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宿敌只能是妻子呀》 1. 大梦初醒 “你好,请问我可以追你吗?” 状如水牛的怪物恭敬地弯着腰,向一腿踩在椅子上的少女轻声发问,手里捧着一张烫金边的通缉令。 红头文件排版繁密,洋洋洒洒塞满了该通缉犯的恶行,写了将近半页,另一半不舍得压缩的篇幅是一张人物肖像,工笔勾勒出明眸善睐的模样,一双狐狸眼挑衅的笑容美得出尘。 不知天庭中负责画像的是何许人也,还认真地上了色,画出一个唇红齿白的美人儿,精心地还原了唇边一对可爱的梨涡,然后在画面的边角以极小的字体,写了悬赏必备的注意事项: 【恶霸,杀无赦】 被标榜为恶霸的那位一脸无辜,想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的话,但又随着手中鸡腿咽了下去。 她直觉自己并没有干过那么多坏事,但她受过重伤,记不得了。 鱼茶罗还未发话,身旁站着的手臂肌肉虬结的绿衣男子率先发了怒:“放肆,敢追杀我们鱼大人,首先得从我的头上踏过去!” 鱼茶罗将茶杯轻轻搁下。 水牛精如同受到了什么无形的威压,顿时抖如筛糠,两只蒲扇那么大的宽掌即刻抬了起来,护住自己头脸。 “不可以哦。”少女一口回绝,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水牛精遗憾离开,围观的人群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七嘴八舌地安慰: “没关系的,鱼大人从来不答应别人追自己。” “作为第一百七十八个被拒绝的,你已经很努力了。” “下次再试试,说不定就成功了。” …… 鱼茶罗是魂穿到这个世界的,睁眼之前刚被人贩子嘎了腰子,睁眼之后就抵达一处混战现场,她头脑发晕,心中的火气没处撒,发现自己似乎法力无边之后,她把眼前那些拿刀的土匪全都收拾了,蒜头一样用绳子串起来挂在悬崖边,又杀了数百只长得很狰狞的妖兽。 腰子之痛尚在神经末梢隐隐作痛,她却已踩着妖尸缓步前行,裙摆未染半点血色,唯有手中一柄长鞭,呼啸着打碎残魂。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厮杀中过了一周,被请上了妖王的宝座,又被天庭下达了横跨六界的通缉令,鱼茶罗才搞明白,她这是穿书了,五年前看到的一本烂尾。 她的原身是一株黑色曼陀罗,天上地下唯一一只化成人形的毒妖,作为稀有品种,妖丹价值连城,因而被许多猎妖者觊觎。 南荒的妖都说,她是一尊天生的杀神。 只有鱼茶罗自己知道,她是如何惊惶地从土匪和妖兽手中保住自己新生的腰子的。 似乎她从来都运气不太好,鱼茶罗刚登上妖王宝座的第二天,就因为严重的内伤,被自己的内出血毒晕,沉睡五百年,醒了一次,和上门挑衅的野兽打了一架,然后又因为内出血被毒晕。 重复如此循环,倒霉得十分规律。 算算时日,这已经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两千个年头,而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尚且不到百分之二,仅限于对那本的零碎记忆。 唯一能够确定的,就只有她是武功高强、作恶多端、人人喊打的大反派,热衷于和每一个正义人士打架,最终会被正义的月族民众围剿砍死。 好在身边跟着一只忠诚的巨龟妖精,据他自己说,是在一千五百年前的某次混战中被鱼茶罗打服了,自愿跟在她身边当坐骑的。他不仅没有看出鱼茶罗是个毒气都收不住的菜鸡,还总是为她冲锋挡刀,在她被自己毒昏的时日里,就驮着她佛系地游荡。 这次醒来,鱼茶罗依旧懵得要命,坐在原地思考半天,才从混沌的脑海里扯出一条断续的记忆。 阴阳差错地坐上了妖王的位置,鱼茶罗就此决定躺平,弥补上辈子起早贪黑打工还被犯罪分子夺走性命的遗憾,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享受生活,做一个低调而知足的好公民。 距离上次刀头舔血然后被自己毒晕的日子已经过去五百年,鱼茶罗不想闹得太高调,一如之前每一次醒来,鱼茶罗认真地发誓,这一次,一定要苟得认真,苟得漂亮。 鱼茶罗带着乌龟精步行,走了两周,终于抵达这座唤作落星的小镇,吃上一顿热乎饭。 然后她了解到了这个世界最新的通缉规则。 为避免冤假错案,天庭进行了大刀阔斧的程序改革,下发的通缉令具有严格的生效条件,非钦定人员不可直接抓捕,需取得本人认罪口供方可扭送,否则天庭方不予接收。 所以,要想取得赏金,那些自发巡捕的人员,必须获得她本人的同意,才可以开启正式的追杀行动。 这种规则简直让鱼茶罗钻了天下最大的漏洞,身为大妖,在六界中有不可小觑的法力优势,人类不能管她,其余的妖、怪和鬼都得征求她本人的意见才能动手,有资格直接缉捕她的人只有神仙。而神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东西,至少两千年以来,她一个都没见过。 做妖的感觉也不错,鱼茶罗想,虽然目前她是天下第一倒霉的妖,最落魄的王,但此刻她身体健全。 起码有两个肾。 她一定会认真保住自己的腰子,不称王,不称霸,多放空,多睡觉。 “走吧,小乌龟。”鱼茶罗想要离开众人的视线,那让她压力很大。 “好嘞,大王。咱们去哪儿?”乌龟动作利落地把桌上的干粮打包,小布包挎在肌肉块垒分明的肩膀头子上,一副非常宜家的样子,崇拜的星星眼看着鱼茶罗。 “嗯……去一个没有神仙的地方。”鱼茶罗说。 只要能避开碰上神仙的场合,再谨慎行事,遇到挑衅者,打得赢就揍,打不赢就跑,这样就可以苟很久吧,鱼茶罗这样计划。 她只想活得稍微久一些,安稳一些,好好弥补那些错过的四季和风景。 乌龟精想了想:“好嘞大王,我们去地府吧。” 鱼茶罗:“我怕鬼,换一个。” 乌龟精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小镇的另一边隐隐传来躁动,人群交头接耳,兴奋地议论着什么,然后纷纷伏倒跪拜,高呼着什么请求保佑的颂词,远远看去此起彼伏,像被风吹拂的麦浪。 鱼茶罗倚着栏杆,极目远眺,天边一道淡淡金光破开云层,一个白色身影的高挑个头走在长街尽头,光华璀璨,步步生莲。 虽然鱼茶罗从未见过神明,可那神圣无比的架势,只一眼,就能认出,那绝对是神仙。 依照天庭的规矩,神仙对通缉令上的对象有绝对的执行权,小到罚款,大到斩立决,都被天道允许。 乌龟精向鱼茶罗禀报:“大王,那就是天庭新贵萧上神,两千年前从杞梁国飞升的太子。前些年刚当上钦天台老大。因为生得一副小白脸的样子,信徒众多,风头正盛呢。” 鱼茶罗松了口气,本书男主啊,他是清冷挂的人设,没什么武力值,会死在大战中,这也是烂尾被读者骂了上千楼的原因。 鱼茶罗:“哦,堪舆占星的?” 乌龟精:“大王,那只是他的兼职,他本职是斩妖除魔的。他下手可狠了,自他经手之后,魔域长达千年的战乱都被平定了,如今他的头号目标就是帮天界肃清通缉榜。所以他是来追您的啊,大王。” “快快快,跑跑跑!” 鱼茶罗一把拽住乌龟精,从木制楼梯的扶手一溜儿梭了下去,力道大得浑身肌肉的乌龟精都飞到空中,呐喊慢一拍地飘在他身后。 “我们去哪儿啊大王?”乌龟精跟在鱼茶罗身后玩命狂奔,喘着气问。 “去地府!”鱼茶罗脚步不停,直往路标上罗酆山方向奔去。 “您不是怕鬼吗大王?”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神仙比鬼魂更可怕!”鱼 茶罗大声说。 “那个,是人心吧?人心比鬼魂更可怕吧?”乌龟精不是很确定。 鱼茶罗觉得这小弟有时候特较真。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从醒来之后,她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怎奈无论如何也回忆不出这乌龟的名讳。 之前一直不好意思问,眼下正在忙着逃命,想必他不会太在意这样唐突的问题。 乌龟精:“……” 过了半晌,鱼茶罗都怀疑它间歇性耳聋了,那妖精才回话:“我还没有名字呢,大王。” …… 没名字你还想半天? 鱼茶罗沉默几秒:“从今天开始你就叫闪电。” “好呢大王!”乌龟精很高兴,自己的速度被妖王认可了。 无人打扰,鱼茶罗尝试着去控制毒气的收放,指尖拘着一缕白色的毒烟穿来穿去,这些用来保命的技能,她向来学得很快。 在路标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一片桃树林,阴森可怖,连空气都仿佛冻结,寒冷潮湿的感觉直钻到人骨头里。在这个本应万物蓬勃生长的初夏,桃树林中却没有一片叶子,形状扭曲的树枝拧巴着指向天上,看起来长得很费劲,让人的心里也很拧巴。 而脚下的土壤是死气沉沉的灰色,看起来疏松多孔,好似积灰五十年的老海绵。海绵上稀疏地扒拉着带刺的野草,土黄色和暗灰色交织,刺比叶子还长。 奔逃这么一路,鱼茶罗已经差不多适应了这具身体。 也就是说在收放自如方面完成了一半,不能收,但挺能放的。 综合个角度来看,鱼茶罗到地府里躲风头,也可以防止自己放毒误伤无辜百姓。正所谓妖王下地府,幸福千万家。 鱼茶罗壮了壮胆,狠下心踏出一步,感觉不妙,仿佛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摇晃得很不稳当。听响声是块中空的板子,像极了陷阱。 她将膝盖抬得老高,小心翼翼地收回腿,金鸡独立,扭头问闪电:“那个,地府怎么进去来着?” 闪电还没说话,一双王八眼睛变成一对儿标准的圆。 “咚”地一声巨响,鱼茶罗面前飞起一块棺材板。 “啊——!!!” 鱼茶罗的尖叫伴随着棺材中鬼影迅猛起身,电光火石间,只听更响亮地一下木板撞击声,一切又归于平静。 是鱼茶罗飞起一脚,蛮力将棺材板摁了回去。 闪电终于慢半拍地喊道:“大王小心!” 嗓音劈叉,表情到位,对预警起到了零个作用。 鱼茶罗对着棺材板子双手合十:“无意打扰,逝者安息。” 咚—— 棺材板子又被掀开了,面色铁青的大汉从里头坐起身来,神色不虞:“俺叫吴大锤,在地府门口当值两百年了,何方宵小胆敢擅闯酆都?” “擅闯?”鱼茶罗一听也有些恼,她连地府门都没找到,就被扣了个擅闯的帽子,真是冤枉。 “什么?大声点!”看门阴尸横眉怒视,西瓜大的锤子就举了起来。 鱼茶罗心里骂了一句,想起了那追兵的姓氏,便顺手栽赃他萧家一把:“……小锤,我叫萧小锤。” 吴大锤脸上缓缓浮现一种共鸣:“这么巧?你也小时候被锤子砸过脑袋?” “……嗯。” 毒妖肌肤剔透如雪,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清澈地看着守门鬼。明明才被惊吓到尖叫,眼中却透着几分脆生生的狠劲,光是那张脸,就让吴大锤生出无限的信任和好感来。 大汉摩挲着下巴,眼前这位少女确实没几分阳气。 再者,念及小锤这个名字和自己相像,吴大锤有种莫名的亲切,他别扭地握住了拳,态度也来了个大转变。 “好吧,小锤妹,大哥带你进地府!” “谢谢你,热心鬼民吴大锤!” 2. 追杀 难怪此地土壤松软却没有足迹,原来鬼走路真的是在飘。 吴大锤带着她飘了数十步,豁然开朗,进地府原来不用钻洞也不用跳河,只需在鬼门关附近靠着极阴之物带路,走着走着就突然进了阴间。 混冥市灯火阑珊,以大红和纯白为主色调,街上人影绰绰鬼影飘飘,好不热闹。骷髅骨头做的小饰品琳琅满目,内脏脾肺煮的小吃十里飘香,保证十年阴湿的家具应有尽有。 鬼摊主从小车上探出一米长的脑袋向她招揽生意:“美女,新鲜的血蛊子要不要啦?拿去套小郎君,一套一个准的哟~还有手工原创糖葫芦,全是用的新鲜眼球,童叟无欺哦~” 吴大锤一把将小贩的脑袋拨开:“办差事呢,王二,你这摊还没向地府纳阴税吧?” “纳了的!我小本生意还敢不经官爷的手续吗!大锤哥莫要胡说。这位客官,我是正经商人,正经的哈!” 长街尽头是一个高大的牌坊,上边写着“酆都地府”四字,颇有些官家机构的味道。 鱼茶罗自牌坊下穿过,眼前的景象突然从长街变成了森严的门衙,高耸层叠,鳞次栉比,最高处的大殿上方有一条泉水,在天上涓涓流动。 外边鬼市的声音仿佛被隔绝在一层鼓皮之外,在鱼茶罗踏进大殿之前,这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但那种安静只维持了一瞬间,下一秒,急促刺耳的铜铃撕破了这层静谧,无数凶猛的青铜鬼兽开始嘶吼,传令鬼嘶哑尖锐的叫声顺着层层檐牙递了上去,尖叫的内容都是同一句话: “鱼茶罗来了!!” “鱼茶罗来了!” “茶罗来了!” “罗来了!” 整个地府都沸腾起来,跟演唱会似的。 吴大锤惊讶地看着鱼茶罗,想不明白她这么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怎么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警报机制。 鱼茶罗想跟他解释现在地府大概率也在通缉她,但又不太忍寒了这位热情带路鬼的心。 在震耳欲聋的哄闹中,吴大锤突然上前一步,将鱼茶罗挡在身后:“阎王大人为什么拿着鞋冲过来了?他要抽你啊小锤妹!” 鱼茶罗心中一惊,立刻在掌心运出两团高浓度的血红毒气,从吴大锤肩膀上方跳出,蓄势待发! 一刹那,哄闹的地府重归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年轻的阎王手捧一双暗红底纹钩金边的厚底尖头小靴子,滑跪在鱼茶罗面前。 · “平身。” 坐在上首的白衣神明将手中信筒轻飘飘扔出去,信筒没有落地,径直穿过雕花的门,十分平滑地飞了出去,摔在门口跪着的两个信使面前。 他的声音甚是好听,郎朗如玉,说出口的话却压根不和君子沾边。 “然后滚吧。” 两个信使愣了一下,才领会到那句清澈如泉的逐客令。信使并不是人类,背后敛着宽大的翼,上面覆着乌黑鸦羽。 身着利落骑装的女子也怒了,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且不说杞粱皇室在被皇叔篡权时已城破族亡,应然妖僧为了练那邪功,驱使叛军在皇城疯狂屠戮,整整七日未曾停歇。你们却说小殿下还活着,他当时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能靠什么来自保?” 信使齐齐一缩翅膀,那是当今炙手可热的武神阿洛,蛮国飞升的公主,天庭武神榜排位前三,动动手指就可以把他们的羽毛全都拔光。 一只紫衣妖怪叉着腰:“你们是在质疑六界最强的堪舆神官?小殿下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命格,咱们山主下界寻了上千年,若是还活着,怎么会一点线索都没有、一线生机都算不出来?” 信使不太服气,偷偷抬眼去看,那是萧御风手下的小妖,睡莲精子午。 阿洛抿唇,继续道:“新王朝受到天谴气运衰颓,乌云蔽日、终年飞雪,直到妖王无故暴走杀死篡位反贼,风水才堪堪好起来。杞粱旧址气运如此糟糕,但凡隐了个皇子命格,怎可能毫无踪迹?” 谈及妖王,萧御风的食指突然动了一下,两个信使便平地被掀起,宽大双翼上的黑羽在风中凌乱如鸡毛掸子,翻了好几个跟头。 另一只花妖忍冬用胳膊肘悄悄捅了下子午,压低声音道:“山主真的好恨妖王啊,都到了想起妖王就要打人的程度。” “……妖王。”信使高叫出声,“正是因为妖王!妖王抓住小殿下将其变成精怪……” 话未说完,阿洛一撩衣摆,几乎看不清她瞬移的动作,修长有劲的腿踏上信使肩头,一把重刀直指乌鸦眼珠:“栽赃人也不能想一出是一出!鱼茶罗两千年来只杀妖类,从不搞那些别的旁门左道。” 萧御风垂着眼喝茶,没有反驳阿洛暗含维护的言语。 说来倒也世事难料,这两位天庭红人同一年内飞升,都是从沙场上直接飞升的命格,阿洛大将军位列武神,萧御风却因为伤势过重,被封了风水神官的虚职。 那八卦盘在他手里被用得灵活至极,接连算出了好几任人界紫微星。萧御风对气运的掌握很快便超过了风水职司的几个老头子,掐算水平一骑绝尘,现已司掌钦天台巫祝之首。 想到方才的信使所说,派他们前来的月族貌似已经找到了线索,这就意味着他找寻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三弟,仍然活在世间。 萧御风抬起手掌,运指掐算,随着修长手指移动,袖边的银纹也无风自动地舞起来,缠着线条结实的手臂。半晌,他动作停住,觉出一丝微妙的不对劲,刹那间手背青筋乍现,一只银白小光球从指尖窜起,飞向西南方。 “有线索?”阿洛紧张起来。 “有了,三弟……确实还在世。”萧御风疑惑道,小指上忽地出现一根银色的细线,末端牵在指腹,另一端却拉直,缓慢地朝地下指去,没过一会就被侵染成了黑色。 忍冬脸色一变:“还真的跟妖王有关!” 见阿洛困惑的眼神,梅花妖南枝开口解释:“山主为了追杀妖王,专门创造了这一招移踪线,一旦牵扯到妖王,移踪线就会变黑。” “你疯了,这多危险啊。你现在就是个巫祝,没有任何开过光的武器,你拿什么跟鱼茶罗打?等下,难道你留在人间几千年不回天庭,就是为了追她?”阿洛非常惊讶。 “就算没有开光武器,咱们山主会自己做呀,什么炸魂符、定神剑,还有用招魂幡改装的连珠十八发袖箭。”子午说,“山主可认真了。” “自从咱们山主接了清理通缉榜的使命之后,就从未失手过,上百只危害人间的大妖都被山主清理干净,唯独妖王鱼茶罗狡猾得很,连她躲在哪里都无法定位,山主针对她的习性,研究了好多追踪的法术和杀器,定能将毒妖收入网中!” “你……”阿洛被那些杀器的阴毒之气所震撼,“她可是为你报了亡国之仇,杀了祸国妖僧,还把反贼全部抓起来,挂在 悬崖上啊。要杀她,你舍得么?” 萧御风眼角锋利,垂下眼睑默了默:“鱼茶罗为祸人间,手下亡魂无数,既已上了天庭的通缉榜,待捉住了她审问,所犯罪名全都查证属实,我定然不会有手软的道理。” “两千年来桩桩件件,鱼茶罗此人所涉全是缺乏铁证的疑案,若是理不清,你又该如何?” 萧御风一哂,俊美面上浮现堪称冷血的笑容:“钦天台的手段可不止掐算占卜的小把戏,胆敢隐瞒者,都落得被挫骨钉磨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只要抓住了,不愁撬不开她的嘴。” “是吗……”阿洛喃喃着,丹凤目一挑,看向萧御风,“不愧是受天帝看重的钦天台首领啊,不耽于私情,从小修道的家伙就是不一样。” · “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吧。在哪儿说话不都一样啊,阎王大人,您这也太客气了,怎么就直接给我带到您家里来了,这多不好意思这……” 阎王沉默一瞬:“鱼姐姐,这不是我家,是阿鼻地狱。” 鱼茶罗努力地微笑:“啊,抱歉,我看到这些家具,心生亲切之感,总觉得很熟悉。” 阎王礼貌而探究地问道:“别人来到我这儿都哭爹喊娘恨不得再死一次,鱼姐姐何故产生了亲切之感呢?是这里的装修比较合眼缘吗?” “嗯嗯。”鱼茶罗随手比划了一下带着五彩细绳的椅子,“比如这个做工精妙的凳子。” “嘶!”周围的小鬼立刻倒抽一口气。 阎王:“那是斫腰凳。” 鱼茶罗局促缩手往回摆:“还有这口冒着香气的锅。” “咦!”地府官员纷纷面露惊惧。 阎王:“那是汤镬,煮人的。” 鱼茶罗的微笑僵住,只剩了礼貌。为了缓解尴尬,手掌轻抚大殿中通红的柱子:“这厅柱也是流畅坚实。” 这一下,连阎王那冷静英俊的脸色都变了一变。 话音刚落,掌中无意释放的毒气已腐蚀了柱子表面,裂口处缓缓流出通红明亮的岩浆,原来是灌注了地狱烈焰高温熔岩的铜柱。 鱼茶罗默默收回了被烫到的爪子,在身后小幅度甩了甩:“抱歉,我知道了,这是炮烙。” 吴大锤一脸呆滞:“小锤妹到底是哪来的高人,为何能对阿鼻地狱心生亲切之感啊?” “可能我那个,心在地狱吧,哈哈,哈哈。” 场面一时尴尬到了极点。鱼茶罗面上保持着没有灵魂的微笑,手指默默抠住袖子,半晌,摸到一块材质像铁的东西,掏出来往铜柱上一拍,不断外渗的岩浆便被一块四角形状的飞镖给堵住了。 专武一出,鱼茶罗断续的记忆接了起来。 上次昏迷之前,她也在地府里边躲避追杀来着,为了和阎王达成合作,答应了炼化混冥界的厉鬼,可惜出现了差错,不小心把普通的鬼魂也炼了不少,还把阎王殿的老头毒翻了。 冥界和人界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混乱。 地府里边的小鬼被毒晕了,基建工程被迫暂停,支撑地府的阴气被大量吸走,冥界的结界也摇摇欲坠。 黑白无常无暇索命,人间新生儿越来越多,却不再有老人死亡,人口持续膨胀。出现了两百岁老奶奶健步如飞,三百岁老爷爷组杂技班子的奇景。 直到天界派神官下界解难,瘫痪的秩序才恢复正常。 啊,蝴蝶效应,一场神奇的灾难。 3. 冤家路窄 鱼茶罗试探地问:“上次我来拜访的时候,地府的老大还不是你吧?那位阎王老人家还安好吗?退休啦?” 年轻的阎王无奈道:“托鱼姐姐的福,老阎王受了极重的内伤,如今尚在闭关休养。老阎王专门嘱咐过再也不要再让他见到鱼姐姐,否则他会灰飞烟灭,就不劳姐姐费心挂念了。” “……” “也是托鱼姐姐的福,五百年前姐姐从地府离开时我刚好上任,整个黄泉内所有阴曹神官都处于昏迷状态,无人主理公职,本王便只好身兼数职,直到阴曹恢复运转后,因治理有功,被提拔为阎王。” “阴曹什么时候恢复的?”鱼茶罗随口问。 “去年。”阎王露出了和善的微笑,“好在只耽搁了五百年,所有神官一直加班加点未曾休息,今年刚好把耽误的事程都拨回了正轨。” 笑容变得核善起来。 鱼茶罗小心道:“抱歉,上次给贵府添麻烦了。” “没关系,老阎王也时常反省说不该吐在姐姐的鞋上,否则姐姐不会直接赤足踩上地府的土地,就不会使整个阴曹都充满剧毒了。” 鱼茶罗的笑容僵硬无比,但眼下有更为要紧的事,鱼茶罗问:“所以这次贵府还会让我在这儿避难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为了表达亲切便笑了笑,毒妖的面相本就浓艳至极,勾唇一笑显得锋芒毕露,她身周的阴曹神官齐刷刷往后退了退。 “当然,怎敢拒绝鱼姐姐。”阎王说,“虽然外边想追姐姐的人很多,但以下官个人的意见,是不打算给姐姐添麻烦的。呃,还希望,那个,姐姐帮一下我们的忙。” 鱼茶罗看着突然露出乖巧笑容的阎王,奇道:“贵府有什么事竟需要我帮忙?” 阎王直视过来,眼中无白,竟是一对纯黑的眼珠,看起来怪渗人的。 “地府中有一些犯了极恶杀孽的恶魂怨鬼,无法炼化,长期占着炉鼎不肯消亡,特别浪费阴曹的狱火,本王召集了这些恶鬼,直接送到阿鼻的刑狱大堂,一来浓郁鬼气可以帮姐姐暂时隐匿行踪,再者也有益于地府转生的速度。” “可持续发展,也为民除害,我觉得甚好。”鱼茶罗点头同意,眼中流露出赞许的光芒,原来地府的鬼也能这般聪明,懂得节约能源。 大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鱼茶罗的开心也感染了周围的人,于是大家伙都放下心来,起码表面上都笑得和乐融融。 阎王背着手,转身朝着空旷的大殿吹了声哨,原本安静的殿堂里瞬间充满嚎叫和咒骂,奇形怪状的脑袋从地下钻了出来,带着锯木声般的鬼哭狼嚎。 厉鬼的阴气越来越浓,直冲人群而来,转瞬击倒了坚固滚烫的炮烙之柱,熔浆奔涌漏出,业火一窜几丈高。 鱼茶罗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厉鬼,总觉得像是误入了某个禁忌的生化区,她声音有些发颤:“那个,恶魂到底有几个啊?” “抱歉……姐姐,大概有几千个吧。”阎王微笑着告退,“您慢慢忙,我们先撤了!” “啊?”鱼茶罗尚未反应过来,那边阎王和地府的人已经没影了。 不对,她只是想来地府苟命来着,怎么好像被卷入了更危险的场合? 一只厉鬼呲着獠牙猛冲过来,鱼茶罗矮身一躲,头上一把大锤轮过,将猛鬼砸进了地砖中。 吴大锤洪亮的声音充满激情:“小锤妹!动起来啊!” 大锤真是个实在人,刚刚都听见阎王称呼自己姐姐了,还敢喊出“小锤妹”,也不知是脑子转不过弯,还是想占阎王一个口头便宜。 鱼茶罗开始狂掏自己的袖子,方才摸到的铁镖却不见踪影。 真是怪事,她的袖子是布做的,如此柔软,方才怎么能藏住一枚铁镖呢? 一只高达三米、厚似城墙的恶鬼朝着鱼茶罗撞来,鱼茶罗一惊,脚尖点地便腾起翻了个跟头,手臂随着肌肉记忆往前一甩:一枚裹着红色毒雾的四角飞镖猛地投掷出去,正中恶鬼眉心。 体积庞大的厉鬼霎时烟消云散,被猛然弥漫的毒雾吞噬进去,又流回鱼茶罗手心。 原来如此,铁镖是用妖气凝成的。 鱼茶罗恍然,她转了转手腕,指间自然化出流星镖来。用毒、腾挪、掷镖,已是一种战斗的本能,深深地刻在妖的脑海里。 她不再是一个被嘎腰子的无助大学生,此刻她是妖王。上一世,她死得凄惨,而这一世,她必将把握住这个重来的机会,拼命地活。 做好了心理建设,鱼茶罗正当防卫的激情猛地就点燃了,面前又冲过来一堆厉鬼,鱼茶罗助跑几步,不退反进,喊道: “但我还是好怕啊!啊!啊!” 每大喊一次就杀死一只厉鬼,在熟稔的肌肉记忆下,铁镖高速刺透恶鬼的脑袋,炸开如爆米花。 接连吸收的鬼魂实在太多,鱼茶罗的妖丹足足增长了一圈,充沛的妖气在体内运转着,自小腹到天灵盖都有些轻微的胀。 直到她觉得快承受不住,透玉般白皙的皮肤下血管都变得轻微发紫,鱼茶罗突然想到,这小阎王年纪轻轻,心倒是黑得要命,怪不得那么放心把自己留在阿鼻地狱,原来早就打好了将她困在此地的算盘。 鱼茶罗扬手连散十几把流星镖,机敏地环顾四周,猛然发现四周燃着熊熊红莲劫火,她早已没有出路!五人高的烈焰驱赶着剩余的寥寥几只亡魂,向鱼茶罗所在的中心缩进。 亡魂一拥而上,朝着鱼茶罗冲去,要命的关头,厉鬼势头极猛,身材粗壮的吴大锤眨眼间便被卷入踩踏中。 鱼茶罗唰地出了浑身冷汗,眨眼间便被慌不择路层层相叠的厉鬼淹没了。 吴大锤从碾压中脱身,终于站起时,脸已经不成形状,他惶惶张望,金白色烈火 距他们仅剩五丈远,过高的温度让他头痛欲裂。 “小锤妹!小锤妹!”洪亮的嗓音被火浪的爆破声压下,喊到最后只余沙哑。 俺今日要交代在这里吗? 大锤落在两丈之外的地方,铁锤像糖浆一样流下。 正在吴大锤精神恍惚,即将消散之际,他身旁堆叠起来的巨大厉鬼尸山停止了动弹,整个大堂静寂了几秒,又或者是他失去了听觉。劫火越烧越近,吴大锤已被灼得不能睁眼。 猛然间一声呵斥响起,层叠的厉鬼瞬间变成烟雾,像爆炸似的弥散开来,急速膨胀至数十丈高,更可怕的是随后漫开的妖气,如有实质一般,击穿阿鼻地狱整个穹顶! 碎片像暴雨窸窣落下,第十七层地狱的恶鬼冤魂纷纷踩空摔下,尽数落入劫火中,惨叫声浪震得整个地狱底层都在颤抖,紧接着,第十六层地狱也裂开,连续坍塌。 一只孤零零的身影浴血而出! 鱼茶罗奋力地跑向瘫倒在地的吴大锤,双手拖住他,召出自己还是种子时期的外壳,径直从烈火中往外滚。 硌人的外壳包住他们,从崩裂的斜坡滚下,抵达未受这场人造地震波及的安全地带,带着骇人长刺的外壳展开,鱼茶罗和吴大锤相继跌了出去。 地狱上层的鬼魂掉下来做了燃料,阿鼻地狱的火光更甚。鱼茶罗咒了几句小阎王玩火今晚尿裤子,一把拎起吴大锤,果断下令:“跑!” 虽然发出了指令,鱼茶罗的腿脚却不再听使唤。 睡了上百年,身子骨本来就懒,热身活动也没来得及做,筋都没拉开,就要参与如此惊险的地府跑酷,对她来说实在太过火了。 而且,不知为何,她的腰子忽然传来隐痛,眼前开始发黑,像是气血亏空的预兆。 尚未炼化的阴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侵扰着五脏六腑。这样下去,她迟早又内出血把自己毒晕! 即将绝望之时,眼前忽然闪过一袭洁白身影,白衣胜雪,银辉满身,如同一袭月光。 是神仙! 仙人降世的安全感充斥着地府这一方小小的黑暗空间,鱼茶罗喜极而泣,如同每一个刚跑完八百米的倒霉学生,当即就想抬手去拜,求神明扶上一把。 可太过紧张的大脑进入了思考缓滞的状态,睡了太久的鱼茶罗浑然忘记了自己是正道之人的头号通缉目标。 伸出的手腕被一把握住,反拧在身后,脸颊贴上阴冷的石壁,肩膀、手肘、小臂被牢牢固定成三角,无法挣脱。 “鱼茶罗。”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嗓音清澈如鸣玉,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鱼茶罗被笼罩在淡淡的檀木香气中。 “大名鼎鼎的妖王,身上背着一千八百桩毒杀同类的罪名,现在又把地府打穿了,罪加一等,当场缉捕。” 4. 年轻的更乖 鱼茶罗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撞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端的是风流倜傥,像盛着春日的星光。 可他的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冷意,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那目光好似能刺伤她的灵魂,鱼茶罗不由得浑身一颤。 “那个,你是不是抓错人了?”鱼茶罗绝望地找了个干巴巴的借口。 吴大锤不知何时晕倒在一旁,被缚仙索捆得严严实实,无人能为她说两句。 “是吗?或者我应该叫你……萧小锤?”萧御风勾了勾唇角,一手掐住鱼茶罗后颈,语气轻飘飘,“本家啊。” “……” 不愧是天庭头号捕手,怎么连她胡诌的名字都查到了。 遇到真的萧家人了,鱼茶罗不敢吭声。 萧御风掐着那截温软的颈,把瑟瑟发抖的妖拉向自己,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找了你两千年,打个商量,老实一点,行吗?” 鱼茶罗蓄力一挣,企图甩开他的手。 钳制着手臂的力量变得更大了,鱼茶罗喘息着,有些狼狈地发出一声痛呼。 他不是一介堪舆的闲神吗,哪来那么大力气? 鱼茶罗偏头向后望,看见他指间夹着一张黄符,想必是增加力道的效果,才一只手,就能压得她动弹不得。 真是可恶,打遍妖界无敌手的王,在卑鄙的法术上边着了道。 萧御风轻声安抚:“嘘,我可不想让你受伤。我知道你的血液有剧毒,别想用撞破脑袋来对付我。” 一只宽厚的手掌挡住鱼茶罗额心,把她的脑袋往后一兜,直到靠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你要把我抓上天庭吗?”鱼茶罗从牙缝里问。 “天庭那种地方,无聊的眼线太多,我更倾向于在一个自由的空间里解决,这样你不必被噬骨钉打穿四肢每一处关节,我也不必对付你那些麻烦的剧毒了,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你觉得呢?” 鱼茶罗没得选,掐在后颈的手掌凭借奇怪的符咒使出千钧的力道,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指节控着她的脖颈,用力摁着她点了点头。 “真乖。”萧御风弯起眼来,奖励般地掏出一件物什,挂在鱼茶罗颈间。 那是一截没有实质的光圈,鱼茶罗用手去抓,直接穿透而过,没法取下来。 抓着别人陪自己玩过家家,还给她戴上小狗项圈一样的东西,这人压根是有病吧! 鱼茶罗火气直窜,想偏头去咬他的手。 那人却及时地撒开了,鱼茶罗咬了个空。 萧御风往后退了两步:“这么凶?” 鱼茶罗扶住身后石壁,这才稍微缓解了窒息带来的眩晕,没好气地呛他:“如果你的通缉榜没拿反,我可是排在榜一的,想咬死你轻轻松松哦。” 听完此言,萧御风从袖口掏出一只卷宗,打量了下鱼茶罗样貌,将纸面竖起来,往她面部一扫。 “滴。” 卷宗发出提示音响,继而纸面边缘绿光闪了三下。 这天庭的缉捕手令还是面部识别的。 “鱼茶罗,原形黑色曼陀罗花,出生地凌风崖,名下挂有残害妖兽、屠戮妖村、毒杀妖族各项罪名嫌疑各两千六百一十九件,皆为悬案。潜逃两千年,今日终于归案。若是坦白自首从轻发落,负隅顽抗就地处决,想必姑娘喜欢前者吧,先从哪一件开始呢?” 鱼茶罗被他一串罪名砸得脑袋发懵:“我什么都没干啊。” “这里没有别人盯着,那些否认拉扯的部分要不就直接跳过?既然我怜香惜玉,对你免了严刑拷打,好歹也配合我一下吧。”萧御风说到一半,尾调一沉,“还是说,你喜欢更刺激的手段?” 对于那些被安在自己头上的悬案,鱼茶罗压根就没什么印象,更别提交代什么细枝末节了,如果她解释不清,萧御风想盲目定罪,悄无声息地弄死她,大家也只会说他为民除害。 因此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逃跑,然后想办法把记忆恢复,理清这浑浑噩噩的两千年她到底干了什么,再找到以后能继续躺平的方法。 还有,得弄明白她为什么会被自己毒晕,到底是哪个器官不对劲,如果对自己的毒也不能免疫,那未免有点太丢人了。 鱼茶罗打量着他,浑身除了一袭白袍,连个像样的包裹都没带,应该也掏不出什么像样的武器。 她从惊惧中缓过神来:“我就是不说,你又能奈我何?来啊,和我打一架,若是打不过,就乖乖滚回你的天庭,别再来招惹我。” 地府的路线鱼茶罗依稀还记得,她默默做好留个破绽转身就跑的准备。 且不说风水神没什么武力值,料想他也追不上自己逃跑的速度。 萧御风笑了笑:“也好,若是你输了呢?” “任你处置。” 压根没想过真开打的可能性,鱼茶罗答得豪迈。 话音刚落,只听萧御风轻笑一声,妖类的神经敏感地察觉到巨大的风险,鱼茶罗掷出数十只流星镖,裹着苍白的毒烟。 萧御风速度极快地将毒镖尽数拍开,白烟稍霁,他往前跨出一步,脚下立刻浮现一只银色八卦阵,当他看朝巽位方向的那一秒,鱼茶罗从白烟中靠近,一掌拍向他胸膛! 被攻击的萧御风呼吸一滞,一瞬间他周身仿佛笼上一层银色的光,清冷凛冽。 鱼茶罗偷袭得手,转身欲逃。 颈间的光圈倏然收紧,几乎能勒断骨头的力道,鱼茶罗喉管命脉皆被扼住,眼前发黑,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萧御风从白烟中走来,呼吸平缓,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 “咳咳……你怎么回事?”鱼茶罗抓挠着咽喉,被自己的毒烟辣得够呛。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自己不怕毒。”萧御风拎起鱼茶罗后领,欣赏着她眼尾通红的模样,说话间,往她通身关节贴上八道千斤坠的符纸,“今天才见到更有趣的,没想到堂堂毒妖,竟然会畏惧自己的能力。所以,你是可以被毒杀死的么?” 似是单纯的好奇,萧御风以掌掬了一把毒烟,送到鱼茶罗口鼻,捂住她的呼吸。 鱼茶罗被虚空中巨力压住,连抬起指头都困难无比,好似被看不见的枷锁牵住每一处关节。毒烟被送入肺腑,浑身僵麻不已。 眨眼间,那神仙的法器顿出,密密麻麻的符纸封住视野,带着金光的链条和尖刺封住了她的所有退路。 尖叫被捂在掌心,鱼茶罗心脏急剧跳动,过了半晌,才察觉到自己并未被扎穿。 恶劣的追捕者垂着眼,好整以暇地,看着鱼茶罗的挣扎渐渐减弱。 “为了抓到你,我可是准备了上千年啊。” 萧御风从袖间掏出一只绘有繁密符文的铜盒,准备将鱼茶罗收入其中。 妖王的狡猾程度远超那些头脑简单的同类,却一心只想着逃跑,到底是心虚还是有冤情,他得带回去好好审问。 即将绝望时,鱼茶罗眼前突然蹦出一个钴蓝色的人形物。 那人形物似乎完全不畏惧萧御风的法阵,甩动武器,两条青铜长链袭出,便把鱼茶罗和吴大锤一边一个地卷了起来。 一阵小旋风过去,他们到了那片坟场的桃树林。 闪电还靠着一棵枯木站岗,听见动静,一脸惊诧地看着鱼茶罗。 “大王,您这么快就出来了,还带了萧小公子。” “啊?”鱼茶罗定睛一看,方才卷走她的,竟是一只面无表情的稻草人 ,浑身钴蓝,僵硬平举的双臂分别吊着两只极粗的青铜链,末端是漆黑的匕首。 人的极限总是会不断拉低,特别是在见识了各种猎奇厉鬼之后,鱼茶罗觉得这只蓝色稻草人称得上赏心悦目,骨相极为优越,腹肌胸肌一块不少。 仔细看去,蓝色稻草人的脸线条硬朗、鼻梁高耸、眼眶深陷,甚至担得上一句英俊。 鱼茶罗记起来,两千年前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他的名字很有特色,就跟原来世界里那个名扬天下的谢什么坤十分相似。 鱼茶罗扶着酸痛的腰,溜到闪电边上,小声问:“他叫什么来着?” “就是那个啊!杞梁国萧家的小皇子。”乌龟精侧头,小声说了一个名字。 “什么?”鱼茶罗没听清,方才的打斗震伤了耳膜,听力不太好。 “……坤!”乌龟用气声说。 僵持许久,稻草人只是静静地双手张开挡在路中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气氛越来越怪,闪电忍不住要开口,鱼茶罗突然喊道: “广坤!” 闪电:? 谁知那可怖的稻草人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他的模样更诡异了,他缓缓地拉动嘴角,露出一口尖锐的牙,其上还有生啖血肉的痕迹。 鱼茶罗知道自己在两千年前和这位小皇子有些交集,依稀记得皇子性格良善温和,现在虽变成稻草人了,眼中仍是清明一片,再加上他出手救人,因此她明白小皇子还记得自己。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地府?”鱼茶罗关切地问。 稻草人动作卡顿地摇了摇头,垂下眼。 鱼茶罗这才发现他无法说话,稻草人除了上半身的躯体外,枝干都被青铜取代,双手是横杆,而整个下身仅有一根直杆,末尾尖锐如矛。 千年过去,还活在世间的,定然是非人之物。不知这其间他遭遇了怎样的折磨,竟会让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变成这样一只怪物。 就算变成了怪物,他的眼神依旧温和,认真地看着鱼茶罗,担心她发白的嘴唇。稻草人伸出一截铁链,卷着鱼茶罗的腰身,把人抱在自己身前,企图用胸膛渡给她暖意。 在那结实的怀抱中,鱼茶罗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有些脱力之后的昏昏欲睡。 鱼茶罗强撑着眼皮:“广坤,既然你姓萧,还能撞破那神仙的法阵,那个萧御风,就是你哥吧?” 稻草人紧皱着眉,目光在她被血染透的衣摆梭巡着,半晌点点头。 鱼茶罗说:“我正在躲避他的追捕,方才在地府中被那阎王摆了一道,如今是没力气逃了。如果你存心想和你哥作对,就请带我走吧,他一定会非常生气的。” 稻草人点头,露出一个询问的神色。 “无论去哪里都行。”鱼茶罗要求很低,“哦,对了,带上我的小乌龟。” 话音刚落,就晕了过去。 得知这人和萧御风作对,她睡得十分安心。 稻草人有些嫌弃地看了闪电一眼,扬起铁链施了个决,闪电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小乌龟,被稻草人塞进腰间口袋。 稻草人在地上行动速度惊人,他微微倾身,便能疾速前行,快到无影。他的功法是御使土地,瞬移到万里之外也不在话下。 风掠过鱼茶罗的鬓边,撩起她略显凌乱的发,她的马尾有些松散,原本扎在脑后的两条小辫子便俏皮地滑落下来,嵌着两朵小小的银花。 那是母后送给她的,在鱼茶罗救了他们母子并只身杀进皇宫、屠尽所有叛贼之后,母后将身上最后一双牡丹鬓花塞给了这只妖。 回忆起那一幕,她浴血而出,眼眸却亮得惊人。 稻草人注视她良久,抿了下唇,最终也没有开口纠正她,他不叫萧广坤。 5. 行踪 “他叫萧牧坤。” 萧御风大步向前走着,给南枝写下三弟的名字。南枝精通医理,能通过血脉相通这一线索研制追寻法术。 “白球儿呢?”萧御风问。 忍冬跟在他身旁,一溜小跑才能勉强追上:“在我这儿呢。” 那是萧御风前些日子收到麾下的狐妖,通体雪白的神兽,因为年纪尚小,还没学会化形。 两千年前,鱼茶罗不知何故暴走,一路杀进杞梁皇宫,将篡位的伪王及其操纵的妖兽大军尽数杀死,阴差阳错地救了他的母后和弟弟。因着这一层血腥复仇的隐秘人情,萧御风决定留在人间寻找她。 但不久之后,他便听到鱼茶罗失控四处屠戮妖类的消息,天庭拿这只武功高强毒术狠辣的妖王没办法,因她神出鬼没,仅有堪舆之神能掐算定位,便下了谕让萧御风解决这个麻烦,将毒妖抓到天庭放进洗戾池。 萧御风在人间一守就是上千年,却鲜少找到毒妖活动的踪迹,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她其实大部分时日都因为被自己毒翻了在沉睡。 无事可干,萧御风就去清除匪患,收了好几个山头,成天带着几只妖去各大山头跟土匪火并,在杻阳山捡了个小山庄,手下收了好多只妖,便这样自封了“山主”,掩盖自己的身份。 山庄里的团宠是狐狸,大家都喜欢抱它撸它,但这只狐狸更喜欢姐姐的怀抱,成天不是赖在南枝怀里就是团在忍冬肩上,听到召唤,它从忍冬臂弯向山主的肩头轻巧一跃。 还未着陆,就被萧御风精准地捏住后颈皮。 萧御风大步流星走进一座山寨,行至一间字迹歪斜写着“忠義堂”的屋前,土匪窝里正起着内讧,大意是大当家的快要嗝屁了,二当家的和三当家的正在争夺下一个山老大的位置。 脸上带疤的土匪正在狠毒地放话:“谁他娘的先坐上这张虎皮凳子,谁就是他娘的老大!” 明明是一群男人,说个话全是有关娘的事儿。 没有停顿,萧御风抬起长腿,踹开厚重的大门,和里头正剑拔弩张的一窝土匪面面相觑。 整整一屋子穷凶极恶的匪徒盯着萧御风,面色不善,后者一脸坦然状若无人,将狐狸向前一举,问它:“这儿有没有?” 月神桂魄清晨传信,称有线索指出萧牧坤近十年内遇到过山匪,他们便从找寻接触过萧牧坤的山匪入手。至于怎么找,多亏了这只鼻子贼灵光的小狐狸,哪怕只是曾经和目标人物擦肩而过,它都能嗅出来。 狐狸抽抽鼻子,嗷了一声,意思是没有。 忠义堂里的土匪们终于反应过来,转而将矛头一致对准萧御风。一个极壮的络腮胡问道:“你知不知道这片山头是俺们翠龙帮的?赶着上山来送死?” 萧御风在心里叹了口气,将狐狸送上肩头,看来人没找到,又多了件剿匪的麻烦事。 他正色拱了拱手,礼貌庄重:“我是来解决贵庄今日事端的。” “你是来劝架的?大当家的喊你来的?”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男子盯着他,眼中狐疑。 萧御风突然笑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瞬间消失,拉长语气一波三折:“是啊。” 他笑容中透出一股充满蛊惑的匪气:“是跟着这个二当家干,还是跟着三当家干,快点选。选完开始火并了。” 突然二当家手中的锄头不知怎地跳起来,猛地击伤了三当家的小弟,紧接着三当家手中的铁锹打中了二当家的手下,一瞬间大家怒火都起来了。 对峙中的双方土匪一触即发,混战起来! 待子午拿着线报赶到现场时,看见萧御风揣着手,舒适靠在堂首的虎皮凳上,和肩头的狐狸一起津津有味地看戏,堂下的土匪打得乌烟瘴气,却无人发现主位上已坐了个人。 山主偶尔动动手指,隔空拨开致命一击,其余时刻都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子午只好小心翼翼地从混战中穿过,躲闪着山野村夫的锄头铁铲。 “嗯?”萧御风坐姿吊儿郎当,一点不像昔日太子做派,“牧坤出现在杻阳山脚?” 南枝从大堂侧边的窗户小心地翻进来,走到虎皮椅边上:“山主,小阁下确实不再是人类,也并非魔化,他应当是被妖僧逼迫,咽下了某种用于操控术的蛊引,后又吃了许多人类身躯难以承受的精怪之物,现在当属于……” 她停下了。 “怪类?”萧御风语气沉下来,说出那个南枝不忍道出的结果。 “是,山主。”南枝双手呈上一物,是一根被锋利器物劈断的骨头,断口平滑整齐。 小狐狸耸动鼻尖,口吐人言:“怪中之王!” 萧御风面色一沉:“该收尾了,速回杻阳山!” 他站起来,打了个响指,大堂中所有斗殴的土匪都被齐齐定在原地,转眼看向他。 萧御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明明白白的压迫感:“诸位停一下,这把椅子我坐上了,现在我便是大当家的,尔等有意见吗?” 一个土匪嚷嚷起来:“你凭什么……” 话说一半,魁梧的壮汉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摁倒地面,手臂以刁钻的角度被脱臼、反剪,惨叫声迟钝地响起。 “可还有意见?”萧御风扫视下方,山匪集体沉默。 “好,那便是一致同意了。”萧御风放过他们,整了整袖袍,“在下一介读书人,也不是什么当大当家的好料子。我已调查过贵山头诸位好汉的来历,上任知县贪污作恶强占良田建跑马场,百亩好田尽数荒废,知县背着朝廷强索繁重赋税,百姓交不出银两,便被逼上此道。” “是啊,谁愿意干这打家劫舍的勾当啊!恁危险!”几个土匪纷纷附和,神色里是对他“是读书人”的不敢苟同。 萧御风颔首:“跑马场在一个时辰前已被我手下拆了,诸位不用担忧往后的生计,自此往后,岁岁田中产粮,定能翻倍。都听好了,各自回去收拾行装,从今日起,忠義帮就地解散。往后都归家安心营生,莫再涉足江湖纷争。若能勤勉劳作,日子定能和美。” 土匪们将信将疑,互相换着眼神。 “还有这等好事?”二当家的问。 萧御风眼神扫向他:“不信?” 二当家的迟疑着,他有脑子,也看出这人不平凡,缩了缩脖子。 “不信也没办法,在下虽然不会拳脚功夫,但诸位若是要打架,也绝无胜算。”萧御风礼貌地表达遗憾,并起两指掷出一枚褪色黄符,忠义堂东面墙壁崩塌破碎,众多土匪连忙大叫着避开。 萧御风嗤笑一声,不再理会这帮土匪尖叫闪避的样子,他唤到:“子午。” “在,山主。” 萧御风在指尖掐了几下,抬 手往空中一笔挥就一张符咒,无形字迹在落笔之时忽地闪烁银光,如有质感,沉若千钧,是一条令地力大增的神谕。子午上前接住,小心地捧着。 萧御风交代:“忍冬那儿的跑马场应该拆得差不多了,你盯着这群……良民下山,和忍冬一起善后,把他们的田都分好。” “然后呢?”子午问。 萧御风瞥他一眼:“然后把他们吃了。” “啊?这不好吧?”子午满眼震惊,逗乐了南枝。 没想到自家妖能这么蠢,萧御风敲了敲子午脑袋:“然后回家吃饭!南枝,跟我回杻阳山抓人。” “是,山主。”南枝问,“山主什么计划?” · “当然是能躲则躲啊!” 鱼茶罗不以为然地说道,提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这家的酒真不错,粮食味儿很醇厚,竟把秋季的那掬暖意都酿进去了。” 稻草人把鱼茶罗带到了一处灵气充沛的山脚,为的是依靠地形遮掩鱼茶罗的行踪,就像把一条锦鲤放进江里,就算萧御风可以定位到这片森林,想要把人找到也得费一番功夫。 她发现这个世界有一种小圆罐子装的酒特别醇香,度数极低且米香味十足,可以当做饮料喝着玩。 稻草人站在一旁,歪了歪头,用匕首在地上写字:[冻醪] “这是什么?”鱼茶罗问。 [此酒寒冬酿造,以备春天饮用。] 鱼茶罗赞道:“广坤好有文化!” 稻草人有些害羞,只乖乖地抿唇笑。 当然,也只有鱼茶罗会觉得一个身高八尺、面色钴蓝、怀揣利刃的怪物很乖巧。 萧牧坤一直在为她调息,动用自己的修为,将她体内阴气引出炼化之后,再以灵力归还她的气海,抵达杻阳山下的小镇不久,鱼茶罗身体上的伤口已初步痊愈,像开了花洒一般的血可算是止住了。 鱼茶罗去小镇里买置换衣物的时候,发现店主是一只藏在人间的蜘蛛妖,便又让蜘蛛妖再给稻草人做了套白色的宽衫大袖。 脱下粗糙蓑衣换上白衫之后,稻草人的两臂便被布料覆住,腿部的长矛也被长长的衣摆掩住,忽略蓝色的皮肤,乍一看也是个翩翩风度的板正小公子。 换上干净舒适的新衣,鱼茶罗的心情也舒缓很多,稻草人却表现得很焦虑,他收到手下的来信,需要去处理些事情。他想带着鱼茶罗一起走,可她中毒未愈,颈间还带着淡红的指印。气血两虚。 所以他迟迟不肯离开,一直盯着鱼茶罗看,矛盾得很。 鱼茶罗宽慰他:“不用担心啦广坤,任何人来欺负我,我都能保准他有来无回。当然,除了萧御风,我可能毒不死他。” 稻草人不赞同地望着鱼茶罗,皱起眉摇头,匕首在地上划拉:[危险]。 鱼茶罗之前就不太理解,同为落难的皇子,稻草人仿佛不愿遇上他哥:“怎么?你哥很凶残吗?”她不禁想到一些宫斗剧的情节,皇子间手足相残的桥段。 稻草人愣了一下,点头。 其实他只是单纯的恨萧御风,以至于自己躲着他走,也不想让鱼茶罗去接触他。 既然到了他的身边,就不要回去找哥哥了。 稻草人垂眸,认真地写: [别走,姐姐,等我回来。] 6. 清白 “别走!撑住,马上就好了!” 萧御风厉声说道,指尖飞速画着,符篆一道道叠在树妖身上。 树妖胸前深可见骨的伤口渐渐愈合,原本阖起的眼皮出现了颤动转醒的迹象,可就在即将转醒的瞬间,他的颈椎“咔”地一声断了,头颅滚落。 一只血糊糊的四角的铁镖从断口飞出,直袭萧御风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萧御风手腕翻转,一道符篆在他手中拉长成鞭,将铁镖一击抽开。铁镖撞上一旁的岩石,折了一角掉落在地,发出危险的嗡鸣声。 萧御风看向身首异处的树妖,面色极沉。 忍冬一溜小跑过来:“山主!都死了,有两只花妖差点被南枝救活了,就被,就被……” 她瞪着无头的树妖尸首,无意识后退一步。 “就被灭口了,你们还差点被袭击了。”萧御风语气冷极了。 山主明明面无表情,身周却莫名地有种低气压,太过渗人,忍冬不禁又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子午走过来,他的左手已经被南枝包扎起来:“毒镖还会扎人,这招诡计也忒歹毒!” 南枝也过来,面色不虞:“山主,全寨的妖都死了,尚未咽气的几只体内都藏了毒镖,估计是想偷袭靠近细看的目击者,再制造恐慌。” “岂有此理!”忍冬骂道,“杀人也就算了,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反复折磨!把毒镖留在体内,这得多痛!好生歹毒!” 子午也骂:“抓住毒妖之后定要把她剖开,好好看看心肝脾肺是不是黑的!” 南枝是几只妖里边头脑最冷静的,分析道:“山主,我们追了半月有余,每起案子都相似至极,死者皆为妖类,共有十四个妖寨全被毒杀,至今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死去的妖种类不一,凶手选择攻击目标没有半点规律。唯一的共同点是凶器相同,毒镖作案,明显带有妖王气息”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鱼茶罗,她阴狠毒辣,四处夺取妖丹,以折磨虐杀为乐。 忍冬很激动:“这么明显,就是鱼茶□□的!她简直嚣张得要上天了,甚至敢给山主下毒!” 子午翻个白眼,附和道:“上次她下毒也太狠了,山主回来之后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愣是一宿都没睡着呢。” 南枝看着地面,咳了一声,客观地说:“鱼茶罗并未给山主下毒,留在山主掌心的,也并非致命毒物。” “那还能是什么?”子午问。 南枝顿了顿:“香气。” 子午:? 萧御风静静听着,看不出表情。他伸指探到毒镖上捻了捻,问蹲在一旁的小狐狸:“什么成分?” 小狐狸嗷地答:“和之前一样,但有蹊跷之处,上面有妖王不太新鲜的血液。” 萧御风沉吟道:“众妖死因皆指向鱼茶罗特有的剧毒,但毒的来源却都是鱼茶罗的血,这便怪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山主,邪恶的妖术都是用血做引的。”忍冬说。 萧御风问:“妖的血会流尽吗?” 南枝回答:“妖力能化为精血,只要妖丹尚存,血便无穷无尽。妖血又极阴,所以许多妖术直接用血做媒通灵。” 萧御风点头,但驳斥道:“偶有妖术需要以血做引,但此处的妖血只有一个作用。” 狐狸插嘴说了句人话:“毒。” 只说一个字的时候它的发音倒是清晰。 “对,鱼茶罗何至于请人间工匠帮她制出镖器,然后耗费心神一只一只地涂上自己的血,就只为了给铁镖加层毒性。这种做法,不是心神有损便是智力有缺。” 众妖不语,虽然山主说得很有道理,但是…… “但是没准鱼茶罗也做得出这种事。”萧御风又自己补全了大家心中的语句。 毕竟他们追查中也曾调查过有关鱼茶罗的事迹。 有记录显示,一千年前一群乌龟精曾与鱼茶罗打了照面,“他们当时与鱼茶罗对视着,三天之后,对方率先离开”。 以及五百年前一位老和尚愤怒地敲着木鱼说:“那怪缺德的在放生池里面支网抓鱼吃!” 妖王行事风格诡异,非常人常理可推测。 子午想了想说:“也许是妖王受了重伤,没法自己做暗器。” 萧御风头也不抬地嘲讽:“你看她像受了重伤的样子吗?溜得比谁都快,” 三只妖看着山主冷冷的表情,齐齐沉默了。 这还是山主第一次失手,明明已经套上了灵火锁,还被强行挣脱了。回来之后,山主沉默了好几天,又做出一沓针对毒妖的定身符。 他们一行人追追停停,妖类被谋杀的案件大大小小就没断过,他们跟着鱼茶罗的气息追踪上千里,也曾经试过预测鱼茶罗会在哪里落脚,却始终慢了一步。 妖族死伤无数,坐于涂炭,悲声载道。 萧御风眉间紧锁,要破解有关鱼茶罗的讯息真是费神。 · “别费劲了,你拐不走我的。” 鱼茶罗盯着眼前的黑袍男子,缓缓竖起一根中指,身周红色毒雾暴起,瞬间弥漫开来,像点燃一朵艳丽的花。 上一世,她的性命终结于善意帮助大叔救小猫,走到居民楼的背阴面,忽然就从身后挨了闷棍。 今日一早这黑袍男子就跑到她门口,夹着嗓子说自己的猫跑丢了,鱼茶罗却不会再轻易地上当了。 被拆穿了,对方却并不慌张,恢复了低沉沙哑的声音:“狡猾毒妖,上次没抽干你的血,险些坏了我家娘娘的大事,这次你若是乖乖束手就擒,我就考虑留你一条小命,当只猫儿养着玩。” 听到抽血,鱼茶罗又惊又怒:“你什么时候抽过我的血?” “一千年前?”黑袍人说,“你自愿的。当时我问过你了,你可没摇头。” 事实上,当时的鱼茶罗陷入深度昏迷,他确实问了,她也确实没摇头。 “自愿献血就是奔着抽干去的吗?”鱼茶罗严肃发问,“真是奇了怪了,我又不是唐僧,你家娘娘不吃毛血旺会死吗?” 对方全身包裹在黑色衣袍里,手执黑色长矛,猛地往脚下土地一插!黑雾顿起,鬼魅般与红色毒雾绞杀起来,可惜,很快便被血色吞噬。 鱼茶罗本就是毒中之王,怎会怕这些小伎俩。她能腐蚀一切。 出人意料的是,黑袍人的长矛忽然化作巨斧形状,竖劈而下,锋利的斧刃撕开空气,在鱼茶罗脸颊上割出一道细小擦伤。 “嘶……”鱼茶罗吃痛,疾步后退,后背抵上一棵粗壮的树。 这竟然是个远程攻击性的法器。 鱼茶罗呸地吐出口中渣滓,铁镖飞出直取兜帽项上人头,黑色兜帽被割破,露出一张面色阴鸷的脸。男人皮肤发灰,眼眶极深,挺鼻薄唇。 “你说你长得浓眉大眼的,怎么不干人事呢?”鱼茶罗双手奋战,嘴上也没歇着,“又劫持我!又强迫我抽血!还讲不讲理了!”男人的黑袍被尽数割碎,露出强健身躯上的鳞甲,漆黑发亮,竟反射着微微泛蓝的光! 鱼茶罗瞳孔一缩,他是蛟,似妖非妖,身居魔域,位至半神,是南海中最凶猛的水族,身上留着远古龙神的血脉。 她瞬间反应过来:“你口中说的娘娘……你在替桂魄做事!” 桂魄是月宫的主神,深居简出,清冷高傲,性格多少有那么一些极端。 她有两大出名爱好,其一是身着红衣,自她上任以来,大事将近必出血月。另一大爱好便是所有神仙都热衷的,疯狂追杀鱼茶罗。 黑蛟很不满:“直呼娘娘的名字,你也配?本王还请不动你了?” 鱼茶罗也不满:“你这是请的动作吗?” 黑蛟将手中长矛舞出棍花:“那便只能请妖王自己领教,神都是怎么降妖的。” “你也就只是个半吊子神,说这话也不嫌自己脸大!”鱼茶罗骂道,翻身便打。 黑妖却不再还嘴,他方才激情对骂的时候被鱼茶罗一只毒锥直取咽喉,幸好闭嘴及时保住舌头,可嘴唇却麻得如同吻了上百只蚂蚁。 他早该长记性的,他沙哑的嗓子便是上次被鱼茶罗用淬了毒的枣核弄伤的。 妖王剽悍,在负伤之时跟萧御风交手都毫不畏惧,何况是黑蛟这样的半神,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很快便败下阵来。 只怪黑蛟太能躲,鱼茶罗当了一把人体描边大师,铁镖将黑袍割得破破烂烂,继而将他浑身布料都拉扯撕碎,失去衣物遮挡,半神的黑蛟要面子不愿裸奔,当即躲到一旁的草丛中。 鱼茶罗趁势想溜,黑蛟却诡异地笑起来。 因为嘴唇发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妖王,中招了……哈哈哈……” 明黄色的光突然照亮鱼茶罗脚边的土地,她在刺眼强光里抬头,勉强认出那是一件神器,她后撤一步,不慎踩到光圈边缘,地面光华变成一张巨网,猛地将她捞起。 紧接着洪亮钟声“当”地响起,悠长浑厚,长震不绝,几近击穿她耳膜。鱼茶罗一阵眩晕,头痛欲裂手脚发软,被收进那神器中去。 黑蛟撕破袍子,舍弃人身,彻底化为蛟形。长尾粗壮,身躯披满坚硬鳞甲,长数丈有余。像蛇那样游走到神器边上,尾巴泄愤地狠狠一甩,又是“当”的一声。 神器内传出鱼茶罗痛苦的吼叫。 柔光洒向林间,月神从树梢缓步而下,轻盈的绸面裙摆水波般流下,不染尘埃。纤细皓腕从薄纱中探出,执起神器,嫣然一笑。 自她出现之后,整片树林都黯淡下来,只余皎洁月辉,让她身处璀璨的星光里。凶猛的黑蛟游到她脚边,脑袋蹭了蹭朱红色裙角。 月神檀口轻启,连声音都缥缈空灵:“委屈你了,孟溭。这次还得是你吸引毒妖的注意,我才好在地面织出这张月华网,又趁她不备,罩下从楚桀哥哥那里借来的混沌钟,上下突袭,毒妖无处可逃。” 黑蛟心情很好地摆了摆尾巴,让月神侧身坐到自己背上。 混沌钟是少有的先天至宝之一,乃当初东皇太一用以镇压鸿蒙世界的神器。别说鱼茶罗一介妖王,哪怕是破坏力最强的魔头,在混沌钟下都无法逃脱。 黑妖腾云而起,月神周身的轻纱如红色月季绽开,无人看到桂魄额间一闪而过的湛蓝纹路。 她凝视着钟面上自己的倒影,满意笑了:“孟溭,抓这只妖可真是费劲,待我放够了血,便赏给你玩好了。” 7. 再见 鱼茶罗并未听到他们如何谋划安排自己,待她从洪钟长鸣的巨大的眩晕中缓过来时,直反胃得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吐出。 可胃中空空,呕出来的全是苦胆汁。 满口泛酸,鱼茶罗抓过面前的水罐,喝了好几口,才尝出里头放了软骨散。 不过这点软骨散对毒妖来说跟榨菜似的,并不会影响她的动作,唯一的作用就是给水调味。 鱼茶罗咂舌,软骨散微苦,将水变得很难喝,舌根处苦味愈发浓了。指尖黏黏的,鱼茶罗这才发现自己满手是血。 真狼狈啊,才醒来几天,怎么总是这样血淋淋脏兮兮的。 待难捱的头痛消散一些,鱼茶罗才绝望地发现,她上辈子闭眼时的那种腹腔剧痛再度上演。 原因很简单,肋骨末端被材质坚硬的链条贯穿,从身后的墙壁顶端开始,锁在她最末两根肋骨之间,又连到身前墙顶的机关。 这便是她无法躺下的原因,足有两指宽的链条卡在骨间,每动一下便牵扯血肉,痛彻心扉。 最开始,鱼茶罗甚至没发现自己疼到流出眼泪,地牢昏暗如湖底,走廊远处微弱的火把只能传递几丝光线。阴冷空气黏稠得有如实体,将潮湿的青苔、久未清理的尘埃、陈年血污奇怪的气味搅和起来,让人窒息。 鱼茶罗的泪越流越多,她虽然穿成了大boss,但她还未开始从事任何邪恶事业,便被人人针对! 而她自认从前的两千年间也未做过十分伤天害理的事,只是因为拥有深不可测的毒性,便引得人人畏惧。书中所描述的她虐杀生灵那样的事她还没开始干呢,实在是有冤难伸,憋屈至极! 鱼茶罗伸手握住面前的链子,冰冷坚硬,但不是金属质地,她试着掌心放出毒雾去腐蚀它,却猛然发现链子精妙地封住了她体内经络大穴,阻止她运转妖力。 鱼茶罗咬牙使劲,冲破穴位禁锢,运出酸性剧毒,直烧得牢中青苔刺啦冒烟,而锁链纹丝不动。 她控制住指尖颤抖,四处摩挲着,锁链竟是用岩石打磨出来的! 其中空心,将她的血一滴滴渗进链中,又不知传向何处。 她身揣的厉鬼阴气全被黑蛟夺走,没法炼化给自己抑毒,而那锁链又源源不断地吸走她的妖气。鱼茶罗两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她气得浑身颤抖,恶狠狠地骂:“反派都是这样被逼出来的是吧?等我出去就黑化!我要直接弑神!把南海的水产全都毒死!” 坐在原地掉了一炷香的泪,鱼茶罗哭得有些累,她尝试平静思绪想办法,忽然听到脚步声。 “弑神?”一道尖尖的男声响起,夹杂冷意,“你这只肮脏、晦气、走到哪都害死一片生灵的毒妖,竟还妄想重见天日?步水妖寨和积云山几千只被你毒害的妖可是死不瞑目!等孟大人将你的血放干,便挖了你的妖丹,让你灰飞烟灭。” “什么?”鱼茶罗摸不着头脑,望着出现在牢笼之外的陌生蛟人,“我到底害死了哪儿的妖?你们胡说八道之前,要不要调查一下我本人去没去过那些地方?” 蛟人缄了口,停了一会又继续:“妖尸上有你的毒镖,妖寨中幸存者亲口指认你,人证物证具在,你抵赖也无用。” 鱼茶罗沉默了,她好像发现了一件极荒唐的事。 她的流星镖都是妖气炼出来的,可她勤俭节约惯了,舍不得不要钱似的到处乱撒,因此流星镖都被设计成回旋的。若她出手杀人,尸体上必定会有贯穿伤,断不会将毒镖留在原地。 蛟人以为自己扳回一局,便重新得意起来:“妖王贵人多忘事,取条小命捏颗妖丹不过顺手的事,许是忘了自己造了什么孽。不过倒也没事,我们都帮你记着呢。” 鱼茶罗细细思索,心中怪异的感觉愈发明显:“不可能,我虽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记性肯定比你们这群鱼好多了。既然这些事不是我做的,而你们又记得这么清楚,每一笔血债人证物证都安排到位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大胆猜测……” 她故意停住,那蛟人反倒急了:“胡说!和我们孟大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蠢鱼,一诈便招出来了。 鱼茶罗唇角勾起来:“就是你们孟大人干哒。” 蛟人一跺脚,身上便滚落几颗宝珠,气极了:“油嘴滑舌强词夺理!明是你造的杀孽,孟大人去清理现场的时候,连毒镖都收了一箩筐!” “还拿箩筐去收,穷到这种地步,啧啧。”饶是被穿在链条上极其狼狈,鱼茶罗气定神闲地摇头,气得那蛟人继续跳脚,鱼嘴叭叭地不停数落。 “为了处理你的烂摊子,孟大人险些割伤了手……” 鱼茶罗竖起食指摇了摇:“孟大人,不行。” “你真是歹毒!用自己的剧毒也就罢了,还要用上化尸水毁了尸首、用毒雾困住现场,折损众多蛟人……” 鱼茶罗摇食指:“蛟人,不行。” 蛟人正待继续开口,黑蛟突然出现了,从后一把掐住鲛人脖子,怒不可遏:“蠢货!” 蛟人顿时快要落下泪来:“老……老爷。” 鱼茶罗鼓了鼓掌,阴阳怪气:“黑蛟大人的小弟可真喜欢乱跑,您要是再不寻来,他被我一不小心毒死,到时候我身上的罪名,可就终于有一项属实的了。” “蠢货!信口胡诌!”黑蛟手指收紧,竟生生将那鲛人掐死了。 鱼茶罗一时失语,黑蛟好凶残。 她很快找回思绪:“他蠢,你就不蠢吗?抹黑我的事情迟早会败露,你这么处心积虑想栽赃到我身上,又给自己树一个拯救生灵的好名声,让我猜猜你到底图什么?在桂魄面前邀功?让月神给你开个后门,回到你真龙祖先的族谱上么?” 黑蛟攥紧巨斧,一阵机械转动的沉重响声,穿过鱼茶罗的锁链便缩短了,让她被扯得踉踉跄跄站起身来。 黑蛟沙哑的声音带着怒气:“就算败露,你得活着走出去才会知道。” “谢谢鼓励,等我出去了迟早干死你。”鱼茶罗咽下齿间的血,笑得像只纯种妖孽。 黑蛟怒视她,巨斧震裂石板。 鱼茶罗倒也不怕,过于荒唐的推测击破了她自穿书以来消极的自我认知。她好疼啊,她也好委屈,却笑得眼泪一滴滴滚落地上,笑得锁链都在颤动。 “原来,你们才是反派啊。” · “此事蹊跷,自鸦使报讯之后,最近妖被毒死的案件一直在增加,我们每一次追踪都仿佛有人暗中设计,诱导我们朝着西南方走,且对方可能在赶时间,这些伪造毒镖的手段越来越……” 话音未落,萧御风忽然抬手一勾,一个白色不明物飞速从他们头顶的树梢上掉下来,落入萧御风掌心。 迟来的尖叫声只响了一瞬,便被锋利铁镖封进了喉咙。 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狐狸,以即将被割喉威胁的形式,被萧御风兜在手里。 “白球儿!”忍冬心有余悸,“怎么成天狗狗祟祟的,又差点被山主给宰了!” 狐狸全身覆着白色的毛,只有一双圆圆的眼睛和湿漉漉的鼻头是纯黑色,一条尾巴蓬松漂亮。体型小得能被一只手 拿捏,长了一双酷似小狗的圆眼,居然还是双眼皮,白色的睫毛颤颤巍巍。 又尖又软的白色耳朵弹了两下,小狐狸往后仰脑袋,意图避开刀锋,仰出小小的双下巴。 萧御风掂了掂小狐狸,就像掂一只瓜,接着之前的话,说完了最后一句:“这些伪造毒镖的手段越来越不入流了,愈发赶不上鱼茶罗本人的技术。” “有时候真不知道山主是在夸毒妖还是骂毒妖呢。”子午小声说。 南枝问:“山主,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新的案发地怎么看都像调虎离山,既然此地留有魔物的踪迹,直奔魔域好了。” 从未想到鱼茶罗会勾结魔界,萧御风心中意外。如果她当真染指魔域,无论恩情多大,必须把她抓住。 他不屑于再和她玩幼稚的追捕游戏,决定直捣黄龙,杀上门去。 魔族的反应证明了萧御风的推测没错,自从踏进魔界疆域,他们突然受到大群魔族围剿。 魔族办事不择手段,几乎每个时辰都会出现不同花样的暗杀,萧御风原本不多的话变得更少,面色沉得可怕。 三只妖明白,神祇大都不喜欢魔族的气息,他们加快了行动速度,在魔族越加激烈的阻挠之下,萧御风指尖的移踪线越来越亮,直指魔域腹地。 他办公一向雷厉风行,现在更加严肃,谁也没有料到,向来在六界中以神秘的堪舆占卜之术闻名的堪舆神官,一踏入战局,与魔界一众高手打得难解难分,竟不落下风。 只见萧御风神色冷峻,双手迅速结印,刹那间一张神谕镇压符篆冲天而起,转瞬之间罩住魔域全境,紧接着是强悍的攻击型符咒,轻飘飘的符纸在他指力加持下变得锋利无比,直切进魔物天灵盖,威力惊人。 六界最强的巫祝终于让钦天台在打架领域扬眉吐气了一番。 魔域向来是混沌之地,这里头生的大部分魔物灵智尚未完全打开,多是一些听从简单指令能厮打的小魔物,最厉害的角色也不过是几只体型庞大的魔兽,并不难解决。 试图阻挡他的魔族纷纷被斩杀于脚下,符纸割喉之前还会被拷问一番鱼茶罗的下落。萧御风动了真格,不抓获毒妖誓不收手。 在萧御风的高压法阵之下,自从他们踏进魔域,强悍的罡风便没有停下过,直吹得风沙四起、烈焰炙烤,魔域快要被翻个底朝天,魔兽纷纷逃窜,胆小跑不动的则嚎叫着伏地求饶。 一路通行无阻,抵达魔域中心的炎窑断崖,萧御风浑身的戾气忽地就散了。 他面色变得更冷,三只妖也都觉得迷茫。 悬崖之上,巍峨屹立的,分明是六界里最皎洁的象征,月神的宫殿。 不是正版,但一比一复刻,连门口那棵断掉的挂花树都以白瓷雕像复原了出来。 殿内灯座倒了一地,显然是匆忙撤离导致的混乱。 魔物都已经逃走了,三只妖分头到偌大宫殿中四处探查。萧御风揣着狐狸,跟着越来越亮的移踪线,向着地牢拾级而下。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追踪、所有的悬疑都指向这里。 地牢中收集了一池浓郁到发黑的鲜血,满墙满屋都浸满了血腥,散发着剧毒的甜腻。狐狸发起抖来,缩到山主的衣襟里。 萧御风的心跳越来越快,竟快到隐隐地疼痛。他用符咒点燃火把,所有阴暗无处遁形,他瞳孔紧缩,顿在原地。 受害者只有一个。 不周山的岩石被打磨成世上最坚固的锁链,此刻在月神的地牢中叠加无数机关层层绑缚,拴着一只鱼茶罗。 8. 小毒物 思绪空白了一瞬,萧御风意识到,这一切妖族被虐杀的事件,实则织就了一张可怕的陷阱。 陷阱的中央,是世间最毒的诱饵,而陷阱的捕捉对象,则是他萧御风。 一桩桩重案皆把线索指向鱼茶罗,但幕后之人到底是什么用意,萧御风尚且无法猜测。现下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一幕摄走,心跳如擂鼓,在耳膜猛烈撞击,他立刻反手给自己心口戳了几下,封了一道符,才堪堪冷静下来。 鱼茶罗被两根穿过身体的链条吊起,面色苍白,粗粝岩石打磨出的链条浸满了鲜血,变成触目惊心的红。 她的唇色都淡了许多,萧御风想,上次见到时还是芙蓉般的红。近年来令人闻风丧胆能止小儿夜啼的妖王,此刻看起来竟十分脆弱,连呼吸都轻得几近消失。 他正欲伸手探向锁链,鱼茶罗猛地睁开眼。 漆亮的眸子清澈,隐隐泛红的瞳孔中杀意浓厚,但睫毛上还挂着泪,看起来可怜又倔强。萧御风愣了一下。 反差感总是令人意外,一瞬间,萧御风的心脏好像踏空了一步。 紧接着,那妖收起了杀意。 她笑了,仿佛熟人重逢一样:“你终于来救我了。” 萧御风移开眼:“是来抓你的。” 他低头研究锁链,并指一挥。 锁链毫无变化,一粒灰都没掉。 鱼茶罗歪了歪头,跟他确认:“你是真心想救我的,对吗?” 萧御风挽了宽袖,眼中看不出情绪:“今天必须抓你回天庭,但看这牢狱还挺应景,干脆就在这儿审问你吧。” 到底应哪门子景。 萧御风打量着岩石锁链,开了口:“近年来多有妖族惨被毒杀,经过我多年追踪调查,致命毒素来源皆出于你一人。这些案子多有蹊跷,和你脱不了干系。” 鱼茶罗不说话,长长眼睫低垂,从俯视的角度,看起来像尊瓷做的娃娃。 萧御风语气冰冷:“你招不招?” 这个时候往往是被审人物宁死不屈坚强反抗的时候。 “招招招我全招!” 瓷娃娃大声地嚷嚷起来。 萧御风:“……” 他被热情招供打了个措手不及。 鱼茶罗立马指天画地地争取坦白从宽:“不是我干的啊,冤枉啊大人!毒杀妖族这些事真是天理不容,多狠毒的心才能做出这种事啊,不仅是人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泯灭!我为妖族兄弟姐妹们深感遗憾,如果能揪出幕后黑手,您一定要叫上我一起揍他啊大人!” 萧御风:…… 鱼茶罗在他眼前挥挥手:“我坦白完了,你可以救我了。” “就这些?” 鱼茶罗坦然一副躺平姿态:“就这些,不是我干的,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萧御风默了一会,没有回话,却拾起锁链开始研究断开的机窍。 “你信啦?”鱼茶罗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萧御风掌中使劲,面色却不显:“也不是全信,就看你态度挺坦诚的。” “哟,还看态度,那看来我还有沉冤昭雪的机会。如果光问我事实细节,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萧御风淡淡道:“你那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跳进黄河,黄河都不清了。” 鱼茶罗刚想反驳,萧御风手掌一翻,给鱼茶罗伤处打上两张符篆,伤口火辣辣的剧痛被麻痹。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萧御风不再多说,咬破指尖,绘了三张符咒,每一张力重千钧,足以斩裂山脉,符咒一层层叠到锁链上,他捏诀用力一劈! 锁链晃了晃,毫发无损。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不周山连接人界和天界,终年飘雪,极寒无比,那里的岩石也被神山淬炼得极为坚固,非上古神器无法雕琢。 如此看来,地牢中能用上这种神级材质的链锁,月神桂魄定不是全然清白的。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会来?”鱼茶罗身上不痛了,便看热闹似的看着萧御风动作,眼中满是狡猾,“万一这是我布下的一个局呢?” “不可能。”萧御风断然道。 “为什么?” “这样很痛。” 这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 有点怪,鱼茶罗觉得气氛不对劲。 他们是正义使者和嫌犯的关系,再怎么说也不该共情。 “看来你也断不了这破链子。”鱼茶罗决定赶紧想办法解放自己,然后远离这个人,“我这几天都在思考这个暗室的结构,你先把两边的墙拆了,破链子末端的绞索盒子藏在墙内。不过这石墙太坚固了,我拉不动。” 萧御风抬手,墙应风而倒,激起一阵灰。 鱼茶罗服气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灰尘太大,他怀里的狐狸呛咳起来。 鱼茶罗眼睛变亮了:“什么东西?小狗?” 萧御风拾起链子一端走了过来,将怀里狐狸拎出来给鱼茶罗看。 “耳朵尖尖的,你是小狐狸吗?”对着小白团子说话,鱼茶罗的声音都变得温柔不少。 幼小的狐狸口齿不清,只知道自己是小妖精,且非常不喜欢山主给它取的名字,便开口道:“嗯!我是一只小妖ji。” “哦,你好啊,小幺鸡。” 狐狸大惊,惊到说不出话来。 它以为山主叫出来的白球儿已经是人类取名的下限,谁知妖王不愧是妖王,一下就突破了这个下限,它直接由球儿变成鸡了! 但妖王长得实在漂亮,狐族本来都是颜控,狐狸一时间竟忘了开口反驳。 鱼茶罗惊奇地指着狐狸耳朵说:“无风自动耶!” 狐狸声音糯叽叽的:“妖——妖王大人,我……我在颤抖。” 萧御风哼了一声,意味不明。 鱼茶罗怀疑他在笑,但抬眼去看他时,那神仙又面无表情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妖王,为什么不自觉点出来拜见我?”鱼茶罗佯怒吓它。 狐狸哼唧几声,嘤嘤道:“我害怕嘛呜呜。” 被这小妖精逗得开心,鱼茶罗从萧御风手中把它接过来:“好喜欢你哦小幺鸡,你好可爱!啊让我抱抱!” “娘亲。”机敏的狐狸当即奶唧唧地唤了声,开口便认了个娘。 “呜呜呜好可爱,好乖的宝宝!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会开口说话的小狗勾!” 小狐狸:? 鱼茶罗纠正道:“不是娘亲,要叫姐姐知道吗?” 小狐狸嘤嘤道:“可我也不是幺鸡,更不是小狗。” 鱼茶罗哈哈一笑:“没关系,随便叫,我叫你幺鸡,你唤我娘亲。” 萧御风:…… 早就听闻妖族因为寿命太长导致辈分混乱,没想到真的如此随便。 瑟缩的小白团子被一双手温柔地揉开,小狐狸瞬间撒着娇活泼起来了。 它不仅擅长识物,还天生能从细微的呼吸脉搏等感知别人情绪。就拿山主举例,虽然他自从下了地牢便瘫着一张冷脸,但他的情绪起伏其实很大,从担忧到放松到一闪而过的疑惑。 因此小狐狸惊喜地发现,妖王是真的喜欢它。 “然后呢?”萧御风的语气不是很好。 鱼茶罗这才回过神来,这位想要抓她的神仙已经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站了好一会了。 “然后把链子拔出来。”鱼茶罗撸着小狐狸,语气平静,她记得原书里妖王也被抓过,不断的岩石锁链只能整条抽出。 “拔出去?”萧御风语气严肃起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两丈长的链子,从创口直接拔出去?” 这麻烦的神还挺重视态度问题。 鱼茶罗腹诽着,换了视死如归的语气,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然后拔出来。” 见萧御风不作声也不动作,只是盯着自己,鱼茶罗又用 大义凛然的语气补充了具体的做法:“麻烦你了,就直接这样抽,利落一点,给我个痛快,多谢!” 萧御风神情冷漠,手上动作却简洁干净,并未触碰鱼茶罗身体,掌心蓄劲,眨眼之间便将两根长链一举抽出。 虽有止痛的符咒,鱼茶罗的身体太虚弱,闷哼一声径直向后倒去。 狐狸毛茸茸的尾巴唰地一下变成九条,展成扇形,预备着垫住她。 但有人快了一步,萧御风掌中垫着银纹宽袖,稳稳地搂住她的肩。银纹在空中猛然跃起,像炽烈的火塘。 萧御风叮嘱狐狸:“避开血,有剧毒。” 狐狸哪能不知道,它生来最厉害的天赋便是识毒辩物,整个青丘无狐能出其右。只是它一时着急,满心满眼都是受伤的鱼茶罗,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萧御风默默地丈量了一下,手中的肩太瘦削,与上次见面时相比,她清减得厉害,许是吃了不少苦头。 萧御风食指虚虚停在鱼茶罗眉间,给她传输灵气。鱼茶罗肋下骇人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唇又逐渐变得红润,呼吸的起伏都大了一些。 方才确实有刹那头晕,鱼茶罗是被灵气直接灌清醒的。萧御风灌进她灵台的份量,对于神明来说或许只是指尖的一点,但对于妖来说就相当于随手扔给了她两座山。 但鱼茶罗的五脏六腑仍然痛着,她需要解毒。 “我需要你的……” “你想不想……” 两人竟同时开了口。 萧御风君子作风,礼貌示意鱼茶罗先说。 于是鱼茶罗扭捏开口:“我需要你的心头血。” “做什么?” “……解毒。我身中剧毒,只有你的心头血能解。” “哪种剧毒?”萧御风不解,明明世间一切毒物都不及鱼茶罗自身。 在案宗记载里,鱼茶罗三伏天口渴的时候曾溜进皇宫,把赐给贵妃的鸩酒当做凉茶喝。 “我自己的剧毒。”鱼茶罗挺不好意思的。 这事说出来也丢人,堂堂毒妖竟被自己毒害。 为了活命,鱼茶罗循循善诱:“我给萧大人分析一下利弊,你现在杀了我正好,充其量也就是制造了一个冤案。但如果你现在救了我,以后再打起来,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她赌萧御风此人视正义高于一切,不可能轻易了结一桩疑案,这般直白说出来,他更不可能杀她。 萧御风不言语,看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神祇也会有这么幽深的眼睛吗? 眉宇锐利,深不见底,好像旷野的山洞,无底的井。 未待鱼茶罗观察清楚,几道脚步声便顺着石阶下来了,忍冬的声音先一步送到:“山主,整个宫殿里一个活物都没有……” 子午的声音补充:“也没有鬼。” “子午别捣乱。”南枝说。 忍冬正准备继续打断的话头,却剧烈地呛咳起来! 三只妖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武力微弱的山主一个分神,被凶狠的毒妖猛地摁到墙上,一口咬上胸肌。 可怜的小狐狸不会武功,可怜巴巴地蹲坐在一旁,一副帮不上忙很焦急的样子。 鱼茶罗抬手正欲抛出麻醉烟雾,却被萧御风袖袍一兜拦住了,他往身后丢了一个定身诀,三只妖便被定在原地。 鱼茶罗满意地眯起眼,呲着两颗小尖牙笑了一下。 真是个自觉的受害者。 “你知不知道心头血可以直接从指尖取?”她尚未来得及得意,萧御风隐忍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沙哑异常,含着狠意,“小毒物。” 最后三个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痛苦又无奈。 气息吹拂过耳尖,鱼茶罗浑身打了个颤,异样的感觉像火焰腾地烧起。 三只妖看见山主和毒妖的耳朵奇怪地一起红了。 