他的事和盘托出,边说边唉声叹气。 “姑爷,那郑家小姐未免太不讲道理了,咱们诚信做生意,定下的规矩燕京城谁人不晓?就是宫里的娘娘们要买衣裳,也是提前派人出宫守着。” “唉!老奴这巴掌挨得冤,气不顺,却也只能忍下了,谁让人家出身高,真闹起来,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 徐凌山静静听刘掌柜发泄情绪,等他说完,才宽慰几句顺势提起楚云雪来布庄的目的,掌柜自是配合。 只是不等他俩细说查账册的安排,就听见外头吵吵闹闹,似乎出事了。 徐凌山蹙眉,想到大都督府的郑小姐好像与楚云雪不对付,怕双方遇上楚云雪会吃亏,忙对刘掌柜说道:“我们出去看看。” “是。” 刘掌柜应声,一抬头,新姑爷都快没影了,他赶忙跟上去。 吵闹声从布庄最左边的摆货区传出,正是徐凌山与楚云雪分开的位置,周围有二十来个客人全都去看热闹了。 动静有些大,布庄外路过的百姓也忍不住停下看看怎么一回事。 “楚云雪,你不在家陪你娶进门的夫君,跑出来做甚?怎么,布庄都是你家的,难道你还缺衣裳不成?” 29. 死对头 楚云雪淡淡瞥了郑华英一眼,不吭声也不打算理会,扭头就走。 出门在外,还是在自家铺子里,她可不想吵架影响生意。 只是她不想理,郑华英却不会轻易放过她。 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好不容易见到个能做主的,还被无视了,郑华英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上前用力抓住楚云雪的手腕,厉声道:“我话还没说完谁让你走了,这就是你们丞相府的教养?” “楚二小姐,你就这么怕我躲我?该不会是铺子里有什么猫腻吧?” 郑华英故意大声质问,声音传开,铺子里看货的客人很快就被吸引过来,指指点点,窃窃议论。 这般行事,今日是没法善了,楚云雪仅犹豫一瞬就打定了主意,抬眸朝郑华英看去。 她扯开抓住自己手腕的手,眼神沉静中透着倔强,摆出当家人的姿态驳道:“我长兴布庄诚信做生意,所卖货品都经过层层筛选,东西好不好,大家都有目共睹做不得假,郑小姐有话不妨直说,没必要阴阳怪气,话中藏话。” “再者你我之间的关系连一般都算不上,怕你躲你更是无稽之谈,我认为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要去哪里也是我的自由,至于你问我缺不缺衣裳,呵呵……” 楚云雪话说到这,顿了顿,轻笑出声,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增添了嘲讽的意味,“如果我说缺衣裳,你会给我买吗?” “你你你……”郑华英显然没想到楚云雪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如此不要脸的话,顿时气得满脸通红,仅存的理智轰然消散,她指着楚云雪骂道:“你好歹是书香门第出身,怎这般不要脸?” “你问我缺不缺,不就是想给我买吗?”楚云雪不以为意,这招还是跟秦蕙兰学的。 郑华英越生气,她的心态就越平和,论嘴皮子,郑华英还真没她花样多。 不过她的厉害仅限于君子之辩,一旦郑华英不顾名声展露跋扈的本性,她就只有落败的份了。 郑华英不讲理可是出了名的,明里暗里被她欺负过的闺秀不在少数,有时候还会动手打人,然而碍于她的出身,被欺负的人大多都选择忍下,最后不了了之了。 楚云雪眼观鼻,鼻观心,察觉到郑华英状态不对,她立马改口转寰道:“玩笑话罢了,郑小姐贤良明理,应该不会因为几句口角就和我计较吧?” “女子动口不动手,那么多人看着,我已成亲倒是不在意,郑小姐还是多注意些为好。” 郑华英:…… 好赖话都被楚云雪说完了,即便心有不满,也不能这个时候发出来。 郑华英沉默片刻理智回笼,视线环顾一周,发现不少人对着她俩指指点点,再看楚云雪老神在在的模样,她心头更憋气了。 理智回笼,她怕自己艰难扭转的名声再度崩坏,咬咬牙,将火气忍下,不过若说她会因此放弃,不再纠缠,那就大错特错了。 “玩笑话我自是不会放在心上,楚二妹妹多虑了。” 郑华英眼中算计一闪而过,随即不顾布庄伙计的阻拦吩咐身边的护卫和丫鬟清空布庄里的客人,将布庄大门关上。 隔绝内外,没有围观的人群,她的胆子大起来,缓步走到楚云雪面前,直白挑衅道:“按照长兴布庄的规矩,每季出三身独一无二的衣裙,既是独一无二,价钱自然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承受的。” “我日日派人盯着,收到消息立马过来,可是你们家掌柜却说衣裳卖出去了,问他卖给谁又没个准话,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楚二妹妹,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衣裳只是布庄吸引客人的噱头,实际上没有卖给所谓的贵客,那三身衣裳兜兜转转还是回了丞相府?” 听完这番话,楚云雪总算明白郑华英抽的什么风了。 她含笑后退两步,目光肆无忌惮上下扫视郑华英,动作很无礼却最能戳中郑华英敏感的心思,点燃她的怒火。 果不其然,察觉到楚云雪的目光后,郑华英直接冷了脸,走近些低声说道:“怎么,被我说中了?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别怪我粗鲁无礼了。” 四目相对,周遭似有火光闪动,二人谁也没有退避,伺候的丫鬟护卫见状纷纷低下头,噤若寒蝉。 绘春和绣夏担心郑华英会动手,忙往前挪步,一左一右护在楚云雪身侧,面露警惕,布庄的伙计、绣娘也全部站到楚云雪身后,做好随时护主的准备。 两方人手僵持不下,好一会儿过去,楚云雪突然噗嗤笑出声,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瓦解了。 她嘲讽道:“郑小姐好大的威风,公然闹事,还赶走了布庄里的客人,往布庄声誉上泼脏水,桩桩件件无一不昭显你对布庄的关心。” 楚云雪刻意咬重“关心”二字,随即话锋一转,提议道:“如此关心定是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好,很好,我也正有此意。” “这样吧!你我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对方,与其浪费时间瞎掰扯,不如直接去衙门报案,让衙门的人来调查清楚,还长兴布庄一个公道,也能解答郑小姐的疑惑,你觉得如何?” 郑华英闻言瞪大了双眼,不过是争执几句何至于报官?也太小题大做了。 她眼神闪了闪,梗着脖子瞪向楚云雪,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恼怒道:“楚云雪,你安的什么心?” “对簿公堂对你我都没好处,何必为了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你可以不在意,但是你爹、你大哥二哥,还有你那个刚成婚的夫君,他们还要在朝堂上混,面子里子都不要了?” 楚云雪不语,看着郑华英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扬起唇角。 就在这时,徐凌山缓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低眉顺首的布庄掌柜。 他俩藏身在高摞的布匹后面听了许久,已经缕清楚前因后果了,只是两个姑娘之间的争执男子不便贸然插手,这才没急着露脸,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 郑华英提及对薄公堂有损颜面,挨个点名,正好点到了徐凌山,他闻言双眸一亮,暗叹上场的时机总算等到了。 他不再迟疑,大跨步朝着自家媳妇走去,边走边大声说道:“这就不劳郑小姐费心了。” 清朗平和的男音突兀响起,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齐刷刷望来,有人疑惑,有人了然。 面对十几双眼睛的打量,徐凌山坦然自若,径直走到楚云雪身边,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 楚云雪有些不自在,侧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想着有外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过于亲近,便用力挣了挣,没挣开,手反而被握得更紧了。 她嗔怪地瞪他一眼,他垂眸浅笑,拇指指 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带来轻微痒意。 小夫妻俩眼波流转你侬我侬,倒将争吵的另一方忽略了。 郑华英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脸色逐渐阴沉,“你们当我是死的吗?青天白日,不知廉耻,书香门第也不过如此。” 此话一出,布庄里气氛瞬间凝滞了。 两个姑娘拌几句嘴尚可说性子不合,小小私怨无伤大雅,扯到家人,扯到门第,问题就大了。 楚文君文臣之首,门生遍地,即便如今官制改革,他在文人心里的地位也是不可撼动的,说楚家女不知廉耻,骂书香门第不过如此,一旦传出去,整个大都督府都将成为文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郑华英很清楚这一点,也正是因为清楚,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然而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向楚云雪低头。 即便知错,也不可能道歉。 沉默中,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相触了,郑华英心虚避开,可嘴上依旧不服软,梗着脖子嘴硬道:“看什么看,我又没说错,以后我再也不来买衣裳了,我们郑家也不来长兴布庄采买。” 说着,她将嚣张跋扈发挥到极致,随手抓起两匹布扔地上,挑衅地看了楚云雪一眼,仰首挺胸离开。 郑家的丫鬟护卫赶忙跟上,开门的开门,拿马凳的拿马凳,短短几息时间,大都督府的马车扬长而去,很快连影都看不见了。 围在门口的百姓不知布庄里面发生了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不敢妄议贵人,就对着长兴布庄的大门指指点点,各种各样的说法很快流传开。 与此同时,布庄的掌柜和伙计都等着楚云雪发话,是开门继续做生意,还是关门歇业一日? “都看我做甚,开门迎客吧!” 楚云雪淡淡瞥了地上的蜀锦一眼,吩咐掌柜道:“钱叔,这两匹蜀锦你亲自送去大都督府,就说是郑六小姐点名要的,还没给银子,价钱就按最高的算。” “是,小姐。” 钱掌柜迟疑问道:“小姐,那好歹是大都督府,若是郑六小姐不承认,也不收这两匹锦,当如何?” “你只管送去,她会收的。”楚云雪意味深长地回答。 钱掌柜虽不解,但还是恭敬应下立马带人去办了。 经此一事,楚云雪没有心情查账了,命人将账本装箱直接带回丞相府,过两日得闲再慢慢查。 回府的路上,徐凌山耐不住好奇心问道:“那郑六小姐性子左了,跋扈无礼,说出口的话明显不经脑子,你那么轻易就放过她了?不生气?” “气啊!” 楚云雪毫不犹豫地回答,美眸流转,视线落到徐凌山脸上,挑眉反问:“你因何觉得我放过她了?” “你说报官最后却没报,她扔布匹泄火,你也只是讹一笔,并没有对她如何,这不就是打算放过她吗?” 徐凌山心里想的和说出口的话不一致,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只是表现的不明显。 他隐约猜到楚云雪的意图了,就等着她亲口说出来,见她不语,便继续用言语铺垫,道:“如今官制改革,爹的新任命很快就会下来,届时权柄分散下布,大都督一家独大,以你和郑六小姐的关系,她只会变本加厉。” “方才她的言论若是传出去,加以引导,必能造成大反响,长远看利大于弊。” 30. 调皮 “雪儿,你另有打算?” 徐凌山言毕,静静看着楚云雪,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试图从中窥探更多,了解更多。 然而让他失望了,楚云雪神色淡然,内心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起太大波澜,还顺嘴夸道:“不愧是高中探花的人,就是聪明。” 徐凌山:…… 便听楚云雪继续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占理,只需在必要的时候顺水推舟即可,急头白脸上赶着算计,事发后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有理也要变成没理,夫君,你说是吧?” “雪儿所言极是。”徐凌山赞同地点点头,目露欣赏之色。 随即他趁楚云雪不备迅速伸手捏捏她的脸,轻笑出声,学着她的语气夸道:“不愧是丞相大人的亲闺女,看事的眼光独到,为夫自愧不如,以后要仰仗夫人指点了。” 他这话带着调侃意味,目光灼灼,被瞪一眼也不退不避,楚云雪脸皮再厚也有些受不了了,嗔道:“看什么看?不准看了,再看我就……我就……” “你就如何?” 徐凌山迫切追问,瞬间变脸,又开始演上了。 他收回目光侧过头,装作很受伤很难过的模样,委委屈屈嘟囔道:“成婚前要守规矩不敢多看,如今结发为夫妻,我自己的夫人想多看两眼都不行,雪儿,你好霸道,可怜我只身嫁入你家,无依无靠,一心为你着想还被你凶,你无情你……唔唔唔……” “你小声点,别说了!” 楚云雪眼皮跳个不停,赶忙伸手捂住徐凌山胡说八道的嘴。 这会儿还在马车上,声音大点街上的人都能听见,她可不想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平日里见你挺稳重了,怎就有戏瘾了?哼!还看人下菜碟,演演演,你怎不去爹娘跟前演?不要脸。” 楚云雪也是恼了,碎碎念骂徐凌山一通,骂完还不解气,伸手往他腰间一掐,有衣物阻隔,倒是不疼,可徐凌山哪会放过这等亲近的好机会? 他浮夸地痛呼出声,余光偷瞄楚云雪的反应,身体顺势往她身上倒去。 楚云雪想躲,奈何马车空间有限,压根躲不开,感受到颈侧的温热气息,她身体微僵不禁红了脸。 “你快起来,在街上呢!” 楚云雪用力推了推徐凌山的肩膀,没推动。 两人身高体型差距有点大,徐凌山几乎蜷缩着,明明是个很累人的姿势,他却乐此不疲,不仅不起来,还蹬鼻子上脸往楚云雪脖颈处蹭了蹭,咕哝道:“我就不起,外面的人又看不到里面,你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行,没多远就到家了,你正经点。”楚云雪依旧拒绝。 小夫妻俩讨价还价好一会儿,徐凌山才不情不愿坐直身体,余光瞥见楚云雪松一口气的可爱模样,他悄悄勾起唇角,露出得逞的浅笑。 说实在的,成婚三日,楚云雪还有种如梦似幻的恍惚感,明明前几天还是丞相府无忧无虑的二小姐,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喝不愁,时不时看看账本绣绣花,得空就去陪母亲用饭,撒撒娇。 转眼间就成别人的妻子了,身上也多了做妻子的责任。 如今她还不懂如何做个好妻子,只感叹于徐凌山适应能力的强悍,婚前彬彬有礼,两人的关系勉强算是朋友,偶尔牵牵手已算出格了。 成婚后,一夜亲密,两人的关系在徐凌山的主动下突飞猛进。 他的言语动作自然流露,堂堂八尺男儿,连撒娇或者耍无赖这等亲密举动也能在楚云雪面前自然而然表现出来,仿佛两人已经成婚多年足够熟稔感情甚笃,前后的转变未免太快了些。 楚云雪不反感,也能自然承接这种亲密互动,只是少了时间带来的沉淀,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马车继续前行,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徐凌山突然闷笑出声,莫名其妙,引得楚云雪疑惑看去。 “雪儿,郑家那边我有法子替你出气。” “什么法子?” 楚云雪下意识反问,好奇心被勾起,眼睛睁得大大的,见徐凌山使眼色她不设防赶忙靠近了些,侧耳耐心等待下文。 徐凌山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什么法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楚云雪:??? 什么叫到时候就知道了?现在不能说吗? 楚云雪彻底无语,直接给他一个白眼,见他还笑嘻嘻一副很欠揍的模样,气得牙痒痒,一边小声骂他,一边用拳头捶他的肩膀。 邦邦邦几下,徐凌山无动于衷,反倒是楚云雪的手捶疼了。 “你怎么那么烦人?太讨厌了,懒得理你,哼!” 楚云雪气得又捶两下,小脸鼓鼓别到一旁不再看徐凌山,紧握的拳头正缩在她的身侧,默默忍受那逐渐弥漫开的微痛感。 徐凌山自知理亏,目光略过姑娘家姣好的面容停在她紧握的拳头上,便见那拳头肌肤白中发红,几息时间轻微挪动好几回,似乎不太舒服,他心中了然了。 “可是手捶疼了?” “让我看看,我帮你揉一揉。” 徐凌山柔声轻哄,不等回答自顾自继续说着,“是我不对,我不该话说一半吊你胃口,也不该以此为乐笑嘻嘻,对不起,雪儿,你莫生气了好不好?” 他伸手去握楚云雪的手,被躲开了,一次不成再来一次,被拒绝十来次后,他终于握住了那只手,也不说话,低头专注揉搓,力道极轻,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如此过了好一会儿,楚云雪小心翼翼用余光偷看他,脸上神色如何看不见,只看见一个专注的发顶,还有自己被大掌捧着,对比很强烈的手。 她说不上来当下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暖融融,那点气全消下去了。 “怎么样?还疼吗?” 徐凌山抬头看来,正好捕捉到楚云雪仓惶躲避的视线,他没拆穿,继续关切问道:“还疼吗?要不要继续揉一揉?” “不……不用了。”楚云雪心虚地抽回手,小声嘟囔道:“我没那么矫情。” “嗯,没事就好。”徐凌山见她态度松动,当即将人拥入怀中,亲亲她的额头,厚着脸皮说道:“是我没把握好分寸,往后不这样了,不气了好不好?” “我没气,就是突然不想说话。”楚云雪嘴硬反驳。 “好好好,不想说话就不说。” 头顶传来闷笑声,明显口是心非,楚云雪又不傻,哪会不明白? 她又羞又恼,对着徐凌山的腰间掐去,这回力道没收着,掐得特别疼,徐凌山咬牙忍受才没喊出声。 小夫妻俩打闹的功夫,马车缓缓停在丞相府门口,二人快速整理仪容,像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人前,大步回院子了。 当天晚上,徐凌山早早沐浴躺床上,目光随 着楚云雪的动作移动。 她洗脸,他盯着,她通发,他也盯着。 烛灯一灭,他立马贴上楚云雪的后背,将她拥入怀中,就在他打算更进一步为自己讨点好处时,楚云雪猛地将他推开,身子迅速挪到床榻最里侧,被子一卷,将他的暗示、他的欲念通通隔绝。 原因无他,只怪他白日里太讨厌了,话不说清楚故意吊人胃口,还贱兮兮惹人生气。 楚云雪心里记着账,打算晾他两天,什么时候郑家那边有消息,她就什么时候给他一点甜头。 哼,谁让他卖关子说什么“到时候就知道了”,那她也让他感受一下“到时候”再恩爱的煎熬。 “雪儿,婚假最后一晚了。” “嗯,我晓得。”楚云雪假装没听懂话外之意,催促道:“你快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去翰林院当差,太晚睡没精神会影响正事。” 说完,她侧身背对着徐凌山,不再理会他。 徐凌山欲言又止,借助起夜灯昏暗的光线紧盯那窈窕的背影悠悠一叹,默念清静经,结果默念了一刻钟也没什么用,浮躁的心压根静不下来。 无奈之下,他只好悄然起身冲个凉水澡。 待周身燥热散去,他小心翼翼回屋,轻手轻脚躺回床上,听着楚云雪均匀的呼吸声,他很快进入梦乡。 一夜好眠,再度睁眼已是第二日卯时。 徐凌山揉揉眼睛,感受到怀中的柔软和那萦绕鼻尖的幽香,他瞬间精神了。 怕吵醒楚云雪,他只敢亲亲她的脸,而后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臂,替她调整睡姿盖好被子。 寝屋内不方便洗漱,他便穿好官服到隔壁净房去,收拾妥当,陪岳父和两个舅哥用早饭,四人一同出门。 楚云雪婚后的日子与婚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每日睡到自然醒,随便吃点东西就开始找事干。 昨日带回来的布庄账册她还没看呢! 本想借口新婚身体疲乏躲几日懒,谁知她娘亲听闻昨日布庄里的争执后,气势汹汹“杀”过来,一脸严肃询问前因后果,全程倾听为主,等听完整个过程,才语重心长叮嘱道:“今日起,你在家专心查看带回来的账册,无论外面传播什么言论,你都不要插手,记住了吗?” 楚云雪一愣,茫然问道:“娘,为何?” “你爹和大都督一文一武,地位相当,说是把持了大半江山也不为过。” 温慧说到这不由一叹,见女儿听的认真,她很是欣慰,也愿意多费口舌说说外面的事,让女儿心里有个底,以后遇事能三思而后行。 “明面上,官制改革是为了朝堂,为了百姓,为了大齐的长远发展,实际呢?” “随着年龄增长,陛下疑心一年比一年重,皇权分散,重臣掌权,陛下想拟一道圣旨还要兜一大圈,征询大臣的意见,一旦反对的人多,事就办不成了。” “久而久之,不管民间还是朝堂,丞相和大都督的威信隐隐有高过皇帝的迹象,陛下又怎可能没意见?官制改革其实也藏了陛下的私心,他要借此机会将旁落的权势收回,统统抓在手中。” 这情况楚云雪知道,她爹便是陛下挥出的第一刀,还是她爹自愿挨的。 温慧继续说道:“你爹的新任命快下来了,文官尚且要放权,武将手握重兵,心思一左就可能带兵直逼燕京,武将的权不收拢在手,陛下怕是睡不安稳咯。” 31. 蚕食 这话出格了,温慧适时停住话头,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落到女儿身上,神色温柔。 一时间,母女俩都没说话,安静的环境更有利于楚云雪的思考。 她想起平南军庆功宴上大都督越矩的表现,还有郑家人或明或暗的嚣张行径,郑楚两家对比下来,他们丞相府可以说很省心了。 不结党营私,不欺压百姓,她爹顶多收几个门生,花钱帮助几个穷举子,分寸把握得极好,就连家里现有的产业也是她娘亲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没有投机取巧,好口碑众所皆知,产业的经营父兄也从不会插手。 思及此,楚云雪的脑子飞速运转,很快就明白娘亲同她说这些的良苦用心了。 她笑道:“娘,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总不能一辈子藏在你们的羽翼下,外头的事该出手就出手,您放心,在家等着看好戏吧!” 楚文君愿意配合,改革的刀砍下来才会如此顺利,而大都督明显不是会配合的主。 在朝的武将大多与大都督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武将性急,陛下要动大都督,要改革,却不能用对付文官的方式,以免其他武将心生兔死狐悲之感,容易在别人的蛊惑下抱团反扑。 武将反抗,那将是兵临城下,刀剑相向,血流成河。 陛下肯定不想看到那种场面,最好的办法是“蚕食”,从各种小问题开始入手,一点点瓦解大都督的势力,同时安抚其他武将,将一部分权势分散下落。 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加上郑家人嚣张的行事作风,得罪的人应该不少,等势力瓦解到一定的程度,自会有人一哄而上,将其瓜分。 楚云雪目送温慧离开,立马唤来绘春,吩咐她外出打听消息,重点关注郑家的情况。 绘春连声应下,特意做了伪装从丞相府东边小门出去,半日下来,她跑了三个茶楼酒楼,又去燕京最繁华的街道逛了一圈,回府时带了两个好消息。 “小姐小姐,奴婢回来了。” 绘春双眸亮晶晶的,接过绣夏递来的茶咕噜喝了好几杯,才笑着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给楚云雪听。 “小姐,昨日您和郑六小姐起争执的事传开了,百姓们都向着您说话,我一路没少听,不过谨记您的叮嘱,没掺和。” “事不大,能传那么快必是有人推波助澜了。”楚云雪懒洋洋斜靠在小榻上,声音不急不缓,断言道:“你没掺和,其他人掺和了吧?比如布庄的伙计,掌事的刘掌柜。” 绘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肯定了楚云雪的话,“什么都瞒不过小姐,奴婢出门后随便找了个小茶馆,本想听听百姓们最近传什么八卦,结果一听全是说您坏话的,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可把奴婢气坏了。” “那些话指向性太强了,一听就知是人故意传播有意摸黑,奴婢在您身边多年,很清楚什么人会做这种坏人名声的恶事,后来我又去其他地方转悠,说您坏话的人就更多了。” 说到这,绘春心虚地看向楚云雪,支支吾吾道:“我想着这样下去不行,便绕路去了趟长兴布庄,将情况和刘掌柜说了,他老人家也很生气,就找人重新散布消息。” “也不知他老人家找的谁,消息传的飞快,一下子就将负面消息压下去了,被骂的人换成郑六小姐。” 绘春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余光偷看,发现楚云雪没生气,胆子又大起来,气愤道:“小姐您是不知道,郑六小姐和您争吵前找过刘掌柜了,还动手打了刘掌柜两巴掌,昨日他怕给您添麻烦就没说,今日我瞧他脸肿到见不了人,询问之下他才说了。” 这事楚云雪还真知道,昨日回府的路上徐凌山和她提了一嘴,当时没细说,以为问题不大,这会儿听绘春提及,才知情况的严重。 她思索片刻,吩咐绣夏准备赏银亲自送去给刘掌柜,叮嘱道:“你让刘叔回家休息几天,等伤养好再当差,身体要紧,至于他挨打的仇,很快就能报了,让他耐心等待。” “是。” 绣夏领命去办事,绘春继续说道:“奴婢从布庄出来,想着来都来了,干脆在街上闲逛一圈,走到永昌坊路口时,意外看了一出好戏,小姐,你猜猜是什么戏?” “永昌坊路口,闹市中心,那里有个客栈,该不会是捉奸的吧?还是说铺子抢生意?” 楚云雪随口一猜,没放在心上,用眼神示意绘春继续说。 绘春的分享欲因为楚云雪的搭腔达到顶峰,她摇摇头,笑盈盈揭开答案,“都不是。” “奴婢看见了赫赫有名的庄御史,就是那个一把年纪两袖清风,不畏强权,连陛下都敢弹劾的庄御史。” 绘春的表情很浮夸,看她这样,楚云雪有点想笑,好在忍住了。 提及庄御史,她的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个念头,却没抓住。 “庄御史外出办公差,随便找个地吃饭,结果遇到苦主了,就在热闹的大街上,周围都是人,苦主眼含热泪扑通跪下,哐哐几个响头,血都流下来了。” 在绘春绘声绘色的描述下,楚云雪脑中生出一个画面。 瘦削驼背的庄御史一脸严肃听着苦主诉说冤屈,周围百姓议论纷纷,人群里夹杂着几个像绘春这样打听消息的各府眼线…… “小姐,庄御史说要写折子弹劾大都督府,对了,今日陪庄御史外出办事的官员是咱们姑爷,还有两三个不认识的,看官服,品阶跟咱们姑爷差不多。” 此话一出,楚云雪大吃一惊,瞬间想通其中关窍了。 她傲娇轻哼,心想这个夫君没白娶,还是有点用的,等郑家被弹劾的事落定,她就大发善心好好犒劳一下他,给他一点甜头。 不得不说,他们夫妻俩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挺有默契的。 一人在家想着犒劳夫君给点好处,另一人回到翰林院就开始盘算晚上回家怎么述说自己的“丰功伟绩”,趁机多谋些好处。 徐凌山正盘算着,突然有太监过来传话,说是陛下有请,命他即刻跟随去往勤政殿。 他心有疑虑,可陛下召见不能拒,只好暂时放下自己手里的活,恭恭敬敬跟在小太监的身后,一路上都在思索陛下的目的,设想应对策略。 有了第一次单独面圣的经验,徐凌山再度踏进勤政殿,整个人沉稳谨慎,思路也更清晰了。 文昭帝从徐凌山进门开始一直打量他,越看越满意,只是那张脸总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凌山依礼下跪叩首,听到“免礼”二字才慢吞吞起身,恭敬立着,等待文昭帝发话。 “朕从爱卿身上看到了丞相的影子,难怪那么多考生他独独挑中你做女婿,真是好眼光,若非丞相先一步下手,朕也想要你这个女婿。” 文昭帝这话说的随意,句句夸赞,却吓徐凌山一大跳,他的脑子疯狂运转,猜不中帝王心思就下跪吧! 礼多人不怪,不管皇帝怎么想,总不能因为他恭敬下跪就砍了他。 “陛下谬赞了,微臣就是那路边草,哪能和丞相比?比不得比不得。有幸高中入朝为官已是恩赐,不敢妄想太多,只希望能在有限的能力范围内报效朝廷,为国家为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公主金枝玉叶,自有才俊相配,微臣今生能得贤妻看中重新拥有一个家,乃三生有幸,此恩此情不可负,以后要做个好女婿,好丈夫,好父亲。” 徐凌山说完又磕一个头,下一瞬,文昭帝朗声大笑,连说三个“好”字,赞道:“知恩图报,不骄不馁,大善。” “多谢陛下。” 文昭帝又问了几个关于官制改革的问题,徐凌山结合自己的想法一一回答,君臣俩斗智斗勇,晃眼半个时辰过去,文昭帝命人取来一道圣旨,让徐凌山当场阅览。 随着上面的字句一一入眼,徐凌山凝起的眉头逐渐舒展开,他装出很激动又很克制的模样,双手捧着圣旨,跪下磕了三个头,眼眶发红,哽咽道:“微臣何德何能……陛下,多谢陛下赏识,微臣一定会将一身才学施展开,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祉,为国家安稳富强添砖加瓦!” 徐凌山慷慨陈词,直抒胸臆,文昭帝听在耳中心情舒畅,看向眼前后生的目光越发满意。 文昭帝摆摆手,问话直击重点,“此圣旨颁布出去,爱卿可有信心用实力扫清阻碍坐稳那个位置?” 徐凌山捏紧手中圣旨,抬眼时,眼神坚定,拱手道:“微臣有信心,定不负陛下恩重。” “好!我大齐男儿当如此。” 圣旨归还,文昭帝一摆手,徐凌山低头躬身慢慢走出勤政殿,行至无人的小路后,他面色一沉,回想方才与文昭帝的对话,确认没有问题才放心。 户科给事中,官小权力大,还真是一个好差事。 徐凌山边走边思考,拇指和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下巴胡茬,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新官职,并且做好当一把刀的准备。 他回到翰林院,同僚询问也只说陛下关心编书进度,其他一概不提。 同僚们自是不相信,可他只字不提,他们也没办法。 当晚徐凌山便将文昭帝召见他的事告知岳父和两位舅兄,四人在书房里议事整整一个时辰,若非家中女眷派人来催,他们还要继续谈下去。 书房门打开,清风拂面而过,夜色沉沉深如渊,楚家四人各怀心事回到院中,一夜难眠。 往后三日,各种小消息不断,直到第五日,文昭帝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搞起了大动作。 接连三道圣旨从勤政殿发出,直奔三个不同的目的地,一道比一道让人震惊,整个燕京城都沸腾了。 32. 变动 空悬多年的储君之位迎来了它的主人,九殿下赵磊。 丞相楚文君自请退位告老,陛下准允,念他在位期间对大齐、对朝堂、对百姓做出重大贡献,劳苦功高,特封其为太子太师,主教导太子治国理政之策,辅助太子处理政事。 而第三道圣旨言明设立六科,最高官职为正七品都给事中,主稽查六部事务和封驳奏章,由陛下直接统管,下达命令。 徐凌山便是六科都给事中之一,任户科都给事中,有监察户部之责,手下管着七个人,其中左右给事中各一人,从七品,给事中五人,从八品。 与他一起重新授官的还有翰林院的三位老前辈,以及六部推选出来的两人。 三道圣旨传达的信息很快传遍燕京城的大街小巷,当日便传出燕京,朝着大齐各个州城而去。 丞相作为文官之首,手里大小事务一堆,不是说卸任就能马上卸的,需按照六部分管,将事务一点点慢慢交接出去。 楚文君很配合,不藏私,也没有为难接手的官员,即便这样,也忙活了将近两个月,在初冬来临气温下降之际,他终于卸下身上的重担回归家庭。 为朝廷付出了大半辈子,突然没事干了,他还有些不习惯,每天在院子里晃晃悠悠,像个痴呆的老头。 温慧见状只觉得不忍直视,便给他找点事做,让他教导孙子读书,陪伴孙女放风筝下下棋。 日子一天天过去,慢慢步入正轨,他也在陪伴家人的过程中品出了这种日子的好滋味,时不时出门找老友喝喝茶,聊聊天,悠闲又快哉。 相比之下,徐凌山和楚昀兄弟俩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储君之位定下,立储仪式却还没办,钦天监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推演,最终定下十月二十办立储大典,又给太子和未来太子妃选定婚期在来年开春,正月二十八。 无论是立储大典还是太子大婚,都足以让礼部官员忙成陀螺,偏偏腊月还有个万寿节,陛下没发话,谁也不敢懈怠。 