忍冬咬牙切齿:“可恶,山主肯定中毒了!” 9. 黑店 鱼茶罗懒懒地靠在知理守节的萧御风臂弯里,眩晕感消了下去,灵台清明。 听着她满意的呼吸声,模范君子指尖一蜷:“我的山庄有三只大妖,平日里常常清理匪患,顺便追查妖类被害的案子。既然你有清白的可能,愿意跟我回去吗?在水落石出之前,我会给你庇护,不被其他的神仙抓走。” 一双敛了锋芒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她,里头尽是温柔与真诚。明明是清逸俊朗的风水神官,鱼茶罗却无端地感觉被他用狐族的魅术袭击了。 萧御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鱼茶罗后颈,似是无意识的爱抚,鱼茶罗只觉得浑身舒坦,倦意上涌。 不对劲! 贪图安逸是上当的开始! 鱼茶罗警惕地甩了甩脑袋,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一掌击中萧御风胸口,足以让一座城池都陷入昏睡的的催眠毒素轰入他身体,刹那将柔弱不能打的风水神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鱼茶罗笑起来,大逆不道地伸手揉了揉神仙头顶。 自从明白鱼茶罗是魔界受害者之后,萧御风好心把她放开并提出合作,但她却吸他心头血,继而凶残逃走。 待萧御风消解了体内毒素,恢复活动的时候,鱼茶罗早已跑远了。 萧御风一把提起小狐狸:“看什么看?刚刚你爹遭难了就蹲在一边看热闹是吧?背后偷袭不会吗?” 狐狸的心早就吃里扒外跟着妖王跑掉了,咿呀道:“我娘明明受伤了,我怎么能落井下石呢?” 萧御风气笑了:“有毒就是娘是吧?” · “当然是啦!” 鱼茶罗拍拍手,愉快地站在新建的小棚屋前,表达了肯定意见:“这当然是正经的小酒馆啦。” 她转头对前来参观的吴大锤说道:“之所以开在地府门口的山坡坡,是因为这里来往的客人比较多嘛。不仅有活人,还有鬼魂,阴阳两路上的生意都可以做。” 闪电在一旁开口补充:“除此之外,还有打定主意把自己喝死的客人,半阴不阳的生意也有了。” “话倒是不能这么说。不过就是闪电说的那么回事儿。你就说,还有什么地方的客流能赶得上这个小山头?”鱼茶罗双手交叠啪啪地拍着,把吴大锤说得一愣一愣的。 “以后阴差大哥路过这里报你的名字,我给打八折。”鱼茶罗说着,随手就把吴大锤摁在了门口的长凳上,成了小酒馆的第一个客人。 吴大锤不安地打量着这个小酒馆,门楣歪斜象征着歪门邪道,房顶不稳昭示着摇摇欲坠,大风一吹,整个棚子能拔地而起绕着梁柱转圈。 唯一的优点是棚屋外覆着青绿的瓜藤,这才堪堪像针线一样把竹篾和麦秆潦草拼就的棚屋和地面缝起来。 “好就好在小酒馆里啥都没有,所以不怕被风吹走。”鱼茶罗说。 闪电在一旁缓缓地点头。 “既然小锤妹什么都没有,怎么做生意?”吴大锤问。 鱼茶罗沉思了一会,决定直接从客人的需求下手:“大锤哥想吃什么?” 吴大锤说:“烧鹅、卤牛肉、好酒,一般走上黄泉的或者快走上黄泉的都比较迷恋味道重的吃食。你要王二来帮忙打下手吗?俺可以给你把他调出来。” 闪电问:“王二是谁?” 鱼茶罗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写画画头也不抬:“一个拿人眼珠子做糖葫芦的好厨子,在冥界摆摊,生意可好了。” 闪电倏地把脑袋缩进壳子:“别吧,大王,我们是正经生意,没菜了可以去镇上买,可不兴挖人眼珠子。” “嗯。”鱼茶罗漫不经心地应道。 她真的有在听吗,闪电担忧地皱起了眉。 “好吧。”吴大锤不无遗憾地说。 “我们应该去镇上进货,闪电,我们现在走过去明早能回来吗?”鱼茶罗算出了大概的客流和所需食材的量,在地上草草拟了个单子。 “落星镇离这里多远呢?”闪电问。 鱼茶罗在脑海里换算了一下,一里地等于五百米,那么落星镇距离这里有:“两里地。” “大王,闪电速度很快的,走一夜就能回来呢。”乌龟谦逊地说。 吴大锤没意识到闪电回答里的离谱之处,因为他专注地打量小棚屋,发现了唯一的遗漏:“万事俱备,只欠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闪电附和:“大王开的小酒馆一定要取个好名儿,让它名扬四海!” 鱼茶罗被唯一的店小二的热情打动了,小手一挥:“说得对!大锤哥,把你棺材板拿来!” 吴大锤:“啊?” 鱼茶罗微笑解释:“反正大锤哥已经不需要躺在棺材里练阴气了,那棺材板的好木头就可以用来写块牌匾,沾沾你的好运气。” “俺不躺在棺材里,还能去哪练阴气?”吴大锤摸不着头脑。 “来我这儿喝口酒就好了。”鱼茶罗拎起自己的小酒壶给他倒了一杯,米酒里掺着十足的阴气。 “小锤妹大气!”吴大锤赞道,一饮而尽,被过于浓郁的阴气呛到了,喝下之后明显地容光焕发起来。 吴大锤又问:“你说俺的棺材板沾了俺的好运气,俺最近有啥好运气?” 鱼茶罗啪啪拍着自己:“好运就是你遇见了我啊。” 吴大锤:…… 悄悄摸了几下木头桌子。 吴大锤不是很情愿,闪电主动请缨:“大王,我去去就回。” 鱼茶罗盘腿坐地,举着小酒壶倒了一口,挥挥手:“好的,明天见。” 吴大锤反应过来不对劲:“不对啊,俺的坟也就离这儿二里地,你要走一夜啊?” 鱼茶罗叹了口气,又给他倒酒:“毕竟他是乌龟嘛。我一介小女子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家互相体谅着点。” 被鱼茶罗单手拎着穿过烈火的吴大锤:…… 闪电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怒道:“死鬼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没有没有,你是最棒的小乌龟,赶紧爬。”鱼茶罗一边敷衍着一边给吴大锤倒酒,“左右也没啥事,休息一下嘛。我前段时间元气大伤,总觉得睡不够恢复不过来,唉,我太弱了。” 吴大锤哪敢说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和吴大锤相对而坐饮完壶中酒,月已升到树梢。鱼茶罗说着要闲着,实际上也没闲多久就起来接着干活了。她屋前屋后忙活着,将小棚屋周围的松树和竹子挪了挪位置。 这个挪位置并不是用的铁铲,而是像赶牛一样,吆喝着让树按着她的心意挪动。 草木本有灵,她给树渡了一点妖气,树根便像幼童那般摇摇摆摆地走了起来,妖气吸引了许多小小的萤火虫,飞过来嬉戏打闹,将棚屋装点得热闹精致。 鱼茶罗又在棚屋后边圈了一小块地,敲敲打打将土地公给叫出来,以酒馆贵客的噱头作为诱惑,哄着他往地里边随意撒了些菜籽。 夜晚月升时妖力最盛,鱼茶罗散出妖气一浇,种子便像冒头的小地鼠那样纷纷发了芽,白菜一夜之间长出好几片叶子,小葱也长得昂首挺胸,天丝瓜的藤子绕着鱼茶罗在菜地四周随意插的棍子往上窜,织出一片小篱笆。 黎明到来时,乌龟闪电和日光一起出现在小坡上,驮着被 东升旭日镶了金边的棺材板,画面无端地竟有些神圣。 吴大锤终于从麻痹状态中解脱,站起来活动筋骨:“小锤妹要题什么字?俺来给你研墨!” 鱼茶罗从闪电壳上卸下木料,棺材板方正,涂着大气的红漆。 她思索了一下,决定取一个朗朗上口的,能昭示纸醉金迷繁华上等的名字。她拾起吴大锤提供的炸了毛的近乎发霉的笔,沾了沾墨……或者说像墨一样的东西。 正常的墨照理说不该那么黑,吴大锤一个粗人磨了几下就把墨汁都撒到外面去了,他偷偷往清水里注了阴气,才把缺口砚台里的液体变得漆黑。 鱼茶罗瞥见了他干的事,但想到只是写个招牌而已,又不是将阴气搞到饭里,因此她毫无心理负担地用起了鬼墨。 妖王威风凛凛地沾了墨,下笔时却被难住了——她不会毛笔书法。 做不到写得方正,鱼茶罗就努力把字写成圆的。 [暴富小酒馆] “好名字啊!大王,咱们小酒馆定能做成落星镇周边第一好!” 在闪电的吹捧声中,她快乐地拍了拍吴大锤的肩膀:“我们这就开业了,大锤哥想吃什么,我们去镇上采买食材。” 吴大锤一听大喜,点了一串菜。 鱼茶罗听完点点头,打了个响指,指间出现一把无毒的四角流星镖:“那就劳烦大锤哥坐在这里,帮我把牌匾刻出来,上个墨,再挂上去吧。” 吴大锤叹了口气。还是拿起了铁镖,开始加工自己的棺材板,看起来颇为心酸。 而鱼茶罗则快乐地往闪电的壳上一躺,晒着阳光浴,慢悠悠地进小镇了:“明天见!” 在吴大锤费力干活的时候,鱼茶罗带着化形成男子模样的闪电,拿着半路从山匪手里抢来的碎银,在落星镇上讨价还价。 闪电当乌龟的时候确实很慢,可当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身量高且肌肉丰满,穿着一身墨绿的裙装,本来干啥都慢吞吞的乌龟妖,变成人形之后和大妈吵架你来我往的,语速极快,攻击性强,讲起价来简直游刃有余。 鱼茶罗暗暗决定回到小酒馆后得让闪电下厨,不能让他总缩在龟壳里偷懒。 鱼茶罗买了许多锅碗瓢盆盐油酱醋,又采买了近一个月预支的食材。妖可以用小法术让菜保持新鲜,她并不担心炎热天气里肉类腐坏,寻思着回去以后还得让吴大锤钻个井,方便用水。 除此之外,她还买了几麻袋高粱和稻米,打算回去酿酒。 待闪电变回本体巨龟,驮着摞到两人高的食材回到小酒馆时,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 吴大锤见到鱼茶罗就开始诉苦,牌匾太重棚屋太轻,没办法挂起来,否则房顶会塌陷。 鱼茶罗观察了一下茅草屋顶塌陷后重装的痕迹,相信了吴大锤实践出真知的劝告。于是她一挥手,指挥吴大锤将牌匾竖起来,索性给棺材板加了个轴承,直接做成了小酒馆的门。 三人一起站在酒馆内部欣赏着这道邪门。 “俺没有冒犯的意思,俺就是单纯好奇想问下,谁会敢开这扇门呢?”吴大锤直摇头,鬼都觉得阴。 被鱼茶罗强迫变成人形,正用自己一片龟壳拍碎高粱的闪电也坐在一边默默摇头。 下一秒,门被推开了,年轻的阎王一脸迷茫地踏了进来,问着身后的小鬼:“有什么店能比王二的摊子还阴间?” 看清来人,鱼茶罗一脚踏上方桌,最近行程匆忙,上次差点被困死在阿鼻地狱的事情还没来得及算账,她笑得恶狠狠,双手指间倏地各冒出三只毒镖,一捻抹开: “欢迎光临!” 10. 四粮液 “无福消受。” 萧御风无情地拒绝了雷神的邀约,并烧化了天帝的手谕。 雷神,在萧御风飞升前已蝉联天庭每五年“最俊仙君”选评第一上万年的男人,在萧御风飞升之后继续保持并列第一名的好成绩两千年,风流倜傥,桃花不断,人见人爱。 只有萧御风不买他的账。 倒也不是因为关系不好,他们是天庭公认的好兄弟,每当提起这一个,总要提起另一个来比较。 正是因为关系太好,过于风流的雷神总有些烂桃花要扔给自己的好朋友。 萧御风总是得跟在他身后解决问题,用巫觋的一些专业法术,今天斩断这个人的情丝,明天让那个人忘却一段孽缘。 这就是交友不慎。 雷神想邀请他一起去落星镇,那是他飞升前居住的故乡。近日钦天台算出落星镇又要迎来千年难见的陨石雨,他兴致勃勃地想到人间看。 “光明如火,坠星成石,陨石流慧,瑰丽奇观!上次有如此大规模的落星还是万年前为兄飞升的时候,场面极为壮观!”轩辕赫说得激昂慷慨,“况且落星可能误伤当地百姓,无论从品鉴美景的风雅还是从守护人间的职责来说,牧野兄,你都应该去一趟啊。” 忍冬坐在一旁小声嘀咕:“雷神一叫山主表字,定没好事。” 子午狠狠赞同:“哼!” 南枝疯狂挽回他们的小命:“嘘,你们没看见他手中拿着雷楔吗,还想再被烤焦一次吗?” 说是雷楔,其实被轩辕赫做成了扇子,合起扇面则为雷楔,展开之后是把陨石制的玄铁重扇,挥之则雷雨骤兴,劈砍间削铁如泥。 几百年前子午还是山野妖精的时候,曾因挑起水祸和雷神斗法,被烧掉了一条茎,至今未长出新叶。大家皆以为正是因为缺了根茎,子午才迟迟无法划定自己人形的性别。 好在萧御风终于答应了和他一起去观星,雷神就没收拾他手下的妖,仅是晚餐泄愤地吃掉了一整锅酸菜鱼,连骨头都不吐。 他们在杻阳山又歇了几日,萧御风在暗中调查月神与魔界的来往,有轩辕赫在身旁,也方便了解他飞升之前月神的踪迹。 其间,萧御风突然掐算出有煞星降在落星镇,他把三只大妖留下继续追查魔族踪迹,仅揣着一只狐狸就上了路。 日行千里对神仙来说只是抬抬脚的事,而距离陨石雨还有一段时日,萧御风便带着轩辕赫一道找寻煞星的方位。 轩辕赫很是郁闷,他无法接受自己飞升的故乡会有一颗煞星来搅乱灵气。煞气之重,甚至把福地的龙脉都压得抬不起头。 “到底在哪呢?竟敢到落星镇搅扰,别断了咱们镇出美女的福气。” 这倒是真的,落星镇的女子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天生丽质,性格又开朗大方。人间历代皇帝选妃都往往偏爱此地的女子。 萧御风毫不客气地怼道:“要想天道保佑自己荫地的子民,你倒是别处处鬼混,给自己多积点德比什么都好。” 轩辕赫嘴硬道:“我也没去故意招惹,人间的话本子编得多了,什么金光圣母和雨师的良缘佳词,气氛便自然地变得暧昧起来了。” 萧御风不为所动:“人间的话本子还说雷神青面獠牙,状若力士,额具三目,脸赤如猴。你会自然地变成那样吗?” “不自然,太不自然了。”轩辕赫摇头,“或许历代师祖雷公有过爪子,现在的雷神已今非昔比,是天界第一俊了,人界这些说书的是该及时更新观念了。” 萧御风没有和他继续斗嘴,他手中的罗盘银光闪烁,在空中高速旋转,最终猛地指向了西方。 “有趣,不在镇子里面。到底在哪呢?” · “你奶奶在此!” 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中,鱼茶罗窜到阎王面前,揪住他的领子,生气了。 阎王果然令人头疼,刚进门被鱼茶罗吓到,他扬手便丢了个冒辛辣烟雾的法术,这下倒好,大家都闭了眼谁也看不见谁,只有不惧毒物的鱼茶罗能睁眼视物,把阎王揪着打了个痛快。 “鱼姐姐,姐姐你停下,我冤枉,我可以解释!”小阎王嚎叫着,谁也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不会武功,就是一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冥界新手公务员,被打也毫无还手之力。 鱼茶罗一挥手,棚屋内的烟雾尽数消失,连着棚屋的房顶也被掀走不见踪影。 阎王被瓜藤绑在桌腿,坐在地上奄奄一息。 “鱼姐姐,你就算不用这根藤子,我也动不了了!我中毒了!”阎王嘴唇乌黑,衬得皮肤越发白嫩。 “我还差点被你烧死呢。”鱼茶罗恶狠狠地搬了条长凳,抬脚一跨坐下。闪电立刻上前来给她递茶打扇子。 吴大锤在一旁看着,虽未对领导发火,也能感受到他的不平。 不过吴大锤这类看门鬼属于地府的白役,并不是地府直接管控的下属,他只是拿着地府月例守门。 阎王面色痛苦:“腿疼,真的好疼,像被蚂蚁咬了,唔……” 鱼茶罗将口中茶水往他腿上喷去:“这就受不了了?你个弟弟。” “啊!痛痛痛……哎哎啊!好麻!”他身上的毒并没有解,只是在一阵麻痹之后,双腿直接失去了知觉。 “没办法,将就一下,我也不会解毒,只能给你麻醉。”鱼茶罗说,“你只有等到毒性自己消解,你是阎王,应该没问题的,加油。” 阎王面色如土。 “终于安静了。”鱼茶罗没耐心地说,“我且问你,说好的互利共赢互帮互助,我帮你解决无法炼化的厉鬼,你将那些阴气送给我,本来交易谈得好好的,那天为何要将我置于死地?” 阎王眉毛拧成八字:“我也没想到啊,鱼姐姐,都怪我的下属办事不利,也没想到分批次作业,一不留神就把厉鬼尽数从火炉中放出了,拉都拉不住啊。” 鱼茶罗一拍桌子:“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问的是,你明知那些是无法被业火炼化的厉鬼,为什么最后还要放火包围我,还断了我的出路!” 阎王战战兢兢,湿润的眼诚恳无比:“鱼姐姐,我也没想到你会怕业火啊。” 闪电开喷:“放屁!大王便是刀枪不入的么?” 小阎王努力缩起自己麻得要命的腿:“我说的是真的!业火只烧灼罪孽深重的魂魄,人有三魂七魄,因贪欲恶念等染上罪孽,转生前需焚烧干净。而妖非人,并无三魂,仅有灵魄,是特殊存在,业火哪能烧到鱼姐姐啊?” 鱼茶罗愣住了,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个问题,既然妖身无魂,为什么她不慎被业火燎到的时候会感到疼痛,而且她从业火中滚出去之后负伤严重,一时间竟血流如注难以自愈。 但目前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 鱼茶罗气势稍减,但不失压迫:“那吴大锤呢?你有想过他怎么办吗?临时工就可以随意牺牲吗?” 小阎王也愣住了,顿时连气势都没有了:“抱歉,这是我的失职。吴大锤,你护卫鱼姐姐绞杀厉鬼有功,本官给你下一道迁升调令,从今日起任阴差一职,暂列马面罗刹,你可同意?” 吴大锤跪地给他磕了个头:“谢大人提拔!” 待他起身之后,脑袋上便多了个马首的帽子。 鱼茶罗看得有趣:“我还以为他升个职就会被换成马头,没想到是戴马面的帽子啊。” 阎王摸摸鼻尖:“都是形式罢了,当前地府工作一切从简,便宜行事。” 鱼茶罗好奇道:“地府里头马面罗刹有多少个?” “各个城隍庙均有,但目前整个冥界仅有一个。” 他的语气哀怨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鱼姐姐,因为你五百年前将整个地府毒翻,所有醒过来的神官都以受重伤为由致仕了。本来我们还有最后一只马面的,上次鱼姐姐造访地府又将我们十八层地狱尽数打通,马面从第一层的塌方跌到第十八层,然后在业火中被烧没了,当场投胎了。” 鱼茶罗:…… 她夺过闪电手中的蒲扇微微掩面,如果说她真是仓促间不小心把人家地狱打穿了,有鬼会相信吗? 正待鱼茶罗准备说话道个歉再扯个皮,省得阎王跟她追究赔偿事宜,小酒馆的门吱呀一下,再次被推开。 想不到啊,用棺材板做门生意会如此兴隆?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带着笑:“哪家酒馆会用棺材板做门啊?哎唷,还是歪的,当真邪门。” 闪电和吴大锤满面愁容地看向掀了屋顶的一方明亮天空,脸都丢尽了。 鱼茶罗也看了看,并没有开口抱怨,毕竟这屋顶是她亲手掀的。 蓝天白云颇为晴朗,就是有点晒。 熟悉的压迫感袭来,鱼茶罗以妖的直觉感应到危险迫近,立刻低头在脸上搓了几下,容貌艳丽的妖王瞬间变了一副相貌,除了眼还是那双眼之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柔软无害起来。 唇色变成淡粉,脸型变成圆圆的鹅蛋,俏皮耸起的鼻尖也微微下耷,端的是楚楚可怜。 阎王直接给看傻了,这分明是从狡猾悍匪变成了娇花含翡啊。 另一个磁性但清冷的声线嘲讽道:“亏得门内 放了些桌椅板凳,否则不知道的看着这没顶的屋子,倒还分不清里外了。” 门吱吱呀呀地开了,露出后边两位身如玉树的男子,走在前面的飘逸优雅风度翩翩,而后面的那个则让鱼茶罗头皮一紧,气质清冷黑眸深邃,袖袍兜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正是萧御风! 鱼茶罗头皮一紧,指尖在袖中悄悄捏住了流星镖。 “这便是暴富小酒馆?”轩辕赫哪怕走进邪门依旧举动优雅。 他环顾一周,见一个蹲着的,一个站着端茶的,还有个桌脚绑着的,只有一个坐着的。 显然,这是家黑店。 而那个坐着的,就是黑|老大。 不愧是上万年道行的神仙,雷神面色不变,探扇浅笑:“这位红衣的小娘子,便是这里掌柜的吧?” 小狐狸耸动鼻尖,辨出了刚认的妈,从山主的袖袍里探了颗脑袋,脆生生地开口唤道:“娘……” 鱼茶罗截住小狐狸话头:“是的,老娘……便是掌柜的。” 小狐狸歪歪头,好像娘亲想装作不认识他。 萧御风低头问小狐狸:“你认识?” 小狐狸再次歪歪脑袋,并没有直接回答山主的问题:“她身上阴气很重。” 萧御风哼笑一声,抬头和鱼茶罗对视,但老板瞬间挪开了眼,招呼着轩辕赫坐下了。 何须使用小狐狸来辨认,只用一眼,萧御风便能认出她来。伪装最重要的是盖住主要特征,而这只小毒物并不知道,她脸上最突出的特征便是那双眼。 世间最毒的妖王有双狐狸般的眼睛,澄澈活泼,明洁灵动。明明连眼泪都含着剧毒,偏偏那双瞳孔能跟明镜似的,带着一些探究的好奇,看起来天真无邪。 何况,除开那双眼,萧御风也能认出她来,他已经发现,自己一旦靠近鱼茶罗,心脏便会不受控地狂跳起来,他的身体告诉他,那是和他渊源颇深的故人。 落座后轩辕赫偏头过来说:“虽然是黑店,老板倒是挺热情的,还是大美女。就是邪气稍微重了点。” 萧御风第一次看到妖王的易容扮相,和她原本的模样大不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中暗道这小毒物哪怕改了面容,骨相也是标准的蛇蝎美人。 萧御风用帕子擦完手,不予置评,暗暗摸出几枚防御型符咒。 鱼茶罗走进后厨,抱起一只陶瓦罐,随手抄了几把高粱、糯米、小麦、大米,又倒了一桶甘甜清冽的井水,最后往里吹了口气,盖上盖子边晃边走,待她走到两位神官桌前,又变回了一个热情老板娘。 纯净玉液从粗糙瓦罐倒入粗瓷碗里,浓烈香气一瞬间在没有屋顶的棚子里散开,醇馥幽郁,十里飘香。在场的几个老爷们眼都直了,这是货真价实的好酒,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识过的好酒! 吴大锤小声惊叹道:“小锤妹有一手啊,我还真以为你要开黑店呢。” 鱼茶罗胳膊肘一捅,将他毒哑了,低声骂道:“滚边去,老子说了要做正经生意!” 可惜已被客人听见,那位不知名的神官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就连萧御风也微微勾了唇角。 鱼茶罗放下心来,如果萧御风在笑的话,他应该尚未发现自己的伪装,否则仇人见面的正常反应该是分外眼红。 她上次在桂魄的地牢里摆了萧御风一道,生怕他回来报复,把自己抓上天庭丢进洗戾池。 阎王坐在地上叹了口气,鱼茶罗却凶残地一指将他也毒哑了,张口继续:“这是我弟弟,性子顽劣,在外面玩耍调皮险些害人性命,我适才正教训他,两位客官就进来了,实在见笑了。” 小阎王:? 两位神官还未见过新上任的阎王,看了他一眼,一位被困在桌子脚的没有眼白的阴气十足的小兄弟,竟没有意外的反应。 鱼茶罗正担忧着自己的命运,忽听萧御风转了话题:“这酒叫什么名字?” 于是鱼茶罗放心了,两位神官对她胡编乱造的家庭背景没有兴趣深究啊,果然只要酒酿得好,没人在意屋顶不屋顶、黑店不黑店、人不人鬼不鬼的。 手艺好才是硬道理! “对啊,叫什么名字?日后我也好出去帮姑娘夸夸,让大家都来这里买酒。”那位气质温柔的神官也开口问道。 鱼茶罗想了想,不知为何她逛遍了落星镇都没有玉米,可能这个朝代背景里尚未开始种植那玩意儿,既然原料配方中五粮缺了一粮,不如就叫: “四粮液!” 那首“啊四环你比五环少一环”的歌谣在她脑海中响起,荡气回肠,经典永流传! 11. 别让她跑了 见两位神官对自己的离谱不再追究,以及粗糙地推测萧御风并没有认出自己后,鱼茶罗再次神气起来,顿时化身热心老板为他们去罗酆山指路,又以一锭银子的高价给雷神卖了一坛四粮液。 鱼茶罗非常满意,她的成本只需买粮食的十文钱和买罐子的二十文,总共三十文钱换来一锭银子的收入,简直是暴利!鱼茶罗抛着银子又返回后厨,给他们又简单下了两碗面,炒了个辣子鸡。 上辈子鱼茶罗自八岁便能炒菜做饭,曾到餐馆打过工,厨艺自是不用质疑,而这辈子有妖力加持,她能轻易辨别出食材的好坏和新鲜程度,在下厨时仿佛能与食物通灵,烧油、颠炒、放盐、起锅,水到渠成。 每道菜出锅之后色香味俱全,连她自己都馋得食指大动。鱼茶罗琢磨着要不要给萧御风下点毒,最终还是忍住了,不知另一位神官实力深浅,最好不要露出破绽。 万一另一个神官也是个能打的,不仅这店会塌,她还会被当场逮捕去天庭扒皮抽筋。 毫不意外,当鱼茶罗将面和鸡肉端出来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再次眼睛一亮。 鸡汤面热气腾腾,最上头飘了薄薄一层金黄色泽,雪白的汤底浓郁生香,面条根根分明,十分劲道。 辣子鸡垒在大盘中,堆尖高耸,油色红亮,麻辣鲜香,仔鸡外皮酥脆,其下的肉又是截然不同的鲜嫩。 切割整齐的方形肉块隐藏在大把的辣椒中,从最上方浇下的红油更是点睛之笔,如同火山岩浆,缓缓流淌下来的都是诱惑。 平日并不用进食的闪电和吴大锤对视一眼,双双跑进后厨喝面汤。 鱼茶罗给小狐狸盛了一盘鸡汤面,它吃得开心,频频抬头,对着鱼茶罗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御风看起来很能吃辣的样子,而另一位神官貌似不太能接受这种辣度,然而他连额上冒汗也不掩风采,毫不狼狈,竟让鱼茶罗现场重温了一遍“面如傅粉”的典故。 可惜那神官并不是简单的傅粉何郎,他误食了一颗辣椒,辣得他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呛咳之间,阳光明媚的天空竟劈了道闪电下来。 小酒馆本就因为没有屋顶而萧瑟至极,这下好了,连四面竹篾子围起来的墙壁也被闪电劈得四散倒下,像一朵被踩扁的花。 鱼茶罗一阵哆嗦,四处看看哪有地方可以隐蔽,可她的小酒馆已经不是“家徒四壁”了,是四壁都没了。 萧御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怎么鱼茶罗自己拆屋的时候一挥手就掀了房顶,别人拆屋的时候就被吓成这样。 临行前,萧御风在桌上放了两锭金子,咳了一下:“抱歉,今日和朋友前来叨扰,给贵店添麻烦了,这些钱你且收下,作为拆散了贵……棚的赔偿,烦请小娘子有空修缮一下,以后我们也会多多照顾贵店生意的。” 什么?还要来多多照顾生意? 鱼茶罗感到绝望,想送走他们就立刻搬迁,把店搬得远远的,省得哪天在炒着菜就被萧御风识破抓走了。 她怂怂地将他们送出山头,看起来两眼空空,萧御风只道是小毒物被雷神的喷嚏吓得狠了,还没反应过来。 “小娘子喜欢狐狸吗?”萧御风将袖袍中小狐狸拿出来给鱼茶罗看。 鱼茶罗还是心不在焉地想着搬家的事情:“喜……喜欢。”眼神闪烁。 萧御风看着仿佛丢了魂的鱼茶罗,几秒后将狐狸拎起,附到它耳边说了一句,继而轻轻将狐狸送到鱼茶罗手中。 “我有公务在身,需要赶路去罗酆山,黄泉之地也不方便带着它,这只狐便赠与小娘子,且当做赔罪了。小娘子莫怕,轩辕兄并非故意,日后再来定会小心。” 鱼茶罗望着他,眼神呆滞,她已隐约猜出这位风水神是要去解决自己在地府里捅出来的篓子,但这人怎么好意思直接就说打雷拆家并非故意,那她等会可以跟他解释,说她拆十八层地狱也并非故意吗? 鱼茶罗不熟练地演出一种陌生感:“好呀好的,谢谢公子,它叫什么名字?” “幺鸡。” 语气中不知为何有一丝隐忍的成分。 小狐狸:? 不过它的小脑瓜里才不会纠结奇怪的烦恼,它开开心心缩进鱼茶罗怀里找了个舒服的躺姿,由下而上望着娘亲。 娘亲真好看,无论换哪副面孔都很好看,它想。 吃饱喝足的轩辕赫抱着一坛四粮液快乐地离开,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看似企图想找一个地标,怎奈小酒馆现下整个棚屋都倒塌了,并没有什么标志性物体。 目送两位神官一齐朝着罗酆山方向离开,鱼茶罗立刻返回桌脚解开小阎王。 “他们要去地府了,你能赶回去吗?”鱼茶罗问。 小阎王快要哭出来,控诉地比划道:他不仅不能走,还被毒哑了。 鱼茶罗不好意思道:“真是抱歉,我只是想吓吓你算算账的,谁知道你就被毒翻了。那怎么办?我去假扮一下阎王帮你混过去?这是天庭上面的人下来考核对吧,如果你干得不好就得走人是吧?哎,小阎王,你怎么翻白眼了?哎哎?”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众人终于把阎王弄醒了,其间闪电和吴大锤都不准鱼茶罗上手碰阎王,生怕她又放毒。 吴大锤主动请缨将阎王背回地府,毕竟是顶头的神官来查案子,必须让阎王本人出场,何况鱼茶罗的演技都不能说是有破绽了,简直只能用筛子来形容,万万不可玩易容顶替那一套! 鱼茶罗便站在一般忧心地看着吴大锤解开阎王身上瓜藤,并没注意到怀中的小狐狸偷偷翻了个身,将爪子间的一道符篆塞进了耳朵尖的绒毛里。那是一道传音咒,能让山主听到鱼茶罗这边的所有对话。 这个细作的差事它可愿意干了,既能够为山主做事,还可以待在娘亲身边。 看着吴大锤和闪电把阎王风风火火地往地府抬,鱼茶罗突然发现闪电在人形的状态下行动异常地迅速,跑起步来更不输飘着行走的看门鬼。 她心下暗暗纳闷,为什么闪电更喜欢自己乌龟的形态,作为植物妖,她根本就不想变回原形,不想把脚扎进那个土里。 鱼茶罗的原形是一颗矮矮的开了朵黑花的小植株,除了有剧毒馨香以外没有任何好处,不能移动不能吃饭,仅可吸食雨露,晒晒太阳,能不能活着长大全看天。这也正是妖类千辛万苦想要炼出人形的缘故。 思及此,她看向怀中的小狐狸。 这是只生在青丘的幼狐,动物成妖化形总是比植物容易些的,它出生就有灵智,但因为太小,还不会复杂的妖术。照目前的进度来看,距离化形还需约五百年时间。 “萧御风为什么把你留下了?为了让我降低警惕性吗?” 小狐狸歪歪脑袋:“娘亲!” 鱼茶罗立刻沦陷于它的可爱之下:“呜呜好可爱,让妈妈抱抱。刚刚萧御风悄悄跟你说了什么?” 小狐狸装傻,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哼哼唧唧地撒娇。于是鱼茶罗也没多作纠缠,想来一只不能化形不会武功的小狐狸并没有什么威胁,抱着它绕着地基看了一会,便去绘制图纸去了。冤大头送上了两锭金子,她正好可以建一间木制的小酒馆。 小狐狸哪敢直接告诉她呢,山主离开时并没有对它说别的话,只下了一道命令。 “盯住了,别让她跑了。” · “可她就是跑了,很快啊,嗖地一下,追都追不上!” 阎王抄近路回到地府阎罗殿时,萧御风和轩辕赫刚好登着长长的台阶走上来。 “我的嗓子都被毒哑了,刚刚才能说话,直到现在我这双腿还又痛又麻,动弹不得。两位上神行行好,救救我。” 两位上神不为所动,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就是不肯靠近阎王处理公务的书桌。 “你明明坐在书桌后面,为何会中了鱼茶罗的毒?再者,如果兄弟你中毒了,那么你面前的书桌也必定有毒,我可不敢往你那边走啊。真是奇了,牧野兄,他的脸左看右看总有些莫名的熟悉感。”轩辕赫笑眯眯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萧御风则若有所思:“小兄弟,方才匆匆见过一面,没怎么看清,现在才有机会仔细认识,在下萧御风,奉天帝之命来贵府调查地狱坍塌一事。” 轩辕赫问:“你什么时候和他匆匆见过一面?” 萧御风瞥他一眼:“方才在棺材板当门的小酒馆内,那位妖气横生的小娘子把弟弟绑在桌腿上教训,你看那个弟弟与眼前这阎王像不像?” “哎?”雷神弯腰凑近了打量,“哦!怪不得你在袖子底下给我打那么多暗号叫我不要打草惊蛇,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萧御风奇道。 “嗐!我还以为你看上那小娘子了。” 萧御风默然与他对视,然后越过他走到阎王案前。 “那小娘子长得多漂亮啊,齿白唇红,玉软花容的,不愧是我落星镇的姑娘,就是好看!话说牧野,你不是说来地府之前要先去找煞星吗?” “已经找到了。”萧御风淡淡道,“那姑娘也不是落星镇的。” 他刺破指尖,一滴血落到阎王案台的茶杯中,一圈隐隐金光顺着水波的纹路荡开,撞到孔雀陶杯的壁上,继而被折射到四面八方,碰撞出细碎炫目的光影。 “什么?你啥时候找到的?”轩辕赫用扇子末端敲着掌心,“贤弟,你这不对啊,背着我去找煞星,多危险啊这。” “喝了。”萧御风指间敲敲案台,阎罗殿被沾染的毒素消失殆尽,他转身对轩辕赫道,“我已经留下白球儿代为监视,不过看她诚心搞酒馆,一时半会不会造成太大威胁,我且将手头地府的事情处理完,再回去收拾。” “什么!”轩辕赫扇柄击掌,瞬间一道天雷落下,被黄泉拦截,在阎罗殿上方沉闷地轰隆作响,“暴富小酒馆的小娘子就是你算出来的煞星?” “怎么,轩辕兄觉得她还不够煞么?”萧御风眼神暗示中毒的阎王,又环视了一下瘫痪停摆的地府,“你猜她是谁?她就是把十八层地府搅个底朝天的毒妖。现在还觉得小娘子好看吗?” “啊……”轩辕赫无话可说,想了想还是勉强为鱼茶罗找补了一句,“她做的饭倒是蛮好吃的,而且六界之内不会再有人比她会酿酒了。” 喝下神血的阎王立刻就恢复了行动自由,感叹道:“多谢多谢,还是堪舆神好使,精通岐黄之术,一滴血可退千万邪魔!” 萧御风待他缓过来,就接着继续谈公务:“除了调查地狱坍塌一事,我还有线索显示萧牧坤、桂魄与贵府中部分阴差存在阴私长短勾结,此事牵连旧案,还望阎王明察悉劾,协助逐捕。” 被鱼茶罗威胁过的阎王支支吾吾,哪敢说出鱼茶□□了什么事。 此外,小阎王是真的不知道怪王和月神能到地府做什么勾当,他刚刚走马上任不过百余载,连黄泉底下有几个隐秘出口、地府之下有什么小路联结都没弄明白,自然说不出地狱塌陷后怪王和桂魄干了什么。 小阎王委屈地剖白了自己的无知,被萧御风讽刺道:“消极懒政,这就是贵府办事的效率?” 轩辕赫看出有蹊跷,他掷出一根电索,很有风度地将阎王绑在了椅背上:“我们理解,兄台是真的不知晓坤怪和桂魄的事,那么暴富小酒馆的掌柜你应当是了解的。毕竟你们已经互认姐弟,想必会知道一些我们这些外人想听的事情。” 刚刚从剧痛中缓过来的腿微微发抖,阎王一想到鱼茶罗的手段,便吓得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萧御风见他不肯说话,伸出指节叩了叩桌案。 阎王左腿的大穴便被封住,一瞬间又痛又痒,胀得发麻:“啊!我我我之所以喊他姐姐是因为她武功太强,我打斗不过,我到地府紧急上任填补空缺的时候遇到了她,索性认了她做姐姐!除此之外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哈哈,天马行空的故事,兄台在写戏本子么。”轩辕赫摇摇头。 “鱼茶罗来地府做了些什么事?你与她之间有什么交易?”萧御风问。 “不知道,没交易!我怎么敢和妖王做交易!” 萧御风笑了,不紧不慢地再扣响桌案。阎王的右腿也被封死了穴位,一下滑坐到地上。 “你和鱼茶罗不仅做了交易,还涉及性命攸关的事情。”萧御风以指作笔画出一枚符篆,扬手扔到虚空。符咒瞬间向四周散出柔和银光,勾勒出一朵花的形状,而花茎上的叶片变成了红黑两种颜色的细线,连接起小花和阎王。 寥寥几根,却是红线多,黑线少。 “你研究的责契线终于奏效了!”轩辕赫眼中露出赞许,随即诧异地看了眼阎王,“厉害啊兄台,能从煞星那里讨这么多便宜,还险些要了她的命?她可是一次都没加害过你,这煞星也是够倒霉的。” “责契线理应勾勒出任意两人间的所有往来,但每每遇到鱼茶罗,便总是运作失常。责契线总是显示别人亏欠鱼茶罗许多,和天庭几百年来的卷宗记载不符。”萧御风勾出几根最粗的红线看了看,面上还在如常地笑,眼色却沉下去,“还煞星呢,差点被这小子给弄死。” 说罢,他又叩了一下桌案,阎王的腰间大穴猛地被封,直挺挺地倒在桌腿,表情狰狞。怎么神官还会用如此阴暗的逼供手段,这两位神仙一个儒雅一个高冷,玩阴的却一个比一个狠,不会弄出伤痕,却更加痛苦。 鱼茶罗倒霉他便不倒霉吗?他被夹在中间,鱼茶罗威胁他,萧御风折磨他,他两头不是人! 万一有了差错,他会被两方,哦不,还有怪王和月神,四方一起追杀的! 年轻的阎王被整个世界毒打,哇地哭了:“这阎王狗都不干呜呜我要辞官回家呜呜呜,我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我明明都死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经受这种折磨呜呜……你要查便自己去查吧,拿着我的手令在地府通行无阻呜哇哇。” 萧御风无奈,解了他的禁锢,漫不经心地哄道:“别走啊,不打你了,你走了地府就没人上班了,烂摊子还能扔给谁呢,不哭了啊。” 待他撤回手时,掌心藏着一张用过的安抚符咒。 他这么一哄,阎王居然立刻停止了哭闹,慢吞吞坐起来给他们拿了通行令。 “我的天啊,这也能行?”轩辕赫早就好奇为何风水神哄人总是能见效,如果能学会这哄人的招数,他何至于总是恭敬卑微地请萧御风帮他收拾桃花债的烂摊子啊。但他使劲观察模仿,却始终不得要领。 萧御风拿到手令,便调头往地狱方向走去:“从哪里开始呢?” 12. 砸了他的店 “就从本月1号开始盘算吧。” 鱼茶罗坐在收银的柜子后边,一双长腿大大咧咧地翘到台面上,仰头喝了一碗酒,顺手便将瓷碗砸落在地,惹得她面前的一群大叔小伙齐刷刷一抖。 “贵店的小伙计都是勤快人,一人一次轮流不息地跑二里地到我的小酒馆里买酒,然后又跑回来倒卖,一共转手二十罐,自本月月初至今,天天如此。” 她本不该这么客气,春泾楼倒卖他的酒还给她扣了个黑店的帽子,在落星镇四处雇人装神弄鬼,传了许多她那里阴气太重谁去谁倒霉的故事,以至于小酒馆生意惨淡。但本着先礼后兵的处事原则,鱼茶罗决定先去试试双方调解。 但春泾楼的掌柜明显不买账。 “你胡说,我们春泾楼怎么可能干出这种背信弃义有违公平的事?我们都是老字号,还能不爱惜自己的名声?逍遥泪本就是我们伙计经过十年苦心钻研自己调制出来的,你倒好,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便胡说我们倒卖你家的酒。” 春泾楼的掌柜是个五短三粗的汉子,长相不出众但行事圆滑,善于结交人物,也因此成为落星镇中知名度数一数二的酒楼。他振振有词,又故意大开店门,街上看热闹的群众便围过来。鱼茶罗原想使用一些妖的手段,也只好生生忍住。 这些百姓都是普通人,如果发现暴富是妖开的小酒馆,估计就再也不敢来光顾了。 那怎么证明呢?因为她收了六百锭白银,每天二十锭,皆沾有春泾楼伙计的气息。这是可以说的吗? 普通人是不会感知到活人气息这种东西的。 鱼茶罗叹了口气,一跃跳出柜台,裙摆带起一阵富含灵气的轻风,让在烈日下晒得焦躁的群众顿感清凉。 “看在你一张老脸的份上呢,老娘不和你在这里扯皮。毕竟就像你说的,您年纪大,是我长辈,我但凡出言不逊,就是不懂礼数欺负老人对吧?” 掌柜的气焰嚣张地点头:“可不是吗?小娘子年纪轻轻的就开始血口喷人了!” “我要是继续说本月发生的倒卖事件,你又会说我信口开河,没有证据是吧?” 掌柜的点了点头:“你本就没证据!” 鱼茶罗并不在乎,她又问:“我要是表现得强势一点呢,你又会转移矛盾,攻击我说不知廉耻是吧?” 掌柜尚未反应过来,惯性般点了点头。 鱼茶罗揪到了他的破绽,竟绕场走了一圈,语气痛心疾首:“看看,看看!他方才直接承认了要攻击我啊!” “我何曾说过……” 鱼茶罗不给他回答的机会,稍稍提了妖力,声音便放大了两倍:“春泾楼啊,是老字号,老字号会做什么事呢?” 鱼茶罗看向群众,“店大欺客、强买强卖,在场的诸位,敢说自己从未被春泾楼坑过银子?” 鱼茶罗随便举了几个例子:“在场的诸位父老乡亲可曾经历过这样的事:到春泾楼吃饭必须消费一吊钱以上的铜板,有时候点菜没到这个数,店家便强迫你买酒水增加消费才肯上菜?又或者到春泾楼吃饭不得自带酒水,偶得一壶好酒想和友人共享,店小二便会阻止你,并强硬要求购买他家的逍遥泪?” 许多百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掌柜意欲继续狡辩,被鱼茶罗一指弹过去毒哑了。 鱼茶罗对他一挑眉,转头又用指尖残余的微弱毒气将自己熏出眼眶泛红的可怜模样:“吵什么吵,就这么一点事。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聚在这里,是声讨我们几十年来的老字号春泾楼,给大家伙讨回一个公道。今天,我要检举揭发春泾楼的阴私行径,春泾楼以两锭银子一坛高价卖出的逍遥泪,其实是从我们暴富小酒馆倒卖来的!” 围观百姓们议论纷纷,不乏有嗓门大的人说:“俺去过暴富小酒馆的,掌柜的亲手酿的酒香得要命,而且喝起来味道确实和逍遥泪像极了。价格还要比这里便宜一半呢。” 有人问:“老板娘,你店里卖的可也是逍遥泪?” 鱼茶罗悍然震声:“怎么会呢,逍遥泪这种名字多晦气,逍遥的人便要落泪么?我那儿不用这个名字,不符合核心价值……咳,总之我卖的酒名叫四粮液!” 闪电在一边很及时地附和:“对!大王卖的可是用高粱、小麦、糯米和大米精制而成的纯纯粮食酒,不掺水不掺药呢。名副其实,就叫四粮液呢!” 群众中也有声音起哄道:“口说无凭!你倒是得拿出证据来!” 鱼茶罗想了想,她环顾四周,约莫有四五十人围在门口:“咱都是讲理的人,这我知道,今天就邀请在场的各位到暴富小酒馆免费用膳,每人还能得到一坛四粮液,让大家伙尝一尝,给我主持公道!” 这下热闹,鱼茶罗带着一群人回到小酒馆,穿过落星镇的那条长街,硬是走出了打群架的架势。 而结果自然不用说,鱼茶罗还生着气,在后厨动作粗暴地点水成酒,还将前几天抓到的一只野鸡——鱼茶罗非要说是野鸡——但其实是食之能治疗眼睛昏花的足足两人高的当扈,做成了整整二十多盘辣子鸡。 宾客尽欢,成本总共只花费了五吊钱。 在有免费的酒菜可以享用时,哪怕抛开鱼茶罗的顶级手艺不谈,大家也因为吃人嘴短,以及不可争辩的相同味道的酒,而纷纷拥护起鱼茶罗来。 仅有几个春泾楼的小二仍旧不服,企图再找出点茬:“酒确实是一样的,但总会有个先来后到,你怎么能证明暴富小酒馆的四粮液不是倒卖春泾楼的逍遥泪呢?” 群众看不过去叫嚷起来:“积点德吧你们,掌柜的连酿酒配方都说出来了,你们还想怎么证明?” “还想狡辩呢?先把你们嘴上的红油擦擦吧!我呸!” 鱼茶罗笑了,这就是她故意留下的破绽,左右她在这里也是垄断了酒业,不如索性降个价搞点活动,给自己拉一波生意,还能打响大众口碑。 所以她决定来一次打折:“这没关系,既然春泾楼总是耍赖想倒打我一杷,那我就让让他们啊。为了打击他们这种搞倒卖的奸商,也为了让父老乡亲们喝上货真价实的美酒,即日起暴富小酒馆的四粮液降价,只需五十文一 坛!” 群众炸开了锅:“五十文!好便宜啊,五十文比春泾楼一盘高汤白菜还便宜呐!” “暴富小酒馆的酒有异香,价格还如此低廉,四粮液这名儿也取得踏实,谁还乐意去春泾楼啊,多走几步路就到这里了!” “哎唷,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能看清了!”一个老头惊喜地以拐顿地,“喝了这酒我这眼疾便好了!” “没那么夸张吧!唉老刘头,你说你这人,眼睛不好还跟着来看什么热闹!” 暮色将合,霞光在天边流淌,晕出一片酡红欲醉,鱼茶罗靠在棺材门板边提着坛酒喝。 她被笼在霞光中,没有掩饰的脸庞在晚霞里愈发潋滟,染出几分缱绻,而画中人眼中一片清明。 她面前摆着两排麻线缠绕成的插心人,全是春泾楼的店小二交代出来的,闪电从屋前屋后挖出来,多达数十只。 春泾楼的老板下了驱散财运的蛊,但凡有人靠近便会觉得小酒馆阴气森森。 手艺比不过便靠下蛊解决,难怪近两个月来小酒馆的客人都是黄泉路上人,除了体质极阴者外活人寥寥。 鱼茶罗再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恶意,怎么她除了被正派追杀、被反派毒打,还要被心境恶毒的小人算计。 还好这次终于搬回一局,鱼茶罗有种对抗邪恶的快感,看来以后只要她努力,也可以成功获得平安的生活。 但是光讲道理并不够。天快黑了,鱼茶罗今日还想做一件事。 在吴大锤唤来的阴差帮助下,鱼茶罗驱使地府恶鬼来盖房子,一夜之间便建好了前店后院模式的木屋。如今装修齐全,只欠一把椅子。方才去春泾楼中坐过的雕花梨木椅子还不错,她想把它给抬回来。 “掌柜的太客气了,给我们免费吃一顿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走二里路送我们回镇上来啊?” 落星镇中恰好点起了灯,热闹的夜市灯火阑珊,乍一看灯烛辉煌晶莹结彩,像极了满地落星。 “举手之劳。”鱼茶罗想了想,谦逊道,“顾客就是我的神。” 木讷的读书人羞红了脸,鱼茶罗却带着十来个彪形大汉转身踏进春泾楼的门。 今日一阵闹腾,店小二皆被人群裹挟着道暴富小酒馆现场比对假酒去了,店内空寂,只有一个中毒无法动弹的老板还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孤寂清冷。 鱼茶罗背着手转了一圈,找到雕花梨木椅坐下,将袖中兜的几只插心小人一把丢到掌柜面前,开口却评价道:“还是这把椅子最舒服,我看这店里除了这把椅子以外,也没什么值钱的。” 身后的壮汉便动了,待他们走近前来,掌柜的才看清楚,他们哪是什么壮汉,脸上压根没有五官,分明是他亲手用稻草扎出来的插心人啊! 掌柜的吓得脸色煞白,此刻他终于意识到鱼茶罗可能非人的事实,恐惧间硬生生冲破了喉头毒素的禁锢:“这位奶奶,这位神仙大人手下留情啊!咱们好好谈赔偿,我们这是小本生意!” 鱼茶罗拍掌笑了:“正好!小本生意也不怕亏损,砸了他的店!” 13. 盗版 萧御风拾起黄泉地道岩壁上挂住的裙角时,耳朵里正听到鱼茶罗□□的土匪行径,她听起来很不开心,甚至有点哭腔,尖叫着:“我也发自内心的祝愿你,从此以后,记不太清了……发烂发臭!” 看来还是打了稿子的,虽然没完全背出……很有计划的报复行动。 以前追查毒杀案的时候,萧御风总觉得鱼茶罗心狠手辣心如磐石,这下知道了她是被冤枉的受害人,再听见她委屈的语气,心中莫名涌起一些奇怪的感觉。 轩辕赫见他顿住:“怎么?这布料你认识?如果你那只小狐狸在就好了,它辨识失主快得很。” 萧御风修长指头对布料画了几笔,那布料便发出幽幽银光,变成一朵小花的形状:“是鱼茶罗的。” “哦,黑店掌柜。”轩辕赫了然,“本事还挺大,竟跑到地道下面来了。” 萧御风看着布料上的血迹,说道:“她受了伤,逃命时候跑过此地,转弯时行动仓促,布料便挂住了石壁。” “语气还挺心疼,不对劲呀。”轩辕赫揶揄道,“牧野兄一向嫉恶如仇,任何妖魔鬼怪被你抓到之后,不出三刻就被你用刑审问得一干二净,然后丢进洗戾池里当鱼饵。怎么遇到那只妖,你就学会对小美人怜香惜玉了?你终于开窍决定放弃无情道了?” 萧御风抛出那截裙角,布料便散发银光向前飞去,为他们指示鱼茶罗曾奔跑过的踪迹。 他答非所问:“我什么时候修无情道了?” “哎!”轩辕赫乐了,“有戏!你对那小娘子有感觉?” “都说了她不是小娘子,她就是能闹翻地府十八层的毒妖。那轩辕兄,我且问你,何为有感觉?”萧御风眼神平和地问,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动了凡心的样子。 素来以风流出名的老手轩辕赫也被他的态度搞得有些迷惑:“你会常常想起她,无论何时何地,每每想到她便会有情绪波动?” 萧御风严肃道:“是的。近两千年来我一直在追查毒妖踪影,上万桩案子的线索都汇聚于鱼茶罗身上,每次想到我便有些焦急和心痛。” “……”轩辕赫换个问法,道,“她不在身边时,你急切地想要见到她?” “是的。以前是想要抓捕她,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定位,我便想早点解决萧牧坤的事情,回去接着调查她。” 轩辕赫无语道:“不要总是说案子!抛开案子不谈,你见到她的时候会紧张,会纠结于该说些什么,会不知所措吗?” 萧御风想起他与鱼茶罗的两次相逢,确实都手忙脚乱:“是的。” 轩辕赫问:“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什么症状吗?” 萧御风点头道:“我每次靠近她心跳都会加速,无法抑制。” “老弟,你栽了呀!”轩辕赫打了个响指道,“你爱上她了!” “没有。”萧御风否认,“虽然我从未有过爱慕之人,但对她绝不是喜欢。” “你怎么知道算不算,你不是从来没有爱慕过人吗。”轩辕赫摇摇头,“为什么不承认呢?你和那位此前有过什么恩怨吗?” 萧御风跟着淡淡银光的布料在漆黑的地道里转了个弯,道:“两千年前皇城大乱,她曾救过我母后和萧牧坤的命。后来……又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总之,可能挺复杂的。我没想到救过我的和我救过的会是同一人。” “老弟,你栽了呀!”轩辕赫一下将萧御风抵到地道石壁上,大声道,“你爱上她了呀!救命恩人,以身相许呀。” 萧御风没有被他轻易地煽动:“可是我们互相并不了解,如何就算是喜欢了?何况我和她没有交流,怎能分清是爱慕还是感激?你今日在这里说的话于我无碍,但传到别人耳中恐会对她名声有损,望轩辕兄慎言。” 轩辕赫恨铁不成钢:“你这人,平时损起人来吊儿郎当的,谁能想到一谈感情反倒变成这副古板正经模样了!我问你,你觉得她好看吗?” “自然好看,妖类本就是相貌绝艳的种族。”萧御风公正道。 “这不就对了!我也从未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妖族。你真的会把她扔进洗戾池吗?” “目前……暂且不会。” “好,那就是不会。你最近不是留下小狐狸监视他吗?对她也算是有了解了吧,她的黑店开得如何?” 这时候狐狸那边又有动静传来,萧御风侧耳凝神,听到鱼茶罗正在教授小狐狸一些养鸡的技巧,语气里充满智慧:“养鸡很简单,记得勤换鸡!每当你觉得哪只鸡气运不对,就叼进来给我做辣子鸡,我们小酒馆绝不会出现死鸡,懂?” 萧御风垂了眼,回答道:“跟人沾边的事一点不做,倒也没有违法乱纪。” 轩辕赫:…… 那真是很难掌控的一个度呢。 轩辕赫撒开他的衣服,用扇柄威胁似的指了指他:“不好好珍惜,以后有你难受的。” 萧御风并没有被威胁到:“我看是你想去她那儿吃饭,拉我当幌子吧?” 轩辕赫被道中心事,唰地开了扇子遮住半边脸:“那妖酿的酒比玉帝的琼浆酒还好喝!绝世仅有的美酒!还有那面!那鸡!玉盘珍馐皆失色,凤髓龙肝不过如此!你就不想去?” “想啊。”萧御风的语气轻飘飘,跟飘摇的白色裙角似的。他收回不再前进的裙角,布料方方像块小帕,又回到正题,“找到了,是牧坤从这里带走她,将她送到杻阳山下。” 他凝视那方米白的布料,几点斑驳血迹花瓣样绽开,是被划伤后飞溅出来的血液,带着毒妖特有的馥郁甜香,凝在柔软的布料上。 萧御风闭了闭眼,自桂魄的地牢中一别,每每见到血迹,他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那日地牢中触目惊心的惨状。 满池的鲜血和被浸透成暗红颜色的墙,怎么也无法摧毁的锁链,寒冷的裹着湿气的血腥味,和鱼茶罗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庞。 他突然觉得很有必要去看看她,没有原因的,就是很想见到她……看看她跑了没有。 “走啊,你不是想吃饭吗?” · “想吃你就跟我学呀,这样你就可以自己做了。”鱼茶罗对小狐狸说道。 “可是灶台太高了我够不到。”幺鸡说。 鱼茶罗慈爱地笑着,一把将狐狸抱到大锅边上:“没关系呀宝贝,我五岁的时候就这样蹲在灶台上炒菜了。” 小狐狸探头看看锅里的滚油,有些瑟缩:“万一我掉下去了,娘亲不心疼吗?” 鱼茶罗早就设了一道防止幺鸡滚落的屏障,嘴上却吓唬它道:“如果你滚下去了,妈妈今晚就可以吃爆炒幺鸡了不是?” 小狐狸昂起头睨着眼,非常笃定:“娘亲才舍不得呢。” 它能感受到鱼茶罗对它的宠爱绝非作假,因此这小家伙有恃无恐。 鱼茶罗用布给炒菜的大勺擦了水,作势要敲它的小脑瓜,谁知小狐狸躲都不躲。 “唉。”鱼茶罗拿它没办法,教它,“放进一勺糖、两勺醋、三勺酱油、一把淀粉,像这样搅一搅。” 幺鸡点点头,鱼茶罗抓起一把新鲜的辣椒,抄起菜刀切成细碎的小圈圈:“再放一把辣椒 。” 锅中腾地升起白色的烟,辣椒的籽粒在油锅中噼啪作响,飘出有些呛人的香气。 “这一步看清楚了吗?”鱼茶罗问。 “懂!这样锅就成功地入味了!”小狐狸激情十足地答。 “这就让你也入味!”鱼茶罗笑骂道,伸手去抓幺鸡,小狐狸敏捷躲开,推出自己背后的牛肉末,歪着小脑袋笑个不停。 前些日子砸了一次春泾楼,小酒馆便这样一砸出了名,生意越来越好,尽管坐落于落星镇边缘,仍有许多人慕名而来。 许多百姓也会趁着郊游的机会前来光顾。小酒馆办得像个农家乐似的,树荫环绕景色优美,令人流连忘返。 正值秋季,先前土地公撒下的种子长势喜人,各类蔬菜大量丰收。鱼茶罗隔三差五地带着闪电去镇里采购米面高粱,她发现,闪电就算是人形状态也能驼动十几袋的重物,且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便愈发地想不通为什么闪电一得空闲就要恢复乌龟的原形。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鱼茶罗发现四粮液虽是酱香型烈酒,但对于同来吃饭的夫人小姐来说度数过高,几口便容易上脸,不便畅饮。于是鱼茶罗针对这一些酒量不高的人群,又酿出了艾菊香、木芙蓉、海棠雨三种原料为花的饮料。 除此之外,她挑了两个月华清辉的夜晚,走到隔壁山头,用妖王的本事赶了几颗金桂花树过来,本着报复月神桂魄的心态,狠狠地摇落了好些桂花用来做桂花米酿。 在酿酒这事儿上小狐狸立大功,对味觉辨识度极高的幺鸡有一些独特的点子,譬如在桂花米酿中加几颗红枣,立刻给酒中加了几分枣儿的清香,还有红枣特有的香软绵甜。 秋分的这天下了一场雨,晶莹的雨淅淅沥沥洒下,给触目所及的山水万物披上一层迷迷漫漫的轻纱,银灰色的幔帐清凉又细腻,洗得小酒馆门口的青石阶映出树叶的影,绰绰地如青荇招摇。 鱼茶罗靠在窗边抓着一卷书,和窗台上的幺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凉爽的细雨被风吹得微微偏斜,落在小狐狸的鼻尖,让它长长的眼睫和额上的毛都挂上亮晶晶的小水珠。 就是在这样美好静谧的气氛下,萧御风和轩辕赫一道走近了小木屋。 神仙隐藏了自己走路的动静,他们快走进门时,还听见两妖在激烈讨论。 狐狸似是刚刚讲完一个梦:“……虽然梦到这种事情,但是我还是有点怕山主,我还是很疑惑,弄不清自己对山主什么态度。” 鱼茶罗指着书:“不对啊,这上面说,这个梦意味着你已经完全信任上他了。” 小狐狸问:“娘亲看的书便是绝对正确的吗?” 鱼茶罗义正辞严:“当然,这可是《周公解梦》!” 轩辕赫没忍住笑了,“噗嗤”一声,鱼茶罗和小狐狸齐齐回头,下一刻,原地只剩了一只毛茸茸的纯白狐狸,抬着湿漉漉的鼻尖,乖乖唤道:“山主。” “嗯。”萧御风不走心地回了它一声,深黑双眸看向微微摇晃的窗扇,鱼茶罗已不见了踪影。 萧御风:…… 他不笑的时候的气息冷淡,比起秋雨更还凛冽,像严寒的冬。 萧御风长腿迈步走向窗边,一身月白长袍竟不沾水渍,看起来道骨仙风,飘然出尘。 修长指骨执起那卷边角翻卷的二手书,上面赫然写着《正版周公解梦》六个大字,萧御风颇有兴致地打开翻看几页,嗤了一声:“这是盗版。” “……”轩辕赫简直给气笑了,“正版盗版碍着你钦天台做生意了?还不快去追人啊!” 14. 装什么草 听了这话,萧御风仍旧不紧不慢,他勾勾手指,狐狸便跳过来,乖乖地回到他的掌心,小脑袋亲昵地蹭着主人的手指。 “白球儿,带路。” 出乎鱼茶罗意料,萧御风此次前来,竟没有触动她布在小酒馆四周的警戒阵。 她方才扭头一瞥,就和萧御风来了个对视,惊悚得汗毛倒立,前两次从萧御风手中逃走,都是因为趁其不备才钻了空子。 此时他不知出于报复还是其他什么目的找上门来,鱼茶罗尚未来得及易容就已经暴露,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逃出去。 夺窗而逃。 早该想到他是钦天台会算命的!闪电这些小妖的什么法术对他来说岂不是小儿科,怎么可能拦得住他! 此时后厨麻利剥蒜粒的闪电打了个大喷嚏,茫然地抬头看看窗外:“好大的雨呢,龟变成人形就会感冒吗?当人有什么好的,唉。” 秋雨不大,但是飘飘渺渺的湿气缠着人,早打湿了衣服,鱼茶罗跑了一会,除了一双防水布料的靴子,全身湿得像是从池塘里捞出来的鸡,非常狼狈。 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她感觉快被萧御风追上了,环顾一圈,情急之下抓了一把桂花撒在头上,原地蹲下化为原形,假装桂花树。 这是鱼茶罗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变回曼陀罗的原形,随着身形缩小,世界在她眼中刹那变得庞大。 鱼茶罗隐了自己黑色的花,舒展开漂亮的叶,做了几个深呼吸,被湿润的土给呛了几口。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闪电喜欢变成原形了,因为作为人是可能社死的,而变回原形这种行为,就像脱下一层伪装,可以自由自在地摆脱社死,不会被人认出来,鱼茶罗想。 蹲了一会,她轻轻挪了挪,避开茎下一个小水洼,省得雨水和稀泥,一会儿把她的衣摆弄脏了。 鱼茶罗深吸几口头顶金桂的香气,感叹道自己真是绝顶聪明深谋远虑,竟能在前几日移植几棵桂花树到门口……等等,桂花树? “……” 一声轻叹从头顶传来。 “装什么草?” 绣银纹的白袍出现在眼前,头顶传来萧御风清如玉石的声音,仿佛被逗笑了:“我还没见过什么桂花是长在草上的。” 糟糕!露馅了! 鱼茶罗直觉不好,即刻变换回更加熟悉的人形,双腿蓄力打算来个百米大冲刺。然而正待跃起,丝光棉质的布料便从头顶罩了下来,她落进一个柔软的麻袋里。 是麻袋吗? 这布料挺好的,柔软细腻,光滑如水,干燥温热还带着一股隐约的香。 若不是用来套她,真是个好麻袋,鱼茶罗心想。她手指交叉结印,猛地按向地面! 四周忽地泥土四溅,无数条树根从地下猛地窜出,劈碎雨帘,势如破竹,笔直攻向中心的萧御风! 萧御风撤臂回挡,眨眼间接了几十招,快似闪烁的光,双指一并翻出符咒,便凝出凌厉的攻势,逼退数十根成年人大腿粗细的树根。 在猛烈的攻势中,萧御风掌心神力流转,把树根尽数缠绕起来,打了个结。他左手以掌作盖,手臂肌肉绷紧,祭出一张灵光流转的镇山符,将虬结树根一寸寸压入土中。 四周安静下来,仅剩淅沥雨声。 打斗的痕迹弄得四周一塌糊涂,靠得最近的几棵树树冠上全是泥巴,萧御风本人的白袍也变成了滚地猴的模样,发冠上也有点点黄泥。 萧御风看起来有些薄怒,他看向一边的口袋。 一身狼狈的妖缩在可以任意改变大小的乾坤袋中,没了意识睡得沉沉,只有一双靴子露在外边,沾了一点泥浆。 这个猎物可不是他凭本事拿下的,是方才他凝神对抗那些树根藤蔓的时候,鱼茶罗套着麻袋就跑,结果把自己给撞晕了。 萧御风:“这小毒物……” 他的气顿时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郁结。 堂堂妖王,跑路的时候能不能把麻袋先从头上取了,不然也不至于一头撞到自己召出来的树根上。 他俯身去拾乾坤袋,思绪复杂。 萧御风轻轻拎起露在袋外的靴子,左右看看全是湿泥,不忍放进袋中,他便将鱼茶罗的靴子脱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毛茸茸的袜子。 萧御风咂舌,然而还是守礼地将鱼茶罗的长衫拉下来,覆住脚跟。 他俯身将袋子拎起,妖的身躯柔软,但袋子快要拖到地面。 于是他换了个方式,将小毒物裹着袋子单手抱起,扶到肩上,另一只手则拎起她的一双靴子,叹了口气,没有动用法力,一步步往回走。 雨下得更大了,连气温都变得有些凉,狐狸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把快要睡着的闪电吓了一跳。 萧御风跨进屋里,欣长身段湿淋淋滴着水,让屋内几人都大吃一惊。 他默念咒诀,衣袍上的银纹像火一样舞动起来,转瞬间烘干了他的衣服,一并除去了周身的黄泥,银纹跃起舔舐他肩上的麻袋,将鱼茶罗周身也变得干净清爽。 狐狸饶有兴趣地看着山主掐诀,它早已嗅出麻袋里装的是谁。一双葡萄似的圆眼睛闪着光,蓬松尾巴高兴地摇。 清理完毕,萧御风这才将肩上扛的麻袋放到桌上,捏着袋角,抖落出一个鱼茶罗。 小小的一只,蜷在四方的小桌上,肌肤瓷白,唇泛樱色,丝毫不设防的模样,看起来竟像一只更大一点的小狐狸。 轩辕赫大惊:“你这样用麻袋套人,孩子都吓得不会吱声了!” 萧御风撩起眼皮看了鱼茶罗一眼:“她明明是睡着了。” 小毒物原本撞了头晕倒了,她最开始跑得太远,跑出了近二十里路,萧御风抱着她返程,走到一半她就醒了,一下召出巨量毒雾攻击他。 结果没料到乾坤袋布料紧实,将毒雾全都蒙在袋中,呛得她咳丢了半条命,又自己消停下来慢慢缓着。 结果不知是萧御风走得太稳当还是她太疲惫,竟在 摇晃中又睡着了。因为过于虚弱,她陷入酣眠,一时半会还叫不醒。 轩辕赫觑着萧御风脸色,这小娘子是硬生生地将萧御风当成了摇篮,睡得没心没肺。他生怕萧御风一个怒发冲冠,就把人带到天庭扔进洗戾池去。 谁知萧御风只是看起来有些低沉,但深黯眼里依旧平静,暂时不会杀人的模样。 轩辕赫放心了,便示意萧御风道:“我回去了,你好生对待她。” 萧御风不置可否。 走出几步,轩辕赫又折回来补充道:“等妖王醒后一定替我传达感谢,我从她这儿拿了两坛四粮液,上去哄哄雨神。” 窗外的雨愈发大了,天也渐渐阴沉变暗,想来又是雷神十天半个月的都没联系过雨神,把人惹生气了。 萧御风头疼道:“快走吧,有你好哄的。”说完又掏出几个芋魁给他,“紫色的,野外可少见。” 轩辕赫锤了一下他的肩头,笑得灿烂:“好兄弟!这东西用火烤可香了。我到雨师那儿升起火堆来,这雨就能停了,等一等啊。” 天上的时间和人间不能比,等雷神真的哄好了雨师,人间恐怕已是一个月之后了。 但那是轩辕赫的任务,目前萧御风有更头疼的问题,就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方才为了防止鱼茶罗放毒,他小心翼翼不碰触她的皮肤,怎料小毒物半途转醒召出漫天毒雾,燎得他胸口连同肩颈都灼烧般地疼,像极了被鱼茶罗咬的感觉。 思及此,萧御风默默地将凳子往后挪了挪,远离了桌上那软软的一团小毒物。 萧御风看了一眼沉浸剥蒜的闪电,清了清嗓子。 “叫你们妖王的丫鬟出来,给她换件衣服,方才打……方才不小心弄脏了,她又在泥地里躺了一会,最好再洗个热水澡,否则雨天易感风寒。” 方才一路走回来的路上,萧御风已经给她渡了两回灵气,只是她重伤初愈,身体底子终究太弱,那些度过去的灵力很快便被消耗光了,还得靠她自己运气才能真正缓和过来。 谁知闪电尴尬道:“回上神,大王没有丫鬟,也,那个,没有衣服了呢。” “……你们妖王混得这么差,连一套换洗衣物都没有吗?”萧御风诧异道。 “原来是有好几套的,但今早大王不小心又放了毒,把最后一套衣服也烧没了呢。” 萧御风无奈道:“那你先给她洗个热水澡,我去落星镇买几件衣服回来。” 说着,他用眼神打量鱼茶罗的身形,将她的形体数据记在脑海中。 可能要买稍大尺码的衣服吧,这小毒物看起来似乎很喜欢宽松的衣物。 闪电终于消化了萧御风话中的巨量信息,顿时睁大了眼,连连后退:“这这这上神,这可使不得!洗澡换衣这种贴身的事情,大王绝对会杀了我的!要不……还是您来吧?” 萧御风温文尔雅,微微一笑:“这样吧,省得麻烦,直接丢到洗戾池不就好了,洗得她渣都不剩。” 15. 代班掌柜 洗澡的事情最终不了了之,萧御风往鱼茶罗气海中注入一股灵力,将她往后院的床榻上一放,便不管了。 然而他发现世间有很多事,并不是不想管就可以不管的。 方才折腾半日,小酒馆没来得及打烊,等他回到前边的店铺里,就看见闪电和前来打尖的客人大眼瞪小眼。客人见走出来个气质不凡的男子,精明地打量了一番,立刻就告上了状。 “掌柜的,恁家小二怎么回事啊?说老板在睡觉恕不营业,怎么回事啊?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他凶巴巴的,小狐狸正对着他呲牙。 萧御风刚想说话,就看见闪电立刻对着他挤眉弄眼。 然而他不为所动,解释道:“我不是掌柜的,老板的确身体不适,恐怕要等明日才行。” 客人一身商贾装扮,不知为何看起来很是颓丧,听到这话红了眼眶:“行行好吧,掌柜的,俺之前说话多有冲撞,实在抱歉。俺叫王壮,是顺来商行的生意人,俺们半路被匪帮打劫,货物全都丢了,伙计都被那伙强盗掠走了,俺好不容易跑出来,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萧御风打量他一眼,确实不是说谎,此人面相发灰耳门色黑,眼袋充血,印堂泛白,正是虚弱至极的模样。然而他正值壮年,这一点挫折显然不会让他有性命之虞。 神明不会管这些琐碎的事情,哪怕他是自己的信徒,只要身体健全且是有福之相,萧御风也不会随意染指他人因果。 萧御风平静道:“我不是掌柜的,你……” 商贾打断了他,又哀哀求道:“掌柜的,您就行行好!俺从郊野摸黑走了整整一夜,才赶到此处,双腿都快折了。俺身上还有些碎银,只求能换口热饭填填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住啦!” “我说过了,我不是掌柜的。” 那人垂泪道:“俺媳妇也在商队中,此行原是想带着她看看风景,她一个姑娘家出生就待在闺阁中,鲜少出来玩,第一次出来玩却被匪人抓去做绑票了,她该多害怕啊,掌柜的,俺今日上午去镇里报官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救回俺娘子。” 萧御风垂眸不语。这人看起来眉尾下垂耳廓圆滑,为人性格平稳,也是会疼爱妻子的老实人。 王壮一把抹开泪,手拍桌子:“俺要活下去,俺要活下去才能救回俺娘子,俺要跟那帮匪贼拼了!” 良久,在闪电快要狠心将人请出去时,萧御风出声问道:“你想吃什么?” “杂酱面吧,谢谢掌柜的。”壮汉又抹了把鼻涕,红着眼眶努力平复情绪,“俺媳妇胆子也没那么小,她做饭还总是炸厨房呢,她总能等到俺去救她的。” 闪电动容道:“肯定能的,王老板疼爱媳妇,是个有福之人,你们会团聚的。” 确实会团聚,从此人运势能看出来,未来会家庭和美,小富小贵。萧御风想,等会还得给忍冬传个信,让她抽空去把那匪帮给剿了。 萧御风不发一言,揣着小狐狸转头走进厨房。 他虽然着衣风格低调,全身上下并无珠宝佩饰,但看起来总是有一股矜贵的气质,清淡韵致,斯文从容。 这是幼年太子生活浸润出来的雍容闲雅,举止间不急不缓文雅大方,而少年时期的几次征战,又给他带来一丝冷冽的压迫感,这般气势,不自觉地就让旁人以为他身居高位。 只不过掌柜的这一职位并不是什么高位罢了。 浑身带着出世仙气的神明执起掌锅的大勺,对属下小狐狸下令:“把蒜切末。” “山主,我不会。”小狐狸说,给他展示自己无法握刀的废物爪子。 眉眼如墨的男人叹了口气,挽起宽袖,动手切起蒜来。 闪电没想到萧御风的手艺居然还行,他看起来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矜骄孤傲的样子,居然能用石砌的灶台烧火、炒菜,熟练程度让人咋舌。 开了头一次先例,很快萧御风便做了第二次、第三次……当真经营起这家小酒馆来。他爆炒卤肉样样精通,还能用法术操控火候,烧出来的菜令顾客都拍案叫绝。 鱼茶罗这一睡便是几个月,萧御风每隔两天去看一次,她连睡姿都不变,睡得像截一动不动的木头。但她呼吸清浅,在宽大的被子下看起来很薄很小,黑发懒懒地落在枕上,看起来柔软又无辜,散发着甜蜜的具有诱惑力的香气。 萧御风忍不住去问闪电,妖族这么能睡是否正常,然而闪电表示大王一般一睡就是上百年,完全不用担心,如果怕她饿到,可以给她喂一点蜂蜜酒。 萧御风也没离谱到真的拿酒去喂一个体虚昏睡的伤员,但他总算搞明白鱼茶罗血液里的香味是怎么来的了,属实是被蜂蜜腌得变异了。 他只是每隔几天给她输入一些灵气,又在她唇间点一些指尖血,神仙的灵气纯净澄澈,力量纯粹,将鱼茶罗养得白里透红,气色一天天好起来,像一朵逐渐盛开的花。 在鱼茶罗昏睡期间,萧御风便稀里糊涂地成了天上人间的掌柜,来往的客人总是很自然地点菜,然后把钱交给萧御风,他也见识了小酒馆的盈利能力,短短一周内居然净赚上百两银子。 “咱们大王说这叫薄利多销呢。”闪电说道。 每当闪电领路带着萧御风去落星镇采购买菜时,闪电都有种不真实感,路边卖菜卖果子的,无论是大妈还是小姑娘,都要给萧御风塞上满满一筐,就连买布的时候,裁缝还多给量了几寸。 几个月下来,萧御风仍然没有甩手离开,出于性格里某种有始有终的责任感,他留在此处经营着这家小酒馆。 最主要的是,他在等待鱼茶罗醒来,有太多疑团需要审问她,然后考虑如何处置她。 某一次他去地府下视察地狱修葺进度时,他遇到了杞粱国国师柳梅礼在冥界讲经,国师在他被反贼围剿逼至绝路、浴血跳崖的那一天为他挡箭而死,谁知千年后鬼魂突然开了神智,重拾清醒,变成了阎罗殿的座上客。 毕竟当过太傅,他每每讲授时引经据典舌灿生花,已成为地府中罗酆六天官之一,因为地府实在缺人手,他还离谱地兼职了一个判官职位。 “能者多劳。”博古通今的老国师谦虚地说道。 在国师的唠叨下,萧御风问出了许多弯弯绕绕的当年旧事,譬如毒妖化形沐血而出,因为淋的是他成神飞升之时的血,生来便有灵智通人性,拉住了跌落石崖的老国师。 也正是老国师临死前说了一句“叛贼不得好死”,鱼茶罗自己炼出了流星镖,只身冲进皇宫杀光谋反大军,那一夜遍地横尸,鱼茶罗临行前,顺手还救下皇后和皇子萧牧坤。 老国师对鱼茶罗赞不绝口,就像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夸了她好一番忠义明事理,又夸她孝顺体恤老年人。 作为一株长在凌风崖边上的小花,鱼茶罗在他最郁闷不得志的时候陪他喝酒;在皇子不好好上课的时候,只有她认真听老国师传授才学;在皇帝轻信小人谗言放权给不怀好意的国舅时,也是她日日听着老国师辱骂奸臣。 老国师正色说自己已将毕生绝学尽数传给鱼茶罗,黑色曼陀罗是出色的可塑之才。 萧御风没有附和老国师,举出了一个反例:“她在迎敌之时威胁对方说‘我这把刀可是有毒的’,说完便舔了一下。” 老国师立刻不讲理地吹胡子瞪眼维护道:“这是障眼法 !她为了让敌手放松警惕,便以身犯险,这是舍身取义的体现!才不是什么智障!” 老国师又夸鱼茶罗文武双全,身手矫健,根据老国师嗑瓜子吐壳的启发,自通了四角流星镖的用途,是难得的小天才。 萧御风礼貌问道:“所以她才会打个架把十八层地狱都弄塌了?” 柳梅礼震声道:“事出紧急,总有意外。” 萧御风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哄道:“噢,意外还挺大的。” “呔!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两千年都没长进!嘴这么毒!” 然而让萧御风内心存疑的是,当他问起鱼茶罗与他之间恩怨的事情,夸夸其谈的柳梅礼表情变得严肃,不再胡言乱语,而是严肃地告诉他,鱼茶罗这孩子能拥有人形,确实多亏了萧御风变化为神仙的血液,但实际上,萧御风也亏欠她很多。 而萧御风再追问更多细节,老国师也不清楚了。 听天庭的老神仙说过,他在刚飞升不久的时候受了极重的伤,幸好被一只妖救活了,否则他将是天庭历史上最短命的神仙,飞升的目的就是死在天庭门口的那种。 这其中有许多疑点,譬如妖为什么会上天庭救一个新神,十九年的太子生活中,他从未与妖类产生交情,这妖到底图啥?但他当时伤得太重了,被反叛大军硬生生用箭射成了筛子,严重失血后,是彻底无意识的昏迷。 年轻的神中途只醒过一回,睁开眼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个裹着一袭红色血衣的背影,破碎的衣摆露出白皙的后腰,那里有一道花朵形状的妖纹,除此之外便再无记忆。 待他去寻那只浸在血衣中的妖时,仿佛一切线索都被抹去,整个天庭再无人提起这件事。 除此之外,在天庭的所有神官中,萧御风也是唯一能抵挡剧毒的神。目前三界之内也只有他能直接触碰鱼茶罗的毒素,还无不良反应。 那股甜香味并不腻,对他来说反倒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萧御风猛然想起,自己发明出追踪往来因果的责契线之后,每当他计算自己与鱼茶罗的关系时,线条便密密麻麻一片漆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责契线与账本的记色方式一致,红线象征着盈余,代表着所得;而黑色则意味着亏欠。如今想起那一片墨色,萧御风心中生疑,难不成在过往中自己真的对鱼茶罗亏欠许多,但不知为何遗失了相关的记忆? 但柳梅礼三缄其口,不愿多说。只有萧御风自己想办法去探索事实。 他便回到小酒馆里守着,不沾烟火气地下厨炒菜,又气质超凡脱俗地收下银钱,将天上人间经营得稳稳当当。还酿出了鱼茶罗没来得及做的枣香桂花米酒,取名金琼露,大热爆卖。 怎么能不火呢?经神仙之手酿出的酒本就是琼浆玉液,若非机缘巧合,凡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喝到那样的好东西,美酒带着隐隐灵气,还能延年益寿。 许多熟客说,自从天上人家的老板娘休养歇息之后,新来的掌柜卖的酒仍旧色香味美,在整个落星镇的销量保持一骑绝尘,虽然味道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老板娘卖的酒浓香凛冽,度数又高,是豪气丰满的烈酒,而掌柜的卖的酒则淡香悠扬,如饮甘露,回味悠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雨停了,凉爽的日子过了几周,当小狐狸逐着屋檐下的麻雀调皮时,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了。萧御风拿着布料,开始给白球儿做御寒的衣服。 剔透的小雪花纷纷扬扬地撒下,从一望无际的天穹中滑落着舞,万里层云洒下霏霏玉雪,忍冬从杻阳山庄写信来,说院里南枝种下的梅花开了。 就在小雪的这一天,鱼茶罗醒了。 16. 多活几日 唇上有淡淡的血腥味,鱼茶罗尝了尝,是萧御风喂的心头血。 这位看她不顺眼已久的神显然没有转性变得心软,给的不多,统共就只有三滴。 昏睡期间硬是一个梦都没做,鱼茶罗看着墙上的日历,数出了她沉睡的时间。 一个季度。 鱼茶罗独自震惊了一会,然而一想到自己之前都是昏睡五百年的,就没那么奇怪了。她伸了个懒腰,舒爽道:“这辈子第一次!睡!得!这!么!爽!” 无病无痛,没有沉重的ddl和早八的负担,也没有被追杀的压力。 床头放着一套崭新衣物,鱼茶罗溜去净室冲了个澡,便拿去换上了,非常合身,还是她喜欢的宽松款式,比上次蜘蛛精做的都要熨帖合心。 鱼茶罗在心中夸了夸闪电,定是他为自己买的新衣服,这只乌龟虽然有些木讷,但总是很贴心,在她沉睡的时日里竟还学会了叠衣服。 她捏着滚了花边的衣角,出了寝室,边走边大声问:“这是哪家绣娘做……” 走出房门看到萧御风执针刺绣,她匆忙改了口。 “……做的孽啊?” 萧御风手中布料分明和自己身上一样! 鱼茶罗震惊地闭了嘴,方才刚醒的朦胧瞬间吓飞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方面,是她对美男子拿针绣花的样子感到诧异,另一方面,萧御风坐在她好不容易抢回的雕花梨木椅上,那自在从容的模样,活像她的小酒馆易了主。 “醒了?”萧御风主动打招呼道,皮笑肉不笑。 “你是来抓我的吗?”鱼茶罗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满脑子都是完了小命交代在今天,一双腿悄悄摆出开溜的架势。 萧御风笑而不答,眼神上下巡了一圈,反问她:“你去哪洗的澡?” “净室。”鱼茶罗说着,悄悄往门的方向退去。 萧御风眉间微不可见地一皱:“净室没热水。” “冷水洗的。”鱼茶罗大气不敢出,胡乱解释道,“我皮厚。” 萧御风似是叹了口气:“想跑?” 鱼茶罗尴尬道:“你这叫我怎么接话啊,这种事怎么能挑明呢?” 话音刚落,她一掌拍出,无人的小酒馆内瞬间被翻滚扩散的毒雾充满,鱼茶罗立刻开溜,快似一道光,转瞬移到门口:“再见……” 这句道别没有说完,她衣服上似火一般灵动的花纹便从布料上跃出,如有实质,像一张温暖结实的网,将她迅速拉向屋内,破开弥散的毒雾。 下一秒,鱼茶罗后颈落入萧御风掌心。 萧御风提着她,就像拎着一只不听话的猫。 他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太高了,鱼茶罗便不得不使劲垫脚,也只能以足尖碰触地面。 她眼眸一转,猛地从漫天混沌里掐住了幺鸡的后颈,将它提溜起来威胁道:“你放手,不然我就和它一起死。” 萧御风却不慌不忙,压低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嘲讽:“随便掐,掐死了算我的。” 说完就轰了一记很猛的罡风。 鱼茶罗尚在小狐狸无法威胁到它主人的震惊之中,紧急之下原地跃起空翻闪避,往萧御风身后的桌上跳去。 谁知这一下正中了计,风光霁月的神仙指尖结印,使了个阴招,将鱼茶罗的腿在空中捆到一起,下一秒,鱼茶罗啪地一下,正正坐到了他曲起的长腿上。 而那只他不管死活的小狐狸也稳稳地,啪叽一下落到了他掌中。 鱼茶罗咬牙切齿:“你把我的凳子踩脏了。” “抱歉,再给你擦干净就是了。”萧御风笑得一点都不抱歉。 鱼茶罗又找茬,伸手去够小狐狸:“你一点就不在意幺鸡的死活。” 萧御风难得好脾气地把幺鸡送到她手中:“死不了,我有数。” 见鱼茶罗继续瞪着他,显然不信,萧御风解释道:“我每收一只妖都会给一道保命符,可以加一道运势,化解一次致命攻击,白球儿亦是如此。” “还有这等好事?”鱼茶罗惊吓过度,脑子尚未运作,思维便跟着他跑了。 “嗯,所以你要认我做主人吗?”萧御风笑得温柔。 被拐的阴影即刻惊醒,潜意识在脑海里尖叫:醒醒!你要被卖了! 不,那都是虚伪的糖衣炮弹,一道保命符休想收买妖王大人。 鱼茶罗回过神来,非常坚定:“想得美!” 她低头看了看衣角和裙角的细密花纹——或者说她之前以为那些是花纹——现在再仔细看去,分明是繁密的咒字,被银色绣线藏在柔棉布料中。 那是第一次见面时,萧御风套在她脖子上的那种光华,鱼茶罗清晰地记得,因此非常忌惮。 鱼茶罗气急败坏:“我不穿你做的衣服,你休想用这种东西锁住我!” 萧御风点了点头,似在认真思索:“不穿的话,那我只好直接纹在你身上喽?” “你混蛋!”鱼茶罗骂道,企图挣脱桎梏。 萧御风平静得多,稳稳地拎着她的后领子,将她放到凳子上坐好。 他俯视着鱼茶罗,条理清晰地和她掰扯:“你现在呢,是被我抓住,绝对逃不掉了。念在你沉睡期间我一直在照顾你的份上,你多少也该安分一点。就算不认主,也该收敛收敛性子,老实待着。等我把事情调查清楚,自然会放了你,别再给我耍什么花样。” 鱼茶罗瞪着他,一双狐狸眼震怒,瞪得很圆,看起来确实气狠了,连眼角都泛了红。 她恨恨地嘀咕道:“你就算不照顾我也能活,做了这点事就想挟恩图报?你欠我的又拿什么还?” “你说什么?”萧御风听到她说的只言片语,俯下身来,凑近了听。 神仙的脸一下子靠近,鼻如刀削,鬓角如裁,鱼茶罗怂怂地后退了一些,噤了声。 “我亏欠你什么?”萧御风耐心地诱哄道,“这样,只要你说出来我亏欠你什么,我就放了你。” “算了,太血腥了。”