楚彦调入礼部两个月,忙起来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每日晨起忙到大半夜,大多时候直接睡在礼部衙门。 偶尔回一趟家,不管见到谁他都忍不住大倒苦水,说多了,亲人嫌弃他,连家里的老仆也躲着他。 温慧外出参加宴会时相中了两家的姑娘,好不容易搭上线,谁曾想自家儿子压根腾不出时间相看,好女百家求,他们家没时间一拖再拖,人家姑娘却拖不起,最后不了了之了。 楚昀最近忙着竞争刑部左侍郎的位置,竞争对手是大都督府的大公子郑应勇。 郑应勇擅长刑罚审讯,有铁面阎王的别称,只要犯人进了牢狱,就没有他撬不开的嘴。 楚昀是读书人,武力不行,不擅长审讯,却有缜密的心思,擅长抽丝剥茧寻找证据,还原案件真相,刑部有好几个大案都是他主导侦破的,也正因此,他升官的呼声比郑应勇高。 不过任命一日不下来,他就一日不能放松,为了查案增加政绩,他也住刑部去了,吃喝拉撒都在衙门里。 而徐凌山新上任户科都给事中,年轻阅历也少,不管是手底下的官员还是户部的官员,几乎没有服他的,办事时没少给他使绊子。 为了坐稳这个有实权的七品官,徐凌山早出晚归,事事亲力亲为,用两个月的时间一点点摸透其中弯绕,处事手段果决,将自己手底下的人收服,才腾出手应对户部的老狐狸们。 难得一日早归,他在府门口遇到了出城办事回来的刘管家。 刘管家笑盈盈行礼问好:“姑爷,您回来了?” 他主动打招呼,观察徐凌山的反应,忍不住劝道:“姑爷,您得多注意休息,多日不见,瞧您都憔悴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哪还有探花郎的风采?” 这话一点也不委婉,徐凌山想装傻充愣都不行。 “您听老奴一句劝,再忙再累也不能短了休息时间,咱们男人不靠脸吃饭,但是也不能太随性了。” “好,多谢刘叔提醒。” 徐凌山无奈笑笑,心里暗叹刘叔尽职尽责,自己都一脸疲惫,还不忘帮自家小姐督促他这个赘婿,等下回院里他要和雪儿好好说一说,给刘叔涨月银。 刘叔得到应答满脸欣慰,慈爱道:“姑爷不嫌老奴多嘴就好,老奴看着小姐长大,自是希望她能过得幸福开怀,你们小夫妻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若是能……唉,瞧我又多嘴了,姑爷勿怪。” 徐凌山意会,随口开个玩笑,便同刘管家道别,快步往琼芳院走。 这会儿戌时二刻了,天已黑透,正常的晚饭时间也过了。 徐凌山踏着夜色进门,一见到楚云雪,神情立马软和下来,严肃正经的户科都给事中瞬间化身小娇夫,八尺身形如熟虾般躬着,紧紧抱住怀中人。 “雪儿,我好累啊!” 他声音暗哑,软语撒娇,脸颊在楚云雪的颈窝处蹭了蹭,继续嘟囔道:“你是不知道他们多狡猾,大事小事都挖坑,我填了一个又一个,两个月了,还没填完。” “说起来怪我太心善,情愿自己受委屈也没跑到陛下面前告他们的状,对他们,我算是仁至义尽了。” “今日手底下又有人作妖,我没有再忍耐直接发火,将他们臭骂一顿,谁犯了什么错,谁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一一指出,一点面子也没给他们留。” “雪儿,你说我是不是做太绝了?万一他们记恨我以后更不服管了怎么办?” 楚云雪静静听他碎碎念,听到最后的问题,她轻笑出声,不禁嗔怪道:“你自己心里有数还来问我,哼!” “什么都瞒不过雪儿,只是我心里闷得慌,就想听你说说话。” 徐凌山缓缓松开楚云雪,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看着她,眼中笑意更甚。 经过婚后近三个月的相处,两人感情突飞猛进,相处起来更自在亲密,已经融入彼此的生活了。 楚云雪习惯他对内对外两幅面孔,在外严肃沉稳,回来撒娇耍无赖,这种反差直戳她的心窝,心里甜丝丝的。 她吩咐绘春去传饭,随即对徐凌山说道:“好了,我让厨房给你留了饭,吃饱再慢慢说。” 话落,她也不等徐凌山应承便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夫妻俩同处一屋各忙各的,直到熄灯躺床上,气息交融,彼此亲密无间,有些日常不方便说的话得到了诉说的机会。 一句接一句,断断续续,又接连不断。 “雪儿,喊夫君……” “雪儿,唤我名字……” “雪儿,卿卿……” 楚云雪也不记得换了多少次称呼,情到浓时,她不经意间唤了声“徐郎”,声音娇媚婉转,那一刻,徐凌山好似疯了般缠着她,让她一遍又一遍呼唤,险些承受不住。 她捶他,骂他,最后还是生气了他才收敛些。 月上梢头,屋里终于消停,楚云雪也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徐凌山一脸餍足命人抬水,亲力亲为帮媳妇清洗按摩,忙活到子时才拥着媳妇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翌日楚云雪醒来身旁早已没了熟悉的身影。 感受到身上的酸痛,她嘟嘟囔囔将徐凌山骂了百八十回,还在心里暗暗下决定,今晚再让他碰自己就是狗。 骂完又觉得自己不能是狗,听不懂人话的徐凌山才是狗。 她一会儿一个想法,脑子里似有两个小人在吵架,吵得她脑仁疼。 绘春和绣夏听到屋里有声音忙进来伺候,顺便提醒楚云雪今日有邀约,未来太子妃还等着她去赴约呢! 楚云雪动了动自己发软发酸的双腿,悠悠叹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去信两封,分别给秦蕙兰和田煦瑶。 她不好意思明说因为房事太激烈腿软走不动道,只说自己不太舒服就不出门了,她们二人不介意的话,可以到府上详聊。 秦蕙兰自是没意见,她做事一向有主张,家里长辈信任她,平时也不怎么管束,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田煦瑶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 以前想出门挺难的,最近托了秦蕙兰的福,他爹发话让她多走动,后娘即便有意见也不敢阻拦。 收到回信,楚云雪立马吩咐绘春准备瓜果点心,又让厨房午饭多准备两个菜,以便招待客人。 三人在信里约好巳时正见面,都是守时的人,很快就在楚家碰头了。 秦蕙兰心直口快,见楚云雪形容憔悴脸色苍白,忙关切问道:“如今入了冬,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凉,特别是晚上,被子没盖好就容易见风,你是不是晚上踢被子着凉了?还是说你家探花郎抢走被子你没得盖?” “都不是,我没着凉,就是……就是不太舒服,全身乏力。”楚云雪闹了个大红脸,神情很不自在,支支吾吾找了个借口,很快转移话题,“别说我了,你和九殿下的婚期已经敲定,日子也不远,来年正月二十八,一晃就过,你自己怎么想的?” 秦蕙兰被这个问题问懵了。 她怎么想? 皇帝赐婚,嫁的还是太子,她能怎么想? 自然是好好备婚,到时间就嫁过去了,难道还能悔婚不成? 秦蕙兰古怪的眼神落到楚云雪的腹部,迟疑问道:“雪儿,你没怀孕吧?” 楚云雪有点懵,话题怎么突然扯到孩子身上去了? 不过她没多想,老实回道:“没有啊!徐凌山偷偷问过太医,说我年纪还小,太早要孩子伤身体,我们说好了,过几年再考虑要孩子,爹娘也是同意的。” 这话一出,两个小姐妹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一直沉默的田煦瑶忍不住夸赞道:“还是你夫君会疼人,也不知我以后有没有那个福气。” 想到家里的后娘和妹妹,田煦瑶对未来夫君也不抱什么期待了,有后娘在,即便有好夫君的人选也不会让她去相看,她的未来不能过得比妹妹好。 看出她的失落,楚云雪和秦蕙兰赶忙安慰,秦蕙兰拍拍胸脯,豪气道:“瑶儿别担心,以后我是太子妃,你与我交好,不管未来嫁给谁,婆家都不敢过于苛待你。” “还有我。”楚云雪摆明自己的态度,“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我爹有啊!我大哥二哥还有徐凌山,以后肯定都不赖,我可以扯虎皮。” 楚云雪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姐妹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秦蕙兰开始惆怅,叹道:“还是雪儿幸福,不用嫁到别人家里看别人脸色,身边都是自己的亲人,夫君体贴,才学也好,如今任户科都给事中,前途不可限量,到时候给你挣诰命。” “我虽是准太子妃,但是皇位之争没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活靶子一个,谁看到都想射一箭,我和九殿下成婚后肯定被催生孩子,有了皇孙,储君之位才能稳当几分。” 秦蕙兰说到这,神情直接垮下来。 她天性爱自由,更向往北地战场,想和父兄并肩作战,守卫国土,可惜事与愿违,一道圣旨将她困在燕京城,决定了她接下来要走的路。 深宫内院与牢笼有什么区别?被困笼中,还要被规训围着一个男人转,为他生儿育女,为他管理后宅琐事。 想到自己的未来一眼能看到头,秦蕙兰心里烦躁无比,又无处发泄,短暂沉默过后,她深吸一口气,笑容牵强,故作轻松道:“多思无益,好歹是太子妃,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若九殿下争气,我未来就是国母,地位足够高,想来自由也能多一点。” “你俩不必为我忧心,先过好自己的生活,没准有一日形势大变,我能挣脱牢笼飞上天际,成为真正自由的鸟儿。” 楚云雪看出秦蕙兰眼中深藏的向往,心头酸酸的,也跟着附和道:“一定会有那一日。” “行了,我们三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别总提那些扫兴的事。” 秦蕙兰话锋一转,突然凑近楚云雪,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问道:“雪儿,洞房花烛夜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三人中只有你成亲了,有经验,感觉如何?话本子里的描述能信几分?” 33. 密话 楚云雪闻言一愣,看看秦蕙兰,又看看田煦瑶,见二人满脸求知欲没有一点未出阁姑娘的羞赧,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好一会儿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哎呀,你说话啊!急死个人了。” 秦蕙兰见不得她这样,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一个劲催促。 田煦瑶倒是没催,只是她眼神里的好奇一点不比秦蕙兰少。 “好雪儿,这里就我们三人,出了这道门,你的每一句话都不会传出去,放心说,求求你了,你说嘛说嘛,我保证不说出去,瑶儿也不会说的,瑶儿对吧?” “对,我保证不说。”田煦瑶腼腆一笑,弱弱附和一句立马低下头。 见二人如此,楚云雪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她诡异一笑,激动抚掌,随即起身慢吞吞往里屋走,在里面翻找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出来。 秦蕙兰和田煦瑶不懂她要干嘛,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茫然。 “雪儿,你找什么?”秦蕙兰疑惑发问,没得到回应。 换作从前,心急的她已经迫不及待跟进去看看怎么一回事了,现在却不能这样。 好姐妹成婚了,琼芳院不再是一个人的地盘,里屋有徐凌山的东西,她们是外人,还是女眷,跟进去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那就尴尬了。 不方便进去,在外又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秦蕙兰和田煦瑶按耐住好奇心紧盯门口,等待楚云雪出来答疑解惑。 她们等啊等,一刻钟过去了,眼看耐心即将耗光,楚云雪才慢悠悠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本书。 “你进去那么久就是找书?话本子吗?”秦蕙兰问。 楚云雪闻言立马摇摇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没回话,直接将怀中书放茶桌上,轻轻推到两个小姐妹面前,眉头一挑,下巴一点,示意她们自己看。 “搞得神神秘秘的,良辰美景好风光,什么书啊?书名像是方舆志,封面带图,想来是方舆画册,制作倒是精美。” 秦蕙兰一个劲碎碎念,没将这本书放在心上,说话间,手已经搭到书封上随意翻开,田煦瑶也凑过来看。 第一页还算正常,看到一男一女两副画像,瞧着亲密了些,但也还能接受。 她们紧接着翻开第二第三页,随着画册内容越来越露骨,二人脸色巨变,张嘴瞪眼整个人愣在当场,随即不约而同看向楚云雪,震惊之意直白表露在脸上。 秦蕙兰“啪”一声合上画册,面红耳赤,磕巴道:“雪……雪儿,你你你你怎么看这种东西?” “伤风败俗,有辱斯文,若是不小心传扬出去,名声就毁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被长辈瞧见更是不得了,我不敢想象会挨多少打,你啊你,唉!” “不用挨打,画册就是我娘给我的。”楚云雪两手一摊不以为意,面上还带着成功戏弄好友的笑意,继续调侃道:“你不是对洞房花烛夜好奇吗?喏,画册就是教人行房事的,你看清楚,好好学,再过两月就用上了。” 说着,她端起茶杯假意喝茶,目光始终在两个小姐妹的脸上停留,看着她们从羞恼到震惊再到无措,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秦蕙兰最先反应过来,眼珠子一转,将画册推到田煦瑶的面前,笑道:“瑶瑶先看,以你家继母的德性肯定不会教导你这些,你提前看,等你定亲成婚,心里也能有个数。” “啊?我……我不看……” 田煦瑶声如蚊吟讷讷反驳,局促的双手紧紧揪住自己的衣摆,不敢和秦蕙兰对视,脑袋低垂着,一开始只是脸颊泛粉,现在已经红到脖子和耳朵处了,再这样下去,不必其他人多言,她自己便受不住想要逃了。 楚云雪忙出声打圆场,笑道:“你要看就自己看,这本画册就送你了,瑶瑶不着急,大不了以后我买新的送给她。” “瑶瑶,你秦姐姐就是个促狭鬼,别理她。” 秦蕙兰闻言也不恼,顺势调侃道:“这本画册可是好东西,你们都不要,那我便不客气笑纳了,两个月后验证成果,若是好用,我重重有赏。” “娘娘客气,臣女献上的必定是好物,如此就静待娘娘的奖赏了。”楚云雪装模作样起身行一礼,说话也讨巧,逗得秦蕙兰和田煦瑶朗声大笑。 屋内的欢笑传到屋外,绘春、绣夏以及田煦瑶、秦蕙兰的贴身婢女也凑在一块小声闲聊,忍不住捂嘴笑了。 大半日悠闲,主仆皆欢,随着日头西斜,秦蕙兰和田煦瑶依依不舍地离开,三人约定等立储大典结束后一起去梨园看戏听曲。 “说好的,无特殊原因谁也不能爽约,听见没?” 秦蕙兰的目光扫过两个小姐妹,见她们点头应承才安心回府。 她们一走,琼芳院彻底安静下来,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楚云雪反而有点不习惯,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好在时辰不算早了,没过一会儿,外头的丫鬟婆子开始忙碌,细微响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进屋中,又有绘春和绣夏陪伴在左右,楚云雪心中的落差感得到弥补,整个人也平静下来。 她看好时辰命人准备晚食和热水,徐凌山戌时初回到家里正好可以吃饭。 夫妻俩同桌而食,不讲究规矩,轻声诉说今日的见闻。 中途徐凌山放下筷子,面容严肃,提及一个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的消息。 “雪儿,上次你和郑六小姐在布庄争吵之事很有可能会被重新翻出,你心里有个准备,不管外头传成什么样,只要不影响你和家里人的名声,都不必管,陛下要对郑家出手了,这几日会传出很多关于郑家的事,真假参杂,先铺垫好,立储大典一过,呵呵……” 徐凌山说到这适时止住话头,冷笑一声,嘲讽道:“最近建王一党没少给我使绊子,其中就有郑家旁支的人,我记性好,一个个都记着呢!” 丽贵妃出自郑家,是大都督的胞妹,膝下只有三皇子建王和华盛公主两个孩子,背靠大都督府,朝中势力强盛,建王的支持者自然比母妃早逝的九殿下多。 如今陛下立九殿下赵磊为太子,建王一党明面上没有二话,可从朝廷势力分布来看,明显是建王更有胜算。 当上太子只能说是陛下当前属意,最终谁能坐上那 个位置,还真说不准。 楚云雪沉吟片刻,见徐凌山紧绷俊脸,一副很严肃的模样,不禁笑了。 她道:“既然是陛下要出手,传出来的消息不管真假都不会是小事,我和郑华英之间没有深仇大恨,偶有争吵,也不过是些没甚影响的小打小闹,即便有人旧事重提,也会很快被其他事压下去,翻不出风浪,夫君不必太忧心。” “倒是你和父亲、兄长们身在朝堂,风雨将至,行事要多加小心。” 徐凌山颔首认同,正经事一说完,他又开始不正经起来,灼灼目光紧盯着楚云雪,一点点描摹她的眉眼,目光最终落到她覆有薄油的唇瓣上。 “雪儿,你吃饱了吗?”他问。 楚云雪没多想,点点头,吩咐绘春和绣夏撤碗筷,正准备用帕子擦嘴巴,身旁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眨眼功夫,便将她的帕子抢走了。 她蹙眉看去,没好气问道:“好好的,你抢我帕子做甚?你想擦嘴旁边不是还有一块吗?” “嗯,我知道。只是那块帕子用过了,给你擦嘴自然要用你的帕子,雪儿别动。” 徐凌山声音温柔,顶着那不悦的眼神慢慢靠近,帕子轻轻摩挲,一点点将楚云雪唇上的薄油擦拭掉。 夫妻俩旁若无人的亲密动作引得丫鬟们侧目,又纷纷羞涩地低下头。 “好了。” 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楚云雪不躲不避,注视着徐凌山每一个动作,直到他的薄唇逼近,险些亲上,才慌乱地将人推开,羞恼又克制地说道:“夫君公务繁忙,想必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处理,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当将“为君分忧”放在首位。” “夫君,这些我都能理解,你好好干,不管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为表我的决心,今夜你便睡书房吧!” 徐凌山:??? “夫君辛苦了,不过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公务再忙也要留出休息的时间,依我之见,每夜忙到子时末即可,睡两个多时辰再起来罗列当日要处理之事,一一解决。” “好了,夫君,我看好你,以你的才干明年一定能给我挣个诰命回来。” 楚云雪侃侃而谈,胡扯一番话直接将徐凌山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当即气笑了。 “雪儿一张巧嘴为夫自愧不如,当官一年给你挣个诰命,你敢说我都不敢应。” 方才偷香不成,徐凌山心中记挂,看准时机便快步靠近,直接将楚云雪倒扛到肩上,大步往里屋走,嘴里继续说着:“我倒要瞧瞧你的心有多黑。” “啊!徐凌山,你疯了,快放我下来!” 徐凌山:“不放,你老实点,小心摔下去。” 事发突然,楚云雪没有一点点防备惊呼出声,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 头朝下,动作幅度又大,她的俏脸很快涨得通红,“啪啪”两声,臀部挨了巴掌,她彻底消停了。 夫妻俩一进里屋便将门关上,内外隔绝,只有断断续续几句呢喃能传出去。 绘春和绣夏见此情形不约而同看向彼此,笑容逐渐灿烂,忙加快手上动作,收拾完碗筷也识趣退下了。 34. 风波 外间没人在,很是安静,里屋因为楚云雪的挣扎叫嚷略显热闹。 “夫君,还有人看着,你你你……你矜持点,有话好好说。” “徐郎,放我下来,这么扛头很晕,求你了……” 声声娇语入耳,徐凌山依旧不为所动,扛着人稳步来到床边,肩膀配合双臂稍稍用力,一个天旋地转,楚云雪就稳稳落到床上了。 她“哎哟”一声,立马做出反应缩到床的最里面,用那幽怨又警惕的眼神看着徐凌山。 “今晚让我睡书房?” “忙活到子时末只睡两个多时辰?” “一年挣个诰命回来?” 徐凌山鞋子一蹬跪上床沿,边说话边跪行靠近楚云雪,在距离她半步时停住,伸手捋一捋她额前碎发,叹息问道:“雪儿,你是想累死我重新招个新夫君吗?” “我……我没那么想,少在那血口喷人。”楚云雪梗着脖子反驳,随手将他的手拨开,怕他揪着那几句话不放,忙改口道:“又不是让你日日熬,何至于累死?往后可不能再说这种晦气话了,传扬出去,外人还以为我们楚家不做人,专门磋磨新女婿,娶你进门就是为了让你当牛做马,真那样会被外人戳脊梁骨的,弹劾我爹的折子也得堆满陛下的桌案。” “你扪心自问我爹娘兄长对你好不好?家里有好事从不会落下你,也从不把你当外人。” “行了,你一个大男人莫要斤斤计较,也别杵在我面前挡光线,忙活一日身上还带着尘,不沐浴不准上.床榻,你快下去!” 楚云雪先发制人振振有辞,只是说话声一句比一句小,眼神也不敢和徐凌山对上。 好吧!她承认她心虚了,但是她要脸。 徐凌山不动也没接话,看着面前姑娘不断变化的表情和躲闪的眼神,他忍不住笑了,拇指和食指一捻,不客气地伸向那张白净光滑的小脸轻轻一掐。 霎时间,屋内安静下来。 楚云雪感受到脸颊上的不适眉头蹙起,恼道:“你掐我干嘛?” “你好看。”徐凌山已听乱回,屋内又是一静。 这下子连口齿伶俐的楚云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她沉默,徐凌山也沉默。 夫妻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噗嗤笑出声。 徐凌山自幼习武,身材虽比不得蒋平昭壮硕,但与其他书生相比好了不只一星半点,无论是手臂还是胸腹,随便一摸,都能摸到结实的肌肉。 他保持跪着的姿势,上身前倾靠近楚云雪,声音压低,意有所指地问道:“雪儿,我晚些再去沐浴行不行?这样只用洗一次,下人们也能少些累。” “不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今夜就别想了。”楚云雪果断拒绝,双手轻推他的肩膀,催促道:“快去沐浴,不然今晚别想踏进这个门,睡书房吧!” “好,夫人的命令为夫不敢不从,这就去,别锁门,为夫去去就回。” 徐凌山没讨到好处心里略有些失望,不过他清楚楚云雪的性子,她说不让进屋就会连窗户都关紧,一旦强闯把人惹生气了,两三日必定哄不好,久而久之,书房变寝屋,夫妻感情也会淡化,没准哪日就被休了。 他做事情一向有成算,说两句好话低个头就能得夫人好脸,多划算的买卖,不接受才是傻子。 徐凌山麻溜下床穿鞋,快步出屋直奔隔壁净室,一刻多钟便带着周身水汽回来了。 初冬的夜晚要比白天冷些,里屋中灯火通明,隔着影影绰绰的纱帐,能看见床上人侧躺时婀娜的身形,只是那背影静止不动,也不知是否还醒着? “雪儿,你睡着了吗?” 徐凌山轻声询问,将眼前景象统统收入眼底,不自觉扬起笑容,路过烛台时,他顺手就将火灭了,又凭借感觉一步步摸黑到床边。 床榻下陷,他主动靠近,前胸贴着楚云雪的后背,将她拥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姑娘家身上散发的幽香,双眸闭上,很快入了眠。 意识下沉的最后一瞬,他还在心中感叹自己有远见,豁出脸面早早搭上楚家,不然如今美人在怀岳家帮衬的好日子还不知是谁在过呢? 夜渐渐深了,伺候的丫鬟婆子们见主屋熄灯也陆续回房休息,整个丞相府陷入沉睡,处处静谧,一直到翌日卯时初,天微亮,下人们开始忙活,府邸才重新热闹起来。 楚文君他们公务繁忙,早早就出门上值了,女眷们没有邀约没有急事的前提下通常会睡到自然醒,比如楚云雪,她今日无事,又无人督促,睡醒已经快午时了。 她想起昨晚徐凌山提到的事,忙吩咐绘春出去打听,果不其然,外面的百姓因为郑家爆出的八卦已经沸腾了。 他们有关系的找关系打听,没关系的也会奔走于闹市茶楼,听别人说。 起初还只是小打小闹,比如旁支某位老爷生性好色,纳了二十多个小妾,结果马上疯死在女人床上了。 又比如郑家嫡支的公子小姐们,哪个跋扈无理,哪个虚伪做作,哪个仗势欺人…… 传出的八卦都是些私德问题,百姓顶多骂几句,茶余饭后当个笑料,影响不大。 随着八卦流传越来越广,有好事者不满足于小打小闹,开始深挖,从旁支到嫡支,从位高权重的大都督,到看庄子的老管事,郑家有一个算一个全卷入舆论风波中,爆出来的消息也一个比一个严重。 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抢占民田,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杀人夺财…… 一件件一桩桩如潮水般袭来,百姓们义愤填膺,大骂郑家人狼心狗肺,更有甚者跑到大都督府泼粪,被府中护卫打一顿扭送去了官府。 不仅如此,在茶楼酒肆或者街市上谈论郑家八卦被郑家人听见,也免不得挨一顿打骂。 舆论风波兴起的第三日午时,郑家旁支有个名唤郑兴州的纨绔公子哥在茶楼与友小聚,听到大堂里的说书先生正在讲一个全新的故事,其中有两段与流传的郑家八卦很相似,他觉得说书先生是在嘲讽郑家,诋毁郑家的名声,当即怒气上头带着两三个小厮冲下楼打人。 冲突一触即发,有不少人在场亲眼目睹郑兴州怒打说书先生,不顾阻拦和求饶将人打得头破血流,直至打死也没停手。 此事对在场百姓的冲击很大,反应过来后,立马有五六个壮汉气愤上前与郑兴州主仆扭打起来。 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郑兴州怕了,茶楼掌柜也意识到眼前局面非他能把控,赶忙遣人去报官,若非官差来得快,郑兴州主仆几人就要被盛怒的百姓打死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将舆论推上高峰,这场风波也因此吹进朝堂,短短几日,弹劾大都督,弹劾郑家的折子堆满了文昭帝的桌案。 在这种紧迫又焦灼的气氛中,时间来到十月二十,立储大典的正日子。 文武百官携命妇到场观礼,郑家的各种传言也在今日被短暂压制,百姓们欢呼奔走,将这件大事告知亲友,举城同庆。 大典按传统规制操办,庄严繁复,朝臣命妇们早早便按品阶站好,无品阶的官员家眷也有特定的位置,楚云雪和秦蕙兰、田煦瑶她们正好安排在一处,趁人不备,还能悄摸摸说两句话。 “太子怎么还不出来,我的脸都快被风吹僵了。” “是啊!隔那么远,也不知陛下和皇后娘娘在台上说了什么?” “致辞结束就该请太子出来给先祖上香了吧?” “不知道,哎哟,我腿酸。” 小姐妹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抱怨完就开始从荷包里掏零嘴,悄悄吃,结果零嘴吃完仪式还没结束,抬头一看,日头居中,已经午时了。 就在楚云雪感觉脑晕腿软即将倒下之际,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叩拜太子,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参差不齐的喊声逐渐重合整齐,前方乌泱泱跪下一大片,楚云雪三人闻声看去,立马跪下装装样子。 一礼,二礼,三叩首…… 大典最后的仪程结束,赵磊站在高台之上俯瞰所有人,内心有万千情绪涌动,激荡无比,嘴角的笑再也压不住了。 今日过后,他就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未来的帝王。 他在的地方,所有人都要臣服,都要跪在他的跟前向他低头! 这个“所有人”里也该包括他的皇兄们,什么丞相、大都督,都只能是他的马前卒,听从他的命令,为他殚精竭虑办事。 赵磊经历的磨难还是太少了,一朝得势,整个人飘飘然,心思再怎么压制也难免会有一部分表露在脸上。 特别是目光落到建王身上后,那种畅快得意之感直冲他的大脑,他的三皇兄,储君之位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如今却跪在他的面前俯首称臣。 三皇兄啊!你一定想不到自己会有今日吧? 赵磊这般想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然而得意不过几息,一转头,便见他的父皇蹙眉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却用眼神表达了不满。 他赶忙调整表情,装出大方得体的模样,先是恭敬一礼,随即看向文武百官大声道:“众卿免礼,孤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今后就有劳诸位指点了。” 太子谦逊,众大臣却不会将他的话当真,就算太子需要指点,也该由陛下和太师指点,轮不到他们。 大典在炮仗声中结束,观礼的所有人有序退场。 楚云雪和秦蕙兰、田煦瑶按照之前的约定直奔天香楼,干站半天,她们早已饥肠辘辘,急需可口的饭菜填饱肚子,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好好说一说今日受的罪。 “册封太子的旨意早就传遍大江南北了,大家伙都知道的事,还搞什么册封大典,费银子不说,还折腾人,哎哟,我的一双腿都快站废了,又酸又涨,难受得紧。” 楚云雪意见很大,雅间门一关,她就忍不住叭叭出口了,双手不停揉捏大腿肌肉,时不时俯身捏小腿,只是她的手劲太小,捏来捏去,双腿依旧难受,还是绘春和绣夏看不下去,主动蹲下给她捶捏,折腾一刻钟,双腿才好受些了。 秦蕙兰自幼习武身体底子好,站半天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不过她这个人在小事上的选择一直都是帮亲不帮理,听楚云雪抱怨,她也跟着附和,力求与好友一条心,要骂一起骂。 “可不是,都说流水的太子铁打的皇帝,那位置还不懂能不能坐稳,净搞花架子,有那银钱和闲工夫,还不如多关注百姓营生,关注边关粮草军饷,让将士们吃饱穿暖。” “唉!入冬了,也不知道我父兄在那边如何了?将士们有没有厚棉衣穿?粮草够不够吃?” 秦蕙兰越说越惆怅,肚子突然就不饿了。 雅间内安静一瞬,楚云雪忙安慰她道:“粮草军饷自有户部和兵部的官员操心,你实在想念父兄就写信送去,关心一下边关的现状,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写信唠唠家常还好,询问军中情况就算了。”秦蕙兰揉揉自己的脸,故作轻松道:“边关的难处都与战争有关,我远在燕京帮不上忙,问了也是白问,写在信件上还容易落下把柄。” “罢了罢了,我们不说这些,就算要帮忙也要等我当上太子妃再说,如今的我连离开燕京都做不到,更别提其他了。” 35. 局势 秦蕙兰说到这端起茶杯喝一口,缓和一下自己纷乱的心情,思绪在沉默中渐渐飘远了。 她出生在北疆,十二岁之前都在北疆生活,后奉皇命跟随母亲回燕京侍奉祖母,至此再没离开过燕京城。 她见过黄沙漫天,也见过广袤的草原,听过震天响的喊杀声,也目睹过无数场生离死别,北疆的人和景对于她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 回燕京城后,她陪同祖母和母亲参加各种宴会,吃过好些暗亏,耳濡目染之下懂了很多东西,明白燕京富贵地与北疆是完全不同的。 她开始压制自己的性子学习琴棋书画,学习规矩礼仪,将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这些技艺能不能学好是一回事,懂不懂又是另一回事。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外越发沉稳,被赐婚后更是谨言慎行努力不让自己出差池。 闲暇之余,她还会偷偷打听朝堂上发生的大小事,了解的越多,也更能体会父兄的不易,武将的艰难。 想到过往种种和自己将来要面对的事,秦蕙兰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叹道:“如今只希望赵磊那厮是个争气的,多学多看,听从太师的教导,早日坐稳太子之位,如此一来,我可以吹一吹枕边风,看看能不能帮边关的将士争取些好处。” “等陛下百年后,太子登基我便是皇后,拥有一定的话语权,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楚云雪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提醒道:“兰兰,你别忘了,后宫不得干政。” “嗯,所以呢?”秦蕙兰挑眉看向好友,眼神中带着揶揄,“在你心里我是那等没分寸之人?小没良心的,我又不傻,即便要做点什么也会偷着来,毕竟我身后是整个侯府,还有北疆万千将士,行差踏错带来的后果我承担不起。” 这话很沉重,楚云雪和田煦瑶都听懂了,却不知如何安慰。 想了想,楚云雪转移话题,道:“你婚期在来年正月,侯爷他们能回来吗?” “二哥回来,爹爹和大哥无召不得回。”秦蕙兰如实回答,有心理准备倒不至于太失望。 