鱼茶罗说。 一想起她在睡梦中恢复的那部分记忆,关于她在两千年前,为了救下萧御风,被迫给他换上了自己的某个器官,鱼茶罗就不想再多说。 一是怕着神仙当即把腰子挖出来,血糊滋啦地还给她,二是不确定那些记忆是否真实。 那时的画面里,是一个被血浸透了浑身的少年将军,她的原形小花躲在他的身后。 尽管被逼到崖边,即将从陡峭的断口坠落,十九岁的萧御风也从未伤害崖边的一草一木,没有试图拉住那朵可怜的小花去给自己陪葬。 他只是擦掉流进眼中的鲜血,手持长剑,立着身子,勇敢地面对数以千计的叛军,一次次挥舞剑锋,一次次击退攻击,直到以残破之身飞升为神明。 萧御风中箭之后,以刺猬形象飞升,神血不要钱似地洒遍曼陀罗,助其化形成少女鱼茶罗。 其后,几个神仙饭后玩占卜小游戏,得知妖王出世,于是将鱼茶罗捉上天,剖其一边肾脏,救下濒死的萧御风。因为这样的波折,鱼茶罗因吸收神血而化形存活,却因为缺少了器官,失去了解毒能力。 所以她一直为自己的腰子耿耿于怀,究其根本,是因为她从未收回过失去的腰子,上辈子的遗憾一直未能平息。 对于鱼茶罗的嘀咕,萧御风不明所以,但也不强求她说出来,只是和她四目相对地沉默了一阵。 想到鱼茶罗几个月来都没进食,全靠他往气海输灵气撑着,萧御风问道:“你知道柳梅礼吗?” “知道啊,老国师。” 鱼茶罗嘟了嘟唇,在她原身还是小花的记忆里,仅有老国师对她真情实感地好,就像一个老父亲一般,真可惜穿越得太晚,她只见到老国师挡箭坠崖的那一幕,但在这具妖身的记忆中,有关他的记忆依然鲜明。 鱼茶罗笑了笑:“糟老头子坏得很,总是灌我酒喝。” 萧御风一抖乾坤袋,几只紫色芋魁滚落出来。 鱼茶罗眼睛一亮:“烤芋头!老国师最爱吃这个下酒!烤出来可香了!” “你会烤么?” “当然啦。”不知怎么,当鱼茶罗明白自己左右是跑不掉了,便恢复了自己一贯的样子,很快又精神起来。 萧御风解了她腿上的禁锢,鱼茶罗便嗖地跑进厨房,拘了一盆炭灰,在灰的上面把几根干柴搭成锥塔形状,把芋魁埋在木柴下的炭灰中,然后抬头看向萧御风。 尽管毫无默契可言,萧御风却奇异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指尖一弹,施了个点火咒。 确实很久没吃东西了,鱼茶罗巴巴地和和幺鸡一道蹲在炭盆边守着,很快便忘了萧御风的威胁。 事实上,萧御风已经没有威胁了,他看着鱼茶罗晶亮的眼神,忍不住抬手,似想摸摸她的头。 但在她充满开心的澄澈注视下,他终究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她眉心,输了一股灵气。 “你不会把我抓去天庭了,对吗?”过了一会,鱼茶罗吹着烫手的芋头,小声问。 坐在温暖火红的炭盆边,萧御风收到了一只香喷喷的热芋头,像一份价值不菲的贿赂,窗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铺就一片温柔的白。 “让你多活几日。” 在鱼茶罗和小狐狸整齐的嘘声中,萧御风淡淡笑道。 17. 我敬佩你 这句多活几日的保证,让鱼茶罗安心不少,很快便到了大雪时节,寒冬来了。 窗外变成了银装世界,玉树琼枝,霜雪漼溰,白雪如飞花穿过庭院,纷扬飘摇,像一场打碎的梦。 鱼茶罗躺在床上不肯起来,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看向窗边那位不请自入的人。 自她昏睡之后,萧御风在鱼茶罗的房间里加了一张小榻,非常自然地在小酒馆内住下了,现在她已经苏醒,萧御风也没有要搬走的迹象。 鱼茶罗也是头一回知道,只要脸皮够厚,就可以一切行动都从容自然,仿佛他真的是小酒馆的掌柜。 据鱼茶罗观察,萧御风每日只休息片刻,准确地说他无需睡眠,因此每晚等鱼茶罗睡下后,他便会气定神闲地坐到她房内书桌上处理公务,一盏烛台燃着蛟油,一亮便是彻夜。 好在小榻和床榻分布在宽阔卧房的两头,鱼茶罗不至于被亮光扰得睡不着,但也不可能在夜间摸黑逃跑。 “醒了?” 每天早上萧御风都会这样问他,仿佛自己并没有在严格到变态地监视她,而是作为一起生活了很久的老朋友,语气关切轻松。 “黄鼠狼给鸡问早,不安好心。”鱼茶罗说着,伸了个懒腰。 她出声之后,萧御风才将视线转过来,眸中平静但深不见底。 这段时日的监视让她觉得莫名其妙,萧御风只是看着不知从哪来的线报,翻着不知从哪来的卷宗,光坐着思忖就能想出很多事情。 比如他已经把鱼茶罗去地府炼化厉鬼的事情始末猜了个大概,连阎王没有控制厉鬼的数量和她曾救下萧牧坤这种细节都说得八九不离十。 鱼茶罗只觉得非常可怕,这种人如果在现代玩剧本杀,是能不分昼夜把推理馆玩到倒闭的类型。 显然昨晚萧御风又推出了新进度,他问道:“小毒物,你认识桂魄么?天庭上的月神,司掌世间万物的生长与兴衰。” “你们神仙是真的不睡觉吗?”鱼茶罗被他烦得躲进被子,“别闹,我还没睡够。” “谁在闹?”萧御风轻笑,隔空将指尖一勾,鱼茶罗的被子便缩下去一截,将她睡得两颊泛红的脸露出来,“她追着你打了那么久,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你看,幺鸡被你闹醒了!” 鱼茶罗身旁的狐狸打了个滚爬出来,嘴甜地给她问早:“娘亲早上好。” 萧御风接口道:“狐妖化形需要修炼,你给他一日三餐都吃那么饱,还纵着他日日睡足五个时辰,反而不利于他修行。”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活得够久迟早都能化,早一点化形有什么好处?”鱼茶罗不以为意,她上一世过够了卷死卷活没个尽头的生活,现在只觉得能安稳舒适地活着就是最好的理想。 萧御风道:“大道之下,人族当兴,妖族只有化为人形才能融入社会,且修为也会更进一层。” 鱼茶罗懒懒地撸着小狐狸道:“好吧,幺鸡听见没有,你爹叫你早起。” 小狐狸摇摇脑袋:“融入社会有什么好处吗?修为更进一层又有什么用呢?有睡觉舒服吗?” 鱼茶罗噗地笑了,简直怀疑小狐狸是自己亲生的,连摆烂的思想都一模一样。 萧御风却拿出了杀手锏:“妖的本体有时很难满足日常生活需要,白球儿的狐狸爪子都不能给你帮厨。” 鱼茶罗思考了一下,被说服了,扭头去哄狐狸:“幺鸡啊,早起修炼的确是对早日化为人形有益,你看那些冬天里唰地一下起床的人,他们心地狠厉,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这个冬天里你保持早起,也能成为那样的狠人!” 小狐狸有些意动,萧御风却听出了那层指桑骂槐。 他悠悠道:“是啊白球儿,有的人她不用修炼千年,因着一些机缘巧合就能化形,但这样走捷径会让你心术不正,修出来的法术也偏向鬼蜮伎俩,以至于被别人污蔑成坏人,还有口说不清。” 鱼茶罗揭被而起:“你是不是要阴阳怪气!” 萧御风挑眉笑道:“不敢,在大王府下,不得不低头。” 态度仍旧那么猖狂,好一个“人在屋檐下”,连房顶都要被他的嚣张气焰狂通了。 “可真是委屈你了,小酒馆放不下你这尊大佛,还请萧大爷早点滚回杻阳山去。”鱼茶罗没好气道,终究骂骂咧咧地起了床。 她气呼呼地蹬好了靴子,猛然反应过来萧御风方才说的话:“什么?你知道桂魄污蔑我?” 那人却慢条斯理地整理起了卷宗,一副“过时不候”的样子。 “我的嫌疑洗清了?”鱼茶罗巴巴地凑过去问。 萧御风施舍她一个眼神:“嗯。” 鱼茶罗等了半晌没下文,又问道:“展开讲讲?我不缺这点时间。” 萧御风语气遗憾道:“可惜大王这里容不下我,要把我赶回杻阳山了。” “别啊!”鱼茶罗谄媚地笑起来,审时度势她最会了。鱼茶罗扯着他的宽袖,模样极其狗腿,唤道,“上神,山主,好哥哥,给我说说嘛。” 不知说错了什么,萧御风猛地一抽袖袍:“行行行,好好说话别动手。” 她喊哥哥的时候,萧御风的心脏猛地一震。好险,差点中了妖的魅术,萧御风心道。 还好鱼茶罗立刻就放开了,伸手去拿他案几上写的推理分析。 萧御风的字比他本人看起来要疏狂得多,乍看如流云飘逸,细看有傲然筋骨,苍劲有力,任情恣性。 纸上仅写了几个关键词,却让鱼茶罗一惊。 不得不佩服他的推理能力,桂魄的目的正是将萧御风骗入魔域,以期把他囚禁在宫殿里,可桂魄没料到他武力值太高,泛泛魔族根本拦不住他,所以仓皇逃走,放弃行动。 但萧御风并没有与桂魄正面交手,是怎么推理出这些东西来的。他不会……也是个穿书的人吧? 鱼茶罗望向他的眼神里带了些许探究:“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萧御风疑惑:“嗯?” “非法拘禁致人重伤?”鱼茶罗又试探道。 任何一个现代人类都会知道这个社会新闻常报道的罪量。 可萧御风没对上暗号,还被她带着些许期待、但不知所云的眼神盯得莫名其妙:“我知道,是桂魄的手下拘禁且重伤了你。” 鱼茶罗内心平复了一下,果然是她想多了,萧御风只是天分过人罢了,聪明得像穿越者。 鱼茶罗随口道:“对啊,她的手下重伤了我,你知道他们多过分吗?” 谁知萧御风没有跟鱼茶罗开玩笑,而是神色认真地回答:“据我推测,约千年前你被桂魄抓过一次,当时受了重伤,所以没法抑制自身毒性,桂魄借机源源不断地获取你的妖血,用仿制毒镖虐杀妖族夺取妖丹,供她自己炼化升级……你眼睛睁那么大做什么?” “我敬佩你。”鱼茶罗真情实感地说。 萧御风顿了顿,继续讲道:“不出意外的话,桂魄应该知晓我飞升那晚的皇城惊变,她甚至可能与那坡国蛮族尽数被屠杀也有一些关系。” 鱼茶罗连连点头,原书中一段令人震撼的感情线就是如此,月神桂魄的目标是囚禁萧御风,并展开一段刻骨铭心的强制爱内容,以期和他保持相爱相杀的友好互动。 抛开那些无聊的情爱不谈,桂魄有自己的计划,她想利用萧御风的能力,以实现自己光复月族的野心。 可萧御风却用最清心寡欲的语调分析道:“她可能与我有仇,所以用你的气息和线索吸引我靠近,想要把我关在魔域。” 鱼茶罗八卦道:“把你关在魔域,然后呢?” “严刑拷打,夺取神位,碎尸万段?反正不会有好下场。”萧御风眼中闪过一丝冰冷杀意。 鱼茶罗:“……” 刚准备夸他聪明的句子被生生咽下。 萧御风,没想到你是段木头。 冬日大雪封了车道,白雪皑皑一片银装,除了罗 酆山那边来的鬼魂,鲜有人类顾客会踏着淹没小腿那么深的雪层前来小酒馆。 鱼茶罗灵机一动,便缠着萧御风给弄了一种能传送酒坛的符篆,让闪电跋涉到落星镇里推销天上人间的新醅酒,又从小酒馆里直接传送过去,也算是某种意义的新型外卖服务。 小酒馆门口厚厚一层大雪中只有一排闪电出去的脚印,很快便被雪覆盖,抹净了痕迹。 鱼茶罗在店铺里闲了一上午,终究闲不住,开始研究起草药来。 有幺鸡在身边,鱼茶罗的一切操作都变得很方便。 特别筛选药草的时候,只要把晒干后长得极其相似的草药往狐狸面前一放,它便能按照种类扒拉开,板蓝根、紫苏、罗勒、益母草……分门别类,还能说出药效和搭配。 鱼茶罗坐在一旁,用轻透的纱布缝成一寸大小的药包。 术业有专攻,她虽不能治疗重症顽疾,但可以贩卖草药,治疗一些感冒发烧和上火的症状,因此她打算做出能泡在水中的药袋,有效又便捷,可以像泡茶那样饮用。 这个主意获得了萧御风的默不作声的支持,具体表现在他丢了个阵法,将杻阳山的几只妖传了过来,让他们几个大力帮鱼茶罗缝制小袋子。 忍冬和子午初来乍到就有些不服妖王,一副随时要打架的架势,好在南枝是个聪明的,很快将他们压到凳子上坐下。 而萧御风呢,他没有搭理剑拔弩张的妖族会面,只是简单发了个给鱼茶罗帮忙的指令,然后便自己坐在雕花梨木椅子上,优哉游哉地,缝着手中的小帕。 面对鱼茶罗说他偷懒的指责,他解释道:“我的手艺过于精巧,用来缝制药袋子就可惜了。” 鱼茶罗问道:“我做的饭好吃吗?” 萧御风点头道:“天下一绝。” “那我做饭的技艺过于高超,用来伺候饭袋子岂不也是可惜了。” 子午不服道:“你再骂!” 鱼茶罗朝他吐舌:“骂的就是你这种一来就想篡位,中午还厚着脸皮吃了我五碗牛肉炒饭的饭桶!” 吃人的嘴短,何况鱼茶罗做的饭确实太好吃了,忍冬和南枝瞬间伸出尔康手试图拦截子午。 剑拔弩张间,子午却自己服了软:“对不起嘛,大王,我错了。我们今天晚上还吃那个好不好?” 忍冬和南枝:…… 虽然她是王,但你也不必这么没尊严吧。 子午小声道:“没办法,她饭做得太好吃了。” 萧御风听得嘴角翘起,手上挽了个结,一枚灵动漂亮的叶子出现在小帕上,栩栩如生。一滴晶莹的露水挂在翠绿的边缘,似乎快要滴出布面。 一直埋头苦干的狐狸问:“娘亲,袋子太大了,草草药太少了怎么办?” 忍冬惊道:“你就认了王做娘亲了?” 子午也一脸不可思议:“好家伙,那白球儿岂不是能天天吃到这么好吃的饭?” 忍冬问:“王啊,咱们那个,嘿嘿,现在认你当娘还来得及吗?” 狐狸耀武扬威道:“想得美,我可不同意要弟弟妹妹!” 忍冬和子午一人一边抓住狐狸后腿,把它倒拎起来。 鱼茶罗若有所思道:“草药太少就给他加点辣椒面进去,加满他!” 萧御风被茶水呛得猛咳。 “既然这草药是降火清热的,你们也说了它性寒不宜多喝,那我加一点辣椒进去岂不就中和了这些缺点?南枝最通医理,你说是吧?” 南枝的表情礼貌地凝固,沉思了良久,点了点头:“虽然前人没有这种做法,但王说的也不无道理,就拿清雪草来说,如果加入辣椒,起效的速度会快一些也说不准。” “妙啊!” “娘亲英明!” “大王今晚我们能吃辣子鸡吗?” “……”萧御风看着自己几个得力的手下仿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着,纷纷倒向了妖王,闭了闭眼,骂道:“出息!” 18. 偏爱 自从三只妖被叫来暴富小酒馆帮工,这里热闹了不少。忍冬和子午性格本就活泼,和一团孩气的小狐狸竟能玩到一起,成天跟在鱼茶罗后边学习做菜。 当然鱼茶罗也对妖这种品类产生了深切的怀疑,不是说妖通天地灵气,天生聪慧狡猾么,可除了南枝,另外两只妖只会吵闹打架,其他事情概不擅长,笨得要命。 具体表现在忍冬做饭的时候时常炸厨房,还好子午有运水的法力,能时时在一旁灭火。 绝佳搭档。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鱼茶罗能隐约猜出子午的本体是某种莲花精。他每到傍晚便显得蔫蔫的,只要一天黑就开始睡觉,鱼茶罗这才明白他原来是睡莲变的。 而忍冬的本体是什么她始终猜不明白,直到忍冬像智障儿童似的跟小狐狸玩游戏:“你掉的是这个金喇叭,还是这个银喇叭?” 狐狸无语地看着他:“我根本就不会吹喇叭。” 子午在一旁帮腔:“是啊,侮辱谁呢?没看白球儿的爪子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吗?” “这就不是侮辱吗?哥哥我请问?”狐狸炸毛。 “白球儿拿不起筷子还不是因为筷子都被你拿走了?”忍冬怒道,“你个饭桶!” “我能吃是真性情,谁像你两幅面孔!” 鱼茶罗瞬间明白了,高兴地举手道:“我知道了,忍冬姑娘的本体是金银花!” 这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了。 “怎么?我说错了吗?这是不能说的吗?” 忍冬道:“可以的可以的。” 子午也道:“随便说。” “那你们看我干嘛?” 萧御风看着卷宗,分心道:“没事的,只是,忍冬就是金银花的别称。” 鱼茶罗尬住了。 萧御风却继续道:“是我考虑不周,取名取得随便了。” 几只妖也反应过来,情商极高地附和。 忍冬道:“可不是嘛,好敷衍的哦。” 子午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敢骂山主,不想活啦?” 南枝解释道:“是这样的大王,妖族一般不会像人族那样让父母取名字,我们化形的时候天地便会赋予我们名字。” “怎么赋啊?”鱼茶罗问。 “你脑海里会有一个声音。”忍冬说。 “低沉磁性又好听。”子午说。 南枝也补充道:“据说是神农的声音。” “有多好听啊?”鱼茶罗好奇了。 “忍冬,子午。”置身事外的的萧御风突然出声唤了一遍他俩的名字。 子午惊喜道:“对对,就是这个声音,哎?为什么当时脑海里的声音跟山主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呢?” “因为就是鄙人取的。”萧御风谦逊点头。 “哦,好敷衍的哦。”子午说道,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怎么批驳忍冬的。 鱼茶罗奇道:“堪舆神官还管给生灵起名吗?” 萧御风咳了一声道:“这倒是不归我们管的,当时我刚飞升重伤未愈,一直在天庭打杂,正好神农太忙了抽不出空,我就帮着他取了几个名。” 鱼茶罗:…… 真是史上最早的摸鱼大师呢,要不是能力过强,萧御风绝对不可能在天庭混这么久。 鱼茶罗问道:“闪电说他原本叫乌龟,这也是你取的?” 萧御风风度翩翩地颔首:“照这个风格来看,应该是的。” 好一个这个风格。 忍冬和子午却一脸羡慕地看着闪电:“大王给你取的新名字可真帅啊。” “是啊,还是王会取。” 闪电一脸骄傲地挺了挺胸。 鱼茶罗:……内心有些小愧疚呢,毕竟是个反讽。 她又问道:“为什么狐狸还没化形,你就知道它名叫‘幺鸡’呢?” 小狐狸:“?” 萧御风挑眉:“那是你取的呀。” “不是它自己说的吗?”鱼茶罗问。 小狐狸炸毛道:“因为我那时候还说不清楚话!我说我是小妖精!” 忍冬道:“其实山主叫它白球儿。” 萧御风忍笑道:“其实它有自己的名字,上古神兽和妖族不同,它们一出生都有天地命名,唤它白球儿只是看它可爱。” 他顺手取了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雪箎。” 墨色字体飘逸潇洒,像是写出了一片流云。 鱼茶罗凑过去看:“噢,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上古神兽啊!不仅长得可爱名字也好可爱!” 萧御风笑了,眉眼温和,又在一旁写了鱼茶罗的名字,笔锋漂亮,赏心悦目。 鱼茶罗看着,突然感到疑惑,她搜寻了一遍妖身的记忆,都没有被神农命名的记忆:“可是我的名字不是来自天地,是老国师取的。” “你化形的时候我刚好飞升,人间的皇城也杀成一片,天庭里混乱不已,或许神农那老头忙起来就疏漏了,让老国师抢先一步给你取了名。” 萧御风随手在纸上写写画画,勾勒出一朵黑色小花的形状。他抬眼笑道:“非天地命名的妖族不受神农那老头差遣,你也正好因此逃过被他抓去炼药的劫数。从另一个角度想,能像人类一般拥有姓名,是神偏爱你呢。” 尾音扬起,像是一个问句,却又肯定无比。 鱼茶罗双手环在胸前,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偏爱这个词离她太遥远,听起来很是陌生。如果说神爱世人,那么她就是神的漏网之鱼,如果说菩萨悲悯,那么她就是菩萨发火的对象。 她的上辈子就是时代洪流中一个不幸的小小个体,在逝世多年的爷爷的留下来的退休宿舍里生活,因为危房拆迁即将被赶走,她拿出所有空闲时间拼命兼职,因为年龄限制,在十六岁之前一直打小黑工。 父亲娶了新的妻子,和他们新生的儿子其乐融融。母亲嫁到遥远的北方,十几年来再无音信。所谓的偏爱就像一段失真的影像,刻录在劣质的老式录像带上,每每想要回放,便咯吱响着让屏幕陷入黑暗,漫长的、诡异的黑暗。 她明白自己生来运气不好,也清楚命运本就不公,因此她拼尽全力地和去抗争、去努力。幸而她逐渐长成了大条的性格,慢慢地便成为苦中作乐的大师,特别是在穿书之后,每天都在见鬼的生活中嘿哧嘿哧地努力为躺平做准备。 虽不至于到与命运开战的程度,至少也是在干劲十足地与命运扯皮,她才不要安详地被安排成一个人人喊打的无辜反派,先定一个活下来的小目标,能苟到最后再说。 谁能想到这样操蛋的人生,在萧御风的解读下竟有了另一层意思,如果所有的阴差阳错都让她坚韧地成长至今,何尝不是一种被神偏爱呢? 只不过这神的爱也太刺激了,凡人大抵都招架不住。 鱼茶罗笑了,方才的郁闷因为一句有趣的假设一扫而空。 她看向窗外,大雪停了。连着下了十几日的暴雪,将视野都洗濯一新。 大地很安静,好像陷入小憩。小酒馆周遭的树木因为被鱼茶罗的妖力灌溉,还保持着青绿,它们撑着大雪,仿佛披上了白绒绒的大氅。 其实不然,别看外头冰天雪地一片白瑞,鱼茶罗能感受到土地之下生命的萌动,一股新生的力量在涌动着。她随手往小菜圃里撒的菜籽和豆苗都已经苏醒,互相商量着准备探头出来了。 元宵到了,几只妖张罗着包汤圆,萧御风仍旧保持这里几千年前的说法,把汤圆叫做浮元子,几只妖围在锅前等着,每有一只圆子浮上来,狐狸便嗷地转个圈庆祝。 鱼茶罗抓一把糯米往锅里撒,入水便变成了醪糟,再投入 几枚红枣、一撮桂花,甜香便冒得满屋子都是。 想起稻草人所说的冻醪,鱼茶罗又取一些罐子酿了酒,准备在三四月再打开。这种需要等待很久的过程让她觉得有趣,仿佛在时间里寄存了奖金,耐心的人会收获好东西。 春节将至,鱼茶罗好奇地问萧御风为什么不回天庭,他们天庭不应该办一些吃蟠桃喝贡酒的聚会吗。 萧御风顺手取了她准备的一罐冻醪便开了封,说天庭既没有人味儿,也没有这样的美酒,再大的聚会也没什么意思,何况今年不是整数年份,不需要神官全部到场。 鱼茶罗一边心疼着自己的酒,一边暗暗腹诽原来这神官也会摸鱼,原来天庭也喜欢搞大排场的形式主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萧御风竟能和平共处在一个屋檐下,有时候甚至会有成为朋友的错觉。 至于通缉的事情? 再缓缓。 腊八那一天,鱼茶罗做了腊八粥,还剩下一些豆子,于是大家围着南枝起哄露一手,让她表演当场发豆芽。就在这时,小酒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身材高大的男子笼着面罩,兜帽下只露出一双眼,有些阴鸷,带着森森寒意。他眼中有许多红血丝,透出几分担忧来,也就将那些古怪的幽光伪装成了绝境之人前来敲门求助的执念。 萧御风看看只顾傻乐哄闹的妖们,无奈地起身去开了门。 沙哑的嗓音低沉,开口说出的话却沉重深情:“我寻我妹妹很久了,几百年来,终于得知她的下落。” “你谁?”萧御风迈出门槛,站到兜帽人面前,竟还比那人还要要高上一截。 兜帽人抬眼道:“你可知曼陀罗花?” “知道,挺常见的,落星镇人常将此花唤作狗核桃。” “咳咳……” 黑袍人有点接不下去,顿了顿道:“但黑曼陀罗绝世独有,长在太子崖边,生来气运惨淡,命克一切,剧毒无比。” 萧御风点点头,心道后人还真是不会取名,就因为太子从这里跳下去,竟把杞粱国著名景点凌风崖的名字改成了太子崖。 黑袍人继续道:“而我,便是与黑曼陀罗伴生的乌梢,我们自幼相伴,青梅竹马,可苍天不公,我被捕蛇人抓走,自此与她分离。” 萧御风听完,诧异地打量他一眼。此人满口胡话,但对鱼茶罗的来源却清楚得很。 妖族很忌讳暴露自己的出身起源,因为别有用心之人会利用其弱点来攻击。比如南枝怕火怕热,就是因为本体是长在雪山脚下的寒冬腊梅。 萧御风不动声色道:“照你所说,与黑曼陀罗分离已有两千载,你如何识得屋内的妖就是你说的那株曼陀罗?你且报些特征与我听听?” “我妹妹唤作鱼茶罗。” “黄口小妖都该知道妖王名讳,说些外人不知的特质。” “我妹妹胃不好。”黑袍人咬牙道,他的目标本就不在取得萧御风的信任,但没想到他如此难缠,言语间竟在维护那毒物。 实在不知晓鱼茶罗到底有何特质,他只能根据她地牢中挨饿近一周的那副惨状,猜测她脾虚胃弱。 萧御风转头,几只妖不知又正玩什么,一人一根小木棍,插着一团雪球,蘸着碗中红艳艳的辣椒油,嘎吱嘎吱地边嚼边抽气。 “小花胃不好?”他疑惑道,“她每天把门楣上那冰棱子当花生下酒吃。” “小花?叫得这般亲切。”黑袍人看他的眼神倏然变了,方才剖白时假惺惺的深情一扫而空,“你分明就是故意来阻拦我。那个歹毒又下作的东西,能有什么功德,竟值得你这般维护?” “非也,小毒物在我眼皮子底下掀不起什么风浪,反倒是你,别有用心地主动找上门,行事还这般鬼鬼祟祟。相较之下,我倒对你究竟怀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更感兴趣些。” 19. 束缚 唰—— 刀剑突出,萧御风侧身让过,黑袍人的衣摆掀起,露出里边的黑色铠甲,覆着鳞片,流转暗蓝色冷光。 “哎你干什么?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的?”忍冬看到门外的异常,嚷嚷起来,“摆阵,保护山主!” 几只妖一个瞬息便闪现门口,祭出各自武器,气氛剑拔弩张。鱼茶罗提着长凳出来,往门口一摆,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萧御风一收宽袖,侧身冷然道:“阁下究竟是什么来头,想从我手上抢嫌犯?” 鱼茶罗听了怒道:“谁在你手上了?我怎么就成了嫌犯了?” 南枝和子午将她按回板凳上,异口同声道:“这种时候你可少说两句!” “蛟龙?”萧御风若有所思,“原来是孟溭孟大人啊,穿成这样恕我方才没看出来,失礼了。” “这不是月神养的灵宠吗?”子午抱着手臂阴阳怪气。 孟溭似是受到刺激,牙关都咬紧了:“萧大人好大的威望啊,连手下小妖说话都如此嚣张。那你又算什么?萧大人养的一只狗吗?” “嗯。”子午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就是山主的狗啊。” 黑蛟:“……” 萧御风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把现场的嘲讽拉满。 忍冬被子午的狗腿逗笑,摸了两把怀里缩着的小狐狸,又摸出一把瓜子,忙不迭给大家分发。 “这是月神娘娘的吩咐。”孟溭咬牙说,“毒妖作恶多端,牵扯多桩命案,月神娘娘受命追查,现已人证物证俱全,毒妖依律可就地诛杀。” 萧御风耐心地听他说完,礼貌问道:“在下有一疑问,月神需要这只小毒物做什么?不去禀报天帝,也不送去洗戾池销毁,把她关在宫殿中动用私刑,算奉行哪门子的天条?” “月神娘娘这般殚精竭虑,皆是为了能顺利审讯毒妖,从她口中撬出关键口供,好一举将这毒患连根拔起,还世间一片安宁。” “那你们拿到口供了吗?”萧御风语气关怀地问。 “没有。”孟溭眼角抽动。 “那你抓我干嘛?”鱼茶罗吐出瓜子壳,无辜地摇了摇头,她身旁的几只妖也跟着摇头感叹了几句。 孟溭气得额上青筋突显,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毒妖与该案牵连过深,诸多疑点根本解释不清,嫌疑极大,必须再审。萧大人若是再执意阻拦,可就别怪我了。我也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可您别忘了,妨害天庭公务那可是重罪。到时候,我即便用些强硬手段,也实属无奈之举,还望萧大人莫要怪我无礼。” “呔,你这人本就无礼。”子午说。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至极的剑风便擦过子午脸颊,若非忍冬出掌化力帮他挡了一下,子午的脑袋可能就开花了。 “哎哟我的脸,我破相了没有?破相了吗?”子午心疼地问。 鱼茶罗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看,安慰道:“没有没有,好看得很。” 萧御风礼节性的冷淡笑容也消失了:“捉拿鱼茶罗是天帝亲自委派于我的任务,责无旁贷。而你们,最该上心的难道不是查明妖族如何被集体谋害的案子吗?经过我多方查证,已经确认鱼茶罗与贵宫的差事毫无关联,个中细节我早已如实禀报天帝,且经钦天台严格核实。孟大人,有些事还是各司其职为好,我劝你手别伸得太长了。” “我孟溭也不是个好奇的人,但萧大人口中说的个中细节是什么?既已禀报天帝,为何没有通知到月神宫呢?”孟溭问。 萧御风一摊手:“这我哪想得到?贵宫连查案方向都搞错了,距离抓到真凶还差十万八千里呢,还想抓这一只无辜小妖便屈打成招。是不是得好好反省下贵宫的办事效率,亦或是监察者中混进了什么别有用心者吧?” “是啊是啊。”众妖点头附和。 黑蛟见势不妙,不欲纠缠:“如此窝藏嫌犯,希望等天帝下谕捉拿鱼茶罗同党的时候,诸位不要后悔。” 正待转身告辞,一张灵符却倏地挡在黑蛟面前,仔细看去,竟阵阵往外散发杀意。 “萧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孟溭以眼角觑着那枚符咒,手中化出一柄通体乌黑的巨斧。 “我知道孟大人不是个好奇的人,但不凑巧,我是。” 萧御风嘴角翘起,但眼中毫无笑意,目光如刀,直直逼视孟溭:“孟大人的问题问完了,现在该我请教了。我一直没想通,月神宫为何突然搬到魔域去了?不仅如此,还设下方圆几百里的屏蔽法阵,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还望孟大人不吝赐教。” 孟溭略微惊讶:“你怎知有屏蔽法阵?” 萧御风低头一捻手指,指尖便出现了一只高速旋转的银色罗盘,其上各种符文和密密麻麻的小字飞速变换,鱼茶罗伸长了脖子凝神细看,只能看懂其中嵌套了一个八卦。 “不愧是钦天台来的,还是有些本事。”孟溭嘲道。 “不敢不敢,要不是贵宫设了个三岁小儿都能看穿的法阵,萧某人的本事也探不出来月神宫竟修在魔域。”萧御风毫无诚意地哈哈一笑。 孟溭说:“月神宫原在神女崖,因神女崖被御车将军失误撞上,月神宫暂作搬迁,月神娘娘心怀苍生,高瞻远瞩,为防止毒妖逃脱、继续祸乱世间,不惜耗费神力,将宫殿复刻于魔域深处,又呕心沥血打造出一座地牢。等神女崖修缮完了,自然会回去。” “御车将军?”忍冬笑道,“天蓬元帅现在还是忘不了月神吗?” “哦!原来真的有元蓬元帅啊。”鱼茶罗听到自己熟知的神话人物,不免有些震惊,“可天蓬元帅不是喜欢嫦娥姐姐的吗?” 忍冬偏头吐了个瓜子壳,语气鄙夷:“男人嘛,你知道的,他又不会只喜欢一个嫦娥姐姐,但凡是月神宫那一挂的神女他都喜欢。” “那为何不迁去凌风崖呢?”子午问,“凌风崖不比魔域风水更好?” 孟溭还没张口,南枝便待他答了:“因为凌风崖诞生了妖王,气运大减不说,岩石仍带有剧毒,现在人界的叫法是太子崖。” 鱼茶罗朝大家谦逊拱手:“鄙人的老巢,见笑了。” 萧御风压下嘴角一抹笑,表情转为严肃:“你们不要打岔,孟大人也先暂且留步。在下想问的是,桂魄费尽心思收集那么多鱼茶罗的血,究竟意欲何为?意图调查毒妖的成分?还是说,另有图谋,想制作假的毒镖,以此来栽赃陷害,好潦草结案呢?” 孟溭原本还在强装镇定,听完这番话,脸色骤变,随即闪电般出手。只见他身形一闪,如鬼魅一般,手中黑斧打了个转,裹挟风声,直冲着萧御风面门刺去! “小心!”鱼茶罗提防他多时了,这下她反应最快,一把流星镖掷出,一只挑开矛头,剩下的全 部往黑蛟身上招呼。 萧御风反手贴出一张纸符,孟溭顿时被定在原地,霎时间“咚咚咚咚”四声,从肩膀、手臂、腹部、小腿生生受了四镖。 “好手法!”萧御风赞道。 流星镖带着势如破竹的劲道高速旋转,只听“噗嗤”几声闷响,镖刃深深嵌入鳞片铠甲,创口处瞬间涌出汩汩鲜血。几只镖转了一圈,又回到鱼茶罗手中。 孟溭脸色通红,破口大骂:“简直一派胡言!根本毫无可能!月神宫向来公正严明,怎么可能做冤案!杀人了!好一个颠倒黑白的堪舆神,竟和毒妖狼狈为奸!还有没有天理了?救命!杀人了!” 看着他声嘶力竭地叫喊,鱼茶罗好奇道:“你叫什么?方圆几里都没人的,你不知道我这是黑店吗?” 孟溭气急:“你……” “还有最后一种可能。”萧御风欺身上前,语气肯定,“月神桂魄,堕魔了。” “咚” 突然响起了第五下沉闷的撞击声响。 子午被孟溭胸前陡然出现的血洞吓得倒抽一口气,原来是鱼茶罗方才掷出的最后一只流星镖打着回旋,插进孟溭的后心,贯穿而出。 黑蛟嘴角溢出鲜血,却被萧御风的定身符弄得无法动弹,活生生被重伤了肺腑经脉。 “啧啧,大王,还好我没惹你。”子午后怕地说,“一下五个窟窿。” “好端端的神仙为什么会跑去当魔?”鱼茶罗不解,“魔域是什么非常山清水秀的地方吗?” 萧御风笑了一声,随口回道:“两种可能,一是执念太深,被心魔吞噬。” “另一种呢?”忍冬问。 “犯下滔天命案,且都是因果难容的横祸血仇,这些罪孽深重到无法借由轮回化解,也不能被业火净化超度。最终,天降孽劫,剥离灵魂,被打入魔道,永世不得转生。” “嘶——”鱼茶罗感叹,“这也太惨了。灵魂都没了啊。” 然后她才想起,穿成妖类之后,自己的灵魂也不复存在了。 鱼茶罗一抬头,对上萧御风深潭般的双眼,被他复杂的目光盯着,不由得有些心悸。她歪歪头:“桂魄是第二种吧?她杀了那么多妖族。” 孟溭的嘴巴还能动,半神的身子和妖类的体质使他恢复得极快,胸口的黑洞尚未痊愈,他已经能说出话来:“我呸!你们在背后这样编排……”说着吐了一颗尖牙,暗器似地打向鱼茶罗。 鱼茶罗尚未动作,她衣袖上的暗纹竟窜出水流般的银色火焰,那牙穿过火纹,“噗”地一声,便烧成了小小的灰烟,消散了。 “什么东西!”鱼茶罗惊道。 忍冬和子午也惊了:“什么玩意!山主,我们怎么没有!” 南枝算是几只妖里最见多识广的,她解释道:“此乃山主养的灵火,自亘古以来独一份。当年,杞粱国太子在十七岁飞升成仙,这灵火便是关键契机之一。” “原来这栖在衣服上的刺绣是灵火啊。”鱼茶罗拽着她的衣摆和衣袖观察,发自内心地感叹,“好高级啊,谢谢萧大人。” 萧御风受了这份感谢:“客气,降妖除魔的,很适合给喜欢乱跑的小朋友防身。” 鱼茶罗大悟:“懂了,难怪能除孟溭这样的魔。” 几秒钟后,她疑惑道:“那降妖这一块……岂不是降我这样的妖?” 20. 跑啊,别回头 萧御风笑了,春风如沐的语气:“是的,所以说别客气,一旦穿上,就再也脱不下了。这灵火眼下能护你周全,等找到你作恶的证据,它也能把你烧得干干净净的。” “什么?就地火化?”鱼茶罗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这是人干的事吗?啊?我要换衣服,不行,我不要穿这个了。” 她一溜烟往卧房跑了,南枝欲言又止,萧御风笑而不语。 过了一会,鱼茶罗换了一套行头冲出来,喊道:“这套衣服明明没有暗纹的,怎么穿上就有了啊!” 南枝说:“灵火跟人不跟衣,已经种在大王身上了。” 鱼茶罗震惊得有些茫然,这样一来,岂不是神官的手已经扼住了她的咽喉,她随时都可能被灵火烧死:“你好恐怖,我要走了,太变态了。” 说完鱼茶罗拔腿就跑。南枝和小狐狸叫了好几声都没让她停下。 萧御风不慌不忙,为她加油:“跑啊,别回头。” 鱼茶罗脚下不停,吼声顺着风飘了过来:“老子再回来就是狗!你好歹也是个样貌英俊的,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 萧御风伸手从空中一抓,凭空抽出了一只卷宗,展开一看,是天庭传来的通告。 果然,东方钰乙发现桂魄堕魔的事情,通告全天庭注意防范,叫停了月神宫有关妖族命案的调查任务,把这个烫手山芋转手交给了萧御风。 堪舆神嘛,仿佛干什么都没本事,但又好像做什么都行。要说查案,依靠算卦占卜的本事倒也可以追踪,要说斗武,依靠黄符和念咒也不是不能还手。 总之钦天台的神仙,作为天庭万金油,平时又比较闲,自然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借调。 萧御风把卷轴稍稍侧转,指着上面“桂魄堕魔,逐出天庭,设一级警戒”的那行字,示意孟溭来看,惹得后者一阵骂骂咧咧。 “我说姓萧的你不要太得意!等月神娘娘修炼到魔王级别,头一个饶不了你!铁定把你囚禁在魔域一刀刀割下你的肉生啖下酒!” “等你主子有能耐亲自面见魔王的那天再说吧,就眼下她这个实力,连无恒宫的门槛都迈不进去,打算怎么篡位?”萧御风淡淡地说。 孟溭冷笑一声:“呵,等月神娘娘炼化毒妖的那一天……不对,毒妖呢?” 孟溭猛地发现鱼茶罗已经没影了,戏谑道:“怎么相好的跑了你还不急?” 察觉到几只妖犹如实质的视线,他抬头,几只妖都担心地望着他,一副“谁是谁相好的?你可真敢说”的神情。 “小问题。”萧御风听了他的话也不恼,勾勾手指,鱼茶罗便倏地又出现在大家眼前,后领子被拎在萧御风手里。 她转身踢了一脚,被萧御风避开,踢了个空,鞋子还给甩飞一只。 “好家伙。”鱼茶罗生气了,“什么正经人养个灵火还有传送功能啊!” 孟溭这时候还在看戏,突然低头看见自己胸前血洞处又冒出了一柄青铜匕首,穿胸而过,直袭萧御风。 孟溭崩溃地大叫:“啊啊啊什么人啊!能不能有点素质?你们只会捅一个地方吗?我不会痛的吗!” 忍冬也在尖叫:“啊啊啊什么东西!什么人能长这样!” 子午的尖叫推上三重奏:“啊啊啊虽然很奇怪,但他身材也太好了吧好羡慕!” 闪电难得惊讶地看向子午:“啊?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鸡飞狗跳,一刹间另一柄青铜匕首刺向鱼茶罗飞出去的鞋子,匕首后的链子缠了两圈,把鞋放回到鱼茶罗身前。 看到青铜链,鱼茶罗眼前一亮,喊道:“广坤!” “谁?”萧御风反手一张防御符咒打出,把拎着的鱼茶罗放下,被她的称呼搞得摸不着头脑,“你认识?” “你应该也认识啊。”鱼茶罗唰一下把鞋穿上,飞快地绕过孟溭往外边跑,看到了蓝色稻草人。 萧牧坤看到他,钴蓝色的脸颊露出笑意,虽然仍是血森森的,齿间带着红,有些骇人,但鱼茶罗一点也不怕。 外表恐怖但内心善良纯净的人,比外表风光霁月但随时能将她火化的人好多了! 稻草人用口型对鱼茶罗说:[带你走。] “好呀好的!”鱼茶罗朝他跑过去。 就在青铜链快要碰上鱼茶罗腰侧的那一瞬,鱼茶罗原地消失了,出现在萧御风手里,像只被拎着后颈的兔子,只能在空中疯狂蹬腿。 又是灵火传送! 鱼茶罗愤愤地一脚踢出,仍是被躲开,踢了个空。 稻草人发出嘶哑的怒吼。 萧御风眯眼打量了一下他,亮出一只罗盘,复杂的符号像龙卷风一样旋转起来,须臾,一条明亮的线从罗盘上射出,直指青铜稻草人! “三弟?”萧御风不敢确定,仔细打量对方脸庞轮廓。 青铜稻草人嘶吼了一句在场没人能听懂的语言,他身后土壤耸动,不一会便冒出了好多只精怪,活像土豆变的泥娃娃。 几只妖怔在原地。子午道:“这就是萧小公子?” 忍冬不确定地说:“真的是怪王?” 小狐狸抽抽鼻子:“就是他,怪中之王,由人类转化的怪物,世间怨念最深、法力最强,能通过土地召唤所有怪类。” 萧御风向他走去,少见地声音沙哑:“……三弟!” 大家都看着这兄弟相聚的一幕,谁知青铜稻草人突然扬起两条链子,朝萧御风袭去,隐隐有破风之声,凶猛异常,啪地一下将萧御风抽倒在地! “山主!”几只妖连忙冲上前去。 “无事。”萧御风朝他们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强忍疼痛挣扎坐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坤怪,有点难以置信,喃喃道,“真没想到你还活着……” 话音刚落,稻草人又是两鞭子迅猛抽来,带着呼呼风声。萧御风掌心裹着符纸,迎着长鞭徒手接了。只听一声闷响,那两鞭的威力显然超乎鱼茶罗想象,殷红的血瞬间从萧御风掌心涌出,顺着小臂不断流下。 奇怪的是,血滴落到他的白衣上,竟未沾染分毫,而是顺着布料蜿蜒滑落,淅淅沥沥地落到地面上。 神血落之处绽出小小的金光,柔弱的草仿佛被无形的手拔高,长高了几寸。 “揠苗助长血。”鱼茶罗默默感叹道。 稻草人表情愤怒,含着极大的恨意,唰地一下抽回青铜链条,两把带着倒钩的匕首重重划过萧御风掌心,深可见骨! 萧御风愣神看着掌心,像被定 住一般。有一瞬间,他的轮廓看上去实在邪气,周身萦绕的银光冷冽逼人,完全不像一个神仙。鱼茶罗瞧在眼里,心中一惊,生怕他对稻草人不利。 鱼茶罗突然冲到稻草人身前,以一个保护的姿势,将萧牧坤回护在身后:“你要做什么?” 稻草人看着挡在身前维护自己的妖,仿佛更委屈了。 是啊,连一只毒妖都能将他救出,但他的亲哥哥呢?在他和母后被歹人挟持、囚禁的当晚飞升了,成神了,从此远去天界。 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他求神,他祷告,他被折磨得不沾五谷消瘦如柴,又被逼着生吃腐肉,被灌下一碗碗脓汁血浆兑出的毒药。 那时候,神仙又在哪呢?为何对他的苦难视而不见? 萧御风摇摇头,眼中泛起无端苦涩,缓缓说道:“我不会做什么,其实我也做不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萧牧坤身上,神情分明是温柔的,眼底又有一层很深的疲惫,“只怪我太过无能,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护不住,如今他恨我也是应当。” 鱼茶罗依稀记得这个世界特有的怪族,其起源极为特殊且神秘。当古老遗迹中封存的禁忌法术意外泄露,或者天地灵力在特殊星象下失衡,便可能赋予无生命的物件以诡异灵智,化作怪族。 比如被遗弃的古老战旗,历经数百年血腥战场的浸染,吸收了无数战死将士的怨念与天地间混乱的灵力,会化为能操控狂风与怨念之力的战旗怪。 而由人变成怪族的情况,极为稀少却最为惨痛。通常是人类遭遇了灭顶之灾,身心承受了无法想象的折磨,被注入了各种黑暗邪恶的力量和扭曲的灵力,人的身体和灵魂才会在无尽的痛苦中被重塑,最终失去了人类的形态与心智,变成了只知杀戮和复仇的怪。 这些由人变成的怪,往往带着强烈的怨念和痛苦,这种极端的转变,让他们的力量变得诡异莫测,能够撕裂空间、颠覆常理,成为最让人恐惧的存在。 当年萧牧坤和杞梁皇后一起逃难的时候,他们好不容易爬出密道,却被叛军围堵,太子哥哥说着要引开叛军,长剑一拔便冲了出去。上千个叛军确实被他尽数引开,但随后而来的另一批杀手轻松钳制了手无寸铁的皇后和小皇子。 他们被关在妖僧建起的牢狱中,受尽折磨,母后双腿被生生打断,再难站立,一周内满头苍翠变成白发。而他被妖僧强迫咽下许多蛊引,从此身体剧痛难忍,每日饭食只有生食泥鳅精,他的双手和双腿都被打断,接上了会自发生长的青铜义肢。 他本会变成对妖僧唯命是从的杀人机器,却在一次户外猎杀中被鱼茶罗救下,保住了人类的神智。 获救后,他本以为境遇会好转,谁知母后在几日后便因伤口感染,药石无灵,撒手人寰,而太子哥哥在飞升之后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国破家亡,百姓们在历经动荡后很快恢复往日生活,可整个王室只剩下他一人,茕茕孑立。 后来他渐渐彻底异化成怪物,躲在野外,只能茹毛饮血。 他恨透了。 恨透了篡位的皇叔、助纣为虐的妖僧、不公的世道、独自成神逍遥自在的哥哥。 只要能从萧御风手中救出鱼茶罗,他宁愿付出一切。 21. 邪术再现 一时间,一神一怪就这么对视着,也不知眼神间交流了什么,出人意料地,稻草人的脸上竟出现了泪痕。 只是从他脸庞流下的并非晶莹的泪水,而是触目惊心的血水,红得刺眼。 紧接着,他继续发出阵阵吼叫,吐出的是一些大家都听不懂的音节,似控诉,似怒斥。 萧御风静静地听完,神色愧疚而痛苦:“我知道,我都知道,是哥对不住你,没能早些找到你……对不起。” “你能听懂他在说什么?”鱼茶罗看看萧御风,又看看青铜稻草人,感觉双方已经没有要打起来的架势了,不禁诧异。 “灵火。”萧御风道,“萧家密语传音的工具。” 他双指一点,鱼茶罗突然注意到萧牧坤下半身那根青铜长矛上有跃动的暗纹。走近细看,原来青铜匕首、链条乃至钴蓝色的腹肌上都有舞动的火纹。 突然间,她毫无征兆地听见了萧牧坤的声音,就在她的脑海里响起,是个很年轻的声线。 [看看我如今这副样子!妖僧把我削成人彘的时候,萧牧野,你在庇佑哪个地方的子民?你可曾察觉到,杞粱的气运被生生掐断了吗?我被折磨得化为这副怪物模样的时候,你可曾看到冲天弥漫煞气?整整两千年,好上神,好哥哥,你在做什么?] 萧御风神情中满是隐忍之色,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不得不锁住自己的话头。 就在这时,鱼茶罗冷不丁插话道:“其实啊,这事儿也不能完全怪你哥。你哥哥飞升之前受了重伤,差点死在飞升当夜。之后他足足昏迷了三百多年才醒过来。所以之前我去皇城闹事的时候,他也没来阻拦我。” 此言一出,萧御风和萧牧坤齐齐看向她。萧御风嘴唇微动,似是想问什么。 萧牧坤面露惊讶,传音道:[你能听懂我?] “你那混蛋哥哥刚刚给我开了权限吧。”鱼茶罗混不讲究地上前,用萧御风给她缝的衣袖去擦稻草人脸上的血泪,那布料不能浸吸血迹,这下越擦越花,糊了个关公出来。 她语气不善:“你哥用灵火把我锁住了。” 萧牧坤打量着她衣袖上的暗纹,迷茫地叫了一声。 [……嫂嫂?] “……啊?”鱼茶罗也迷茫住了,“他叫我嫂嫂?”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萧御风,后者一挑眉:“事急从权。我一介巫祝,没什么可用来拘着人的好法宝。” “嘶……你听听这有说服力吗?”孟溭饶是疼痛异常,也不由地插嘴道。 萧牧坤,八尺男儿,形容狰狞,此刻却别扭地显现出面色不忍的神色。 [嫂嫂,我跟你说,这灵火又唤作锁灵火,萧家娶了新娘或是招了女婿才会种下的。你可别是被我哥哥蒙骗了,这东西一旦套上,就会带到坟墓里去。] “别别别叫我嫂子,晦气。”鱼茶罗连忙摆手,嫌弃,“我怕你哥暗杀我。” [好!鱼姐姐!]萧牧坤态度坚决,[我只认你,不认哥。我没这个哥。] 萧御风:? “……”鱼茶罗内心复杂,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瞪了一眼萧御风,从怀里摸出一只毒镖,朝他泄愤地一扔。 萧御风自是风度翩翩地躲开了,毒镖再次穿过孟溭胸口快要愈合的血洞,惹得黑蛟大骂:“操!我说你们这些人……” 可惜这次的镖是带了剧毒的,黑蛟骂到一半,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一片混乱中,鱼茶罗悄悄问萧牧坤:“广坤,你此次前来有什么急事吗?要是来找我玩的,我这就给你找个没毒的房间住下。” 萧牧坤镇定了神色,严肃道:[抱歉,听说姐姐的小酒馆新居落成,我一直想来叨扰恭贺,可惜眼下不巧,目前正遇到一桩奇事,实在没办法,不得不来找萧大人帮忙。] 萧御风微微皱眉,问道:“何事?” [应然国师,你可知他修炼方式?] “我曾探查过那个秃贼。”萧御风语气透着一丝厌恶,“他以阴尸坐镇,拘生魂作祭,以妖血催动,靠吸食精怪的修为来强转运势,妄图改命逆行。” 萧牧坤点头,还要刺他哥一句:“遇到别人的事你倒是上心。” 稻草人以匕首作笔,在地面迅速绘出一副简单的地形图。在其中一座山崖下,标注出一个偌大的圆,其间以石为阵,化出一则凶卦,看着就阴。 “这里本是杞粱国皇家祭天的道场,后来那坡国妖僧灭了杞梁国,他又把这地方改做修炼邪法的禁地。”萧御风给围上来的几只妖指点。 “看懂了!”鱼茶罗恍然大悟,了然一指,“我在这个地方屠了妖兽兵团。” “妖王屠了妖兽兵团能不能不要这么得意啊?这是很血腥的事情好吗?”孟溭不愧是半神,才一会就悠悠转醒过来,忍不住吐槽。 鱼茶罗头也不回,又一只流星镖甩出,等镖回旋到手中时,黑蛟又没声了。 萧牧坤将匕首咔地一下插进地图某点,坑洼处出现一片湖泊:[上个月,在这里,再次出现了妖僧修炼邪术的法阵。经我手下勘察,阵法邪术与千年前一模一样。] 众人面色一沉。 两千年前的那坡国毗邻萧御风所在的杞粱国,那坡国主是杞粱皇室先祖的子孙,那坡国的长公主,也就是萧御风的母亲,也和亲到杞粱,两国关系相交甚笃,往来密切。 在萧御风十岁那年,一位名叫应然的和尚突然出现,自称世外高人,有通天彻地之能,被那坡国迎作国师。 在应然和尚主持祭天的前几年,那坡国的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被神明眷顾,简直是乘龙而上,国家实力迅速增强,一举成了当时版图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疆域扩展,生活富庶,日益繁荣,吸引了很多蛮荒小国前来投诚归附。一时间,那坡国的威名远扬四方。 可好景不长,就在应然和尚做国师的第五年,变故陡生,他突然宣称天降厄运,需要献祭大量童子才能平息上天的怒火 。 那坡国国王听闻此等言论,觉得荒谬至极,不肯听取他的建议,拒绝以活人作祭。几日后,国王便被妖僧下了蛊,狂躁不安,神志不清,自戕身亡,那坡国一时间陷入了混乱与恐慌。 彼时,那坡当时的大皇子非但没有挺身而出稳定局势,反而和妖僧联手,沆瀣一气,既耗大量钱财为妖僧摆阵,又背地里召集人马,穷兵黩武。 终于,两年后,在一个阴气四溢的夜间,妖僧率领着大批兵马,气势汹汹地杀进了杞粱国的皇城。阴尸横行,残杀百姓,哭嚎声终日不绝。 因不敌妖僧带来的邪门诡术,杞梁国军队节节败退,仅三日后,杞粱灭国,太子被敌军追杀至凌风崖,却也在咽气的前一刻意外飞升。 而三皇子,也就是萧牧坤,在这场浩劫中,不幸失去了踪迹,从此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此刻谈到应然妖僧,大家心中都是一阵恶寒。 “鱼茶罗杀死妖僧后,还放了把火,把皇城烧得一干二净,妖僧的修炼邪道早已失传,三弟,你确定这新开的法阵和那秃贼的邪术一致?”萧御风凝神细看,掐指算了算新阵之地的风水,当真邪门得要命,不仅在深潭底部,还是个极阴之地。 萧牧坤嗯了一声,神情不耐,看来短时间内并不会和他哥和解。 萧御风略一沉吟:“此事蹊跷,事不宜迟,我随你去探查一番。” 他伸手托了狐狸:“南枝随我去,忍冬和子午留下。” “我呢?”自穿书后第一次遇到邪门的坏事和自己无关,鱼茶罗还有点不适应,既然她不是嫌疑人,而且还涉及到男主的家事,似乎她没有同往的必要。 “你想去吗?”萧御风问。 “不想。”鱼茶罗不假思索,开黑店赚赚钱不香吗。 “那你留在此地不要动。” “你去买几个橘子回来?”鱼茶罗脑子没转过弯,循着九年义务教育的记忆烙印,直接就问了出来。 “什么?” 鱼茶罗连忙摆手:“没什么,开玩笑的,哈哈,只是想吃橘子了。” 萧御风淡淡地看她一眼,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鱼茶罗本人是感到忐忑的,这神仙竟然能如此干脆地让她留下,也不怕她跑了,想必是萧家的灵火不仅能困住她,还有定位追踪的作用。 “哦对了,险些忘了这个。”萧御风走出两步,转身回来,单手便将身材魁梧的黑蛟提起,一把丢进墙角一只大缸里,叮嘱鱼茶罗将其密封。 事态紧急,萧御风也没和她多说,伸出二指探了一下鱼茶罗袖口的暗纹,暗火猛地窜起几寸,蔓延到了领口。 鱼茶罗立马老老实实地表忠心:“我懂的,你在威胁我,如果捣乱就会被烧得一干二净。” 萧御风一怔,露出一个微笑:“你知道就好。” 鱼茶罗刚和稻草人告别,他们兄弟二人转身往西北方走了几步,一阵小旋风过后,竟然原地消失了。 22. 要致富,先修路 子午和忍冬又在拌嘴,为着山主交代的把瓦缸密封这件任务吵起来。 “你不是很多荷叶吗?你拿出一片来盖一下啊。”忍冬说。 “我是睡莲,睡莲是没有荷叶的!”子午说。 鱼茶罗蹲在装着黑蛟的瓦缸边上,非常迷茫:“莲叶和荷叶不一样吗?” 子午左手背敲着右手心:“我的莲叶是贴着水长的,这缸里没水我可没法密封。” “那我们给缸里放满水不就好了。”鱼茶罗灵机一动。 孟溭中了鱼茶罗的毒,无法动弹,面色乌黑,嘴唇也肿得老高,听到这话,还是费劲地翻了个白眼。 “他会死的啊,大王,他会死!蛟龙化形成人可以半年不吃饭,但他们不能半年泡在一缸水里,会发霉的。”闪电化作人形之后性格反差极大,风风火火的,更是双手叠在一起拍得啪啪响。 “我知道了。”鱼茶罗突然宣布,惹得另外三只妖齐齐看向她,“我们拿胶水在缸缘上涂一圈,然后把它粘到天花板上去!” 是的,自从天上人间重新装修有了天花板之后,鱼茶罗就很得意,常常挂些灯笼、拉花、烛台和萤火虫小灯之类的上去,想必沾一只大缸上去也没问题。 妖王都发话了,闪电作为一个妖王迷弟,当即就被这个奇妙的想法迷住了。 忍冬和子午两位脑袋本来就缺根筋的,自然是大力应和大王英明,三只妖不一会就把大缸粘到了天花板上,密封得死死的。 他们在小酒馆经营得红红火火,鱼茶罗以极低的价格卖出质量极高的美酒,忍冬则是用金银花、甘草等原料做出了凉茶。 成了精的金银花效用不可小觑,在落星镇甚是畅销,对治疗年轻姑娘小伙的青春痘有奇效。 而子午,作为一只不能种出莲藕的睡莲精,遭到了歧视,唯一的作用就是端端菜、等忍冬不小心把厨房弄着火的时候运水灭灭火这样子。 鱼茶罗总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在萧御风离开之后好像缺了点什么。 既不是他的嘲讽,也不是小狐狸的聒噪。直到两周后鱼茶罗关门夹到手指,下意识放进嘴中一吮,被自己毒倒了。 上次萧御风的神血让她对毒性收放自如了几个月,现下效用微弱,如果不去地府找些厉鬼阴气来以毒攻毒,她缺了一半的腰子,就无法再压制自己的毒性了。 鱼茶罗对几只妖道明原委,为了保护环境,和周遭的小生命,和落星镇饮酒客人的安危,自己要独自再去地府一趟,她说这话的时候脑袋晕乎乎的,未免激动了些,讲得激昂慷慨,道出一股家国大义的情怀。 几只妖感动得热泪盈眶。 闪电抹着泪道:“大王,您说的这话,为了我们的安危,独自再探险境,真是……真是令人动容。” “我不动容。”天花板上的瓦缸里传来孟溭没好气的声音。 “你不是人!”三只妖齐齐怒道。 孟溭:“……” 抄上一坛子好酒作为给阎王弟弟的贺礼,鱼茶罗便独自走向罗酆山,又来到吴大锤镇守的坟地。 吴大锤正在吃王二做的新品,胆结石糖葫芦,十分有嚼劲。他热情地招呼鱼茶罗来一串,鱼茶罗婉拒了。 “小锤妹。”吴大锤虽已知道鱼茶罗的真名、以及她是妖王这件事,却偏爱她萧小锤这个名字,鱼茶罗是妖他是鬼,没有天然的血脉压制,他在妖王面前并不谄媚,“你来得正好,我需要修一条路。” 鱼茶罗摸不着头脑:“大锤哥,我看起来像会搞基建的人吗?” “不像,但是……”吴大锤嘿嘿一笑,一指鱼茶罗身后,“你看你走过的地方万物枯萎、寸草不生,这不是最适合在坟场荒野修路了。” “……” 鱼茶罗解释了半天野草枯萎是因为她现在无法抑制毒性,时灵时不灵的,吴大锤憨厚地说:“那没关系,你走的次数多了,就成了路。” 天啊,异世界周树人。 无奈之下,鱼茶罗被拉着来回走了几趟,修出了一条从野桃林通往黄泉摆渡船的路,抵不过吴大锤以官方身份一定要让她命名的热情,鱼茶罗插了块牌子,写着“阴间大道”“南-黄泉”“北-野坟场”。 待她跟吴大锤告别走进混冥界,走过了热情风味小吃一条街,来到长街尽头的地府,踏进大门的瞬间,地府再次警铃大作: “一级警戒!一级警戒!各部门注意!鱼茶罗来了!” · “你来干什么?”萧御风问。 风流倜傥的雷神嘿嘿一笑,一张黑脸上露出一排白牙:“自然是助牧野兄一臂之力。” “你这脸怎地如此焦黑,是终于被自己的雷劈到了吗?” “哦不是不是,这是方才牡丹仙子拉我做的护肤,好像是陨石粉敷面,敷完就这样子了。这位蓝公子是?” 三位身形相似的公子互相看了看,三张脸颜色丰富,一白、一蓝、一黑。 “这是舍弟。”萧御风介绍着,掏了张空白符纸,触了触雷神的脸,抹得一纸的灰,“你这是可以擦掉的,敷完难道不擦吗?” “啊是吗?原来如此,几个仙子都说这是用来美白的东西,我就说不该是黑的。”轩辕赫用手掌一搓,黑粉便簌簌掉下来,又露出了他那张玉树临风的好面容。 他热情地和萧牧坤打招呼,看到怪类的样子也并不惊讶:“贤弟好,贤弟好。” 萧牧坤点头示意,但灵火传音中却对萧御风骂道:[谁是你舍弟!再乱叫让你折条腿。] 萧御风笑笑,看着萧牧坤炸毛的样子传音道:[哥哥错了,消消火。] “凝神!”雷神突然出声警戒,“有杀意!” 萧御风转着指尖已经变得通红的风水盘,看了眼萧牧坤。 萧牧坤立马传音道:[看什么?不是我,我又不想取你的命。] 他严谨地补充一句,[现在不想。] 轩辕赫突然拔锤一挥,挡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耀眼白光一闪,石块化成齑粉,散开一阵小小白烟。 雷神的武器是雷楔,需要装成风流公子的时候他便化成扇子,此刻荒郊野岭的不需要注意形象,轩辕赫便怎么顺手怎么来,把雷楔化成了一对锤子。 他看到萧御风身上未配武器,立刻把另一只铜锤递到他跟前:“牧野兄,拿着防身!” 萧御风只看一眼,拒绝道:“拿不动。我是巫祝。” “……”雷神一阵无语,“那你走在我和牧坤贤弟中间吧。” 萧御风从善如流,萧牧坤却以传音问道:[你 的剑呢?] [飞升的时候掉峡谷下面了,后来也没捞着。]萧御风语气无谓地解释,[反正我不打架,画点符咒防身也够用了。] 一阵石头雨点一般从斜前方砸过来,轩辕赫迎上前,一双铜锤甩得神乎其神,小小的闪电织成光幕,萧御风不慌不忙跟在雷神身后,索性闭眼往前走。 萧牧坤远没他那么放松,断后的同时双臂青铜链条纷乱地化成严密的保护圈。萧御风在中间闭眼走路,心态还出奇地好,语气轻松:“来对地方了,前面巨石卦象处就是阵眼!” “你怎么看到的?”轩辕赫手上不停,但惊讶发问,“你跟杨戬学了两招吗?你第三只眼开在哪里?难道能用鼻孔视物?” “……巫祝的技能罢了。” 萧御风在一片狂风中走出闲庭信步之感,束发纷飞而不乱,相比起头发糊住眼睛、只能凭听力乱舞双锤的轩辕赫,简直端庄又体面。狐狸的耳朵被狂风吹得啪啪作响,它把脑袋也缩回山主怀中。 数十步之后,萧御风忽然停下了,伸手轻易地夺了轩辕赫左手的铜锤,高举过顶,一锤落下,砸中地上一处,铜锤落处迅速生出一个血红色的方形,石阵雨戛然而止,四周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你不是说你拿不动吗!”轩辕赫瞪他。 萧御风松了锤柄,假模假样地转了转胳膊:“拿不动的,只是一时激动。” “我信你个……”轩辕赫没骂完,突然停住了。 地面迅速浮现出曲折蜿蜒的图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土下飞速地爬行,从萧御风砸出的第一个方形向外伸展蔓延,似无穷无尽的图腾花纹,带着阴邪之气渗出地面。 不一会,众人才看清,这渗出地面的暗红斑纹竟然是流动的深红的血!以一种非常诡异的姿态在地面上前行,画出整个阵法。 小狐狸探出头来,抽抽鼻子:“起码有五十个四岁童子,还有……还有娘亲!” “啊?”轩辕赫问,“狐妖的血不是被童子相克吗?怎地能混在一起?” “它娘亲不是狐妖。”萧御风揉了把狐狸,“是鱼茶罗。” [那你是它爹吗?]萧牧坤突然以传音问道。 [当然不是,我是它祖宗。]萧御风有礼貌地说,忽地伸手将蓝色稻草人拽起,避开了一条邪气四溢的血痕,将他放在一个干净的矩形格子里,[好奇这个做什么,看好脚下。]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震动了一下,阵法完全现出。 带着诅咒的线条发出血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将天边都刺出一片红光。大地又震动了一下,刺耳的尖叫声突然响起,冲击耳膜,嘈杂一片。 “怎么回事?”轩辕赫观察着四周,举起了他的一双锤。 “捅了阵眼而已。”萧御风轻松地说道,“闭气!” 下一秒,视野翻转,三个人和那巨大的圆形阵法一起,猛地沉入水中! 轩辕赫是个常年和雨师打交道的,自然能适应水中的环境,而萧牧坤不会水,瞬间吐出一串水晶泡泡。萧御风一手一个,给他俩都贴了避水符,须臾间银光闪过,他们竟能像鱼一样呼吸自如,还能说话了。 轩辕赫不禁赞道:“堪舆神官真万能啊,上天入海自由来去,等我不想干雷师了,就申请来干巫祝!” 23. 围堵 “你以为这是想干就能干的吗?” 鱼茶罗神情严肃,语重心长地对身边一副洗耳恭听样子的小阎王说:“做人要讲文明,你这地府还想不想讲礼制法治了?干架这种事情太危险,都不能先讲讲理吗?” “可是魔王在此,不仅截住了转生桥的通道,近段时日的轮回严重堵塞,弟弟我也是有苦衷。”阎王皱着眉,小狗作揖似地不停拱手,“鱼姐姐,行行好,我划一片结界出来,你去和他们打一架,把魔头打走了,你想怎么样都行,十八层恶鬼任你挑选,想吃哪个吃哪个,想油炸想水煮想烧烤都行!” 鱼茶罗撑住额头:“弟弟,你是阎王,不是厨王。” 阎王身后一个判官腆着脸笑道:“咱们酆都大帝文武皆修,鱼姐姐想吃什么,小的们也都可以代劳的,前段时间刚试验出两只厉鬼能裹在一起炸油条的菜谱,啊不,刑罚。” 想到厉鬼五花八门的那形状,鱼茶罗更加头痛了:“我不吃鬼,我是炼化,炼化不是上牙啃的。” 判官点点头,热情地坚持道:“鱼姐姐都可以试试,也别具一番风味呢。” “正好下酒嘛不是。”阎王也客气地推荐,拍了拍怀里鱼茶罗给他带去的四粮液。 鱼茶罗:…… 忽然她凝神看着上方的某处,两口将酒喝完,往头上伸出空瓶去挥了挥。 “怎么了鱼姐姐?”小阎王紧张地问,“咱们地府的这段空气您不满意?有什么需要整改的点吗?” 鱼茶罗无语地看了眼这小狗腿子,凝神从酒瓶口往里看去:是纯粹的魔气! 极蓝极深,有几分煞、几分阴毒,隐隐能听到怨灵的尖啸。 “又来这出是吧?”鱼茶罗突然将酒瓶子砸碎在地,一瞬间碎瓷四溅,惹得阎王连忙退了几步。 鱼茶罗道:“请君入瓮这种把戏玩一次就够了,怎么?上次的业火还没烧够,这次把我骗到地府来又是想做什么?是萧御风那混蛋指使你把我骗来这里杀吗?” “什什什么意思?”阎王表情惊恐,双眼是清澈的无辜。 鱼茶罗指尖撵着一丝魔气:“就这种程度的魔气,虽然道行深,但绝不是魔王。区区这点法力,连无恒宫的门槛都没资格爬。” “此话怎讲?”阎王竟真的一谈三不知。 鱼茶罗哼了一声,审视着他,开口道:“天界与鬼界之间,人、怪、妖、魔四道,皆有造极巅峰者,不仅有族中全体同类的供奉,还能掌一方气运,拥有绝对威压,号令下同族无有不从。人中真龙便是一国帝王,怪类掌令者是萧御风他弟弟,好在他和萧御风有仇,没帮着他追杀我。在下不才,忝列妖王,那剩下一个能掌魔域全境的便是魔王。” 阎王问:“所以鱼姐姐能根据对方的战力,来判断他是否是真魔王吗?” 鱼茶罗笑了,狂得没边:“也不是我乱吹,除了从未露面的魔域无恒宫主,人皇和怪王都打不赢我,战力评估谁是王这法子根本用不了。” 阎王被她这番话炸得瞳孔地震,鱼茶罗谦和地解释道:“毕竟我有剧毒,能放倒我的只有我自己。” “那鱼姐姐怎么知道……” “很简单啊,这魔气里头隐的煞气太弱了。简单来说是人没杀够,坏事没做尽,在魔界那种腥风血雨的地方,随便抓一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不像你地府里头的恶鬼这样好相与。” “这……好相与吗?”判官挪了挪脚,躲开一簇猛然窜出的鬼火,衣摆还是燎上了火。 鱼茶罗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和阎王一起拍灭那火,二人转似的,她道:“而且我听说,无恒宫散出纯正的魔气似月光一样皎洁,不该是这么五颜六色的,搁这儿小魔仙开会呢?” “魔仙?什么魔仙?”阎王迷糊。 “没什么。”鱼茶罗看他不知情的样子不似作伪,不再和他清澈但愚蠢的双眼互瞪。 在这里胡乱猜测耗费时间也不是办法,她顺手在阎王额心一点,种下一咒:“如果你再说谎,又拿陷阱坑我,两个时辰后脑袋就会被我炸开花。既然这不是你做局搞出来的小游戏,就跟我一起去会会那个假魔王。” 鱼茶罗给了判官一个眼神,后者便忙不迭跑了,鱼茶罗拎着阎王的后领,转身便往魔气浓郁的结界走去。 她突然就明白萧御风喜欢这么拎她的乐趣了,真的很像拎着一只小猫小狗,看着对方老实不敢动的模样还怪好玩的。 走到结界边上,往前一步就是空中丝丝缕缕深蓝魔气,凶险至极。 阎王正凝神学习鱼茶罗怎么应对,就见她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气。 阎王打起精神:“鱼姐姐,这便是应对之法吗?把魔气吹开?” “不是。”鱼茶罗又吹了几口,不耐烦道,“跟羽毛似的,看着就烦。” 说罢她一挥手,一瞬间便在他们身周弥漫起大雾,一片白茫茫。 鱼茶罗左手打了个响指,刹那间四周一片烧灼的声音,像极了烤肉时的滋滋作响,浓郁的魔气便被侵蚀得一干二净,给阎王带来了一点小小的妖王震撼。 他们身周的能见度顿时升高,鱼茶罗凝神看去,只见前方一片皎洁的白色微光,铺满地府小道的洞窟,像极了月神桂魄走到哪里都自带的神光。 鱼茶罗一看见那光就头痛,毕竟神光对于妖魔之物天然就有克制作用。 她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疑惑,桂魄一介月神有这样威力的神光,阿洛武神也是去哪儿都一片金光,为何萧御风也是神,就那么低调,从来没见过他散发这种圣母玛利亚似的光圈? “毒妖送上门了!”对面一个银铃般的声音笑道,“惑影娘娘真是好计策,轻轻松松瓮中捉鳖。” “谁是鳖?”鱼茶罗感到有点好笑,“被困在结界里的魔物好像也不是我吧,我倒是想称之为关门打狗。” “你说谁是狗!”对面女子叱声的同时抛了什么东西过来,鱼茶罗掷出流星镖挡了一下,原来是一支羽箭,被四角镖切成了整整齐齐好几段。 “情绪不稳定。”鱼茶罗侧头对阎王说,“弟弟你看,说话容易激情动怒的人就会有很多破绽。” 说罢,她的流星镖猛地加速一旋,将几截断箭尽数奉还,对面响起几声惊呼,继而有人在喊:“刘师妹被击中了!” 鱼茶罗慢悠悠地往前走:“我还没上毒呢,死不了。不过月神娘娘现下身份败露,竟不肯取个更好的名字,改口就叫惑影娘娘,还妄图伪装成魔域之主,未免有点仓促了。” 她每往前走一步,对面的一群人好像就微微地往后撤一步,直退到结界边缘。 鱼茶罗双手负在身后,各捏了十来只流星镖,暗中蓄力:“这是说明,月神娘娘最近是有什么急事处理不了,又要找我帮忙吗?” 月神堕魔后还妄图控制鱼茶罗,她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桂魄想接着获取她的毒。 桂魄被天庭通告后索性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地要抓她,或许是因为发现自己煞气不够,实力太弱,无法在魔界称王,想要再造些杀孽增强自己。 桂魄开了口,声音缥缈空灵,还是如当神仙时候那般高雅:“无事,便不能来捉你吗?” 小喽啰在边上哑着嗓子道:“就是就是,咱们娘娘心情好,想捉你回去揍一顿还要什么缘由?” “从前做神仙的时候,你来抓我还用个降妖除魔的理由,现在自己也变成魔头了,娘娘却懒得想个新理由,二话不说就接着来找我麻 烦,让我好伤心啊。” 鱼茶罗笑得有几分邪气,状似无奈:“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对我用情至深,从天界追到魔界,又是好言相劝又是下手狠厉,一定要鱼某人助娘娘成就大业,冲击魔域第一啊。” 桂魄没有被激怒,反而饶有耐心地多说几句:“追求顶峰是人之常情,鱼姑娘做了妖王,可不是逍遥自在得很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都可以左右天庭神官的决意了。就连萧御风那般冷漠无情的人都能被你蒙骗,让你多活这么些时日,我实在佩服。” “那么娘娘这次找我,难道是因为被天庭追杀了?”鱼茶罗表现得有些惊讶,随即热情道,“巧了,我也正被天庭追杀,那咱们可不就是同一阵营的战友吗。” 桂魄身边的魔女喊道:“少胡说!娘娘怎么会和你这等风流宵小同流合污。” “都是妖是魔了,就别扯什么污不污了。”鱼茶罗摆手,“你家娘娘想抓我无非也是图这血液里的毒素,不知是想再屠个城呢还是想再弑个神?我才不和你家娘娘同流合污呢。” “你……”魔女气急,几人同时又射出几箭。 鱼茶罗反应极快,身后藏着的指尖一甩,四角流星镖便嗡鸣着,将羽箭绞断后分散打回。 对方数人被击中,怒骂声四起,就当鱼茶罗准备放个雾把他们全部毒晕完事的时候,魔族群中缓步走出了一个蒙面男子,身形魁梧,手持一柄形状扭曲诡异至极的长鞭。 一步一顿,连地府都微微震颤,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注视着,洞窟顶上的积水被震落下来,砸地声响出回音。 鱼茶罗收了蓄势待发的蒙汗迷雾,神情认真起来。 对面走出的这位蒙面人定不简单,应该说,他是鱼茶罗自穿书后,遇到的第一个目测便知身手胜过自己的对手。 他身上散发某种无形气场,一时间让鱼茶罗想起上次桂魄用来降服自己的混沌钟,脑袋中无故地响起嗡地一声。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从魔族中走出,不知道的人绝对会把他误认作一个战力极强的武神。 哪怕面部全被黑布蒙住,光从他那双眼中溢出的杀意和威压,都能让鱼茶罗心跳猛地加速,发间冷汗涔涔直下,那是遭遇生命危险的应激反应。 只一眼,鱼茶罗便能判断自己打不过,这人的实力量级几乎可以比肩东方钰乙那位天庭之主。 桂魄檀口轻启:“打晕了,带走。” 她莞尔一笑,补充道:“打死了也没事,妖王嘴毒,想必身子更毒,尸身泡到池子里也是有用的。” 鱼茶罗定了定神,估量了自己现下无路可退的形势。 没想到她来地府炼个厉鬼还能招惹到厉害人物,左右也逃不掉,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全力一战,如果寻找到对方破绽,放出求助信号,抱个厉害人物大腿或是召出妖族混战,或还有一线生机。 不知为何,鱼茶罗现在脑子里想到的求助人,却是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风水神。她下意识觉得遇到危险应该马上告诉萧御风。 可能是因为他的推理能力极强,也可能是他的人脉极好极广,还可能是鱼茶罗从来猜不中他的心思,萧御风总是不慌不忙的样子,却总能使出其不意的招数,鱼茶罗潜意识里总觉得萧御风会有办法。 真可惜,他离开前还嘱咐自己“待在这里不要动”,未曾想还没来得及好好告个别,又要被桂魄抓走了。 鱼茶罗右腿微动,屈膝沉肩,做出迎战架势,额边冒出冷汗,唇角却是嘲讽的笑。 “月神……哦不,月魔娘娘倒也不必那么深情,若是真的很爱慕我,好言相劝我未尝不会听,现下竟要使出这种打晕带走的法子。娘娘这么缠人,锲而不舍,真是让我好生感动。” 24. 深情 “太刺激了,在下消受不了。”萧御风挥开跳到他们面前的浮尸,“轩辕兄,你能否准头再高那么一点,漏了好几只水跳尸过来,我会被咬的。” 轩辕赫在水中动作稍滞,吐着泡泡吼道:“那我也没办法啊!水中我可不敢放电,不小心引雷进来,我们三个外焦里嫩,都完蛋!” “那你这身手也太生疏了,这雷楔你不是天天带在身边吗?一会扇子一会锤子的,怎么用得这般手生!”萧御风皱眉嫌弃道。 “我的锤子什么时候作为击打武器使用过啊,都是用来撞击发电的!还手生,我也不是武神!你那些符咒呢,还不快拿出来炸他们!” 萧御风没有再与他斗嘴,凝神看着水底大阵某处,神色一凝:“当心!这阵法中央是传送台!” “能传到哪里去啊?”轩辕赫因为抡锤子用力过猛,整个人都在水里不受控制地转圈,“啊啊啊拉住我啊牧野兄!” “估计是放满毒妖血的池子之类的,哎轩辕兄,你当心……” 话音未落,轩辕赫便被水底旋涡卷了过去,在密集的气泡当中发出一连串的大叫。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萧御风竟还回头看了看跟着他身后的萧牧坤,灵火传音问道:[雷神太重我捞不住了,估计得走一趟传送门,刺激极大,你没问题吧?] 蓝色稻草人摇摇头。 萧御风便伸手拉住他身体一侧的青铜杆,一张闪着灵光的符咒在指尖祭出,眨眼间便带着萧牧坤瞬移到旋涡中心,一只手稳稳抓住了疯狂打转的轩辕赫,喝道:“别转了,我眼睛都看花了!” 轩辕赫莫名悲愤,神情看上去马上要吐出来:“难道是我想转吗……呕……这湖底妖气忒重……呕……” 他还没喘过气,就被萧御风嫌弃地一张符纸“啪”地蒙住了嘴。 下一秒,天旋地转,湍急的水流和气流猛地压向他们三人一狐,一阵尖锐的耳鸣之后,伴随着强烈失重,他们踏到了地面。 面前俨然是面色如纸的鱼茶罗……阵法传递连接着地府。 毒妖嘴角溢着一丝暗红的血,正扯出一个恶狠狠的、标准的反派笑。 然后她被吓得收回笑容,受惊兔子一样看着空降眼前的萧姓神仙。 萧御风与她对视两秒,寒暄道:“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鱼茶罗明显地愣了一下,继而哇地一下大哭出声:“萧御风,他们欺负我!他们一群人打我一个,好不要脸啊!萧大人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她伸手极快地将萧御风转了半圈,于是萧御风看到了对面黑压压的一群人。 对面一个魔女骂道:“这怎么就变脸了?真不要脸!刚刚打我们的时候你什么嘴脸!” 而那位面部被一层层黑色绷带罩住的人,也在桂魄的示意下停了脚步,刚好站在鱼茶罗和月魔的中间,黑布下视线凝视着萧御风,杀意稍减。 不愧是钦天台最强巫祝,萧御风面色不改,风度不变,丝毫没被吓到,他沉吟道:“那边为首的那个女子有些眼熟的。” 轩辕赫正扶着墙站在一边吐,抽空吸气抬起头道:“这可太眼熟了,牧野兄……呕……人家以前有几年日日往你府上送桂花羹,你吃了就忘是吧?” “是我吃的吗?” 轩辕赫干呕几下,想起来了,声音微弱:“是我吃了,不好意思,实在太好吃,忍不住。” “没吐完不要跟我说话。”萧御风漠然道,他又侧身看鱼茶罗,神情无奈,“小毒物,上次把十八层地府打通还没闹够吗?现在又招惹到什么人了?” 鱼茶罗尚在投入地变脸大哭,被他这一问还没缓过来,抽噎着答:“桂魄,又要来抓我,你说她不会对我有意思吧?萧御风帮帮我,你和她共事一场,也该让她知道我和魔物八字不合,实在无法在一起,对不起月魔娘娘,我可能要辜负你的心意……” 桂魄怒道:“什么有的没的!” “那月魔娘娘又是什么意思,既是绑票又是暗杀的,还想让我走不出这地府。”鱼茶罗夸张地挥袖一抹满脸的泪,一双眸子吃惊地瞪大了,“难道是说,桂魄娘娘倾慕萧御风已久,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因为看不惯萧御风每日和我同吃同住情深义重,想要杀我上位?” 桂魄倏然色变,萧御风淡淡道:“什么有的没的?” 小狐狸弱弱地唤道:“娘亲……” 鱼茶罗眼睛一瞥,当即把狐狸拎在手里,神情正义:“你也得先问问我和萧御风的孩子同不同意!” 对面人群终于打破了沉默,议论声轰然四起,惊讶声、八卦声伴随着指指点点的动作,像一碗冰水倒进地府的油锅。 鱼茶罗终于抓住这个空隙,给萧御风密语传音。 [萧大人,萧神仙,你有什么好法子,让我们全身而退?] 萧御风和她对视,面无表情。 [小毒物真是高看我,你闹成这个样子,我们怎么退?叫三弟当场挖个地洞遁吧。] 鱼茶罗:[别骂了,我也是知道丢脸的,情急之下没有办法。你看那边站着的那个男的,我打不赢他。] 她极力用眼神往黑面人那边暗示。 萧御风盯着她半晌,才挪开视线轻飘飘看了那边一眼。 [我也打不赢。] 鱼茶罗急了:[我们两个一起出手,加上广坤和雷师说不定就行了。] 萧御风摇摇头,冷静传音道:[三弟不擅群战,轩辕兄也不是武神,白球儿牙都没长齐。小毒物,在场的所有人就你能打,还不如祈祷他会像你一样把自己一头撞晕,我们或有一丝胜算。] 狐狸忽然叫道:“他动了!” 萧御风猛然侧身甩臂,五枚符咒连珠似地射出,钉在黑面人身前,包成一个半圆。 黄纸打底的符咒重量极轻,竟一半都插入岩层,可想而知,如果扎在人的身上,多半是可以当场做个开胸了。 鱼茶罗:“……你不能打?” 萧御风诚实道:“这招只是看起来厉害,但总不可能把他扎成孔雀吧?” 语音刚落,黑面人浑不在意地抬脚前行,迈过符咒的一瞬间,五张黄纸突然爆发出明亮的火光,是温度极高的金白色火焰,呼啦一下没过了黑面人,沾得他全身是火。 然而他不知是哑还是没有痛觉,火 烧到身上仿佛没有知觉,一声不吭,连喘息声都没有,在火里状似痛苦地打转。 鱼茶罗指着那丛烈火,声调发抖:“你不能打?” 萧御风颔首道:“这招只是个小术法,拖不了他太久,快跑!” 说罢,动作极为利落地,他左手拉青铜稻草人,右手拎起鱼茶罗领子,怀里兜着小狐狸,踢了一脚轩辕赫。 哒哒几声之后,一群人便动作利落地跑远了。 虽不能打,但能跑。 黑面人终于把身上的火扑灭,他不言语,沉默地和桂魄对视。桂魄一点头,他们的身影便瞬间消失,忽然出现在逃跑的鱼茶罗一行人面前。 被来个跳脸杀的感觉还是很刺激的,鱼茶罗鬼吼鬼叫,出掌快如闪电,毒雾瞬间炸开,对打几招之后便迅速撤离,毫不恋战地钻朝另一条甬道。 如是交手了几次,一行人被拦在了一条没有岔路的地道前。 鱼茶罗虽行动如常,但胸前衣襟上全是血迹,左肩锁骨上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外翻着,又被她自身控制不住的毒雾侵蚀着,十分血腥狰狞。 那是方才为了闪躲桂魄对她咽喉的一刀,同时又要震开飞向小狐狸的暗器,再者又要兼顾黑面人刺向萧御风的剑,左支右绌之时,索性用肩去挡了。 桂魄冷哼一声:“看来传言都是真的。” 鱼茶罗问:“啊?什么传言?” “萧上神为了一只狡猾歹毒的东西,竟和妖物同流合污,不仅违抗天庭号令,私下里还包庇窝藏,不肯交出罪犯。” “倒也不必那么深情,他可不是为了我啊,我俩互相嫌弃呢。”鱼茶罗话不过脑子便说出口了,“他现在还需要我手里的线索,是打算把我养肥了再杀呢。” 萧御风盯着她,眼神复杂,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知是为了配合还是怎地,他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冷意:“也不过是尚有几分利用价值,暂时留在身边罢了。什么时候连一个不入流的魔物和不敢露面的玩意也能来对钦天台办案指指点点了?” 不入流的魔物? 鱼茶罗看了萧御风一眼,这风水神挺有意思的,有色眼镜只戴一半,对妖魔鬼怪之流,只要是个有实力的,也能被他尊敬几分。 只不过不怎么尊重她这个妖王罢了,哪怕是为他挡了一剑,还这么恶毒地评价“尚有几分利用价值”,呸! 桂魄轻蔑道:“光风霁月的神啊,现在和几只妖、几只怪混在一起,也不嫌肮脏。” 萧御风面色温和地回敬:“比起半吊子的玩意,妖怪算是纯洁得很。” 黑面人似是被刺激到,突然发难轰出双掌,劲力极大,洞窟内霎时响起呼啸声! 轩辕赫顿时提起雷楔重重一击,凭空出现的闪电直劈向黑面人左掌。黑衣人的身影一个闪烁,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击掌劈来! 电光火石之际,鱼茶罗只来得及飞身挡到萧御风身前,硬着头皮与他右掌相接,漫天红雾炸开,鱼茶罗哇地吐出一口血,只觉得眼前一片金星炸开,视物模糊。 萧御风瞳孔骤缩,伸手一捞,恰好担住几欲坠下的鱼茶罗。 25. 野心与抉择 鱼茶罗简直就像一件衣服一样,软绵绵地搭在他的小臂上,整只妖都塌了下去,挂住了。 毒妖这时候又变得极轻,好像全身没有重量,浑然不似上次那么沉。 “天界和魔界混血的后代总是武力超群,聪慧异常,但也常常伴随着易怒的特点,一个不注意就擅自溜出结界,一个不如意就要毁灭苍生。蔑视其他种族,仗着天帝庇护,生杀予夺,可肆意得很呐。” 萧御风将鱼茶罗转了个向,抱在身前,让鱼茶罗的下巴搭在自己胸口。 他的笑容看似斯文俊逸,却散发毫不收敛的杀气,一字一句道:“你说是吗,月族人?” 