说话间,她伸手捏了捏田煦瑶的小肉脸,手感好极了,心情也放松很多,见楚云雪依旧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打趣道:“瞧你愁的,小脸一皱老十岁,来,给姐笑一个,笑的好看重重有赏。” “去去去,净胡说。”楚云雪嗔怪地瞪她一眼,继续道:“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嘻嘻哈哈。” “同日进门的还有两个侧妃,以后没准还有良娣侍妾,你多长点心,皇家后宅的水深着呢!” 楚云雪说到这眼珠一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左右瞧瞧,又凑近些,压低声音提醒道:“其他人怎样我不了解,但是你要小心王玉娇,我们两家的关系你也晓得,退婚后基本没有往来了。” “并非我刻意说她的闲话,只是为数不多的接触让我感觉她这个人假假的。” “退婚之前,她在我二哥面前总是温柔又善解人意,送礼写信有来有往,两家关系也处的不错,所有人包括我二哥都认为他们之间感情很好,结果呢?” “若是好聚好散也就罢了,偏偏王家人做事不地道,早有退婚之意不明说,愣是拖着我们家,我二哥和王玉娇最后一次见面,她还在我二哥面前哭诉,说她真的很喜欢我二哥,只是身不由己,说的比唱的好听,然而退婚没多久,王家便搭上九殿下,圣旨赐婚,王玉娇便成了九殿下的侧妃,若说其中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而且……”楚云雪顿了顿,面露纠结之色。 秦蕙兰性子急,听到兴头处见她话说一半留一半,吞吞吐吐的,忙催促道:“而且什么你倒是说呀!屋里全是自己人,不会传扬出去,你有话直说便是。” 田煦瑶心中也好奇得紧,当即点头附和。 楚云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对上两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眸,最后的犹豫也没了。 她继续说道:“我十岁那年陪同母亲参加宴会,在一个偏僻鱼池附近看到她和王玉莹起争执,两人都没带丫鬟仆妇,吵得可凶了,重点是当日王玉莹落水闹得沸沸扬扬,主家的宴会都因此开不下去,会水的仆妇赶去救人时有些晚了,王玉莹溺晕,虽捡回一条命,但是伤了身体,脑子也变得迟钝,将养几年依旧病恹恹的,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人前了。” “我心中一直有个怀疑,可是没有证据也不敢乱说,加之王家人对外的说辞是失足落水,时间一长,也就没人记得这回事了。” 秦蕙兰十岁那年还在北地,燕京城发生什么事她无从得知。 田煦瑶不得后娘待见,以前根本没机会露脸参加宴会,她甚至不知道王家二房还有个女儿。 雅间内静默片刻,秦蕙兰才好奇地问楚云雪,“既然你不喜王玉娇,又怀疑她害过人,当初两家商议定亲你没阻拦?” 楚云雪摇摇头,神情一下子颓丧下去,讷讷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是我能插手的?况且我这几年同她也有些接触,并未发现什么问题,当年的事没准还真是个意外呢?” “罢了罢了,多说无益,我们不提她了,反正你嫁进东宫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楚云雪越说越小声,声音还有些飘忽了。 谈及王玉娇这个人,她的心情很复杂,一边是压不下去的怀疑和不喜,一边又觉得不该把人想的太坏,想法反反复复一直没个定数。 她暗叹一声,端起茶杯喝一口,静静聆听秦蕙兰和田煦瑶的见解。 一晃一个多时辰过去,小姐妹三人吃饱喝足在天香楼门口分别。 三辆马车从不同的方向驶离,奔赴不同的目的地,而她们也从此时此刻开始朝着不同的命运轨迹发展,各自奔赴不同的道路,只是此时的她们还不知道罢了! ***** 立储大典结束后,赵磊成为名正言顺的储君,也借着储君的身份拉拢了不少“墙头草”壮大自己的势力,朝堂局势一日一变,斗争更激烈了。 而占据燕京城舆论风口的郑家接连受挫,好几个旁支子弟定罪入狱,随着牵涉的罪责越来越大,主家一脉终于坐不住了。 大都督郑长盛亲自出手布局,以雷霆之势压制舆论,又“大义灭亲”,命人捉拿好几个有罪的旁支族人遣送到官府,打杀借主家之势欺压百姓、谋财害命的的恶仆,惩罚嚣张跋扈的小辈… … 每一件事,每一桩举措都通过不同的方式传入老百姓耳中,尽可能将大都督府与其他犯罪之人区分开,试图撇清关系,舆论也在有心人的操纵下开始扭转。 不仅如此,郑长盛还私下召集族中所有得用的子弟,分析当前局势,商议应对危机的办法。 关乎家族存亡,不得有误。 郑家子弟各抒己见努力表现自己,都想挣一份功劳,议到最后,观点呈现两极分化,谁也说服不了谁,激动时还差点打起来。 郑长盛冷脸看着眼前一幕,心中失望无比。 “好了,都闭嘴!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厉喝声一出,吵得面红耳赤的人纷纷被镇住,议事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抬眼往上看。 郑长盛怒火内敛,凌厉的目光迅速扫过所有人,看着他们一个个低下头,心里的火气更旺盛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训道:“我今日让你们过来是为了商议对策,解决眼下的危机,不是想听你们吵架,说了半天,一个有用的提议都没有,要你们何用?” 众子弟沉默,头压得更低了,没一个敢开口反驳,他们的反应全数落入郑长盛眼中,他失望又无奈,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半晌儿后,他悠悠一叹,面上惆怅渐渐舒展,像是想到了解决办法,又像是认命了,眼神逐渐聚焦,变得坚定。 他看着堂下所有人果断道:“我郑家经过三代人的努力才走到如今的地位,郑家子弟有忠心有野心,也曾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官至大都督,掌一国军事,已是我能达到的最高位置,如今各方势力对我郑家落井下石,上头那位也在背后推波助澜,其中之意满朝堂都知道。” “我郑氏一族想要平安度过此劫,只剩下两个选择。” 郑长盛顿了顿观察在场所有人的反应,直到有人开口询问,他才正色回道:“第一,掌握绝对兵权,挥刀入皇城!” 此话一出,堂内立马响起阵阵吸气声,方才连屁都不敢放的郑家子弟纷纷议论起来。 挥刀入皇城,那可是造反啊! 自古反贼有几个能有好下场的? 这个选择过于冒险,稍有不慎将是万劫不复。 有人激动赞同,有人担忧反对,一人一句,发表各自的看法,议事堂瞬间变得如菜市场般吵闹。 郑长盛没有制止,端起茶杯喝一口,冷眼看着他们争论不休。 如此过了一刻多钟,争论的人脑子渐渐清醒,直到说再多也没用,如何选,还是要看真正掌权的人。 “家主,另一个选择呢?” 郑长盛看向问话的人,是旁支一个比较出息的晚辈,他神色柔和了些许,回道:“兵符上交以示郑家诚意。” 陛下想要改革官制,想要削弱郑家权势,想要将兵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那便配合他,先度过眼前难关再谋其他。 兵权兵权,最重要的是掌兵的权力,而不是一块兵符。 只要军队还认郑家,认他这个大都督,没有兵符又何妨?必要时依旧能调用军队为己所用。 36. 大都督 郑家子弟不知郑长盛心中所想,只知兵权是郑家的根,上交兵符等同于上交兵权,而失去兵权的武将就是拔了牙的老虎,谁还会忌惮? 再说了,大齐可不止郑家从武,想要兵权、想要分一杯羹的人比比皆是,一旦兵符交出,那些人必定闻风而动,郑家的处境没准会比现在还要糟糕。 叫他们去造反,他们不敢,怕这怕那。 提议走迂回路线上交兵符,权势暂时旁落以度过当下危机,他们又不乐意。 一个个蹙眉臭脸,交头接耳,看向郑长盛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可置信,仿佛在看叛徒,实在让人不喜。 “家主,此举不妥,兵符何等重要,哪能轻易交出去?” “对啊对啊!您一出手,外头的舆论就扭转了,朝中的老狐狸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针对,可见危机也不过如此。” “如今风波已停,我们再多费点心思经营,施粥散财,给点小恩小惠,先将好名声打出去,再者百姓都是些没见识的,容易偏听偏信,多找些人在坊间说说好话,听得多了,他们自然就信了。” “五哥说得对,家主,兵符不能交啊!” “家主……” 堂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自信,说到最后,竟有八成的人在附和,余下两成面面相觑,选择沉默观望。 各种劝说声如洪水般涌入耳中,郑长盛只觉得心烦意燥,威严的目光草草扫过众人,在自家两个儿子的面上停顿片刻,却迟迟没接话。 嚷嚷半晌儿得不到一个回应,众人的议论和劝说逐渐弱下去,直至停歇。 他们知道自己做不得主,只能等最终结果出来,然后服从命令,坚定执行。 郑氏一族下一步怎么做,往哪走,是时候给出具体方向了。 堂内无人再开口,静得落针可闻,就在这时,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飞进来,在上空盘旋一周落到郑长盛的手边。 “咕咕,咕咕……” 郑长盛垂眸看一眼,而后慢条斯理抓住鸽子,从它的脚上小竹筒里取出一张纸缓缓打开,上面只有一个“允”字。 “好!哈哈哈哈……” 郑长盛大笑出声,又迅速收敛,对着堂下所有人说道:“明日早朝我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上交兵符,并以旧伤复发为由分出一半权柄。” “家主,不可啊!” 还有人不死心想要劝说,郑长盛却是冷了脸,嗤笑道:“不可?那你倒是说个可行的法子。” “这……”那人语塞,其他人也纷纷低下头。 “这什么?”郑长盛冷笑反问,丝毫没有要给其他人留脸面的意思,直白道:“这不可那不行,说你们是酒囊饭袋一点不为过。” “外头的风言风语之所以会消停,是因为上头那位在等郑家做选择,一旦结果不如意,在座的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逃不掉。” 前方有天罗地网等着,守网的猎人明里暗里不知凡几,而眼前这群人还在自持身份大放厥词,如井底之蛙看不清形势,实在无用。 郑长盛浸润官场大半辈子,官至正一品大都督,掌一国军事,眼光独到非常人能比,加之当年那件事情,他有八成的把握文昭帝不会真动郑家,起码现在不会,不过余下两成也不容易忽悠过去。 陛下大改官制意在集中实权,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这第一刀便砍在楚家,废除丞相,政权回归皇家,再封楚文君为太师,主教导储君,辅助政事处理,该有的尊荣没少给,实权收拢了,天下学子也不会因此寒了心。 毕竟,未来帝师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楚老头反应也快,第一时间表忠心,积极响应交出手中权力,安安稳稳接下一刀,连带着家中小辈也得了不少好处,新招的女婿更是得陛下青眼,破格任户科都给事中,不受其他官员管辖,直接听陛下的吩咐。 想到这,郑长盛食指叩击桌面,看着堂下神色各异的族亲,他的脑子飞速运转,压在心中的巨石落定了。 他与楚老头一直不太对付,可不得不承认楚老头确实有几把刷子,也足够果断,手中实权说不要就不要了,这方面他自愧不如。 “我与楚文君一文一武不分上下,陛下动了楚文君就不可能留我一家独大,这一点,想必你们心中都有数。” “今日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就到这吧!你们回去好好想一想,谁敢从中搅和拖后腿,就别怪本都督出手狠辣不留情面。” 郑长盛眼帘一抬,威严尽显,堂下的郑家子弟没一个敢反驳的,皆恭敬应承,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大都督府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各家眼线,郑家旁支的人前脚刚走,后头便有别家眼线飞的飞,跑的跑,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这一夜,也不知有多少人家烛火亮到深夜,又有多少人忧虑难眠? 一晃眼时间来到第二日,天刚微微亮,百官就已经齐聚太元殿中了。 文昭帝还没来,官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文官与武官有明显的区分。 郑长盛一边应付下属一边偷偷观察楚文君的反应,见他面带浅笑,嘴巴一开一合,也不知和工部尚书聊些什么? 正思索着,楚文君似有所感突然看过来,四目相对,双方皆是一愣,又默默移开,甚至连点头致意都没有,可见有多不待见彼此。 殿内喧闹了一刻钟左右,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官员们赶忙止住话头各归其位,垂首静静等待帝王驾临。 小朝会三日一开,平时只是用来商议各衙门的琐碎日常事务以及一些紧急公务,占用的时间很短,今日不同,文昭帝特意准备了一个议题,想等大臣们议完琐碎再讨论。 朝会开始,各部官员井然有序汇报,这个哭穷,那个哭惨,再来一个要钱的,各有各的戏,所提都是些老生常谈的问题,文昭帝光是倾听都觉得耳朵要起茧子了,回复也略显敷衍。 好不容易等官员们“唱完戏”,他忙给身侧的太监总管刘超使眼色,刘超意会,抬眸看向殿中官员,尖着嗓子问道:“各位大人可还有事启奏?若无,杂家这里倒是有一件,事不小,不好拿主意,想听一听诸位的见解。” 刘超公公伺候文昭帝几十年,简在帝心,他说出来的话大多带着帝王的意思,这会儿听他这么说,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吭声。< /p>就在文昭帝以为时机已到,调整坐姿准备迎接挑战时,郑长盛站出来了。 他恭恭敬敬行了礼,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沉声说道:“陛下,臣有事要禀。” 文昭帝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悦,不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不好发作,便道:“爱卿有何事尽管说来听听。” 话落,不等其他人反应,郑长盛突然往前几步扑通跪下,双眼一红,声泪俱下地喊道:“陛下,臣有罪!臣辜负了您的信重,臣……呜呜……臣有罪啊!” 此情此景配上这两句话,满殿震惊,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文昭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个措手不及。 “陛下,臣蒙圣恩掌一国军事,多年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马虎,只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多做些利国利民的好事,为陛下分忧解难,让百姓安居乐业。” “爱卿有心了。”文昭帝干巴巴回一句,面露尴尬,“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哭哭啼啼不成体统。” 其他大臣见陛下发话,也纷纷劝说。 本就是演戏,郑长盛见好就收,用袖口假意擦了擦眼睛,拱手道谢,随即从袖袋中摸出一枚令牌双手捧至头顶,深吸一口气,恭敬道:“陛下,臣治家不严,致使族中子弟、家奴走上歪路,犯下罪责,虽然事发后第一时间采取补救措施,但是苦主因他们的罪行而受到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也无法挽救,臣身为家主身为族长,有脱不开的罪责,臣认罪。” “此兵符乃是先皇赐下,是对郑家的恩重,然郑家子弟不争气,臣也老了,这份恩重往后怕是担不起了。” 郑长盛说到这顿了顿,头微微抬起,眼含热泪看着上首的文昭帝,直看得文昭帝的心都提了起来。 “臣昨夜辗转反侧,深思熟虑后决定将兵符带来,恳请陛下收回。” 郑长盛哽咽着说出最后一句话,语气却分外坚定,将痛心不舍与大义凛然相结合的复杂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 文昭帝听罢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站起身,又很快反应过来缓缓坐下,挤出一个笑容,唇瓣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百官中有人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垂眸掩去眸底最真实的情绪,也有人瞪大双眼等着看好戏,千人千面神色各异,霎时间,整个大殿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臣恳请陛下收回兵符!” 请求声再次入耳,直接将文昭帝架起来了。 他眼眸微眯,看向郑长盛的目光很复杂,准备好的棋局还没摆开,对手便已经认输了,此时此刻,反倒不上不下不好抉择。 若是顺着郑长盛的话直接收回兵符,显得太急切,容易引争议。 若是假客气拒收,就要配上宽慰郑长盛的话语,容易落下话柄,君无戏言,以后想要收回兵符就难了。 文昭帝没急着接话,短暂权衡后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楚文君,君臣几十载培养出来的默契在此时此刻派上用场了。 楚文君不急不缓出列,朝上拱手,道:“陛下,臣虚长大都督几岁,很能理解大都督的感受,这人呐,就得有自知之明,到了一定的年纪,不服老也不成了。” 37. 太傅 “大都督别误会,我没有说你老的意思,只是基于我个人的体会感慨一句。” 楚文君不找补还好,突兀解释一句反而更气人了。 不过他做事很有分寸,见郑长盛脸色变化赶忙改口,“昨日太子殿下请教微臣军事方面的事务,臣一知半解给不出答复,实在惭愧,今儿瞧见大都督,臣脑中灵光闪现,想着昨日殿下提出的问题总算能解了,论军事才能,如今的大齐谁有大都督厉害?” 楚文君的言辞以夸赞为主,老脸都笑出褶子了。 他觑了郑长盛一眼,这才拱手继续对文昭帝说道:“陛下,太子殿下就缺一个像大都督这样的老师,大都督辛苦多年,如今又有歇一歇的想法,陛下仁厚,向来体恤臣等,今日何不遂了大都督的意让他歇一歇?” “江山代有人才出,大齐朝堂迟早要交到年轻人手中,臣老了,精力不济,只想趁现在还能动多给年轻人制造机会,让他们好好历练,必要时指点一二,助他们成长为陛下分忧,大都督忠义宽和,想来是同臣的观念不谋而合了。” 楚文君话落,故意朝郑长盛投去一个“不用谢”的眼神,其他大臣反应各异,却不约而同保持沉默,继续观望。 郑长盛纵横官场那么多年,又怎会听不出楚文君真正的意思? 他在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随即朝文昭帝拱手,道:“陛下,太师所言便是臣心中所愿,希望在有生之年还能为大齐尽一份绵薄之力,为朝堂上的年轻人铺路,为陛下分忧,至于任太子师……” 郑长盛说到这面露难色,迟疑道:“臣愚钝,不如太师才学广博,恐难当此大任。” “爱卿过谦了。”文昭帝下意识接话。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兵符近在眼前的原因,他忽而感到心头一松,看看楚文君又看看郑长盛,随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示意刘超走一趟将兵符呈上来。 兵符入手,手感温润,上面的章印清晰可辨。 文昭帝露出笑容,恳切说道:“爱卿早年驰骋沙场所向披靡,打得敌军节节败退,护卫我大齐疆土,乃国之栋梁,贤臣也。”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当年立下汗马功劳的同时也落下满身伤,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君臣相望,郑长盛红了眼睛,哽咽唤道:“陛下……” “爱卿不必多言,朕都懂。” 文昭帝赶忙摆摆手,视线迅速扫过殿中的大臣们,龙颜大悦,当堂册封郑长盛为太傅,与楚文君同为太子师,教导太子为君之道,治国之略。 只是三公中太师为首,至此明面上郑长盛会矮楚文君一头,大臣们面面相觑,看向两位太子师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复杂,也有好些人暗暗在心里盘算下一步要走的“路”。 太监总管刘超收到文昭帝的眼神,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高声唱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落,他自己立马接一句:“退朝!” 尖细的嗓音还在大殿中回荡,文昭帝主仆二人便已经匆匆离开了。 几息功夫,一众大臣不约而同涌向楚文君和郑长盛,七嘴八舌询问类似的问题,有人欢喜有人愁,还有一部分人的情绪完全表露在脸上了。 楚文君和郑长盛以听为主,时不时回一句也是在兜圈子打太极,没有正面回答,二人忙中偷闲偶尔隔空一望,火星崩溅,又不屑地别过脸继续应付大臣们。 约摸滞留一刻多钟时间,大臣们得不到想要的消息三三两两离开太元殿,关于郑长盛职权变更的圣旨也在朝会后快速发出了。 传旨的太监很高调,领着一群人浩浩汤汤奔赴大都督府,人多动静也大,引起部分百姓们的好奇心,不远不近跟在后头,直到传旨队伍进入大都督府,还有人在府外探头探脑。 兹事体大,加上有心人刻意推动,半真半假的消息流入坊间,再度将大都督府推上舆论高处,引发不小的轰动。 百姓们听风就是雨,茶余饭后总忍不住讨论几句,评判褒贬不一,说什么的都有。 大都督成为太傅的消息也很快将前段时间的郑家丑闻压下去,舆论一时一变,这回郑长盛没有选择压制,而是命人寻几个闲汉混入茶楼酒楼中,传扬他早年的事迹,试图激起百姓们的爱国情怀以及对护国将士们的敬仰之情。 什么事一旦和家国大义扯上关系,百姓们的嘴就会宽容许多了。 堵不如疏,想要修复郑家的名声还得徐徐图之。 郑长盛心有成算,试图乘着上交兵符的东风翩然而起,稳住郑家的地位,因此动用了一些隐藏的关系,总体进展还算顺利。 不过若说全是他的功劳也不尽然,能留在燕京城当官的人又有几个是傻子呢? 只要稍稍揣摩圣意,便知此时出手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还不如送个顺水人情亦或是停手观望,静待以图其他机会。 消息传播迅速又广泛,仅半日时间,连后宅女眷都知晓了,更别提朝中消息更灵通的官员们。 徐凌山刚忙完手里的活还来不及喘口气,就听到隔壁位置传出嘀嘀咕咕的说话声,隐约能听见“早朝”“兵符”之类的字眼,他的好奇心一瞬间被提起来了,忍不住凝神偷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闻好一场唇枪舌战。” “可不是吗?要我说,大都督能做太傅还多亏了太师。” “非也非也,这你就不懂了,上面的人说话总是藏一半,乍一听是好话,实际未必是。” “此话怎讲?也没听说太师和大都督有龃龉啊?一文一武,顶多政见不合偶有争执,这在朝中算不得新鲜事。” “你入朝晚不知背后的弯绕,那二位的恩怨真论起来还涉及到十五年前一桩旧案……” 徐凌山听得入神,身体不自觉往旁边靠,听见同僚说“十五年前旧案”时,他双拳瞬间紧握,面色也冷沉下来。 “哐嗒”一声响,他的手背不小心碰倒桌上的茶杯,仅剩的一点茶水瞬间涌出来,将桌面上的纸张打湿了。 动静不算小,惊了隔壁位置的同僚,谈话声戛然而止。 “抱歉,不小心碰倒茶杯打扰诸位了。”徐凌山迅速稳定心境,迎着同僚们探究的目光缓缓起身收拾桌面,气氛有些尴尬,他便玩笑道:“诸位继续聊,反正都在一个署衙公办,都是自己人,我断不会传扬出去,实在不行,你们就当没我这个人。” “对了,王大人,你方才说的十五年前旧案指的是哪个案子?竟连太师和太傅都牵涉其中,想来是个了不得的大案子。” 被点名的王大人神情一僵,支支吾吾辩解道:“徐大人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己人 ,我们自然信你,至于那桩旧案当年确实轰动一时,算不得秘密,不过也谈不上牵涉太师和太傅,徐大人莫要多思,同僚之间的小话罢了,当不得真,出了这道门便忘了吧!” “好说好说,王大人放心,我这人嘴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都有数。” 徐凌山嘴上应承,目光却一一扫过其他几个同僚,垂眸的瞬间,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盘算。 他紧接着说道:“先前我在翰林院当差借职务之便看过不少书,其中大齐最新史册上有一则记载令我记忆深刻,时间上也与王大人所提旧案很吻合。” “文昭二年,也就是十五年前,护国大将军通敌叛国于战场上被诛杀,其兄弟子侄不明真相愤然反抗,最终也全部伏法。” “陛下念及护国大将军满门男丁有功绩在身,护卫一方百姓,特下令减轻处罚,叛国罪最终以诛六族定刑,然而将军府上下并未走上断头台,抄家那日,执刑的官兵冲进府中,只看到满地尸体,还有被鲜血染红的地面,就连身怀六甲的女眷也选择自挂梁上。” 徐凌山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垂落的宽袖正好将他紧攥的拳头遮挡起来,没露出半点端倪,“王大人可是想说这桩旧案?” 话落,在场其他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看过来的眼神也复杂极了。 “难道不是吗?”徐凌山一挑眉,假装没看懂其他人的反应,直愣愣继续追问。 王大人没法,只好点了点头,讪笑劝道:“是与不是如今都不重要了,徐大人,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有些事听听就罢,切莫深究,知道太多反而容易惹祸上身,害人害己。” “对了,那桩旧案往后也别在外人面前提起,不然……” 王大人讳莫如深适时止住话头,还抬手往屋顶指了指,未尽之言都在那个小动作里,“年轻人要听劝,路才能走长远。嘿,说起来护国大将军也姓徐,没准五百年前你们还是一家人呢!” 同为六科都给事中,又共事了几个月,王大人很欣赏眼前这个有才又能干的小伙子,必要时也愿意提点一二卖点人情,顺便摆一摆前辈的谱。 徐凌山看破不说破,当即拱手笑道:“多谢王大人提点了,只是护国大将军是燕京人,我祖籍在南边,一南一北八竿子打不着,姓氏一说纯属巧合。” “一句玩笑罢了,是老夫的错,还请徐大人莫要放在心上。”王大人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半开玩笑补充一句,“真有关系十五年前便随将军去了,哪会在此同我等共事?” “王大人说笑了。”徐凌山趁机东拉西扯其他事,方才的话题就顺当揭过去了。 等其他人散开后,他低头深思,起伏不定的心神也逐渐平复下来。 时隔十五年,幼时的许多事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离京前裴叔带他偷偷送亲人最后一程,红着眼睛对他说:“小平安,你娘希望你忘记仇恨从此做个普通人,可我亲眼看见了惨状,知晓他们有多冤!” “我能力有限做不了什么,只希望你将这份仇恨藏在心里,以后若有机会,你一定要为家族平反,还徐氏一族一份公道。当然,你若是想按照你娘的期许过活,裴叔也支持你,护你长大,平安富贵一生。” 那时候的他不懂话中之意,现在的他懂了! 38. 同僚 徐凌山收回乱飘的思绪轻轻揉捏太阳穴,缓了缓才继续埋头公干。 转眼又过去半日,到下值的时间了。 官员们陆陆续续离开官署往家赶,只有徐凌山一动不动,还在埋头写着什么。 路过的同僚忍不住问道:“徐大人,你还不走吗?” “折子明日一早就要呈给陛下了,还差几句话,我写完再回。”徐凌山头也不抬淡声回答。 便听那位同僚继续说道:“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干劲,前段时间疯忙一场,我这把老骨头顶不住直接病了好几日,俸禄都领一样的,你也悠着点,不然倒显得老头子我很没用了。” 徐凌山笔锋一勾,闻言缓缓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同僚,不禁调侃道:“刘大人也才四十,论老未免太早了些,不过我瞧你眼下乌青,脚步虚浮,想来晚上没少忙活。” “哎呀,我又嘴快胡咧咧了,刘大人勿怪,也莫要放在心上,你一点也不虚,前几日府上添丁我还吃了红鸡蛋沾喜气,不知令郎还办不办百日宴,若是办,刘大人得提前说一声,届时我带着内子去贺喜。” “呵呵,办的办的。”刘大人尬笑两声,眼珠子一转,心里还是觉得不服气,便回道:“日子还早,请酒时再给徐大人下帖子,夫人愿意捧场就更好了。不过徐大人也要抓紧些,公务是干不完的,早日为楚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徐凌山点点头,厚着脸皮道:“嗯,多谢刘大人提点,不过我嫁进楚家好歹是正室,夫人待我极好,目前的地位也很稳当,不用学那等妾室做派。刘大人还是快些回家吧!晚了又要摔肿脸,不方便面圣。” “你……” 刘大人大喘气,冷哼一声拂袖离开了。 刘大人名唤刘子明,是现任工科都给事中,明面上是陛下的人,忠于陛下,实际早与建王的人搭上线了,他能做工科都给事中还多亏了建王的人在背后暗暗发力。 此人极度好色,家中通房小妾一堆,偏偏正室夫人还是个家境殷实、善妒又心善的“母老虎”,每当后宅的通房小妾起冲突,她都会极度暴躁。 可那些通房小妾都是无依无靠的女子,赶出府恐怕就活不下去了。 刘夫人不忍心,便将火气全发到丈夫身上,吵架是常有的事,吵急了还会动手。 上次是因为刘子明带回一个漂亮的小寡妇,吵着闹着要纳妾,被暴怒的刘夫人打肿了脸,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惹出不少笑话,刘子明还被陛下训斥,再有下次便将他一捋到底,官也别做了。 偏偏刘子明还死要面子,蔫头耷脑地回来,见到同僚就欲盖弥彰说脸上的伤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同僚们见他如此也懒得理会,未免他纠缠,就假装不知实情顺着他了。 徐凌山最看不起这种人,吃媳妇的,用媳妇的,连宅子也是媳妇的,竟然还理直气壮让媳妇给他养妾室通房,简直厚颜无耻。 这种人还能在御前当差,陛下未免太宽容了。 今日若非对方蹬鼻子上脸,徐凌山都懒得费口舌,也罢,大不了以后少来往,等回去他一定要和雪儿好好说一说,雪儿就爱听这种八卦。 徐凌山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收拾桌子,等其他人走完,他才特意绕远路,选择从兵部官署旁边的小路出皇城。 此举不太符合常理,还好路上人多,都在往外走,倒是不显眼,遇到认识的同僚,他还会主动打招呼客套几句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徐大人,今儿怎么往这边走了?从咱们署衙出皇城可比这边近,徐大人舍近求远总不可能是因为闲的吧?” “瞧您说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身为人臣哪好意思闲着,我是有点事要办,顺路,干脆就从这边回了,” 徐凌山模糊回答,趁着与兵科都给事中乔谦闲谈的空隙不动声色看了眼从兵部出来的一个中年官员,四目相对,一触即离。 “乔大人过来兵部办事?” “对啊!入冬之后北境就不太平了,蒙国人每隔几日就带兵越过边界线骚扰我大齐将士和百姓,烧杀抢掠,但凡他们经过的地方,一颗粮食也不剩,唉!” 乔谦说到这,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倾诉的欲望更强烈了。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今年的冬天要比往年冷许多,最北边已经开始下雪了,蒙国地广却物资匮乏估摸会有大动静。” “忠勇侯戍边多年,对蒙国的情况很是了解,前些天已送急报回京要求增加军需,特别叮嘱一定要多准备棉衣,若没有厚棉衣御寒,将士们肉体凡胎恐怕会顶不住。” “折子递上去后,陛下召我等入宫问话,了解完前因后果当即就允了,兵部也按规定提了需求,如今流程都走完三日了,户部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我们遣人去问,他们就说国库空虚正在想法子筹集钱粮。” “啊呸!还国库空虚,各种典礼搞得如此盛大,还有皇家别苑那边,年年修整,劳民又伤财,怎不见他们说空虚没银子?” 