黑面人猛然僵住,唇部颤抖,似是忍不住要开口,桂魄连忙伸手往他喉部一点,封住他发声穴道。 小狐狸扒着萧御风的衣襟,探出鼻尖嗅着,呲着小牙:“月族?什么东西?没吃过。” 纵使鱼茶罗虚弱得很,她还是忧心地插了一句:“……小孩子不要乱吃东西。” 萧御风缓缓道:“月族存世之久远,仿若鸿蒙初开便已留痕。上古之时,天神格兹苦以通天之能,凝日月星辰,塑江河花草。彼时,万物皆凭神力悬于滚滚岩浆之上,如是数百万年,直至一日,天神感知劫数将临,羽化在即,遂以最后一道神谕,令降服的炎魔幻化成一条通天之鱼,以撑托大地。” “什么?”鱼茶罗了无生气地喃喃道,“大地怎么可能在一条鱼身上?” 萧御风轻声一笑,抬手往鱼茶罗后颈捏了捏:“远古神话而已,随便听听就行了。” 言罢,他继续道:“天庭之中,有一锦鸡,羽色绚丽,却生性顽皮。它总爱去啄食那大鱼的眼眸,大鱼不堪折磨,痛苦挣扎,致使大地剧烈震动,山河失色。银龙神洞察世间异变,当即御剑而下,欲查探缘由。未曾想,竟爱上了魔物,诞下后裔。 “太一天帝心怀悲悯,念及神族血脉,不惜耗尽仙缘功德,将滔滔熔浆化为坚岩,暗中保全月族一脉。然月族先祖性烈好战,杀伐无度,天庭为保三界安宁,于六道之外,以无上仙法圈出乾明界,供月族栖居。” “这不是不公平吗?”小狐狸语气天真,问道,“祖先好战也不代表后代就有罪吧?为什么还要圈起来呢?” “所言极是”萧御风答,“岁月悠悠,如今乾明结界已开,其起始之处,就在杻阳山,踏入杻阳山后,一路往西南,直至哀牢山脉,这广袤无垠之地,皆为昔日乾明界的疆土,灵气充沛,是各族的修炼圣地,天庭中新一代神官大多都是这段地界里飞升的。” 鱼茶罗若有所思:“巧了,难怪杻阳山庄那一带出了那么多土匪。” 萧御风:“……这没关系。” 轩辕赫摸着下巴道:“巧了,你飞升的太子崖和我飞升的落星镇也都是乾明界中的。” 萧御风点头认可,但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其中太子崖却是个例外,那个地方被小毒物大肆侵扰,已然沦为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了。” 鱼茶罗猛地一挣,诈尸似地抗议。 萧御风提了提手臂,让鱼茶罗脚尖够不着地,轻易地压制了她的不满。 他转朝沉默多时的黑面人和月魔:“桂魄,和这位不愿露面的月族兄弟,想必是打算利用小毒物的血液去提升自己的煞气。在下对风水有所研究,也就直说了,这样做没用,不仅无法撼动无恒宫的地位,还会减损阴德。” 桂魄眼眶发红:“萧御风,你就……” “如今鱼茶罗已受我监管,还望二位不要再插手此事,更不要再妄图借助他人的毒性继续为非作歹。这位蒙面兄弟若是再对我们不利,哪怕不甚留下一个手印,我都能凭借手中这只风水罗盘查出你真实身份。如果天帝知道月族后裔喜欢和魔物在一起玩杀人杀妖的小游戏,他老人家怕是得重新权衡月族封禁之事了。” 萧御风很少说那么长的话,但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吐字清晰而不失嘲讽,实在是观赏性极佳的一段严正声明。 说罢,他发现臂中的鱼茶罗因为太过虚弱,已经睡死过去,他把鱼茶罗提了一下,单臂抱起,让她的头在自己肩上靠稳,示意身后几人离开此地。 “今日与你们交手的,确是月族。”他们没走出几步,桂魄开口了。 她一袭红衣,站在黑暗的地道里,显得瘦削又阴沉,从前那股温润皎洁的明光从她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郁的压抑。 桂魄站在原地,并没有追上来,她微微侧转螓首,目光紧紧锁住他们离去的方向:“萧御风,从前百般小事你便不肯记得一件,旁人的倾心付出,在你眼中更是如过眼云烟。是啊,你为人光明磊落,行事清醒又疏离,好似这滚滚尘世皆入不了你的眼。 “你可曾知晓,别人拼尽全力、耗尽心血所取得的成就,或许都不及好命的太子动动一根小指。你高高在上,又怎会理解月族人的困苦、血脉出身的无奈?这便是所谓修无情道的神!哈哈哈,我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你却始终一无所知。 “我不过杀了几只妖,你便跑来主持什么正道,你又真正懂得什么?这千年来,你冷眼看待我为家族振兴所拼命的努力!等日后我变得足够强大,定要把你囚禁在魔域,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折磨。” 萧御风脚步微顿,叹了口气:“桂魄,无需恒念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爱人前先爱己,奋发不可犯禁。我从未修过无情道,你也需醒来了。” 萧御风臂上托着鱼茶罗,没走几步忽然感觉地面震动,站立不稳,远处传来低沉的响声,伴随着天塌地陷般恐怖的声响,动静极大,来势汹汹。 轩辕赫不解地看看此刻了无生气的鱼茶罗,疑道:“妖王也没醒啊,还有谁能弄出这破动静?” 下一秒,他收到两道谴责的目光——来自萧家两兄弟。 以及一句谴责的声音,来自小狐狸:“怎么能这样说娘亲!她只是不小心把地狱打通了一次,我娘亲温柔善良,怎么可能同样的事情干出第二次?” 轩辕赫道:“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狗话……阿洛姑娘?” “啊?你说啥?我刚刚没说话。”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爽朗利落,但疑惑。 阴暗的黄泉地道里白光乍现,神力十足,灵光流转,足以闪瞎在 场所有不适应强光的眼睛。 一个身着劲装腰系蟒皮的女子走了过来,几步便到众人眼前。她身量和萧御风不相上下,挥手使劲拍自己头上的灰,正是武神阿洛。 神在自然状态下出现的时候真是很有排场,且不论音效和破坏力,单单是那种萦绕身周穿透力极强的神光,十里之外都能看见。连尚在沉睡中的鱼茶罗都不适地皱眉,小狐狸更是啪地一下躲进山主的衣襟里边,一双狗眼被亮瞎。 萧御风眼角瞥见方才的桂魄和黑面人瞬间消失了,估计是回溯湖底的传送阵法,逃走了。 “阿洛姑娘,打个商量,你先把光熄了,不然等会恶鬼又要暴动了。”轩辕赫从挡住脸的指缝里说。 “哦,好。”阿洛一挥手,隐匿了神光,她无所谓地说,“不过也不会暴动了,地狱刚刚被我打穿了,剩余的恶鬼全没了。这个人是干嘛的?鬼鬼祟祟哭爹喊娘地往阎王府中跑,我顺手抓过来了。” 她一伸手,丢出一个瘦削且发抖的身影。 “你说他方才往阎王府中跑?”萧御风问。 “是,跑得还怪急的。” “那就对了。”萧御风微笑道,“他就是阎王。” “啊?”阿洛那张英气的脸裂出了震惊的表情,她歪着弯腰下去和阎王视线持平,“新来的?小阎王?” “是……是是。”阎王哆嗦地道,“没……没关系,十八层地狱通了还能再修,恶鬼没了皆大欢喜,谢谢上神。” “哦,不用谢。”阿洛摆摆手,“你说话从来都这么,嗯,顿挫吗?” “他不是结巴。”萧御风公正地说,“他中毒了。” “什么毒?”阿洛问着,看到萧御风手臂上挂着的一只软软的鱼茶罗,“妖王的?哟呵,小老弟,到了现在还能说话还能跑,你抗性不错啊。” 显然阿洛是个很会戳人痛点的神,让阎王生无可恋。 一行人往外走去,终于进了空无一人的阎王殿。 轩辕赫参观了一圈,评价道:“装潢很好,在这里办公想必是身心愉悦的。” 阎王嘴唇又肿又黑,努力地发音道:“……托鱼姐姐的福,从修好之后就没用过,全新的。” “你这毒怎么解?”阿洛问。 “可……能求大人给我一滴血,像上……次那样,就可以。”阎王说。 “为什么?神血这么神奇吗?”阿洛问。 轩辕赫说:“也不一定,我的血没用,萧御风的血就有奇效。” “有没有可能是你没用?”阿洛漫不经心地问。 “哎你这话说得就不厚道了,武神看不起雷师是吧?要不你试试?” 不知是不是被吵到了,鱼茶罗无意识地开始挣扎。萧御风控制不住,只好把她轻轻放到桌案上。 身后众人鸡飞狗跳地给阎王治疗,他在这一角施了个小法术,隔开了声音,这才凝神查看鱼茶罗的状况。 鱼茶罗脸上无一丝血色,本来浓艳得有攻击性的面容,此刻看来苍白脆弱,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小毒物,可怜死了。”萧御风低声说。 26. 嫌弃 鱼茶罗胸膛微弱起伏,衣襟被血染透,左肩上几乎贯穿到背部的伤口深得发黑,散发出一缕缕致命的毒气,伴随着浓烈的甜香。 萧御风伸指沾了点血,在指尖捻着,甜香味极快地散开了。 鬼使神差地,他尝了尝指尖的血,也很甜。 萧御风将指尖抵在鱼茶罗眉心,灵光顺着手指渗入鱼茶罗灵台,小毒物终于睁开眼,神态柔软茫然,让萧御风一怔。 鱼茶罗声音沙哑,带着久战重伤的疲惫,但十分欣喜:“你带着我出来啦?你好厉害,救人救到底,快……过来给我渡点心头血!” “你接招之后对方就停手了。”萧御风说,“后边没再打了,你把他们打退了。” 察觉到鱼茶罗盯着他的胸肌,目光灼灼的,萧御风恢复了平日冷淡的神色,一掌捂上鱼茶罗的嘴。 后者呜呜地发出抗议,继而眼睛睁大了——萧御风划破自己的掌心,直接送到了她嘴边。 鱼茶罗想起来,上次萧御风说心头血可以从指尖取,不知为何他划破手心,疑惑中正想发问,谁知萧御风一介闲神竟有那么大的掌力,捂得紧紧的,那力道不容挣扎,箍得鱼茶罗不得不仰起头,接着他的血液。 白皙脖颈暴露在萧御风眼前,随着吞咽的动作起伏着,筋骨清瘦,仿佛一折就断。 一口口咽下神血,鱼茶罗外溢的毒性终于得到遏制,浓烈的甜香味变淡,连狰狞的伤口都看上去有所好转。 “够了……” 鱼茶罗呜呜地说,萧御风的血带着太多神力,是净化清明的力量,对一只毒妖来说则是如同浓缩薄荷脑一般刺激的东西,非常上头,非常饱胀,极具穿透力。 鱼茶罗承受不住,眼角都逼得发红,挣扎中挂着泪。 但萧御风不放手,好像要一次性给她补足以往缺失的量,要给她灌足了方才打斗间受伤的元气。 他突然觉得,受伤后的鱼茶罗好像变小了。 方才大显神通大战群魔的时候那么神气那么敏捷,像一只灵活的豹,现在却躺在判官办公的小桌上奄奄一息,一只手便可以将她压制,一点神的鲜血就可以让她露出那副极度忍耐的神情。 “真的够了……” 鱼茶罗再次左右摇头,企图从他掌下逃脱,刚刚与黑面人的交手让她元气大伤,现在萧御风给她灌输这么多的灵力,就像快饿死的人被抓住大补,饱胀之余都到了痛苦的程度。 然而萧御风态度强硬,那只手铁铸似地,分毫不松动。 她用力地转头,对上萧御风的视线。 黑曜石般的一双眼深不见底,被他直直地盯着,鱼茶罗竟生出一丝心惊,那仿佛是要吃了自己的眼神,让鱼茶罗疑心是不是武侠里所说的走火入魔。 一滴清泪终于从鱼茶罗眼角滑落,她在这泪光的模糊里看着萧御风,用眼神诉着哀求。 “嫌弃?”萧御风问。 怎么会扯到嫌弃这一词上? 鱼茶罗愣住,萧御风便咬牙道:“嫌弃我就别咬。” 鱼茶罗连忙摇头,眼角不断滑落被神力逼出的泪水,在一片狼狈里用力地摇头。 她浑身都被萧御风不知用什么法子定住了,无助之下只好张口咬他掌心:“没嫌弃……太多了,我受不了……唔!” “马上就好,受着。” 回应完,萧御风猛地往她牙关中灌了一波神力,白光在掌中一闪,如同压下千钧之力,硬是将灵力轰进了鱼茶罗体内。 小毒物呜咽一声,竟直接晕了过去,肩上的血洞肉眼可见地快速愈合,浑身上下的细小伤口都被抚平,皮肤焕然一新。 萧御风移开手,端详着掌心的两排整齐漂亮的牙印:“……怎么还这么凶。” 鱼茶罗终于得以喘气,细长的呼吸有些急促,闭合的眼睫动了两下,似要睁开。萧御风掌心合着一张安睡符,盖住她的双眼,鱼茶罗的呼吸又变得轻巧绵长,彻底沉睡了。 身后传来敲击的声音,是轩辕赫在叩着屏障,嘴型无声开合着:救救,阎王不行啦。 萧御风走出屏障,双耳瞬间被鸡飞狗跳大哭大叫给蒙住,几个判官围着小阎王,抹眼睛拽胡子,急得不行。 “没用啊,我的血也没用。看来不是所有神的血都有用。”阿洛兀自给阎王点着穴,手法娴熟,顺着阎王青黑的手臂啪啪几下便沿着经络封住了他几个大穴。青黑色蔓延到阎王的小臂,渐渐停住了。 轩辕赫伸出手掌给萧御风看:“鱼茶罗到底是什么来头,太毒了,我才摸了一下阎王的袖子,手指就成这样了。青黑色,肿了!” 萧御风不疾不徐,拇指食指一扣便捻出血迹,随便往轩辕赫掌中一点。白金色柔光闪过,雷师的手恢复如初。 “我也要我也要。”阿洛凑上来,她更严重,青黑色蔓延直至双腕,“又痒又麻又痛,天哪,比被鬼头刀砍一下还痛你们懂吗?” 轩辕赫摇头:“不懂。” “没被砍过。”萧御风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有些发暗,劝道,“闲着没事不要跟人对砍,怪危险的。” “我没有闲着没事和人对砍!上次去剿一只癔魔的老巢,废了我好大的劲。那几只魔物刀刃上也涂了毒,不过劲头都比不过这只妖。哎我怀疑牧野你是治愈系那一挂的,跟着神农待久了精通医理啊,完全好了!” 阿洛皮肤上青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全部消退,萧御风撤了手:“只会解毒,其他的连发烧风寒都救不了。倒也不是依靠什么医理,就是放血而已。” 说罢,他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子,挥退了阎王身边忙着哭丧的几个判官:“无碍,阴官死不了。他现在昏迷着听不见,哭得再惨你们也不会加薪的。” 几个老判官的哭声瞬间就止住了。 萧御风以左手食指划过右手肘,鲜血涌出,他像描绘骨骼一般沿着阎王的面部、手臂淋了一圈,指尖再一抹,臂上伤口就消失了。 柔光亮起,不多时,阎王在一片光环中悠悠醒转 ,面部白里透红,散发着地府里独一份的生机。 轩辕赫摸着下巴看他:“颇有点像金童旁边那个玉女,真精彩,真神奇!” 没等阎王彻底清醒,他们便走人了,反正这小阎王是个一问三不知的主,能活着就行,不能期待从他那里问到任何信息。 萧御风关切提醒道:“好了,你们可以开始哭了,阎王一会就清醒了。” 老判官的哭嚎声再度响起,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此刻鱼茶罗衣襟半敞着,露出白皙肩颈,锁骨下刚愈合的伤口血迹还没擦去。没人敢碰鱼茶罗一寸皮肤,连碰到轻微中毒的阎王衣料都会指尖肿起,此刻更是没有人敢靠近这个最猛烈的祸害源头。 只有百毒不侵的萧御风把鱼茶罗捞起,还是刚才那样的抱法,一臂搂住,额头靠进萧御风肩窝里,平日活蹦乱跳的妖王在沉睡中乖得要命,睫毛长长,像一只温驯的狐狸。 阿洛召出她的重刀,极宽极厚,捏诀往空中一丢,形状又变大了几倍,几人站在上面都不嫌挤,一同往杻阳山庄去。 萧御风突然发现,鱼茶罗原来如此清瘦,他伸手比了比,一节窄腰上覆盖着薄肌,宽度几乎和胖乎乎的白球儿不相上下。 小狐狸伸着狐头看看娘亲看看山主,突然收到一个爆栗,萧御风若有所思:“当时就不该叫你白球儿,真是长得浑圆。” 小狐狸沉默几秒,伸爪就挠。 一人一狐斗了一会,杻阳山庄就到了。 萧牧坤不愿意御剑飞行,他遁地来的,竟比其他人的动作还要快些,在地面比了个嘲讽的手势,险些被阿洛的剑尖拦腰削过。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南枝,梅花喜寒,山庄里大大小小的妖都躲起来,只有她坐在门口看着雪。 南枝看到阿洛的第一句就是:“怎的又受伤了?什么时候好的?难受不难受?” “厉害啊南姑娘,连这都看得出来。”轩辕赫感叹道,“你看我受伤了吗?” “让让,别想着占我庄里小妖的便宜,你受不受伤都一个样。”萧御风仗着众人不敢触碰鱼茶罗,在大家的闪避中步履不停,抱着她一路向着屋内走去。 “哎呀,大王怎么搞的,又是重伤!”南枝看到鱼茶罗,连忙追上去,差点忘了自己还拉着阿洛的手。 “没人关心我吗?我天界第一帅脸,没人关心我吗?”轩辕赫嘴上咋咋呼呼的跟着进去,手上却十分心细地把珠帘拉开,避免沾到鱼茶罗的血。 “山主回来了!” “大王回来了!” 忍冬和子午过了一会才跑过来,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 萧御风把鱼茶罗放到一张美人靠上,红衣的妖王此刻半身都是血迹,剧毒无比,像一朵会吐息的食人花。 南枝欲下手探诊,却无处可碰,她小心翼翼道:“山主,您能先把大王擦擦吗?她的血,我们一碰就会死的。” 还有这茬麻烦事。萧御风头痛道:“你们都先出去。” 27. 真相 萧御风在人界的时候贵为皇子,十七岁之前一直秉持着君子远庖厨的状态,自从在杻阳山开辟了自己的小山庄之后,他收了一批妖,虽数量可观,但实质上除了南枝、子午、忍冬三只修炼时间千年以上、化作人形行动自如的之外,其他的小妖大多神智未开懵懵懂懂。 所以萧御风名义上是大家的“山主”,实质上却是山庄内小妖们的“奶妈”。 几百年来的自主探索让他学会了日常家务,又顺带学了女红等有用的活计,现在已经很全能了。 所以,洗一个鱼茶罗完全不在话下。 他伸手,像抽开青菜外捆的那圈秸秆那样,抽开了鱼茶罗的腰带。 可怜的毒妖被安睡符镇压在梦境里,丝毫不能抵抗,飞速转了几圈,外衣褪尽,裹着中衣扑通掉进浴盆里。温热清澈的水瞬间被血染成朱砂颜色。 一串水痕溅到萧御风脸上,淡红色水珠延伸到他的眼角,清朗正气的的容貌瞬间带了几分妖异。 毫不在乎其中毒性如何,他随意地抹去,眼眸沉沉盯着水中的鱼茶罗。 妖王的脸在熟睡的时候竟有几分奇异的脆弱感,也许是那双漆黑的眼合上的缘故,少了几分冶艳,只余眼角淡淡的红,钩子一般诡谲艳丽。线条柔和的下颌无意识地仰着,让脖颈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弧度。 不过这暧昧的气氛在下一秒便被狠狠打破,萧御风挽起袖子,开始洗菜一般地涮洗毒妖。 洗菜,对于山主来说再熟练不过了,拎着瘦削的肩膀,提起又浸下。 哦?被水呛到了?赶紧提高一点,拍拍背,抖一抖。 然后再重复涮洗的动作,正面涮一涮,背面也涮一涮。 不多时,他指尖弹了最后一个小法术,将雪白中衣裹着的鱼茶罗瞬间烘干了,推开门道:“好了。你们在脸红什么?” 南枝欲言又止,捏着阿洛的手指尖,食指捏到小指,又反折顺序捏回来。 “你们山主这么快哈,没想到。”轩辕赫说着,掩拳咳了两声。 萧御风狭长的桃花眼往他那边一瞥,没有神情也没有言语,带着南枝和阿洛转身进屋,下一秒轩辕赫突然蹲下身去,捂着肚子叫唤。 “怎么了怎么了轩辕大人?”子午立刻关怀道。 “萧御风……掐诀用来玩阴的是吧……” 外边兵荒马乱,屋内落针可闻。 萧御风在榻脚摆了一只小香炉,点上清明香,往香灰里滴了几滴指尖血,防止南枝和阿洛被鱼茶罗无意识散发的毒雾迷晕。 南枝用帕子把手指仔细地包起来,手腕一翻,素白指尖便捻出一枝梅花来,探上鱼茶罗腕间。 以花枝探脉,这是她的独门秘技。 柔软的花瓣碰触腕间穴位,将每一次心跳捕捉、放大,完全排除了诊脉人本身气息脉搏的影响,精度极高,甚至超越了天庭医官的水平。 就这么静静地听了半柱香,南枝凝眉开口:“脉象沉稳,有力通畅,但速度过快,气盛血涌,不像苍白体虚之人该有的症状。” 南枝再触几次,还是摇摇头:“她心跳太快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光从表征看没有器质上的问题,简直像是被某种法力催促着。” 萧御风颔首不语,忽然想到了什么:“等一下,我出去之后再探一次。” 他起身离开,南枝凝神触了一会,惊疑道:“奇怪,恢复正常了。这才是妖王身体应有的脉象,健康有力,节律均匀!” 她转头和阿洛对视,问道:“你们方才经历了什么?该不会是中毒了吧,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比大王自己更毒。” 阿洛双手搭在南枝肩上,不紧不慢地给她揉着:“没中毒,毒妖只是打了一场受了点伤,牧野故意让她沉睡的,估计是想查出点什么。” “想查出什么呢?”南枝微微睁大眼睛。 阿洛耸肩:“不懂咯,谁知道他们钦天台的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呢。” “你啊,别总是嘀咕别人。”南枝拍拍她覆着皮革护腕的手,探头喊道,“山主,进来吧,大王脉象异常的症结还得从你身上找!” 萧御风迈步进来,神情凝重,把鱼茶罗往小榻里边挪了挪,十分干脆地往她身边一躺。 霎时一红一白两色布料交融,都载着同样鲜活的灵火银纹,悄悄缠绕起来,靡丽至极。 南枝伸出梅束轻轻搭在山主腕上,突然睁大了眼睛,猛地抽出另一只手,翻腕间又是一枝梅花,搭在鱼茶罗咽喉。 “山主……”南枝的声音微微发颤,阿洛伸手搭在她脑后摸了摸,南枝吸了一口气,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你们有一模一样的心跳。” 屋内三人都沉默了,连萧御风都有些讶异,他叹了口气,又神情了然,低垂了眉目:“在万箭扎身剧毒发作的情况下还能救回一条命的,估计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南枝低声说:“难怪大王只有一颗肾脏。” 阿洛伸手罩在鱼茶罗上方,刹那间神光穿透她的身体,显示出一个粗糙的轮廓:“那她的另一半肾脏是什么?” “天庭的医官乱塞的木块吧。”南枝说。 阿洛松了口气,双手一摊:“我就说她肾虚,所以才一直睡觉,你们不信吧?” 萧御风:“……” 南枝:“这是肾虚的问题吗?” 萧御风沉思了一会,神情了然:“难怪……” “难怪我这么讨厌你,终于想通了是吧?” 鱼茶罗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大家都吓一跳,瞬间南枝抓着她那把骨刀站起,阿洛抽出她的千钧重刃,只有萧御风还躺在原处,转头看着鱼茶罗。 不知她醒了多久,突然吓人的样子像极了恶劣的猫。 “哟?不跑啊?”鱼茶罗见他过于淡然,忍不住问道。 “我一介柔弱巫祝,跑不动。”萧御风淡淡道,“安睡符都能被你挣开,妖王真是厉害得很。” “你想做什么?”阿洛厉声问,“想打一架吗?在这里你不可能杀死牧野的!” 鱼茶罗都懒得起身,抬起双手手摆了摆,作投降状:“不打,你们这么多人,我打不赢。” 那副摆烂的样子和萧御风如出一撤,两个身量修长的人齐齐躺在小榻上,有一种诡异的和谐与喜感。 “劳驾。”鱼茶罗转头,“阿洛姑娘,可否帮忙再演示一遍你那个神奇的人体透视的能力?” 阿洛见她毫无战意,就果断认定鱼茶罗暂时安全。她走上前来,五指张开,嗡地一声神光乍现,鱼茶罗眼睁睁看见了自己腹腔结构。 原来神光是有辐射的,难怪我看了会头痛,鱼茶罗想。 她的腰际是一颗残缺的肾脏,而另一半阴影边缘参差,显然是死物。 “谢谢,劳烦再看一下萧大人的。”鱼茶罗礼貌道。 萧御风平躺着,五脏俱全,看得鱼茶罗爪子痒痒的,十分想剖之劈开然后给自己把腰子安回去。 她哼了一声,盯着萧御风胸膛,目光描摹着他残破的灵相。都说妖类无魂,而她自己的身上 ,竟然也有淡淡的银光。 萧御风的一部分灵魂在她的身上,她的腰子在萧御风体内。分不清的因果缠绕在一起,紧密无间,连心跳也同频。 这种体验非常奇妙,一想到世上有一个人随时都和自己有一模一样的心跳,简直是双生子都不会有的默契。 鱼茶罗在心里暗暗骂道,还好她没有圣母心,险些把自己代入器官捐献者的角色,并为萧御风的健康而感到欣慰。 她的器官可不是自己乐意捐献的,是天庭庸医抢的,抢走的! 萧御风看着鱼茶罗侧脸,正想此人骨骼确实清奇,一副天纵奇才的好颅相,运势却不太好,是以在妖界能混到王的椅子上,但名声狼藉。 见鱼茶罗沉默不语,他开口问道:“怎么?还在琢磨怎么杀我?” 鱼茶罗正愣神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点点头。 南枝:! 阿洛正要拔刀,萧御风猛然伸出左手,扼住鱼茶罗咽喉:“想怎么杀?” 鱼茶罗一时没防备,被他制住,霎时间感到一阵杀意扑面,眼神一凌,正欲伸手试试能否捅穿萧御风,颈间的力道却和杀意一道消退了。 萧御风缓缓道:“其实我之前也挺想杀你的。” “你?”鱼茶罗怒极反笑,“你有什么立场?” “千年前我领旨下界,本就是为了捉拿你。天庭通告毒妖作恶多端制造多起命案,严重影响混冥界平衡。若生擒不住可直接击杀。”萧御风看着鱼茶罗说,倏而一笑,“谁知你那么大能耐全拿去大闹地府了,人界妖界那么多起命案都是被人栽赃陷害,混得也挺惨的。” 鱼茶罗无语道:“毒妖就是个口袋呗,哪里需要哪里套,但凡有人用毒作恶最终都会怀疑到我头上,怎么就没人用风水阵作恶的?” “也有啊。”阿洛说,“人界练邪术的人挺多的。” “就没人怀疑到萧御风头上?”鱼茶罗不敢相信,“难道就没人怀疑凶手是信奉巫祝习得邪术杀人吗?” “信奉风水神都是为了求财。谁家里摆个风水神官像来求风水?还不如摆只貔貅癞蛤蟆。”萧御风道。 鱼茶罗自闭了,不说话了,转身继续平躺下去,和萧御风并肩摊着,像一红一白两条鱼。 南枝见没自己什么事了,告退一声,拉着阿洛出去了。剩下一神一妖,相安无事地并排挨着不说话,有种诡异的美感。 萧御风的眼眸就没从鱼茶罗侧脸移开过,看小毒物蔫了,笑了一声:“别难过,现在我不想杀你了。” 鱼茶罗看着天花板上一只垂挂的平安符,色泽崭新,心中一动:“没事,我现在暂时也不想杀你,你也放宽心。” 萧御风似是觉得很有意思:“要养肥了再动手,是吗?” 这是鱼茶罗在地府里和桂魄对峙时胡乱说出的,她说萧御风打算把她养肥了再动手,谁知这小子记忆力这么好,现在还记着仇呢。 鱼茶罗抬起一只手用力握了握拳,给萧御风看:“是啊,所以你最好对我客气点。” 萧御风不答,伸手握住了鱼茶罗的拳,手指修长,掌心也比鱼茶罗大一圈,轻易地就将她整只手包住了。 他将鱼茶罗指头掰开,宽袖一挥,鱼茶罗手心里多了个橘子,温热的,带着神的体温。 “啊?”鱼茶罗讶异,“哪里来的橘子?” “上次离开的时候你叫我买几个橘子回来。”萧御风温和地笑道,“不过这不是买的,是去法阵的路上经过一片野果林,顺手摘的。” 28. 山庄称霸 鱼茶罗握着橘子不能言语,她本来开玩笑的一句话,竟然被当真,且被记住了。 这是两辈子都没有过的经历。 上辈子她连生存需求都未被正视过,这辈子一睁眼就开始没人疼没人爱的倒霉生活,而今因为一句话被珍视,竟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来,眼眶一下子就蒙了雾。 鱼茶罗看着天花板上的平安符,眨着眼。 萧御风拉过她另一只手,像哄孩子似地,又塞了只橘子。 金黄浑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因为一些保鲜的小法术,橘子芳香扑鼻,新鲜得像刚从树上摘下。 萧御风起身,宽大的袖袍拂过小榻,带着淡淡的果味清香。 温热的掌心抚上鱼茶罗额头,轻轻拍了拍:“我在书房办公,有事出门右拐就能找到。饿了就找忍冬拿些点心,累了就继续睡,杻阳山庄很大,有兴趣可以去转转,但别给我捣乱。” 鱼茶罗没出息地怔住了,堂堂妖王身体僵硬得像块砖,任他塞了两手的果子还拍脑袋,都没想到要反抗。 很少有人敢触碰妖王的皮肤,六界中都是一样的,普通的同类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见到王的机会,更别提摸到王了。 何况她还带着天下最恐怖的剧毒,没有解药没有天敌,唯一敢驮着鱼茶罗的乌龟闪电,也是仗着自己有修炼了几千年的龟壳。 鱼茶罗平日都用很长的布带将双手缠住,哪怕和小狐狸接触,都是隔着布料去撸的。 而萧御风是唯一一个敢随意碰触鱼茶罗,且不会被她所伤的人。 掌心的温度留在前额,像一个温柔的印记,鱼茶罗抬起手,想触碰额头,又停在空中,生怕破坏这一刻尚未消退的触感。 那轻柔灼伤了她,让妖浑身都战栗起来。 橘子上还留有萧御风掌心的温度,好像一下子变得很烫,沿着双臂烫到了鱼茶罗心口,烫得她流下泪来。 橘子皮薄汁多,鱼茶罗拿起橘子,也不剥皮,直接上嘴咬了一口,狠狠地嚼着,像只恶狠狠的傻蛋小猛兽。 苦涩的橘皮合着酸甜的果肉,和着眼泪入口,竟也不难吃。 橘子的清香爆开,整间屋子都萦绕着这阳光一般轻盈的味道。 鱼茶罗突然感到无端的委屈,好像一个被欺负的小孩终于找到可以告状的靠山,突然就忍不住想诉说,想嘶吼,却在极端仇恨的情况下被拍了拍头,满腔的愤怒便无处发泄,茫然无措。 头顶的平安符被红线挂着,缓缓旋转。 它还散着淡淡的光,这说明它是一个时辰之内,萧御风在把她放上小榻之后,才挂上去的。 鱼茶罗侧身蜷起身子,地府里的战斗实在激烈,哪怕伤口被神力愈合,消耗的妖力一时半会无法补足,她不一会便睡着了,忘了要大闹杻阳山庄的坏心思,手里还握着一只带皮啃了一半的橘子。 杻阳山灵力充沛,终日祥云环绕,奇花异草无数,引来众多小妖争相前来认主,换取修炼宝地,鱼茶罗时常觉得萧御风混得比她更像个妖王。 毕竟小妖们见到萧御风时会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山主”,而见到他鱼茶罗的时候,大多都是两股战战恐惧至极,迫于威压,颤声一句“大王”。 从民意角度上看,她就是个被架空的妖王。 在风水宝地里,就连灵力低微的小妖都完全可以辟谷,但鱼茶罗她不,她每天虔诚地坚持烟火饮食,将山庄上下能祸害的食物都尝了个遍。 “这是什么?山芋,蒸一下。” “这是什么?灵貘,烤一下。” “这是什么?断肠草,煮一下。” 子午和忍冬死命抱住鱼茶罗胳膊:“大王!这个煮不得!万万煮不得啊!煮好了只有你能吃,但这口锅我们可就不敢用了!” 鱼茶罗挣扎道:“左右断肠草也是种蔬菜,为什么不能吃!” 子午和忍冬眼泪糊了满脸:“它不是蔬菜!大王,断肠草你不知道是什么吗!神农上神就是吃了断肠草才去闭关养伤了啊!” 鱼茶罗怒道:“放手!那正好,萧御风将我囚禁在此,我就是不想活了!” 如此这般场景,每天会上演一到四次不等,视鱼茶罗心情。 直到萧御风知道了这件事,一袖子拂掉扒着他大腿哭得惨不忍睹的子午和忍冬,淡然下令:“让她吃,正好把杻阳山的毒物全部清一清。一口锅染上毒有什么?你们就辟谷不要和她一起吃不就好了?正好趁此修炼修炼,争取早日篡位当王。” 子午和忍冬:“……” 半个月后,杻阳山上下所有带毒植物都被鱼茶罗清完了,所有河豚也都被她一天一锅汤喝完了,至此结束了妖王大人对众妖“只给闻不给吃,香飘十里都是剧毒”的惨无人道的虐待。 做饭做够了,鱼茶罗从厨房钻出来,迅速拾起了下一个爱好:练剑。 妖的身子无法结出修士的金丹,因此很难驾驭正统门派的剑法心决,仅有少数几次不慎走火入魔的时候,鱼茶罗才能歪打正着地御剑起飞。 大概三寸左右。 当她从杻阳山那篇苜蓿地上空飞过时,活脱脱一个除草机,将苜蓿修得整齐板正,十亩地的草齐刷刷三寸长。 许是天庭公务实在繁忙,堆积了太久的祈愿没有应完,萧御风工作起来是不睡觉的,就算如此也连轴转了近一个月,才有空来看看鱼茶罗在干什么。 于是他亲眼见证,鱼茶罗御着一把学童用的钝剑撞上一只大水缸,泼得漫天红雾飞,瞬间清除了方圆几米的所有杂草。 他点了点头,赞道鱼茶罗有攻城奇招,又叹一口气,并指一划,将鱼茶罗后领捞在手中,从控制方向教起。 小狐狸总是很捧场的,它会在一旁摇旗呐喊“娘亲威武”,然后灵活地及时躲闪避让娘亲刹不住的剑锋,以免就地被杀。 终于有一天,小狐狸第一百三十二次差点被鱼茶罗撞死,忍不住向山主发出困惑多日的疑问:“为什么娘亲就是学不会御剑,这么怕摔?” 萧御风抱臂站在一边观看,闻言将小狐狸提起避开鱼茶罗失控的剑锋,意味深长:“有根的小生命,在地上才踏实。” 鱼茶罗一个急刹停在萧御风跟前,跳下童子剑,得出结论:“妖是不能用你们那套谨肃心经来练剑的。”她正气凛然地宣布,“我根本没有什么正气!” 萧御风神色了然,给予肯定:“妖道、魔道和鬼道都不能运转心法,只能用妖力来练剑。” “那你为什么前几日给我一本正道心法?”鱼茶罗问, “你这不是知道妖没法学吗?” 萧御风没有一丝抱歉的表情,反笑道:“想看看你能不能出个奇迹。再说你要是真悟道练成了,反手第一件事不就是把我的山庄砍了。” “坏!”鱼茶罗铿锵道,“今晚炊锅没你的份。以后也不会有了。” 鱼茶罗转身正要走,忽然感觉脑后的辫子被轻轻碰了一下,一朵银花掉在萧御风手心。 “还我!” 萧御风看着掌中银花,神色中有一丝怀念,神色罕见地柔和:“这是我亲手做的。” “你做的?”鱼茶罗吃惊,“这是你母后送……哦,不会真的是你做的吧?” 萧御风没有说话,修长指尖在花萼处一捏,银花竟绽开来,五层小花瓣依次打开,露出中间金色的点点花蕊。 鱼茶罗信了,她随身带着这两朵银花这么久,从不知花苞是可以打开的。 “真好看!”她发自内心地赞叹。 银花的工艺看起来十分繁复,镂空花瓣上还有精细的花纹走向,必定是耗费了小太子很长时间很多心血。 “这朵你留着吧。”鱼茶罗歪头,打量萧御风垂下的眼睫,突然想象到一个精致好看不喜欢说话的小太子是怎么耐着性子,一片一片雕琢花瓣,又打磨出精巧的机关,“你小时候肯定是个很乖的小孩。” 萧御风道了谢,灵活地把银花穿在腰侧挂的一只玉佩的系带上,随口说道:“任何人和你小时候相比都很乖。” 小狐狸煞有介事地点头:“山主说,娘亲从出生第一日就每天一壶宫廷玉液酒,可猛了。” 鱼茶罗满头问号正待发作,萧御风收了钝剑强行揽着她往山下走:“时候不早了,山上危险。” “有什么比我更危险?”鱼茶罗不情愿。 “你留在这里,对我的山庄来说就是最大的危险。”萧御风儒雅地笑道,手臂力量却重若千钧,可怜小毒物根本无法挣开,被半提半搂着往山下走。 鱼茶罗与他边斗嘴边走,经过一个路口,正好看到日落的霞光从树林间穿过来,瞬间把萧御风的一袭白袍染成金黄,低调的灵火银纹变得耀眼夺目,煞是好看。 鱼茶罗喃喃道:“你要是当皇帝,穿一身黄袍也很好看。” 说完她便闭了嘴,想到杞粱皇子十七岁家破人亡,被叛军追杀百箭穿心逼下悬崖。 萧御风将她提起,跳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动作流畅,爽朗道:“可惜在下天纵奇才,没来得及登基就先飞升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辜负了大家看黄袍的期待。” 太狂了,鱼茶罗和小狐狸同时嗤了一声。 狂人萧御风还是风度翩翩,既不尴尬也不害臊,他的表情没有很大的起伏,总是淡淡的,但眼角眉梢略微一动,就能将讽刺、不屑、谦逊这三种最常用的塑料表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鱼茶罗也能理解,毕竟皇子从出生便被卷入残酷的宫斗中,走错一步就会丢掉小命,想必从睁眼就开始学帝王心术,喜好憎恶概不能被旁人看出。心中所思最多显露三分,面上要春风和煦,心中却阴谋深重。 萧御风不是杞粱皇室的嫡长子,却能被立为太子,还活到接近成年,在表情管理这方面登峰造极,定是个吃人不吐骨头还要礼貌微笑的主。 29. 一定要娶 鱼茶罗尚在偷懒地靠着萧御风手臂,后者脚步一顿。 “怎么?”鱼茶罗看他。 萧御风将小狐狸往鱼茶罗怀中一放,左手迅速掏出一只风水罗盘,食指撑起,中指掐印,喝道:“卜!” 带着复杂花纹和上百个篆体小字的罗盘高速转动,发出嗡嗡轻响,倏而停在某一方位。 灵光流转,盘面投射出一个轩辕赫,挥手踢腿的,看起来极为焦躁。 “雷神遭遇不测了?”鱼茶罗问道。 “不。”萧御风挥手将风水盘收起,冷然道,“雷神来蹭饭了。” “噗……他为什么手舞足蹈的?” “因为他很饿。” 鱼茶罗大笑起来。 萧御风整个人的气质和活泼幽默一点都不沾边,是偏冷很屑的那一挂,但时常语出惊人戳中鱼茶罗笑点,一些较真的小细节令人难以意料。 正因如此,鱼茶罗才经常忘掉他是个心思极深极重的人,没心没肺地在他身边傻乐。 轩辕赫有备而来,雷楔一击,闪电哗啦落地,凭空出现整整齐齐十八个空坛子。 雷师一挥手:“妖王大人,您亲手酿的上好的四粮液、醉千年、忘忧醪各来六坛,拜托了。春节那天我拿出你的酒在晚宴上和众人分享,神仙喝了都说好,这不,上元节将至,又来叨扰你啦。” 雷楔再一击,闪电之后是十八枚黄澄澄金灿灿的元宝,齐齐摆在方桌上,这金黄的光清透地照进了鱼茶罗的心,她立刻就答应下来。 鱼茶罗喜滋滋一挥手,几只尚未修炼出言语功能的跟屁小妖就抱着坛子跟她进了后厨,现场酿“醉千年”去了。 解决了首要大事,轩辕赫这才坐下,首次将目光移到好兄弟身上:“好久不见,牧野兄,最近心情不错啊,面相看起来真有福气。” 萧御风给他倒了杯茶,微笑道:“你见过面相没有福气的太子吗?你看仔细些,还能看到我头顶三寸有七彩祥云紫薇光照,看到了吗?有想磕头的欲望吗?” “呵!还嘴贫,你一天不嘲讽我就难受是吧。”轩辕赫拿起茶杯,往萧御风那边抬了抬,“最近公务办完了?天庭里都在说最近钦天台案子太多,累昏了好几个老巫祝,听说还有个刚飞升的小巫祝加班加点连干九天,起身就晕,后脑着地砸在钦天台那玉阶上,直接摔丢了灵智,贬回凡间去了。” “还有这等奇事?”子午站在他们身后倒茶,听得惊奇。 “神仙可不好当,很容易就被杀了、被揍了、被贬了,前些日子极北之地接连一月异光闪烁,都是天庭换届,在飞升和贬谪。小睡莲,你没看到你们山主为了赶年终的政效考课,每日只睡几个时辰吗?” 子午却惊讶地一歪头:“哦?山主原来还会睡觉的吗?我以为神仙都不睡觉。” 轩辕赫也惊了,学着子午一歪头:“牧野,你不睡觉啊?” 萧御风一只手支着脑袋,神色无奈:“没办法,公务太多干不完,山庄里还拘着一只妖王,怎么敢阖眼。” “妖王她在这里闹事吗?”轩辕赫一脸怀疑,“不会吧,她看起来乖巧得很,也才刚刚两千岁不到吧,身形还是个小少年呢。” 对于轩辕赫来说,鱼茶罗的年纪算是很小的了,他自称正值花季,但雷神的花季委实太长了些,已经三万岁了。虽然雷神飞升的时候才二十六岁,但从生存时间来看,他和萧御风算得上是超级忘年交了。 “是啊。”萧御风评价道,“小毒物现下需要我给她梳理冤案,表现得乖巧、机敏、懂分寸,就是野性太足了点,就像一只小野……” 话音止住,轩辕赫好奇补充:“猫?” 这时鱼茶罗从雷神身后走了过来,右手大大咧咧提着萧御风从不使用的佩剑,左手端着五斤切好的卤牛肉。 萧御风微笑:“小野猪。” 子午战战兢兢不敢说话,虽然山主从不用剑,那把寒光凛冽的烬霜剑挂在墙上只是装饰,但这好歹是把古朴精湛杀意浓厚的神剑。 “好香啊。”鱼茶罗自卖自夸,“杻阳山脚下土匪寨里牵来的牛,肉质绝了。” 轩辕赫看向萧御风,后者额角抽动道:“那伙土匪已经剿灭了,从良了,忍冬跟在后面给过钱的。” 轩辕赫这才放下神仙偷吃百姓牲畜会被损功德的心理障碍,满意称赞,大夸鱼茶罗好厨艺。 鱼茶罗心情大好,转身又回后厨张罗下一道下酒菜。 轩辕赫看了眼后厨虚掩的门,又看了眼被随意挂在门上的油腻神剑,凑近了低声问:“牧野兄,怎么回事?我觉得你脾气变得很好啊,对妖王格外地纵容啊。你和她之间达成了什么不可说的交易吗,被天庭查到了会完蛋吗?” 萧御风音量正常地回答道:“没有,别自己在心里写戏本子。” 轩辕赫继续压低声音:“可是我觉得你待她很宽容,杻阳山本来还有很多天庭一级保护毒物,现下整座山的毒物只剩一个鱼茶罗了,你有很多符咒都需要用毒做引吧,这不是偏心?” “都是她自己拔掉当零嘴果脯吃掉了,我忙着推导线索,哪有空管她。” “可是,我刚刚察觉到,你们俩体内的电流,在靠近的时候达到了高度一致。”轩辕赫都变成气音在说话了,子午为了听清楚不得不凑过身来,他说到一致的“致”字时破了音,惹得萧御风和子午都嫌弃地离远了些。 轩辕赫肯定地下了结论:“那是双修之后才会出现的症状!好你个萧御风,公务这么多还有时间搞双修!” “咳咳……咳”萧御风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他咳了几声正色道,“没有的事。” “你别在那儿装法海,子午你说对不对?” 子午迟疑道:“不应该……吧?” 萧御风瞥了他一眼,子午立刻腿部剧痛,表情狰狞险些跪下。 茶已经凉了,萧御风两根指头捻着瓷杯旋转,白色的热气冒上来,石子儿大的小杯里茶水沸腾:“轩辕兄,你还记得我上天庭那日的场景吗?” “历历在目。”雷神一拍桌子,“好家伙,浑身都是血,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倒气多进气少。医官那儿只有两张床,血把被褥全部染了色,我进来的时候根本就分不清你是红色的还是血染红衣的。” “那时候我已毒发,腹部脉络俱废,不可逆转,医官为了给我续命,把我坏死的肾脏切除换 掉了。” “怪不得!”轩辕赫一击掌,“我就说你过于弱了,原来是被削过。” “……”萧御风这才第一次压低了声音,“换来的那颗肾脏,是鱼茶罗的。” “啊!”轩辕赫大惊,方才刻意放轻的声音再也压不住。 他站起身,长椅带着闪电,哗啦一声滑开半丈远。 这时,鱼茶罗志得意满地端着十八缸烈酒佳酿出来,枣红衣襟衬得眉目清秀,好看得紧,轩辕赫看看鱼茶罗,又看看萧御风,直愣愣大声道:“她就是那个红衣少女?!” 鱼茶罗:“?” “她就是那个,你魂牵梦萦几百年,发誓无论投胎转世还是轮回六道,上天入地也定会把她找到,准备了万贯彩礼奢华金屋,此生一定要娶回来的救命恩人红衣少女?!” 哗啦啦一片碎瓷声响,十八个坛子全摔在地,浓香烈酒扑鼻瞬间将子午放倒,醉得七荤八素。 萧御风凝眸不语,轩辕赫目瞪口呆,鱼茶罗茫然无措。 轩辕赫一个没控制住,惊雷从天降,顿时点燃满地烈酒,轰地一声火舌窜起。 鱼茶罗酿的酒可不是吹的,纯度之高可燃性强,正厅顷刻之间遭了殃,萧御风一连祭出二十张决水符都没能将火势压下,杻阳山的正厅就这样惨烈地化为灰烬。 一个时辰后,杻阳山偏厅,几乎所有人都聚在这里,一起探头看尚在冒着黑烟的正堂废墟。 “这火真难灭啊。”轩辕赫抱臂啧啧感叹,语气中有一丝心虚,“不愧是妖王酿的酒,一点就着,哈哈,哈哈。” “雷神真难杀啊。”阿洛抱着手臂,嘀咕道,“上次天庭混进魔族奸细乱杀数十神官,雷神逃过一劫,上上次雨师震怒水淹雷师殿,他也逃过一劫,今天妖王火烧轩辕赫,他还活着。” 南枝一个不留神,没能捂住她的嘴,表情又懊恼又惊惧,生怕雷神暴起。 “我没有火烧轩辕赫。”鱼茶罗为自己辩解,“是轩辕赫搞自焚。” “嗯。”萧御风赞同着,安抚妖王的情绪,一手搭在鱼茶罗后颈,将她因为情绪激动无意间放出的毒雾捏散了。 轩辕赫还要再张口申辩,突然伸手从虚空一抓,抽出一只泛着荧光的卷轴。 这玩意鱼茶罗见过一次:“天庭的通告?” “来活咯。”轩辕赫大马金刀地坐到身旁的长凳上,将卷轴一展,鱼茶罗凑头去看,发现根本读不懂。 “这就是天书吗?”鱼茶罗大为疑惑,这种字体不似篆书也不似金文,已经超出了她的知识体系,看起来笔划繁多,盯久了竟会有点眩晕,仿佛字体变成了三维形态。 “这是天庭用的文字。”萧御风解释道,“不同于人界通用字符,是需要神力催动意念读取的,同理,天庭的人也看不懂妖族的文字。” “但山主是特殊的,他能看懂妖族文字,还能听懂很多小妖说话。”子午颇为崇拜地说,附以星星眼。 “是啊,山主可厉害了,还能听懂白球儿说话呢。”忍冬说。 “果然,多学一门外语,能迎来相对成功的人生。”看着众多小妖痴迷崇拜风水神的样子,真正的妖王喃喃道。 30. 探查 “雷泽有异象,事关在逃多年的咸鸟,我得回去一趟。”轩辕赫利落起身,眉宇严肃。 大家常常会因为雷师为人随和而忘记他地位尊崇,但凡民间帝王祭祀都会对他拜上一拜,拥有极大的权威和极强的实力。此刻他神情肃穆起来,鱼茶罗才深切感受到什么是货真价实的、司生司杀的天地长子。 雷师走了几步,忽然转身看向鱼茶罗,神色变得温和:“那个,十八坛酒的事儿……” “好说好说,我给你存着,下次随时来取。”鱼茶罗独自成长多年,待人接物相当上道。 “谢了,那个,你要什么报酬?” “那个,咸鸟能吃吗?” 屋内所有人都转头齐刷刷看向鱼茶罗,眼神里充满了“你怎么什么都想吃”的谴责。 鱼茶罗皱了皱鼻尖,放弃道,“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方才付过的十八枚元宝就够了。” 雷神笑着挥手,几步之外身影就消失了。 发现萧御风一直盯着自己看,鱼茶罗问道:“看什么?你知道咸鸟能吃吗?” 萧御风神情有些犹疑,又似乎有些为难:“咸鸟是个人,不是只鸟。皞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你应该知道的吧?作为妖王最好也不要吃人,不然会被天降神罚的。” “……”鱼茶罗忏悔,“对不起,我没文化。” 鱼茶罗没能吃上鸟,便莫名其妙地馋起来,接连几天都在爬树过河的,但萧御风似乎有一种操纵杻阳山结界的方式,她连半只鸟影都没看见,更别提抓来烧烤了。 所以她郁闷之余,故意坐在萧御风办公的小案上边,和小狐狸聒噪。 先放一碗水灵灵的葡萄在萧御风案桌上,然后边吃边说皋涂山的小鹿肉质鲜嫩,说少阳山的银酒杯夜间能发光,说北鲜山大鱼肥美多汁,完了又绕回到落星镇的鸽子汤又鲜又香。 “鸽子?”萧御风尚在看着公文没有抬头,三天内第一次搭理她的闲聊,“那坡国的鸽子你们吃过吗?烤乳鸽,涂上蜂蜜烤至金黄,色泽鲜艳,皮脆肉嫩,皇家宴客的第一道菜。” 狐狸天生馋鸟类,听着描述已经垂涎三尺。 鱼茶罗回忆道:“我好像吃过一次,有次迷路到了那坡国旧址那边,有家酒肆把烤乳鸽作为招牌菜在卖。确实很好吃,他家的窑鸡也是一绝,可惜我后来再也没找到过。” 狐狸说:“那你想办法再迷路一次不就找到了?” 鱼茶罗正色道:“不可能!同样的错误怎么能犯两次!” 萧御风终于从公文中抬起头来,连续多日没睡过的面容不见一丝疲惫,眼下一点乌青都没有,黑色眸子闪耀着细碎的光,笑道:“正好,我有个案子需要去那坡遗址追查,去吃烤乳鸽吗?” “好哦!”狐狸一跳三尺高。 “你是故意的对吧?”鱼茶罗高兴了几秒反应过来,抱臂眯眼打量萧御风,“你是故意提起烤乳鸽,然后把我和幺鸡骗过去免费出差的对吧?” 萧御风一哂:“没有的事,就是感念鱼姑娘救命之恩,想请你吃饭罢了。” 鱼茶罗不相信:“是那边有人会给你下毒吧?什么毒还要我亲自试?” “娘亲,去吧,哎呀去嘛,娘亲~”小狐狸拿头来拱鱼茶罗手心,又咬着她裹住手掌的布条子一荡一甩一跳。 鱼茶罗转头对幺鸡说:“宝贝,蹦蹦跳跳固然可爱,可把地板砸碎了就是你的不对了。” 狐狸听罢,老实不跳了,蓬松尾巴一扫,将蹦碎的木屑铲到桌子底下看不见的地方,翻着肚皮对鱼茶罗扭。 两个时辰后,正值晚饭饭点,鱼茶罗怀中抱着幺鸡,和萧御风一并出现在“欣欣客栈”门口,正是那坡国旧址边上。 没办法,小狐狸太可爱,连纣王都抵抗不住的诱惑,再加之萧御风那张帅脸如此真诚地看着她,有意无意地勾着她,她鱼茶罗又不是圣人,怎么能抵挡。 “我觉得我上次迷路走错的酒肆不叫欣欣客栈。”鱼茶罗非常怀疑。 “根据你的移动踪迹,确实是来过这里的。”萧御风手中罗盘绽出数十根银色丝线,像水底的海葵,在空中摇曳着。其中一根银线赫然指向欣欣客栈门内一张方桌,“你肯定在这里喝过酒,还把脚踩在人家凳子上面。”萧御风肯定地说。 “娘亲就喜欢蹲着吃东西。”小狐狸说。 鱼茶罗正待发作,小狐狸抽抽鼻子:“等等,这是一家阴店。” “什么是阴店?”鱼茶罗问。 “这家店做阴阳两道生意,常住阴客,来对了。” “哦,懂了。”鱼茶罗说,“原来我的小酒馆就是阴店。” “你那是黑店,不是阴店。”萧御风黑黢黢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别咬我,进去。” 踏入店门,并没有任何异常,鱼茶罗环顾四周,大厅里虽没达到满座的程度,客人也不少,几乎每桌都有几个。 “阳气很重啊。”鱼茶罗数了数人头,“男客人比女客人多。” 萧御风看向她,神情有些惊讶,有些好笑:“谁告诉你的阳气看性别?” “不是吗?” 萧御风表情有点无语,伸过手来,二指并拢,轻抹了下她的额心,一股凉意从天灵盖往下窜,鱼茶罗闭眼打了个激灵,再睁开眼时字正腔圆地:“我,的天?” 客栈内分明是人满为患,沸反盈天,每一桌每一个位置都坐满了人,桌椅间小道还穿梭着很多服务员,垫高了脚将餐托从食客头上抬过,拥挤不堪。 再仔细看,视野中的人可以区分成两种类型,一种看上去周身有淡淡白光,另一种看上去有些透明,身影边缘会袅绕淡蓝色雾气,看不真切。 原来这就是开了阴阳眼的体验! 鱼茶罗顿悟,之所以在地府能肉眼看到鬼,是因为黄泉之下阴气浓重背景漆黑,衬托之下鬼魂可见人形,但阳间便无法用肉眼看到了。 鱼茶罗往身旁望去,只一瞬便眯了下眼睛,雪白色的小狐狸变成了一颗白色的光球,不愧是上古瑞兽! 难怪被山主取了个名叫白球,很直白,阳气很足。 而萧御风看上去平平无奇,既没有亮光也没有黑雾。 不愧是专门搞风水的,隐住踪迹藏匿身份的手段已经出神入化,如果他不想,哪怕是个高僧站在他面前,也看不出来这是个天上的神仙。 其后鱼茶罗终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看就愣住了。 她看起来完全是一团人形的黑雾,不仅边缘是模糊的暗蓝色,那阴气还止不住地往外溢,撞上小狐狸周身的灵光才消散。 “哈哈,原来我阴气最重啊。”鱼茶罗仰起脸讪讪笑。 “两间房。”萧御风对迎上来的小二说,抬脚往客栈内走去,示意鱼茶罗跟上,“倒也不是完全无关,女子的光会较为柔和,有些体质较弱的姑娘阴气会稍重一些。所以在小酒馆的时候,轩辕赫没开天眼,只能感知阴气,被你糊弄过去,喊了半天掌柜的,没看出是黑店。” “嘿嘿。”鱼茶罗像只被事后算账的猫,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这不是忙着保命吗,回头我给他送三十六坛酒,翻倍送。” “进去吧。”萧御风打开一间房门,示意鱼茶罗自己进去。 鱼茶罗不干,扒着门框,使劲调动脑子,企图找出点理由来。 开玩笑,她最怕鬼了好吗。 开了天眼之后,怎么可能在到处都是鬼的地方独处! “刚才我看到那些……是不是鬼啊?”鱼茶罗面色艰难地问。 “开眼后看到的都是阴客。”萧御风平静地说,“有什么蹊跷之处吗?” “没有,第一次在阳间看到鬼,还蛮刺激的,那你可以帮我把天眼关掉吗?”鱼茶罗维持着艰难的笑容。 “哦?”萧御风眼眸闪过一丝兴味,“你怕鬼?” “不怕。” 鱼茶罗抓住了对方奇怪的眼神,坚强道,“只是觉得人太多了,很吵,不喜欢,很烦。” “可是关不掉。”萧御风彬彬有礼一点头,似乎有些遗憾,“天眼是特殊法术,因为使用的时候往往身处险境,只开不闭,若是平常的术法,开了眼可能需要一周才能散去,真抱歉,我的术法可能会强效一些……” “那我要等多久?两周吗?” “大概一年可消吧。”说着抱歉的话,脸上的表情却似笑非笑,让鱼茶罗很想一拳揍上去。 “啊?!” 萧御风突然觉得,妖这种生物相对于人类来说,生长真的很缓慢。 两千多年过去,生长成为心狠手辣一镖能取几个人头的妖王,鱼茶罗的一些神情还是会不经意间流露出稚气来。 譬如惊怒之下睁圆的眼,难以置信下颤抖的唇,和扒着门框泛白的指尖,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无端地很轻盈,很天然,像只有两百来岁的白球儿。 萧御风掌心裹着一张安抚符,正要触碰鱼茶罗头顶,被她一把截在半空,鱼茶罗眼神可怜,又蓄着一股暴起杀人的劲:“你是不是嫌弃我?” 萧御风只用一掌便轻松捉住鱼茶罗双腕,将鱼茶罗爪子拉离了门框,正欲无情关门:“为何这样说?” “你在落星镇、在杻阳山都和我睡一间屋子……哦你不睡觉,你都和我待在一间屋子里面,为什么到外边来了你要两间房,还要把我一个人撂在隔壁。说好了我是你最心爱的囚犯呢?你这时候不怕我跑了吗?你不会要去关起门来喊特殊服务吧?” 萧御风额角抽动:“什么东西?” 这话被一个在天花板上走过的店小二听到,忽然飘了下来,人还是倒着的,就开口热情招揽道:“特殊服务我们也是有的哦,有阳间的女子也有阴间的女子,个个都身怀绝技的哦~” 萧御风面色一时很难形容,拒绝道:“哪来的女子都不需要。” 狐狸不知道在搅哪摊混水,糯叽叽扬声说:“对,不需要女子!” “哦,嗐!瞧我这狗眼!”店小二打量了下萧御风严肃的脸,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改口道,“是小的眼拙,坏了这位爷的兴致。小倌我们也是有的哦,阳间的小倌和阴间的小倌,都水嫩嫩白生生的呢,客官试试吧~” 鱼茶罗正在歪头欣赏萧御风有些微妙的难堪,但那种难得一见的表情只存在了须臾,就从萧御风脸上消失了。 他勾了唇,神色变换为游刃有余的风流,他挑眉道:“客栈想包揽这种生意?你们这儿的花样还不够吧?” 鱼茶罗:“?” 萧御风俯身,压低了声音,向小二缓缓说了几句话。 店小二的脸色唰地变了,嘴唇颤抖。 萧御风长眉一挑,好整以暇地看着店小二疯狂抽搐的眼角。 鱼茶罗好奇死了,探身去听,然而怎么也听不清楚。尚要开口发问,小二面色苍白:“这这这大人您……您这么一说,咱家还差得远了……” 萧御风慢条斯理地站直身子,神色遗憾,彬彬有礼一点头。 小二扯着白帕擦了擦额角的汗,两股战战鞠着躬告退,从屋顶飘走了。 鱼茶罗好奇道:“你说了什么?居然把大兄弟吓走了。” “没什么,一些皇家私藏的……”萧御风止住了,无视鱼茶罗求知若渴的大眼睛,不由分说转移了话题,“我需要探查一只鬼的踪迹,你阴气太重会影响罗盘,等待会查明了,我再来叫你吃饭。” 鱼茶罗不明所以,但有了幺鸡陪同,她也不怎么怕了,走进屋内给自己倒了茶,感觉怀中的小狐狸好像升温了,连面颊都透着粉。 她好奇道:“你听见萧御风刚刚说什么了?” 小狐狸眼神躲闪,直往鱼茶罗怀里钻。 鱼茶罗举起狐狸,企图用正义的凝视逼供,唤起幺鸡的良心。 狐狸连尾巴尖都泛红,却是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31. 把头放下 过了几个时辰,鱼茶罗在房中待得无聊,先是逗得幺鸡满屋子乱跑,又用从幺鸡那儿薅下来的白毛戳了个狐毛毡,一只微缩版的小狐狸,灵动可爱。 做完手工之后,她把桌案上一副围棋全部倒在榻上,召了只流星镖出来细细打磨。 客栈的棋子做工粗糙,鱼茶罗盘着腿,一颗一颗将棋子磨圆。 刚磨完的一百八十一颗黑子顺着床单的花纹摆成整整齐齐的方阵,正在她打磨第一百七十六颗白子的时候,隔壁传来重物落地声。 狐狸的耳朵唰地立了起来,鱼茶罗低头磨着棋子,心跳平缓,压根不担心隔壁,随口幸灾乐祸:“萧御风跳大神终于摔了?” “不。”小狐狸摇摇头,“山主探查到线索了。” “原来他每次查到线索就会放炮庆祝吗?” 狐狸听不懂什么是放炮:“山主此次探的邪物极为凶险,刚才是探灵符爆炸的声音。还好这种符可以代替人身去探,如果是真人去的话,现在已经被炸成渣渣了。” 鱼茶罗猛地抬起头,感叹道:“这么危险……难怪萧御风要把我带在他身边,为了能随时替他挡箭啊。” 小狐狸张口,似是想辩解几句,又觉得好像就是那么回事。 谁知道山主在想什么呢,狐狸一颗七窍玲珑心,却至今不知道山主到底想杀娘亲还是想放她自由,或是想拘着她送给神农做伴手礼。 萧御风的脸忽然出现在窗外,吓得鱼茶罗一把白子噼里啪啦掉在腿上。 他一挥手,窗子悄无声息地打开,夜风灌进屋内,他身后巨大的红色月亮也挤入窗棂。 鱼茶罗捡起棋子,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问道:“同样的几步距离,你们神仙就不喜欢走门是吧?” 萧御风笑笑,但眉宇是凝重的,他将手中银光流转的风水盘拿给鱼茶罗看,光影闪烁,构造出一座巍峨的宫殿,暗红色的光晕诡异地起伏,竟组成了一个“凶”字样式,邪气横生,甚为不详。 萧御风沉声道:“苍鬼踪迹就在附近,此事与阿洛身世密辛有关,神仙不能插手与自身相关的血仇,此事无法叫她下界支援,前路必定凶险异常,需多加小心。” 鱼茶罗眼中闪过一丝惊奇:“你是在寻求我的庇护吗?” 萧御风看着她忽然亮起的眼神,半晌,艰难地点了点头。 “嗨呀!”鱼茶罗拍拍手,心情颇好地跳下塌,穿靴子,“好说好说,什么时候?” “现在。”萧御风一挥袖,一阵无形的力量把鱼茶罗托起来。 “等等,还有一只鞋……” 鱼茶罗挣扎着伸手捞起靴子,又把狐狸往怀里一抱,萧御风伸手提她后领,转瞬离开客栈房间。 天地好像一个翻转,鱼茶罗眩晕了一阵,再定睛看时,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夜市,灯光绚丽,人声鼎沸,繁华异常。 鱼茶罗重心不稳,一下跌坐在地。萧御风瞥了她一眼,转开脸。 狐狸用脑袋拱拱鱼茶罗:“娘亲,地上凉。” “哎,那位神仙,你在笑是吧?”鱼茶罗晃悠着站起身,一脚踢向萧御风,被后者轻描淡写地躲开,“你就这么嫌弃我?能不能拉我手臂?每次都扯我后领子,当我是狗吗?” “总不能直接扯脖子吧。”萧御风淡淡道。 琵琶声和吟唱声婉转悠长,绵软的腔调混着节奏舒缓的小板,酒肆门口招揽客人的舞娘服饰华丽,旋转间流苏飞舞,娇声笑语不绝。 人群不断地起哄,路边二楼雅座的谈笑声、举杯声热闹无比,街边小贩的叫卖和顾客的砍价声节奏快速,鱼茶罗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及其严重的问题。 她听不懂这里的人说话。 “这是哪儿?”鱼茶罗问,“这些灯盏和服饰,看着不像近些年的。那种胭脂真的能往脸上涂吗?看起来有很多杂质,很不干净啊。” “幻海蜃城。”萧御风说,“复原了两千年前的那坡国。” “啊?”鱼茶罗震惊,这种感觉就像在参观博物馆,壁画上的人物全都活过来了,给她现场表演两千年前的古人怎么买夜宵。 “怎么做到的?你们堪舆神这么牛吗?有这实力为什么不去篡位东方钰乙?” 萧御风略微有些遗憾:“谢谢肯定,可惜这不是我干的。你眼前的整座城,都是苍鬼用巫术造出来的。” 他随意地抬手在鱼茶罗脑袋上方比划了一下:“混冥界的边缘被打通,如今没有那种严格的两届限制,但一些散落的碎片地区,混沌之气太浓郁,还是会自然生成混冥囹圄。就像修仙之人的风水宝地一样,这些混冥碎片就是鬼修钟爱的修炼场所,也是妖、魔、鬼道最喜欢藏身的地方。只要在血月高悬之时催动特定的阵法,就可以进来。” “哦。”鱼茶罗似懂非懂,“那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呢?” “苍鬼再现,找其踪迹,杀之。” “你为什么总是对妖魔鬼怪一副赶尽杀绝的样子?她又做了什么错事?” “屠城。”萧御风目光紧锁鱼茶罗,看她脸上惊惧变化的表情,“苍鬼施展巫毒之术,操控了那坡国全部百姓,一夜之间,整座城惨遭屠戮,上万人全部殒命,仅剩一个襁褓中婴儿,卡在倒塌的房梁下,逃过一劫。” “阿洛?”鱼茶罗喃喃低语,线索在她脑海里终于串了起来。 萧御风肯定了她的猜想:“没错。所以在这场惨绝人寰的屠城之后,天道给苍鬼降下孽劫,孽劫也是天劫的一种,凡人若承受住神劫就飞升,而其余四道,承受住孽劫则成王。” “不一定吧?我好像没被雷劈过。”鱼茶罗努力地回忆,脑海里确实没有遭受劫难的记忆。 “因为你是天生的,万里挑一的,世间无双的。”萧御风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笑,“小毒物。” “……” 鱼茶罗不再同他斗嘴,萧御风盯着掌中风水盘仔细探查,鱼茶罗也观察着四周,夜市人山人海,摩肩擦踵,她发现这些人的走路姿势都有些僵硬,再细看,不光腿部,手臂、脖子、整个肢体动作都有些隐隐的怪异。 直到一个姑娘伸手,往面颊上涂抹胭脂时,她终于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人的关节都没有弯曲! 虽然手部有动作,但手指都绵软无力,只能移动整只手掌,动作像极了小孩玩的棉布娃娃。 一种怪异的恐惧感顺着脊背攀升,鱼茶罗往萧御风身边靠了靠。还没挨上对方衣角,萧御风突然让开一步。 鱼茶罗怒了:“躲什么躲!” “这里。”萧御风一手指着他刚才的站位,“我就说落点没有问题。巫毒的源头就埋在这里,我们得把它劈开,对了,我的那把剑放哪儿去了?” 鱼茶罗睁大眼,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 狐狸插嘴道:“娘亲拿去切卤牛肉了。” 鱼茶罗讪笑,萧御风沉默。 山主伸手,无情地将小狐狸拎起,随即松手,让它自由落地。 狐狸在半空才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使了个千斤坠,上古神兽体内蕴含的力量和威压瞬间让它小小的身躯产生千钧之力。 四爪落地之时是无声的,但紧接着石板龟裂,以小狐狸为圆心,向四周迅速地扩开,裂纹蜿蜒,像土地上劈开闪电。 “轰隆——” 极为低沉的震颤声响,让鱼茶罗心口发紧,一阵眩晕。 紧接着,无形的冲击力以裂口为圆心向四周炸开,萧御风迅速祭出三张防御符,在几秒之间,又仿佛过了几分钟,鱼茶罗身周一切好像变成了慢动作,夜市幻象迅速崩塌,前一秒还正在走动的人一一炸开,白灰飞扬呛鼻,是陈旧的麻绳的味道。 鱼茶罗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萧御风的探灵符会被炸出那样大的动静,霎那间爆炸的冲击简直让鱼茶罗幻视到一朵蘑菇云。若不是萧御风甩出了防御符,她现在可能已经被打回原形了。 一座高楼出现在眼前,累计二十余层,上粗下细,像一座倒过来的塔。每一层都点满一圈暗红色的灯笼,鬼气森森,着实可怖。 萧御风随手捞过鱼茶罗后领,带着她疾速上升,跃过顶楼高度时脚尖一点瓦片,甩手劈下一张符咒,屋顶瞬间炸开,狂风中瓦砾飞舞,乱石裹挟细沙,刮得鱼茶罗脸疼。 她恼火地捂住眼睛,从指缝里抬头,却见萧御风衣角翩翩,发型却丝毫不 乱,好像劲风完全不能靠近他。 他给自己用了防风符吧!这个装货!鱼茶罗骂道。 她低头,从屋顶的窟窿往里望去,一个白衣女子坐在一把极宽的椅子上,造型华丽,她手边摆着一盘葡萄,用纤长指甲拨弄着发丝,看起来悠闲怡然。 但她最突出的特征既不是极宽极华丽的裙摆,也不是令人生寒的葱白长甲,而是那一头茂密及地的头发,是粉色的,闪耀着宝石一样的光芒,随着角度变换,华光流转,璀璨至极。 鱼茶罗正看得入迷,女子抬头,一双含笑的眼睛直直望向鱼茶罗,似是很感兴趣地歪了歪头。 她的笑容不像人类,鱼茶罗心惊,看到她的双眼也是粉色的,生得极为漂亮,瞳孔很大,雪白的睫毛忽闪,眼底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延伸过鼻梁。 鱼茶罗霎时明白过来,那是鬼纹,和妖王一样,鬼王也有天道印下的纹路,不过苍鬼的斑纹在两边眼角中间,和两只粉瞳一起,组成了一只蝴蝶的形状! “妖王来啦?”苍鬼说话了,她的声音空灵婉转,甜美像孩童,“今天我们一起把萧御风杀了,你一半,我一半,吃了他好不好?” 开玩笑,鱼茶罗后领还在萧御风手里呢,她立即正色道:“别吧鬼王,他也不是唐僧,吃了没用。很不巧我被他制住了,反抗不了,但是我看今天时机也不错,不如你改邪归正吧。” 苍鬼轻笑,嗓音莫名地变换成熟,在她越来越狠戾的笑声中,椅上的女子站了起来,身形迅速变为成年模样,丰腴健美,风情万千。 再开口时已是迷人的烟嗓:“这么不巧呀,那就连你也杀了吧。” 鱼茶罗挣扎道:“都是妖魔鬼怪,咱们能不能团结起来,别杀来杀去的!我们都是一伙的!” “你可不是呢。”苍鬼笑着,伸出长长的指甲,隔空点了点鱼茶罗的衣摆,“你有萧家灵火纹,已经不会和我玩啦。” 鱼茶罗愣怔,不明白为什么素未谋面的苍鬼能喊出灵火的名字。 在她走神的一瞬间,萧御风劈手扔出十几张符咒,速度都如同连珠箭一般,能削断筋骨的力道。 鬼王闪避不及,脸颊被划出一丝血线,她冷哼一声,腾挪躲避,抬手一扬,不知何时指尖缠上很多白色麻线,随着她的动作从指尖飞速旋转,凝结成一寸高的小麻线娃娃。 苍鬼将娃娃一扔,那只麻线小娃娃落地即变身成佩刀武士,挥剑劈砍而上! 鱼茶罗怀中的狐狸像雪白利箭一样飞出,轻巧地落在屋檐上,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猛蹬向一个武士的脑袋。 咔—— 佩刀武士没有五官的头应声而掉,仅余一根细细的白线连接着身体,武士伸手接住自己的头,一手持头一手持刀再度攻上来! 鱼茶罗被这套动作渗得头皮发麻,眯了眼简直不忍细看。 萧御风放开鱼茶罗,让她落在屋檐上站稳,鱼茶罗随即甩出流星镖贯穿武士身体,碗大的伤口对这些巫毒武士没有伤害作用,但腐蚀性的剧毒让麻线迅速燃烧成灰。 这招有用! 鱼茶罗暗喜,接连掷出一串带着腐蚀汁液的流星镖,躲闪着大刀的攻击。 仓促间,鱼茶罗窥见一抹粉色身影从檐边一闪而过,跳进无边黑暗,她大喊道:“萧御风!鬼王跑了!” 萧御风是在场唯一一个会飞的,但面对百余个打不死伤不透的巫毒武士实在难以分神,手中符咒像不要钱似地飞掷,然而效果甚微。 鱼茶罗见状,掌心化出藤条,一鞭抽飞萧御风身前的包围圈,惹得武士纷纷转而围攻自己。 鱼茶罗和一堆不知疼痛的巫毒武士对视,颇有些头痛,这些武士一半有头,但脑袋上没有五官,另一半的头已经掉下来了,正用手拿着。 一时间,对峙局面非常地诡异。 鱼茶罗用商量的语气道:“你们先把头放下。” 气氛静止了一瞬,无数武士将手中的头朝鱼茶罗投过去,她变成了无数武士的靶心、比赛的篮筐、脑袋流星雨的接收人。 视觉冲击太大,鱼茶罗实在难以招架,闭着眼转圈疯狂飞掷流星镖,妖王的惨叫声穿透整座九角塔。 32. 中风娃娃 拜鱼茶罗强悍的战斗力所赐,激烈的打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上百个巫毒武士已经化为满屋檐的白灰,剩下的数目已经可以一眼数尽。 萧御风随身带的爆破符咒不多,但足够在剩下的四十几个打不死砍不碎的巫毒武士之间打开一条通道,在漫天纷飞的凌乱线头中宽袖一裹,携着鱼茶罗飞离包围圈,顺手拽出了专注撕咬武士断臂的小狐狸,从容而退。 苍鬼这招着实狠毒,前所未见。 没有痛觉的、能不断自我组装的巫毒武士难缠极了,除非炸成粉尘或腐蚀到彻底拼不起来,他们会一直攻击。 锋利的刀尖在鱼茶罗袖袍上割开许多小口子,让她的衣服从视觉上破破烂烂的,像一朵丝丝缕缕的花。 这朵花在萧御风的手中喘息得很厉害,呼吸里带着浓厚的血气,濒临破碎。萧御风手臂牢牢地托住她,又不敢太用力。 元气消耗过度,鱼茶罗本就有些惧怕鬼怪,再加上激烈缠斗,体内的毒性抑制不住,顺着细小的伤口反涌出来,让臂上的血口又痛又痒,难受极了。 鱼茶罗下意识地抬首去靠近萧御风,呼吸打在他袖口的手腕上,难受得想要咬上那根血管。 但双唇甫一靠近,正在空中疾行的萧御风忽然坠了半丈,强烈的失重感让鱼茶罗混沌的神智变得清醒了一些,于是有力气骂道:“我才救了你的小命,你都不肯让我咬一口,恩将仇报!” 恍惚间,她好像和萧御风对视了一眼,看到平日里一双深黑色的眼好像变成了灰瞳。 不过那种幻觉只存在了一瞬间,萧御风把她掂了掂,稳当地挂在小臂上,加速移动,几步后就回到了客栈二楼敞开的窗户前。 鱼茶罗一点力气都没有,往榻上一滚,抬眼再看,萧御风已经稳稳落地关了窗,把桌上灯花拨亮。她虚弱地偏头看过去,光影中萧御风的双眸黑沉沉的,好像有些生气。 鱼茶罗双手覆着脑袋,心想完了,毒发过重,眼睛都不好使,视物都蒙上一层浅浅的灰色。 朦胧中一只手腕被掐住,把她的身体拉了起来,一只碗递到她唇边,冰凉的液体有些强势地倒进嘴里。 鱼茶罗一砸,乐了:“萧御风,你还是在乎我的。放这么大碗血给我喝呢。” 萧御风没有回应,也没有松手,鱼茶罗就着被喂的姿势喜滋滋喝了两口,五感恢复之后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不是,这么大碗水,你只往里边滴三滴血啊?太小气了吧?我唔……” 萧御风没让她把话说完,把碗抬高,鱼茶罗险些被呛到,不得不顺着他的动作猛咽几口,把一只海碗喝了个空,这才得以呼吸:“咳咳,何必呢你,直接给我喝三滴血不就完了,咳咳咳,非得滴在碗里装大方。” 铛的一声轻响,萧御风头也没回,碗飘回到桌上。 他仔细打量着鱼茶罗,目光似是要钻研些什么出来,他有些疑惑地问:“你不需要浇水吗?” “敢情浇水就是逼迫我喝那么多水?” “难道从头上直接浇?”萧御风好像有点较真,跃跃欲试。 鱼茶罗连忙抓住他的袖子:“哎,站住,你当是在浇花吗?在你眼里我是花吗?” “不是吗?” “这话叫我怎么接?”鱼茶罗悲愤莫名,“我是一个有鼻子有眼的好端端的人啊。我们退一步讲,你把我当成花,是不是该对我温柔一点?” 萧御风不答,鱼茶罗得寸进尺:“比如让我抱一抱是应该的吧?让我咬一口也是可以的吧?” “哪门子的花这么作孽。”萧御风抽离了自己的袖子,“毒性也压下去了,该干活了。” “你也知道我毒性刚压下去,怎么就忍心让我干活?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话有多前后矛盾?”鱼茶罗震惊了。 萧御风又拿出他那太子一般温柔但具有压迫感的笑容来,他没有任何动作,但鱼茶罗衣袖上的灵火陡然攀升到一个危险的高度,直达衣领! 鱼茶罗吓了一跳,定在原地不敢动,头皮发麻间想起萧御风温温柔柔的说过这灵火可以把他烧成灰的叮嘱,顿时老实了:“干干干,我可能干了,萧大人尽管发话,本王什么活都能干。” 这话从妖道之王的口中说出来,莫名地悲屈,有种昔日丞相扫厕所的落魄。 然而看着桌上出现的一堆白色的麻线,鱼茶罗还是震惊了。 萧御风竟然能在稍一分神就小命难保的激烈战斗中,从鬼王座椅边的小筐里顺来一卷作为巫毒原料的麻线。然后在鱼茶罗不解但敬佩的眼神中,掏出一把织毛衣的长针,熟练地搭线上针,编织起来。 他的手法极为复杂,鱼茶罗前世也见过别人织毛衣,是用的两根针交替打结,但萧御风的手法竟把苍鬼用十指编线的样子学了个七八分像,五指灵巧操纵着,足足十根长针在他手里简直像美甲一样自然,转来绕去,便做好了一只胳膊,还有小小的巴掌和五指。 鱼茶罗震惊不能言语,她不是没见过萧御风执针绣花,但这立体的毛线娃娃没想到他也能织得这么顺手。 “学会了吗?”萧御风问。 “学个鬼啊!”鱼茶罗抗议道,“这么精湛的技艺,这么灵巧的手法,哪是我看看就能学会的!这不得萧大人亲自操作,否则别人哪能做出这么精美的艺术品啊!” 萧御风笑了一声接受了她的虚溜拍马,但不买账:“苍鬼的巫毒术你也看到了,是用浸了鬼灵的麻线来编织的以身代体术,整个幻海蜃城都是巫毒术操纵运转的。那坡遗址过于凶险,强攻已经引起苍鬼警觉,下次难以用真身混入。” 鱼茶罗似懂非懂:“所以我们要操纵巫毒小人儿进去,趁其不备再攻击苍鬼?可是这种娃娃的手指绵软无力,很难操控啊。” “所以我们要自己进去,靠近那坡遗址中心,找到幻海蜃城的运转机窍,然后想办法找出弱点,抓住苍鬼。” “那这娃娃是用来攻击鬼王的吗?” 萧御风看着她笑了一下:“这娃娃大概率是用来代替你受攻击的,但乐观也是好事。苍鬼多疑且逃脱手段多样,隐匿踪迹上千年无人找出。钦天台观测多年,才发现那坡国四周天象有轻微扭转异象,根据黄道运行推断出约有五丈的偏差,今夜突袭一诈,亲眼看见幻海阁,才终于找到苍鬼踪迹。” “所以你是今晚才推出来 的线索吗?”鱼茶罗突然对萧御风的推算能力感兴趣,她也学过基本的天体物理学,知道她那个世界里的运算都是以光年为单位,但这个风水神却说自己锁定的是五丈有余的波动异象,实在是令人震惊。 这就像在茫茫大海里通过洋流定位一只小渔船,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算了一周。”萧御风摇摇头,“还是不够精准,如果能推出这里有规模那么大的蜃城,就多叫几个能打的神官下来了。” “现在不可以临时叫他们吗?”鱼茶罗问,“明天才进去,还来得及。” 才几句话的功夫,萧御风手中的娃娃已经有手有脚有脑袋了,他给娃娃头顶打了个结,麻线做的小人在小案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轻声问:“小毒物,你没有发现,我们被锁在结界中,出不去了吗?” 鱼茶罗猛地转头看向客房的门,发现本应热闹非凡的客栈好像一夜清空了人,离开前还在闹腾腾吃夜宵的满堂客人都不见了踪迹,四周连鸟叫都没有了。 他们被苍鬼锁在了以那坡国旧址为中心的结界里面! 难怪萧御风离开的时候要从窗户走,否则结界的范围会扩大到欣欣客栈外的凡间街道! 冷汗浸湿额头发,鱼茶罗伸手抓住萧御风袖子:“今晚别走行不行,我不想自己睡。” “还睡什么?妖王不辟谷不打坐,成天像凡人一样睡觉,今晚把你自己的娃娃做好。”萧御风二指夹着灵火纹滚边的白色布料,一点点从鱼茶罗手中抽开,“我就在这里布阵,推演明天的行动路线。” 气氛森冷,鱼茶罗紧张,还想说些什么。 “不要害怕。”萧御风伸手,轻轻拍了拍鱼茶罗头顶,只一下,强大的安抚符咒效力发动,温暖的灵流覆盖鱼茶罗全身,浇灭了她的胆颤和顾忌。 鱼茶罗抬头,一根细细的红绳吊着一只平安符,在她头顶缓缓旋转,神识安稳下来,心跳也渐渐平缓,一股力量充盈她的心脏。 萧御风早已收回手,站一地令人眩晕的八卦阵中心,凝神掐指推算了。 虽然独自生活多年,鱼茶罗也算是生活能力极强的,对于针线这方面却仅限于缝个纽扣补个洞,至于做娃娃,呵,只要妖王大人愿意,一只圆形的球也可以叫娃娃。 这种危险的想法被沉浸在漫天黄道符号的萧御风察觉了,风水神似笑非笑,回头告诉鱼茶罗,明天她可是要用自己做的这娃娃去幻海蜃城里边溜达的。 快睡着的鱼茶罗猛然坐起,抓着头发又开始给球体搓上手脚,绞尽脑汁。 小狐狸平日虽然喜欢跟着鱼茶罗睡觉,但上古神兽对睡眠的需求仿佛也不高,在不能偷懒的时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两只小小的狐耳警惕地竖着,随时关注周围异动。它蹲在窗台上,像一只白色的仙人球。 “怎么样?”鱼茶罗把一个葫芦形状外接四根长条物的东西拿给小狐狸看,企图寻求认可。 小狐狸歪头打量半晌娘亲做的娃娃,评价道:“我觉得,它有点想打我。” 那边萧御风睁开了眼。 “娘亲,它可能有点中风了。” 33. 见鬼 “……”鱼茶罗作势要拿长针扎它,“小孩子根本就不懂艺术。还有萧御风你笑什么?以为我看不到吗?哎你别转头啊我已经看到了!” 萧御风肩背一松,似是叹了口气,他挥手散了满地灵阵,走过来把鱼茶罗的丑葫芦拿起,端详几秒。 “怎么样?”鱼茶罗问他,“你说句话呀。” 萧御风嘴角绷直了,自幼以来王室的教养使他没有当面嘲笑出声,但他感觉憋得很艰难,对心脉有损:“请教一下,妖王大人,这是躯干,这是头颅四肢,这多出来的一根是什么?” 鱼茶罗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似是自己也没想明白,琢磨着说:“哎呀手误,我本来想搓个脖子出来,结果不小心直接把娃娃的头接到另一边了……或许这个娃娃是个男的,我应该给他穿条裤子?” 小狐狸似懂非懂,探头想看,萧御风一只手遮住幼年神兽纯洁的眼睛,另一只手把鱼茶罗的丑葫芦揣进了袖子,心想就算穿条裤子也没用,这尺寸已经夸张道到只能当做尾巴或者第三条腿,但他面上不显:“很好,我暂且收下了。” 鱼茶罗看他拿起针线,熟练地起头绕圈,眯眼怀疑道:“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萧御风四平八稳答道:“方才那个给白球儿用,再织一个给你用。白球儿,还不谢谢你娘亲。” 就把它当做尾巴好了,正好小狐狸有完完整整四肢加尾巴,小毒物就算手误,多做个九根出来,也可以拿给九尾狐用。 小狐狸从窗台重重滚落:“山主?啊?我的尾巴很好看很飘逸很蓬松的,娘亲做的那是什么,狗都不要!” 天色未亮,窗外传来啼声,不是鸡鸣,凄惨哀婉,一声比一声高,绷到极致之后又变得沙哑,接着又瘆人地反复,听得人感觉胸口发紧,好像不详在宣读它的预兆。 小狐狸嗅了嗅,舌头一舔鼻尖:“哀鸮,好吃,但是难听。” 他们在尖利的鸣叫声里出发,未散开的晨雾里掺杂着丝丝黑气,裹在看不真切的枝丫上,缠在影影绰绰的树林中,随着他们路过的脚步四散开来,又流动着聚拢,像一双不怀好意的眼,从背后盯着经过的人影。 “我们今天为什么不飞了?”鱼茶罗问。 萧御风说:“手里没剑,用法术直接飞行会被苍鬼察觉,她现在已经监控了那坡国全境,随时会出手攻击直取入侵者性命。” “哦。”鱼茶罗四处看看,幽暗的树林不见尽头,和昨日的繁华夜市一点不沾边,“这里是什么地方?” 萧御风没有即刻回答,他前行几步,走到一块形状崎岖的怪石面前,示意鱼茶罗看上面的字:“这是万人坑。” “我们不是要去幻海蜃城吗?” “我们迷路了。”萧御风道,声音和缓,一点不着急。 “啊?”鱼茶罗疑道,“你不是一路上都拿着罗盘吗?是抬着好玩吗?” “这就有点刻薄了,小毒物。”萧御风黑色的眼径直看向鱼茶罗,问她,“是谁把我的剑拿去切卤牛肉,导致今天没法御剑飞过去的?” 鱼茶罗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噤了声,跟在萧御风身后走进万人坑,小声道:“你平时也不用那把剑啊。” 她想了想,又说:“我已经把剑洗干净了……是你自己不肯用。” 崎岖的巨石是一道屏障,划开了万人坑的边界,跨进结界内,鱼茶罗眼前一白,浓得有如实体的雾气让她连呼吸都困难,好像走进了一团棉花里。 鱼茶罗把手臂伸直,发现这里的能见度低得离谱,她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指尖。 “萧御风?”鱼茶罗向前摸索着,习惯性地想抓袖子,“萧御风,你在哪儿?我看不到。” 她摸着摸着,动作忽地顿住了。她的指尖触到一具躯体,因为雾气的原因,衣物有些冰凉。 但灵火传音中,萧御风说:[我在你后边。] 话音刚落,鱼茶罗双肩一沉,一双手从身后搭了上来。 鱼茶罗简直怀疑自己满头的小辫都要炸起来了,她的原形可能不是曼陀罗,而是一朵蒲公英。 大雾中什么都看不清楚,她侧头用眼角去瞥自己肩上的手,短短几寸的距离,竟看不真切。 有那么一瞬间她就像一只蒲公英变的猫,分不清下一刻是要恐惧到晕厥,还是暴起攻击。 识海中灵火传来萧御风的声音:[冷静,小毒物,别妄动。方才感知错了,我不在你身后。] [那你是我前面这个吗?]鱼茶罗问着,指尖轻轻用力戳了戳。 [别动!]萧御风提醒她。 可惜迟了。 刹那间,一只巨大的青黑色凶尸和鱼茶罗来了个脸对脸,浑浊昏黄的眼珠明明没有瞳孔,鱼茶罗却很确定,它是在瞪着自己! 凶尸的脸上的肉已经快腐朽了,要掉不掉的,阴冷腐臭,恶心至极,鱼茶罗被它来了个贴脸,正吓得要开口尖叫,衣领上的灵火纹第一次跃过布料的界限,窜上鱼茶罗颈部皮肤,瞬间爬满她的下半张脸,将她的惊叫声锁在口中。 空气中什么东西清脆地一响,鱼茶罗前后的身体都条件反射似地一抖,听着像是鞭子空抽的声音。 鱼茶罗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此刻她就像戴上了一只布满银色花纹的半透明口罩,唇被紧紧束缚住,变得潮红。 好险。 鱼茶罗缓了缓,给萧御风传音,没有说话,就是单纯地吼一个字: [啊啊啊啊啊啊] [吓着了?]萧御风似是觉得有趣,还笑了一下,[抱歉,这是苍鬼布下幻海蜃城的施术地,这些搭着肩走的队伍就是被拘在此处的野魂,从槐树林各处被唤起来,被这些走尸押送到万人坑里去。] [去做什么?]鱼茶罗问。 [造梦。野魂入梦后能被巫毒驱使,我们昨日看到的夜市百姓,就是这些野魂借了巫毒制成的身体在行动。几百年来苍鬼都在这里不断地复现某一段场景,我们现在要混进去,看看她的执念到底缠在哪件事上,抓住她的残念破阵,最终抓住她。][我说你……]鱼茶罗怕得要命,听到还要混进去侦查,头都大了一圈。 她叹了口气,卑微地商量:[萧御风,我知道你从小玩着宫斗长大的,什么事情都在自己心里琢磨,但这么重要的事情,特别是关乎我小命的事情,下次能不能麻烦太子殿下也提前告知我一声?