乔谦说到激动处竟连心里话也说出口了,徐凌山赶忙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沉声提醒:“嘘!乔大人慎言。” 二人停下脚步面面相觑,片刻后,乔谦深吸一口气,面带歉意道:“是我失言了,多谢徐大人听我说那么多,若是可以,还请徐大人关注一二,最迟后日还没有结果,我便要上书请陛下裁度了。” 徐凌山身为户科都给事中,有稽查户部事务之责,事关边境将士们,他于情于理都不能袖手旁观,想了想,他郑重点头,应道:“明日我就去户部转一转,了解具体缘由,实在不行乔大人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办,不必顾忌我。” “好,有徐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乔谦拱手致谢,随即客套两句便快步离开。 周围不少官员看到他俩嘀嘀咕咕说话,心生好奇,有脸皮厚的见乔谦离开立马凑到徐凌山身边询问,徐凌山皆一一敷衍过去了。 对方什么消息也套不到,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继续僵持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徐凌山想到一会儿要见的人,再看看天色,时间紧任务重,可没空闲同这些人拉扯。 他顿了顿,沉声说道:“时辰不早了,各位大人抓紧回府吧!有些事并非我不想说,而是不能说,该你们知道的事情迟早也会有渠道可以 了解,没必要急于一时,都散了吧!” 赶人之意明晃晃的,脸皮再厚的人也不好意思纠缠下去。 徐凌山话落,围在他身边的官员一下子全走开了,空气都清新许多,他不再耽搁,顶着一部分人探询的目光往目的地而去。 残阳西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这座满地权贵的城池。 热闹的主街变得冷清,行人步履匆匆,两旁店铺有一半已经打烊了,小部分采光不好的店铺也点上了烛灯,火光影影绰绰,倒映出主家忙碌的身影。 徐凌山骑马在城中绕行半圈,绕到金玉楼后门,确认无人跟踪才快速闪身入内,不到半刻钟时间,他换了一身行头出来,面部也做了伪装,凭借灵巧的身法抄近路抵达约定好的茶楼——品茗居。 品茗居位于燕京城北,所处地段比较偏僻,客人多为普通百姓和外地商人,鱼龙混杂。 楼内不仅做茶水点心生意,喝酒吃饭住店也可以,生意很不错,这个时辰大堂内几乎坐满了人,猜拳闲谈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品茗居的东家姓吴,论起来与裴家还有点关系,少东家和徐凌山是同窗,私交也不错,已经提前打过招呼预订了二楼拐角处的雅间,位置相对隐秘,雅间外有异动里面的人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徐凌山低调入内直奔二楼,三长一短叩门声响起,里面的人迅速开门,一个闪身,雅间门又关上了。 “徐大人,偷偷摸摸让我好等,说吧,所谓何事?还有纸条上的印章你哪来的?” 开口之人是兵部右侍郎唐进,此时他神情严肃,右手搭在腰间大刀的手柄上,眉头紧锁,锐利的眼神中不加掩饰流露出杀意,整个人如同一支蓄势待发的箭矢,就等着徐凌山的回答了。 一旦发现不对劲,他会立马进入战斗状态,刀尖也会毫不犹豫指向徐凌山。 “你我之间并无交情,太师也非我能高攀,明人不说暗话,徐大人,你约我出来总该回答我的问题,解答我的疑惑吧?” “嗯,唐大人言之有理。”徐凌山自顾自斟茶喝茶,似是没注意到唐进的戒备,“我费心费力约您出来自然不会让您白跑一趟,至于结果能不能让您满意,就要看您自己的选择了。” 唐进闻言,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他是个急性子,见徐凌山拐弯抹角不说正事,当即催促道:“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一句话拐十八道弯,半天说不到重点,净折磨人了。” “行了行了,废话少说,有屁快放,老子的时间金贵得很,没时间陪你兜圈子。” 唐进越说越暴躁,耐心即将告罄。 就在这时,徐凌山缓缓放下茶杯,抬头的瞬间,他深邃的眼眸直直盯向唐进,那目光仿佛能将他的心底看穿。 突然起来的动作是唐进没料到的,不过他上过战场,官至兵部侍郎,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然也不甘示弱直勾勾盯回去了。 两人四目不避不让,无形的空气里似有火光闪动,如此僵持了好一会儿,徐凌山率先收回目光,从荷包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印章推到唐进面前。 “唐大人可认得这个?” 39. 密谈 印章是用墨玉制成的,通体漆黑,质地润泽,大概有两个拇指大小,只章纹处残留有红色的印泥痕迹,颜色层次分明,新旧对比明显。 唐进瞳孔倏然放大,搭在刀上的手下意识伸向印章,伸到一半又生生停住了。 他看向徐凌山问道:“印章能否让我仔细查看?” “唐大人请。”徐凌山挑眉抬手示意。 唐进:“多谢。” 简短客套后,雅间沉默下来了。 一人小口喝茶悠闲自在,一人拿起印章小心翼翼摩挲查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看着看着,唐进感觉眼皮发烫,呼吸急促,内心澎湃的情绪险些突破桎梏喷薄而出。 他轻轻将印章放回原位,深吸几口气,再度抬头,眼里繁杂的情绪尽数遮掩。 “徐大人,你到底是谁?印章出处你可清楚?你又有什么目的?” 唐进蹙眉三连问,探究的目光细细描摹徐凌山伪装后的五官轮廓,试图看出点什么,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只那双深邃的眼眸隐隐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徐凌山放下茶盏正经了神情,不答反问:“唐大人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有个屁用啊?你们读书人说话敞亮点会少一块肉吗?”唐进再也抑制不住暴脾气大骂一声,随即意识到问题狠狠瞪了徐凌山一眼,压低声音继续道:“徐大人邀约前应该查过我的底细,既如此,我就有话直说了。” “十五年前,我确实在护国大将军徐开骋麾下当差,与将军府有些渊源,你也姓徐,难不成是旁系侥幸脱身的后人?看你的年纪,当年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同我自然不会有交情,你爹是谁?徐远将军还是徐长平将军,亦或是……” 唐进拉长了尾音,一时间也想不到徐家旁支还有谁了,忆起曾经的故人,他心头沉重,情绪也随着话语变得低落,“不管你是谁的后人,贸然来找我都是冒险,你就不怕我告密?” “你不会。”徐凌山斩钉截铁地回答,顺手将印章收起来,坚定自信的目光落到唐进脸上,正色道:“论辈分,我该唤您一声唐叔,至于我爹是谁,时机一到您自然就会知晓,今日我厚着脸皮邀您过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青年平和且富有磁性的嗓音落入唐进耳中,此行目的也随着他的表述娓娓道出。 唐进越听神色越凝重,眉头一会儿舒展,一会儿又紧紧蹙起,时不时开口分辨几句。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雅间门被人敲响,店小二的声音传进来,“客官,茶水凉了,是否需要换一壶?” 这是徐凌山与品茗居少东家约定好的暗语,他的另一个客人到了。 唐进刚想开口回绝店小二,便见徐凌山起身开门,与店小二耳语几句,小二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雅间门重新关上,徐凌山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措辞比方才直白,更显急切。 “平阳关战役史书记载太空泛,只知很惨烈,载文末尾也不过草草一句‘护国大将军叛国,军情泄露,十万大军伤亡过八成,叛将叛军当场诛杀,国之罪人,不可轻饶,六族同罪,斩立决,三族流放’。” 说到这,徐凌山冷嗤一声,忍不住嘲讽:“徐家军三代镇守北境,与蒙国人交手无数次,战功赫赫,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才守住大齐疆土,护卫大齐百姓,这样的家族最后却叛国了,落得灭族的下场,唐叔,您信吗?” 唐进不语,默默捏紧拳头,低头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徐凌山也没管他,随手拿起一个干净茶杯倒满,缓缓推到唐进面前,“我在翰林院时意外看到史书中的记载,心里很不是滋味,后调任户科都给事中,在陛下跟前当差,又因有岳父罩着,手头权力运用起来要比旁人得心应手,就借着职务之便看过一部分户部的卷宗,抽丝剥茧之下隐约窥得一丝真相。” “只是那点发现如同小小的蚍蜉根本撼动不了大树,我需要搜集更多的证据,了解更多的真相,直到足以撼动大树,让尘封的冤屈大白人前,让徐家重新出现在阳光下。” 徐凌山句句铿锵,眼眸中似有光亮闪烁,那股子精气神更像唐进记忆中的故人了。 唐进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迟迟说不出口。 便听徐凌山继续道:“如今与十五年前不同,唐叔上有老下有小,我自不会让你去冒险,只是想请唐叔借公干之便替我查阅兵部的卷宗,看能不能找出蛛丝马迹。” “我不强求,唐叔也不必急着答复我,时辰不早了,您再不回去家人该担心了。” 说着,徐凌山将斟满茶的茶杯推到唐进面前,见对方点点头,他立马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身后的唐进突然开口了,声音艰涩,问道:“你是大将军的后人,对吗?” 徐凌山抿了抿唇,停下脚步却没回话。 “大将军他们的尸首还是我带人收殓的,那场景我今生难忘,燕京这边只听闻没一个活口,刑部、大理寺照着族谱清点人数,请人认尸,那种严苛核查之下你一个小小孩童还能逃离并且平安长大定然得到不少帮助,既如此,忘却仇恨过安生日子不好吗?以你的现状,未来不可估量,又何必趟十五年前的浑水?” 徐凌山静静听着,那些话那些问题他曾经在心里想过无数遍,早已有了答案。 此时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紧盯着雅间门一字一句回道:“安生日子自然是好的,我最终的目的也是过安生日子,只是身为徐家一份子,我做不到眼盲心瞎沉醉于虚假的安生。” “徐家的冤屈不是唯一,腐败的朝堂,虚假的和谐,总有一日会耗光王朝的气数,只有打破虚妄重归本真,我们和百姓才能拥有真正的安生日子。” 说完,徐凌山打开雅间门大步离去,唐进则盯着满杯的茶水久久不语。 他内心因为徐凌山一番话而激荡,然而多年摸爬跪打得出的经验告诉他要理智,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大多事情都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年轻人有热血有冲劲是好事,可脑袋一热就直接冲就是蠢了,且再看看吧!</ p>唐进轻笑,端起茶水一饮而尽,随即迈着虎步悄悄从品茗居后门离开了。 与此同时,徐凌山推开同一层楼的另一个雅间,入门便与等候在此的平南将军蒋承对上眼神。 与唐进的锋芒毕露相比,平南将军的锋锐是半敛的,更有成算。 雅间门一关,两人相对而坐,徐凌山没有卖关子,开口直入主题。 “十五年前,燕京徐家,蒋叔可还记得?” 蒋承闻言倒茶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继续方才的动作,淡声接话。 “自然记得,护国大将军的名气举国皆知,徐家通敌判国满门覆灭也是人人知晓,别说我了,就是外头稍微年长一点的百姓都知道,徐大人问这个做甚?” 徐凌山没有回答蒋承的疑问,顺手接住递到面前的茶水,自顾自说道:“听闻当年这个案子证据确凿,徐家通敌叛国,还害死了七八万将士,罪孽深重,我虽未亲眼见到,但卖国贼人人得而诛之,灭六族都是陛下仁善了。” “也正因为陛下圣明,我等才能在如今的朗朗乾坤下生活,不然朝中有这等位高权重的蛀虫,大齐的气数迟早会被败光,成为史书上可供批判的一笔。” “蒋叔,您说是吧?” 徐凌山一席话以问句结尾,眼带嘲讽,探究的目光没有任何遮掩直直落到对面人的脸上,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雅间里霎时间安静下来,气氛有些诡异。 蒋承原本听徐凌山提到徐家还以为是小辈无知,在外听一耳朵就心生好奇随口一问,这会儿听完一席话,多年混迹官场的敏锐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护国大将军府徐家。 徐凌山。 都姓徐,难不成背后有什么关联?徐凌山是那个徐家的孩子?太师知道吗? 蒋承满心疑问,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从徐凌山的眉眼到他的鼻子嘴巴,看得可仔细了,就怕错过重点。 一遍两遍三遍…… 徐凌山没什么反应,倒是蒋承有些不耐烦了。 他轻轻叩击桌面,嫌弃道:“把脸上的东西清除干净,好好一张俊脸做甚弄成这个鬼样,真该让雪儿也瞧一瞧,实在是太丑了。” 徐凌山闻言尴尬地摸摸鼻子,反驳道:“那也比蒋平昭那厮俊俏。” 蒋承:…… “我今日请蒋叔过来有正经事要谈,做个伪装能避免很多没必要的麻烦。” 徐凌山想想还是解释一句,随即压低声音将话题重新拉回护国大将军徐家,追问道:“蒋叔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关于徐家,您觉得我的话对不对?” “狗屁话罢了,哪有对不对的说法?随便一听,当个屁就放了。”蒋承嗤笑着回答。 话落的刹那,他神情突变,锐利的眼神如同参杂了密密麻麻的细针,眨眼时,万千细针同时射出,扎向徐凌山门面,徐凌山不躲不避,似笑非笑回看过去,两相对峙,气氛僵持住了。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蒋承冷哼,随手抓起一块糕点扔向徐凌山, 40. 算账 蒋承朗声夸赞,掌风蓄力直接将徐凌山打退好几步,“难怪能将昭儿打得鼻青脸肿,确实有几分本事。小子,明人不说暗话,你是大将军的后人吧?” “是。”徐凌山气息微喘,双眸熠熠生辉。 又听蒋承追问:“你老丈人一家也知道你的身份?” “他们不知,如今还不到时候,等我有了十足把握再同岳父坦白,要打要骂绝无二话。” 徐凌山神色沉了沉,身份摊开,有些话说出口就容易多了。 二人重新回到位置上,茶水点心因为方才的打斗散落一地已经不能食用,雅间内也凌乱不堪。 徐凌山朝窗户方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蒋叔,我今日过来想请您帮个忙,时辰已不早就长话短说吧!大都督交出兵符调任太傅,他手中的职权陛下一定会找信得过并且能把控的人去接手,而武将中您的履历、身份最优,家族底子薄,最有可能成为陛下承接权势的踏板。” “不瞒您说,我常在御前露脸,探得些许消息,京郊三军陛下有意让您接手,虽还未正式下达任命,但消息来源可靠,八九不离十了,我想请您……” 随着徐凌山娓娓道出目的,蒋承的神情也逐渐凝重,好几次想出声打断都生生忍下来了。 直到徐凌山说完自己的想法和要求,茶水一杯接一杯地喝,蒋承才寻得机会提出合理异议。 他正色剖析道:“帮忙没问题,只是事情已过去十五年,想要找到足够翻案的证据简直难如登天,加之朝堂人事变动,各种利益纠葛,兹事体大,你想过秘密暴露的后果吗?再者当年的旧部旧友死的死散的散,留在朝堂当差的还有多少人能信任,你又如何确定人还是当初那个人,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徐凌山沉吟着点点头,思索后回道:“明白。” “您提出的问题我认真想过,人心隔肚皮,这也是我在燕京好几年迟迟不敢有下一步行动的原因,直至今日我才确认蒋叔可信,与您坦白寻求帮助。” 这话说得漂亮,可蒋承也不是傻子,放着位高权重的岳父不求助,找他一个外人,若说没点算计谁信? 不过他没有拆穿,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的后生,思虑再三后,他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小小的动作便让他踏上了那艘明知危险的贼船,他不好评判这个选择是对还是错,只希望这个选择最终能平复他自己深藏心底十五年的不甘与愤恨。 同为武将,还是曾经和徐家人同生共死的武将,谁又能真正释怀?当年的叛国案又有谁真正认可了? 蒋承不知道,也没刻意去了解,他只知道十五年来他自己从未释怀,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 不过他也庆幸当年只是个小将,没什么存在感,加之同袍的有意掩护和极力劝阻,不然当年他很有可能就随大将军去了。 他自己死无关紧要,就怕家人受到牵连也没好下场。 “蒋叔,天晚了,我再不回府雪儿该恼我不顾家了,我可不想被休。” 徐凌山半开玩笑,说话间已经起身做好离开的准备了。 蒋承飘远的思绪被强行拉回,没好气道:“去去去,雪丫头是出了名的好脾性,断不可能因为你晚回就休夫,下次再让我听见你胡言,我便喊昭儿去告状,反正我家儿郎多,赘一个出去也不妨事,哼!” “别啊!还请蒋叔手下留情,小侄知错了。”徐凌山笑盈盈拱手,好话不过一句,紧接着又开始戳心窝子,“您家儿郎确实多,但是他们长得没我俊朗,我家夫人看脸,再者楚家书香门第,个个都是读书做学问的好苗子,贵府的公子们学问着实一般,特别是蒋小将军。” 蒋承:…… 这话太戳心窝子了,他无言以对。 他们蒋家男儿娶媳妇各有各的特色,偏偏孩子长得都像爹,一到读书的年纪,一个个就像被吸了魂,晕晕乎乎,懵懵懂懂,学啥啥不会。 至于养子们,论相貌、才学、武艺,确实也没有能超越徐凌山的。 蒋承脑子一转,果断朝徐凌山挥起拳头,嘴里骂道:“嘿,你个臭小子,要走赶紧走,没得在这碍我的眼!” 徐凌山见好就收反应极快,几个闪身便到了门口,一句话不留,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影。 雅间门半开着,还能听到外面宾客无所顾忌的喧闹声。 蒋承无奈笑笑,看了眼凌乱的雅间随手将一锭银子放到桌子上,整理好衣裳也离开了。 冬天的夜幕格外阴沉,仅三四步距离就已经看不清前方有什么东西了。 徐凌山凭借利落的身法穿梭于小巷、屋顶,一会儿快跑,一会儿又运行轻功飞上屋顶,专挑难走却很近的不寻常路径。 抵达金玉楼后,他迅速换回官服,卸下伪装,命人弄点酒撒到官服上,随即手提糕点,怀揣新定制的玉簪子悄然往存放马匹的小店飞掠。 约摸半刻钟时间,燕京城主街便出现他骑马的挺拔身影,骑行速度很慢,悠哉悠哉,像是在享受难得的清闲时间。 主街道距离楚家府邸骑马不过一刻钟,徐凌山左右瞧瞧,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巡逻队伍也不在,便一甩马鞭驾马快跑起来。 哒哒马蹄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响,惊得不少藏在阴暗处的小东西四下逃窜,也引起了巡逻队伍的注意。 好在徐凌山不是那等行事没分寸之人,巡逻队伍循声找来时,一人一马已经拐进楚家所在的长春巷中,马儿奔跑的速度放缓下来,到楚家大门口停下。 算了算时辰,一路耗时也不过是平常的一半。 徐凌山将马鞭扔给门房,叮嘱他送去马房好好安置就大步朝着琼芳院走去。 与此同时,楚云雪已经收拾好自己准备熄灯睡觉了。 她朝门口望了望,询问一旁的绣夏,“徐凌山还没回来吗?” “回小姐,奴婢刚去外面看过,没见着人,要不要派人出去找一找?”绣夏试探性提议。 楚云雪闻言想也没想直接否决了。 她轻哼一声,语气中略带不满,说道:“不用找,他那么大一个人总不可能走丢,我看他就是心野了,外头的花花世界迷了他的眼,这会儿估计还沉浸其中,哪 还记得回家的路?” “哼!等他回来再算账,我要好好问一问,到底是哪个同僚要他应酬到亥时?” 她气呼呼说着,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欢快急促的脚步声,还没见着人影,调侃的声音便传入屋里人的耳中。 “算账?哪个混蛋惹我家夫人生气了,说出来,为夫替你找他算账去,绝不轻饶。” 徐凌山大跨步走进来,眉眼带笑,不等回话提着东西直奔梳妆台的位置,嘴里还在不停念叨:“到底哪个混蛋如此没眼色,夫人莫气,伤了自己不值当,脏活累活都让为夫来。” 楚云雪冷哼一声别过脸,不想理他。 “好了,今晚是我不对,不该那么晚回来。”徐凌山缓缓凑近楚云雪,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被她甩开也不气馁,继续黏上去,柔声哄道:“公堂上的犯人都有为自己辩解的权利,雪儿,你能否听我解释两句?” 明明是询问,可前一句的例子用得不好,楚云雪听在耳中总觉得心里不舒坦,当即更气了。 她抖了抖肩膀,身体也往前倾甩开徐凌山的手,起身瞪他,嘴上也不饶人,“你的意思是我和你说话像是在审犯人,还独断专行不看证据也不听证言?好啊!徐凌山,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徐凌山面露懊悔,赶忙解释道:“例子是我随口举的,没别的意思,都是我的错,方才那句话收回,你就当没听过,别气了好了好?我家雪儿即便当官,也是大公无私的青天大老爷。” “呸!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话本子诚不欺我。”楚云雪边回怼边转身往床榻走,双手有一下没一下捋着自己的秀发,“哼!光听你说话我就知道你不靠谱。我累了,不想跟你吵,也不想见到你,今晚你睡书房去。” 徐凌山正思索怎么哄媳妇,突然听见“睡书房”,双眸瞬间瞪大,忙追上去急切道:“别啊!今晚睡书房,明日阖府上下都得传我失宠了。” “那是你要面对的问题,反正挨说的又不是我。”楚云雪不以为意,床帐一扯,她慢腾腾躺下,面朝里背对外,将自己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下一瞬,她感觉身侧床榻微微下陷,秀气鼻头轻微耸动,一股极淡的酒气顷刻间侵入她的鼻腔,眉头也无意识蹙起来了。 便听徐凌山解释道:“我也不瞒你,今晚和我吃饭喝酒的人是隔壁将军府的蒋叔,我们下值正好碰见,便一块吃顿饭,我当时就请人回府传话了,怕你担心。” “谁知我们商议朝中正事时聊开了,精力投入忘了时辰,以后我一定多注意。” 随即他半真半假将今晚与蒋承的谈话简明扼要告诉楚云雪,一边观察她的反应,临了还不忘补充一句:“要不你给我配个跑腿的小厮,平时帮忙传话,必要时还能充当眼线替你盯着我,你觉得如何?” 楚云雪听完解释已经不气了,可她要脸,脾气还犟,说出口的话再改口就显得很没面子。 想了想,她起身坐好,顺势将凑近的徐凌山推开,俏丽的小脸依旧绷着,不情不愿回道:“我觉得不如何!” 41. 夫妻夜话 楚云雪披散着头发,说话时表情格外认真。 “我每月都给你发例银,你自己也有俸禄,想要小厮就自己去买,我可不当冤大头,给你买个小厮,他和你日日呆在一块,到头来心肯定是偏的,指望他监督你,还不如指望天上的鸟儿能听懂人话日日飞到天上盯梢。” 徐凌山像是料准了她的反应,闻言直接噗嗤笑出声,挪了挪屁股靠近点,调侃道:“那你去坊间问问有没有卖鸟的,弄只鹦哥回来养,教它说话,让它盯梢。” “养活物麻烦得很,我才不费那心思。”楚云雪反驳一句,感觉徐凌山靠太近有点熏人,又嫌弃地推推他,嘟囔道:“你到底喝了多少酒,一股味,下去,不沐浴不准上.床榻!” “意思是沐浴完就能上.床榻?不用睡书房了?”徐凌山双眼发亮,不等楚云雪回答利落离床远远的,边往外走边补充道:“夫人,等我!” 话落,他人已经在外面了。 楚云雪无奈地摇摇头,正准备松口气,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往内屋来。 她心生疑惑抬眸看向门口,便见徐凌山去而复返随手往床上扔一个扁长盒子,一句话不说又噌噌离开。 这人有些莫名其妙,来得快,走得也快,楚云雪想多问一句都来不及。 好奇心驱使之下,她捡起长盒打开,入目是一支玉簪,簪身莹白,上有雪花纹理,簪子顶端却雕着一朵盛放的红梅。 楚云雪“咦”一声,取出簪子仔细查看,发现红梅与雪花簪身是一体的,取自同一块玉并非人工镶嵌,颜色也是玉本身的颜色,实在稀奇。 她看了又看,越看越欢喜,忍不住嘀咕道:“雪中盛放的红梅,哼,算他有眼光,只是今日之事不能如此轻易就揭过去,不然他下次还敢。” 思及此,楚云雪停住话头,将簪子放回盒中,喊来绘春耳语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睡下了。 绘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小姐如何吩咐她就如何做,熄灯关门一气呵成,又跑到外间将门从里面锁上。 忙完这些,她拍拍手,默默在心中数数。 一息两息三息…… 晃眼一刻钟过去了,徐凌山带着一身水汽回来,见房门紧闭也没多想,伸手就拉门。 “砰砰!” “砰砰砰!” 他尝试好几次房门依旧关得严丝合缝,心中顿时涌上来不好的预感,手下力道也越发重了。 “雪儿,雪儿我回来了,你让人给我开一下门。” “绘春、绣夏,还有人没进去怎么就锁门了?” 徐凌山敲门十来下,声音逐渐低落,面上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 他俊脸一垮,嘟嘟囔囔道:“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冷冰冰的书房如何能装得下我这颗火热的心?雪儿,你开开门啊!俊俏又能干的夫君不要了吗?” 徐凌山在外一个劲碎碎念,语气里满是哀怨。 他的声音传进屋中,听多了,绘春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只是小姐的命令不能违背,她要和小姐一条心。 也罢,小姐是主子姑爷如衣裳,这个姑爷确实不错,不过若是小姐不喜欢了换一个新的也无妨,反正她是小姐的丫鬟,不管姑爷是谁,什么身份,她都得在琼芳院伺候。 绘春不喜欢为难自己,干脆憋着一口气往烛灯上吹,火苗跳动两下彻底熄灭,外屋陷入黑暗中,只余里屋那盏昏黄的起夜灯还在顽强地支撑着。 徐凌山一直在门口自然也发现了屋里的变化,他沉思片刻,脑中突然灵光闪动,嘴角不自觉漾起一抹笑容,而后转身顺着走廊往房间的另一侧去。 外头安静下来,绘春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没见到人,她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徐凌山已经离开这才摸黑回小榻睡下。 夜风习习,气温要比白日冷上许多。 徐凌山沐浴完想着很快睡下就没穿厚袄子,刚开始还好,血气方刚倒没觉得冷,这会儿在外面待久了,北风一阵又一阵地吹,冷意由体表到内里,感受逐渐明显,鸡皮疙瘩也冒了出来。 他轻手轻脚走到后窗,双手使巧劲,窗户便如预料中打开一条缝,伴随着吱呀声,窗户开至能容纳一个人的宽度,他单手支撑,一个起跃就利落翻进屋中了。 “吧嗒”一声,响动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楚云雪被吓一大跳,惊问:“谁?谁在那里?绘春,来人,快来人啊!” “雪儿莫怕,是我。” 徐凌山赶忙回话,脚下步调加快,晃眼的功夫就到了床前。 他一把撩起床帐,边安抚楚云雪边解释道:“书房太冷,被子又薄,我待不住,这才出此下策翻窗进来,雪儿莫怕,府上有护卫巡逻很安全的。” “安全个鬼,我看你就是最大的危险!”楚云雪正在气头上,抓起枕头直接砸过去,嘴上继续骂道:“天冷就加炭加被子,偌大的太师府还能少了你的炭和被子不成?不想睡书房就直说,找个如此蹩脚的借口,亏你说得出来。” “还有,你是个读书人,当行君子之风,言行举止要有个度,结果你干了什么?你去爬窗户!你你你……你有辱斯文,明日我告诉爹去。” 徐凌山紧闭双唇眉眼带笑,一手维持掀床帐的动作,一手抱着枕头,借助起夜灯微弱的光线静静注视着楚云雪,听她气呼呼宣泄自己的情绪,没辩解,不反驳。 “看什么看?这个时辰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嗯,是该睡了。”徐凌山闷笑出声,随手将枕头放回原位,指了指提醒道:“枕头还你,快睡吧!” 楚云雪:…… “你……” 楚云雪好不容易平复的火气隐隐有重新冒火星子的迹象,眼神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她想不通为什么有人挨骂之后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将她话中的重点忽略个彻底直接进行新的话题。 徐凌山把控好度,一见苗头不对立马补充道:“枕头飞来时我接住了,没落地,干净的。” 说着,他身倚床头开始脱鞋子,余光时刻注意楚云雪的反应,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嘴角悄然勾起,当即顺杆往上爬一屁股坐到床榻上。 夫妻俩面对面,眼神交流好几个来回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徐凌山开口了。 “今日是我不对。”他主动握住楚云雪的手,被她甩开也不气馁,继续重复动作,嘴巴也没闲着,“ 不管是晚回家还是厚脸皮爬窗入室,问题都出在我的身上。” “往后有应酬我尽量看好时辰,不过人在朝堂,与同僚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偶尔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特殊情况我派人回来告知你,还请你体谅一二,至于翻窗户……” 徐凌山说到这顿了顿,看向楚云雪的目光充满哀怨,控诉道:“说好的沐浴完可以上床榻,你倒好,悄摸摸摆我一道将门锁上了,外头北风呼呼吹,冷得不行,我可是你明媒正娶回来的夫君,将我关在门外也不怕冻坏咯?” 楚云雪闻言冷哼一声,没接话,也不看对面的人,不过那双抗拒的手不自觉消停了,任由其握住。 徐凌山察言观色,瞬间就捕捉到楚云雪面上稍稍松动的神情,他知晓机会来了,乘胜追击继续哄道:“我出身市井,虽读过一些书识得几个字,但确实算不得君子,雪儿,这个你是知道的,我本来就不斯文,谈何辱斯文?” “哼,你还有理了?”楚云雪抬抬下巴,语气里略带不满,不过也知他说的是实话,没法反驳。 想到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她打个哈欠,漫不经心说道:“我也不是非要和你计较,只是情绪波动一时间没调整好,行事无章了些,父亲和大哥在朝多年,有些事我也懂。” “睡吧!你要早起当差,我也要进宫陪伴长姐,再熬下去,明日就没精力做事了。” 徐凌山点点头,躺下后还不忘和楚云雪强调自己的底线,“书房是正经地方,看书公办接待客人都属正常,去书房睡觉就很不正常了。雪儿,我是个有原则的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楚云雪无奈敷衍一句。 “光知道没用,你要认可并当成正事去完成,分房睡很伤夫妻情分,不管你我怎么吵都坚决不分房,不然就不是翻窗那么简单了,我就是爬也要爬上你的床榻。” 楚云雪越听越无语,忍不住往徐凌山腰间掐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又啰啰嗦嗦强调方才的话,直到楚云雪松口保证不分房,他才满意了。 “早知你那么能说就不娶你了,说得我头疼。” 楚云雪嘟嘟囔囔抱怨一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话落的瞬间,徐凌山高大的身躯覆过来,将她牢牢搂在怀中,耳鬓厮磨,柔软的唇瓣流连在她的耳廓,酥酥痒痒的,将她的心都搅乱了。 她缩了缩脖子,心跳得极快,趁理智尚存赶忙推了推背后的男人,羞恼道:“别乱来,明日还要早起办事……” “嗯。”徐凌山见好就收,松了松手臂力道,下巴搁在楚云雪的头顶蹭了蹭,哑着嗓音道:“世上没有早知道,娶都娶了,现在跟我说后悔娶也晚了,你若敢当那负心妇,我就哭着喊着找爹娘做主,让太师府上下都知道你负了我,你没有心。” 楚云雪:…… “不是,你一个大男人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一股子幽怨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闭嘴,睡觉!”楚云雪越听越不对劲,一口大锅扣头上,她怕再说下去自己真成了负心人,有口难辩。 徐凌山还想多问两句关于楚家长姐的事,见怀中人已经找到舒适位置闭眼睡觉了,他犹豫片刻终是没开口,也闭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