比如有走尸拿着死人脊椎做的鞭子在我身边盯着、混进队伍里不能出声这种事,您张张金口,提前提醒一下好不好?] 萧御风听着她因为紧张而语速飞快的控诉,罕见地滞了一瞬。 他之所以带着鱼茶罗出来,不只因为她的战斗力很强毒性很猛,还因为鱼茶罗的神经极为大条,身为妖王却说话直白透底,六斤的脑袋里心机不足半两重,处事风格直白简约,从不过问他所思所谋,有危险就抬手打,安全了就咧嘴乐,敢放心地住在杻阳山庄不怕被他陷害。 有时候一双澄澈的眼中充满了清澈的好感,对于心机比东海那根龙纹柱子还深的太子来说,甚至天真到了有些可爱的程度。 鱼茶罗心思单纯、行动力强,还十分信任自己。这是萧御风敢带着她出来办案,且放心地当着她的面推演天机的原因。 他知道,无论是多大的秘密,和鱼茶罗无关的,她好像都懒得偷看一眼。就算和她相关,只要不危及生命,鱼茶罗也情绪稳定。 有一种只要能不死她就这样随便活着的松弛感,像一个死过一回的人。 然而两千年来的习惯还是一时难以改掉,毕竟他一向是独自行事,独自掐死想给他下毒的刺客,独自斩除想偷袭他的魔族奸细,独自隐匿踪迹在人间飘荡。 旁人是危险的、不可预知的、充满恶意的,哪怕是一次交心都足以让他毙命。 他从不敢放松。 [对不起,下次会注意的。]萧御风说。 头一回听到他的道歉,竟然是真心诚意的歉意,鱼茶罗感到新奇,很快接受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想害我,下次记得说就行。] 如此解开一个矛盾,萧御风身前的灵体停下了脚步。 他所处的这一队不是野魂,而是煞气冲天、货真价实的恶鬼。萧御风用天眼扫视,整一队的灵体都散发着极浓极深的黑色,是阴到极致的体现,代表着十恶不赦罪孽深重,这样的魂魄为鬼主所驱使,可以上千年不散。 领头的恶鬼折返过来,好像在清点人数似地。浓雾中萧御风视物不受影响,他看到了恶鬼的样子。怪异的是,他们身着官袍,头上还带了一顶有羽的高帽。 萧御风在袖子里掐了掐指尖,算出是鸦羽,这队单独列出的鬼是摄阳官。 恶鬼队长用他充满血丝没有瞳孔的眼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都散发着一致的煞气,无一例外,深黑纯粹。 他满意地点点头,脖子和下巴的接缝处发出关节生锈的刺啦声,对面前的萧御风视若无睹,咔咔响地张开嘴,不规则的左半截舌头血淋淋地翘动,下了口令:“放羊下坑,干活了!” 34. 入梦 [小毒物,跟上去。] [哦,他们正在有秩序地躺进坑里。还是合葬墓啊?一个坑里有二四六八……十四个人,真刺激,排排躺!] 萧御风学着其他恶鬼,穿上了质地阴冷沉重的官袍,摸到袖子里有一只倒置的玉葫芦,光滑冰凉,是玉做的。 他瞬间想通了关窍,看来苍鬼确实不能直接催动野魂给巫毒小人附体,还是要通过吸走阳气来控制他们的魂魄。如同民间传说那样,睡不着的时候,小鬼会来抓人,摄阳官的工作就是确保野魂入梦。 鱼茶罗刚数完人数,便觉得双膝一软:[啊!哪个混蛋把我踹下来了!] 要不是灵火纹变的面罩捂得她没法出声,她早就问候完苍鬼及其三千部下所有人的祖宗十八代了。 坑底的土略微潮湿,沾到了鱼茶罗衣服上,有一股陈年的腥味,她非常嫌弃地用手肘推开左侧的一只散发鱼腥味的大兄弟,大半个身子靠在坑壁上,仰头努力把鼻子抬高。 妖王可以闭气很长时间,鱼茶罗不是嫌弃空气混浊,而是怕吸进旁边的鬼魂,让人家缺胳膊少腿的,可就缺大德了。 大坑上边有赶魂的恶鬼在走来走去,手中鞭子抽得啪啪响,把没来得及下坑的野魂一鞭抽散了。 一声沉闷悠长的号响之后,天穹阴暗下来,阴沉的积云压下,直逼地面,压抑感让鱼茶罗胸口呼吸困难。 一个喑哑的声音嘶吼了一句奇怪的语言,发音粗犷,鱼茶罗猛地察觉到身旁躺着的一排人瞬间就闭上了眼,因为动作过于整齐一致而画面悚然。 [小毒物,闭眼睡觉。] 听到萧御风传音,鱼茶罗闭了眼。 [真的要睡觉吗?有危险的话,我不能心平气和地出来打架吗?] [入梦才能控制巫蛊。你掐一下左手中指。] 鱼茶罗不明所以,先狠狠比了个中指,然后掐了一下。 一阵潮湿的气流向她袭来,鱼茶罗忍着攻击的本能,困惑到了极点:[有东西朝我这边来了,啊,萧御风,鬼要骑在我脸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看见吗?啊什么东西,别碰我啊!] 心脏狂跳,指尖几乎要被掐出血来。一只手带着和坑底截然不同的温度,裹住了鱼茶罗指尖。 “找到你了。” 萧御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鱼茶罗猛然睁开眼,悬在她面前的正是萧御风! “唔唔……” 鱼茶罗嘴还被灵火缚着,开不了口,传音道:[你死了吗,怎么变成鬼了?] 萧御风掰开她僵硬的手,扣进鱼茶罗指间,一股温暖的灵流顺着心脉传遍全身,鱼茶罗冻僵的手脚传来舒服的麻意,像被放进了杻阳山那口灵气充沛的温泉。 [感受一下,我是鬼吗?] 鱼茶罗摇头,这种如同开了闸的灵气只有神仙才有。因为身体过于温暖,方才生的气也消了,懒洋洋地摇头,眼角愉悦地上扬。 这小毒物,方才还在心里骂骂咧咧,也不知道怎么控制传音,萧御风被她腹诽着骂了一路,现在得了灵气又给个好脸色,腿不抖了也不骂了,看起来脾气很好,且一点也不恐惧的样子。 萧御风眼神示意鱼茶罗往边上看,他宽大的袖袍几乎将鱼茶罗整个人都罩在身下,没有鬼族的那种腐臭,反倒透着一股暖意的檀香。 “这是鬼族里的摄阳官,一排三个,专门检查野魂有没有睡着入梦,如果到点了没睡着,他们就会吸走阳气,让人直接昏迷过去。” 鱼茶罗从萧御风袖口的空隙往左看,有两只阿飘穿着相同制式的官袍,正浮在躺成一排的生魂上方,仔细查看,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子判断他们睡没睡着。 忽然一个瘦弱的男人发出一声恐惧的抽泣,一只阿飘立刻瞬移到他上方,伸出苍白的手臂锁住他的喉咙,继而俯下身去。 [这是在干嘛?]鱼茶罗看得双眼睁圆了,[没睡着的就要上演活春宫吗!] 萧御风看了她一眼,示意这是墓地,还有这么多人看着,说话和思考都应该收敛一点想象力。 [哦,我懂了,他在吸他的阳气。] 野魂是人被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之后被迫留在世间的魂魄,因为天道认为命不该绝,给他们残留于世亲手复仇的机会。 天道这个念头确实不错,但实际上野魂大多魂魄有损,神志不清,就算比较清醒,能力也弱得不行,连诅咒这样的能力都使用不了,绝大多数野魂只能在世间浑浑噩噩地飘荡,直到散去,或者彻底鬼化。 通过还没失效的天眼,鱼茶罗看到那只男性鬼魂身上的光晕迅速黯淡下去,他手脚抽搐了一会,归于平静,像一具干枯的尸体。他身上散发出一缕缕的黑雾,这是被彻底变成最低端的鬼魂,沦落为鬼差的驱使物了。 鱼茶罗望向萧御风,眼神中有几分不确定:[我这会儿肯定睡不着,你确定要从我这里吸阳气吗?] 萧御风敲了她一个爆栗,反问道:“你有阳气可吸吗?” 没有。 鱼茶罗没有,她是纯纯的阴极体质,天眼一开简直一丝光都看不到,像黑洞似的。 鱼茶罗的左手已经被萧御风握得微微发热,此刻两人贴得这么近,一对视,忽然就感觉很不自在。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但这样的动作怎么看都很像是在回握萧御风的手。 “别动。”萧御风降低了自己漂浮的高度,宽袍将鱼茶罗彻底盖住。 有一瞬间,鱼茶罗觉得这个神官甚至可以就这么把她揣进怀里带出去,反正萧御风身量和肩宽都比她长出很多。 浓郁的檀香味钻进肺腑,鱼茶罗手指无意识地一紧,很怕萧御风离开似的。 伪装成摄阳鬼的神官抬起右手,轻轻压在鱼茶罗心口处,不赞成地评价道:“心跳太快了,会有影响。” [影响什么?] 萧御风没回答。那些能徒手捏开生铁的手指此刻完全不带劲力,一路往上摸索着,鱼茶罗心跳越发加速。直到修长的手指卡住鱼茶罗的侧颈,略微发力。 [他要亲我吗?] 鱼茶罗懵了,也没控制住自己到底是心声还是传音。 额头贴近,彼此的呼吸打在脸庞上,轻柔地抚过,像被阳光晒得又热又软的叶子,穿越树林的时候落在脸上。 旁边的两只恶鬼完全没察觉到这边的端倪,正在一个个检查生魂吸着阳气。 萧御风用着和恶鬼一样的动作,掐住受害人鱼茶罗的脖子,低头,和她额头相抵。 毒妖特有的甜香被撞散了,微毒的气雾沾了萧御风一身。 [他真的要在这里亲我吗?可是我脸上的灵火口罩还没取呢……] 妖王哪见过这阵仗,在神官俊美脸颊凑近的瞬间,就连忙闭上眼睛,眼皮颤动着,莫名其妙,但是很紧张。 萧御风又抬头,鼻尖触到鱼茶罗额心,顺着小毒物的鼻梁滑下,动作堪称亲昵。 “不亲。暂时不能抬手,用这种办法给你施个安睡诀。” 话音刚落,鱼茶罗迅速失去意识,坠入梦中。最后一秒她好像还想挣扎一下,有些急促地喘了口气,被萧御风捂在手心里:“睡吧,我到幻海蜃城找你。” 微妙的旖旎气氛留存了须臾,萧御风再抬起头来,最后一次凝视鱼茶罗沉睡的样子。 小毒物安静地 躺在坑的最边缘,看起来很清瘦,没了醒着的那份神气和嚣张,反倒多了一份罕见的乖巧。 萧御风想,她应该用瓷来做附身的巫毒,而不是粗糙的麻线。 他抬手画了个圈,给鱼茶罗身周盖了层保护结界。 一起下坑的两只恶鬼检查完毕,起身准备前往下一个大坑,他们看看萧御风一直在角落磨蹭,一只鬼骂道:“那边那个,就你!快点跟上!哪里死来的鸟人干活这么慢!” 萧御风没答话,连眼珠都不曾转动,抬手飞出两枚快得看不清的黄符,噗噗两声轻响,两只恶鬼瞬间消弭,就像破裂的泡泡,连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没留下一丝痕迹。 鱼茶罗醒来时,正躺在一张华丽繁复的床榻上,柔软的棉被覆住全身,但还是手足冰凉。寒冬里的冷意浸透到骨子里,让她的头有些发昏。 很久都没有过这种凡人的体验了。鱼茶罗思忖着,手指敲着腹部,觉得动作阻滞,这具身体没有一丝灵力。 重归人类原来是这种感觉,鱼茶罗小小地感叹着,起身活动,想让手脚暖和起来。 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探索,上辈子,也没有人能给鱼茶罗指引方向,她会沉默着独自观察,然后推断出眼前的情景该如何应对。 穿书之后也是如此,遇到一个人应对的场景,鱼茶罗也并不慌乱。 她试图坐起身,然而离开枕头不过半寸,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她的身体,让她没法自由活动,又躺了回去。鱼茶罗看着头顶的帘帐,没有符咒,再看看整间屋子,没有第二个人。 看来用入梦的方式附身巫毒之后,他们的梦和精魂只是用来催动巫毒运作活动的燃料。而这具身子具体要怎么行动,则是造梦人一手操控的,她没有自由发挥的余地。 就像剧本里的小人那样,鱼茶罗无需思考,就能被这具身体带动着完成一场演出。 苍鬼的这种记忆方式可比史书要高级多了,整个就是大型的全息投影纪录片。 鱼茶罗就这样干躺着,直到快要再次睡着,她听见墙角有女性窃窃私语的声音。虽然处于附身的状态,鱼茶罗的五感灵敏度不减,能很轻松地捕捉到窗外的人在讨论些什么。 好像是三天前刚发的一桩案子,一家私塾里多个学童中毒,两天内夭折了十三个孩子,官府已经派人去查,办私塾的官家似乎已经捉住罪魁祸首,提请圣上问斩,但圣上还在复核案情细节。 原来问斩还需要三次提请皇帝批准,对这种杀人犯还需要如此慎刑吗?也不知这里的皇帝是什么人,如此优柔寡断,鱼茶罗心想,如果是她来当皇帝,绝对要斩立决。 鱼茶罗想着,听到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外面的人低声请安,叫的居然是“皇上”。鱼茶罗头皮一紧,难不成自己就是那个被抓住的罪魁祸首! 不是吧,又来这种剧本? 脚步在门口一转,径自走向床边,余光中小宫女一行礼,老实对来人汇报道:“娘娘歇了两个时辰,一直没醒。” 娘娘?!什么东西?嫌犯躺在娘娘床上? 脚步临近,鱼茶罗看到萧御风的脸,虽然没法操控身体,霎时双眼睁得极圆。 [毒杀十三学童的罪魁祸首是皇后?]鱼茶罗的脑子乱极了,胡乱传音。 萧御风看着她一副被吓傻的表情,好笑道:[嫌犯正被关在牢里审问,别紧张,你的身份只有皇后。] 然而萧御风所附的这具身体开了口,按着历史的剧本说道:“阿染醒了?感觉如何?此次风寒来得突然,你又有孕在身,实在辛苦。” 有孕在身?!鱼茶罗的脑子好像被千百军马一阵一阵地碾过,她睁大眼睛。 35. 娘亲,抱抱 然而她的身子开口回答道:“无事。迢哥哥才是辛苦,近来秋冬集中复核行刑,要取得公道、平息民愤,万不可分心出错。” 鱼茶罗看向萧御风,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云鬓斜梳,眼似水杏,举动间有一股刚醒来的慵懒,却风姿绰约,挺翘的鼻尖和浓密的睫毛……这张脸分明是鱼茶罗自己的模样,此刻略微着装,额上点了花钿。 皇帝的身子已经坐在榻边搂住皇后亲切关心,鱼茶罗却通过灵火和萧御风疯狂传音:[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附身怎么跟我附一对儿啊!] 她暗自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发现麻线做出的巫毒好像就只有躯体、头颅和四肢而已,心肝脾肺一概没有,也没有什么胎儿揣在腹中,鱼茶罗复又安定下来。 萧御风的身体正在一丝不苟地重演历史,语气温柔地关心皇后腹中胎气,此刻与鱼茶罗对视,神情有一丝复杂:[这重要吗?] [一会他们要是亲了,我们怎么办?!往后你还有脸见我吗!] [……] [听着你跟我谈孩子这种事情,还是有点惊悚的。] 鱼茶罗诚恳地眨了眨眼。她能操纵这具身体的最大范围也只限于眨眨眼。 萧御风口中还在逗着皇后给孩子取名,眼睛却移开了视线。 这种事情,搁谁身上都是有点炸裂的,神仙也很难崩住。 苍鬼的记忆是阶段式跳跃前进的,不过多时,鱼茶罗就搞清楚了,她自己附身的角色是那坡国的皇后莫染,萧御风附身的角色是皇帝苏迢。他们进来的这个时间节点,恰好发生了一桩性质恶劣的虐童案。 那坡国的皇帝德政慎刑,凡遇重大案情必亲查复盘,遇到该执行绞刑的犯人更是要求复奏裁决,因此,他们俩分别附身皇帝皇后的角色,是最能直观接触到那坡国密辛的办法。 不愧是萧御风,一个人能当一整个情报站。 鱼茶罗坐在他怀里剥石榴的时候,心想萧御风真会选角色,那坡国帝后感情甚笃,此地不似中原那般封建压抑,女性可以经营工作,皇城内没有划分后宫,皇后也可以在议事殿堂发表意见。 她可以整天跟萧御风在一起,随时讨论发现的新细节,不知不觉地,也就原谅了萧御风让她附身皇后这件事。 此番震惊全国的案件就在皇城脚下的鹏海学堂内,这家学塾用了当朝丞相的属地,丞相年近七十,上书致仕,因为膝下无子,喜欢热闹,退休后专门开了家学塾,供幼童开蒙。 这家学塾可以说是公益性质浓厚,学费极便宜,仿佛开这家学塾就是单纯为了听孩童读书声。 几天前陆续有孩童回家后出现呕吐、窒息的症状,那坡国疆域不大,在鹏海学堂就读的百姓家住得近,身体不适的孩子几乎都送到了同一家医馆,集中诊断下来是食物中毒,从呕吐物质追溯,是几天前学堂午膳的绿豆粥被人下了毒。 嫌疑人是后厨陈妈和她捡来的养女,当天陈妈身体不适,叫了养女过来帮忙。 这养女说来也是个可怜人,身世凄惨。小时爹娘被醉酒的马倌撞死,一个江湖艺人看她可怜,便认了她做徒弟,在各个饭馆唱了几年曲子;过了两年师傅去世,她营养不够,长得迟缓瘦小,去应聘做工没人肯收,就在青楼里端盘子跑腿;十二岁那年突然显了身孕,没人知道父亲是谁,她只能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在街上乞讨。 大抵因为生了个儿子,素来不关心她死活的二伯突然出现,把她接回家中,把孩子过继给没有子嗣的堂哥,而她则留在宅内,干活换口饭吃。 邻里乡亲们只看见二伯家接纳了这姑娘,都夸二伯宅心仁厚。但没人知道,她牙牙学语的孩子对着堂哥堂嫂甜甜地唤爹娘,再也记不得她。 过了一年,这侄女又有了身孕,仍旧没人知道父亲是谁。 尚未婚配但两次生育,街坊逐渐起了谣言。 二伯父家觉得门楣有辱,开着大门大闹一场,斥责侄女作风不端,将她逐出门去。 寒冬腊月,小姑娘年方十四,赤脚走在街上冻得皮肤通红,沿街被无数人踢打唾骂,烂菜叶子挂了一头一脸。 这一次,她怀里抱着的是个孱弱得连哭声都没有的女孩。 陈妈也是个苦命人,早些年儿子不幸溺水,前些年丈夫也倒在耕地里头。但陈妈也是个好心人,她看到蜷缩在街角血污满身的小姑娘,就捡了回去。 陈妈手艺好,在鹏海学堂厨房里做长工,连带着教会了养女一些手艺,时不时地能来给她帮忙。 鱼茶罗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为什么养女如此命运多舛,却总是遇到收留她的贵人,为什么屡次被收留,又无一例外被抛弃。 直到死刑最后一复奏时,“皇帝”和“皇后”进了囹圄,看到被收押囚禁的嫌犯母女。 她的脸实在太漂亮了。 十几岁的轮廓还未张开,但五官清秀靡丽,俏丽又清素,尤其是一双眼生得清澈如皎月,再过上几年绝对能艳压全城。对于没有依仗的孤女而言,美貌并非什么好事,而是一种不幸的祸端。 皇后顿时生了恻隐之心,探身询问她的名字。 “回娘娘,民女古月苍。” 鱼茶罗面上不显,指尖掐进萧御风掌心。 原来如此,这段不断重演的历史,无限循环的回忆,是苍鬼死后数千年也无法忘却的执念。 如今已成鬼王之尊的古月苍,在那时候只是一个瘦削的、眼眶通红的半大孩子,清泪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身上纵横的鞭痕快要穿透单薄的身体。 皇帝沉吟着,还是没有武断地下结论:“有疑点,再探。” 皇后则下令给古月苍的膳食加上鸡汤,滋补瘦弱的身体。 三日后,太尉呈上最新的口供,古月苍对下毒行为供认不讳。作案动机是她看不惯学堂孩童,产生了谋杀的念头。半日后她又翻供,声称自己尚有两个孩子,绝无可能下此毒手。 口供变了又变,持续近两个月,总共呈了五版。就当鱼茶罗怀疑这事是否还有 尽头的时候,古月苍不再更改口供了。 隐秘的刑讯逼供下,她头昏眼花,不慎从潮湿的长阶上摔下,双腿折断,陷入重度昏迷,奄奄一息。医官号过脉,生还希望极小,古月苍很难再醒来,她腹中的第三个孩子也不会再出生了。 皇帝震怒,下令要求彻查刑狱全体。 苏迢用一周时间亲自查案,揪出第三个孩子的生父,一个鬼迷心窍、仗着囚犯没有后台就为所欲为的看守,是个形容猥琐的男人,强迫之后担心事发,利用监牢地势让古月苍摔到头部。 此外,狱卒在审讯时用残忍手段折磨陈妈,逼迫养女画押认罪,好早日结案,保住自己的官职。最后,顺藤摸瓜捋清案情,是鹏海学堂后厨的掌勺师傅,看到古月苍来帮厨,一时动心,表白不成恼羞成怒,在绿豆粥里撒了一整包断肠草,想要嫁祸并毁掉她。 至此,一环扣一环,被冤枉、被逼供、被暗杀。 十五岁的少女被参汤吊了两周,在掌勺师傅的绞刑当天终于转醒。 她腹中的胎儿已经流掉了,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她睁眼盯着虚空中一点,眼珠没有转动,像一只瘆人的布娃娃。听完吏使宣读最终判决,她还是那副木然的表情,磕头谢恩。 等养好了身子,被官府送回陈妈家,母女团聚的时候,她才有了一丝活气。古月苍双腿已废,支起身子抱着陈妈,没有哭,只是发怔,空洞的双眼看得护送的官员一阵胆颤,留下官府补偿的五十两银子,连忙告辞回府了。 鱼茶罗正和萧御风讨论着这桩案子,冤情已解,按理说不该有那么深重的执念,苍鬼大可直接报复迫害她的几人,为何最后会做出屠城的举动。 时间迅速地跳进了半年,具体表现在皇后的身子一下子就开始显怀,毛线搓成的腹部突兀地鼓起,鱼茶罗仓皇中简直不知手该往哪儿放。 叩门声响起,有折子直达皇上,是民间养小鬼被反噬全门的案情。 皇后月子大了,不再参与政事,夜晚萧御风回来看皇后的时候,把细节告诉了鱼茶罗:这富人家养的小鬼,正是古月苍在狱中不幸流掉的第三个孩子。 鱼茶罗这下没话说了。她自觉是个很惨的人,如今是第一回遇到比她还惨的。看来妖魔鬼怪这四类能成为王的,身世都不是一般的坎坷。 再过一个月,皇后诞下公主,萧御风神秘地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麻线娃娃,不知施了个什么咒,就让它开始喘气了。 不知怎么,这小布娃娃鱼茶罗越看越熟悉,怎么还有一根长尾巴。 粉白的小团子香软可爱,糯叽叽地对着鱼茶罗笑,幺鸡的声音喊道:“娘亲,抱抱!” 原来是那日鱼茶罗自己搓出来的杰作,不小心安排了三条腿儿,现在正好给小狐狸放尾巴,在襁褓里面摇啊摇。 同一时刻,皇宫外的胡同陋巷里,用三块草席拼凑的门帘中传出一阵哭声,古月苍的第二个女儿高烧不退,语气微弱,一双黑溜溜的眼费力地睁开,发出神志不清的呓语:“娘亲,抱抱……” 36. 厉鬼 灵火传音里,鱼茶罗惊奇地问:[这孩子真可爱,等幺鸡化形之后就长这样吗?] [嗯。] [哎呀我的小幺鸡,粉粉嫩嫩的小脸蛋,还有这圆圆的小狗眼,我闺女就是可爱!] [小毒物,那个,白球儿是只公狐狸。] [啊?!] 萧御风用一种慈悲的眼神看着她,鱼茶罗怎么看都觉得那是一种对弱智的同情,正要发作,“皇帝”开口说:“阿染近来脸色还是略显苍白,孤吩咐御厨多做些补气血的膳食,还是得好好进补。阿染就暂且不要再操心政事了,孤还有皇叔帮忙,应付得来。” “皇后”靠在苏迢腿上,享受着头部按摩,鱼茶罗在传音里哼唧:[听饿了,萧御风,你说这幻海蜃城里究竟是怎么个规则,为什么一次吃饭的场景都没有呢?] “皇帝”正在絮絮叨叨最近皇叔辅佐政务有多么能干,萧御风传音道:[幻境里重现的历史会根据造梦人的意识排除掉一些场景。苍鬼自出生之后常常食不果腹,后边在饭馆谋生又处处受他人折辱,自然会下意识地规避所有饮食的场景。] 鱼茶罗若有所思:[所以皇后生下小公主的整个过程当中,都没有过和皇帝的亲密举动,每晚睡觉各躺各的,也是因为苍鬼会回避亲密关系吗?] [是这个道理。但苍鬼没有回避所有的亲密关系,譬如拥抱、按摩、安抚小孩子。]萧御风顿了顿,造梦人不是回避这种关系,而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亲密关系。 古月苍不知道情人间会如何亲昵,也不知道亲人间会怎样关爱。 她尚且不知道如何接吻,却已有了三个孩子,成为别人眼中的小妈妈,依靠本能为孩子去抗下一切。 自从古月苍被无罪释放后,官府就不再上报她的后续消息了。五十两白银的补偿金对一个单身母亲来说,足以安稳地过上十年,将孩子抚养长大。因此官府没有再追踪关注她的生活。 但萧御风在古月苍身上放了移踪线,因而得以继续关注当年无人知晓的后续。 古月苍从长阶滚落,缺少药品,双腿折断后近一年还没有恢复,她大多数时间躺在床上,有力气的时候会坐起来,陈妈教了她简单的刺绣,白天陈妈出去食堂帮工,她就坐在床头,依着窗边透进来的光线纳鞋底。 一只鞋垫两个铜板,这是她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唯一的收入来源。 至于官府给的五十两白银?被二伯父家领了回去。 他们说,要照顾她亲生的儿子,需要这些钱去雇奶妈、买衣物。此外,当初收留了她两年,也应该讨回些抚养金。 几个仆从来抬走箱子的时候,古月苍只是麻木地观望着。她十六岁了,能分得清生活成本到底需要多少钱,也看得清二伯家打的什么算盘。 但她没办法阻止,她连下床都困难,她的手因为寒冷和疼痛在颤抖。床边的尿壶发出难闻的腥味,地板上满是脏污,那是抬起尿壶的时候不小心洒出来的。 二伯家的仆从走的时候,她只挽留了一句,求他们把空箱子留下。木制的箱子有保暖的功能,可以当做女儿的小床。 但那些五大三粗的仆从看着她嬉笑,仿佛捉弄一条搁浅的鱼,他们围上来,看躺在她身边的小女儿,用塞满污垢的指头恶意地掐她柔软的小脸。最后孩子哭了,他们嘴里不干不净地走了。 古月苍是个机灵的姑娘,她学会纳鞋底之后,又无师自通了缝布娃娃,她出手的娃娃可爱逼真,关节灵活,精细到头发丝,街坊邻里多在背后嚼她的舌根,却又用极为低廉的价格买走她手里的娃娃。一年之后,家里终于换了一扇木板做的门。 换门的时候很多人来围观,在污水横流的小巷子,一扇木门都是扎眼的奢侈。于是不过一周,家里便遭了贼,所有精心制作的娃娃都被偷走了。 移踪线显示,那些娃娃在市场上批量转了几道,落入了那坡国的皇叔手中。皇叔已贵为国师,从东瀛那边学来了一些法术,到处宣扬他用布娃娃代替真童子来为国求气运,是个仁慈的国师,赢得了民众的爱戴、皇帝的信任。 但邪术求运本就是逆天行道,对于邪神来说,用布娃娃代替的献祭品远远不够真诚。 半年之后,灾难频发,民不聊生。 皇叔急了,他试着给布娃娃额心滴血、胸口插针,仍然无法平息邪神的愤怒。于是他转移矛盾,到处张贴寻人启事,说用来献祭的布娃娃质量不合格,需要找到制作人,改进后再献祭。 彼时皇叔的权势不可同日而语,这一找就把那坡国翻了个遍,精准地揪出了巷子深处的古月苍。 一周后,邪神带来的天怒平息了,暴雨不下了,罡风不吹了,毒蛇不游了,百姓载歌载舞,又开始歌颂爱戴的君主和国师。 但君主不知道,百姓也不知道,在献祭台上的九十九只娃娃都是古月苍做出的仿真布偶,而坐在最中间的,精致无比、栩栩如生的那一只,是一个真的孩子。 只有国师和陈妈二人知道,那是古月苍的小女儿。 陈妈因为阻碍官差,拼死抱住孩子不放手,被国师秘密处理成两截,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了。 国师以邀请祭祀活动的功臣为座上宾之名,把古月苍囚在王府内。百姓皆以为她去享福了,实则她被更为阴邪的阵法困住,以血肉活祭。 怨气和悲伤是上好的养料,邪神可喜欢了,可以让皇叔的运势一路直升。 生不如死的时候,古月苍会闭上眼,短暂地逃离满屋的血腥气味,想起她的小女儿。 女儿遗传了她的相貌,面若梨花,双眼又圆又亮,一张小嘴时刻带着笑,像世间最好看的娃娃。常常甜糯地唤娘亲,在她疲惫至极的时候亲亲她的脸,让她日复一日地撑下去。 古月苍做的娃娃再漂亮再生动,也不如小女儿的万分之一。 如今漂亮的小女儿果真成了皇叔手中的工艺品,一百童子献祭阵,一百个童子的胸口都被长针穿过,被一根长长的麻线连接起来,摆成一个团圆的形状,用来祈求那坡国的圆满。 童子被操控着起舞的时候,动作整齐划一,煞是好看,但高台下的百姓看不到最中间那个被割去舌头的小童,她呜咽的声音轻而易举地被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盖过了,她胸口渗出的血随着舞蹈动作慢慢浸透十余丈的麻线,让红线串出了邪神的盛宴。 阵成,邪神满足,百姓欢呼,皇叔得意。 古月苍在几步外的王府内囚着,看着窗外映透的漫天红光,不知何故心口疼痛如针扎,她没有亲眼看见,也没有听见,却明明白白地知道女儿不在了。 她双眼剧痛,缓缓流下两行血泪。那天以后,她的眼瞳就变成了暗红色。 皇叔春风得意,踩着女人和女童的血,继续完成他的活祭大阵,如不出意外,七七四十九天后,他将得到皇帝的让贤封禅,成为那坡国的下一任皇帝。 头七的时候,古月苍暗中盼望女儿的魂魄会回来看她,但什么异常都没有,女儿的魂被邪神吞噬,再也回不来了。 三七的时候,古月苍想着女儿是否投胎去了,她的五魂六魄已毁了一半,神智模糊,听到窗外看守的人提起现在的风调 雨顺,她无声地狂笑。 五七的时候,皇叔东窗事发,皇帝察觉蹊跷后亲自查案,翻出活童作祭的真相。古月苍隐隐听说皇叔被削去国师之位,被关回王府禁足,她想说“善恶终有报”,但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第四十八天,皇帝驳回所有官员的议请,坚持决定判处斩刑,皇叔坐不住了,阵成前两个时辰赤着脚横冲直撞,打开吊住古月苍的房门。她的血快要浸透整个阵法,只差最后一个角。皇叔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又笑又骂。 他胡言乱语,如果古月苍还是处女就好了,处女之血又阴又纯粹,怨气更大,足以冲破邪神塔。他嘀咕着,又歪头端详古月苍失血苍白的样子,那是一张足以艳压全城的脸,因为没有保养而憔悴异常,却给人足够的施虐欲。 鬼迷心窍地,他走进血阵,抚上古月苍的脸。 他不知道,天性聪慧异常的古月苍自己摸透了一点活祭阵法的规律,通过小小的反噬让自己保持清明,此刻第一次用自己那双快要鬼化的红瞳施术,诱导神志不清的皇叔踩乱阵法。 半柱香后,古月苍断了气。 再过半柱香,厉鬼倏然睁眼。 白色的窗纸瞬间被泼上鲜血,红色血光越来越甚,强得让人睁不开眼,血光照亮了那坡国的夜色。 古月苍坐在古怪的阵法中央,双腿还是使不上力,但好在成了鬼之后她可以直接飘行。 她新生的皮肤不再有微小伤痕,血污和脏土被冲刷,粉色的长发披散满地,她低头慢慢梳理着,那是女儿生前最喜欢给娃娃装的发色。 那破国最后一个百姓惊醒,古月苍终于抬了头,红色瞳孔里泪光闪现,在这场邪祭的最后一刻,古月苍吞噬了邪神。 四周厉风呼号,万鬼恸哭,那坡国的石质建筑不住震颤,巨石滚落压住不少仓皇躲避的百姓。 刚咽气不久,就成为了强大无比的厉鬼,古月苍没有欣喜或满足,她表情漠然,飘了起来。无视吓到快要疯癫的皇叔,抬着自己的双手端详。葱白的长甲缠着麻线,在法力催动下,麻线小人轻轻贴着她的掌心,吸收她浑身的怨毒鬼气。 那坡国的皇帝半夜被红光刺醒,须臾间想通,这是皇叔诡道阵法的报应,他披甲执剑站上城门,与苍鬼对峙,愿意为她平冤昭雪,重金超度。 此刻的古月苍永远停留在了人生的十七岁,气质的沧桑却年近七十。 她缓缓扫过百姓惊恐的脸,是刁难她、打骂她的饭店酒客,是让她未婚有孕的腌臜男人,是笑她破鞋的多嘴妇人,是娇生惯养、欺辱她女儿的街坊孩童……该死……都该死! 那坡国那么小,出点案子就人尽皆知,所有人知道她受的苦,所有人知道她被冤枉,所有人看着她双腿折断被官府的人抬回来,也看着她的亲戚把救命的银两抬走。 所有人看着她被皇叔带去制作人偶,兴高采烈地参与那场祭天,享受着邪神带来的福泽。他们也都听说了皇叔活人祭天的罪孽,都知道她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养母。 他们都知道,他们都看得见,然而他们只是看呀,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来,没有一个人肯帮帮她们。 说坏话的时候绘声绘色,说一句帮她的话就像要了命似的。 他们没有一个人值得活着,都该死! 第一批麻线娃娃被做成了巫毒武士,挥刀砍向人群,罔视他们痛苦的神色和求饶的声音。 你们不是看不见我痛苦的样子,也听不见我嘶吼的声音吗? 古月苍歪头,在凄惨的血色地狱间,她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37. 别亲了,去死吧 士兵集结后疾速冲出,被巫毒武士击得连连败退。 人总是这样的,习惯性地无视弱小的不幸,在遭受灾难时才忽然学会颤抖。 苏迢凝视着墙下的血海,巫毒武士不是人类,没有痛觉,无法击伤。在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了无法躲避的厄运。 他将皇后和公主抱上军马,吩咐一队人护送皇后从密道逃出。生死离别之际,他苦笑着亲吻皇后。 “皇后”体内的鱼茶罗睁大了眼,这是自入梦境之后,人物做出的唯一的亲昵动作。 一直以来,旁观古月苍的身世让她心情复杂,此刻在危机四起的场景中被皇帝抓住印上一吻,附身的鱼茶罗也难免有些情绪不稳,以至于她脑海里全是苏迢那双神色痛苦的眼睛。 半里之外,他们的举动映在苍鬼眼中,血瞳里露出一丝茫然不解。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爱侣间如何动作,珍重、不舍、夹杂着浓浓爱意。然而她不关心,她只想让那坡国的所有人给小女儿陪葬。 冷漠的声音从天穹响起,苍鬼的嗓音还是年方二八的少女: “别亲了,去死吧。” 鬼火烧得连天红,半城百姓成了灰烬。 “皇后”在马上颠簸着,黑夜里视物不清,一行人跑得跌跌撞撞。鱼茶罗伏在马背上,怀里是幺鸡附体的小公主,不哭不闹地睡着了。 明明知道结局如何,在逃命的时候,鱼茶罗还是产生了一种惶惶不安的宿命感。虽然明知是入梦附身的方式重演历史,代入感强到让人无法抽离。 “皇帝”诀别时那句“阿染珍重”还在耳边,恍惚间和萧御风俯身传音的[鱼茶罗小心]重叠在一起。 他们离国境越来越远,经过无数陡峭的山峰,那坡国的火光慢慢黯淡下去,“皇后”一行人在山坡上回头看,几个时辰前还繁华的地界已经变成了空城,再没一点声音。 “皇后”不走了,恸哭起来。她很清楚,再跑也是徒劳。 怀里的小公主察觉到母亲的哭声,醒了过来,孩童的眼眸里映出了苍鬼的模样,粉发红瞳,像漂亮的娃娃,她竟不畏惧,好奇地打量面无表情的苍鬼,然后呲着四颗小牙笑了。 “皇后”擦干脸上的泪,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她身边的武士在一瞬间全都倒下,软绵绵地悄无声息,一招毙命。 因为那年牢中的一碗鸡汤,苍鬼将阿染留到了最后。 “皇后”抬起眼来,和成为恶鬼的少女对视,令苍鬼意外的是,她从皇后眼中看到一丝心疼的成分,像极了那日陈妈将她捡回去的眼神。 “皇后”恐惧至极,悲伤至极,古月苍本以为要听到讨饶的话语,或者恶毒的咒骂,皇后却说:“对不起,孩子。” 苍鬼漠然的表情迟疑了一瞬,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后没有再说话,过了半柱香后,苍鬼终于飘上前去查看,她已经饮毒自尽,只有怀里的小公主在轻声呼吸。 方才“皇后”饮下袖中鸩酒的那刻,萧御风突然在苍鬼身后的虚空中出现,以神魂的形式。鱼茶罗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萧御风在苍鬼掌控的梦境中,竟也能操控神魂脱离附体之物。 她心中讶然不过一瞬,毒发之前,趁着苍鬼迟疑的那一下,无形的灵火纹传送开启,下一秒,鱼茶罗的神魂也被抽离出来,后颈出现在萧御风手中。 视角骤变,她从苍鬼身后看到了小公主好奇的脸。 鱼茶罗看看自己的手掌,是透明的,能直接通过血肉看到地上的石块。 [这是梦体。]萧御风给她传音。 鱼茶罗点点头,也传音道:[干嘛在最后关头把我拉出来?我还没体会过凡人毒发身亡是什么感觉。] [万蚁噬心,但手脚麻痹无法动弹,看似安详,实则五脏六腑剧痛如火炙。] 鱼茶罗抬头看着萧御风的侧脸,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萧御风心软把她及时拉出来,她还在好奇毒发之人怎么死的,还让一个差点被毒箭干死的太子给自己描述了一番,实在缺德。 随着皇后咽气,天边隐隐有亮光翻滚,黑压压的云层遮蔽月亮,暴雨浇下,却浇不灭那坡国连天的火光。 雷劫来了。 古月苍对天边的闪电恍若不觉,她低头盯着小公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鱼茶罗已经知道阿洛平安长大并飞升的结局,很好奇这个一岁的小孩是怎么逃过苍鬼魔爪的。 意料之外,苍鬼没有动作,小公主却主动向她伸出了手。白软的小手轻轻抓住恶鬼的衣角,用脸蛋蹭了蹭她指尖垂下的麻线娃娃。 都说小孩子本能地怕鬼,小公主却胆大地要命,不仅是她天生命格硬,还因为察觉到眼前这只鬼对她没有恶意。 足有树干粗的第一道雷劫劈下,古月苍用尖利的指甲撕断了衣角,一眨眼瞬移到几里之外,雷劫追着她拐了个弯,在空中与她相撞,闪耀出刺眼的白光。 小公主眨眨眼,毫发无伤。 她回到阿染尚带体温的怀抱里,拽着母亲系在自己腰间的银铃,睡着了。幺鸡的梦体也被萧御风抽出,变回了白色狐狸的形状,钻进鱼茶罗怀里发抖。 “这也敢睡?”鱼茶罗惊叹于阿洛天生的粗神经。 “无事。”萧御风说,“她手里有苍鬼一片衣角,猛兽不敢靠近,腰上系着辟邪的铃铛,鬼怪无法接近。她在山坡上睡了一夜,第二天就被云游的道人捡走了,在一个叫苍鹰部的彝人寨子里长大,刚及笄就飞升了。” 想到阿洛腰间常挂的一块兽皮刀鞘和一只牛角号,鱼茶罗有些明白了,难怪一个神仙打扮起来那么异域风情,有时候发髻里还编几根五颜六色的绳子,耳环更是七彩斑斓的鸟羽。 但她他还是觉得有地方不太对劲。那只银铃…… 她看向萧御风腰侧,神仙一时疏忽,没有躲过鱼茶罗飞快的爪子,让她掏出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银铃! 鱼茶罗带着得胜的神情看萧御风,后者有些懊恼,但不闪不避地回望。 “哎,神仙。”鱼茶罗摇头晃脑又咋舌,“原来你也有秘密。” “那只铃铛上面刻了个‘染’字,你的铃铛上刻了个‘离’。这种银铃有三层空心镂雕,花纹复杂,有图腾形状,绝不是杞粱国的产物,应该出自边疆民族。据我所知,那坡国皇后叫莫染,杞粱国皇后叫莫离,你和广坤一样,山根较高,眼眶较深,长得像个混血儿。原来你妈妈莫离是阿洛的小姨,而阿洛上神是你表姐啊。” “所以呢?”萧御风听她说着结论,眼里含着笑意。 “所以萧大人,你说神仙不能插手自身相关的冤仇,又隐瞒你和阿洛的血缘关系,插手了这档子事,带我来那坡国旧址入梦当了这么久的侦探。现在方圆几百里都被苍鬼结界屏蔽,掘地三尺要找出我们俩。而你偷偷进来探查的事天庭无人知情,我们属于前有鬼王拿着刀挡路,后无援兵给我们收尸的状态。 “往好了想,是你对我非常信任,觉得我一个只能撒撒毒的小妖能护你周全出去。但用更理智的方式来解释,萧御风,你是设了一盘大局,想让我和鬼王在这个结界里互相厮杀,再渔翁得利,一次搞掉两个天庭通缉犯吧?” 鱼茶罗抱着双臂,狐狸蹲坐在她怀里,神色震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萧御风的神色不明显地怔了一下,若不是鱼茶罗对他的微表情足够熟悉,旁人绝对看不出他一闪而过 的讶异。 他笑道:“怎么说话呢小毒物?你若是不想打,萧某在这里也束手无策,只能给妖王大人陪葬不是吗?” 鱼茶罗也笑了,一派温柔地给萧御风整了整衣领:“说什么呢萧上神,你既然要装手无寸铁的小白花,也得先把我身上的萧家灵火撤了啊!” 说完她一脚狠狠地踢过去,被萧御风闪身躲开。 “干什么小毒物,说几句话就要踢人,怪凶的。” “哈哈,我是凶,真正狠的人是你,萧御风!我若是不出手护你,转眼就会被灵火烧得渣都不剩!我给萧牧坤传音好几次,他被拦在结界外。掌握遁地之能的怪王进不来,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鬼王的结界之外,还叠加了钦天台的法阵!你既要我和鬼王同归于尽,肯定有能自保的法子。” 萧御风垂眸浅笑,指尖摩挲着银铃:“空口白牙诬陷我,还说得头头是道,妖王的嘴真是伶俐。” “不及萧大人,你绝不是什么简单的风水神。” “确实不是。”萧御风颔首致意,长期处于上位者的那种从容和压迫感让他在这场指认中游刃有余,但他开口说话还是斯斯文文的,“我是钦天台第一巫祝,花了两千年坐到这个位置,魔鬼妖三道不断刺杀我,钦天台的老头子总是向天帝弹劾我,现在妖王还要杀了我。小毒物,我能活下来就很不简单了。” 鱼茶罗气结,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没想到这神仙还掌握装绿茶的本事,鱼茶罗只能在宽袖下默默竖中指。 远处的雷劫足足劈够了七七四十九道,那坡国的石头围墙都泛起焦黑,孽劫的威力远比神仙飞升来得惨烈,鱼茶罗只看得目瞪口呆,幸好当年她没有经历这玩意,不然绝对变成外焦里嫩的烤蔬菜。 “看。”萧御风指着城中某处对鱼茶罗说。 “啥?”鱼茶罗脑袋一抽,“你为我打下的江山吗?” “……”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各退一步,鱼茶罗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毒妖,萧御风还是那个情绪稳定的神仙。 最后一道雷劈下时,古月苍正站在曾经小巷的檐角上,直径足有一扇木门粗的闪电朝苍鬼瘦削的身体冲撞下去,把小巷的破陋小屋夷为平地,她鼻梁上一只粉色蝴蝶振翅展开,鬼纹定型。 鬼王出世,虚空中传来万鬼嚎哭,凄厉骇人,她在铺天盖地的鬼叫声中凭空消失了。 “她死了吗?”狐狸问。 “没有呢,傻孩子。”鱼茶罗哪怕是梦体形态,仍旧习惯性地用宽袖隔着手去抚摸小狐狸的头,“她昨天不是还把你爹打得满地乱爬吗?” 萧御风笑了一声,这小毒物不解气,还在找机会明里暗里骂他。 黎明来了,微光照在石坡上,婴儿阿洛还是睡得很死。曾经鱼茶罗也怀疑她是不是小时候伤到了脑袋,才会那么缺心眼,没想到还真是天生的。 一个无畏、英勇、能成为武神榜前三甲的公主,天生就有那么强大的心脏。 阿洛很可怜,但好在足够坚强。 那坡国内的魂魄飘摇地聚在一起,随着曙光消散了。人之生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一夜之后,那坡国从此在人族的版图上消失了。 梦境开始消融坍塌,鱼茶罗抓住萧御风的袖子问:“你先别跑,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萧御风语速稍快:“幻海蜃城塌陷之后,你的魂体会传送回万人坑。出去后不要乱跑,我用灵火把你传过来。我知道鬼王新建的幻境基点在哪儿了,我们直接去……” “直接去哪?直接在这里受死吧!” 苍鬼的声音从天穹压下,甜美但透露着深深的恶毒,震得在场两人一狐齐齐耳鸣。 38. 嫌弃 天空出现一条不规则的裂缝,横贯东西,梦境被直接撕碎。 巨大眩晕中,视野里的一切都快速融化变形,鱼茶罗龇牙咧嘴地顶过那一阵难捱的剧痛,睁眼一看,冷汗涔涔而下——她正躺在巨大的坑底,身周和坑边围满野魂的脑袋,而此刻,每一颗头颅、每一双空洞的眼睛都齐刷刷盯着自己! 鱼茶罗一跳三尺高,潮湿的土疙瘩以她为圆心四处弹射开,尖叫中甩出一圈四角流星镖,野魂像被戳破的泡泡那样噗噗破碎,几秒内扫清一大片。 毕竟是在十八层地狱里炼化鬼气的人,鱼茶罗心理上是怕这些野魂,但生理上捏爆他们易如反掌。 物理超度完所有巨坑中浮起的生魂之后,鱼茶罗又发觉不对劲。 萧御风没有用灵火找她。 一瞬间内,鱼茶罗想了很多可能,她的眼睛因为惊怒而发红,双手因为方才的激烈运动还在微微颤抖。 萧御风没有第一时间找她,可能是自己遇到危险,苍鬼追着他的梦体去了,也可能是如梦境里鱼茶罗猜测的那样,萧御风抛下她,想让妖王和鬼王缠斗,等两败俱伤之时把他们一举拿下。 鱼茶罗闭了闭眼,萧御风的为人是风光霁月非常君子的,但他的内心是不可揣测的。 光靠思考的话,她哪里比得过萧御风,人家是实打实的上千岁神仙,自己只是一棵带着点小毒的只活过二十年的草而已。 三秒之后鱼茶罗定下了自己的计划:先找到萧御风,然后开干。 至于干谁,随机应变。 鱼茶罗闭上眼,灵火纹既然能让她传送到萧御风手上,那么根据这个通道,萧御风也能被传到她手上—— 不行,她试了试,不能。 鱼茶罗将神识放到身周的植物上,沿着土地扩散开。 风向带动树木的每一片叶子,它们将异常汇报给妖王。她在厚厚的落叶层上跑着,动作轻盈如风,几乎脚不沾地,有时借力踩上树干,避开深坑的陷阱。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半分钟的时间内她就找到了萧御风,紧接着眼瞳睁大。 千钧一发之际,鱼茶罗闪现在风水神身后,高速旋转的流星镖斩下苍鬼尖利的指甲! 萧御风猛然转身,接住后退一步的鱼茶罗。 鱼茶罗骂道:“不能打不知道喊我吗?只差一点你脖子就没了!只差一点!” “多谢。”萧御风胸膛贴着鱼茶罗后背,那声音直接从鱼茶罗耳边传来,胸腔的震动非常清晰,吓得她一激灵。 紧接着萧御风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你……”鱼茶罗回头一瞥,看萧御风站开了,瞬息间难以再分析他到底什么意思,也就放手和苍鬼打起来。 真奇怪,明明猜到萧御风可能想让他们打起来,明明察觉出这大概率是一个陷阱,可是看到萧御风差点遇险的那个瞬间,还是不假思索地跳了出来。 那些几刻钟前摆在明面的试探、摆在暗中的嘲讽,此刻好像都无所谓了。 危机时刻,她还是想让萧御风活着。可能是因为他身体中有自己的一只腰子,所以会觉得死了可惜吧。 都说王不见王,虽没有明确化出楚河汉界,六道的王一般都避免主动碰上,因为破坏力实在恐怖。毁天灭地的打斗让四周的山石震颤不已,飞沙走石一片迷蒙。 毒妖的四角流星镖已经快到只见残影,割风有声,连环抛出如同织出一片细密的网,一旦沾到什么就会翻滚着撕扯下一大片。 而苍鬼的巫毒武士密密麻麻遍地都是,颇有种春风吹又生的派头,无止无尽的无面人摇晃着袭来,软绵狠毒,刀刀致命。 表面上像无尽武器的对招,实则是法力的对撞,气浪掀开地面砂石,苍鬼身法飘忽诡谲,每一次闪现都出乎意料,好几次险些割破鱼茶罗颈上动脉。 鱼茶罗没有近战的武器,一甩手召出藤条,使得隐隐生电,破风之声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着,断绝每一个苍鬼偷袭的可能。 瞬息间打了上百回合,一旁的千年枯树被削成尖棍。 鱼茶罗抓住一个破绽,藤条甩着铁镖直攻而上,咚地一声闷响,击中了! 视野边缘有兵器反射的白光闪过,鱼茶罗拧着眉心猝然回头,所有巫毒武士一起举刀,朝萧御风投掷过去! 好一招围魏救赵! “临死还要带个神仙走吗?”鱼茶罗闪身而上,速度好似一只直冲的鹰隼,将毒藤舞成严密的球形,护住萧御风,长刀和铁镖撞击的声音叮里当啷响起,微小的火花密密麻麻。 苍鬼捂着鲜血横流的腹部,大大的红瞳里闪着笑意,声音轻飘飘的:“妖王的软肋是个神仙呢。” 下一秒,鬼王出现在鱼茶罗身后,三根长针一扎,同时刺穿鱼茶罗咽喉! 血液迸溅,像一朵绽开的花。 “咯……”鱼茶罗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她发不出声,血从喉管内涌上来,呛进肺部,呼吸声变得嘶哑可怖。 鱼茶罗闪电般回身捅击,苍鬼浑身三十六个致命穴位被流星镖击穿,全是可怖的血洞。她无声地用口型骂道:“没软肋的人也有死穴!” 苍鬼笑起来,少女咯咯的娇声令人发毛,她就那样笑着,好似没有痛觉,浑身上下的贯穿伤血肉模糊,指尖的麻线再维持不住,簌簌掉落。她脸上的鬼纹变得黯淡,身体开始闪烁。 萧御风拿出一只刻了符篆的小铜盒,把她收了进去。苍鬼的笑声终于止住,四周一下子寂静无比,只剩鱼茶罗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毒妖再也站不住,跪了下去。 鱼茶罗弓着身子,双手抓着喉部长长的铁针,试图把它们拔出去。 那是制作娃娃用的钩针,有小臂那么长,两端都带着倒钩。鱼茶罗的血沿着长针淅淅沥沥流下,很快在地上汇聚成一个小血洼。 难以言喻的痛苦让鱼茶罗脑中一片空白,有几个瞬间,她几乎确定自己会这样死去。麻沸散对于毒妖自己来说没有作用,她能缓解别人的痛苦,但对自己束手无策。 狐狸急得在一旁叽叽乱叫,鱼茶罗用袖口无力地将它推开,不能让这小东西碰到自己的血,不然准会被毒死。 甜香味掺杂着血腥越来越浓,鱼茶罗额角青筋暴起,咬牙猛地一发力,长针终于被拔出!末端的倒钩上有一丝红色的血肉,鱼茶罗视野模糊,眼前发白,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什么都看不清,就这样手脚发软,颓然地倒在了地上。 哪怕是仰躺着,使劲睁大眼睛,剧烈的疼痛让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心脏疯狂撞击肋骨,血污染红了胸口大片衣襟,散发出剧毒的甜香。 此刻她觉得自己好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也看不到萧御风就跪坐在她咫尺之外的地方,低头俯视她被泪水糊满的脸,没有动作,单单打量着毒妖,眼神复杂,像是悲悯,看起来又很难过。 “嘘……别怕。”萧御风轻声说。 然而那声音传不进鱼茶罗轰然作响的耳膜,在她的视野里,萧御风薄唇开合,于是鱼茶罗将其理解为是在询问自己有什么遗言。 “抱抱我吧……萧……御风……”鱼茶罗的喘息声濒临破碎,汗水打湿她额前碎发,让眼角的红呈现出水浸的质感,“这个时候……你就,别嫌弃了……别嫌弃我脏了……” 鱼茶罗抬起手来,在空中抓着,苍白皮肤上全是血污,方才一翻手挥出十只铁镖的劲力荡然无存,她现在就像梦境里的布娃娃那样,连抬起手指都困难。 软绵无力,身受重伤,如果此刻萧御风想抛下她,或者将她也收进那个小铜盒里去,真是再容易不过了。 但鱼茶罗直觉上认为萧御风不会这么做。 因为萧御风刚出梦境就遭受苍鬼正面袭击,那时他并没有直接用灵火把她传送来挡刀。 但鱼茶罗旋即又自嘲地想,这种通过细节证明别人在乎的行为,跟恋爱脑有什么区别。 因为从没有被好好爱过,所以才总是想做一些严谨的证明题,去抓住那些缥缈的可能性啊。 呼吸变得困难,血沫在喉咙里翻腾,如大海的潮。 鱼茶罗被痒意刺激得咳着,怎么也咳不干净。温热的液体从颈侧流下,她的手臂支撑不住,最终还是落了下来。真狼狈,连堵住伤口都做不到,还想用最后的力气去哀求一个拥抱。 意识渐渐昏沉,幺鸡咬住她的袖子在扯,急切地尖声叫着,鱼茶罗胡乱地想,这儿子没白养。 下一秒,神终于动了,鱼茶罗冰凉的手指被握住,一个檀香味的怀抱覆了下来,很踏实,很用力。意识飘忽间,鱼茶罗感到一点小小的开心。 上一世她死在放满冰块的浴缸里,这一世却能结束在一个温暖的怀中,多大的进步呀。 萧御风动作不停,往鱼茶罗颈间环了一张很长的符咒,凝视着小毒物失血苍白的脸,捏开她发麻的两颊,萧御风咬破自己舌尖,而后深深地吻了下来。 神血愈合的作用几乎是瞬间起了效果,鱼茶罗的喉间不再渗血,被萧御风带着呼吸了几次,她吐息间终于不再往外泄灵力。 然而鱼茶罗感受不到这样深重的亲吻了,她陷入深度的昏沉当中,当然也听不到小狐狸的痛哭,感受不到近在咫尺的、失序的心跳了。 39. 劲爆 窗外雨下得很大,狂风鞭打着树冠,窗纸上映着水流的痕迹,像在墙面上奔涌的河。 暴雨声中,站在院里的子午说话都大声了不少,扯着嗓子和走廊上的忍冬对话,门前那滩能没过足踝的水洼里,漂了几片睡莲叶子。 “哈哈,这么小,铜钱草!”忍冬指着又小又圆的睡莲叶笑他。 子午啧了一声。 睡莲喜水,他兀自站在大雨里边跺了一脚,溅开的水花糊了忍冬一脸,水滩里的睡莲叶猛地长到浴盆那么大。 忍冬用袖子胡乱擦着脸,笑骂一声冲了出去,一蹦落到睡莲叶上坐着,突来的大力让子午趔趄了一下,继而被忍冬拉进水里。两只妖在暴雨中闹起来,水花四溅。 南枝端着盆从旁走过,噗地一声笑了,她坏心眼地把盆里的水尽数泼过去,浇得两只妖狼狈不堪,纷纷起身反击。 谁知南枝滴水不沾身,笑嘻嘻地从袖中翻出一只黄色符咒给他们展示,上面画着个避水诀,是萧御风的手笔。 “可恶!这是什么时候向山主讨要的?我也要!”忍冬嚷道。 子午抹了把脸,湿透的长发沾在脸颊上:“大王醒了吗?” 南枝笑吟吟点头,一扬手中厚厚一沓符咒,神气地宣布:“山主赏的!” 她翻了翻,抽出一张来,举高了手臂让它自由落下,落地那一瞬符纸炸开,变成一小篮零食,都是鱼茶罗前些日子炸的小酥肉,香飘十里。 两只妖不在水里滚了,齐齐冲过去,动作一致地在衣摆上擦擦手,依次等着南枝给他们施了速干的诀,拎着篮子一起进屋吃去。 外面打闹声不绝,但卧室内却很安静,隔音符的作用很强悍。 鱼茶罗躺在足有一丈宽的大床上,双目紧闭,颈间和一条左臂扎满银针。屋内安静极了,只能听见香炉中轻微的燃响声,和鱼茶罗平稳但略有磕绊的呼吸。 萧御风坐在榻边,身旁放了一张乌木小几,几卷书不甚整齐地堆在桌上,有的翻开了,其余的像是随意地丢在那儿,混杂地写着妖族、人类和天庭的文字,难度极大。 多亏了南枝守在这里,不断施针观察鱼茶罗的情况,他押送古月苍去天庭耽搁了几个时辰,回来再看,小毒物的生命已经平稳下来,睁了一回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环境,见是杻阳山庄,又一闭眼睡着了。 她好像困极了,需要大量的睡眠。萧御风当了几百年的山主,自然知道,这是妖类的自愈机制,当妖受了重伤后,就会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沉睡,等到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但鱼茶罗相比于其他小妖,还会睡得更久一些。一来是她的重伤程度非常严重,二来是她受伤后,会因为自己的内出血而中毒。 萧御风盯着鱼茶罗沉睡的样子,小毒物好像快要醒了,眼皮在颤动,但就像被魇住了似的,身体颤抖着,险些把胳膊上的银针弄歪。 萧御风四处看看,扯了束着床帘的带子,神情平静地把小毒物的两条胳膊都缚在床边,杜绝了她乱动的行为。 这次极为惊险,要不是他及时渡了口神血吊住她的命,还用了一些处于天庭管制灰色地带的返生符咒拴住了她的呼吸,小毒物只差一点,就真的死在自己面前了。 本来神仙看淡世间,从不插手生死命途,萧御风却偏偏在咽气前最后一刻,出手把鱼茶罗救回。 可能是因为毒妖背负冤案他于心不忍,也可能因为毒妖是为了护他才重伤至此。萧御风转着手中罗盘,小毒物此举算是纯粹地为他牺牲,这下因缘就深了。 如果鱼茶罗没有在醒来后立刻赶来,如果鱼茶罗没有看到他们对峙的场景……萧御风捏着风水盘边缘,眼色沉沉。 他本可以自己解决掉苍鬼,用他自己的方式,让鬼王形神俱灭,仅剩残魂。 但小毒物先是在幻海蜃城里控诉了他一番,得出了完全错误的结论,居然认为他想让妖王和鬼王鹬蚌相争。 没得到任何解释,鱼茶罗又在醒来之后一路奔来,根本不问缘由上手就开打,还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护在身后,让他有些意外,准确来说是震撼,从未有人对他做过这种事。 哪怕是皇家忠心的侍卫,他们都是听命于皇帝,或那个妖僧,当变故发生的时候,当亲信全被暗杀之后,他只能自己拔剑,担任起主心骨的角色,带着迷茫的士兵突围,去对抗持刀向他的禁卫,去反击企图杀他的侍卫。 场面太混乱了,他根本分不清同样的盔甲下到底效忠于哪一方。 那夜的混战里,他救下一个缺了一臂的士兵,结果被他一剑穿透腹部。他帮了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一小队人马,结果他们围上前来,十只长枪一起刺中马腹,把浑身浴血的太子挑落在地,在马腿中艰难爬行避让。 如是种种,太多了,太混杂了。两千年后,记忆仅剩碎片闪烁,但每每想起逃出皇宫直奔坠崖的路,他还是头痛不已。 如今第一次被毫无保留地维护,他反倒迷茫了。 他没有阻止鱼茶罗临阵逃跑,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用灵火抓鱼茶罗过来送死。但鱼茶罗还是来了。 事关小毒物,总是充满变数。这下,反倒是心思深重的萧御风猜不透鱼茶罗的行为意图了。 毒妖在被褥里显得很小,因为铺得太厚,且萧御风几乎从来没在床上睡过,棉絮和被子都非常蓬松,鱼茶罗甚至陷进去了,被月白的布料包裹着,呼吸起伏都很微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猫仔。 上次她在天上人间一睡就是三个月,这次如果不进行干涉,可能会睡个几年。方才南枝说她喂了几大碗稀释的神血,也不知功效几何。 萧御风垂头掐算,恰巧鱼茶罗又一次睁开眼,和他对上了视线。 萧御风罕见地怔住了,他想过许多鱼茶罗醒来后想问的话,他要根据鱼茶罗的证言来整理卷宗,陈述案情,汇报给天庭。 但鱼茶罗睁眼后,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读出几分悲伤,于是善解人意地没有出声。 鱼茶罗一点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她的感觉就像又死了一次。 一回生二回熟,死习惯了,此刻只是有点意外,萧御风居然肯救她。 最后一刻,她分明看到那双神色悲悯的眼睛,分明感受到失血带来的急速心跳,意识濒临崩溃的时候,萧御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毫无动作。 为什么此刻她还能活着?难道是自己命太硬,挺了过来? 鱼茶罗悄悄运转一圈内息,发现经络已经被妥善地处理好了,她现在全身运气通畅无阻,没有阻塞,就连中的自己的毒也消除得差不多了。 萧御风绝对给她喂过血。鱼茶罗想着,难过起来。 她总是被别人放弃,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亦是。可萧御风真奇怪,明明决 定要放弃她,却又把她捡回来。 原来她对萧御风就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哪怕是堂堂妖王也不被他放在眼里…… 正这样胡乱想着,气急心乱,鱼茶罗的呼吸又不稳起来,她有点委屈,鼻尖很酸。 就在呼吸阻滞即将咳呛的时候,萧御风扳过她的下颌,好似咬了一下自己舌尖,继而动作无比自然地吻了过来。 鱼茶罗内心如遭雷劈,慌乱之下都没感受到弥漫的血腥味道。 萧御风他动作为何如此熟练?! 鱼茶罗略微的摆头挣扎被无比轻易地压制,她想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被布带绑在床边! 太恐怖了。 鱼茶罗想,萧御风不会是看上了自己的美色,所以临时反悔救了她一条小命吧。 萧御风退开了一点,皱着眉:“别动,当心脖子上的针。” 说完又吻了回去,鱼茶罗一句疑问都还没来得及说,睁圆了眼,神情震撼,仿佛被轻薄得呆住了。 几秒之后,或是漫长的几个时辰之后,完全失去时间观念的鱼茶罗双眼空白,萧御风看着她通红的双颊和蓄了泪光的眼角,似有不解,宽掌覆在鱼茶罗后脑,迫使她微微抬头,让她把口中快要溢出的血咽下去。 萧御风满意地退开,把鱼茶罗放回枕头上,神色如常地解释:“舌为心之苗,心在窍为舌,饮下后你脏腑剧毒可解,不用担心。” “……我是在担心这个吗?”鱼茶罗过了好久才召回自己的声音,颤抖道。 “量也是足够的。第一次给你渡血是在那坡国,那时候确认过你性命无虞,现在仅剩微量余毒,这一口足以。如果你还担心,今晚再来一次。” “这不是量的问题,这……你们神仙,渡血的方式都这么劲爆吗?”鱼茶罗快要崩溃了,她想抬手抓自己的头发,无奈被束缚着没法动弹。 萧御风注视着她,不知是什么神色,鱼茶罗不敢看。她只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通红的脸颊和耳朵上徘徊,带着一点愉悦,罕见地柔和。 窗外响起轻叩,是南枝来了。 鱼茶罗松了一口气,在被褥中迅速下滑了几寸,把整张脸都埋了起来。 萧御风不赞同地敲敲床沿,被子捂着,小毒物的呼吸又乱了。 “山主,罗酆山又来了一群患病的道士,数量有十余个,已经安排他们在诊屋歇下,喝了汤药,疫病已经遏制住,请山主移步来看看。”是南枝的声音。 鱼茶罗心中疯狂感谢南枝。 萧御风就对着一堆被子叮嘱:“近来带着疫病求助的修道者很多,我去诊屋探查一番,你尚未痊愈,先躺在这里不要出去,别染上疫病。” 鱼茶罗终于探了头,没好气道:“你把我绑成这样,我难道还能出去吗?” 萧御风温和地笑笑:“谁知道呢?你可是妖王,只能请你老实一点。” “你也要去给他们渡血吗?”鱼茶罗突然问了一句,说完觉得好像不妥,又往被子里缩了一些。 萧御风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眼中揶揄:“当然不。” 他拉了下被子,将鱼茶罗的脸露出来,双指随意地一绕一抛,房梁上多了一只散发银光的安神符,依旧是红线吊着,轻轻晃荡。 萧御风走出门去,声音温和: “别担心,不会让你生病的。” 40. 因果 时疫来势凶猛,短短一周过去,前来山庄求药的修道之人越来越多。 这很离奇,因为杻阳山地势险峻,充满崎岖巨石,在山的这面是一个长而陡峭的下坡,连接着人族的居住地,另一面则是悬崖峭壁,崖下是天庭圈出的地盘,供月族栖居。 想要抵达萧御风的山庄,从山脚往上攀爬,至少需要花费三天时间。杻阳山海拔极高,山体上端隐匿在云海里,远远望去,山顶常年覆盖一层薄雪,缥缈着一层仙气,不似凡间。 萧御风跟在南枝身后,看她逐个探脉诊断,暗中心惊。 修道之人有一定的灵力在身,周身经脉流转通畅,免疫能力比普通人要高出一截。现下前来求助的修道者都那么多,很难想象普通百姓的生活如何困苦。 因为担心无意间放出毒素,鱼茶罗被严格禁止踏入诊屋,只能在门外看着,她抱着狐狸一起探头往里看,狐狸不懂人体穴位,一一指着问。 鱼茶罗学着萧御风的样子,煞有介事地说:“不能单纯地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幺鸡思考了一会,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深层含义:“那怎么办呢?头痛医脚脚痛医头吗?” 鱼茶罗想了想:“嗯……可能好医生都是这样吧?” 视线中南枝取了一根长针,从一个病患颈上的廉泉穴进针,向舌根方向刺入两寸,银针戳刺在病人的咽喉处,视觉效果甚为吓人。 “这是在治什么?”鱼茶罗问。 “大王,治言语不利,扎一针就好。”南枝回答。 “我天哪,看到这根针我肯定会吓得语言通畅的。”鱼茶罗心有余悸地说。 幺鸡点点头。 南枝又取出她那把花纹繁复的骨刀,从一块药材上刮了些粉末下来,擦擦她自己的手。 “这是在消毒吗?”鱼茶罗问,南枝点点头,屏气凝神。 “你们俩小声点。”萧御风在房间的另一头,正在向一个修士询问山下的状况。但修士咽喉已经肿了,发不出声来,只能用送气的声音费劲地说,不断地破音。 鱼茶罗瘪了瘪嘴,一转头看到南枝把一根长针从病人的脚背穿透了,顿时被吓得不行。 自从差点被苍鬼用针扎死,鱼茶罗看到尖锐的长针就浑身发麻,南枝不仅用银针穿过病人的脚背,还捏着针上下穿刺。 “这又是是是在干嘛?”鱼茶罗都破音了。 “头痛昏迷,半身不遂,由太冲进针斜向涌泉穴透刺,这样一针探两穴,比较快。”她说话间手上动作不停,病人小腿突然一弹,“你看,醒了。” 鱼茶罗和狐狸默默后退两步,把脚从门槛上收回来。 萧御风走出来,看到他俩齐齐后退的步伐,下意识减小了步距,站在门槛内看她:“你知道瘟丹吗?” “什么丹?” “瘟丹,瘟疫的瘟。” 鱼茶罗摇摇头:“听起来不像药的名字。” “当然不是。”萧御风说着,鱼茶罗看到他瞳孔内有一片栅栏一般的暗色,凑近了去观察,才发现那是他的睫毛投下来的影子。 萧御风伸出两指,抵着鱼茶罗肩膀,把她推远些,张口就开始讲故事:“史料中有记载,从前吕岳率领四门徒与玉虚门下众弟子大战一场,把瘟丹全方位投洒在西岐的井水河道里,差点用瘟疫传染所有人。” “为什么是差点传染所有人?”鱼茶罗问。 “杨戬火速奔赴火云洞拜见三皇圣人,求神农赐下柴胡,化解了一城危机。”萧御风说,“如今山下的状况日渐复杂,疫病传播得极快,几座城都已经无计可施,只能关掉城门禁止流动。” “那我们再去找神农呗。”鱼茶罗说,“叫神农再赐个柴胡。” “柴胡目前在人间已经被广泛使用了,但医馆试过,对于这次的疫病并不起效。神农老人家在闭关,还要百余年才会出来。” 鱼茶罗努力思考着这一段剧情,这个副本的主角主要是阿洛和南枝,她们需要携手共同抗击疫病,业障不在她的身上,萧御风的堪舆之术也难有用场,急也没用的。 萧御风看鱼茶罗走神,问她:“你有什么头绪吗?” “头绪谈不上。”鱼茶罗回答,抄着书里的答案,“我能确定普通的药治不了这病,这阵时疫蹊跷得很,得先把源头找出来,说不定不是普通的瘟疫。” 萧御风欣慰的眼光让鱼茶罗心虚不已。 于是鱼茶罗绞尽脑汁,想出一个线索:“你放才说的瘟丹……有可能是这个东西吗?从哪冒出一个反派说他要杀掉全人类,所以做出了瘟丹到处丢。” “确有可能。”萧御风点点头,“但瘟丹的起效时间极短,且患者死亡率极高。目前我们接收的病患大多是气血亏空,并无性命之虞。” “就好像故意吊着他们一条命?”幺鸡问。 它个子实在太矮,恍然间鱼茶罗还以为她自己的靴子会说话了。 来不及吐槽,一个念头闪过,她心中一惊:“这个手法……怎么听起来那么像苍鬼啊?” 萧御风这才带上了点笑意,奖励似地摸了摸鱼茶罗头顶:“是很像,所以我怀疑是某种能传播痨病的东西在作乱,用传播病情的方法,吸取活人精气。”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痨病鬼吗?”鱼茶罗一开始觉得有些震惊,但推己及人,这世上还有行走的毒妖。如果她能传播剧毒,那么有人能传播病毒也可以理解。 这么一看,鱼茶罗觉得自己纯良得一点不像反派。 她的剧毒除了自保以外最大的作用就是放倒自己,只要不靠近城池,就不会引起群众恐慌。 思考着原书中毒妖到底做过什么坏事,鱼茶罗走到厨房,戴上萧御风给织的月白色手套,灵火的纹路一下子从她的衣袖延伸到手套上,爬满布料。 有灵火之后,鱼茶罗下厨就方便多了,一方面,灵火可以随时烘干她的双手,保持皮肤干燥;另一方面,灵火可以及时净化她放出的毒素,保护食品安全。 子午坐在小板凳上生火,睡莲精实在被火属性克得死死的,怎么都无法点燃木柴。忍冬大声地嘲笑他,被萧御风叫出去给南枝跑腿了。 萧御风走了进来,一下子让本就不算宽裕的灶房变得更加拥堵,鱼茶罗站在锅前,身后是蔬菜架子和萧御风,她觉得难以转身。 鱼茶罗赶人:“你进来干嘛?” 萧御风挽着袖子坐下来,露出两节精干小臂:“为我的晚饭点火。” 他用指尖抵在一张空白黄符上快速画了几笔,黄符上凭空出现了血红的咒,继而整张纸都开始褪黄,隐约散发银光。 “我以为你们鬼画符之前都要咬破指尖。”鱼茶罗拎着锅铲敲了敲锅沿。 “那很痛呀。”子午说,“如果每次都咬破,那岂不十根指头都是 伤口。你说是吧,山主?” 鱼茶罗反驳:“没道理呀,神仙怎么会有伤口,他的法力能让所有创口快速痊愈啊。他不咬指尖肯定还有别的原因,你说是吧,神仙?” 萧御风抬眼看看他,把符纸扔进灶膛中,火焰唰地一下燃起来,把木柴烧得噼啪作响。他看着鱼茶罗起锅烧油,又把干辣椒拧成两段扔进锅里,才淡淡开口:“嗯,因为没洗手,不卫生呀。” 令人意外的答案,鱼茶罗发出石破天惊的笑声,被浓烟呛得差点去世:“咳咳……咳……笑死我了,咳……” 一个身影从外面大步走进,鱼茶罗只来得及从浓烟中分辨出那身撞色花纹毛茸茸的裙装和一根神兽凤鸟的挂饰,就被拦腰抱起。 那人扔掉手里的东西,一只手卡在鱼茶罗小腹,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声音有点着急:“怎么了?被什么卡着了?” 哪怕被摇得七荤八素,鱼茶罗也紧紧攥着手里锅铲,体现了一个好厨子最崇高的职业素养。 阿洛卡着她的腰,像倒出罐子里的糖果那样摇晃着她,鱼茶罗几次尝试开口未果,笑得喘不上气。 直到萧御风一个灵火传送,把鱼茶罗从阿洛手中救出,鱼茶罗一个没站稳,跌落到萧御风腿上,还是笑得停不下来:“对不起,萧御风,哎,我受不了了,你的腿给我坐一会儿哈哈哈哈。” “没呛到啊?”阿洛有些失望,“我跟南枝刚学到这一招呢,还没试过有没有用。” 萧御风宽大手掌虚虚护在鱼茶罗腰侧,怕她笑得摔到地上去,萧御风语气无奈:“你这手法能对吗?南枝是用勒的方式发力,你的动作就像白球儿倒蜂蜜。” “山主又说我坏话!”狐狸抗议道。 一片鸡飞狗跳。 阿洛也气笑了:“哎呀,我不掂了,一会把你家毒妖掂坏了。” “我从天庭下来刚好落在幡城,从那边追着痨鬼过来,在路上抓到了一只这个。”阿洛弯腰捡起她进门时扔在地上的东西,拎到鱼茶罗面前给她看,“今晚把它吃掉吧。虽然叫得挺难听的,但是肉还不错。” “这是什么?”鱼茶罗终于停下了大笑,却因为震惊忘记站起身来,一只手扶在萧御风肩上,在神仙的腿上坐得很稳。 阿洛手里的那只神禽长得颇为奇怪,脑袋上有六只眼睛,背上有四只翅膀,下边长了三只脚。 鱼茶罗端详了一会,嘀咕道:“……这是网上谣言里传说的肯德基养的鸡吗?” “什么?”阿洛没听明白她说什么,也不甚在意,给鱼茶罗介绍道,“这是酸与,它就喜欢跑去凑热闹。幡城那边时疫严重,它就在人家城门外面探头探脑的,吓得百姓不敢出城。” 萧御风看着鱼茶罗好奇的样子,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民间流传,说酸与一旦出现在什么地方,那里就会发生恐怖的事情。但因果往往无头无尾,凡人一生很短,总觉得看见酸与寿命就到头了,而从天庭的记载来看,是因为发生了恐怖的事情,酸与才去看热闹。” 阿洛拍拍手,不想和萧御风讨论因果逻辑链的事情:“总之就是这样,这种鸡特别喜欢乱窜看热闹,今天让它去锅里看看吧。” 神仙也有好多不同种类的,阿洛绝对是里面最有趣的那一种。鱼茶罗失笑,伸手要去接过神禽。 阿洛却偏了一下手腕:“让牧野来,你别把活都干了,别让他欺负你。” 41. 别动 鱼茶罗呆住了,她觉得阿洛说话的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就好像,她上一世照顾她弟弟带回家的女友一样。 很亲昵,处处充满维护,是站在她这一边,教训弟弟的态度。 萧御风伸手接过酸与,只用一只手,就轻松地拎着足有一人高的禽类,哪怕此刻他还坐着,也比鱼茶罗高出一截来。 他微微低头看着鱼茶罗,笑了一声:“谁欺负谁啊,好姐姐,你真会拉偏架。” 鱼茶罗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只觉得他的目光有些烫。 “就拉,怎么?”阿洛捏起拳头朝他挥了挥,然后又招呼鱼茶罗道,“我还想喝醉千年,可以吗?” 鱼茶罗呆愣着,点了点头。 “太好啦,今天有口福啦,让我数一下。”阿洛伸着指头一个个点人,数了一遍,“那群修士的饭食叫闪电用传送符从暴富小酒馆送过来好了,反正他们病人不能喝酒,我们总共六人一狗,先来个十八坛吧!” “谁是狗!”狐狸跳上柴堆汪汪叫,没人理它。 “什么?十八坛?”鱼茶罗看看阿洛,又看看萧御风,谁知萧御风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还对她微微一笑。 他分明知道她的酒有多烈的,竟然没有阻拦。 “你们在质疑我酿酒的度数?后劲那么大,轩辕赫喝三碗都要原地打雷的!”鱼茶罗不解。 “无事,今晚想喝多少喝多少。”阿洛一挥手,“辛苦你了啊,鱼茶罗,我先去安顿一下那群修士。” 鱼茶罗目送她离开的背影,阿洛走到门外就开始迈步跑起来,一副很着急去诊屋的样子。 萧御风轻轻拍了一下鱼茶罗后腰:“起来。” 鱼茶罗反应过来,她已经在萧御风腿上坐了太久,一阵尴尬的劲涌上来。 一时间,从腿到腰都不对劲了,萧御风的体温存在感异常明显,鱼茶罗仿佛被灼伤,耳根和脸颊的皮肤火辣辣的。 鱼茶罗用骂骂咧咧来掩饰慌乱,跳起身来:“你们神仙的腿很金贵吗?坐一下都不行吗?” “我要起来才能给你打下手啊,妖王大人。”萧御风的语气晃悠悠的,听得鱼茶罗拳头痒痒。 鱼茶罗是个好商量的人,既然答应了阿洛,尽管心中质疑,也真的酿了十八坛度数极高的醇香烈酒。 萧御风把酸与整只切块,鱼茶罗把肉全部红烧了,糖色炒得很充分,一揭开盖子,咕嘟冒泡的棕色底汤翻出鲜到天灵盖的香味,大块的肉泛着诱人光泽。 阿洛说得没错,酸与的肉确实不错,不仅骨头很少,而且肉质又嫩又弹,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还在空中小幅度摇摆,入口又是弹脆的鲜香。 鱼茶罗在厨房里已经悄悄给幺鸡喂了三坨拳头那么大的肉,她都搞不明白幺鸡到底是怎么吃下去的,它自己的体积明明还没有三块肉大。 怕把幺鸡撑坏,哪怕小狐狸再撒娇耍赖,鱼茶罗也没有再喂它了。 她双手捏住锅沿的耳朵,直接把直径一米多的、装满红烧肉的大锅提了起来,轻松地往外走。 “哎哟你放下!快放下!这么大一锅!”阿洛从远处跑过来,把重达千钧的巨大石桌摆正,帮着鱼茶罗把锅放到石桌正中的凹陷卡槽里,“别把腰闪了!个子小小的力气怎么那么大!” “好香啊!”忍冬一回来就开始大声嚷嚷,“子午肯定在厨房里偷吃了!” “我没有!”子午说,“我早就出来帮忙扫庭院了,你睁开眼看看地上多干净!” 南枝走过来,她刚刚认真地洗过双手,此时两只手还是湿透的,她举着手,也忍不住深呼吸:“真的好香呀。” 阿洛给她卷着袖子,防止被小臂的水沾湿,对她眨眨眼:“我就说你会喜欢吧!今晚能陪我喝酒了吧?” 鱼茶罗弱弱地举了个手:“那个……” 大家都转过头来看她,萧御风走到她身后,把她的围裙摘掉,和他自己的围裙绕在一起,折起来,在木柜格子里放好。 “请讲。”南枝笑眼弯弯。 “你们不是正在查时疫一事吗,今天这么喝酒,真的没问题吗?不会耽误你们明天的差事吗?” 阿洛摆摆手:“无事,眼下线索齐全,明早卯时一到就起来继续追查。牧野与我同去,鱼茶罗,你要来吗?” 鱼茶罗指了指自己:“我?” “嗯。” “我就不了吧,你们两位神仙办案子,一个武力超群一个老奸巨猾的,带我干嘛,不需要带我。” “好吧。”阿洛有点遗憾的样子。 无人疑问武力超群和老奸巨猾到底分别指谁。 阿洛倒了一碗酒,碰了碰鱼茶罗的杯子,“最喜欢你酿的酒了!” 怪怪的。 鱼茶罗想,许久不见,阿洛对自己的态度陡然转变。 可能是因为鱼茶罗以命相搏抓住了古月苍的缘故,这个总是唤她毒妖的神仙终于被自己刷出好感度了。 月亮升到最高点,今晚是个满月,亮得有些过头,把石桌上的杯盏都照出影子来。 “月宫现在是谁在管事?”鱼茶罗啃着酸与的腿,百忙之中抽空问萧御风。 “鱼川澹。”萧御风说,声音比平时要低一些,听起来竟然有些温柔,带着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感觉,“别担心,桂魄已经藏入魔域,翻不起什么风浪。新任月神工作多得干不完,没空再来找你麻烦了。” 鱼茶罗探头去数他脚边的坛子,别人喝完的坛子全部散落在地,萧御风喝完的坛子被他码放得整整齐齐,九个坛子摆出了三乘三的整齐方阵。 “喝了九坛啊,萧御风,你喝掉了一半的酒。”夜色模糊了萧御风的五官,让他看起来不似白日里那般凌厉,鱼茶罗得以凑上前去,闻到他呼吸中的醉千年味道。 这么烈的酒,这么高的量,哪怕是神仙也会醉倒。 萧御风看着鱼茶罗,目不转睛。 起了逗猫的心思,鱼茶罗抬手在萧御风眼前晃,可是无论用手指还是手掌,都吸不走他半分注意。 鱼茶罗感叹:“你们当太子的,专注力是真强啊,像你这样坚持不懈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萧御风坚持不懈地盯着鱼茶罗的脸,语速有些慢 ,微微一笑,肯定的语气:“你烧的肉,很好吃。” 眼前人好像已经显示出醉态,鱼茶罗的胆子大了起来,认为萧御风不会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所以她伸手,大逆不道地刮了一下萧御风的鼻子。 手感很好,弹弹的,富有生命力的年轻的皮肤。 鱼茶罗笑:“你小时候在皇宫里吃饭,长大之后又去天庭吃饭,有什么好吃的没尝过呢?” “真没尝过。”萧御风笑着垂了眼,“小时候怕被投毒,每道菜最多吃三口而已,清淡营养,但没什么滋味。长大之后辟谷了,许久不吃饭,口腹之欲也淡了,除了特别好吃的都不会入口。” 跟你们封建官僚主义拼了。鱼茶罗默默地想。 萧御风突然伸手,抓住鱼茶罗企图刮上他鼻梁的指尖。 温热的掌心干燥,能看出是一只蓄着力的手,手背上有隐约的青筋形状,腕骨清晰,好看极了。 鱼茶罗慌乱地往四周看,却发现桌上人都不见了。 子午和忍冬争着抢最后一口汤,已经两人合力把大锅抬去清洗。南枝怕阿洛一路奔波,带着她去梳洗就寝,顺手捎走了狐狸。 此刻在明亮月色下,仅有她和萧御风两个人而已。 月色坦荡,却给影子留下余地,让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在方隅之地努力躲藏。 “在看什么?”萧御风问鱼茶罗,他的声音变得好温柔,鱼茶罗没法控制自己的视线,都没察觉自己一直盯着萧御风的唇。 唇色很淡,可能是飞升之前伤了根基,萧御风看起来很健康,但在一些小细节处会透露出一些元气不足的讯息。 这样的小缺陷格外吸引鱼茶罗,就像萧御风格外喜欢她微红的眼角一般。 “你醉了吗?”鱼茶罗问他,目光在他的脸上肆意梭巡。 “没有。”萧御风正经地回答。 鱼茶罗没忍住,笑了一声,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喝醉的人都不会承认。 月光洒在他的脸庞,给高挺的鼻梁镀了一层银光。他的皮肤变得更加白了,像一块无暇的美玉。 萧御风看着她,毫无预兆地俯身过来,在空旷的杻阳山庄小院中,亲了鱼茶罗的唇。 “嗯?”鱼茶罗因为惯性往后躲,被萧御风抬手扶住后颈,稳住了身体,又被按着往前倾,直到趴上萧御风胸膛,摸到他急速的、和自己同频的心跳。 “别动,上个防护。” 萧御风的声音很含糊,但那也怪不得他,是他在百忙之中抽空说出来的,此刻他唯一在认真专注做的事,就是吻开鱼茶罗的唇。 又是要渡血吧。鱼茶罗自暴自弃地想着,腹诽着神仙的强势。 但无所谓,只要能喝点解药,亲就亲了吧。 反正她体验蛮舒服的,能感受出萧御风吻技很好,亲得她晕晕乎乎的。 直到舌尖探入,鱼茶罗皱着眉挣扎两下,被萧御风轻易地捏住后颈,吻得更深。 萧御风口中干干净净,完全没有一丁点血气。 鱼茶罗双眼圆睁,原来他不是在渡血。 上当了! 42. 邪神 “寅时还未过呢,山主就起来了?” “是,山主一早起来就去诊屋看过一道。” “山主又没睡吗?” 窗外有人说话,几道脚步声匆匆经过,鱼茶罗睁开眼。 这是她来到杻阳山庄之后,自然醒得最早的一次,才四点一刻。 上一世每天都得起早贪黑地打工和上学,甚至没有空闲的时间和精力去生起床气,只是感到厌倦。厌倦自己又得拼命地活过这新的一天,直到把精疲力竭的身体摔上床,短暂地休息。 对了,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鱼茶罗回忆,鱼茶罗愣住。 印象里好像是被萧御风亲得头昏脑涨,被他抄起腿抱回来的,就像抱一只考拉那样。 然后萧御风把她放到浴房中,在门外似乎很守礼地等待她洗漱完毕,一走出浴房又把她抱起来,端放到床上。 对于浑身散着酒气的人,鱼茶罗不跟他计较,只当是萧御风恶劣本性暴露,对他划到自己保护范围中的妖控制欲涨到顶峰。 萧御风把她带回他自己房间中,放在床上,抖开被子把鱼茶罗盖好,点了安神香,就坐在床边小案后面看他那堆天书公文。 鱼茶罗还在想办法劝他喝醉就应该睡一会,哪怕是神仙也不能天天这么耗。因为心脏同频的缘故,她能感受到萧御风有一些心律失常,节拍异常。 但她还未开口,萧御风就走过来,在她眉心虚虚地摸了一下,困意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鱼茶罗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卑鄙的神仙是在画一个催眠符,她脑袋一歪,就陷入深眠。 “大王,你醒啦?”南枝走进来,转身合上门,险些夹到阿洛的腿,她对着门外问,“你要进来吗?” “不进。”阿洛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我就在这里等你。” “神仙怎么这么粘人?”鱼茶罗开玩笑地问。 南枝神情有些无奈:“此次时疫的源头在幡城,我们要去幡城百姓家里查看情况,我没什么武功在身,怕被痨鬼袭击,阿洛姐姐和我约定,一定不能离开她五步之外。” 鱼茶罗啧啧两声:“真有意思。” 南枝掀起鱼茶罗的袖子来,翻手变出花枝搭在鱼茶罗腕间,给她例行把脉:“山主说大王会睡到卯时,让我们出发前再叫你,怎么醒得这么早?被子午和忍冬吵醒啦?” 鱼茶罗没好气地回答:“昨晚被你们山主气到了,所以睡不着,醒得早。” 南枝噗嗤一笑,酒窝深深的:“大王别委屈自己呀,你尽管打他,山主不会还手的。” 鱼茶罗被逗笑,萧御风身边的人好像全都被自己策反了,现在他们拉架都是拉的鱼茶罗这一边。 “我不跟喝醉的人计较。”鱼茶罗很大方的样子。 南枝手中的花枝却一颤:“山主……跟你说他喝醉了?” “没啊。他说他没醉,谁信?” 鱼茶罗往后靠在床头,脑袋枕着雕了海浪的床头板。子午曾经给她介绍过,那是一幅鲤鱼跃龙门的故事,但鱼茶罗不明白萧御风为什么会把这个民间用来勉励书生的励志故事放在自己床头,难道这神仙心中还藏着一个学术梦想? 一向沉着稳重的南枝表情有些精彩,似是有点八卦,但又有些顾虑的样子。 “怎么?”鱼茶罗问她,“你们山主的酒量能比雷神还好?喝了九坛都不醉?” 南枝收起梅花枝,对鱼茶罗说:“大王,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昨晚没有人喝醉?” “是吗?” “……” “等等。” 鱼茶罗体质特殊,她是百毒不侵的妖,自然千杯不倒,因此很难及时观察到别人对酒的反应如何。 她搜寻着昨晚的记忆,刨去大幅的萧御风吻她的部分,只剩下零碎的画面。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鱼茶罗说。 南枝说:“大王,酸与这种神禽还有一个功效,吃了它的肉可以使人不醉。” 晴天霹雳! 一瞬间鱼茶罗以为是轩辕赫在打雷,倏而反应过来,是她脑海里震惊不已。 他没醉? 那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呢? 也不怕中毒…… 随即鱼茶罗想到,萧御风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不怕中毒的人。 他亲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呢,验证自己的解毒功能?总不可能是喜欢吧,哪有神仙会喜欢上一只关在自家里监视的妖。 还未来得及深度思考或作出什么反应,另一个当事人出现在门口。 萧御风扣着他小臂上的护具,又把宽袖拉下来,手臂掩在白色布料中。 他人都已经进来了,才抬手象征性地敲敲门:“准备好了吗?” “我吗?”鱼茶罗问。 本来是问南枝的,听到鱼茶罗发问,萧御风眯了眯眼,对鱼茶罗点头:“就等你了。” “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要去了?”鱼茶罗搞不清楚状况。 “你不来吗?”萧御风问,“白球儿也要去,它有话对你说。” 狐狸从萧御风左肩窜到右肩,舔了舔鼻尖,挺了挺胸脯:“娘亲,我会保护你的。” 鱼茶罗被它萌到,态度缓和了不少。 “你在发什么呆呀,娘亲。”狐狸问。 “我……我想不明白。”鱼茶罗尚且沉浸在萧御风高度疑似亲吻的困惑中。 “想不明白就跟我们一起出发吧,想不明白就要多观察。”狐狸说。 歪打正着地说动了鱼茶罗。她想不明白萧御风是什么态度,左右她又不用替天庭办事,如果同行,可以在一旁观察他。 直到大家纷纷从阿洛的剑上下来,鱼茶罗才开始生疑,把跳到半空的狐狸一把截胡,裹在怀里走到一边:“幺鸡,方才在山庄里,你是不是跟萧御风合伙骗我出来?” 狐狸的眼珠子转了转,一脸心虚。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鱼茶罗捏着它的嘴筒子,小声质问,“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你为什么知道该怎么说?” 狐狸在鱼茶罗虚握的虎口中嘤嘤道:“因为山主偷偷掐我。” 它好可怜,它腹背受敌,夹在中间。 一方面要揣度山主的眼色行事,一方面又要看娘亲的脸色。 阿洛收了重刀,叫大家跟紧她行动。 鱼茶罗没有多纠结,抱着狐狸走到萧御风前面去,擦肩而过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听到萧御风在后边笑。 鱼茶罗拳头硬了,咬紧牙关,昂着头直追到南枝身边。 不想搭理奇怪 的人。 幡城内并没有鱼茶罗想象的那样惨淡寂寥,相反,街巷中传来生活起居的各种声音,整座城在悲伤的氛围中仍然散发着淡淡生机。 经过一户人家,里边的人正在煮粥,把粥打出来之后先拿了一只小碗,摆到屋内的小贡桌上。 又经过一户,里面的人带着白色孝步,几个人围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包裹哭,鱼茶罗看了一会,才看出包裹里边是个病死的孩子。 再路过一户,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大声喊着“太好了”。以为是什么大喜事,鱼茶罗凑到墙角听,灵敏听觉却捕捉到男主人激动的声音,“我终于知道怎么煮馄饨不会破皮了!” 就这样走过一条长街,人间百态总是相似,家家都有难迈的槛,但人类的韧性又很强,好像没有什么困苦能够真的压倒他们。哪怕行至绝境,人们还在努力寻找出路,煎药、恸哭、祷告。 “他们为什么都在拜神?他们拜神真的有用吗?”鱼茶罗问,她发现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小贡桌,摆在房间的固定一角,桌前是蒲团或者小垫子,桌上是瓜果和粮食。 “如果接到祷告,神仙当然会来处理。”阿洛说,“满足祈愿是我们最基础的工作之一。但是太离谱的不可以答应,涉及生死因果的要慎重处理。我这次下来,就是因为此地的祈愿太多,天庭下令把此地时疫一并解决。” “不会忙不过来吗?”鱼茶罗问,她脑海里出现了上一世外卖小哥手机里不断响起的订单提示音,不断重复着“您有一个新的订单~”这句机械音。 “祈愿之间也有区别,一般会优先处理那些执念最强的。”阿洛说,“有点像鸟妈妈喂小鸟的那个样子,谁比较急就先给谁吃。” “好生动,懂了。”鱼茶罗说。 “但我有个疑问。”南枝拉了拉阿洛的袖子,阿洛略微低头,认真地听她说话。 萧御风跨了几步,轻松地跟上,和鱼茶罗并肩:“还好吗?” “我能有什么不好的?”鱼茶罗反问。 “你整个上午都不愿意看我。”萧御风指尖捻着一根棍子,转头看鱼茶罗,“还以为我做错了什么事情。” “没有。”鱼茶罗嘴比脑子快,甩甩头找回话题,“你……昨晚,没醉?” “嗯?”萧御风伸手,提起鱼茶罗后领,带着她避过地上一滩药渣,“你不也没醉?” “我会醉吗?”鱼茶罗一下子又被他带偏。 “那你很厉害。”赞扬的语气,但在鱼茶罗耳中,像幼儿园的老师对小朋友说话。 鱼茶罗叹了口气,辩不过萧御风,她又不能直接打人,没有找到出手的理由。 于是鱼茶罗决定用工作恶心他:“你闲得很啊,不好好干活,来找我聊天。到时候时疫除不完,看你们怎么办。” “再等一等,阿洛昨天其实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正在等天庭的消息,怕打草惊蛇。”萧御风说。 “要等多久?” 前方阿洛脚步停下,伸手从虚空中一抓,抽出一道卷轴来,她展开快速浏览,转头看了萧御风一眼。 萧御风张口说:“三。” 鱼茶罗没反应过来:“什么?” 萧御风伸手搭上她的肩:“二。” “啊?” “一。” 43. 一对儿 倒数结束的瞬间,阿洛不知从哪取出一只牛角号,吹响,低沉有力的号声扩散开来,震动耳膜,让人心中一颤。 与此同时,萧御风施了个灵火传送的法术,把鱼茶罗送到百步之外的屋顶,劈手落下一个防护结界。 他继而将手中那根一直把玩的棍子往空中抛起,掌心向上,默念咒言。 棍子高速旋转着裂开,原来是搓成一卷的一沓符纸。 符纸在幡城上空旋转着,看似纷繁复杂毫无规律,萧御风踏出一步,脚下忽现一个巨大的银色八卦阵,空中纷飞的符纸也逐渐形成他那只风水罗盘的形状。 鱼茶罗一看,这她熟啊,之前见面的时候,萧御风曾经想用这招对付她,但她直接物理攻击了萧御风的肉|体,截断了他魔法生效的机会。 算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识萧御风法阵全开的样子。 阿洛站在正东的生门上,把重刀举起,以千钧之力插入地面,明黄色光纹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散开,织在萧御风的银色光阵中,锐利耀眼,如闪电般向西南景门蜿蜒。 空中的号声还未停止,悠长迂回。 狂风乍起,即使站得很远,仍然能感受到罡风猛烈的力道。 鱼茶罗扒拉着自己额前碎发,从指缝间看到萧御风站在风眼处,神色从容,指尖飞速结印布阵,广袖飞扬间,他修长的手指快到仅剩残影。 有一个瞬间,鱼茶罗觉得如果书中的人物能反向穿越,萧御风应该去给说唱歌手当手语老师。 阿洛的号角悬到空中,声波以阵眼为圆心像四周扩散,符咒在空中形成经幡的形状,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鱼茶罗感受到微小的引力波动,伴随着很轻的一声。 “啵” 耀眼银光炸开,迅速铺满幡城的每一个角落,在一片惊心动魄的静谧的银白中,鬼影被迫显形,灰色的身影高达三米,但佝偻着。 鱼茶罗看不清他到底以身体的哪个部位作为支撑,鬼影乱七八糟地急速跑过来,带着狠厉攻击之势。 铿地一声刀剑相击,阿洛架起重刀劈砍到鬼影形状诡异的利爪上。过了一会,鱼茶罗才看清楚,那不是利爪,而是一把弯得很奇怪的铁伞,伞柄扭曲如毒蛇,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上半部分是个逆时针半圆,衔接的下半部分却是个顺时针半圆。 鱼茶罗心念一动,不自觉地启动了灵火传音:[这是什么鬼东西?] 萧御风双手结印已经翻出残影,仍然抽空回答了鱼茶罗:[瘟癀伞,流落世间的上古凶器,凶险万分。这伞内部有磁引,能吸收你的流星镖为他自己所用,千万别出手。] 鬼影被阿洛的力道击退,足尖点地,如同灰色流光,迅速滑开一段距离,怪叫一声,撑开铁伞。 一瞬间寒光闪烁,锋利暗器随着伞柄旋转,朝四面八方连续发出,阿洛反应极快,迅速转刀抵挡,她转眼去看南枝,萧御风顷刻移步到南枝面前,挥袖按掌,一股无形劲道汹涌而出,将暗器尽数打落。 萧御风牢牢踏住脚下方位,对阿洛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专注。 阿洛点了下头,再转身时顺势一脚踢起重刀,借力呼旋劈出,低头躲过鬼影高速转动的锯齿状伞沿,紧接着,刀尖一挑,击中伞柄,击擦出一捧火花。 萧御风面前结出通衢法阵,神秘符文流转,散发出强大而古老的气息。 他略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掌在空中一抓,好似抓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鱼茶罗可以看到他修长的身形在暗中蓄力,周身气息涌动。 转瞬之间,萧御风猛地抓住那一团空气,用力提起。 无数道破风之声骤然响起,幡城百姓每家每户供奉的小神像被神秘力量牵引,从四面八方疾速飞来,纷纷落在萧御风以指为笔画出的圆圈中。 一时间,圆圈内光芒大盛,被惊动的百姓从屋内走出,远远地看着,有人惊呼,有人直接跪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 鱼茶罗这才明白萧御风为什么把她放得这么远,还用灵火传音禁止鱼茶罗使用流星镖,除了怕痨鬼吸走流星镖增加战力,也有怕她误伤百姓的缘故。 鬼影见状,不顾一切地就要欺身来抢那些神像,阿洛提刀就砍,大开大合的路数刚猛有劲。鬼影那样飘忽难料的突刺硬是被阿洛生生拦下,无法突围。 阿洛有愈战愈勇之势,动作越来越快,不见疲惫,她终于抓住一个致命破绽,重刀穿透鬼影胸膛,将其钉在地上,刀尖入地两寸。 她喝到:“宁瘴!” 鬼影砰地一声爆开,鱼茶罗正伸长脖子打量着,忽然被萧御风用灵火传送到他身边。 灰烟散去,鱼茶罗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嘴角溢血,脸上是失去神智的疯狂笑容,眼睛睁得很大,有点不甘,但非常兴奋地喘着粗气。 场面有些渗人,鱼茶罗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撞到萧御风的腿。 萧御风扶了她一把,收回手去,把地面上错落的上百座小神像用光索牢牢捆在一起。 人群中,一位身形佝偻的长老缓缓站了出来。他身着一袭古朴长袍,先行了个礼,用沙哑的嗓音,满含期待地问:“敢问上仙,此番降临我等之地,可是为除尽这肆虐的时疫而来?” 阿洛深色庄重,身姿挺拔如松,微点下头,施了个法术,让声音在上空清晰响起:“正是。此番瘟疫横行,罪魁祸首乃鬼族宁瘴。他心怀不轨,肆意四处投毒,搅得人间不得安宁。如今,我等奉天庭之命,特来将他收伏,还世间一片太平。” “太好了是神仙!” “神仙显灵了!” “我的儿子怎么办?神仙,你能不能让他复活?” “爹、娘,我们有救了!” 声音嘈乱,鱼茶罗凑近了萧御风,问他:“阿洛已经把痨鬼抓住了,你抓这些神像干什么?是想趁机残害你的同事,毁掉他们的神像吗?” “什么趁机残害?”萧御风听得不是很真切,伸手一招,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一只神像飘到鱼茶罗面前。 无风自动的白色塑像还是太超过常人社交经验了,鱼茶罗下意识后退一步,再次撞到萧御风的腿:“干什么?” “你看看他们供的对象是谁?”见鱼茶罗害怕,萧御风伸出手来接住雕像,没让它再悬浮空中。 “我又没见过多少神仙,怎么可能认……啊?我去?” 鱼茶罗偏头,看看被钉在地上疯狂大笑的那个鬼,又回头看看雕像,如 此比对几次,鱼茶罗声音飘忽:“你们神仙当中出了叛徒啊?” 萧御风笑了一声,尽管很轻,还是被鱼茶罗听到了。 “我早跟你说过,她的思考方式和我们都不一样。”阿洛一转重刀,碾得地上的厉鬼又吐出一口血来,宁瘴笑不出来了,脑袋顶着地面,用颠倒的视角恶毒地看着围观的百姓。 忽然砰地一声,他爆炸了,变成一滩黑色的粘液。 “他死了吗?”鱼茶罗问道。 “没有。”阿洛拔起重刀,嫌弃地拎得离自己远一些,捏诀清理着,“那只是他的一个分身。真正的痨鬼本人应该还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边。” 萧御风说:“他是鬼界二把手。” 言简意赅,土匪的词典就是好用,鱼茶罗一下子满脑子都是萧御风前几百年里因为太闲终日剿匪的传言。 “你们磕头之前能不能先看清楚供的是哪位神仙?”鱼茶罗有点困惑地发问。 她知道神仙的法力多多少少会受到信徒的供奉影响,没想到痨鬼能用把神像偷换成自己雕像这样的方式,骗取供奉,从而增加自己的功力。 “这……”百姓们不知所措地互相看看,“我们也不知道神仙长什么样啊?” 鱼茶罗沉思片刻,把萧御风和阿洛两人往前一推:“你们现场捏两个吧,以后就供这两个。这边这个能打,你们也看到了,能保佑你们身体健康。这边这个比较斯文,不过脑子特别好,嗯,供他的话保佑家里孩子会读书。” 她说着,抓起萧御风的手来,对着百姓挥了挥。 “这对吗?”阿洛偏头问萧御风。她有一种在搞诈骗的感觉。 虽然神仙都是这样的,要获得世人供奉的力量,就需要多多营销自己,办一些显灵的法事,或者搞一些传教讲坛。但阿洛一向比较粗放,从未拉过票,她的信徒也大多是习武之人,谁有绝对力量就供谁。 萧御风不答,偏头看着鱼茶罗,嘴角扬起轻微的弧度。 小毒物别扭地向世人推销自己的样子,好可爱。 几个能工巧匠瞬时就从人群中冒了出来,开始依照萧御风和阿洛的样子重塑神像。 不过其中只有一个是正儿八经的木雕师傅,有两个是画师。其余人的技能花样百出,有两个是捏面人的,有一个在石板上拿木炭速写简笔画的,还有一个吹糖人的。 “哎,你这糖人,你先停一下,这像吗?”鱼茶罗走过去,夺过他手里的糖人,皱眉问他。 百姓齐声笑起来,人群中有人在说他:“糖人张,神仙长得那么俊,你怎么能把人家吹得那么圆呢?” 鱼茶罗要把糖人还给他,那人却不好意思地摆手:“你吃,你吃,送给神仙尝一尝。” “我不是神仙。”鱼茶罗说,“我真不是啊,别拜我,磕头之前看清楚,我就是一只妖而已,拜了我会被我吃掉的。” 那两个画师瞬时顿住,面露难色:“这……这,哎哟。” “怎么了?”南枝走过去看,睁大眼捂住嘴,八卦的笑意还是从眼角流了出来。 “怎么了?”鱼茶罗问。 南枝怀里的狐狸叫起来:“他们把娘亲和山主画成一对儿了!还牵着手呢!” 44. 白月光 再次计算痨鬼的踪迹路线,他们顺着宁瘴留下的痕迹,去找他背后隐藏的那一股神秘势力。 很显然,如此多的盗版神像,不可能是痨鬼自己制作出来的,他背后至少有一个运作了很长时间的组织,才会如此巧妙地替换掉集市上所有的雕像。 主要是狐狸负责带路,它的鼻子特别灵敏,一路嗅探着前进,就是进度有些慢。 所以,萧御风拿着那张误将鱼茶罗绘制上去的画像看了一路。 “别看了。”鱼茶罗说着,试图跳跃抢夺。 但萧御风把手一抬,甚至没有超过鱼茶罗头顶的高度,就轻松避开鱼茶罗手臂,让她抢夺不到。 在这种时候,鱼茶罗也会觉得萧御风这人很适合去防詹姆斯。 “为什么?”萧御风问她,“画得不好吗?” “画得好是一回事,但你一直盯着看就是另一回事。”鱼茶罗说。 “山主就是喜欢盯着人的肖像看呢。”南枝和阿洛并排走在前边,回头说,“山主喜欢研究人的面相。” “那我的面相如何?”鱼茶罗问。 “小可怜。” 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的很可怜,总之被说中了。 鱼茶罗不想再理会他,冷冷地问:“我有好几次无意间看到你袖袋里放着一张卷轴,边框是红色的,那上面的画像是谁?” 萧御风还没回答,阿洛先笑了:“是牧野心心念念的姑娘吧。” “哟,你还有白月光?”鱼茶罗大为震惊,同时心里又有一点奇怪的波动。好像从楼梯上一脚踩空,但又不至于伤到脚踝的那种感觉。 “什么是白月光?”萧御风问。 鱼茶罗盯着幺鸡出了会神,在萧御风快要抬手敲上她头顶的时候灵敏地躲开,说:“白月光啊,就是在你心里如同月光一样的人,遥不可及,但每次想到那人就能照亮你心底每个角落,让你心心念念,难以忘怀。” 鱼茶罗微微仰头,看着萧御风,挑了下眉:“怎么,你这模样,是真的有个让你这么牵挂的人?” 萧御风专注地看着鱼茶罗,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你有吗?” “我?”鱼茶罗再次出神,看着幺鸡叼了一枝野树莓,过来放在她手中。 上一世活得太仓促,连恨都来不及,所以连心动都未曾有过。 而这一世真正感受到开心和爱,却是在杻阳山庄里,享受到像家人一样的体验,其中给自己送过最多温暖的,竟是一直要逮捕她的那个神仙。 鱼茶罗一口咬下三颗树莓,转移了话题:“白月光一般都是初恋吧,或者某一个暗恋对象。想到他就会开心,看到他就会有说不完的话。” “哦。”萧御风轻微颔首。 “哦什么?”鱼茶罗斜着觑他。 萧御风掌中运气,不慌不忙地往前方打出一道银光流转的屏障。 这时众人才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像什么东西在地下很快地移动。 几秒后,轰地一声,他们面前几步的地方冒出一个土堆,动了几下,一个皮肤是钴蓝色的青铜稻草人破土而出,土粒飞溅,被萧御风提前布好的屏障尽数挡下。 “我看三弟好像就是这样的,想到你就会开心,看到你就会有说不完的话。”萧御风说着,偏头去看鱼茶罗。 看不清他的眼神,鱼茶罗凭直觉,认为他没有真的在笑。 鱼茶罗转头去看萧牧坤,稻草人裂开嘴,给了她一个血糊滋啦的笑容,看起来比萧御风真诚得多。 灵火传音中,萧牧坤的声音干净又阳光:[嗨,鱼姐姐,又见面啦。] [广坤!好久不见!]鱼茶罗朝他招招手,又给他比了个心。 萧御风打断了他俩之间的热情寒暄和一阵胡乱的互相比划,张口问道:“来带路?” 稻草头点点头。 他全身上下能移动的两处地方,一个是平直横杆末端的连接匕首的青铜链条,一个是脖子,但弧度很小。 “谢了。”萧御风说着,走上前去,抬手搭在稻草人的青铜横杆上,灵火纹从他袖口涌动起来,往萧牧坤身上涌去,鱼茶罗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视觉上就好像萧牧坤被灵火形成的一朵银莲包在其中,有些灰暗的皮肤重新出现光泽。 “原来还能这样传送灵力。”鱼茶罗喃喃道,“你能养出灵火这样的东西真是太天才了。” 萧御风的心情好像变好了一些,他回到鱼茶罗身边,和她并肩前行。 有了坤怪带路,他们的效率提高了不少,萧牧坤不知道施展了什么法子,他们跟在怪王后面,只迈出几步,周遭环境就大变样。 “我一直很好奇。”萧御风平稳地走着,抬脚跨过一根野草,开口问,“你为什么要把三弟叫做广坤?” 萧牧坤也传音道:[我也很好奇。] 鱼茶罗惊了:[什么?你不叫广坤?] 萧御风:“他叫萧牧坤。” 鱼茶罗此刻只想把闪电揪出来,暴揍一顿。初次见面的时候,闪电嗓子不好,只说了个坤字,后边也没敢提醒她。 《乡村爱情》有二十季那么多,带给人的影响难以磨灭。 鱼茶罗只能对齐齐望向自己的萧家两兄弟假笑一下:“因为我的家乡有一个……呃,心地善良的淳朴的人,叫广坤。” 好扯啊,他们会相信吗。 …… “到了,扯直街。”阿洛指着前方某处说。 “扯什么?”鱼茶罗回过神来,才看清阿洛指向的是一个小小的路牌,歪着,只用一颗钉子钉在一棵只有手腕那么粗的小树上,且距离地面仅有三寸左右。 “这个路牌是做给狗看的吗?”鱼茶罗问。 狐狸走过去,用后爪来了个后旋踢,把路牌彻底打歪。 扯直街,人界的一条热闹的街,就在一座大山脚下。 它联通阴阳两界,往东是通幽明谷,月族的地盘,往西是地府。现下归属月族管辖,每到周六就会有一次赶集活动,人类把其称作“赶阴阳街”。 每到周六上午,阳光会从高耸的山峰上照下来,山的影子投射在街的正中央,长街一半有光照,一半是阴影。人类走在太阳照射的那一边,而神仙和鬼怪走在另一边。 客人可以在扯直街上买到任何东西,无论是新鲜的蔬菜水果,还是附着魂魄的古董、从土里边刨出来的法器,也可以使用任何种类的钱币,人类的铜钱银子、月族的白色小贝壳,抑或是以物换物,交易的自由度非常高。 上次去那坡国遗址的时候,萧御风给她开的天眼还没关上,因此鱼茶罗能看到街的阴凉那边有许多飘着行走的兄弟,形状各异,造型前卫,但在阳面行走的人类神色如常,显然是看不到他们。 街上有穿着湖蓝色 衣服巡逻的人,眉间一点白色印记,形状花纹各不相同,像花钿一般,是月族的标志。 月族人在天眼中看起来与普通人类没有太大区别,就是周身会有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显然他们穿的衣服是用特殊方式制成的,布料中蕴含着一些法力。 “他们额间那一点是开了天眼吗?”鱼茶罗问。 萧御风答:“不是天眼,那是月族各家族的纹章,左前方的那个小孩额间是水滴,这是东城川家的。右前方那两个女子额间是茶花,是郸谷鲁家。他们家有治疗跌打损伤的祖传秘方,卖的药水效果很好。”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鱼茶罗问,“你们经常来这里逛吗?” “扯直街有很多稀奇珍宝,各界能人异士多汇集于此,天庭许多神官也会乔装打扮下来采买,所以针对扯直街有一个专门的货价公告榜,每日实时更新。” “你们神仙玩这么高级?”鱼茶罗伸出手,“给我看看。” 萧御风表示出一点质疑:“看得懂吗?” 虽然这样说着,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巧的卷轴来,又问鱼茶罗:“你确定要看?” 鱼茶罗不服气:“要看!怎么会看不懂?看不起谁呢?” 萧御风将卷轴展开,鱼茶罗盯了几秒,怒道:“看不懂!” 卷轴上面是天庭通用的三维文字,只有神官自己能看懂,对鱼茶罗来说这就是天书,一些字符跳动着,片刻不停,各行文字还在实时乱窜,好像一个流动的榜单。 看了几秒,鱼茶罗就开始头晕,产生一点生理不适来。 萧御风抬起小臂,及时接住鱼茶罗因为眩晕搭上来的爪子。 鱼茶罗还在运气对抗着那股反胃的感觉,站在原地缓了好久,其余同行的人都走到前面去了。鱼茶罗喃喃道:“上次觉得这么恶心,还是上高数课的时候。” “什么高数课?”萧御风问。 “你不懂,算数,高级算学。” 萧御风笑了一声:“可以理解一点,三弟也是这样的,逃了好多算学课,去外边划船。” “你呢?”鱼茶罗问。 萧御风神色有些遗憾:“本来国师带的学生就少,太子若是逃课,就太明显了。” “哈哈哈哈哈哈!”鱼茶罗笑起来,方才的那阵反胃彻底消失了。 “还难受吗?给你买杯冰饮赔罪吧。”萧御风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店铺,“据说这一排小店都是凌家小公子自己经营的,虽然开张不到两周,已经登上天庭的‘扯直街必吃榜’了。” “好呀。”鱼茶罗转头去看,继而愣在原地。 “怎么了?”萧御风关切地问,谁知鱼茶罗完全呆住了,双眼圆圆的,许久才眨了一下眼,好似闪着泪光。 萧御风有些诧异:“小花?” 都没有注意到萧御风在喊自己什么,鱼茶罗的大脑已经完全停转,因为此刻在她眼前的东西实在太离奇,绝对不是书中世界里该有的东西! 她眼前有三个店铺,招牌很大,分别是售卖月族服饰的“海蓝之家”、售卖传音海螺的“三星通讯”,还有卖面包的“八里倍儿甜”。 这三家店铺的中间插着两个很小的门店,宽度仅容两个人并肩而站,招牌分别是“正心鸡排”和“觅雪冰城”。 不对劲!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背后必定有老乡指点! 45. 吃醋 “你方才说,这几家铺面都是同一个人开的?”压抑不住内心的惊诧,鱼茶罗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是,这些店铺都是月族的凌家三公子经营的。”萧御风眉峰蹙起,“怎么了?” “凌家三公子,凌家三公子……”鱼茶罗反复地念了几次,好像失了魂。 紧接着她放开萧御风的手臂,冲进海蓝之家,问里边笑脸迎客的月族小姑娘:“你们老板呢?我要见他!” “欢迎光临,客官,正巧今天我们老板就在阁楼上边清点账目,要不客官您先看看这里的衣服,我去向凌公子通告一声。” “好的……麻烦你。”等待的过程中,鱼茶罗胡乱地看着木制模特身上的衣服,看了半天才发现那是男装。 她发现自己手指都在颤抖,只好将手握成拳。 萧御风不明所以,但站在鱼茶罗两步之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像困兽一样焦虑踱步。 “听说有位美得不可方物的姑娘要亲眼见一下本老板。”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顺着阁楼的木质楼梯传下来,是一道年轻的男声,灵力不足,但富有活力。 萧御风挑了挑眉。 年轻男声的主人在末段楼梯一个脚滑,“啊”了一声,滑倒在地,以屁刹姿势出现在鱼茶罗面前,乱七八糟地滚做一团。 鱼茶罗转头去看萧御风,后者神色无辜,挑眉表示讶异。 “鱼姐姐?” 鱼茶罗猛地回头,滑落在她脚边的年轻男子企图撑地站起,但撑了几次都没成功,懊恼神色中混杂着十足的震惊,又有点开心。 这是鱼茶罗第一次意识到,人类的表情居然能用“大染缸”这个词来形容。 “鱼姐姐!祂说我来了肯定就能见到你,没想到是真的!”年轻男子笑着笑着非常丝滑地就开始哭,谁也没看清他怎么衔接的这两幅表情,“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你不知道,你家里来了好多穿制服的,还把房子贴了封条。” 出现了一些听不懂的暗语,但萧御风能理解他的意思:“凌小公子是说,你和鱼茶罗以前是邻居?” “嗯。”蓝衣男子点点头,从泪眼婆娑中看了萧御风几眼,莫名其妙地说,“果然很帅,不愧是男主。” 萧御风的神情有些困惑,把鱼茶罗逗笑了。 她用灵火纹的衣袖裹住手掌,伸手拉起凌小公子:“你还是叫凌穹知对吗?” “对!你就说巧不巧吧!”凌琼之眉飞色舞,“虽然字不同了,但读音一模一样!”他拿过一张纸,分别写下他的两个名字,一个凌穹知,向右箭头,凌琼之。 实在是太巧了。 穿书之前,鱼茶罗的邻居是个可怜的留守儿童,名叫凌穹知,父母都在国外工作,他从初中开始就一直都一人住,父母给他打很多很多的钱,但不是很在意他的生活状态。 所以他常常到鱼茶罗家里来蹭饭,并向她缴纳饭钱。这是为什么在街区里会盛传鱼茶罗收保护费的谣言。 姐弟见面,分外激动。相依为命地拉扯长大,是比血亲更加紧密的关系。 鱼茶罗对萧御风说了句“我们借一步说话”,就拉着凌琼之一起拐到试衣间的小角落。 鱼茶罗都不敢想象,在上一世自己被人贩子噶腰子之后,凌穹知会有多伤心。 “我真的很伤心,鱼姐姐,我觉得一个人活着都没有什么意义。”凌琼之说,“我想去找到那个犯罪团伙给你报仇,结果刚到国外就被另一伙人贩子给拐骗了,他们拿走了我的手机和钱包,然后叫我去打诈骗电话。” “所以你是怎么穿书过来的?”鱼茶罗问。 “是这样的,他们基地要求一天打三百个电话,我连续两天都没有完成这个额度,结果凌晨被拉去电击,在被电得失去意识的时候,一个系统找到我,说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就能见到你。祂说这个世界里刚好有个人叫凌琼之,然后说了一堆什么平行世界之类的有的没的,我也没听懂,但当时不想活了,也就答应了。” 鱼茶罗有些心疼,她觉得凌琼之能穿过来,大概率原身的小命也是没了。可是看着凌琼之一副傻乐的样子,她也不忍说出口,只好换了个问题:“既然你有系统,那祂叫什么名字啊?” “呃,兵器魔改实践系统。” “什么玩意?” “就是我只需要探索这个世界的武器,然后进行改造,系统说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是否会使用工具,祂想探索人类改造工具的极限在哪里。”凌琼之说,“不过这个系统和我之前那个基地蛮像的,一个月内必须改装至少三件武器,如果没有完成,我也会被电击。” 鱼茶罗有些无语:“这些高维度系统好端端的能不能不要和人类乱学?” “就是就是。”凌琼之应和着,不是很在意自己KPI的样子。他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自己捣鼓各种机械,尽管穿书时才十八岁,他有着丰富的机械改造经验。 “那你知道这本书的剧情吗?”鱼茶罗问。 “我还没看完,最近每天晚上系统都在给我读,再听个几天就能听完了。”凌琼之说着,忍不住笑,“看到你变成大反派,我觉得还蛮爽的。就是很高兴,你上辈子过得太憋屈,这辈子终于可以发泄,多做点坏事了!” 鱼茶罗惆怅地叹了口气:“干什么坏事,你看见跟着我那神仙了吗?本书男主,随时监督着我,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哈哈哈哈哈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个好人。”凌琼之对着镜子照了照,看着镜中的两个人,高兴道:“鱼姐姐,我一点变化都没有,而你变得更好看了呢。” 月族承蒙天庭庇佑,天生便拥有比普通人类更为悠长的寿命。在修炼一途上,他们也似乎更得天地眷顾,较常人而言,参与修炼后更容易飞升,踏入更高的境界。 而凌家,在月族之中,堪称声望最为隆盛的家族。家族产业遍布四方,族中子弟生活富足安逸,尽享优渥资源。 凌琼之,作为凌家备受宠爱的小儿子,自幼便被细心呵护、精心教养,衣食住行皆为上乘,生长环境相当优渥,和上一世相比,他不但有很多钱,还有很多爱,所以养得眼神清澈明亮,有种天真无邪的帅气。 鱼茶罗上一世就知道凌琼之这小子长得好看,从五年级开始就不断收到情书。如今第一次认真地端详他,感觉他在月族里边应该也备受欢迎。真是好命。 “你现在几岁了?”鱼茶罗问。 “十八。”凌琼之高高兴兴地说,“男人十八一朵花。” 鱼茶罗不想理他,萧御风在外面等了许久,鱼茶罗怕他等得着急,抬手掀帘出去找他。 果然,萧御风站在店门口的木制模特边上,一动不动,鱼茶罗竟从他身形挺拔的的背影里看出几分幽怨、几分委屈。 “鱼姐姐。”凌琼之跟着她说,“你拿几件衣服走吧。” “为什么?” “来都来了。”凌琼之说。 鱼茶罗转过头和他对视三秒,两人再忍不住,大笑起来。 能在新世界找到另一个穿越者,不亚于在凶险的异国他乡找到一个老乡,抑或在危机四伏的野外找到一只同类。可以使用 一些只有他们彼此间才知道的梗,让鱼茶罗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都放松不少。 鱼茶罗挑了几件衣服,给杻阳山庄的妖各选两件,又给闪电带了几件紫色的,最后偷偷瞥着萧御风的身形,给他挑了一件玄色长袍,绸面光滑似镜,泛着幽冷光泽,袖口和领口皆用细腻乌金锦线勾勒云纹。 凌琼之有些心疼:“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还打算留着自己穿呢。” “那你为什么不穿,还把它拿出来挂这么高?” “镇店之宝啊鱼姐姐,为了装一下,好吸引顾客的嘛!” 鱼茶罗笑笑,给布袋打个结:“吸引到我了,它已经物尽其用了。” “你不给自己挑一件?”凌琼之送她到门口,萧御风自然地伸手接过袋子,伸手提了一下鱼茶罗肩膀,让不看路的妖王免于摔在店门口。 鱼茶罗摆摆手:“你不知道我们反派很环保吗?” 凌琼之抱着门框笑得站不直,他给鱼茶罗塞了一筐零食和好几个传音海螺,当然这些东西都被拎在萧御风手上,等鱼茶罗走出好远,他还在隔着半条街依依不舍地喊:“记得跟我联系,鱼姐姐,一定要联系我!” 鱼茶罗回头看看,没有在街上和他对着喊,而是从萧御风手提的袋子里摸出一只海螺,拨通凌琼之的那一只,体面地告别:“别喊了,有事打电话。” 鱼茶罗的开心一直延续到他们追上萧牧坤那伙人的脚步。 “山主,你拎着什么啊,买了这么多东西?” 鱼茶罗这才发现,一路上萧御风都没有说过话,一直在沉默地赶路,一只手拎着布袋和竹筐,另一只手轻轻提着她的肩,动作看似自然,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容挣脱的力道。 萧御风微笑着,松开鱼茶罗:“你们大王遇到旧相识,凌小公子想讨好你们大王,所以给你们带了礼物。”语气平淡得让人捉摸不透。 “哇!谢谢大王!”忍冬顿时欢呼起来,子午抱着一袋炸鸡排就开始啃。 萧御风的话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的劲儿,鱼茶罗抗议道:“不是想讨好我,不要乱说。” 萧御风便偏头看她:“凌家三公子出生至今才两百年,这两百年的时间里,我竟不知,你还和他做过邻居?” “是啊。”鱼茶罗说,“毕竟我也不是一直都会被自己毒晕,我也有清醒的时候。” 萧御风一哂,开始背诵:“在你心里如同月光一样的人,遥不可及,但每次想到那人就能照亮你心底每个角落,让你心心念念,难以忘怀。” 鱼茶罗暗自心惊,这不是她之前才跟萧御风说过的…… “原来凌家三公子,就是你说的白月光?”萧御风思索着点头,“也是,月族,记忆深刻,长得俊朗清逸,也能理解。” “在说些什么啊?”鱼茶罗被他气笑了,“我把他当弟弟!” “嗯。”萧御风应了一声,没有看鱼茶罗。 “真的,只是一个弟弟而已。”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渣女,百口莫辩,越描越黑。 “嗯,我知道。”萧御风抬手提了一下鱼茶罗胳膊,防止她被树根绊倒,但还是不看她。 鱼茶罗大怒,手臂一套,就从萧御风袖带中摸出那只红边的卷轴:“我倒要看看你珍藏多年的白月光肖像是什么东西!” 鱼茶罗手速极快,又或许是萧御风压根没有拦她的意思,她顺利地抽开卷轴往空中一抖,顿时愣住。 围观的几只妖嘴角抽搐。 哪里是什么朝思暮想的白月光,分明是毒妖鱼茶罗的通缉令! 46. 消杀 经过把通缉令当做白月光的乌龙之后,鱼茶罗一路上就再没有和萧御风说话。 妖王也是会尴尬的。 自她此次醒来之后,遇上萧御风,就持续出现岔子,不仅高冷杀神毒妖的人设没维持住,尴尬数值也不断再创新高。 扯直街所在地紧挨着一座城池,城内居民成分复杂,甚至有一些月族和人类通婚的家庭,因此是一座灵气流动的小镇,从天眼可以看到城池上空笼罩着莹莹蓝光,甚是好看。 奇怪的是,在这样聚集灵气的城中,竟然正在闹虫灾,准确地说是一种黑色小虫,当地人把它叫做“乜蚋”,停在皮肤上很难发现,嗜吸人血。 据说被它叮咬过的人当即就会感到一阵刺痛,一炷香后开始呕吐不止,等到吐出胆汁后会精疲力竭地进入昏迷,高烧难醒。 城池修建得很好,可惜家家门户皆紧闭着,怕被乜蚋袭击。好在这里人均修道,许多人可以短期辟谷,他们已经依靠家中存粮挺了近一个月了。 “明明已经查清楚宁瘴在偷供奉之力了,为什么这个地方还有这样的乜蚋啊?不是说传播时疫的只有痨鬼的邪术吗?”鱼茶罗问阿洛。 阿洛看向南枝,权威的南枝发言解释:“大王,这里的乜蚋是痨鬼制作瘟丹时一并产生的,瘟丹的原材料就是蛊养这些小虫,让其厮杀,提炼毒性。乜蚋的繁殖速度很快,能给他提供大量原料。” 鱼茶罗不解:“他就把这些有毒的小虫子养在这座城里吗?” 南枝点头:“是啊。这里的灵气养人,自然也养虫子。” “但是这里的人也在供奉痨鬼塑像。”阿洛目光冷峻地扫视四周,流露出隐隐担忧,“宁瘴的原身显然不在这里,还是得继续追查下去,当务之急,我们需要有人留下来,在这里清理掉这些四处肆虐的乜蚋。” “我留下来吧。”鱼茶罗举手说。 萧御风手里拿着那只风水罗盘,正在起通衢阵,闻言看向她。 阿洛神色凝重:“这里的状况很危险,那些虫子身形细小,肉眼难辨。稍有不慎就会染上疫病,必须万分小心。” “没关系的。”鱼茶罗勾唇笑笑,“咬到我就会被毒死。” 萧御风皱起眉,不赞成道:“还是有感染的风险。你行事风格疏放,和阿洛一起离开吧。我留下。” “担心我?”鱼茶罗乐了,紧接着她笑不出来了,萧御风和她对视着,长达十几秒,鱼茶罗看不懂他的眼神。 “嗯。”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应了一声。 气氛一下子冻结起来,在场的其他几人互相交换着眼神,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鱼茶罗率先嗐了一声:“你就是怕日后不能把我完整地送到天庭交差呗。没关系的,只要还能喘气,天庭都会算你交差的,唔……” 鱼茶罗的舌头忽然就自己打结,再也说不出话来。 通衢阵成,大地开始嗡鸣,伪神雕像从四面八方飞来,逐渐被收集到地上银圈中,萧御风腾出手走了过来。 鱼茶罗怔怔看着他越来越近,明明只被咒诀束缚住喉咙,鱼茶罗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也被定在原地,在萧御风无形的威压下,连后退的步子都难以迈出。 “不要给自己下言咒。”萧御风叹了口气,垂眼看着鱼茶罗,指背轻抚过她的咽喉处,“明白吗?” 很少看到他这么严肃的样子,鱼茶罗心底生出一丝古怪,点点头。 身后的伪神雕像还在不断增多,阿洛把重刀插入阵眼里,漫天符纸飞旋着,像巨大的经幡。 萧御风看着鱼茶罗,轻声说:“上次你在那坡国遗址那边,说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得和苍鬼鱼死网破,说我设局想要你们俩同归于尽,结果差点死在我眼前。小毒物,你可以多一些求生欲吗?” 鱼茶罗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再次恢复了,完全不知道萧御风什么时候下的咒,又是什么时候解开的。 鱼茶罗说:“不会的,知道有神仙这么关心我,我舍不得死的。” 萧御风笑了一声,不是很相信的样子:“你最好是。” “天哪,你居然不相信我?”鱼茶罗抓住萧御风衣袖……因为抓不到他的衣领。她恶狠狠道,“我会很小心的,你相信我。妖王可是六道里边最靠谱的王。” 萧御风的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嗯,我相信你。” 他伸手拍了拍鱼茶罗头顶,又屈起指尖顺着鱼茶罗鼻子刮了一下,鱼茶罗感到一阵暖流顺着天灵盖往下流淌,就好像从头顶浇了一盆温泉水,舒服得很。 不知道萧御风又暗中给她下了什么诀,鱼茶罗没纠结他逗弄小动物一般的手法,转头抱幺鸡去了。 因为做过一次集中销毁,这次处理伪神雕像的速度显然快了一些,半个时辰之后,萧御风他们就要继续启程。他们要通过一路上有痨鬼祭祀痕迹的道路追查下去,仅有鱼茶罗留在城中清理乜蚋。 这实在是一件危险的差事,鱼茶罗不敢让任何人留下,哪怕是已经飞升的阿洛。 只要被乜蚋咬上一口,就必定会患上瘟疫,并且是原始版本的疫病,症状及其猛烈,轻则昏迷不醒,重则内脏尽数融化,皮囊变成血袋。 萧御风和阿洛可以用放出短距结界的方式隔绝飞虫,但那样做很费法力,也不方便动作。并且他们俩的主线任务是追杀宁瘴,只有鱼茶罗可以在身周放出毒雾,隔绝乜蚋的靠近。 鱼茶罗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第一次感到有些孤寂。 她问留在自己身旁的萧御风:“你不走吗?再不走要赶不上了。” 方才萧牧坤离开前召唤了一堆泥巴石头变的小怪,供鱼茶罗驱使。一群小怪身高从一只鞋到一棵树范围内,错落参差,全部站在鱼茶罗身后,等着她下令。 萧御风对鱼茶罗伸出掌心。 鱼茶罗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萧御风捏了捏她的手掌,评价道:“这么软的一只手,打起人来怎么这么痛。” 鱼茶罗给他一拳,萧御风顺势抓住她的手腕,不知从哪掏出一支毛笔,没有蘸墨,以灵力聚起笔锋,就开始写符。 从指尖一路蜿蜒向上,到手腕,再到小臂。鱼茶罗雪白的胳膊在太阳下像梨花瓣,萧御风晃了晃眼,垂眸放下她的袖子,顿了顿,又从衣袖上继续,直画到鱼茶罗颈侧。 一符写就,萧御风好像有些累,额上渗出 汗来,本来就不浓的唇色变得更淡。 “这是什么?”鱼茶罗问。 萧御风收起毛笔,喘了口气,才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防止你逃跑的。” “哈哈,我不信。”鱼茶罗的左半边身体都感到轻盈,继而那种温暖的感觉向右边扩散,直至扩满全身。 她能感受到自己灵脉中畅通无滞,心跳稳健,这绝对是什么好东西。奇怪的是,她对此隐约有熟悉感,但实在想不通自己此前接触过什么类似的符咒。 萧御风没再和她斗嘴,捏了捏鱼茶罗肩膀,道了句“平安”,便匆匆离开了。 在上一世,鱼茶罗曾经为了志愿者素拓,在社会实践中参与了几次社区灭蚊的活动,因此对于消除乜蚋有一个大致的方案。 首先找到乜蚋滋生的水体,再集中放毒剿灭。然后再去各个阴暗角落、杂物堆积处一一消杀。 计划很简单,就是操作起来很危险。 要谨防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虫子偷袭,鱼茶罗找了个打更用的小梆子,走街串巷,提醒百姓不要出门,身后跟着一群形态各异的小石头怪泥巴怪,四处喷洒鱼茶罗兑出的药水。 药水所到之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仿佛在向那些隐匿的乜蚋宣告着一场灭顶之灾的降临。一时间,城池里萦绕着粉色的雾气,是鱼茶罗将自己深红毒雾稀释千倍后制作的的杀虫剂。 不过三日,那些肆虐城池、让百姓苦不堪言的乜蚋,在鱼茶罗的不懈努力下,终于被清扫殆尽。 但鱼茶罗仍然走街串巷地敲梆子,告诫居民不要出门,她担心自己喷洒的药水毒性未散,担心百姓逃过时疫后反倒死于自己之手。 每天她经过街道,都能看到有孩子在窗内朝她招手。 毒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活脱脱一个阴冷美人,但她一旦笑起来,就很讨人喜欢,无论孩子还是老人,她都一一回应着。 自从有了凌琼之送的神奇海螺,她可以每天都和萧御风唠上几句,问他那边的进展。 萧御风这人话不多,但是有问必答,并且脾气好像变好了一些,鱼茶罗让他把推理过程说出来,萧御风就能耐心地说上一个时辰,竟然从未拒绝她的要求。 凌琼之实在闲得无聊,总是打电话问鱼茶罗机械装置的物理问题,凌家的事情都是他的大哥和二哥在操办,他只需要安心快乐地当一个游手好闲的小废物,每天搞搞发明就好。 这座城的种族成分杂糅,因此大家对妖类几乎没有恶意。 当三日后,鱼茶罗叫小石头怪们最后检查了一遍,终于宣布百姓可以出门时,迎接她的居然是一双双满含笑意的眼和一盘盘百姓自家做的小吃。 鱼茶罗躲闪着,尚且不敢接触普通人类,生怕自己的毒性误伤他人,但接过了所有食物。于是便产生了一群人类围观妖王吃饭、并打包的奇观。 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奶奶给鱼茶罗端来很多饼干,眼中满是慈爱。 有一瞬间,鱼茶罗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她想起自己上一世去社区做完志愿活动,也收到了许多孩子们用树叶折的小船。 回想起来,好像上一世混得也没那么惨。 47. 承危化厄箓 “你们在哪里,我要过来找你们了。”鱼茶罗用海螺问着子午。 子午有点路痴,说不明白,过了一会海螺传给了忍冬,忍冬描绘起来倒是斩钉截铁的,可惜听着她的描述,鱼茶罗还是找不到。 “能不能叫你们山主用灵火把我传过去啊?”鱼茶罗问。 过了一会,忍冬答复她:“山主说,经过月族的领地,就不能再使用灵火传送了,不然会被月族长老发现。” “被发现了会怎样?”鱼茶罗问。 过了一会,忍冬的声音带着笑,复述萧御风的话:“山主说,‘不会怎样,只是长老从前与我吵过架,怕他被气出个好歹来,不礼貌。’” 鱼茶罗无言以对,萧御风这人礼貌的限度总是很奇怪,很多时候,礼貌对他而言只是用来搪塞的借口,或是用来伪装本性的手段。 最后还是南枝告诉了鱼茶罗具体方位,需要找到哪些标志物,需要通过哪些路口。 “还是南枝靠谱。”妖王如此评价道。 鱼茶罗拎着一大包小吃,第一次感受到萧御风此人的体力惊人,他当时到底是如何一只手拎着那么多东西陪她逛街,又提着她追赶上大部队的。 沿着扯直街,到了通幽明谷,路口有一个年轻的月族小伙,拿着一根光华流转的长矛,在把守关卡。 鱼茶罗尝试着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果然被他叫住:“哎,你来干什么的,有拜帖吗?” “啊,没有预约。”鱼茶罗说。 “那不能进哦。”小伙说。 鱼茶罗掏出神奇海螺,给凌琼之打电话,接通后把海螺拿给小伙。 凌琼之不在,是店员姑娘帮忙接的,交涉了几句,小伙把海螺还给了她,诚恳道:“哪怕是三公子本人担保,未经长老允许,也不能进的。” “你不早说,害得我白打一个电话。” 他看起来实在年轻,鱼茶罗握了握拳。 小伙马上警惕地问:“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有点想揍你,但是不太忍心,在想要揍什么地方。” 谁知小伙害怕地后退一步,他虽然蠢,但还是分得清眼前人灵力有几何。 “怎么?又让我过了?”鱼茶罗觉得有点好笑。 小伙真诚道:“我只是个看门的,门不丢就行了。” 说罢就拉开那扇木门,把鱼茶罗放进去了。 鱼茶罗觉得,这个世界里她遇到的看门人都挺有趣,阴间看门的吴大锤帮她打地府,月族看门的小伙原则十分灵活。 只是在鱼茶罗经过的时候,小伙突然伸手拦了一下。 “怎么?反悔了?”鱼茶罗盯着他,脚下跨了一大步,彻底站到了通幽明谷的土地上。 “不是不是,姐姐你……身上这是被人画了符啊。”小伙说着,眼神发直,有些敬畏的样子。 鱼茶罗低头看看,不知道萧御风的符到底是什么显色原理,此刻隔着衣服也能看到符文的纹路,纷繁复杂,散发着幽微低调但强势的银光,用手掌都遮不住。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鱼茶罗问。 小伙忙不迭地点头,眼中满是痴迷与惊叹,整个人仿若被定住一般。 “我伍家世代钻研绘制灵符,祖上有几位凭借精湛技艺,飞升成为钦天台的巫祝,他们绘制的符文,品阶超凡,能发挥出神级功效。可即便如此,像这般大胆独特的符,我也是头一回见。此前,仅在古籍残卷里瞥见过它的记载,从不敢奢望能亲眼目睹其真容……” 说着说着,他眼眶泛红,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这符的构造、笔触,实在是……太完美了,我穷尽一生,恐怕也难以企及这样的高度!” 看出此人是个爱好钻研的呆子,鱼茶罗劝慰道:“别太难过了,这个符的水准本来就很难达到,实不相瞒,这是你说的那个钦天台的老大给我画的。” 小伙双眼睁大,惊喜又崇拜的神色,他追问道:“那位老大……他画了多长时间?” “也就半炷香的时间吧。”鱼茶罗微微眯眼,回忆着,当时她另一只手拿着一杯觅雪冰城在喝,还没喝到一半,萧御风就画好了。 小伙的眼泪彻底决堤:“这简直难以置信!萧上神不仅天赋卓绝,远超常人,竟连胆识也如此令人惊叹!” “什么胆识?”鱼茶罗疑惑道,“画这种符难道很危险吗?” “并非画符过程危险。”伍姓小伙摇摇头,“姐姐你有所不知,这是承危化厄箓。” 他眨眨眼,一副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鱼茶罗:“我没文化,你解释一下。” 月族小伙几乎要放声尖叫:“天啊!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承危化厄箓啊!” “此符会为持有之人挡去世间一切灾祸,承接所有厄运。上神此举,是直接介入了你的因果啊!这份胆量,这种对因果之力的无畏,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更让人由衷钦佩。” 要知道,因果之道,玄之又玄,神秘莫测且错综复杂。常人哪怕只是稍稍触及,都可能被卷入无尽的麻烦之中,日后福祸难测。 萧御风作为一个专门司掌堪舆之职的家伙,不可能不晓得这个道理。 但他还是出手了,似乎都没有进行什么深思熟虑,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为什么要这样…… 是怕她死了,没法和天庭交差吗? 不,这样的理由,已经没法解释他一系列行为的古怪之处了。 鱼茶罗已经快要无法思考。 那些一直萦绕在心头、毫无头绪的疑惑,此刻竟如拼图般,逐渐拼接完整,真相呼之欲出。 原来这是她百病不侵的原理。 这是她在扯直街清除乜蚋的期间,始终完好无损的原因。 萧御风此去追踪痨鬼,前路本就困难重重,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的险境。可即便如此,却还要为鱼茶罗担下那一份风险。 他说鱼茶罗做事粗疏、毫无顾忌,便用自己的方式给鱼茶罗上一道保险,他放手让鱼茶罗留下,便默默将她遇到的一切厄运都带走。 鱼茶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情,她的心跳快到失序。 快到与她心跳同频的萧御风感应到异常,好像忘记了月族境内使用灵火会被发现的禁忌,直接灵火传音,询问鱼茶罗:[小毒物,遇到什么危险了?] 可是,她有没有遇到危险,萧御风不是最清楚的吗? 这些天以来,鱼茶罗仅受过一次小 伤,被一只小石头怪撞了一下小腿,难怪她当时竟丝毫没感觉到疼痛,当时她的小腿上有一小块擦伤,也很快就消失了,就好像磕碰是一场幻觉。 现在想来,原来是转移到别人那里去了,而替她接住这一切的,是本该与她针锋相对,斗得你死我活的神仙。 那个说着怕她逃跑,却始终没有束缚过她自由,任由她四处参观的神仙。 那个说着要在案子查清后把她扭送天庭,丢进洗戾池,却一直给她包吃包住,还把自己的卧房都上贡给妖王使用的神仙。 他到底图什么呢? 因为占用了自己一颗腰子,所以心有愧疚吗? 凌琼之终于抽出空来,回复了鱼茶罗的呼叫:“喂?鱼姐姐,怎么了?” “如果有一个人,他好像没有原因地就对你很好,帮你承担一切风险,还给你巨大的好处,你觉得会是为什么?” 凌琼之努力思考,结合他的自身经历给出答案:“我觉得,他要把你骗去电诈基地干活了。谁啊?谁敢拐骗我们鱼姐姐?” 海螺那头传来咔咔几声,凌琼之应该正在做着什么手工,听起来是能上膛的玩意。 鱼茶罗说:“是一个比较熟悉的人。” 凌琼之再次思考,谨慎地给出回复:“那我觉得,他有可能是在搞传销。”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凌琼之那边是咣咣砸锤子的声音,而鱼茶罗这边是在齐膝深的草地里走路的沙沙声。 恍惚间好像回到上一世,鱼茶罗在街上咣咣地砸人,而凌琼之在屋内沙沙地写题。 “我感觉好像失重了。”鱼茶罗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那你别跳楼玩啊姐姐,就算是穿成妖王,也不要搞极限运动啊姐姐。” 鱼茶罗:…… 丝毫没有用处的对话,鱼茶罗决定自己思考:“知道了,挂了。” 进入月族境地内,人群密度骤然降低,狭长的山谷内繁花盛开,鸟鸣婉转,就是没有人的踪影。 鱼茶罗很轻松地找到了萧御风做下的记号,跟随着标记往前走。 很明显,萧御风所画标记受众只有鱼茶罗一人,因此这位神仙还存了点逗人的心思,把箭头画成小花的形状,弯弯扭扭,用一片小叶子指示前进方向,看久了还怪可爱的。 鱼茶罗很难不心生亲切,因为小藤蔓的形状与她后腰上的妖纹一致,就像一只活泼的小钩子。 通幽明谷内奇花异草甚多,光从哨卡进来,鱼茶罗就已经看到至少二十种不同种类的蕨类和三种不同的兔子。 不愧是月族人,按照传说中嫦娥的爱好那样,喜欢养兔子。 行走在清香的石子小径上,鱼茶罗不禁开始走神,她思考着萧御风近期以来表现出的不对劲,从他不以渡血为目的的接吻,到他毫无理由地给自己画下承危化厄箓。 从后者来看,萧御风可能是个雷锋。 但从前者来看,这个雷锋可能喜欢上自己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她对于萧御风而言,毫无利用价值,要说情绪价值可能还有一些,她总是能惹萧御风皱眉。 难道神仙活了太久,觉得无聊,想要给自己平安的生活找点波澜? 48. 地狱约会 思来想去,鱼茶罗觉得,最大的可能性还是萧御风此人在收妖认主方面从未受过挫折,他那一山的小妖都肯认他为主人,唯独鱼茶罗不肯,所以萧御风卯足了劲,想拉高自己的好感度,以达到收编鱼茶罗的目的。 鱼茶罗暗自为萧御风惋惜,他这辈子都不会听到鱼茶罗喊他一声主人。 新时代没有奴隶,妖王立志推翻旧社会,让妖类堂堂正正做自己的主人。 正在想着热血沸腾的妖界改革,妖王差点撞上悬浮石碑。 鱼茶罗退后一步,这不是简单的石碑,材质半透明,但有花岗岩纹路,在空中一上一下,不知靠什么悬在天上。 “啊,这会是阿凡达的取景地吗?”鱼茶罗自言自语,蹲下快速扫堂腿,确认石碑底下没有支撑物。 她转圈围观着柱子,在角落找到了萧御风画的指路小花,直指石碑之后。 但石碑后方着实有些难以下脚。小径不再铺设石子,路面非常泥泞,几步之后直通一整片沼泽。 鱼茶罗召出流星镖,往泥潭中投掷,谁知这片泥泞的东西已经变成非牛顿流体,回旋镖的力道与泥面相击,竟被狠狠弹飞! 所以萧御风他们是怎么过去的,靠阿洛御剑吗? 鱼茶罗倒退回去看石碑上的标记,目光落到地面,看到一方粉色信笺。 原来关键线索被石碑晃掉了。 鱼茶罗拾起粉色的纸,展开,里边只写了四个字: [下地狱吧] 其后跟着一颗小小的心,和一个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狐狸爪印。 作为一封伪装成情书外观的信来说,出现这样的内容是有些惊悚的。 但那明明白白就是萧御风的字,力道遒劲,凌厉笔锋和飘逸字体完美结合。除了那颗心,是出自狐狸之手。 这很明显,因为那颗心和爪印都没有透出灵力来,幺鸡还没到能使用灵力凝墨写字的修为,所以使用了一点红花汁液。 “能不能把下地狱搞得好像一场约会似的啊!”鱼茶罗嘟囔着,开始盘发。 看到手信,鱼茶罗就明白他们到底去哪了。眼前的路面之所以如此泥泞,是因为它连接着地下的黄泉。 接下来要想进入地下,就只有缓慢地,从这滩非牛顿流体中陷下去,一直沉到沼泽尽头,再从黄泉中游出。 环顾四周,此处种满鲜花,想必月族人举行葬礼就是在此处,让逝者的身体从沼泽中落下,直落到冥界去。大概为了视觉效果和一定的仪式感,这个从月族进入冥界的通道才会设计得如此奇怪。 不知是阎王的恶趣味,还是月族人的审美没救了。 鱼茶罗没有尝试笨拙地趟进沼泽中,她选择往后退了好几步,助跑,三级跳,一个大跳跃连接空翻,她稳稳降落在沼泽中央,因为力道太大,甚至没有溅起一丝泥浆。 不同于她想象中慢慢窒息下陷,鱼茶罗脊背接触到泥浆的下一秒,她好像就落入一片水中。 是很暖和的温度。鱼茶罗睁眼,她正在冥界最上空的黄泉中漂浮。 闭眼往下游去,直到脱离河水,鱼茶罗开始自由落体。 在强烈的失重感中,鱼茶罗睁眼观察地面情况,还没观察出个所以然,鱼茶罗眼前银光一闪,瞬息间出现在萧御风手中。 这一次萧御风好像在人性方面略有进步,没有再提着鱼茶罗后颈,而是将她托在两臂间。 “别来无恙。” 萧御风低头看着她,没有立即将她放下。 哪怕是这样的死亡角度,也挺好看的。鱼茶罗忘记自己方才想说什么,端详着萧御风狭长的眼睑,这样一双桃花眼,噙着笑意的时候尤其好看,会给人一种他很深情的幻觉。所以幺鸡有时候真的挺像萧御风亲生的。 萧御风走了几步,鱼茶罗这才看到不远处几只牵手结阵的妖,和正在清理道路的阿洛。 之所以说清理道路,前方道路阴森,有很多分身鬼影闪烁着,都在疯狂地攻击着中央的武神。 “这些都是痨鬼的分身?”鱼茶罗有点难以相信,回想起在阳光下阿洛与痨鬼的那场恶战,对方展现出的武力值已然令人咋舌,可如今身处这昏暗阴森的冥界,痨鬼的实力竟变得更为恐怖。 只见他脚下层层炼狱若隐若现,从无尽深处幽幽传来冤魂们凄厉的哭嚎声,令人毛骨悚然。 恶鬼身形较之上次交手膨胀了整整一圈,犹如一群巨型黑猩猩,周身散发疫病黑气,所到之处,空气仿佛都被腐蚀。 阿洛围着一张面巾,掩住口鼻与之交战,两人的过招速度快到极致,几乎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只见光影交错,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强大的能量波动,搅得周围空气都为之震荡。阿洛精神高度集中,丝毫分不得半点心思。旁人即便有心相助,也只能望而却步,根本找不到任何上前帮忙的机会。 如果没有实力相当的队友,决然难以展开群战,因为队友的任何失误都将成为阿洛的掣肘。 在场的组成只有三只爱好和平的妖,一只未成年神兽,和一位只能拿风水罗盘做武器的神仙,只能观望着双方恶战。 萧御风抬眸看向那些张牙舞爪的痨鬼分身,回答鱼茶罗:“对,这些都是痨鬼的分身,宁瘴身手虽不如古月苍,在恶心人方面倒是登峰造极。” 说着,他调整了一下托着鱼茶罗的姿势,轻轻掂了掂,示意她留意阿洛的举动:“阿洛不能以皮肤接触到他周身病气,只能凭靠重刀砍刺,因而行动受限,需处处小心。宁瘴也意识到这一点,圆滑得很,尽找阿洛的破绽。” “打得好脏啊。”鱼茶罗骂道。 子午和忍冬都跟着骂了一句好脏,南枝看起来很是担忧,紧紧抿着唇,脸色发白。 “让我去打吧。”鱼茶罗说着,就要从萧御风小臂上跳下,“这么恶心的打法,我看他是想闻点毒气。” 萧御风一勾手掌,就把即将翻身的鱼茶罗滚了回来,原本鱼茶罗离他的胸膛还有一掌距离,这一滚就真的撞进他怀里了,看起来像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鱼茶罗抬眼看他:“干嘛?不相信我实力?” 萧御风笑了笑:“相信的。但你也要相信阿洛的实力,她还收着劲,没打开呢。” 他说话的时候胸膛震动,贴着鱼茶罗的胳膊。低沉好听的声音一路顺着手臂骨传导到了鱼茶罗脑袋里,加上萧御风神色轻松,鱼茶罗一时间也有些出神。 “你确定?”鱼茶罗问,“真的不用帮忙?” “阿洛在武神榜排行前三,不必担心。”萧御风说,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让周围的人绷紧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些,“她此刻出招都还没用上灵力。” 鱼茶罗仔细看了一会,确实如此。 交手间阿洛渐渐占了上风,原本质朴的玄色重刀在劈砍中渐渐带上金色拖尾的光晕,越来越快,呼呼生风,一个回旋便将三只鬼影分身砍成六节。 于是鱼茶罗也放心下来,松了口气,索性摊在名为萧御风的人皮沙发上,伸手玩他襟前扣子:“还以为你怕我有个三长两短,担心我被砍坏了,伤势会顺着承危化厄箓传到你身上。哎,跟我交个底吧,好神仙,你这几天有没有害怕我真的染上疫病,让你以身相代被感染啊 。” 说话间,鱼茶罗手指轻轻一勾,无意识地就解开了萧御风襟前的一颗扣子。 她浑然不觉自己的举动有多过分,又接连解下两颗,而萧御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任由她缺德地一连解开三颗。 萧御风神色坦然:“既然给你画下符,便说明我已考虑好,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事已至此,怕也没用。” 被直白的话语震得有些大脑停转。 “怎么了?”萧御风看着鱼茶罗僵在半空的指尖,问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么可怕的类似情话的言辞。 “有点心动。”鱼茶罗低声说。 谁知萧御风对鱼茶罗此人的误解实在太深,听闻此言,竟是有些忧愁:“杀心动了?” 鱼茶罗:…… 她一翻身,干脆利落地从萧御风臂中挣脱。萧御风没再拦她,低头系上自己前襟纽扣。 在冥界如此昏暗的岩壁下,阿洛身姿挺拔,一身劲装紧紧束腰,勾勒出她利落的身形。她腰间系着一根五彩羽毛,随着她的动作飞扬着,每当痨鬼接近,羽毛竟能发出微光,斥退暗色病气。 阿洛双眸仿若寒星,紧紧锁着宁瘴,脚尖轻点地面身形腾挪着,丝毫看不出她手中兵器有多重。 宁瘴的反应也极为迅速,侧身闪躲,时而像液体一般软绵绵地避开凌厉攻击。但阿洛手腕一转,重刀顺势横扫,直指痨鬼要害。剑气发出嘶嘶响声,切割开空气。 宁瘴散出的雾气不仅带着疫病的诅咒,显然还具有极强的腐蚀性,所到之处,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黑色坑洞。 激烈交锋中,阿洛硬生生将宁瘴体力逼到极限,痨鬼出招明显迟缓了许多,动作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敏捷。 瞄准痨鬼一个破绽,鱼茶罗窜上前去,辅助武神。 很快宁瘴便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阿洛将全身力量汇聚于剑锋,旋身借力劈砍,这一剑势大力沉,仿若要将地府都劈开。宁瘴想要躲避,转头却被鱼茶罗的深红毒雾蒙上双眼,痛得顿时尖叫起来,用力地抓挠着脸,直至血泪流下。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痨鬼被阿洛钉在剑下,阿洛厉声问道:“你背后受何人指使?” “没……有。” “胡说,就你那脑子,能想出窃取供奉之力篡位鬼王之位的计谋?”阿洛说着,一脚踩在痨鬼肩上。 宁瘴痛苦地喘气,发灰的脸拧成一团,狰狞无比。 “你听命于谁?”阿洛喝到。 痨鬼已经叫不出声,呼吸都很困难,却求死不能。 他用气声嘶哑地说:“凌家,凌家……公子……”话没说完,他脑袋一偏,昏了过去。 这时鱼茶罗才发现他似乎很年轻,那分明是一张少年的脸。 宁瘴身体的轮廓变得缥缈,有逐渐消散的架势。 鱼茶罗转头叫道:“萧御风,快来收他!” “到底是凌家几公子,他没说清楚啊。”阿洛有点烦躁,又踢了一脚晕过去的痨鬼。 萧御风掏出一只钦天台特制小铜盒,把奄奄一息的宁瘴收了进去。这只铜盒能固定他的魂魄,延长宁瘴的生命,迫使他完整地参与整个审查流程,直至平冤昭雪,再以天道处置。 萧御风看起来一点不急:“凌家就三位公子,一一查过来就好。” “也对。”阿洛说着,做了两个深呼吸,冷静下来。 鱼茶罗说:“反正不是凌琼之。” “哦?”萧御风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语气轻飘飘的,“那就先从凌家三公子查起吧。” 49. 食补 “没受伤吧?”阿洛绕圈打量着鱼茶罗,像在检查一只流浪归来的小狗。 “没。”鱼茶罗有点不自在,连忙把南枝叫过来,“阿洛的手受伤了,包扎一下吧。” “没事儿,这小刮伤。”阿洛直接伸手去抹了抹伤口,手背上深可见骨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把鱼茶罗看得目瞪口呆,着实没想到神仙的灵气这么好用。她作为堂堂妖王,也学不会这个医学奇迹的痊愈速度。 “你真的是个身体素质很好的人。”鱼茶罗由衷敬佩道,“你来月事都不会痛的吧。” “什么?”阿洛说,“呃,确实。” 余光瞥见萧御风走过来,鱼茶罗暂时停下了这个话题。 萧御风看着她,鱼茶罗率先开口:“就受了一点小伤。” “嗯。”萧御风镇定地看着她。 “你干嘛这副表情?不相信?我有没有受伤你还不知道吗?”鱼茶罗问,她受的伤都被承危化厄箓瞬时转移到萧御风身上去了,到底有没有被痨鬼伤及,萧御风比她本人还清楚。 “当然知道。”萧御风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把什么东西挂到鱼茶罗头顶,轻轻插进她的头发里。表扬的语气,“干得不错。” “呵!”鱼茶罗顿时后撤一步,随手掏了子午挂在腰囊中的镜子来照,“还干得不错,我又不是你下属……” 话音打住,小小的银镜里边,她头上多了一条晶莹璀璨的链子,但链条蜿蜒着,似乎没完全展开。 鱼茶罗满脸疑惑,摇摇头,那条链子哗啦一声掉下来,缀在鱼茶罗胸前,透明晶亮的链条挂着一只精致小巧的银色长命锁。 “这不是小孩戴的吗?”鱼茶罗问,语气有些嫌弃,又有些惊喜。 她上一世就没有收到过父母的关注,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寓意着平安祝愿的长命锁。 “没有那么多讲究,体质娇弱的人都可以佩戴。”萧御风说着,伸出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只银锁。 随着他的动作,锁下面挂的五只小铃铛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格外悦耳。 萧御风认真地补充道:“银这种材质,有安五脏、安心神、止惊悸、除邪气等诸多功效,很适合你。” “真的吗?”鱼茶罗将信将疑,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这条项链,还是觉得没见过成年人戴这种东西,因此就没看到南枝憋笑的表情,也错过了萧御风的眼神,仿佛鱼茶罗此刻的纠结与困惑是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链条由水晶石打磨而成,一整条环环相扣,紧密相连,圆润光滑,没有一丝破绽。其中一部分水晶完全无色,澄澈透明得好像水滴,散发着清冷光泽。另一部分带着一抹淡淡的紫,像晕染过的梦境。尽管地府中光线不强,这条项链仍然在鱼茶罗的呼吸起伏间发出璀璨微光。 鱼茶罗欣然收下,都不需要问,光凭直觉和她贫瘠的审美,鱼茶罗就知道这个东西肯定很贵重。 目光从衣服布料上的灵火纹,再到项上的长命锁,鱼茶罗仰头,刚好对上萧御风垂眸看着自己的视线。 一般来说,神仙不会问世人得到馈赠的感受如何,但萧御风是个例外:“喜欢吗?” 鱼茶罗狠狠点头,郑重地说:“很喜欢,我会好好保存的。” 萧御风笑了一下,懒洋洋的,没什么精力的样子:“你最好是。” 说完他抬手,短促而沉重的一声闷响,就像揭开一只气没放完的高压锅盖子。 眨眼之间,四周嘈杂的声音灌进鱼茶罗耳中,四周黑压压的,全是手持棒槌刀枪锅碗瓢盆的小鬼,想来应该是宁瘴前来支援的属下。 鱼茶罗的目光在周遭缓缓扫视,这才惊觉,原来萧御风一直在悄无声息地维持着一道强大的屏障法阵,如同筑起无形的壁垒,将所有宁瘴号召来的后援都隔绝在外。 方才阿洛与宁瘴打斗,所波及的场地并不小,所以这个结界的区域很大。 以鱼茶罗对法阵的了解,这般规模的法阵,一般而言,需要消耗结阵者巨大的心神,每一次来自外界鬼族的攻击,都会如同锋利的箭矢,直接冲击到萧御风元神。 而萧御风竟凭借一己之力,把这样多的鬼族尽数拦下了! 鱼茶罗震撼地环顾着密密麻麻的小鬼,又抬头去看萧御风,只见他面色如常,只是唇色依旧带着些许惯有的苍白。 注意到鱼茶罗的视线,萧御风微微侧头,轻声问:“看什么?” 声音沉稳平和,丝毫听不出独自抗下千军万马的力竭。 “不愧是神仙。”鱼茶罗感叹道。 “?” 萧御风没有和她斗嘴,再次飞速结阵。 鱼茶罗见过,他是在画一个通衢阵,应该是为了让他们快速逃出的。此时双方力量悬殊,若是留下迎敌,必然会是一场混战,何况萧御风此刻已十分疲惫,逃为上策。 鱼茶罗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刚踏入冥界的那一刻。 那时,萧御风稳稳地接住了她,可回想起来,他的动作似乎有些异样,像是在强行忍耐。将自己用双臂托起之后,他甚至无暇换个更舒适的姿势。 在遭受外界猛烈攻击带来的巨大痛苦中,他唯一的反应,不过是下意识地把她抱得稍紧一些。 · 一行人在四周数以万计的鬼影中奔入通衢阵,法阵即刻爆发出强光,鱼茶罗被闪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四周已是杻阳山庄的景象。 闪电拿着锅铲就站在她面前:“大王?” 忍冬还没缓过神来,警觉地后退一步:“你怎么在这里?” 她环顾四周,越发觉得不对劲:“你一副厨师打扮站在庭院里做什么?” 忍冬眼疾手快,捉住闪电藏在身后的左手,大家这才看清他拿着一把小葱,根部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好啊你,在山主的牡丹园里边栽葱!”子午用一波三折的语气拱火,“你知道山主栽的牡丹有多名贵吗?挨着葱的那一棵,对,就是那棵,月族长老想要,山主都不给呢。” “这这这不是我种的,冤枉啊山主。”闪电说,他化成人形之后眼睛很大,黑色的瞳仁真诚又无辜。 “不是你是谁?”忍冬问。 闪电欲言又止,但大家顺着他的目光,都看向了轻轻往后退一步的鱼茶罗。 “那个,顺手的事儿,不用谢。”鱼茶罗尴尬起来,抬手欲捂脸,片刻后绕了个圈拍了拍萧御风的肩。 “嗯。”萧御风点点头,竟没嘲讽人。 趁着萧御风疲惫至极,鱼茶罗也就绕开话题,狗腿地问:“今晚吃个小葱拌豆腐?这片葱都是我从土地公那里讨来的种子,用妖力施肥养大的,味道特别好。你去休息吧神仙,我们几个来做晚饭就好。” “好,多谢。” 神仙是不需要每顿都吃饭的,对于萧御风来说,现在的最优解是去浅浅地闭关打坐调理一下,但面对鱼茶罗一贯坚持的食补,萧御风竟也依着她, 答应下来。 鱼茶罗目送南枝跟着萧御风进了书斋,神仙的身形依然很稳,但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透支了心力。 “你看大王好关心我们山主哦。”子午用胳膊肘捅了捅忍冬。 书斋门一关,鱼茶罗转过身来,迅速蹲下,拨开两丛茂密的牡丹,露出后边青绿的小苗,招呼闪电:“这里我还种了蒜苗,来拔一把去炒肉,快快快。” 忍冬和子午对视一眼:“大王是关心我们山主会不会发现她在花圃里栽蒜。” “还是大王考虑周到。”子午迎着鱼茶罗威胁的眼光狗腿道。 一连三天过去,萧御风每天做的事都是处理堆积的公文、打坐,以及被鱼茶罗叫出书斋吃饭。 神仙的底子到底是好,鱼茶罗观察到,萧御风好像只需依靠每夜静坐修炼吐息,第二日天亮之后气色就会好一大截。 此次到杻阳山,鱼茶罗的身体已经好了起来,但她还占据着萧御风寝屋里的大床。本来尚在担心他会把自己赶出去,没想到这神仙就是不需要躺下睡觉。 “你们山主班味好重啊,我从来没见过班味这么重的神仙。”发现萧御风没有阻止,得到默许的鱼茶罗在花圃里种菜的动作愈发熟练了,她指挥狐狸刨着整齐的小坑,蹲在一边往坑里依次撒种子。 “什么是班味?”忍冬问。 鱼茶罗答:“每天都要给天庭干活儿。” “这不就是神仙该干的事儿吗?每日点卯,十日一休。”狐狸说。 “那我不想当神仙了。”忍冬说,“山主好累啊,当一只妖多好啊,自由自在的。” “是啊,每天傻乐的。”子午说完,被忍冬敲了一铲子。 “大王又去土地公那里进货啦?”闪电拎着水壶过来,把埋了种子的小坑挨个浇透。 “什么叫进货?我是去讨来的。”鱼茶罗正色道,“礼貌地讨要来的。” “娘亲一直分不清抢和要的区别。”狐狸说着,后爪优雅地一蹬,把石块踢开。 鱼茶罗逮住狐狸就往坑里放:“当面说我坏话呢?我要把你种了,明年长出更乖的小狐狸。” 幺鸡闹起来,笑得喘不过气。它的毛细软又长,在阳光下白得发光,被鱼茶罗摁进泥土里边也不会染脏,抖一抖毛又是一只干净喷香的狐狸。 鱼茶罗捋着它的毛,内心感叹道幺鸡真是一款理想宠物,太理想了,会自己打理卫生,甚至还会帮忙种菜。 想起忍冬方才说的话,鱼茶罗问:“妖也能当神仙吗?我是说你们,呃……我们,修炼之后,有可能飞升成神吗?” “可以的吧,山主刚飞升的那几百年,天帝还斩杀了一只上古妖神,当时闹得腥风血雨的,六界都知道。”忍冬说。 “现在没有妖神了。”子午提着忍冬的衣摆,避免她沾上泥土,“天道留下的大多都是飞升的人神。大王要不你去试试,修炼通过雷劫之后,带领我们妖族壮大起来。” “你疯啦,在萧御风的地盘里说这种谋逆的话。”鱼茶罗对子午做了一个小嘴巴不说话的手势,然后小声说,“我会考虑的。” 众人合伙力量大,才两个时辰就种完了一大包种子。鱼茶罗满意地站起身来,宣布:“等这一片都长出来之后我们就可以吃蔬菜宴了!” 狐狸哼唧了一声,故意从鱼茶罗肩膀摔落到她怀里:“我和怪王要吃肉的。” “说到怪王……”鱼茶罗眯了眯眼,“他人呢?” 50. 北境 忍冬回忆道:“当时怪王给我们传信,说宁瘴从月族地盘直接逃进冥界,此后就没再联系了。是谁在接收怪王消息来着?” “是我。”子午思索着,“怪王最后一次传信是在通幽明谷内,尚未走出月族领地。怪王说前方山林里有灵力异动,他去看看便回,此后我们一行人前往冥界,阿洛武神收服宁瘴之后,山主开通衢阵把我们传回杻阳山来。怪王好像传信之后就失去音讯了。” 鱼茶罗不太确定地问:“坏了,萧御风不会弄丢他的弟弟吧?” “不至于吧,山主有灵火可以传音。”忍冬说。 “但你们山主也说过,在月族领地内使用灵火会被他们发现。”鱼茶罗思忖着,“还是要确认一下。” 鱼茶罗往书斋走去,萧御风还在处理公文,三天前摞起来比鱼茶罗还高的卷轴,如今已经全部处理完毕,他正在看着最后一份,似乎有些棘手,眉头微皱。 只看了他两秒,萧御风就察觉到鱼茶罗的视线,从窗棂中准确无比地盯住她,唇角勾了勾,张口说了两个字。 鱼茶罗听不见声音,心想萧御风不会加班上火失了声吧,她绕到门口进去,跑到桌子边上:“你说什么?” “何事?” 鱼茶罗松了口气:“噢,我还以为你嗓子又哑了,听不到声音。” 萧御风笑了一声:“不这样你怎么会进来?” “要我进来干嘛?”鱼茶罗觑着萧御风,他看起来完全恢复好了,气色不错。这神仙的肩背永远都是挺直舒展的,因此看起来总是一副精神很好的样子。 “审讯。” “什么?哎呀!”鱼茶罗转头,这才发现桌案边跪着两个穿深色潜行服的人。 布料吸光,他们又跪在暗处,方才她竟没有发现。 “你们也看到了,这位便是妖王。”萧御风靠在椅背上,垂眸看着两人,冷冷道,“若是不老实交代,妖王的手段想必你们也听说过。” [我有什么手段?]鱼茶罗用灵火传音问他。 萧御风不语,握住鱼茶罗手腕一拉,就让她靠在椅背上,一副沉默阴暗助纣为虐的样子。 但下边两人明显慌了,语气都在颤抖。 靠左的那个双手抖成面条,右边那个开口招供:“是……是大公子叫叫叫我们看好萧牧坤。” “看好他的意思是囚禁他吗?”萧御风问。 “小的也不知,小的就是奉命行事,头儿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叫我们上刑我们也不能不从啊,不然那酷刑就要落到小的家室身上了。对不住了上神,小的不是不说,是不知……啊!啊!” 那人惨叫起来,身上的潜行服滑落,露出一身湖蓝色长袍。 “你们是月族的人?”鱼茶罗震惊,“难怪弟弟到通幽明谷里边就失去音讯了。萧御风,我还以为你不要你弟弟了,你整天待在书斋里边,竟也能找到他的踪迹?” “是大公子……啊!大公子叫我们好生招待他。妖王大人手下留情!啊!” 鱼茶罗并没有放出任何毒素来,她疑惑地回头看看萧御风,神仙正认真地欣赏鱼茶罗复杂的发辫,似乎没动任何手脚。 鱼茶罗只好继续问下去:“你们把他关在什么地方了?” “就在我们待客的厢房里……啊啊啊!” 既然萧御风想让自己来审问,以掩盖他会一些拷问的阴暗手段,鱼茶罗也就配合着演起来,靴子踩上那人的肩膀,狠狠压了压,循着萧御风灵火传音的内容提问:“直到昨天萧牧坤都在和我传递消息,今日突然无法定位他的位置,你们定是将他转移到法阵里边了。” “是是是……今日转移到石窟内了!” 鱼茶罗用鞋尖勾起那人的下巴:“说话老实一点,你就不会那么痛了。” 她想了想,说了个自己想问的问题:“你们此次来杻阳山,是为了刺杀萧御风?” 两人不答,痛苦地呻吟着,把头埋下,鱼茶罗正奇怪,那两人突然口中吐出黑血,抽搐而亡,皮肤上出现大片的紫色蛛网痕迹,嘴唇发紫。 鱼茶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慌乱中摸到萧御风衣袖,抓住他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几根手指。 自从穿书之后,她对抗的对象不是鬼就是魔,还从未实际意义上杀过活生生的人类,饶是去地狱里炼化过恶鬼,这一幕对她的心理冲击也有些大了。 “我没放毒。”鱼茶罗转头去看萧御风,有点紧张,“我,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就这样了。” 萧御风冷静地盯着她,那双眼里波澜不惊。他抬手,牵着鱼茶罗的指尖抚过他的侧颊,果不其然,鱼茶罗一下就被这样舒适的手感吸引了,注意力被转移之后,逐渐镇定下来。 “别紧张,是南枝。”萧御风牵着鱼茶罗的手轻轻一动,示意她看向书斋角落,南枝从屏风后边走出,一身暗红,她走过来,俯身从尸体上边拔下几根银针。 “月族受天界庇佑,你们这样杀死月族的人没有问题吗?”鱼茶罗看着南枝熟练地处理针上的血迹,又熟练地打包尸体。能看出来,这是位经常杀人的朋友。 “这些刺客是他们派来的死士,伪装成信使模样,这次无法成功取我性命,往后还会再派人来,刺客被杀是他们无能,背后主使断不会向天庭告状。” “好吧,你们手段还是太决绝了。杀人也能如此果断,菩萨心肠也那么硬。” “我又不是菩萨。”萧御风说,玩味地盯着鱼茶罗,笑了一声。 “堂堂妖王竟会被吓到,桂魄是怎么想到把屠戮妖类的罪名安到你头上的,明明妖王才是天底下最慈悲的人。” “谁知道呢?我的名头很吓人吧。”鱼茶罗说着,顺势一撑就坐上了萧御风的桌案,“你是怎么得知弟弟失踪的?” “三弟此番明面上是追踪宁瘴,实则潜入通幽明谷探查月族密辛。以假神像窃取供奉之力的勾当绝非鬼族单方面作祟,三弟发现月族部分产业也深陷其中。此前,他每日凭借这枚传信玉佩与我通话,直到昨日他不慎被凌家的家兵拿获,再无音讯。” 鱼茶罗拿起桌上玉佩托在掌心,它正诡异地泛起青光,光影微弱地变化着,仿佛正在呼吸。 萧御风张开五指,在玉佩上方一抬,就凭空拉出一片小小的地图,显示粗萧牧坤灵脉波动的痕迹,从扯直街到通幽明谷,最终在月族北境诡谲消失。 “我们去救他吧。”鱼茶罗看着神仙冷凝的侧脸,摩挲着玉佩上残留的温热。 萧御风看向她,眼神复杂。 对方迟迟不出声,鱼茶罗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你伤心得傻掉了吗?萧御风,我说我们去救弟弟吧。” 萧御风沉声道:“你可知鬼、魔、怪三道的王向来都会抢夺妖的气运,一旦灭掉一 道的王,陨落之王的气运就会流向另外几位手中?” “竟有这般说法。”鱼茶罗满脸诧异,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理论。 她回忆了一下,自从上次重创鬼王之后,她隐隐觉得自己修为有了莫名的精进,当时只当是自己更适应这具身体了,如今想来,内里竟还有夺了鬼王修为的缘由。 但是,鱼茶罗抬眸看向萧御风:“那又怎样?牧坤是我认下的弟弟,我可不会抢他的气运。” “哦?对他如此上心?妖王可真是菩萨心肠。”萧御风的笑意不达眼底,看得鱼茶罗有些发毛。 鱼茶罗心里嘀咕,完全猜不透这位神仙究竟是吃醋了,还是发觉妖王人设彻底崩了,索性选择主动出击。 她伸手将萧御风的脸捧在掌心,凑过去一字一句道:“你同样也是我认下的弟弟,倘若出了什么事,我定不会袖手旁观,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的。毕竟本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月族都是半神体质,如果打起来,你这小身板能扛几剑呢?你若要去,我便同往。” 萧御风笑了一声,鱼茶罗看着他黑眸中细碎的光影发愣,这位神仙总是爱笑,鱼茶罗总是分不清他是出自嘲讽还是真心,但这双桃花眼弯起来的样子实在好看。 “笑什么?”鱼茶罗问。 萧御风的声音轻飘飘地,听起来有些开心:“好,就提前谢过鱼姐姐保护我了。” 从未预想过萧御风这人会这么老实地唤自己姐姐,鱼茶罗如同遭受糖衣炮弹暴击,顿时神情恍惚了。 直到她挎上萧御风给收拾的行囊,抱着自己跳过来的狐狸,踩着通衢阵就这么跟着萧御风深入月族禁地,还没缓过来。 美男计害人不浅! 鱼茶罗低头看着脚下的溶洞,暗暗骂了一句。 溶洞规模很大,突兀地伫立在白茫茫的冰原上,洞口布满张牙舞爪的尖锐倒挂冰锥子,其下是紧闭的巨型石门。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上边来?”鱼茶罗任萧御风给自己系上带着一圈白绒的大氅,她捏着布料边缘,手感很好,“你好喜欢给我做衣服。这是狐狸的毛吗?” “不是狐狸毛,这是用白球儿抓来的兔子做的。”萧御风有条不紊地系上绳结,给鱼茶罗戴上帽子,看着她的脸埋在毛茸茸里边,只剩半个巴掌大小。 他笑着回答鱼茶罗的第一个问题:“因为通往这边的路上都设有禁咒,无法通行,这一片北境冰原上,唯一未被监测法阵覆盖的地方就是这里,石门上方。” 鱼茶罗点点头:“那我们怎么进去?” 萧御风将手中最后一条布带蒙上鱼茶罗双眼。鱼茶罗很快反应过来,顿时炸了毛,肩背都紧绷起来。 随即她脚下一空,被禁锢到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在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中,鱼茶罗才喊出声来:“这么高我不要跳啊啊啊!” 没有预料之中的猛烈冲击,才几秒时间,眼前的布带被解开,萧御风手腕一抖,布带藏进他的袖口不见了。 恶作剧的神仙笑得风轻云淡:“说晚了,已经跳下来了。” 鱼茶罗在擂鼓般心跳中翻了个白眼,掏出怀中紧抱的狐狸,揉搓着哄它:“你主子办事实在是太冲闯了,吓到没有?” “好玩儿,嘿嘿。”狐狸说。 无话可说,比狐狸还胆小是件很没面子的事。鱼茶罗把它放到萧御风肩上,拍拍手,不再理睬它。 51. 溶洞 北境冰原的气温极低,鱼茶罗的呼吸间都漂浮着白气,就好像变成一根人形烟囱。 鱼茶罗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萧御风的吐息,发现神仙的肺活量比她大多了,呼吸频率极低,慢又深长,完全没有白气。 鱼茶罗好奇地把手指伸过去放在萧御风鼻尖。 “又想干什么?”萧御风问。 “天呐,你这神仙看起来冷心冷肺的,果然呼吸不带热气。” 冷心冷肺的神仙伸手往鱼茶罗头顶敲了一下,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天灵感浇下,鱼茶罗顿觉不再寒冷,她呼了几口气,发现也不再有雾化现象了。 “怎么回事?”鱼茶罗问。 “把你的心肺也变冷了。”萧御风淡淡道,已经转头去观察巨型石门上的复杂符咒了。 鱼茶罗伸手一摸小狐狸肚皮,把幺鸡冰得嗷了一声:“我知道了,你把我的体温变低了。现在我都不觉得这冰天雪地里寒冷了。这么聪明的法子你跟谁学的?” 萧御风伸手在石门上描摹着,指尖触到某个开关,石门中央咔哒一声弹出一只橘子大小的金属方盒,外表面锈迹斑斑,内里却光洁如铜镜。 萧御风祭出他的风水罗盘,掐算着,看了鱼茶罗一眼:“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宠物,体温会随着环境变化。” 变温动物嘛,鱼茶罗知道,冷血动物都这样。 等等,冷血动物? “你养的什么东西?” “一条一丈长的白色小蛇。” “一丈长?小蛇?我想请教一下这两个词语你是怎么放到一起的?你是觉得它很可爱吗?” “……算是吧。” 当年饲养的白蟒灵智已开,聪明得像一只小狗,在叛军攻进宫中那一夜一路护着自己突围,可惜尚未出皇城,白蟒为了护主,就被一个武将捅破了七寸。后来听说那位武将做了大将军,统领军队,权倾一时。 危急状况下,连曾经信誓旦旦的禁卫都拔剑相向,反目成仇,一心只想割下太子头颅投敌领赏,在这样满是背叛的情境里,一条用性命护主的蛇也显得极为可爱了。 萧御风向鱼茶罗摊平手掌:“匕首。” “你要刀做什么?”鱼茶罗警觉地问。 而如今,挡在自己身侧的人变成了一只妖,萧御风笑笑,很突然地说:“你也很可爱。” 被夸得莫名其妙,鱼茶罗不再管他要做什么,妖力在掌心凝成淬毒匕首,给萧御风递了过去。 谁知萧御风直接往自己腕部划了一道,血液淋漓直下,流到金属小盒中。 他看着伤口边缘泛黑的部分,叹了口气:“就不能给我把没毒的吗?” “谁知道你要割自己啊!”鱼茶罗抓住萧御风手臂,看了看那只拳头大的盒子,“你这是在做什么?想死可以直接叫我帮你。” “门后有机关,只能用巫祝之血开启。”萧御风唇色愈发苍白,但依然安慰鱼茶罗,“不用担心,这道机关只是为了耗尽来访者的体力,让人有进无出罢了。所幸我们二人同行,有你在,不会有事的。” “没有担心你。”鱼茶罗盯着他手腕内侧久久无法愈合的伤痕,“这趟护卫的难度就这么被你自己变大了,我要加钱。” “好。”萧御风笑了笑。 金属小盒看起来不大,但怎么也填不满。血液从萧御风手腕滴下,溅出淅沥的水声,听得鱼茶罗心里发毛,总担心萧御风会因为贫血晕倒。 她试探着问:“要不放我的血?我比你健康不少,妖力不尽则流血不止。” 萧御风钳住她伸过去的手腕:“很快就好了,你还要节省体力保护我,别浪费。” “你的血一滴就能解百毒,到底是谁在浪费啊!”鱼茶罗有些抓狂了,她不敢想象如果阎王看到这一幕会多心疼。 毕竟年轻的小阎王用萧御风的两滴神血兑了一大缸水密封起来,每次中毒了都拿只小酒杯喝一口,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用我的吧。”狐狸从萧御风肩上伸出爪子。 萧御风看了一眼,嘲讽道:“一条腿还没我两根指头粗,把你放干了都不见得能填一半,别闹。” 等到盒内积满血液,厚重石门内突然传出机关滑动声,质量极大的齿轮转动吱呀作响,随即一个重重的东西猛地落地,听得人心中一颤。 伴随着缺少润滑的铰链摩擦声,大门缓缓往内打开。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门缝终于打开了两人宽的距离。 鱼茶罗无语道:“月族真的应该好好修一下门了,太不灵活了。” 两人一狐踏入洞内,溶洞里点着许多鲛油做的长明灯,有那么一瞬间,鱼茶罗真切地闻到了烤鱼的香味。 两人默契屏息,往前走了几步,就在他们踏过第一盏长明灯的瞬间,石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轰然关闭,力道之大,一时间洞内灰尘弥漫,难以视物。 鱼茶罗边咳边骂:“我收回刚……咳咳,刚才那句话,月族的门灵活得有点离谱了我说!哎,小心!” 她原地起跳,敏捷地躲过一支暗箭:“什么东西!这溶洞好没礼貌!里边那么多灰也就算了,怎么还有机关呢!” 数千支钢质弩箭破空而来,鱼茶罗旋身甩出毒藤长鞭,格挡暗器。 她在腾挪躲闪中晃眼一看,萧御风竟站在原地,有些出神,密集的弩箭直朝他迎面打去,千钧一发之际,狐狸闪身向前,以与它外表极不相符的身手又踢又咬,挡下利箭。 “萧御风!现在是走神的时候吗!”鱼茶罗大声喝道。 谁知萧御风恍若不闻,捂住腹部的姿势僵硬,眉头紧皱,俨然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 鱼茶罗大惊,连忙闪身到他面前,长鞭甩出破空之声,在半空中织出一道血色屏障。 一阵箭雨终于落完,鱼茶罗警惕地防守了一会,才回头去看萧御风状况。只见他半跪在地,面色苍白到了极点,不知是不是鱼茶罗的错觉,他的轮廓都有些模糊,苍白得隐约带着银光。 鱼茶罗有些焦急:“你的灵火不是可以烧化暗器吗?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萧御风闭着眼,呼吸声微不可查,鱼茶罗拉开他的手,却发现他腹部没有任何伤口。 “怎么回事?”鱼茶罗脑海中迅速排除了中箭、中毒、不小心被自己抽了一鞭等种种可能,萧御风的痛苦不似作伪,“难道是你方才放血的时候,有蛊虫钻进你身体了?” “不是蛊虫。”萧御风说话的声音变轻了,仍然含笑地看了鱼茶罗一眼,“是方才献祭的血,溶洞里边有法阵,能将献血之人经历过最痛苦的事在其身上复现。” “原来是精神攻击。”鱼茶罗心惊,显然幕后策划之人极其熟悉萧家兄弟,知道萧御风飞升前经历过什么,企图用这般密集的箭阵引发他的心理阴影。 恐怕萧牧坤也是因为被诱发了强烈的精神痛苦,才会被月族设法禁锢住。 鱼茶罗只觉得心脏在胸腔内越跳越快,如同脱缰野狗完全失控,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再次中了毒,过了一会再反应过来,是心跳同频的缘故。 “早就听说凌家大公子爱好布置箭阵,机关灵巧繁复,难以预测。” 萧御风喘了口气,深呼吸,极力稳住气息,才使得话音未有一丝颤抖:“这地方透着古怪,石门上的符咒明显是凌家大公子的手笔,机关样式也正是他所钟爱的那类,然而却察觉不到杀气,倒好似是有人偷取了大公子的东西,随意拼凑成了这一串机关。” “这还不算有杀气啊?”鱼茶罗蹲下身来,仰头看着萧御风,锤了一下他的膝盖,“方才要不是幺鸡挡着,你现在都已经成筛子了。” “不一样。”萧御风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机关的机械设置和真正的杀气不同,最明显的一点是,这里的箭矢没有追踪功效。” “有没有可能,是你这人太阴暗了,别人做机关不会想着彻底击杀别人呢?” 萧御风又被她逗笑:“也有道理。” “你的心跳怎么还不慢下来?”鱼茶罗问。 都歇了这么一会儿了,鱼茶罗能感受到心跳还是乱到失序,颤得她都有些难受。 因为心跳同频,他们之间几乎没有隐私,鱼茶罗能最直观地感受到萧御风心悸发作的症状。他鲜少出现如此狼狈的一面,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副冷静至极的模样。 萧御风没有逞强,垂手捏了捏鱼茶罗指尖:“全仰仗妖王大人护我周全了。” 感受到他低于自己的体温,又看到他手腕内侧尚未愈合的伤口,鱼茶罗突然感到一阵烦闷,这位柔弱的堪舆神前不久才经历过精神屏障的重创,如今元气尚未恢复,又来这里遭罪,灵力已经不能支撑伤口痊愈了。 也不知道石门献血到底给献祭人造成了多大的打击,萧御风分明是看出来血液会被这古怪溶洞用去施以恶咒,才阻止自己和幺鸡也献祭的。萧御风这人实在太能忍,经受十分的痛苦也只会展现出一分来,从表面完全看不出他的真实情况。 鱼茶罗知道男主飞升的时候的惨状,伤可见骨、身中数箭,被插成刺猬。而且他当时不仅中了宴席上被人偷偷下的毒药,那些箭头上还涂抹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换做常人,本来可以求个速死的,可他因为修炼有了根基,毒素迟迟无法完全起效。 就那样一边不停吐血,一边拼尽全力战斗,直至被逼迫到崖边。所以他在苍鬼的幻海蜃城里,可以跟她描绘出凡人毒发的感受。 万蚁噬心,但手脚麻痹无法动弹,看似安详,实则五脏六腑剧痛如火炙。 鱼茶罗久久无法言语。她自己与命运苦苦抗争,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没想到这家伙的生活也如此艰难坎坷,顿时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她狠狠扯下自己的护腕,抓住萧御风的手腕输入灵力,直至伤口完全愈合,又将护腕给他戴上。 萧御风似是还没缓过神来,垂眸静静地看着鱼茶罗做这一切,在鱼茶罗系上护腕绑带的时候对她道了声谢。 “你还好吗?”鱼茶罗问。问也是白问,她能感受到心脏还在那儿疯狂跃动,就像蹦极之后被弹力带在半空反复高速拉扯。 “此地不宜久留,待得越久就越容易失控。”萧御风说,他一点没有自己起身的自觉,只是看着鱼茶罗,商量道,“拉我一把。” 鱼茶罗故意道:“看你懒的,怎么不叫我背你走?” “可以吗?” “不可以。”鱼茶罗说着,拉着萧御风手臂,架起他来。 这神仙本就比自己高出很多,但鱼茶罗没想到他会如此沉重,饶是力大如鱼茶罗,也意外地趔趄了一下,这神仙的体重与身形看起来严重不符。 鱼茶罗思索着,伸手摸了一把萧御风的肩背,确实很结实,尤其是背肌手感极好,条理分明,触感弹性十足,可惜他整个人温度偏低,让鱼茶罗有种扛起了石像的感觉。 “手。”萧御风出声提醒。 “我都架着你走了,摸你两把怎么了?”没有吃豆腐的经验,心虚的鱼茶罗提高了声调,于是体现出大声版本的心虚。 萧御风又笑,笑得咳了几声。 鱼茶罗耳朵发烫,嚷嚷道:“都是这溶洞害的!看我出去不炸了它!” 52. 死物 正畅想着出去之后要怎么报复,鱼茶罗看着眼前的又一道石门,傻眼了。她这是压根还没进去呢。 因为溶洞的高度有所收敛,第二道石门的体积稍小,上面仍然布满了复杂的符咒,盘根错节,像胡乱打结的蛇,仔细看去又好像存在某种排列逻辑。 鱼茶罗拦住萧御风,警觉地打量着石门:“不会还要再献一次血吧?月族就靠这些门来搞诈骗呢?” “不必。”萧御风说着,指了指门边散乱摆放的几只供桌,“把祭祀之礼按照山岳等级对应摆放,此门即可打开。” 鱼茶罗抬头一看,石门上方连着周围岩壁果然画着许多彩色的图案,因为太抽象了,方才她没识别出来。 那是一幅连环画,贯穿整个溶洞的岩壁,从左到右,完整地绘制了一长条的山岳河流地图。 完整地看了一圈,只认识一座杻阳山,鱼茶罗不住地感叹自己前世地理不行,穿书之后依旧很菜,认不齐全方位也就罢了,怎地都没发现落星镇离杻阳山那么近,这和把小酒馆开在萧御风隔壁有什么区别,活该立刻被找到。 “你站好了,我去抬桌子。”鱼茶罗试着放手,萧御风勉强站住了,一副虚弱至极的样子。 “你知道怎么摆吗?”萧御风问。 “不知道啊,我又没吃过人类祭山的贡品。”鱼茶罗坦荡荡,“你指挥吧,我观察过了,如果摆错了,暗箭就会从石门上方精准地命中你哦。” 神仙咳了两声,不知道是不是气的。到底是有一副好涵养,咳完之后萧御风似是叹了口气,继而缓缓道:“世间群山,依其尊崇地位,自有等级之分。最为尊荣者,号曰‘帝’山;次一等,则称‘冢’山;再次之,名为‘神山’。‘帝’山以太牢之礼祭祀,太牢者,备猪、牛、羊三牲,以示无上敬意;‘冢’山行少牢之祭,少牢仅具羊、猪二牲,稍逊于太牢;至于‘神山’,多以百牺之礼敬奉。” 等他云完这一段,发现鱼茶罗立在原地沉默了。 “萧御风,你故意的吧?” “简单来说,就是左边那张桌子搬到中间,右边那张桌子搬到左边,中间那张搬到正前方。” 鱼茶罗点头:“这就对了,让我们说人话。” 第二道石门背后的机括开始转动,发出链条滑过齿轮的声音,伴随着悠长的“吱呀”一声,溶洞深处的湿气扑面而来。 洞内有暗河,能依稀听到水声。 鱼茶罗屏气往里张望,警惕着是否有暗弩机关,在这种地方很难说是打头阵的人更危险还是殿后的人更危险,鱼茶罗索性选择两人并肩进门。 小心地扶着萧御风走进门内,就在完全踏进门的一瞬间,石门又轰然关闭,这次关门速度快了不少,但凡鱼茶罗有条尾巴就被夹住了。 狐狸叽地一声浑身炸毛作迎战状,然而四周安静无比,没有箭雨出现。 这一部分空间似乎被打造成一个收藏室,岩壁上钉着架子,摆放了一些奇异的物件,有瓶瓶罐罐,也有结构复杂的兵器,鱼茶罗打量着,发现其中一只标签上写着“神在月亮船上划桨细纹瓶”。 在一片寂静中,狐狸的声音颤抖着:“娘亲,你看,前面那两只石狮子。” “怎么啦?” “它们的眼睛在动。” 是令人后背生寒的话,但鱼茶罗看着狐狸视线的方向,是两只小动物一样的石雕,一左一右并排蹲坐在一个小小的壁龛里边,紧挨着第三道石门。 她忍不住发问:“这是狮子?” 头部像鹿又像狮,有珊瑚一样多支的角,背上又有小小的双翼,两条前肢抓着一条小蛇,身上布满彩色鳞纹。 鱼茶罗评价道:“怪可爱的,像我画的麒麟。” “娘亲什么时候画过麒麟?”狐狸问。 总不能说前世,鱼茶罗胡诌道:“梦里。” 萧御风默默抿唇,麒麟那家伙本来就脾气暴躁,要是被他听到鱼茶罗这番言论,定要气得把自己憋晕过去。 萧御风给出了参考答案:“是镇墓兽。”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两只石兽忽然长大嘴,嗷地吼了一声,声音悠长,肺活量很好。 “而且他们并不可爱。”萧御风微微叹着气,一副很怕麻烦的样子,“镇墓兽实力强大,难缠得紧。” 话音刚落,两只石兽周身迸发出火焰,鱼茶罗本体是植物,多少有些畏火,她本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自动地往后跳了一步。 为吸引火力,鱼茶罗先发制人,指尖祭出四只流星镖,一通连发,看得狐狸心惊胆战,娘亲上一秒还在说石兽可爱,下一秒四只毒镖猛击石兽擦出火花,奔着削掉脑袋去的。 但流星镖压根没法给它们造成实质性伤害,石兽低低嘶吼几声,助跑几步朝鱼茶罗扑去,以两方夹击之势,与鱼茶罗在空中短兵相接。 鱼茶罗瞅准时机,左右开弓,一脚一只猛踹,却立刻不受控制地滚落在地,抱着膝盖直抽气,左脚是被流火烫得疼,而右脚是被硬梆梆的石头硌得疼。 下一瞬痛感消失,地面上的萧御风却闷哼一声。 两只石兽再次逼近,只逮着鱼茶罗一个人攻击,这正好符合她的预料,石兽会将看起来战力最高的对象列为攻击优先级,只要她能持续吸引石兽的注意力,就不必分身去保护那尊柔弱神仙。 鱼茶罗在灵活躲闪间大声询问:“它们的弱点到底是什么?” 萧御风的声音悠悠传来,听起来有一丝大家都完蛋的平静:“镇墓兽材质特殊,用的是不周山的岩石,与孟溭之前用来对付你的锁链是同一种材质,无法斩断,无法腐蚀。石兽体内深埋的火山玉髓会源源不断地释放火焰,普通进攻难以奏效,就算运水也无法浇灭。” 鱼茶罗用长鞭卷住一只石兽,蹬墙跃起的同时手臂下撇,将石兽像陀螺一样滴溜溜转了出去,但同时她手中长鞭着了火,顷刻间烧到手柄处。鱼茶罗连忙扔开长鞭,火焰猛地往上一窜,彻底将整根长鞭吞噬成灰烬。 “好险。”鱼茶罗伸手在空中一握,妖力又凝成下一条长鞭,“还好我的武器全是现做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萧御风为鱼茶罗的精彩身手叫了声好,鼓了鼓掌,说:“简而言之,他们没有弱点。” “什……” 话说一半,鱼茶罗被石兽用鹿角撞了一下,弹到岩壁木架上,在稀里哗啦的撞击声里反手抓住一根长矛,迅速掷出。 长矛擦过石兽长长的舌头,整个矛尖带着两寸木棍都钉入地面。 萧御风喝彩道:“好身手。” 可镇墓兽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空隙,无法将它钉在地上。鱼茶罗实在无法理解,在如此凶险情境下,萧御风怎么还能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一看到那神仙袖着手加油的样子,鱼茶罗就牙疼,这祖宗不出力就罢了,还在如此危险的境地里阖起眼,显然是已经神游天外。 她且战且退,已经和石兽在逼仄的空间里转了好多圈,跟二人转似的。 随着一个惊险的转身闪避,鱼茶罗召出一只流星镖,钉在萧御风身旁,打断了他的走神:“哎,神仙,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别光站着发呆!” 说话间,石兽突然喷出足有一人高的火焰,眼看着无法躲开,鱼茶罗闭眼侧头,咬牙准备硬挨这一下。 下一秒,她身形一顿,奇异的滞空感之后,她的后领出现在萧御风手 中。 “别怕。”神仙的声音带着笑,悠悠道,“承危化厄箓还没失效,你要是受伤了,遭罪的是我。” 萧御风的手在宽袖中一动,顷刻间便捻出一沓黄符,双指夹起一张,往靠得最近那只镇墓兽额上掷去。 是无可挑剔的准头,正中额心! 石兽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继而烈火烧灼,噗地一声淹没黄符,将其化为灰烬。 萧御风不疾不徐,带着鱼茶罗步步后退,每走一步都掷出一张符纸,但尽数被烈火吞没。 “你这符纸不防火啊?”鱼茶罗问。 萧御风叹了口气:“防普通火,不防业火,技不如人咯。” 说罢,他把手一扬,直接将剩余的一沓符纸全部扔出,黄符在鱼茶罗瞳孔中纷纷扬扬占了满天,继而被腾起的烈焰吞噬,烧了个干净。 石兽似是被激怒,又或是吸收了纸张作为燃料,周身火焰猛地窜高一倍。 一时间,这方空间里全是火焰燃烧的微小炸响声,热浪灼人,鱼茶罗在明晃晃的火光中感到睁眼都困难,更别提还要闪避攻击。 萧御风在热浪中提着鱼茶罗闪躲,抽空颇有条理地解释道:“这便是我至今未出手的原因。” 鱼茶罗已经无心和他斗嘴,整个人好像都蔫了:“怎么办?我们无法杀死一个死物,完全制不住它们。” “杀不死就别杀了,造那么多杀孽作甚。”萧御风说着,以一种非常优雅的姿态,足尖掠地,带着鱼茶罗直线后撤。 “什么意思?在这种关头突然想起来要普度众生?”鱼茶罗看着眼前疾速逼近的带火石兽,“你看它想要放过你吗?” 直到足跟轻轻磕到什么东西,鱼茶罗猛然反应过来,她反手抓住萧御风,两人手肘相扣,鱼茶罗微微屈膝,屏息凝神,等待石兽逼近,在嚣张的火焰即将燎上她额前发丝的时候,向地面猛一借力,原地起跳,惊险地与石兽擦身而过。 灰尘弥漫,夹杂着细小的碎石,紧急间鱼茶罗只来得及一把抱住幺鸡,感受到额前一阵温热触感,是萧御风用同样的姿势,将她护在身前。 飞溅的尖锐石块将神仙束起的头发打散了,先飘到鼻尖的是他长发的香气,紧接着鱼茶罗感觉脸上被发丝抽了一下。 都说头发软的人心软,这神仙给人感觉心怪硬的。 高速冲闯的石兽撞碎了第三道石门,直接砸入下一层空间的岩壁,发出挣扎的哐哐响声,但冲得太猛,已经砸进墙壁抠不出来了。 只有它们自己能造成如此大的破坏力,好一招借力打力,借兽开门。 鱼茶罗撩开眼前的长发——萧御风的,抬头观察了一下神仙的状态、 完全没有看到过他披散着长发的样子,因为完全没看到过这神仙躺下睡觉。鱼茶罗瞬间就理解了别人对长发男的执着。 黑长的头发衬托得他眉眼更加深邃,深色的黑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唯有眼眸中那一点亮色如星子一般引人注目。整张脸线条分明又轮廓流畅,俊美得好似天神下凡。 他本来就是天神下凡,鱼茶罗想着,扶着神仙钻过了石兽撞出的狗洞。 即使钻狗洞也很赏心悦目,发丝垂落在他的肩上,好像一条乌黑的瀑布,直至紧束的腰间。萧御风的体质本来就有些虚弱,长发加重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忧郁气质,这下都有些惹人怜爱了。 第三层已经达到了溶洞最深处,空旷阴冷,石兽挣扎的咔咔声带有回音,在昏暗的空间内听起来令人头皮发麻。 萧御风环顾着四周,没有找到第四扇石门,见鱼茶罗还是盯着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有过脑子,鱼茶罗张口道:“你能不能和我睡一觉?” 53. 困龙锁魂阵 “现在吗?”萧御风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不能。回杻阳山之后可以考虑。” 鱼茶罗有些佩服他这种句句有回应的美德。 萧御风伸手叩了叩鱼茶罗头顶,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好像有薄荷叶在脑袋里炸开,鱼茶罗脑海中杂念瞬间消失,灵台一阵清明。 “你做了什么?” “定神咒。” 鱼茶罗晃晃脑袋,真情实意地感叹道:“你有这么好用的技巧,上课都不会走神的吧。” 谁知萧御风神情困惑,反问鱼茶罗:“太傅一共就三个学生,怎么走神?” 忘了他是封建帝制下念皇家顶级私塾小班的人了,鱼茶罗无言以对。 足尖碾了碾地面,鱼茶罗警觉道:“这里的地板和溶洞前两段都不一致。前边是碎石混泥板铺成的,而此处好像变成了石板。怎么回事?月族的铺路工艺升级了?往后不会还有沥青吧。” 萧御风已经习惯了会时常听不懂鱼茶罗叽里咕噜念什么,他一直将原因归为人妖有别,鱼茶罗作为妖族,能说人话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什么“沥青”啊“工艺”啊,他不指望能听懂鱼茶罗生动表达里的每一个词汇。 萧御风接着她的话分析道:“此处构造有些出奇,石壁上没有可通往下一层的门,脚下石板或许是一扇平放的门。” “谁把门修在脚下呢?”除了一站到底节目组之外,她还真没见过这种跳坑式开门。 鱼茶罗弯腰打量,发现石板间果然有一丝笔直的细缝,吹开石板上的落灰,下边画有纹路,和前两扇门上的咒文似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但看起来邪性得很,盯久了心里发毛。 鱼茶罗召出匕首,动作轻巧地将刀尖卡进去。 镇墓兽还卡在溶洞石壁内咔咔作响,萧御风走过去,围着它们打量了一圈,伸手在空中一勾,取走了什么东西。 他展开手心,摆弄了一阵,突然出声说:“别撬了,此门下边有机括上锁,靠蛮力难以解开的。” 这神仙也是离奇,明明还背对着自己,却总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鱼茶罗默默收起妖力凝成的匕首,不服气地看了一眼方才两只石兽撞出的狗洞。 “我们能把它们俩挖出来,让它们撞开这扇门吗?”狐狸建言献策。 “我们挖不出来。”萧御风实事求是地说,“一是石兽力道太大,已经嵌入墙内;二是它们身上的火无法熄灭。” “可以御水来试试吗?”鱼茶罗问。她知道萧御风的术法里边包含化用五行元素,也自然有运水的能力,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萧御风还企图用水球砸她来着。 溶洞内有暗河,湿度很大,萧御风抬掌运水,往石兽上浇。 如同往滚烫的生铁上浇冷水,随着“刺啦”声响,蒸腾起来的水雾弥漫,整个空间里一下子白茫茫。鱼茶罗摸不着东南西北,险些踩到狐狸的尾巴。 鱼茶罗有些慌张,正准备开口呼喊,却突然被灵火传送到萧御风手中。看到这位散着发的神仙在水雾里衣袂翻飞,发丝蹁跹,无端地感到稳稳的心安。 “你看,这火发自石兽内部,用水无法浇灭的。”萧御风一指熊熊燃烧的镇墓兽,后者从未被人拿来做物理实验,似乎是气极了,字正腔圆地汪了好几声,气出狗叫。 被水蒸气包裹的感觉并不好受,有些阴冷,鱼茶罗情不自禁地伸手去烤火,温暖极了。萧御风指间夹着几张符咒,给鱼茶罗看上边的内容。 “这是御水诀。”他把黄符放到镇墓兽身上,火焰升腾,一下就将符纸烧没了。 “这是凝冰咒。”黄符在萧御风指间生效,结出冰霜,但仍旧被燃烧。 “这是镇土咒。”黄符还未召来土壤,也被烧化了。 鱼茶罗看得面色发麻。 萧御风把指间的黄符全部烧完了,轻松道:“有什么想烧给祖先的东西,可以在这里借火一并烧了,这火好用得很。” “我没祖先,你烧吧。”严格来说,鱼茶罗的祖先不在这个世界。 写实来讲,她是一株悬崖边上的野生曼陀罗,也不该有什么祖先。 萧御风拍拍手,施了个净身咒抹除指间朱砂,得体道:“我家皇宫都烧过去了,无需再给他们添置东西了。” 鱼茶罗闭了闭眼睛,原来神仙也会讲地狱笑话。 “我们还是来看看这扇门该如何科学打开吧!”鱼茶罗说。 萧御风颔首,在石室内缓缓踱步。 这间理应完全封闭的石室面积出奇地大,并没有符合一层比一层狭窄的规律。虽然进来时的石门已经被捣碎大半,萧御风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墙壁上彩图绘的是四方风神。” “你同事?”鱼茶罗问。 “不是,他们是远古神祇,我从未见过。壁画左下角留了四方风神的名字,东为析,南为因,西为夷,北为隩。既然有了方位,说明此阵可破。” 石壁上除了四方风神的绘画之外,还零星嵌着几块青砖。排列并无规律,像是工匠心血来潮贴上去的。经萧御风一说,鱼茶罗猛然明白,机关可能就藏在这些砖块里边,正确的开关能打开地面石门,如果选错了可能就会触发暗器的机关。 萧御风靠近石壁,不疾不徐地踱步,开始测量石室四边的长度:“三十七、四十二……” 鱼茶罗揣着狐狸靠在一旁,问它:“山主教过你怎么算卦吗?” “教过,我学不会。”幺鸡说。 “很难吗?” “不难。白球儿的爪子没法抓起蓍草、龟壳和铜钱,哪怕算法全学会了,动作也跟不上。”萧御风的声音从石室内鱼茶罗的对角线传来,“小毒物,北方风神壁画上,左侧那块青砖。” 鱼茶罗会意,把狐狸送上肩站好,旋身跃起,足尖轻点机关。 随着石室顶上突然垂下几排足有鱼茶罗小臂粗的铁链,地面的石门也突然裂开,缝隙足以吞人。 鱼茶罗的身影在原地闪了一下,以看不清的速度瞬移到萧御风身边,拽住神官广袖,带他跃向穹顶。 当鱼茶罗一手抓住铁链,一手拽住萧御风,在空中晃荡几下,终于稳住平衡时,却见石室顶部也向上裂开,露出深不见顶的复杂机括。 愣神间,萧御风抓住一根碗口粗细的铁链,单手接住鱼茶罗抱至身前,狐狸倒是没添乱,不吵不闹,灵巧地钻到萧御风前襟,竖起飞机耳。 漫天齿轮突然开始逆时针转动,每一枚齿尖都泛着幽冥鬼火,带动着满室铁链无规律游走。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该往上还是往下?”上方有冰冷的齿轮转动,闪着足以搅碎一切的 寒光,下方是阴冷潮湿的地缝,发出腐朽潮湿的味道。 “小心,这是困龙锁魂阵。”萧御风冷静注视了一会上方已被激活的阵法,继而半阖起眼,心头默算,片刻后给出答案,“生门在上。” 在极度紧张的机械轧压声中,鱼茶罗默默抬头看了眼头顶,齿轮边缘被打磨成利刃,像极了杀人狂家里的风扇,只要沾到刀光,就会被绞成一滩肥瘦相间的上好肉末。 她无声地咽了口唾沫,与萧御风对视:“你松手吧。我突然觉得生门也没有那么吸引人。” 萧御风笑了一下:“三弟被困在地窟里,然而我们走了三层都没遇见他,说明他已经成功从这里上去,至少抵达第四层了。” 鱼茶罗感到由衷的佩服,她和萧御风二人合力,闯过三关都如此艰难,萧牧坤作为一个手脚俱不全的稻草人,很难想象是如何层层闯入的。光是对付第二扇门后边的镇墓兽,鱼茶罗就想不出别的法子来。 “三弟大抵是沿着链条攀上去的,你看边上那处凸起的铜片。” “凸起的铜片那么多,总共有十二处,你是指哪处?” “每一处。”萧御风说,“同时击中这十二个点,再对刀片施以外力,此阵可破。” 说得轻巧极了,你只需要长十三只手,用其中一只手抓紧锁链,再用十二只手同时打击齿轮,就可以轻松解开困龙锁魂阵啦。 见萧御风盯着自己,鱼茶罗叹了口气:“别看我,我只能保证八只毒镖齐发,十二只还是太勉强了。” 狐狸也像模像样地跟着说:“别看我,我只有九条尾巴,十二条还是太勉强了。” “那我来吧。”萧御风说。 “你?”/“山主?” “总得有人试试吧,不然我们就只能去暗河里漂着了,等四五个时辰之后漂到地面,就可以做水鬼了。” 萧御风总是能把一件难于登天的事情讲得很有条理。 “我不想做水鬼。”狐狸说。 “对嘛。”萧御风安抚狐狸。 然后一神一狐一起看向鱼茶罗。 鱼茶罗只好表态:“我也不想做水鬼。” 萧御风点点头,一切尽在运筹帷幄中的气度:“我会接住你的。” “你最好是。”鱼茶罗学着萧御风的语气说。 她撑着萧御风手臂借力,往后翻跃,恰好抓住另一根荡过来的铁链。 摇摆的铁链极为危险,每一根都粗如莲藕,晃动时互相击打,发出沉闷声响,在空旷石室内发出层层叠叠的回声。 不宜久等,鱼茶罗与萧御风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放手。 萧御风双手齐动,抛出十二枚镇墓铜钱,整齐的击打声响起,他竟精准命中了所有铜片,机关缓缓停滞,下方铁链尚有惯性,发出沉重撞击。 鱼茶罗在坠落瞬间,将流星镖接连打入齿轮间隙。 只听“咔”的一声,齿轮被彻底卡柱,轰然停滞,刹那间整座石室开始倾斜,逆时针转了约莫一百二十度,鱼茶罗咚地一声落到墙面,随即立刻往齿轮方向滑去。 萧御风显然有些轻功在身,他双手往墙面轻巧一撑,陡然转向,踩住倾斜的墙壁往斜下方走了两步,刚好接住下坠的鱼茶罗。 他用一种端庄而飘逸的站姿,非常体面地向下滑。 54. 入阵 两人一狐顺着墙体滑向深处通道,经过齿轮时,萧御风左右调整了一下距离,他们恰好从尖锐齿轮的间隙中穿过。 刀光掠过狐狸身侧,立刻削下几根白毛,锋利至极,看得鱼茶罗一阵后怕。 然而最离奇的,还是通道四周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笔画,鱼茶罗本以为那又是什么符咒,盯着看了一会,竟发现自己能看懂。 那是用人间文字书写的邪神祭歌,详细写着傀儡术的启动术法,正是使那坡国覆灭的禁术。 这个洞窟实在是阴森邪恶至极,从一开始的精神攻击到后边的暴力突袭,鲜少有人能走到这一层。途中还布满针对性极强的机关和梦魇暗示,萧牧坤能走到这一步,看到这些禁术,也难保意志不崩溃。 漫长的通道深不见底,途中只有石壁上点燃的鲛油灯,照亮一句句邪恶的禁咒。两人皆沉默着没有说话,心头阴霾沉重。 鱼茶罗能感受到萧御风的心跳有些急促,她有些难受地蜷起指尖,想出言宽慰,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终于滑到尽头,萧御风站直了身体,将鱼茶罗轻轻放下,鱼茶罗还想挤出两句话,却见萧御风神情冷淡地看着前方。 她转头去看,青铜龙的火瞳在黑暗中亮起,燃烧出青色火光,隐约传出浓郁的血腥味。 鱼茶罗终于明白了为何萧牧坤会被困在此处,这头浑身缠绕业火的圣兽,竟与傀儡术同源。 青铜中铁的含量不高,并不会被墙内镶嵌的磁铁吸引,这座石窟是靠咒文牵引,让青铜部件随着墙内机关移动的。 走到这里,她终于确信,整座石窟摆明了是针对萧家两兄弟的一场大局,简直要明晃晃地把“萧氏专属陷阱”写在洞口了。 但设计这座石窟的月族人极为自信,对各种针对性的机关毫不掩饰,显然是笃定他们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会被困死在这里。 在青铜长龙的烧炉排气声中,鱼茶罗问:“哎,神仙,你说月族做这个石窟,抓住你们萧家兄弟,是想干什么呢?” “抓我们入药吧。”萧御风淡淡地说,“三弟的身体极其适合做药引子,正好月族长老查兹苦病入膏肓,吃神仙肉可以延年益寿。” “真的?”鱼茶罗将信将疑,前世人人都听说过唐僧肉的故事,保不准在这个世界里神仙的肉也是某种高端食材。 她的目光从神仙的胸口梭巡到侧颈,回忆着这神仙的好滋味。他确实很好吃,甘甜、解毒,又灵力充沛。 萧御风伸手,捂住鱼茶罗作乱的眼睛:“自从幻海蜃城破解之后,月族先是陷害了下一任鬼王,又找借口拿下怪王,现在又想借石窟再制住妖王,你说他们意欲何为?” 鱼茶罗想到他曾经说过的四道之间存在气运定值的原理:“拿下鬼、怪、妖三方的王,整个混冥界的气运都会向剩下的魔道倾斜,天下就无人再能与魔族匹敌。” “是。” “所以,凌珩之私通魔族。等等,依照月族本身就是半神的体质,想要坠入魔道仅在一念之间,而一旦入魔功力定然不浅。” 鱼茶罗抓住萧御风的袖子,双眼睁大难以置信:“早就听说魔界无恒宫的魔王从不露面,是不是因为有另外一层不能公开的身份,所以要将自己的真容隐藏起来?那么,有没有可能,凌珩之就是魔王?” 萧御风听着鱼茶罗的推理,微微挑眉。 “怎么样?是不是闭环了?” “论证缜密,严丝合缝。”萧御风将掌心盖上鱼茶罗头顶拍了拍,“唯有一点纰缪,无恒宫建于两千年前,而凌珩之如今也才八百岁。依你的推断来看,他一出生,就有一千两百年做魔王的经验了。” 狐狸嘎嘎爆笑起来,被鱼茶罗捏住了嘴筒子:“大人说话,三百岁的小东西别插嘴。” 说来也是邪门,青铜龙明明是一只傀儡兽,被面前的人无视,竟也会生气。 在听到狐狸笑声后,青铜龙胸口的炉火一下子冒得更高,甚至从龙身鳞片里探了出来,让它变成一整条燃着青光的火龙。 火龙的排气声一声比一声紧促,在震耳欲聋的一阵风箱拉动声中,火龙伴随着烫人的灼热气息发起攻击,扬起上半身,猛地往前窜了一大截,张嘴扑下。 尽管是青铜塑的身子,行动起来要依靠关节转动,青铜龙的灵活程度还是远远超过鱼茶罗预料,她一连掷出了好多只四角镖,尽数卡在龙鳞关节中,却仍然阻挡不了它的攻势。 青铜龙没有生命,也不惧毒,火光一闪便把毒镖轧压成齑粉。那铁屑渣子又随着风箱拉动往鱼茶罗面前鼓吹,让她不慎吸入携着剧毒的粉末,险些当场把自己毒晕。 萧御风种在她身上的承危化厄箓虽然可以将所有伤害尽数转移,却唯独疏漏了鱼茶罗会中毒这一弱点。 承危化厄箓并不能将中毒状态转移,所以鱼茶罗只能自己承受这样的痛苦。 恍惚间,鱼茶罗后退几步,一只手轻轻地托了一下她的后腰。 无需转头,鱼茶罗也能识别出萧御风的气息:“这火和镇墓兽身上的火不一样。” 萧御风的声音贴着她的发丝:“对。” “所以你那堆符纸有用吗?”鱼茶罗抹了抹眼睛,但被火烟熏出来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越抹越难受。 一双稍微有些冰冷的手握住她的手腕,鱼茶罗感到额间掠过一抹清凉,继而一张黄符垂落,轻轻地碰到她的鼻尖。 “有用。” 鱼茶罗感觉额前掠过一阵微风,吹进眼中的所有渣滓都消失了,眼角也不再酸胀。 萧御风祭出的第一张符咒,竟是用来给她治疗眼睛的。 但现在显然不是什么疗伤的好场合,鱼茶罗急道:“小心后边的……” 说到一半她卡住了,因为她甫一睁眼,就看到萧御风扬起的一把黄符,如利箭般穿过扭曲视野的热浪,碰到青铜龙身上便牢牢粘住,继而使出千斤之力,猛然下拉,将一条长长的火龙结结实实地钉在地面,震起一阵扬灰。 鱼茶罗扯起袖子掩面挡灰,声音闷在布料里,语调充满疑惑:“你什么时候身手这么好了?” “什么身手?”萧御风好像给他自己施了个能格挡迷灰的咒,呼吸毫不受阻,“不过是扔几张符纸而已,我方才出手了吗?” 这么说好像也是。 鱼茶罗回忆着,萧御风方才是掷出了一把符纸,没有展现出半点招式来,非常符合他一贯的柔弱的堪舆神人设。 但她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不会武功的人,能把轻飘飘的薄得透光的 符纸,掷出削铁如泥的感觉吗? 弱不经风的书生,能面对喷着火星的龙息而面无惧色寸步不让吗? 但鱼茶罗的脑子被过高的温度烘得有些昏沉,也就没有顺着细想下去。 她看着萧御风从暗袋中掏出一团泛着莹白光芒的东西,展开一抖,是一捆绳子,看上去弹性很好的样子,在空中一荡一荡,就像某种小零食。 “这是糖?” “什么糖?”萧御风问着,伸出手来探鱼茶罗额头,见温度正常又收了回去,眼神打量了一下鱼茶罗的腹部。 鱼茶罗捂住肚子后撤一步:“看什么?” “饿成这样。”萧御风说着,又掏出一块小小的东西,抛过来。 “我又没想着咬它!”鱼茶罗双手拢住,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米花糖,还带着点神仙的温度。但那神仙体温实在太低,让那一丝温热好像错觉一般,很快便从鱼茶罗发红的指尖溜走了。 萧御风展开手中华光流转的线,说:“这是捆仙索,咬不动的。” 鱼茶罗不作声了,低头剥着糖纸。先给狐狸掰了一口,咬下去的瞬间迸开脆响,鱼茶罗维持着咬合的姿势没有动,她方才听到了不属于米花糖的声音。 但青铜龙身上燃着的火焰已经熄灭,四周安静下来,除却狐狸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动静。 “怎么,很黏牙吗?”萧御风见鱼茶罗咬了一口就定住,回头问了一句。 鱼茶罗摇摇头,把那一丝响动归结于方才被火气燎出来的幻觉。 她看着萧御风甩出捆仙索,松松缠住青铜长龙的四只兽足,神仙竖起两指使了个诀,长绳猛地收紧,把一条长龙捆出个一波三折的模样来。 青铜龙自己也觉得憋屈,拼着一口未散的火气发出最后一声悲鸣,似嘶吼又似叹息。 叹息声尽,地宫内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机括声,转眼间数个高大身影破壁踏出! 待烟尘稍霁,鱼茶罗看清了这群层层叠叠的列阵者,心下一惊。围住他们的不是活人,是一堆青铜傀儡。 每一具傀儡的身形都高度一致,显然是一个模子做出来的。而最诡异的是,傀儡面部竟戴着与萧牧坤一致的钴蓝色面具。 金属的味道充斥着鼻腔,混合着石窟内潮湿的空气,冰凉又肃杀,令人浑身发冷。鱼茶罗往右一步,将萧御风挡在身后,俨然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青铜傀儡静默着,倏而集体动了,每一只都朝某个方向踏了一步,脚步发出整齐的钝响。空气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凝,仿佛放下一只透明的罩子,地下暗河的水流声停止了。 鱼茶罗看向萧御风,后者轻微地摇了下头。 这并非是暗河的水流断了,而是因为这方空间被放进了一个结界,鱼茶罗之前也见过一次,当时在在地府里边,萧御风为了让阿洛专心对付宁瘴,用神元织出了一个抵御外界攻击的结界。 但眼下这个结界并不是萧御风放出的,八十一具青铜傀儡各自踩住了某个点,直接以青铜身躯列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阵法,将他们围困其中。 没有了来自环境的噪音,完全无声的石室内气压低沉,他们不约而同地压抑了呼吸声。 太安静了,静得鱼茶罗感觉耳膜受到了难以忍受的压迫。 55. diy坟墓 [这是什么阵?]鱼茶罗灵火传音问。 [不知。] 萧御风的目光落在傀儡之中的某处,微微皱眉。他的确看不出此阵的具体情状,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真是新鲜,这是进入这个世界之后,鱼茶罗头一次看到执掌堪舆的巫祝之首竟也存在知识盲区。 鱼茶罗问:[竟也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萧御风却把她的话当做一种夸奖,谦逊颔首道:[过奖。这是某种邪阵,我虽不知它的列阵方式,却也能对其用途猜出一二。] [这用途还用猜吗?就是想置我们于死地嘛。] [妖王当真是聪慧过人。] 萧御风传着音,踏出两步,站到一个巧妙的位置,堪堪挡住侧面正瞄准着鱼茶罗的执弓傀儡。 [来吧,速战速决。]他说。 [……怎么战?]鱼茶罗不解地看他,萧御风眼中盛着一捧笑意。 [做你最擅长的,胡乱攻击吧。] 鱼茶罗:…… 她微微叹了口气,旋身蓄力,出手便掷出两只流星镖,伴随着能劈开金石的劲力,嘭嘭两声,洞穿一只青铜傀儡的脑袋和胸口。 这一下是在试探傀儡的关窍弱点到底在头还是在胸。 若是全靠机械操控,制作者一般都会把精密的核心机关放在胸口,这种傀儡打起来非常容易,只要摸清运行轨迹便可精准狙击。 若是傀儡壳子里边放了灵识,那么傀儡的出招就难以预测,不仅会灵活闪避,还会依据攻势变换阵型,难缠得要命。这样的傀儡一般需要攻击头部才能打散灵识,但也保不齐头掉了还能接着动。 很不幸,他们遇上的傀儡是后者,并且这群傀儡的制作者显然是个不怎么在意艺术品有没有头的主。 流星镖落回鱼茶罗手中,高速旋转的铁镖被鱼茶罗轻巧一夹,便稳稳当当地停在那白净指缝间,泛着青光的锋利刀刃擦着指腹,看得狐狸心惊胆战。 被击中的那只青铜傀儡原地摇晃两下,它头部和胸口炸开的伤口已经贯穿身体,可以看到两个凹陷的空洞,但傀儡好像喝醉了一般,在即将倒地的瞬间一个趔趄,又稳住了身子,站回原位。 “糟糕,是灵识操纵的傀儡。”鱼茶罗看向萧御风,“可为什么它头被打穿了还能行动?” “为什么呢,一只空心傀儡……”萧御风捻着指尖,“我好像明白了,这是一个天罗囚心阵,共八十一只傀儡将人囿于阵中,所有傀儡组成同一个意识体。只有击破至少一只傀儡,破坏阵型,方能找到出路。但一旦破阵便会引发群体攻击,此阵极为棘手。” “但我们现在连一只都击破不了。”鱼茶罗说,“打头不行。” “娘亲,试试打脚。”狐狸窝在萧御风衣襟里,突然冒了一句,鱼茶罗觉得这狐狸的思维既局限又开阔的。 鱼茶罗依言出镖,将铁镖掷出破空之声,四角镖刹过青铜傀儡脚踝位置,齐齐斩断,青铜傀儡嘎地一声倒了下去,在一群静默的傀儡当中显得尤为突兀。 鱼茶罗打起精神,过了两秒,仍然无事发生,那只青铜傀儡用手臂撑起身子,又挪回了原位,死死地守住他在阵法中的位置。 “怪敬业的,我都不忍心削他了。”鱼茶罗扭头对萧御风说。 萧御风沉吟两秒正待开口,却见鱼茶罗一个翻腕接连扔出六只铁镖,每一只流星镖发射角度都不同,却只只精准命中青铜傀儡,将它削出深达两寸的豁口。 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声响后,鱼茶罗指着那一堆青铜破烂说:“我明白了,这只傀儡的灵识散步于全身,只有削成零件才能算彻底击破。” 话音刚落,为了证实她所言不虚似的,所有面具以一种平滑的轨迹,无声地同时转向他们。 青铜傀儡的一些肢体关节处抹了油,转动时悄无声息,处处透着渗人的诡异。下一刻,那些空洞的眼窝里升腾起微光,萧御风神情微怔。 “怎么了?”鱼茶罗问。 青铜傀儡的眼窝里,赫然跳动着天帝法力的印记! 没等萧御风回答,青铜傀儡突然齐刷刷迈出左脚,做了一个战斗起势,微顿之后,仿佛收到统一指令,一齐发动进攻。 八十只小山一般体格的傀儡围攻两人一狐,怎么看都太过分,仓促间鱼茶罗只来得及挡在萧御风和狐狸面前,悍然出招抵挡。 铁镖与青铜撞击时擦出火花,命中金属的闷响越来越密集,刮擦着鱼茶罗的耳膜,拉锯着她的神经。 青铜傀儡配合紧密,阵型变换极快,在昏暗石窟内只能看到暗色虚影交错,鱼茶罗闭了闭眼,却难以听音辨位,傀儡数量太多,战斗中除却鱼茶罗自己的呼吸外再无人声,可兵器交锋的声音如纷乱错杂的乱石,逼得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以守阵为目的做出的傀儡通常都会被制作者落下相应的禁制词,如果有人言语间提到了那些词汇,傀儡就会向其制作者示警。 为了避免提到不能言说的名讳,萧御风以灵火传音,跟鱼茶罗描述了傀儡眼中古怪。 鱼茶罗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如果真的是东方钰乙一手布置的这个石窟,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何出此言?] 鱼茶罗指了指萧御风,又指了指自己:[你不能打,我只是一介小妖,人家东方钰乙是什么身份?武神之首、天帝至尊!打个锤子!我建议我们就地躺下好吧,不要再挣扎了。] 但她手上动作依旧利索,顷刻间八只流星镖齐发,命中傀儡的咚咚声不绝于耳。萧御风被她这种嘴上打退堂鼓、手上却接连祭出杀招的矛盾感打动了。 傀儡一波波袭来,交错不止,好像永远都无法看到尽头的下一扇石门。 “笑什么?”闪躲的间隙,鱼茶罗问。 萧御风不答,一个错身闪开傀儡刺来的长矛,他伸手握住矛杆顶端,试图夺过武器,但青铜长矛镶嵌在傀儡身上,傀儡一抽手,便用矛尖将萧御风划得满掌是血。 萧御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伤口正在一片银光中快速愈合。 萧御风握起手,问道:“不觉得遗憾吗?” “遗憾什么?”鱼茶罗蹲在岩壁凸起上短暂地歇了几秒,此时的她也累到极点,青铜傀儡的攻击性远高于地府 恶鬼,要削成铁片才会彻底罢休,否则哪怕遗落了一只手、一条腿,也会继续伺机发起攻击,实在难缠。 已经接续战斗了那么久,哪怕强悍如妖王,体力也快到极限。 鱼茶罗向下看着,目光紧紧盯着萧御风身上深深浅浅的血痕,其中一部分是萧御风自己挂的彩,另一部分却是因承危化厄箓而从鱼茶罗身上转移过去的伤痕,一道道触目惊心。 鱼茶罗嗓子微哑:“你把那个符咒解开吧,不要再代替我受伤了。” 在这样纷乱的场合里,火光乍迸,尘烟飞舞,她的眼神却清明得好像两弯泉水:“我这人没有什么理想,多活的这一年实在精彩,不仅被洗清了恶名,还结识了许多朋友。被天道追着杀了这么久,我也实在是累了。” 萧御风抬手落下一道结界,将狐狸护在其中:“追着你杀了那么久,人家天道还没累呢,你就先累了?” 鱼茶罗感觉左臂从指尖到肩膀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像被注入了充盈的血液,疲惫感一扫而空。 而萧御风的脸色好像变得更苍白了一些。 神仙开口了,语气没有了他一贯的嘲讽,难得有几分温柔:“能打赢吗?” 打不过也没关系,我来接手。 鱼茶罗盯着他伸出的胳膊,从岩壁落脚点上跳了下去,被他接了个正着。 鱼茶罗落到地上,活动了下腕关节,笑笑:“今天能与神仙葬身于此,我觉得稳赚不赔。” 既然这些傀儡已被触发攻击模式,鱼茶罗不再顾忌禁制词的事情,朗声问道:“听说东方钰乙的发妻是月族,因为意外去世得早。自古以来神祇堕入魔道的前例数不胜数,你说,有没有可能,东方钰乙就是魔王?” “不可能。” “为什么?你接连否定我两次了!” “因为你看谁都像魔王。” “我看你就不像啊!”鱼茶罗对着萧御风连发两镖,流星镖带动的微风擦过神仙的侧脸,扬起他的发丝。 谁知萧御风望着她的眼睛,不闪不避,语气淡淡:“那我真是感动。” 咚咚两声,铁镖击中他身后企图偷袭的青铜傀儡。萧御风微抬指尖,将狐狸移了个位置,躲开一发冷箭。 对魔王的推理完全没有进展,鱼茶罗哼了一声,转身迎战身后的攻击。 谁知她一转身,就发现有几只傀儡出现异状,钴蓝色的面具滑落,露出后面一张酷似夔龙纹的脸。 “是钦天监的观星傀!”萧御风有些吃惊。 鱼茶罗眼角闪过一束银光,继而被萧御风扑倒在地,一道凌厉至极的斩仙雷从傀儡指尖掠过,劈在鱼茶罗方才所站的位置。 “好险。”鱼茶罗说着,深呼吸做了一半,突然愣住了。 她在神仙怀中闻到一股檀香的味道,莫名地熟悉。 不断闪回的记忆突然定格在某一点,两千年前那一夜,正是这缕香气陪着刚化形的毒妖在崖边捡回一命。 那人明明自己浑身浴血,伤可见骨,难以站立。却在坠崖前落下一方被血染透的手帕,轻轻护了一下老国师最爱的那株小花。 56. 缺德绑架 “我想起我为什么会下意识想保护你了。”没来由地,鱼茶罗揪住萧御风的衣袖说。 是因为潜意识里一直记得要报恩的事情。 “恭喜。我的符也绘好了,给你放个烟花庆祝一下。”萧御风随口说着,反手掷了什么东西,随即伸手捂上鱼茶罗的眼睛。 隔着指缝,鱼茶罗隐约看到非常耀眼的白光,这方空间内产生了难以承受的威压,充斥着金属被挤压扭曲的声音,好像一切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掌压住,那样恐怖的压强停止在鱼茶罗的脑袋上方,恰好是一只小凳的高度。 鱼茶罗挣扎着念了句幺鸡。 “无事,我用手帕把它脑袋盖住了。”萧御风的声音就在鱼茶罗耳畔,他微微垂了一下脑袋,额角贴了贴鱼茶罗的耳朵,“所以你为什么会下意识想保护我?” “因为你的手帕。” 当事人表情难以捉摸,萧御风似是思索了一番,语气谨慎地问:“你记起多少了?” “这还用记吗?”鱼茶罗有些心虚,毕竟是刚刚解锁的记忆细节,“我当晚没折在崖边就是因为被你那方手帕罩了一下,能化人形是因为喝了你一盆神血。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肯定记得啊。” 萧御风一哂:“但愿吧。” 说完他就在鱼茶罗耳边一撑,站起身来,百只青铜傀儡尽数变成被压扁的易拉罐,没有任何攻击性。 鱼茶罗追着起身,不依不饶地:“你什么意思?是在阴阳怪气吧?” “等你记起来再说吧。”萧御风掸了掸衣角,给了鱼茶罗一个让人牙痒痒的微笑。 “让我猜一下,定是你做了什么好事于我有恩,我还没来得及回报你,对吧?”鱼茶罗问。 “不算什么好事。”萧御风说着,解开罩着狐狸的屏障,动作优雅地推开了墙面上出现的下一道石门,“但确实对你有恩。请吧。” 鱼茶罗走过去,嘴里还在念着:“挟恩图报本身就是道德绑架。” “那又怎样呢?”萧御风轻轻合上门,说,“只要你没有道德,我也没法绑架你啊。” 原来这位柔弱神官全身上下最锋利的武器是他那张嘴啊。 新的石室里边昏暗无光,鱼茶罗谨慎地在门后站定,不再前进。 墙壁上设有蛟油灯,但都未被点燃,被外力从中截断,残留的金属灯托在岩壁上歪七扭八,让鱼茶罗想到被废弃的年久失修的老房子。 岩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仔细看去,是短刃兵器的痕迹,不知为何一些刻痕中带着焦炭的粉末,好像短刃的主人在火场中缠斗过。 鱼茶罗抚上凹痕,指尖闪出白色火花,她第一反应是静电,直到那缕火花越变越大,在她指尖燃成一簇晶莹透亮的灵火,鱼茶罗朝萧御风投去惊喜的目光:“是弟弟的踪迹!” “嗯,白球儿先走。”萧御风低头指示狐狸。 “为什么让我先走?”狐狸有点怕黑,仰头问。 “因为我们喜欢军队未动,粮草先行。”鱼茶罗漫不经心地说。 “我是什么?”狐狸眼睛都睁圆了,“我可以是粮草吗?” “可以啊,可以的。”鱼茶罗说着,自然地跟到了狐狸后边。 小狐狸三步一回头,简直要贴着鱼茶罗的靴子走。鱼茶罗笑话了它几句,鞋尖一勾一抬,就把小狐狸抛进怀中,抱着往前走。 萧御风缀在队伍最后,明显是不大赞成她太惯着狐狸:“三百年的神兽不应当再怕黑了。” “三百岁又如何,和我们的岁数比起来,它还是个小宝宝呢。”鱼茶罗亲了口狐狸只有一朵香菇大小的脑瓜顶。 之前看玄幻的时候,鱼茶罗会疑惑为什么仙门世家养那么多灵兽,还总是骑着走,为什么不会有一股动物园的味道。直到多次吸狐狸之后她才发现,神兽不仅随时都能保持清洁,还总是散发着一股清新的香味。 比如幺鸡就是奶香味,这可能与它还在幼年期有关。阿洛养的凤鸟则是一股留兰香的味道。 萧御风又说道:“万一断尾冥火烧过来,你抱着它不好施展。” 这间石室的机关显然被萧牧坤触发过,并进行了彻底破坏。看着岩壁上遗留的痕迹,不难猜到,此处的蛟油灯会喷出断尾冥火。 这是一种很难缠的机关,一旦有人进来,火焰不会立刻发动攻击,它会蛰伏着,假装这里不存在危险。直到整只队伍都踏入陷阱之中,它就会追着最后一人烧,所以被称为“断尾”。 并且断尾冥火是一种能自行燃烧很久的火焰,它会悠悠地跟在队尾,轻飘飘地浮着,直到依附到队伍最末者的身上,烧得人骨头渣都不剩。 然后再按着顺序依次往前烧,须臾间就能灭掉一整支队伍。 鱼茶罗头也不回:“只要尾巴不断,火就烧不上来。你们萧家人在灵魄上把灵火当做种花一样地养,还怕这点冥火?” 光从岩壁上遗留的痕迹中,鱼茶罗就能看出这间石室内的断尾冥火对萧牧坤没有什么攻击力。 青铜稻草人只是在泄愤似地破坏岩壁上的机关,从越来越深的刻痕可以看出,他施加的力道愈来愈大,石室尽头被他弄出了一个小小的塌方,巨石交叠着,形成一道小小的屏障。 狐狸抽抽鼻子,仰头对鱼茶罗说:“怪王。” 再往前走几步,鱼茶罗也闻到了,那是一股很冷的血气,没有腥味,像雪原里锈住的铁。让人想到没有硝烟的古战场的气息,空旷荒凉。 鱼茶罗快走几步,从塌方的巨石缝隙中闪身钻过,快得就像一只白鼬。 她看到一只钴蓝色的稻草人,穿着她买的那套衣袍,但月白的布料已经变得脏兮兮的,后背有几处利器切开的破洞,显然是受了不少苦。 她想到那些不慎走丢去流浪的小动物,最终被找到的时候往往灰头土脸浑身是伤。 她在心疼中感到庞然的愤怒,明明这不是她自己的家人,她却总是联想到凌琼之。尽管萧家的事情很麻烦,她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参与其中,出手帮忙。 毕竟严格来说,萧牧坤也是她亲手救出的弟弟。 萧牧坤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双眼中布满血丝,正趴在一口水晶棺椁的棺盖上,操纵着长链末端弯曲的匕首,以血画符。 “弟弟?”鱼茶罗唤了一声。 稻草人入了定,眼也不眨,屏息凝神,画得极为吃力。 “这是在干什么?”鱼茶罗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直觉他在封印着水晶棺椁里边的东西,她张口摇人,“萧御风你快来帮帮……” 这才察觉到身边没人,鱼茶罗转头一看,懂画符的那位神仙此刻被拦在坍塌的巨石外边,他个头不如鱼茶罗小巧,无法从缝隙中钻过来。 但已经塌方的石块何其危险,萧牧坤所在的这半边石室顶已经出现许多裂痕,如果擅自搬动石块,让承重结构失去平衡,就能让这一小块空间彻底塌陷。 萧御风沉思着,抬动指尖搬走一个石块,缝隙扩大了一些,但仍然不足以让他高达一米九的个头通过。他用指尖敲了敲马车轮大小的一块石头,整个塌方的结构都晃了晃,萧御风眼疾手快地往石头上拍了一掌,将它打回原位,屏息凝神,继续思考。 “你可以用通衢阵进来吗?”鱼茶罗隔着一堆石块问。 “你猜里边为什么没塌?”萧御风垂眼打量着脚下堆积的石块,“里边有东方钰乙设下的禁制,一时半会打不破。” “那你直接爆破进来不行吗?” 萧御风勾着唇角:“巧的是,这个禁制只需要再加一份外力就能破了。到时候妖王和怪王一网打尽,统统活埋进去。承蒙你想让我升职的好意,但我目前已经是钦天台的老大,就算把你们打包抓给天庭也无法再升了。” “那你别进来了!”鱼茶罗没好气道。 鱼茶罗又回头看了一眼,平时都只注意到萧御风气血很虚的状态,着实没想到他个头有那么高。 但鱼茶罗不和他比较,作为一株草本植物,长高的时候没吃肉没吃饭,成天晒太阳还被浇了很多酒,她能长到现在这么高已经很棒了。 塌方圈出的这方小空间内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水晶棺椁也没有诈尸的迹象,鱼茶罗站在一旁,看看沉浸于画符的萧牧坤,又看看沉思于如何疏通石堆的萧御风,想走过去看看棺椁里到底有什么。 谁知刚迈出一步,两人同时发话了: “别过去!”/[快走!] 鱼茶罗脑海里灌进两道指令,音色却截然不同。一道是萧御风出声示警,另一道却来自萧牧坤的灵火传音。 萧牧坤咳了几下,一串黑色液体滴落在水晶棺椁上,冰一样的棺盖迸发出条状强光,极光一样在虚空中波动,无形的能量像水波一样推开,将萧牧坤和鱼茶罗都拍到岩壁上。 岩洞中上方传来石头炸开的声音,岩壁裂出树状纹路,这一方狭小石室晃动着,很快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脚底震动越来越剧烈,石窟开始崩塌。 [快走……] 萧牧坤连灵火传音都很费劲,他就像一根贴在石壁上的冰棍,显然是被拍得太狠,半天都没能滑下来。 鱼茶罗这才看清,那道黑液是从他嘴角溢出的,来不及细思那是血还是什么东西,萧牧坤咳了几下: [这下面镇压着……东方钰乙布下的……] 话音未落,整座石窟开始崩塌。 57. 有点死了 头顶石壁塌下来的过程中,给人带来的第一种感官冲击并不是恐惧,而是一口新鲜空气。 重新呼吸到外面的气流,北境冰原的风凌冽又纯净,未经受任何污染,在石窟里闷了许久,鱼茶罗并没有觉得冷,而是感觉很凉快。 但很快,这种纯净凉爽的空气就被弥漫起来的灰尘替代,尘雾夹杂着地底的潮气,不断地往上冒。 堵塞在他们中间的那道碎石屏障被震散,萧御风快步走进来,足尖踏地,一道银光流过,地面倏然炸开一片通衢阵。 失去碎石支撑的岩洞终于坍塌,在最后关头,萧御风拽起稻草人,鱼茶罗拎着狐狸,一并跃入阵内。 强光一闪,他们便回到杻阳山脚。 身后的树梢上有喜鹊在哇哇地叫,鱼茶罗与萧御风对视一眼,两人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面容沉肃。 稻草人已经昏迷过去,萧御风把他身体末端的青铜杆子往树脚一插,让他靠住树干。这下真的就像一只破破烂烂的稻草人,微风拂过,他的衣摆动起来,吓跑了树上的喜鹊。 “你吓唬小鸟做什么?”鱼茶罗问。 萧御风有几分犹豫,然而还是说了实话:“丑。” 鱼茶罗转头去找方才那只小鸟,它飞得不远,只是飞到了相邻的树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叫一声转动一下脑袋。 于是妖王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民间常说七月的喜鹊去天上搭鹊桥,因此很难在这段时日看到喜鹊。其实不然,立秋前后正是喜鹊的换毛期,它们会掉许多毛,尤其是脑袋。 一想到这万事看淡的神仙会觉得一只秃头喜鹊辣眼睛,鱼茶罗就忍不住要笑。 只有在这样的间隙里,旁人才能窥得萧御风是被如何娇惯养大的,吃穿用度不仅品质上乘,还讲究入目雅致。 他分明不在意萧牧坤将黑血吐在自己月白色的衣袍上,却不肯多看一眼秃头小鸟。 笑了一阵子,在萧御风越来凉爽的脸色中,鱼茶罗想起正事来。 “哎神仙,你刚刚有没有看到棺椁中探出来的东西?我原本以为是条蛇,吓了一跳,再扫一眼发现是条腰带一样的东西。” 萧御风收了霜冻脸,他的长相本就是桃花眼加微笑唇的设置,只要不故作严肃,就会显出春风和煦的感觉来。他说:“是专门用来锁住命魂的鎏金锁链。” “锁住什么?” “祭天的魂魄。以魂补天者,生不得见日月,死不得入轮回。天帝布阵将这缕命魂压制在棺中,加了九层禁制。鎏金锁链是其中一层。” 萧御风拂袖端掌,手心突然出现一道绿莹莹的虚影:“方才一瞥鎏金锁链末端挂着半枚玉佩,有些眼熟,现下我才想到,那是月族领域里特有的养魂玉。” 他晃动手腕,虚影从中蜿蜒着碎成两半,复原出挂在棺椁边缘的半只残玉:“天帝早年为拯救苍生,效仿女娲炼制补天石,将这只玉佩封入水晶棺作为阵眼,以镇压灾祸。” 鱼茶罗曾在赶集的时候和闪电逛过卖书的地摊,闪电喜欢买一些言情话本子,而鱼茶罗买过许多类似于《上下两万年》的历史类书册恶补世界观,因此对天帝早年的光辉事迹略有了解。 野史说天帝和上一任妖王早年是朋友,因为妖王在他大婚时不肯给份子钱还偷吃了后厨十八桌菜,两人彻底决裂打得天翻地覆。 正史说上一任妖王飞升成神之后,意图利用供奉之力,使妖族凌驾于人类之上,天帝得知后率兵击杀妖神,但为时已晚,妖族势力过大,那场战斗持续了五个春秋,打得南天之上都出现了一条无法弥合的裂痕。 古神女娲早已羽化,补天的配方没能传承下来,东方钰乙收集了世间所有珍奇物料,都无法复原那种好用的胶水,只能自己想办法去修补天地间那条巨大裂缝,将自身神力大量注入其中。 然而补天之事岂是依靠神力就能成功的,眼看着苍穹将再次裂开,为避免六界生灵罹难,东方钰乙在极限关头,终于想起女娲当年多放的一种已绝版的材料——她自己的身躯。 天帝决策果断,当即犯了杀戒,以魂魄来祭安天裂。 “他杀了什么人?” “不知。有人说是他病重的发妻,有人说是犯了死罪的囚犯。也有说法是天道动的手。”萧御风向着南方远眺,眯了眯眼,“如今看来,北境冰原的石窟像是月族为了守卫镇天法阵所筑,对所有闯入者都暗藏杀机。只是岁月流转,或是另有隐情,才逐渐沦为针对我们的陷阱。” “你们。”鱼茶罗纠正道,“我是一点看不出这石窟有针对我的地方,百分百实实在在都是在针对你们萧家人。” 顶着萧御风的沉默,鱼茶罗继续感叹:“还好你弟弟身手了得,一路破关拆招,竟然活着通关了所有石门,不愧是怪王。不对,不愧是小皇子,小时候的教育肯定非常好,脑子好使又能打。” 萧御风举目望着上山的小道,假装没有听出鱼茶罗在内涵自己的样子。 “当然,你也很厉害。如果不是岩壁上画了那么多诡异的符咒,你也不会被魇住心神。”鱼茶罗中肯地说。 萧御风收回目光看了眼鱼茶罗,放弃了在原地等候接应的计划,亲自将稻草人扛了起来。再听这小毒物多说一句,他都觉得眉头要打结了。 鱼茶罗跟在他身后往陡峭石阶上走,嘴里还在叭叭念着:“哎神仙,你怎么听不得我夸别人啊?对了,弟弟那么沉你抬得动吗?给我来吧,我还不累。” 没一句中听的。 “知道你不累了。”萧御风闭了闭眼,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抛了一袋小玩意,“先歇歇嘴吧。” “这是什么?”鱼茶罗拉开系带,里边是满满当当的白色小点心,方糕一样的形状,放在碧绿的香叶小兜里,就像一只只没有字儿的麻将,学名白板。 “吃的!”小狐狸兴奋地喊。 鱼茶罗用指尖捏着,拿出一只来,小小的白板只有她掌心一半大小,互相之间也不沾粘,奶白色的表面光滑又平整,飘散着茉莉的香气。 鱼茶罗捏着放在小狐狸脑袋边上比划,笑着说:“张嘴,幺鸡,给你吃个白板。” 狐狸乖巧地把嘴张了近九十度,这孩子是真饿了,鱼茶罗收回手的时候都怕被它咬到。 “味道怎么样?”鱼茶罗笑眯眯地看着狐狸。 但奇怪的是,小狐狸眯起眼睛来,腮帮子嚼得异常夸张,一副吃得很香的样子,也不吱声。 鱼茶罗被它的吃相弄得好奇,自己捏起一只,一口吃掉。 然后她明白了。 萧御风偏偏在这个时候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鱼茶罗:“味道怎么样?” 鱼茶罗说不出话来。这种小糕点香味沁人,除了茉莉之外还能尝到椰子、香芋的味道,混合在口腔里浓郁极了。她的味蕾此刻在天堂,但牙关在地狱。 因为这白 板实在是太黏了。 如同密度加了十倍的糍粑混合木匠使用的树胶,再放入大量浆糊、鱼鳔胶、牛皮胶、石灰做出的强力胶水。粘合牙关,冻结腮帮。 鱼茶罗眯起眼睛来,费劲地嚼着,无法吱声。 狐狸见状,嗬嗬地无声笑起来,活像一只漏气的水囊,在鱼茶罗怀中笑得乱滚。 但鱼茶罗比狐狸更高级的是,她可以使用灵火传音骂人。 于是在接下来的路途中,鱼茶罗狠狠瞪着萧御风的背影,用灵火传音骂了一整条山道。 前面的神仙心态意外地好,哪怕被小毒物吃着哑巴亏骂得不打顿也不生气,被骂了也笑,鱼茶罗更气了。 当鱼茶罗骂得过于专注,被脚下不规整的石阶绊到的时候,他甚至能转过身来扶她一把,像个风度翩翩的热心君子。 终于抵达山庄门口,灵火传音终于消停下来,萧御风领口边上跃动的银色火纹平息了,神仙转过身来,笑得蔫坏:“消气了?” 鱼茶罗瞪他一眼,没好气道:[骂累了。] 萧御风将尚在昏迷的萧牧坤放在子午和忍冬端过来的担架上边,拍了拍手,活动着手腕,微微弯下腰与鱼茶罗平视。 他眼角弯弯:“这是黏黏盏,是杞梁国的一种特产。形状仿的是我们的油灯盏,口感软糯弹牙。” 鱼茶罗忍着要被噎住的无奈,努力翻了个白眼:[是软糯拔牙吧!] 萧御风笑出声来,鱼茶罗一气之下抓住了在她眼前晃的那双手,凑上前去,唔唔地骂。 正待她努力张开齿关,唇间突然多了一丝清凉,是萧御风不知从哪掏出的一只小瓷瓶。 也没管那是什么东西,鱼茶罗顺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萧御风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惊讶,仿佛没想到鱼茶罗会对他如此信任。 随着一股甘甜清冽的液体落入齿间,黏黏盏一下子失去了它那人神共愤的粘性,突然变得脆弹软糯,像某种胶质充盈的水果。 被如此嫩滑香甜的口感震惊,鱼茶罗狐疑地看着萧御风,解开那只倒霉催的小袋子,连着吃了两个白板,极富层次的香味在齿间蔓延开来,可口美味,难以置信。 “宁亲……救吾……”狐狸伸出一只小爪子呼救。 “哟,牙被粘了说话文绉绉的。”鱼茶罗拿过萧御风手中瓷瓶,给狐狸来了一口。 幺鸡的嘴也能张开了,在空中晾了晾它那一长排小小的尖利牙齿。 “这是什么液体,好神奇!”鱼茶罗觉得自己吐息间都是那股子散不去的茉莉香味。 “云龙茶。”萧御风又从袖口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只新的瓷瓶,递给鱼茶罗,声音温和,“是我们杻阳山的特产。” 对于什么时候被规划到杻阳山的一员,鱼茶罗完全没有线索。 现下的气氛有点奇怪,刚从全世界最为凶险的石窟里边结束了一场真的会死的密室逃脱,又徒步爬上了高耸入云的杻阳山道,鱼茶罗的心脏还在嘭嘭直跳,和她眼前的这位神仙同频。 同频就是这一点不好,谁也无法清晰地分辨出那一阵逐渐加速的乱序心跳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空气好像变得粘稠,鱼茶罗怀疑那些黏黏盏的粘性不科学地蔓延出来了,搅得这一方小小空间都充满了旖旎甜香的氛围。 “我们去看看广坤吧。” 鱼茶罗踢了踢脚下石子,成功将其碾碎了,才憋出这么一句。 58. 天道 “稍等一会,南枝姑娘正在探诊。”萧御风把视线从石头粉末上移开,“我能通过灵火感受到三弟的状态,他身体底子很好,性命无碍。” “那就好。”鱼茶罗松了口气,后怕地说,“刚刚一路上我就想说了,你把他抗在肩上走,就跟卖冰糖葫芦的大爷似的,他一动不动,好像有点死了。” 总是震撼于鱼茶罗的语言艺术,萧御风压着嘴角,似笑非笑。 鱼茶罗叹了口气,想伸手锤他一下,手到他肩头处,又忽然变拳为掌,抚上他衣料沾染的血迹。 “这是你流的血?” 萧御风躲也不躲,掌心一扣,便抓住鱼茶罗那只作乱的爪子,捏住她的手腕抬起。取下护臂之后,袖子没了阻挡,从鱼茶罗皓白小臂上滑落,露出一片梨花般透白的肌肤来。 萧御风的指尖从她腕口太渊穴虚虚滑过,直到臂中穴。 那根可恶的手指好像带着灼人的热度一般,明明没有实际上的触碰,却叫鱼茶罗这一条皮肤都觉得不自在。好似被狐狸尾巴扫了一下,同时又好似被一把尖锐的凶器瞄准,汗毛直竖。 神仙抬眼看着鱼茶罗,挑了挑眉。 她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她在和青铜傀儡的缠斗中,不慎被一支暗箭擦出的割伤。 在吃痛收手的时候,掠过了萧御风的肩头,所以血液滴落下去,将这位纯白的神仙染出一抹红晕来。 而伤口本身早已通过那道承危化厄箓,转移到了萧御风身上。 鱼茶罗急急翻腕,擒住神仙的手腕,把他的袖子扯下去看。 这神仙的骨头还怪硬的,鱼茶罗心里冒出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腕骨握在掌心都有些硌手。而小臂内侧的伤口早已被他用什么神仙的术法给恢复了。 鱼茶罗伸出指头,试探地戳了两下。 萧御风直接猜到她在想什么,开口道:“是真的恢复了,不是遮掩了。” 他随和的语气实在太像某种邀请,于是鱼茶罗伸出爪子,用掌心搓了两下。 手感不错,略微掂量一下,就能感觉到他的小臂很结实。 摸着摸着,鱼茶罗的嘴角就翘起来。直到萧御风不轻不重地哎了一下,鱼茶罗一抬头,就撞进那双含笑的眸子。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给自己找个话头,鱼茶罗爪子还没撤下来,嘴里已经开始嘀咕了:“你说为什么这些反派在这个世界里都是好人呢?我本来以为东方钰乙是魔王,但他可能快被真正的坏人给杀死了。” 虽然不懂鱼茶罗所谓的“反派”究竟为何意,萧御风还是耐心解答:“世间的因果之链本就复杂难解,有时候一个无心之举就会造成意想不到的误会,乃至积攒成仇,酿出大祸。凡人一生不过百年,消息传来传去,总会有关键处缺失,一旦漏掉某一环,便让黑白颠倒了。” 眼看鱼茶罗又要叹气,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拢了一下她的后脑勺。随着掌心落下,安抚咒带来一股安定平和的力量,从鱼茶罗的头顶流向全身,驱散开所有焦躁不安。 他好像都没意识到,自己竟总是不愿意看到小毒物沮丧。 素来威严的首席巫祝放轻了声音,语气郑重地接着解释:“正因如此,我们钦天台所做之事,除了堪舆算术之外,更要拨开迷雾,查清真相。唯有如此,方能还世间万物一个明明白白的因果。” “懂了。”不知不觉地,鱼茶罗就抱上了他的手臂,他身上总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煞是好闻。 何况这只胳膊质量优越,品质上乘,鱼茶罗能充分理解自己,毕竟是人之常情。 她抬头,把下巴搁在他大臂上总结:“所以你们是天庭里的判官。” “是也不是。”萧御风神色柔和地笑笑,“地府里边的判官判善恶、惩罪孽,手握生死簿,掌管亡魂轮回。钦天台既要观星象、测吉凶,为天庭诸事提供先机;又要探寻世间隐秘,不让无辜受冤,不让恶行被掩盖。除却当下的恩怨情仇,更要着眼于天地间的平衡与秩序。” “……听不懂。”鱼茶罗随意地挥挥手,“一言以蔽之,你这工作就是钱多事多。” 萧御风语气无奈地承认:“是。” 被他的反应逗笑,鱼茶罗终于扫开了方才那片阴郁的感觉。 她是反派又如何呢?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感。 如果这本书里的大反派实际是都是大好人,那么反派的名声就是好人的勋章。 萧牧坤尚在昏睡,据南枝探脉,他灵台亏空干朽,灵力几乎耗尽,缓了三天时间,总算是从昏死状态变成昏迷状态了,但距离他真正转醒可能还需要两周。 这人昏得还挺有层次感,鱼茶罗心想。 但没办法,他不醒来,无人知晓最后一间石室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萧御风又掐又算了好几天,也只能堪堪得出一个萧牧坤在试图加固水晶棺椁的结论。 但为什么在石窟深处的棺椁需要被加固?为什么月族为此设立层层禁制保护,萧牧坤却偏要闯进去呢? 仔细想来,这一切更像是一个专门用于嫁祸的圈套,把萧牧坤锁在其中困死,再给他安一个致使镇天命魂陨灭的罪名。 萧御风安插在月族里边的暗线报出消息,东方钰乙的大阵在石窟坍塌的过程中遭到损毁,因此布阵人受到严重反噬,当即在天庭里吐了血。 而阵法无法立刻修复,整个阵已经随着数不尽的乱石被埋于地底。 因为碎石当中还混着那堆复杂机关,水晶棺一时半会挖不出来,天庭已经派出许多人手严守该地,彻底将调查权从月族手中接过。 天帝之位暂由武神楚桀代理,消息一出引发六界动荡,光是跃跃欲试想钻空子飞升的妖族就有不少,鱼茶罗东奔西跑,忙于镇压,短短几天内就收了近一袋子妖丹,全是想趁机吸走乾明界灵气的妖贼。 而魔族更是躁动不安,乾明界的灵气与魔族所在的混冥界是直接对抗的,一方强势另一方便会减弱,如同最直观的阴阳相剂。 近期魔域的势头逐渐强了起来,在街上就能看到许多魔族,有的丝毫不遮掩自己额间的魔纹,有的化形还不利索,身后拖着个尾巴,甩一下能把人的肋骨打塌一排。 作为直接掌管气运以及镇压魔域的专职岗位,钦天台的人更是忙得要命,因为整天飞来飞去处理事端,甚至达到了物理意义上的脚不沾地。 近一周过去,鱼茶罗已经将元气恢复完全,萧御风还没加完他的班。 鱼茶罗撑着下巴坐在他的桌案边,都有些心疼这些神仙了。 因为神仙不需要睡觉,且可以辟谷,工作起来是真的废寝忘食。 虽然排行榜第一的武神楚桀暂代天帝之位,为稳定局势,给所有神仙都加倍发放灵石财宝,但那点加班工资远远不足以弥 补神仙们的精神损失。 萧御风能如此兢兢业业地追查,并不惜付出巨额工资请鱼茶罗动手绞杀魔族,全靠他那强大的责任心。 每当遇到需要打斗的场合,萧御风便后退一步,示意鱼茶罗开始干活。 可怜的鱼茶罗丝毫没有当王的尊严,打着哈欠上前开撕。 “你说谢谢我为人族考虑?”鱼茶罗单手拧断魔兽脖颈,放下臂中一位耆老,又打了个哈欠,擦着眼泪说,“谬赞了大爷,我是怕他手里的灵火把我烧成灰而已。说到底,魔界作乱关我们妖族什么事啊?” 的确不关妖族的事,妖族若是有心,甚至能跟在魔族后边对金银财宝捡捡漏,分一杯羹。 世人总将妖魔鬼怪并在一起骂,实际上这四者之间的差异非常大,就像区分人和狗一样容易。除开从本质起源上的学理讨论,用肉眼也极易分辨出来。 怪类自然不用多说,长得奇形怪状,无法保持完整的人样。妖类容貌昳丽,擅长迷惑人心,取得好感。鬼族寒气森森,眼瞳深黑,因为厌恶太阳,一般不会在白天上街乱晃。 魔族大部分是专攻此道的魔修,也有一部分自然形成的魔物,虽然外表看上去俊美高大,与大妖类似,但他们最明显的特点是眼睛并非黑色,且因为魔族修炼精神力,将暴戾本性与强大力量压制在识海中,魔纹一般都在额心位置,贴着大脑,极易分辨。 鱼茶罗作为妖王,为了镇压那几只蠢蠢欲动的大妖已经操碎了心,却还要被萧御风拉去清理鬼族和魔族的反动者。 神仙给出的理由是这样的,前任鬼王栽于鱼茶罗之手,目前鬼界群龙无首,鱼茶罗应该负起责任来。 而魔界的魔王是个甩手掌柜,手下的魔再怎么闹事也不管,近两千年从未出面,所以清理魔界造反者的事情还是需要鱼茶罗帮忙。 鱼茶罗骑在一只大魔的独角上,用淬毒匕首狠狠扎进其颈动脉,在一片血液迸溅声中扬声问:“那你们怎么知道魔王还有没有活着呢?既然两千多年从未出面,无恒宫说不定就是一空房呢?” 萧御风往左前方迈了一步,无比精准又优雅地避开一泼黑血:“企图进入无恒宫的大魔都有去无回,横尸祭台,你说无恒宫里空不空?” 鱼茶罗从魔物硕大的头颅上跳下来:“如果是宫内安装了一些防御装置呢?想要篡位的大魔走进去,被暗箭射杀,然后被铰链吊到祭台上。就像我们在北境冰原的石窟里遇到的那样,登峰造极的机窍之术完全可以匹敌千百位雄兵。” 萧御风眸子盯着虚空中一点,似是在想象能够将尸体运送到祭台上的铰链长什么样,良久一摇头:“这样还是无法解释魔族的朝圣行为。每当初一十五,魔族都会朝无恒宫聚集,这是本能里对力量的崇拜。” “那魔族还挺有仪式感。”鱼茶罗用臂弯擦干匕首上血迹,随机旋身一掷,铮地一声将最后一只漏网的小魔钉在树干。刀尖恰好穿过它眉心魔纹,穿脑而出,凶残得很。 萧御风看了看那边遍地惨状,垂眸默念了句什么。一阵风起,打着旋抚过,地上的残肢断臂全都消失了。 鱼茶罗奇道:“你这是在超度吗?你们神仙还像和尚一样念经的?” 萧御风欲言又止,转过身收纳好所有魔息,才开口说:“不止和尚可以念经,道士也念的。” 鱼茶罗:? 这是重点吗? 59. 误杀 鱼茶罗还是被他一句话带歪了,忘记了方才有关魔王是否真实存在的话题。 她问:“萧御风,你说为什么大家会知道谁是王呢?东方钰乙担任天帝这件事是六界公开的,但魔族妖族并无这种名榜,其他人怎会知道谁是老大呢?” 萧御风静静地盯着鱼茶罗,深黑的眼眸中神情复杂,看得鱼茶罗感觉快要炸毛。 脑海里嗡地一声响,鱼茶罗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露出的纰缪。 完了,这是妖王能问的问题吗? 哪有作为一族之王,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取得王位的。就像皇上每日勤恳勤政,却不知道自己怎么登基的一样。 “我……那个,我太累了,又困,脑子没转过来。”鱼茶罗好歹是被课堂展示折磨多年的大学生,心念一转便想到了这处纰缪该怎么圆,“我是好奇魔王和其他魔修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会那么出类拔萃呢?嗯嗯。” 萧御风视线终于动了,从鱼茶罗眼角滑过,片刻之后,鱼茶罗脑海里那种沉沉的令人发毛的感觉骤然一轻。 只听他出声问:“你可曾听说过孽劫?” “我……应该知道吗?”鱼茶罗想了想,记忆中作孽到需要承受雷劫地步的场景只有一个,“我们在幻海蜃城里看到的古月苍被雷追着劈算吗?” 萧御风忍不住一哂:“算。若能顶住孽劫,便能成为一道之王。” 鱼茶罗脑海里浮现出古月苍被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劈过之后,面容上浮现出鬼王纹的场景:“原来如此。” 沉默半晌,鱼茶罗问:“为什么我没有经受过孽劫,就成为妖王了呢?” 萧御风不语,鱼茶罗与他对视片刻,悚然道:“难不成我是个冒牌货?!” 怎么也想不到小毒物的反省精神如此强劲,必要时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真实性,萧御风被她逗笑了,伸手探了探她额头,嘴里念着:“不应该啊,不会被雷把脑子劈坏了吧?” 鱼茶罗抬手啪地打开他的小臂:“怎么不能是我特别幸运,无需遭此劫难就成为妖王了呢?” “特别幸运?”萧御风盈着笑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愫,还未等鱼茶罗琢磨出来那是无奈还是悲悯,他便顺着鱼茶罗的话肯定道,“是啊,你是一只特别幸运的小妖。” 那语气太珍重,落在耳中就像一句诚恳的祝福。 萧御风此人总是带着笑,尾音轻飘飘的,让鱼茶罗恍了神,待她反应过来时,萧御风突然在虚空中抬手一抽。 那是收取天庭传讯的手势。 只见他从空中抽出一只卷轴,与鱼茶罗前几次见到的样式一致,但卷轴的系带却由白金变成了朱红。 忘记了上次看到神界文字的后果,鱼茶罗从萧御风身旁凑过去看,只一眼,就被说不出的眩晕感击中,脑袋晕晕乎乎地往下沉,下巴磕到一处结实而温热的地方。 鱼茶罗伸爪一探,是萧御风的肘弯。 你别说,这个手肘的设计还挺符合人体工学的,刚好适合用来搭下巴。 待那阵眩晕缓过,鱼茶罗看到萧御风正移动双手,在空中画着一只复杂阵法。 “原来通衢阵还能开在天上?”鱼茶罗晕乎乎地问。 “不能。”萧御风修长手指虚虚抓握,手腕翻转间便将阵法投掷于地面,甫一接触土地,阵法便活了起来,银光流转,发出嗡嗡鸣响。 萧御风解释道:“方才不敢放胳膊,怕某些人讹我把她摔在地上。” 第一次见识布阵还能打草稿并挪移的,视觉效果实在精彩,鱼茶罗也不和他斗嘴了:“我们去哪儿?” 萧御风翻手托住鱼茶罗肘弯,往她脚下送了一阵风,轻轻一托,眨眼间两人便穿过了阵法,抵达一处眼熟的山谷。 待鱼茶罗站稳了,萧御风收手挽袖,弹开他那只繁复华美的风水罗盘,就地踏出八卦位:“天道认定月族有弑神之罪,要降下孽劫惩处凶手。” “可是凶手明明还未查出,天道要杀谁?”鱼茶罗在呼啸盘旋的狂风中蹲下,紧紧抱住地上一块大石头,抬头向萧御风喊着问。 萧御风双唇紧抿,本就淡的唇显得没有一丝血色:“不知。” 话音刚落,山谷上方的云层如同沸水般翻涌起来,顷刻间便染了十成黑,天地间迅速地黯沉下来,待最后一丝天光逸出山谷,树干粗的闪电便径直劈落下来! 迅猛疾风撕开面前空气,一瞬间鱼茶罗呼吸受阻,过度强烈的威压将人钉在原地,行动阻滞,全身僵直。 脸上传来麻麻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变成了雪花电视机。 余光中,她的发辫被静电炸开无数细小发丝,变成一颗毛茸茸的黑色海胆。 脑海一片空白,鱼茶罗罕见地陷入了茫然的无措中,那是天道罡气对妖类的天然压制。 雷劫并不是按顺序一道道劈下的,而是数道齐发,一下炸开巨树,荡平地面,带着摧枯拉朽的架势迅速向他们所站的位置袭来。 尚在被雷炸出的愣神中,鱼茶罗只觉得脚下一空,伴随着轻微的失重感,萧御风抄着她的膝弯,转瞬间掠过数十座山头,落在一处凹陷进去的山壁之间。 萧御风无声地念了一句什么,从嘴型看挺像在骂人。 然而鱼茶罗耳鸣尚未消失,只能晕晕乎乎地靠着石壁,大口喘气。 能撕开天地的惊雷整整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将幽暗的山谷一次次照亮,几乎要灼伤鱼茶罗的双眼。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孽劫有多震撼,抽筋扒皮碎尸万段不为过。方才措手不及,如果将她直接暴露在雷劫覆盖范围之下,恐怕连一粒骨灰都无法留下。 萧御风站在危险的断崖边缘朝着山谷之后眺望了一会,飞快地掐指算着什么,不一会儿,他放下手,转身走到鱼茶罗面前:“劈错人了,今日还得回一趟天庭……小毒物?” 见鱼茶罗没有回应,他后仰一些,眯眼打量了一下鱼茶罗神色,继而伸出双手,轻柔地罩住鱼茶罗的耳朵。 一刹那,尖锐的耳鸣变全部消退了,鱼茶罗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冰凉耳廓在 那双温暖的掌心中逐渐变烫。 她轻轻拉了一下那双骨节分明的腕骨,萧御风撤开双手,又探上指尖揉了揉:“这雷劫怎地这么没眼力见,把妖王大人的耳朵都伤到了。” 鱼茶罗捉住他双腕往后一推,风水神便被她摁在石壁上,顺从,柔弱,神色温和。 萧御风全无反抗,由着鱼茶罗慢慢回神,低声问:“还难受吗?” 鱼茶罗摇摇头:“我没想到……” “没想到雷劫会这么凶?” “没想到天道降下雷劫会如此草率。”鱼茶罗看着远方已被雷电劈到焦黑的山头,那片山谷本来是月族的地盘,灵气充沛,生机盎然,里边住着所有月族,它有一个诗意盎然的名字,叫通幽明谷。 而山谷内的月族族群是如此庞大,近上千户人家,他们有一条闻名的阴阳街,每到月初都会吸引各族类前去淘宝。 如今就因为一阵近半个时辰的雷劫,远远望去只剩一片乌黑的死寂。 山谷上方的乌云逐渐散开,恢复了白昼的颜色,但天地间寂静无比,连清风都无法从山谷间穿过。 就因为一个缥缈的弑神罪名,竟能牵连如此多无辜的生命。 鱼茶罗缓缓将视线转回,无数心念闪过,她想要刻意去忽视那个最不堪直视的可能,竭力不去想凌琼之此处人在何方,然而颤抖的声线还是泄露出她无法遏制的惊怒:“天道在急什么?” “别急。”萧御风的声音带着安抚一切的力量,他伸出手,轻轻捂住鱼茶罗通红的双眼,“雷劫被凌珩之尽数挡下,月族伤亡……仅一人。” 凌家大公子剑术卓绝,年少成名。 那日天劫骤降,他毅然执剑,逆滚滚雷劫而上,以血肉之躯硬抗数万惊雷,城下百姓无一受伤,他却随风消散,未留下半片衣袂。 · “消散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大哥他……他再也回不来了,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吗?”凌琼之蜷在杻阳山庄书房的门槛上,眼眶红肿,显是哭了许久。 这是他来到杻阳山的第三个日夜,自那天午休小憩时被惊天动地的雷劫炸醒,并亲眼目睹大哥凌然执剑迎击天劫,最终化作飞灰消散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 每一合眼,就是雷光肆虐的可怖场景。直到鱼茶罗拨通他的神奇海螺,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场后,被鱼茶罗接了过来。 如今他对兄姐的依赖程度达到顶峰,只有在有鱼茶罗的房间里,嗅着熟悉的气息才能勉强睡着,也只有在鱼茶罗的视线下才能咽几口饭。 短短几天,曾经那个清爽稚嫩的男大变成一副丧尸模样,全然没了往日神采。 萧御风留下一句“劈错了”,便抬脚上了天庭,一直不曾返回,于是山庄里的所有妖全都围着鱼茶罗和凌琼之,盯着他们吃饭。 “往好处想,万一你大哥变成新一任魔王了呢?”子午挎着凌琼之的胳膊哄道。 凌琼之哇地一声,又大哭起来。 忍冬翻了个白眼:“不会哄人就闭嘴好吗?” 60. 破绽 鱼茶罗摇摇头,她的感情波动很小,看到凌琼之安然无恙,便恢复到往日的理智状态,开始研究天道是什么个意思:“如果凌珩之真的变成魔王,就不可能当场消散了。” “你二哥现在怎么样了?”忍冬问坐到凌琼之另一侧,关切道,“我们大王一下把你劫走,凌二公子好像也未曾阻拦。” “二哥知道鱼姐姐是好人,不会管我的。何况二哥向来醉心武学,与我们其他兄弟间联络很少。自从我穿……自从上次他闭关出来,就只与我说过两句话。” “哪两句?”鱼茶罗问。 “别挡着你大哥。别挡着你嫂子。” 子午神色复杂:“你怎么老挡路?” 南枝却想到另一层:“凌家三位公子不是都尚未婚配吗?哪来的嫂子?” 月族凌家势力庞大,财力雄厚且人才辈出,半年前大公子凌珩之才和月族长老查兹苦的孙女订下婚期,但尚未嫁娶,凌琼之哪来的嫂子一说。 “是与我二哥相好的鲛人,二哥出门历练途中救回来的,一双峨眉刺使得特别厉害,虽然不算正式意义上的道侣,也时刻形影不离了。家中长老比较重视长幼之序,原本打算大哥办完婚礼之后,再代二哥去向南海提亲。谁知大哥就这样被天道害死了……”说着又开始哭起来。 “你大哥待你很好吗?”忍冬给他递了好多有吸水性的叶子,不一会他们脚下全是凌琼之哭出来的废叶。 “很好很好,他总是给我塞钱,知道我喜欢研究兵器,还总是给我一些稀奇材料。”凌琼之深吸一口气,看向鱼茶罗,“有时候我钻在屋内折腾兵器忘了吃饭,他还会端着食盒来我屋内,带的都是我爱吃的,他就坐在我一片凌乱的桌案旁与我探讨各种关窍设计。鱼姐姐,他对我如同你对我一样好。” 鱼茶罗叹了口气,对于这样的场景,她再熟悉不过了。 穿书之前的凌琼之智商超群但身材瘦小,没有什么同龄的说得上话的朋友,总是喜欢钻在屋里制作些能煮鸡蛋的闹钟或是能洗袜子的花盆等小玩意。 因为不喜欢出门,沉迷于小发明又常常忘记吃饭。每当他在屋里自闭超过五小时,鱼茶罗就会带着食物破门而入,帮他调试机械臂的杠杆,或者和他一起设计标签机。 穿书之后凌琼之人生地不熟的,遇到那样好的大哥,自然会感到亲切不舍。 但既然凌珩之是这样好的人,又怎会做出毁坏镇天法阵的事情来? 水晶棺中的鎏金锁链已被证实是凌珩之放入的,其目的不得而知,从一方面看似乎是为了加固棺椁中的养魂玉,防止被盗。 另一方面,也有几分禁锢的意思,养魂玉要生效,对环境的要求十分严苛,要洁净无尘,要远离喧嚣,鎏金锁链的存在反而会削弱它的功效,更会将神魂中能量缓慢地转移到锁链中。如今人已不在,无从知晓凌珩之的动机如何。 “你们兄弟关系倒挺好的。”子午出神地说。 “说到兄弟,萧御风就这么把他弟弟扔在这儿,自己上天庭去了?”鱼茶罗抱着手臂靠在木雕门上,问道,“南枝姑娘,你能探出牧坤多久能醒吗?我们有一堆问题需要他解释清楚呢。” 凌琼之吸了下鼻涕,注意力被转移:“哎,也是奇怪,这位怪王不是月族石窟坍塌案件当中至关重要的证人吗?钦天台的神仙会把他放在这里不管吗?至少得派人盯着吧!” 南枝用一方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一包银针:“左右石窟已经塌了,山主说,在没人查出怪王踪迹之前,要先隐藏这个消息,不能被旁人知晓了。” 脑海中又浮现出南枝躲在角落里无声而迅速地杀人并溶尸的利索身影,鱼茶罗觉得南枝手里的银针都散着寒光,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能细想南枝口中的不能让旁人知晓是什么意思。 萧御风对于他身边的人有一个明晰信任程度划分,阿洛和南枝显然知晓最多的秘密,子午和忍冬次之。 有时鱼茶罗看到南枝做事,都会产生一种她好像一个标准的反派大boss手下的错觉,狠厉、干净又高效。 萧御风这人肯定有一些不为天道所知的秘密,他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全然光明的神。 就是不知道自己在萧御风的信任体系里边达到了第几层。鱼茶罗垂眼看着爬上凌琼之膝盖的狐狸,想道,至少我的等级比幺鸡要高,我不是垫底的。 正这样想着,鱼茶罗眼角闪过一片蓝色。她警觉地站直,展臂一甩,藤鞭飞出,金器相击的声音响起,藤鞭与一条青铜链绞在一起。 鱼茶罗笑了,用力一拽:“弟弟醒啦?” 只见身形魁梧的钴蓝色稻草人就这样被鱼茶罗拉了过来,身形带起微风,落地却无声。 青铜稻草人望着鱼茶罗笑笑,露出一口被仔细清理过的、白森森的乱牙。 “笑得这么开心啊,你是一点都不怕被那些查案的神仙抓走。”鱼茶罗伸手抱了抱他,稻草人肢体虽然富有弹性,但冰冷至极。 鱼茶罗伸手拆了他凌乱散落的发辫,稻草人便伸出双臂上延展的铁链,小心翼翼地环住鱼茶罗,把她移到自己横向的青铜杆上坐着,方便她给自己编辫子。 被怪王抱到臂上坐着的待遇不是谁都有的,杻阳山庄的几只妖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萧氏兄弟对鱼茶罗几乎无底线的纵容,一时间都忘了该说什么话。 南枝敲了敲额头,忆起山主所托的要事:“萧大人,山主特意吩咐,一旦您苏醒,便即刻秘密前往天庭与他会面。” 青铜稻草人竖在地面的立杆微转,朝着南枝的方向点头,示意知道了。 鱼茶罗坐在他手臂上,手指灵巧地很快盘好最后一丝碎发,在场所有人当中,只有鱼茶罗能通过灵火听到萧牧坤说话,她代为向南枝转达:“他说承蒙你的救治之恩,日后倘若你有需要,他必定全力相助,绝不推辞。” 南枝闻言,微微欠身行礼,神色诚恳地说:“不必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不必客气。”鱼茶罗跟着说,“他们山主这会忙得焦头烂额,指望你去帮忙打白工呢。上了天堂别光顾着干活,也要记得好好吃饭,你哥要是剥削太狠了,你就来跟我告状。” “鱼姐姐这么厉害,还能管住萧上神呢?”凌琼之惊叹道。 “倒也不是。”鱼茶罗谦逊地说,“主要是有个可以互相吐槽的搭子,心情会好受一些。” 青铜稻草人完全不在乎鱼茶罗的没用,仍旧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石阶上,笑得双眸亮亮的。他双目中没有眼白,纯黑的眼瞳就像一只呆呆的小甲虫,隐约泛着金属的光泽。 鱼茶罗抬手,想拂去萧牧坤肩头的碎叶,谁知他突然低头,顺势用脸在鱼茶罗掌心轻轻 地贴了一下。 外形狰狞、青面獠牙的怪王竟会有如此温软的脸颊。 鱼茶罗眨眨眼,捻了捻手指,再抬眼时,萧牧坤已经召出一只虎头四蹄的精怪,嘴里还叼着两条没咽下去的蛇。 “我天啊这是什么东西?”凌琼之穿书之后鲜少离开月族领地,对于精怪还是接受不良。 “记不得名字了,但好像它可以吃鬼。”子午摸着下巴说。 “是强梁,怪王的坐骑。”群妖中脑子最好使的南枝如是说,“怪王能驱使世间所有精怪,除此之外也能御兽。” 鱼茶罗思考几秒,恍然大悟:“难怪你毫发无伤地通过了那个石窟里边的第三层!你是不是哄着镇墓兽给你开门了!” 萧牧坤点点头:[对付镇墓兽的方法及其简单,就是嘬嘬嘬,它们就过来了。] 鱼茶罗无言以对。 如果谁都能把镇墓兽当狗哄,那么她从镇墓兽手里差点丢了半条命的那番打斗算什么? 萧牧坤告了别,转眼便消失在深林中。 鱼茶罗尚在给他灵火传音说不必带天庭特产,萧牧坤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天庭有什么可带的特产。 一连三日,萧牧坤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鱼茶罗传音,说着被他哥接引进入天庭之后见到的趣闻。 天庭无门,除了神仙有自己独特的通道外,但凡带活物上去都需要通报,但萧御风用了某种能瞒过守门灵兽的法子,将萧牧坤接引进入钦天监密室当中。 民间的山头土匪都讲究“王不见王”,六道当中亦如是,怪中之王进入天庭的消息一旦走漏会非常复杂,不亚于人界的两国外交,因此萧牧坤也乐得如此。 但镇魔司的小仙近日加强了巡逻,总是路过钦天台,并用法器四处探嗅,在第三日傍晚,捕捉到一丝怪王无意泄出的气息。 灵力强到萧牧坤这个层级的人,要隐藏存在感并收敛自己周身气息是很难的事情。 有传言说顶级强者可以达到完全伪装普通人类的效果,但六界之中似乎只有上古大神才有那般能耐,新一代神祇里边,强大如东方钰乙也难以避开探灵符的追踪。 彼时萧牧坤正在密室中与萧御风一同看着月族人的族谱,一道黄纸朱砂的诛邪箓嗖地从门缝中钻入,以破竹之势劈向怪王、 眼看就要露馅,萧御风挥袖展臂,探手一挽,把那道符箓夹于两指之间。 兄弟两对视一眼,萧御风起身整了整衣摆,推门而出。一通交涉之后,镇魔司的小仙断定是钦天台中监禁的邪魔作祟,引发符箓功效不灵,道歉离开了。 不一会萧御风回来了,正待执起卷宗继续方才的推断,萧牧坤身侧锁链飞出,锁住了他清瘦的小臂。 “怎么?”萧御风抬眼。 萧牧坤不答,他死死盯着青铜链另一端卷住的那截小臂,筋骨流畅,充满力量。但一道伤口非常突兀地显示在皮肉之上,无法愈合。 萧牧坤盯着兄长掌心的灼痕。 [那是镇魔司的法器。] 正如其名,镇魔司的东西从来不伤天庭之人,仅针对妖魔鬼怪起效。 诛邪箓的原理非常简单,就是识别灵气种类。妖有妖气,鬼有鬼气,灵气的种类并不需要复杂的判断,符箓断不会出错。 如果萧御风被诛邪箓所伤,那么,他还是神吗? 61. 你是该怕我 萧御风低笑一声,灵火传音。 [在你面前,还是太松懈了啊。] 萧牧坤大惊,然而未待他有任何动作,他倏然发现,脑海中方才一直在哼歌的鱼茶罗安静了下来。 是这里的异常被鱼茶罗察觉了吗…… 还是,他被兄长困在这间密室中了? 钦天台是萧御风的地盘,在天庭的新址不过千年,从地基开始便由他一手布置。萧御风能做到带一位怪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天庭,要想将什么人困在这里应该也是轻而易举。 灵火阵中鱼茶罗的声音在好奇地问萧御风,说萧牧坤怎么突然就自闭了,难道是不喜欢她唱的歌,并且语气严肃地质问他凭什么不喜欢自己唱的歌。 萧牧坤发现他灵火传音的功能失效了。 他仅能听见鱼茶罗说话,已经单向度地对萧御风说话。 没有办法,灵火本就是萧御风自己养出的东西,哪怕萧牧坤对它再熟悉,也不会比制造者更了解。 萧牧坤缓慢后退,面无表情。 他确实无法做出什么夸张的肢体动作,因此很好地掩盖了他的慌乱。 萧牧坤用灵火传音大喊一句:[我会去查你到底怎么回事,如果你真的背地里修了什么禁术,我要带着鱼姐姐远离你。] 说完他慌不择路,撞上背后石门。 重达千钧的力量让墙面龟裂,由法术建造的墙面开始水纹般波动。毕竟是能够独闯月族石窟的怪王,萧牧坤的本事不小,两道青铜锁链浮现金色梵文,铎铎钉入墙面,旋身一拉,便摧毁密室两方墙面,露出外面翻涌的云海。 萧牧坤身形一闪,便从暴力钻出的云隙间跳下消失了,只余下墙面裂痕里渗出的暗红天际,像极了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萧御风没有追,他站在原地,似乎连抬脚上前去看看的心思都没有。 他伸手一摆,凌乱的室内瞬间恢复整洁,仿佛坍塌的墙壁和满地散落的卷宗都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他当然知道萧牧坤会去往哪里,自盘古开天以来神魔相对,泾渭分明,天庭的位置正对着下界的魔域。 所以前任月神桂魄能直接将月神宫降到魔域里边,这也是许多神仙堕魔的时候从台上一跳就能轻松加入魔籍的原因。 地理位置方便,抬脚就到。 密室外仙童扣门:“萧大人,方才听闻室内有异动,莫不是关押的邪祟作祟?可要我等进来协助?” “无妨,已处置妥当。”萧御风垂眸拨弄案头玉简,灵火在指间滚了一圈,淡银色光芒在他眼底碎成流萤。 门外传来仙童退下的脚步声,鎏金兽首门环轻晃,密室重归沉寂,唯有石壁上的星图纹路泛着幽幽微光。 萧牧坤尚在灵火传音中不停发问,他们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听着幼弟咋咋呼呼地破局,却偏要在紧要处留白,看那团影子急得原地打转,倒比看星轨推演更有趣些。 萧牧坤那边传来重重落地的声音,萧御风终于动了,坐回桌案前将星轨铺开,凌珩之的动线怎么看都存着古怪,仿佛天道被什么人推了一把,尚未查得水落石出便匆忙降了罪罚。 萧御风抽出一根月白色布条,在手掌伤口上缠紧,脑海中萧牧坤还在吱哇乱叫,试图用蛮力突破对鱼茶罗传音的禁制,像极了一只扑腾的蝉。 烛火在六界第一巫祝的眉眼间投下阴影,恍然间那双黑瞳更加深不见底,终于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回复一句:[怕了?] 萧牧坤骤然哑火。 修长手指点了点耳后,确认鱼茶罗的灵火传音已经完全隔绝在外,萧御风终于说话了,语气含笑,意味不明: [你是该怕我。] 密室中唯有星图纹路幽幽发亮,将他半张脸切割成明暗两半,缠着布条的手垂在身侧,血珠正顺着布条纹路,无声坠落在地。 · “你好,劳烦把脚抬一下,不要滴到这里,这里不好拖。” 闪电用拖布围着凌琼之绕了一圈,还是不忍看他把果汁滴到粗糙的木质门槛上。 萧御风不在的这几天,阿洛回来过一次,看到心碎一地的凌琼之实在牙疼。并不是因为心疼捅娄子的月族人士,而是觉得凌琼之整天缠着南枝实在太烦。 所以这位知晓许多神奇植物的武神翻上她的重刀飞了出去,一个时辰后,手拎着一篮子鲜果回来了。 鱼茶罗探头一看,没一个认识的。 阿洛说去了一趟昆仑山,那边盛产凡人难以想象的各种美食。有一种东西据说吃了之后可以消除忧愁。 鱼茶罗拿起一只果子在手里掂了掂,长得像李子,沉甸甸水灵灵非常结实:“吃了这种果就可以忘记忧愁吗?” “不是的宝贝。”阿洛担上鱼茶罗的肩膀,伸手捏起一根黄色果实下边的草,“吃这个可以消除忧愁。” “这不是葱吗?”凌琼之捏起一根闻了闻。 “外形和味道都像葱,但它确实不是葱。”阿洛介绍说,“至于这种水果,是沙棠树上长的,凡人吃了之后可以漂洋过海,遇水不溺。” “真的吗?这小黄果子可以解救一众旱鸭子?”鱼茶罗掂了掂,拇指用力,便捏开了厚厚的果壳,馥郁的甜香流出来,像蜂蜜与椰子水的混合物。 “不知道,小梅花吃了反正没啥用。”阿洛捏开一只果子递给南枝,“可能因为她不是凡人。” 鱼茶罗反应了一会,才想到小梅花是阿洛对南枝的别称。 都说名字带着言灵,许多神仙会对名讳重视异常。对于妖类而言,被神农命名的妖都可以被抓去做药,但在杻阳山庄之内并不曾有这种忌讳。 这个山庄自由得有些过分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称呼。拿狐狸举例,鱼茶罗喊它幺鸡,萧御风叫它白球儿,南枝唤它本名雪篪,而阿洛喊它小狗。 他们就像某个大型情报组织,各论各的,哪怕有外人混进来,也很难听懂他们所讨论的对象。 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安保程度极高。 相对于山庄内的一派祥和,鱼茶罗注意到青铜稻草人最近似乎很不太平。最先是他的灵火传音似乎不灵了。 鱼茶罗是这世间拥有灵火的第三人,也是最新加入这个灵火聊天群的,因而还不能非常精准地控制火与灵之间的关联,许多时候会把自言自语不小心透露出来,她还怀疑过萧御风能通过这玩意来读她的心。 她与萧氏兄弟两人之间的联络向来都是靠对方来控制的,换句话说,就是他们俩永远会及时接住鱼茶 罗的消息,鱼茶罗压根没有研究过灵火传音的屏蔽功能。 因此上次在她哼歌的时候听到嘟的一声,发现萧牧坤关闭了单向接收的功能,鱼茶罗非常震惊,鉴于对怪王实力的信任,她第一反应竟不是怪王被压制了,而是怪王不想听她唱歌。 毕竟怪王是一个武神也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而鱼茶罗实在想不到,光风霁月的萧御风会在其中横插一杠子。 其后鱼茶罗向萧御风问过一嘴,钦天台老大实在太忙了,没有多做解释,只说了一句萧牧坤进了魔域,可能信号不好,便指引鱼茶罗去他书房里取出一张莎草绘的地图。 那地图的材质实在过于薄脆,鱼茶罗双手捧着都不敢用力,只看见上边有一只小小的蓝色稻草人标识,萌得没边,在魔域的范围里反复移动。 于是鱼茶罗表示明白了,萧御风忙得无暇去修灵火的问题,而青铜稻草人不会说话,没法用凌琼之发明的神奇海螺。为了让鱼茶罗不再担心,萧御风给她一张施了术法神奇地图,可以实时找到萧牧坤的踪迹。 地图本身标注的疆域很大,包含八方巨海之中十洲,但萧牧坤的活动范围很小,一周内它似乎一直在忙着往魔域里边冲,尤其是在一方标注了“无恒宫”的地点周围打转。 几次三番地,代表着萧牧坤的蓝色小稻草人被无形的力量弹出魔域,又锲而不舍地再进去,鱼茶罗嗑着瓜子,都有点敬佩他的决心。 “你觉得他这是在做什么?”鱼茶罗问门槛上的凌琼之。 凌琼之好像打定主意要成为门槛上一朵蓝色的蘑菇,鱼茶罗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然后坐在门槛上。 “我觉得吧,他是不是看上了某个魔女,所以一直往人家地盘跑。但魔女她父母不同意,所以总把他赶出来。”凌琼之嗑着瓜子,“我觉得这西瓜子有点硬。不是,你们这杻阳山那么大,不能种点葵花子出来吗?” 鱼茶罗随手掷了只铁镖,插在凌琼之面前的小布袋中,四角镖在布袋中旋转,劲风过后,瓜子纷纷脱了壳,白生生的很是诱人。 但凌琼之不敢吃:“鱼姐姐,你这镖带毒吗?” “嘶。”鱼茶罗思考两秒,“我不确定,太久没喝那神仙的血了。你还是别吃,我帮你吃。”说着走过去,拿走了凌琼之面前一整袋瓜子。 可怜的月族三公子,在他自己家里哪里受过这种只能看不能吃的委屈,当即悲痛欲绝往门框上一靠,闭上了眼。 说到太久没喝到神仙血,鱼茶罗仔细回想了一下,自打萧御风去天庭加班已经快一个月了,以往离开他三个月左右自己的毒就会失控,也不知道神仙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给她续一下解药,不然他这杻阳山是别想要了。 寻思着什么时候搬离杻阳山比较好,鱼茶罗把闪电叫过来问:“我那小酒馆开得如何了?” 闪电眨巴眼:“挺好的大王,自从你离开之后,生意好得不得了。” 闪电证明,有的东西无论活多大岁数,情商都不会变高的。 “我离开之后不就只有你一个人吗?忙得过来?”鱼茶罗问。 “不忙的大王。上神派了好多人手过去帮忙,手脚勤快态度好,客人都可满意了。” 很好,她开的饭店被萧御风架空了。 62. 反派 “哪里来的人手?是萧大神那些纸画的傀儡吗?”凌琼之问。 “是的凌公子。”闪电默默地用墩布拖了拖凌琼之脚下的地面,目光掠过少年脚边的杯子,总觉得他又把果汁滴在地上了。 闪电叹口气继续说:“还有雷神给送来的仙童子。雷神大人特别爱喝我们大王酿出来的酒,派仙童下来打工也不要报酬,只要教会他们酿酒的配方。” “能教会吗?”凌琼之疑道。 “当然教不会啦凌公子,大王酿酒靠的是灵力,就像凤凰天生会玩火似的,旁人是无论如何也摸不着门道的。”闪电圆润地晃了晃脑袋,圆溜溜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所以大王说要让雷神大人的童子一直在咱们天上人间打白工。” 凌琼之肃然起敬,对鱼茶罗竖起拇指:“鱼姐姐,你弥补了这个世界没有资本家的空白。” 鱼茶罗说谬赞谬赞,同时心中打定主意,她还是不要回到小酒馆那边去了,被架空就架空吧,左右萧御风这位神仙应该不会贪那几两银子的利润,有人帮忙挺好的,她也不想被雷神的仙童围着答疑了。 鱼茶罗转眼看回地图,小稻草人已经第四次被弹出魔域,倒在一个小山丘上不动弹,估计是自闭了。 鱼茶罗用灵火传音找萧御风:[神仙,你弟弟是不是在追求某个魔女啊?] 过了一会萧御风才发出疑问:[嗯?] 鱼茶罗说:[你叫他快停下吧,既然人家不乐意,就不要去骚扰人家女孩子了。] 萧御风笑了一声:[他不是在追魔女。] [那他为什么一直往魔域里头跑呢?]鱼茶罗思考了一会,[是他不好意思让你知道,所以不告诉你吧!你不知道,他这几天一直在吃闭门羹。]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难道天庭也有这么张地图?]鱼茶罗看了一眼地图左下角标注的小字,分明写着“独家秘图,六界仅此一份”。 [他身上种着灵火,我当然知道。] 萧御风的声音在灵火中好像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鱼茶罗正想到萧牧坤的灵火出了故障,还未来得及生疑,她感到后背仿佛流过一阵奇异的静电,猛地一扭头,只见半空中忽现一片光晕,白光一闪,有人从无形的门中走出。 身体的动作比脑子快,鱼茶罗飞扑上去变掌为刀,抵住来者侧颈,杀气四溢。 来人任她架着,懒懒往后一靠,斜倚在书架上,墨黑长发轻轻扫过鱼茶罗掌心。 萧御风神色淡然地投降,声音里含着笑:“别杀我。” 颈部血管在鱼茶罗掌下搏动,跳得快极了。 鱼茶罗撤了手:“吓我一跳!” 萧御风整了整衣袖:“对不住,没想到你会在书房中。”说着从袖中一掏,递给鱼茶罗一只精巧的小布袋。 神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水平真是高超,鱼茶罗腹诽道,她身上明明种着灵火,萧御风对她定位的误差范围不会超过一米。 但打开袋子,闻到蟠桃香气的那一刻,鱼茶罗还是飞速地原谅了他。 “这就是传说总让人长生不老的仙桃吗?”鱼茶罗拿起一只,凑在鼻尖嗅着,桃子表皮的白色绒毛柔软冰凉,泛着晶莹的光。 萧御风奇道:“你从何处看到的?” “民间的话本啊。”鱼茶罗说。 萧御风有些无奈地笑:“哪来那么多奇怪的功效,它就是只桃子而已。只不过种的地方灵气足了些,汁水更多罢了。” 鱼茶罗没有从他的话头里得到什么警示,召出匕首划开表皮后一口咬下去,她立即往后退了一步:“啊!” 狐狸猛地破窗而入,像一颗棉花糖做的炮弹一般冲了进来:“娘亲!怎么了娘亲!” 浓郁的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天灵盖,但丰沛的汁水也如同开了水管一般喷涌出来,鱼茶罗第一次见识如同果农带货那样的夸张情境:“唔!这桃子里头放了水枪吧!” 凌琼之看着狐狸那着急得团团转的样子,无语道:“你知道天底下不存在你娘亲打不过的人吧?” “我机道啊。”狐狸抬起沾了桃汁的爪子舔了舔,抬眼道,“我就是怕娘亲噎到。” 凌琼之:“……” 萧御风还靠在书柜上一副看戏表情,突然被瞬移到面前的鱼茶罗揪住领子,他挑了挑眉:“怪我,怪我。” 这已经是鱼茶罗第二次被他递过来的食物整蛊到了,这神仙绝对是故意的! 这人分明是掐准了她好奇的性子,专给她使坏,但……意外地好吃。 鱼茶罗眨了眨眼,缓缓嚼着桃子,鲜得她一时半会不想开口说话。 直到吃完一只桃,鱼茶罗才气鼓鼓地甩着流到手腕上的蜜糖,掌心凝起灵火燎去黏腻,她哼道:“下次再敢用吃的捉弄我,我就往你星图里边掺跳跳草,让你看一宿的星星蹦迪。” 萧御风似乎想象了一瞬那样的画面,开口就把鱼茶罗气得够呛:“挺美的。” 鱼茶罗拎着自己的领口,故意没用灵火消除上边的果汁,在萧御风眼前晃道:“赔我新衣服。” 凌琼之下巴快要砸到胸口,难以想象鱼茶罗怎么敢向六界第一巫祝这样的角色碰瓷。 “好的。”神仙很快地应允下来,神色平和,看起来意外地情绪不错。 鱼茶罗狐疑地后退一步,面带怀疑地看向萧御风,往常这般情形下,这位神仙一般会和她讨价还价几句,今天怎么如此爽快。 萧御风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递到鱼茶罗面前,手腕一抖,布包的结便如同变戏法那样散开,露出里边一套精致裙装。 “喜欢吗?” 鱼茶罗伸手拿起衣装抖开,细麻混织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哑光质感,衣襟以黑色滚边收束,从领口到腰侧都有漂亮的藤蔓暗纹。下裙是改良过的两片拼接款式,后摆如鱼尾状曳地,边缘缝着一圈银纹,像是把月光揉碎了挂在裙角,动起来如同鱼尾摆浪,看起来飒爽极了。 鱼茶罗点点头。 萧御风似是打了个响指,下一秒,裙装突然出现在鱼茶罗身上。 鱼茶罗惊得像一只炸毛狐狸,蹦了一下:“这这这是怎么穿上的?” “一点术法而已。”萧御风一直盯着她看,这会终于站直了,走上前来,掏出一双皮质护腕,扣在鱼茶罗小臂上。 护腕以头层牛皮鞣制,表面压着古朴的菱格纹,边缘用银线加固,内侧贴着一层柔软鹿皮,形状与鱼茶罗腕骨完全贴合,丝毫不影响关节灵活度。 “好漂亮。”鱼茶罗喃喃道。 整套裙装没有半分多余装饰,只有穿上身之后,才能发现处处透着巧思。 腰间暗袋可藏物,袖口夹层里缝着小刀,铜制的腰带扣亦是中空设计,必要时能抽出软剑。 鱼茶罗转了一圈,后摆银铃的高度都算准了她旋身时的弧度,红色衣摆扫过桌案,灵火纹 路跃动着,宛如淬了月光的火焰。 “如何?”萧御风微笑着,眼神欣赏。 “这是你亲手缝的?”鱼茶罗忽然发现,这袭裙装的每一道缝线都对着她的要害穴位,护腕上的菱格纹也暗含符纹。 她抬眼看向萧御风,在他眸中看到一只既美且凶的大妖,被人用最温柔的衣装裹住,连眼中天生的杀意都被装点成甜蜜的蛊惑。 凌琼之和闪电在一旁啪啪鼓掌,幺鸡也很卖力地发出“哇哦”的声音。 鱼茶罗确定无比:“这是你亲手缝的!” 这套衣服无比精准地贴合她的身体,这人将她的身形、招式、甚至呼吸的起伏都刻进了针线里。 这和被他用掌心度量有什么区别? 鱼茶罗耳尖誊地烧起来,也没法再问萧御风怎么这么了解自己的尺寸了。 “好看。”萧御风点点头,替鱼茶罗调了一下腰带的铜扣,他的动作太过自然,鱼茶罗只能在他那一身好闻的檀香味中大脑宕机,好像变成一只由他摆布的箭靶。 “你不是在天庭加班吗?”鱼茶罗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蚊子还低,说完尴尬地张了张嘴,看着萧御风低下头来的侧脸,思索要不要再说一遍。 但萧御风耳力不错:“思考的时候不需要动手,所以就缝着玩了。” 合着这人刺绣的时候不需要思考。 这就是我和神仙的区别,鱼茶罗想。 接着神仙提出了他的诉求,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作为报酬,跟我去除魔吧。” 鱼茶罗很难对这样好看的手说不,她不过脑子地搭了上去,感受到他掌中温热。手感很好,是一只蕴含劲道的很年轻的手,富有弹性。 但鱼茶罗仍有一个妖王的自觉:“跟你去除魔?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就会被视为和天庭一伙,以后还怎么当反派啊?” 凌琼之无意识地捻着鱼茶罗的裙角搓搓,迟疑地说:“那万一天庭也是反派呢?其实你站哪边不重要的,鱼姐姐,你往哪边站哪边就是反派。” 鱼茶罗:“有道理嚯!” 萧御风一届风水神,没有战力没有仙剑,既不能打,又要给自己建设除魔的KPI,到头来还得叫鱼茶罗去着手处理。 他不仅开出了很多金子和珠宝的高薪,还用诱哄的语气说:“魔域风景不错哦。” “我的鱼姐姐就这样被骗走了啊。”终于,凌琼之坐在门槛上,望着鱼茶罗出门的身影叹了口气。 “带我吗?”狐狸一小坨地蹲在地上,仰着头问。 萧御风手指一摆,运了一阵力,把狐狸送到凌琼之手中:“此去除魔,场面会比较血腥,小孩回避一下。” 从通衢阵里走出,鱼茶罗吸了一口夹杂着混合味道的空气,如果幺鸡也在这里,它肯定会炸毛地说出一连串诸如“百年大魔”“焦糊的尸体”“炙烤的内脏”“变质的血液”等成分。 萧御风拉住鱼茶罗手肘,示意她往左一步。 鱼茶罗不明所以地照做了,回头一看,右后方一具抬眼看天的大魔尸体上嗡地飞起一群手指大的食秽蝇。 准确地说那不是尸体,是一堆胡乱堆砌的尸块。它也不是在抬眼看天,而是眼球从眼眶中爆出,瞳孔恰好往上。 鱼茶罗猛地转身,狠狠给了萧御风一个眼刀。霎那间,那些被新裙装淡化的杀意又凝结成实质,啪地扎在萧御风胸口。 魔域风景不错?! 63. 祖坟 “是不错啊。” 忍冬猛地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掰手指:“你看咱们山主,相貌又俊,个头又高,还拥有整座山头和一个库房的奇珍异宝。哪点配不上我们妖王了?” 凌琼之把脸埋在掌心里搓了搓:“等等,你的描述好像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萧大人相貌英俊是对的,个头大约一米九,也算很高。他有杻阳山庄,也就是掌管着杻阳山的地界。他早年常常到处剿匪,所以积攒了一库房的金银财宝。”凌琼之针对条件个个拆分。 “嗯,有什么问题吗?”子午疑惑。 “问题就出在这里。”凌琼之啪地站起来抱住门柱子,“你们山主的条件加在一起,听起来就是一个土匪头子啊!” “不准这么诋毁山主!”忍冬拿手里的瓜子丢凌琼之,子午也运出一盆水去泼他。 闪电站在老远的地方跺脚跳了起来:“不准乱扔,嘶,等会我怎么打扫?!” · “站在那儿别动,我来打扫。” 萧御风挥手撤了屏障,他们四周的魔域旷野便真实地显露眼前。 赤红色土地已经变成绀紫色,表层的浮土被魔物的血浸染得泥泞不堪。几簇白烟从火系魔物的尸身上升起,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出紫色的淡光。 鱼茶罗蹲在一块巨石上,在如此凌乱血腥的战场中,头一次领略了什么叫“日照香炉生紫烟”。轻烟随风袅袅摇摆着,忽而被萧御风一阵运水给彻底浇灭了。 鱼茶罗将视线转向萧御风,看他一袭月白色衣袍在纷杂破败的战场中穿梭,手持那只银色罗盘慢慢地走着,所到之处土地恢复原状,残肢消失,血腥味消散,鞋履之后冒出细嫩的青草,在魔域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清新无比。 这里的天空中有一层无法散去的阴翳,在日光照射下散出一片酡红的光晕。因为空中的遮挡物并不均匀,因此视野中是一条条从绛色到明黄的光斑,像极了木星。 “你把那些尸体都弄到哪里去了?”鱼茶罗问。 萧御风没有回头,远远地说:“炼化了。” 鱼茶罗盯着他奇怪的步伐,萧御风每踏出一步,显然都量着方位和距离,但在外行人眼里毫无章法,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原来神仙也会炼化这些东西。”鱼茶罗觉得心里平衡了一些,“看来我去地府里炼化厉鬼,也是件很正常的事咯。” “不正常。”萧御风转身走了回来,声音又变近了,“我们不会在炼化的时候把整个地府打穿的。” 又提这一茬! 鱼茶罗呵了一声,转头看西边。 他们从魔域最东边的湮春峦,也就是相对传说中魔王所居无恒宫最远的位置,进入了这块荒无人烟的土地。 也不算全然无人——一路上有数不清的误入其中的人类骸骨,已经被风蚀成苍白酥脆的骨架,风沙稍微大些就能把那些骨头吹散,成为风沙的一部分。 越往魔域深处走,这样的骸骨数量就越少。也不知是能坚持到这里的人类不多了,还是坚持到这里的人类基本都成功地变成魔修了。 远远地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尖而锐利。 鱼茶罗问:“神仙,你能听到北边传来的一阵一阵的声音吗?像是有什么魔物在尖叫。” 萧御风侧头倾耳听了一会,又开始迈他那奇异的步子:“北方悠山上,有练习成仙术的人在练习长啸。” “长啸是什么?”听起来很像野兽嚎叫。 谁知萧御风吹了声转音的口哨,然后抬眼看着鱼茶罗。 “就这样?” “也可以更复杂一点。”萧御风说完,吹了一句不知哪来的民间小调,“你那是什么表情?想学吗?” 鱼茶罗呆滞半晌:“神吹口哨太不正经了。” 萧御风笑得咳了两声,想不出小毒物给自己加了什么神圣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光环。 长啸本是锻炼收纳吐息的一种术法,善啸者可以通天地,知万灵。谁知到这小毒物口中就变成了吹口哨。 萧御风又吹了几句口哨,鱼茶罗凝神听着,好像他的哨声确实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有一种说不出的空灵感,好像长风拂过山谷,气息稳而悠长。 随着清凌的哨音,最后一块脏污的区域很快恢复洁净。污垢化为光点,尽数没入萧御风衣袍上的银纹中,他整个人就像浴着银火一般,亮得身影边缘拓出一段光晕。 鱼茶罗放空地看着他,突然想着,等哪天萧御风不想在钦天台干了,就可以转行去做掌管萤火虫的神祇。 萧御风走近了,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扑鼻而来,鱼茶罗灵台都变得清明,好像走进了山巅道观。 “发什么呆呢?”萧御风伸掌,轻轻蒙住鱼茶罗眼睛。 “诶,别闹。”鱼茶罗躲了躲,没躲开,就在萧御风掌心里眨眼睛,“所以你从古怪石窟里出来之后就总是披着头发,也是因为神不需要盘发髻吗?” “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能干活就行了。”萧御风很快地将手移开,攥了攥拳,掌心中睫毛刮过的飓风刮擦着神经。他想了想说,“其实也有比较注重形象的,比如轩辕兄。西王母也喜欢披发,但会戴一只发簪。” “披发怎么戴发簪呢?”鱼茶罗问。 “谁知道呢,神自有办法。”萧御风情绪稳定到了极点,说什么话都不急不缓,好似道理天然如此。 “好吧。”鱼茶罗搭上萧御风递过来的手臂,借力跃起,轻巧地落到地面上。土壤中的污血泥泞已经完全消失了,魔域的土有一些松软,踩下去的时候会轻微凹陷,像沙又像雪。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鱼茶罗问。自从进入魔域,全靠萧御风带路,他那只堪舆风水盘上标记了几个红点,都是魔族成群泛滥的地方。 “去月魂原。”萧御风说着,将最后一笔敲入通衢阵中,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鱼茶罗搭手的姿势。 鱼茶罗扶上他的小臂,感觉脚下轻微地一晃,就出现在一片深蓝色的空间里。 这里的天空是有些发黑的深蓝色,地面是一片靛青,一眼望去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空旷又寂寥,给人一种锋利的孤独感。 “这里的天幕上为什么没有光源?”鱼茶罗问萧御风。 她刚一落地,就躲到萧御风身后,然而他身后也是一片无际的蓝。大片蓝色看得她心惊,说不出地难受。 “这里灵气充沛,物产丰盛,本是月族栖息地。但因祖先一时贪婪,被降为不上不下的半神种族,天道将月族从这片原野中驱逐出去,也将月亮流放了。所以月光无法照进来,有些黑,小心脚下。”萧御风使诀一托,将鱼茶罗稳稳地抬过一个小坑。 鱼茶罗难以抑制那种后背发毛的寂寥感,巨大的天幕深邃无底,地面寸草不生,好像走入一片虚无之地,在这片被放逐的领域里边,连时 间都不曾留下痕迹。 都说人看月亮久了会发疯,鱼茶罗觉得在某些情境里边,没有月亮也容易让人发疯。 “这里什么都没有,你的罗盘是不是算错了,哪有什么异动?”鱼茶罗不再顾忌会被笑话,抓住了萧御风的衣袖,努力地想把自己变成一片狗皮膏药。 萧御风眼珠微动,从鱼茶罗发白的指尖转到风水盘之上,竟没有开口嘲笑她:“掐算方位的法子莫过于追踪灵力的异常波动……” 鱼茶罗心想,我知道,无非是数据分析。 “……这里的灵力异常形成了一个场,有人在此地布了个阵法,如长龙吸水一般,应当是用来汲取供奉之力。” “我感觉头有点晕,是不是我的力量被这个什么阵给吸走了。”鱼茶罗喃喃着,将额头抵在萧御风胳膊上。 额前感受到一块富有弹性的肌肉,隐约能感受到衣料上轻轻拂过自己皮肤的灵火,和衣料之下脉搏的跳动。 “怎么了?”萧御风收了那只银盘,回手将鱼茶罗捞起来。 小毒物现在软得就像一只正在午睡的猫。 萧御风把她提起来,抬到自己眼睛的高度,晃了晃:“头晕?” “嗯。”鱼茶罗感觉浑身哪哪都不对劲,“这个地方铁定克我。” “我们走。”萧御风说着,长臂一抄,把鱼茶罗抱进怀中。 一道淡金屏障自袖口蔓延开来,将周遭翻涌的魔气隔绝在外,最大限度地隔绝环境对她的影响,顺手把小毒物脑袋摁进自己颈窝里。 于是鱼茶罗跌进一个香而温暖的梦里。 鱼茶罗的声音从他锁骨的地方闷闷地传来:“去哪儿?你的活儿不干了吗?” “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萧御风单手起阵,似乎完全没被这里的邪门阵法影响,“月族那边送来了请帖,看你被魇住了,我们去吃个席冲一下。” 小毒物抗议地嘟囔:“冲什么喜,我又不是生病了。” “那去见见世面。”萧御风说着,鱼茶罗感觉他转了个弯,继而鼻尖闻到一缕熟悉的气息,是杻阳山窗台上的那些风信花。 鱼茶罗猛地抬起头:“不是去月族那儿吃席吗,月族已经把我们杻阳山给打下来了吗?” 萧御风笑着将鱼茶罗放下,手欠地挑了一下她头顶的辫子:“带上三公子,不然他没法回去。” “哦,对。”鱼茶罗揉揉脑袋,去找凌琼之。 凌琼之正在库房里拼接一些眼花缭乱的小物件,有许多完全不符合牛顿定律的东西,鱼茶罗看了一会,无从下脚,生怕踩到什么会爆炸的玩意。 “出来,回你家吃席了。”鱼茶罗敲了敲门框。 凌琼之眼也不抬:“怎么,家里发现我失踪了,又摆席了吗?” “哪有这回事,你这孩子怎么想的,凌家人压根没发现你失踪。”鱼茶罗随意地说。 此话一出,库房内顿时鸡飞狗跳,狐狸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忍冬和子午一人一边拉住暴走的凌琼之,后者光打雷不下雨地哭喊:“这世上没有人爱我!” 鱼茶罗这才回过头,询问走到身后的萧御风:“我们去吃什么席来着?” 此话一出,凌琼之又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 萧御风拍了下掌,库房内的鸡零狗碎唰地朝两边平移,让出一条道来。 他做了个请人出来的手势,说:“庆祝月族祖坟冒烟了。” 64. 吃席 “什么?”所有人齐声问。 萧御风想了想,意识到自己过于言简意赅,他解释道:“南海有应龙掀翻七座海岛,吞噬上百渔民,凌家二公子巧设陷阱,困住在南海兴风作浪的应龙,于昨日卯时三刻接住十八道紫霄神雷,飞升成为武神。” “月族……被流放过的半神,也能再回天庭吗?”鱼茶罗问萧御风。 “能的。”萧御风说,“天地大道本无偏颇,当年烛龙衔烛照幽都,也曾在九幽之下斩过三千邪祟。南海鲛人泣珠成兵时,救的亦是十万濒死百姓。功德不在出身,而在取舍,只不过自古以来妖、魔、鬼三族杀业易成,功德难攒,少有成神者。你若是有心,也可以试试。” “我不要试。”鱼茶罗高傲地转过头,“成神了就得像你一样每天加班,哪有我这妖王当得自在。” 几只妖默默看向鱼茶罗,想说大王您也得给神仙打工,这算哪门子的自在。 但没人敢开口,于是大家转而去闹凌琼之。 “恭喜恭喜。”忍冬和子午一人一边对着凌琼之喊,吵得他好像被一只锣鼓夹住脑袋敲了一下。 “别恭喜了,冒烟的又不是我祖坟。”凌琼之说着,从库房中逃也似地走了出来。 “什么叫不是你祖坟,你和凌璟之不是同一个爹吗?”南枝心细,发现了他话中槽点。 “还真不是。”凌琼之伸了个极大的懒腰,正待落手拍一下鱼茶罗肩上的碎叶,却提前一步被萧御风伸手将那半片叶子拂掉了。 凌琼之又打了个哈欠,继续道:“我大哥和二哥同父异母,而我和大哥是同母异父。” “等一下,我有点理不清这个关系。”忍冬进入复杂的计算线程中。 “所以你和大哥关系更亲些。”南枝已经理清了关系,凌琼之和凌璟之之间可谓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当然,凌璟之也没做什么坏事,只不过我实在看不惯他。”凌琼之有些咬牙切齿,把手指骨节掰得咔咔作响。 “原本通幽明谷里边最有可能飞升的人是我大哥,结果他去世后,月族人将所有供奉之力都转向了凌璟之,加之他这么多年的修炼,此刻飞升也不稀奇,只不过借了我大哥的道基当做垫脚石。 “所谓的东风,不过是把死人榨成灯油,再点个火把说自己生来就该发光罢了。我实在……不想看见他,所以才跑到这里来。” “那你就更应该去了。”鱼茶罗走上前拍拍他,“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货色。” 萧御风将通衢阵开到了月族迎客的松树旁,而后三人加一只狐狸一起穿过峡谷,走到寨门巨石处。 通幽明谷,正如其名,两侧的山陡峭挺拔,将云海拢在山体中央,就像浮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幔。 山体之中缀满夜明珠,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的银河。 走过这段稍显幽暗的山谷便会眼前一亮,如同进了桃花源那般豁然开朗。 “到寨中了。”凌琼之对大家说,轻轻吹着飞舞到他面前的透明蝶类。但依旧没忍住,被蝶翅上的粉末弄得连打两个喷嚏。 鱼茶罗不会对蝴蝶过敏,她抬起一只手,不一会便有一小排漂亮的蝴蝶停驻其上,衬得她莲子般的皮肤愈发亮白。 蝴蝶胆子很大,会缠着人的手指嬉戏转圈,鱼茶罗把一只小蝴蝶绕得晕晕乎乎,不得不停在她手背上缓缓。 “这是琉璃蝶。”凌琼之介绍道,“他们总爱用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充门面。”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绽开漫天光雨,数百只仙鹤驮着流萤花篮掠过上空,从篮中撒下纷纷扬扬的花瓣,当花瓣触及来宾的时候,就会变成小小的月桂银饰,钩挂在衣服上。 绕过悬浮的照壁,就是富丽堂皇的宴席厅,一块珊瑚被雕成展翅凤凰的形状,凤尾处延伸出九曲桥,架在人力造出的曲水流觞景致之上,每块桥板都用东海鲛人泪凝成的珍珠铺就,踩上去的瞬间会浮现出水波投影。 桥的尽头是十二座白玉牌楼,由纯金镶嵌白玉制成,上边写着月族历代飞升成神者的功绩,最显眼的却是正中间新刻的鎏金大字——鱼茶罗看不懂,因为是以月族文字雕刻的。 她下意识地忽略了身旁那位真正的月族小公子,胳膊肘捅捅萧御风,用眼神打出一个问号。 萧御风立刻就心领神会:“上边写着:恭迎武神凌璟之归位”。 “这你也能看懂?”凌琼之有点崇拜他了,“月族文字的笔画少有折角,多是圆弧,远看就像堆叠在一起的圆圈,很少有外族人能破译。” 鱼茶罗不以为意:“那是你没看过他们天庭的通用文字,三维且会动,能让人精神错乱。” 凌琼之很识趣,拒绝了鱼茶罗掏出纸比划一下的动作:“我不看我不看,我精神状态不如你,一般人窥见天机都得疯了。” “好吧,我就是吓吓你。其实我也不会写。”鱼茶罗说着突然一缩脖子,被萧御风捏了捏后颈。 神仙靠谱地解释道:“钦天台职司特殊,监阅世间异动,需通晓天地间各类奇异符文,因此略习得一二。” “排场这么大啊。”鱼茶罗咋舌,目光被桥边的仪仗队吸引过去,那边有许多模样出挑的年轻月族人,个个手持水晶长号,号嘴处衔犀角,吹奏时能操控他们身边的雾气,将其在半空凝成“康宁”“福寿”等吉祥话。 感受到怀中狐狸扭动,鱼茶罗一松手,狐狸就跳到水边,叼了一只莲花灯上来,花灯中央有一只用藕雕出的小人,随着乐声做出跪拜、起舞的动作。 鱼茶罗蹲下身把狐狸捞起来,把莲花灯从它嘴里抢救出来,放回水中:“七百岁以下的小孩不能玩这个。” “为什么?”幺鸡在空中蹬了两下腿。 “防止小孩误食。”鱼茶罗说着,掏出萧御风的帕子擦了擦狐狸嘴筒子上的水珠。 萧御风:“……” 是不是有点太顺手了。 路上经过的侍女仆从们纷纷向凌琼之行礼,一些看起来像长辈的人也对凌琼之点头示意,凌琼之一脸茫然,但是老实地作揖回礼。 鱼茶罗就像一个合格的远乡亲戚那样,热情而兴奋地搭上凌琼之的肩膀,用鱼姥姥进大观园的语气说:“小老弟,你在这里地位挺高的啊,这屋子这桌子这小伙子,在我们那儿都没见过。” 凌琼之从牙缝里挤出话音:“别说了,我认不全这些亲戚,再说穿帮了。” 萧御风忽然捏了捏鱼茶罗指尖,示意她看前方的云阶。 只见三十六名金甲神兵抬着一座华丽的辇车缓缓降下,辇车四周的鲛绡帐被风吹起,露出里头端坐着的凌璟之。他今日穿了战甲, 抬手投足间有一股肃杀之气。 鱼茶罗觉得他的眉眼有些阴鸷,但转眼间他便走出辇车,对各位月族长老行礼,充足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他又恢复了温和平静的神色,嘴角噙笑,风流倜傥。 凌琼之看了几眼那只红色的轿子,语气讥讽发表坏话:“活像娶媳妇似……” 话未说完,鱼茶罗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你不要命啦? 凌琼之挣扎几下,鱼茶罗凑近他耳边,正待说话,被萧御风伸手拦了一下。 萧御风微不可查地一摇头,探出两指搭上凌琼之肩膀,于是凌琼之从识海中听到了他的传音:[武神耳力甚佳,三里之外可辨羽落,他此刻能听遍全场恭维,慎言。] 凌琼之瞳孔地震,鱼茶罗怜爱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用生动的表情表达出对他完蛋的同情。 三人一转身,凌璟之正迎着他们走过来。 凌琼之小声而话痨地不断重复:“卧槽他听见了卧槽我要被打了卧槽鱼姐姐救我神仙救我!” 凌璟之走路的步伐不紧不慢,广袖轻挥间似有云雾托着足尖,每一步都瞬移了很大一截,几步之内便走到他们面前。 他好像什么都未曾察觉一样,先对萧御风行了个礼,又拍了拍弟弟头顶:“怎地缩在这个角落,不带客人进去?” 此刻只有凌琼之的角度能看到,他那抹笑意不达眼底。 凌琼之后颈寒毛都要竖起来了,磕磕巴巴道:“我还没看到那个……没看到坐席安排,所所所以……” 凌璟之揉揉他脑袋,没听他所以然个什么理由出来,转眼看向萧御风:“萧大人肯拨冗莅临,实在令月族蓬荜生辉。舍弟顽劣,若有冲撞之处还望海涵。上席备了南海鲛人酿的忘忧露,口感清冽,还请萧大人尝尝。” 萧御风抬手虚扶住鱼茶罗腰际,指尖在她衣摆下暗刻一道护心咒:“武神有心了。” 说完便揽着鱼茶罗往里边走。 凌琼之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着自己的腰,抗拒地踉跄了几步,才反应过来那是萧御风在暗中运劲,助力腿软的他离开这个地方。 有一瞬间凌琼之想对着萧御风喊哥哥。 如此稳重、靠谱,又总是微笑和气、无所畏惧的人,好像天生就是当哥哥的料。 他们一行人落座之后又等了一会儿,宾客陆陆续续地进场了,宴席座位分为相对的三个区域,月族的人坐在一边,其余的外族人坐在一边,多为鸟妖和花妖。天庭来的客人坐在最里边,其间有一层薄薄的薄纱将天庭的座席遮挡起来,看起来私密又体面。 鱼茶罗正听着月族的奏乐,不知用什么乐器做出了碎冰一般的音效,有种清凌凌的好听,忽然所有人都站起来朝着一个方向行礼。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萧御风直接用灵火将鱼茶罗提了起来,又像操控灵偶那般,摁着她敬了个礼。 知道这室内全是耳目及其敏锐的人,鱼茶罗也没开口问。直到筵席开始后,鱼茶罗猛吃了几口喷香的炖菜,才得空凑过去,问了萧御风一句:“我们刚刚是在迎接什么?” 萧御风吃相倒是优雅得很,不疾不徐地,连执着红著的指节也如此修长漂亮。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才靠近鱼茶罗耳边,声音轻极了。 “天帝。” 65. 不对劲 鱼茶罗手一哆嗦,继而表演了一番海底捞筷。 她转念一想,确实,能让钦天台大巫祝行礼的,也只有那位了。 是自己过于大惊小怪,不对,是萧御风说话的气流吹进了耳朵,让她从耳朵尖到颈侧都泛起大片红晕。 “怎么了?”罪魁祸首目光清明,正直而关心地看着她。 是自己反应过度了吧,神仙怎么会玩这种小把戏。鱼茶罗反省道,作为一个现代人,从小看的书还是太杂了啊,果然思想不纯洁了。 “对你过敏。”鱼茶罗说完,端坐回去,继续吃饭。 凌琼之也是个心大的,明明胆子不大,跟着萧御风混进了天庭的座位区,竟也吃得下去。 年纪太轻的普通家庭孩子并没有那么鲜明的阶级意识,上辈子参加过的所有婚礼都是找个地儿坐下就开始吃席,浑然不在意身边是什么人。所以他起初是挺怕的,但身边坐着鱼茶罗和萧御风,怀里还有只狐狸总想和他抢肉丸,他也就放松下来。 萧御风看着他俩整齐划一地狼吞虎咽,心下都有些好奇了。 他们看起来的确是一对曾经在一起生活过的姐弟,但如果小毒物曾混进过月族领地,为什么这个地方又只有凌琼之一个人认识她? 正这么想着,鱼茶罗突然朝他勾勾手指。 萧御风心想,勾错方向了吧,白球儿在那边。 但他还是掸了下衣摆,俯身倾耳过去了。 只见鱼茶罗伸手扳了一下他的脸,他们即刻近得快要头碰头,她用双手挡住自己两侧脸颊,动了动唇,无声地说: 你上司不对劲。 萧御风:? 他把视线从鱼茶罗水红的唇上撕开,凌琼之在鱼茶罗身后张大了嘴,一副以为他们在当众接吻的惊恐表情。 他身后的几位巫祝在专心致志地谈论着荧惑星的动向,无暇顾及他们这边,再往后,直到尽头,是楚桀的席位,他一袭哑黑战甲,那黑色深得要命,似乎能吸走周围的光。 楚桀正在与凌璟之交谈,坐姿豪迈,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执着酒杯,眉宇紧皱,时不时点下头。 哪不对劲呢?眉头皱得太紧了吗? 萧御风从本职角度,也即巫祝的本事出发,能一眼从面相看出楚桀此刻体内亏空,他下眼睑有一抹青黑,面色如蜡,眉梢动作有些滞后。但这些看起来都是休息不足的表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打开了天眼视角,萧御风这才看到楚桀的魂体有异。这片座席里的魂体多为金色,依据神格不同,从深金到淡金不等,只有三个例外。 其一是凌琼之,他的魂体白得过于无暇了,这般纯粹的魂体一般只能在婴儿身上看到。 其二是鱼茶罗,纯黑无比,从轮廓还往外丝丝缕缕散着黑气,阴得很纯粹。 其三便是楚桀,他魂体边缘有些虚化,不似一个正当盛年的武神。 萧御风默念咒诀,长长的咒文每念一遍,耳中会响起一层清脆鸣音,如同瓷器碎裂,眼前画面一跳,楚桀的轮廓便产生一点变化。 这是失传两千年的巫祝绝技,太素破妄术,能看穿魂相,直击魂体真容,甚至能消弭业火影响,追溯前世,穿越每世妄相后看到时空尽头的命魂。 这样的招数专门克制各种伪装,三遍咒文之后,视野中楚桀的头部分裂出两个虚影,不时闪过红色蛛网状纹路。 果然有异! 余光中那团纯黑正要起身,萧御风伸掌拦了一下,天眼状态下,阴得看不出鱼茶罗的眼睛鼻子以及四肢在哪儿,他只觉得手感有些暖有些软,弹性很好,蕴着韧劲。 他无声地强行将那团黑气摁进怀中,这才眨眼间换了视野。 原来是她的腹部。混乱中他只来得及确认这件事。 萧御风闪开鱼茶罗袭过来的拳头,轻巧地微微转身,便将她拢在身前完全遮住了,旁人再看不到半分。 顾及到在月族领域使用灵火传音会被察觉,萧御风轻抬手指设了个屏障,罩住的范围极小,只包含他本人所坐的这方区域。 要瞒住一群神祇设阵本就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天庭上的人五感极佳,高手如云,哪怕六界第一巫祝也只能强开一只小案的范围,只能委屈一下小毒物,将她团吧团吧抱在怀中。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唇和唇的距离近得呼吸相触,萧御风垂眼看着小毒物,耐心地问,“现在可以说话了,我设了隔音界。” 谁知小毒物第一句话就把他气笑了:“不是我搞的!”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萧御风说着,掂了掂腿,鱼茶罗被颠得坐不稳,不得不双手抱住萧御风的肩,“钦天台点卯巫祝每日巡查天庭,也未发现异状,你怎知晓如今的天帝被人操控?” 鱼茶罗眼睛一亮:“果然是被操控了!这很简单,你看,他给凌璟之写的字,是月族的那种圆圈文字。一般人莫名其妙开始画圈,我首先会怀疑他在下咒,其次是他在画圆。”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御风随她视线望去,楚桀谈到兴起处以指沾酒,便在案上写画,他飞升前是位文武双全的奇才,右手能砍人头,左手能写诗,曾饮敌方热血笑吟风月,这是天庭皆知的轶事。因此他随意取材就地写画,其实是非常符合他一贯风格的。 奇就奇在,他写字的笔画,并非他最擅长的行草,也非天庭那种需灌注灵力才能写出的文字,而是在画圈。 如果说凌璟之是刚飞升的月族武神,尚且习惯了用月族文字,但楚桀作为一个出身人类的将军,天庭皆知除钦天台的倒霉蛋外,无人会去学习异族文字,一来没有必要,二来没有渠道。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神色。 “是傀儡术。”/“你上司是巫毒娃娃。” “好吧,你的说法更专业。”鱼茶罗摸着鼻子说。 萧御风领口那股檀香味愈加浓郁,随着他的体温淡淡逸出,那股幽香神圣的味道染得鱼茶罗觉得自己的头发丝都要皈依了。 鱼茶罗摩拳擦掌,问,“我们怎么办呢?” “拔掉他后颈穴位内银针。” “哪个穴位?” 萧御风似是轻笑了一声:“我说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鱼茶罗老实地说。 “没关系。”萧御风笑得挺纵容,“他们石窟里的壁画上说了,就只有两根银针,你不会拔错的。” “我拔掉针之后怎么办呢?这里有这么多神仙,要是他们以为我袭击你们老大,群起而攻之,我打不赢啊大哥。”鱼茶罗觉得萧御风这神仙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复杂性和严重性,所以还在这里云淡风轻的,她企图对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还能怎么办?”萧御风说着,抬手点了点她额头,“你不是想当反派吗?这是个体验被追杀的好机会,不想试试?” 解除巫毒,需潜行靠近,趁其不备,拔除控傀针,将神魂以咒法加固,休养七七四十九日,方能行动自如。否则心神不稳,控不住肉身,将如提线木偶,眨眼都费劲 。 与萧御风简单讨论了几句,他们便拟定好计划,萧御风带鱼茶罗前去找楚桀议定妖王受冤一事,鱼茶罗以身做饵靠近楚桀,助其脱困。 这是个非常潦草的计划,共计两个步骤,两个角色,复杂程度还不及过家家,但操作难度是妥妥的登天级碰瓷。 萧御风挥手把结界撤了,鱼茶罗看到了把脸埋进狐狸毛里的凌琼之:“噢哟,现在的小年轻吸猫都这么入迷了,大庭广众之下就恨不得把猫当面具,瘾太大了吧?” 凌琼之抬脸,表情极为复杂,沧桑中透着一点心碎,隐忍中含着莫大震惊:“姐姐,你们谈恋爱了是吗?” “什么?我?和他?”鱼茶罗指指自己,又指指萧御风,荒谬得要笑起来,“人妖殊途,这怎么谈,何况我是植物他是动物,以后生的孩子会是哪一类,是蘑菇吧?” “此话太过消极了,小姑娘。”之前围在另一边叽叽喳喳吵星相的一个老头子探过身来,指着凌琼之掌上那一团狐狸,“这孩子不就是你们爱情的结晶吗,随它爹是动物,又随它娘是妖,融合得很完美嘛!” 萧御风温和地颔首:“老王,听说你前些日子去西域观星,恰逢大雪,在昆仑被埋了半月有余,是那个时候把脑袋损伤了一点吗?” “你傻呀你,老王你回来,那哪是萧大人亲生的孩子啊?”邻座的同僚企图救他一命。 “那狐妖分明把这姑娘唤作娘亲,我哪里胡说了!”老王吹了吹胡子。 “那你就说咱们萧大人结没结婚吧?” “哎呀,萧大人成天下界巡访,有个把孩子很正常。萧大人开心就好,只要萧大人一出场,旁的男人都是小三。”老王还没喝几口,就能够把自己的逻辑圆上,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萧御风没再理他,几个同僚把老王拉了回去,几个人缩成一团,想要躲避鱼茶罗的笑声攻击。 萧御风把鱼茶罗提溜起来,大步朝楚桀走去。 因为鱼茶罗笑得一口气还没喘上来,此刻被他一提,更是吓得憋住了气,因此看起来就像萧御风神色冷肃地拎着一只嫌犯一般。 两人以极快的速度入了戏。 一路上宾客纷纷避让,有人垂手恭敬肃立,有人看到鱼茶罗的脸便匆忙躲开,生怕中了毒妖的暗招。更多的是与萧御风交好的神仙,用玩笑的语气说:“萧大人又要冷脸审美人了。” 只有凌璟之一直坐在楚桀身旁,连起身的打算都没有,好似完全不懂得避嫌。 奇怪的是,天庭皆知萧御风接手的要案要么牵涉极深,要么关系重大,但楚桀也完全没有要让他回避的意思。几个神仙交头接耳,胡乱猜测,难不成凌璟之是楚桀的私生子。 鱼茶罗在萧御风手中,随着步子起伏自在摇曳,听见这样离谱的猜想被呛得剧烈咳嗽。萧御风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以为小毒物擅自加戏,也就没管她。 落在旁人眼中就像萧御风全然不顾她死活,把人勒得窒息似的。 直走到宴席的主位,萧御风一甩手,把袖子挥得极高,继而轻轻将鱼茶罗放在台阶上。 身后宾客皆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下掼得那么重,妖王哪怕不残也要碰出血了。 谁知鱼茶罗侧躺在地,连红印都没磕出一个。身下地面似乎被萧御风使了个什么咒,软得像家里,哦不是,杻阳山庄那张床似的。 她撑了两下,感觉实在太软,支着身子很费劲,索性躺下了。 身后众神眼里:毒妖奋力挣扎,挣了两下,没力了。 66. 失控 凌琼之急得想嗷嗷叫,偏偏这群神仙个头一个比一个高,也不知是天上引力小了还是咋地。一群人全都站起来,挡得他完全看不见。 狐狸在他小臂上百无聊赖打哈欠,心想若是娘亲真磕碰了肯定会大喊大叫的,何况哪有摔人连个响都没有的,都当它娘亲是棉花做的么。 萧御风说了几句抓获毒妖的经过,将彻查毒杀案的经过模糊了重点后娓娓道来。 这就是太子说瞎话的功力,鱼茶罗心想,模糊了重点之后还讲得好像全是重点一般,真能把人给忽悠瘸了。 楚桀听完一通述职报告之后陷入了沉思,但自从知道他被傀儡术操控之后,鱼茶罗总觉得他不可能沉思,只是在发呆。 楚桀此刻的大脑空空的,但他的操纵者的大脑大抵是要爆炸了。 过了一会,楚桀终于有了反应。他说:“孩子,过来,既然是被冤枉的,让我看看你。” 你眼睛不好么要我走这么近来看?鱼茶罗想着,假装虚弱地站起身来,走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楚桀身为人间将军飞升,得到的第一项神力便是照罪业眸,当他发动这项审判时,可以祭出九丈黄金笼,将犯人拘在其中,吸取其生魂,罪人不死囚笼不散。 萧御风也不知道,因此也没有提前告诉鱼茶罗。事实上楚桀心怀大慈悲,除了对付十恶不赦的厉鬼之外,从未在公开场合使用过这项神力,因此天庭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晓。 凌璟之看着鱼茶罗起身走向楚桀,肩颈肌肉紧绷,瞳孔压成一线。 但鱼茶罗毕竟是两千年来卷宗记载都无法摸透的妖王,她以一个非常柔韧的姿势下腰绕过楚桀指尖,仰身抄起案上卤鸡往他手中一放,继而身形一闪出现在楚桀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砍向楚桀后颈! 霎那间楚桀眼瞳出现光斑旋涡,手中黄金笼发动成型,卤鸡被牢牢禁锢不得动弹。 同时,他上半身一顿,后颈飞出两枚一寸长的银针,带出一丝血线,落进鱼茶罗手心。 楚桀眼神倏然一顿,就像卡机之后再重启那样,瞬间恢复清明。 鱼茶罗足尖点地飞速掠开几步距离,嘴里还欠道:“这卤鸡犯了什么罪啊,要被您鞭挞成这样。” 楚桀垂首往下看,似乎还不适应这具躯体一般,卤鸡已经被无数刀光砍碎,就像握不住的沙,从他掌心滑落。 鱼茶罗回首疑道:“萧御风,你说他真的好了吗?怎么看起来还是不对劲。” 楚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看看手中变成粉末的一捧卤鸡,又看看萧御风的身影,然后咚地一声晕倒在地。 萧御风双手不停,一道又一道地往他们俩面前加结界,眯眼看了看楚桀魂体形状:“神魂刚回到这具躯体里边,要休息七七四十九日方能稳固。” “什么?” “什么神魂?” “楚哥怎么了?” 四周响起一片疑问声,但众神皆知萧御风不可能害楚桀,皆未出手阻拦,就站在原地咕咕呱呱。 鱼茶罗看了眼萧御风,有些羡慕,此人信誉真好,大家竟然不会误解他在谋害天帝篡位。 想必他要是真的参加什么九子夺嫡的戏码,也是如此理所当然地坐上皇位吧。 萧御风掏出一方小帕,接过鱼茶罗手中银针,展示给众神看:“天帝被奸人所害,中了傀儡术,方才鱼姑娘协助,已将傀针取出,现下请司天监凤长老为天帝护法安养神魂,各部门回天庭严守出入口,着令自查,务必将内奸缉拿归案。” “是,萧大人。” 众人应声,很快便井井有序地撤离宴席。鱼茶罗看着他们整齐的身影,感叹着不愧是天庭带出来的兵。 萧御风将银针收了存在证物铜盒中,捏过她的手腕,就要擦拭她指尖污血。 此刻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月族护卫兵持着长矛冲进宴席厅内,将众宾客团团围住。 “凌大人,这是何意?”几位月族长老站起身来,神色严肃,“难不成你怀疑奸细出于月族当中吗?” 月族众人纷纷往两边撤开,让出一条道来,黑头发白胡子的老人拎着一根棍子缓缓走了出来。鱼茶罗定睛观察了一会儿,才看出那是一根拐棍,只不过不是杵在地上,而是像气球一样往天上飘。那位长老牵着它,就减轻了自身腿脚的压力。 这才是更符合重力学的拐杖,鱼茶罗心想。 长老走到面前,对着萧御风拱了拱手:“萧大人。” 萧御风点点头,并未开口。 长老看向凌璟之,声音苍老,但充满威压:“你自是飞升去了,脚跟还未站稳,就反过来要剿灭自家了么?” 凌璟之也站起身来,行了礼,恭敬回话:“查长老,不是璟儿忘本,而是孩儿忧心贼人混入族中,污了月族清誉。长老与我有抚育之恩,我是您看着长大的,岂会不知璟儿毕生所求,唯望重振月族声威。” “那个。”萧御风抬手插了句话,“我还在这儿呢。这种光复月族的大计,被我听去了不妥吧?” 月族长老连着咳了一串,指缝间漏出的茶水顺着山羊胡直往下淌,看得鱼茶罗心惊胆战,生怕萧御风把人给气死了。 “实在对不住,萧大人。”长老再次作了个揖,胸腔里喘得像装了个风车,咿咿呀呀地转移了话题,“璟儿,你且说说,此事有何蹊跷?” 凌璟之正待开口,众人余光中皆看见鱼茶罗往后一仰,起先进寨门时挂在她衣裙上的银色月桂装饰接连爆开,噼噼啪啪,炸得鱼茶罗毒性直接失了控,浓郁的毒雾如同鲜红色云海,以鱼茶罗掌心为源头,迅速向外扩散。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快跑!” “毒妖杀人了!” 众人嚷嚷着,纷纷往外跑。 萧御风一把接住失去意识的鱼茶罗,抬手间同时落下四道屏障织成结界,血色毒雾迅速充满这方空间,不慎溢出的几缕雾气很快便将筵席桌案腐蚀成灰。 凌琼之逆着人流跑过来,好似一点都不害怕那些要命的毒雾。萧御风一时间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乐意死于他姐手中,还是单纯没脑子。 他将一只手伸出屏障外,扯下凌琼之衣摆上一只月桂装饰,翻面一看,其上刻满变形的祝祷符咒。

之所以是变形的,是因为那压根不是什么护身符,而是极具攻击性的爆炸咒文。其起效机制也异常粗暴,一旦监测到有人对凌璟之起了杀心,就会爆开。 鱼茶罗衣裙上拢共落了五只月桂银饰,她没有当场爆体身亡,全靠着萧御风之前出于直觉给她画下的那道护心咒。 “鱼姐姐!鱼姐姐怎么了!”凌琼之大哭着问。狐狸在他怀里叽叽叫着,敏捷地几口将他身上剩余的月桂银饰全咬下来,吐在地上。凌琼之害怕踩到地雷,被吓得四处乱跳。 萧御风看着臂弯里失了力的小毒物,默想这到底是她第几次这样毫无防备地一头栽在自己手中。毒妖的腰软得好像一根藤蔓,竟能倒折地挂在他小臂上,肤色又那么白,像根拂尘。 萧御风难得地生出一点愧疚来。如果他能多加一些防备,也不至于让鱼茶罗被炸晕。 他盯着鱼茶罗眉心:“不对。” 关心则乱,堂堂妖王怎么可能被几个不起眼的小玩意炸晕。何况通过承危化厄箓,爆炸的伤痛已然转移到萧御风自己身上了。 萧御风并起两指,按压住鱼茶罗侧颈血管。 “你不要掐鱼姐姐,这样掐不醒啊!”凌琼之哭得鼻涕都流到下巴。 狐狸蹲在他肩上企图用爪子把他打清醒:“山主没有掐娘亲!是在号脉!” 傀儡术向来有反噬一说,因此传人很少。对于顶级的施术人来说,甚至能将反噬全部转移到解术人身上。 小毒物心脏不全,被魔气侵袭受到重创,一时间被拉入芥子世界,生了心魔! 霎时间,萧御风身周的结界屏障都流转起银色光纹,那光清辉明亮,却邪得要命。一双灰瞳扫过,地面散落的月桂银饰纷纷炸响成齑粉。 得亏在场只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凌琼之和一个狗腿子狐狸,否则天庭的人一定会对萧御风心生忌惮。 那是愤怒到极点的堕魔前兆。 但凌琼之和狐狸看不出来,因为他面色不变,神情淡淡的,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戾气而已。 任谁来看都不会相信他急到快要发疯,只有逐渐失控、停断的心跳显示出郁气滞结,急火攻心。 在周身逐渐燃起的灵火中,萧御风压着声线,对凌琼之交代了一句站到门口等,以免鱼茶罗在心魔中失控伤人。 声线喑哑,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明确地说出了那些话语,但他并不担心,狐狸自能领会。 说来也是奇怪,狐狸有时候笨得要命,但极通人性,白球儿盯着山主毫无血色的唇,识别出他的吩咐,马上叼住凌琼之的裤腿,拉着他往外面走。 那么一个大少爷哭得稀里哗啦的,悲愤中分不清用来擦眼泪的是手帕还是狐狸,终于被哄着拽着出了门,临了扒着门框对萧御风喊了好多句“拜托”。 “你看,小毒物,还有人如此关心你在意你,请你务必英勇利落地斩落心魔,我们等着你醒来。” 萧御风低声念着无人能听见的话语,将苍白的唇印上鱼茶罗前额。 哗啦一声,灵火焚净那些能够蚀骨穿心的毒雾,如一朵银莲,将鱼茶罗轻轻包围。 67. 芥子世界 “我怎能不在意。天道早就写好了价码,逆行改运者,向来要付出代价……” 鱼茶罗进入以楚桀为桥链出的芥子世界之后,没想到遇到的却是来自东方钰乙的心魔。那人正在写写画画,自言自语。 她看了看自己晶莹剔透的手,是物理意义上的晶莹剔透,可以透过手看到地面的小草。 但透明度在不断下降,就好像有人在何处调了按钮,几秒之后,她的手就变成了实体,蹲下拔草的时候也有触感了。 东方钰乙一抬头,竟然看到了她,颇为迷茫但礼貌地问:“你是?” “妖。”鱼茶罗说。 “我当然知道你是妖。”东方钰乙这时还很年轻,虽然自从飞升之后他一直保持着二十来岁的年轻模样,有乌黑的头发和俊美的容貌,但此刻的眼神是年轻而蓬勃的,他还没有习惯于将神色掩盖于眼眸之下,毫不在意地透露出好奇。 “我只知乌霜,却不知世间能同时共存两位妖王。”东方钰乙打量着鱼茶罗,“你不是现世的人。” 鱼茶罗不知道说什么好,按常规套路来讲,这种规则性困境里边的NPC不该意识到真假之分,但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是在位时间最长的这位天帝,显然聪明得有些吓人了。 鱼茶罗只好当复读机:“你也不是现世的人。” 虽然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处于什么境地,依旧心态平和地与最危险的人打交道。 自与凌琼之相遇之后,鱼茶罗借助他的系统存储,重新听了一遍这本的内容,因而对这个心魔的设定有一些了解。 在鱼茶罗的理解中,此刻她的的命魂进入芥子世界,需要迎战的boss是心魔。但既然眼前出现的是与她毫无干系的远古天帝东方钰乙,说明她进入了一个多重世界,目测来看起码有五层以上。 鱼茶罗有点消极应战,思考着如果她不去打破心魔会如何。 似乎是听到鱼茶罗摆烂的心声,芥子世界画面骤转,给鱼茶罗调取了一段画面,看镜头的位置好像悬浮在空中,屏幕里是满框红雾。镜头一转,萧御风盘腿坐在蒲团上,一手在空中画着纷杂的符,一手圈着鱼茶罗毫无生气的身体。 鱼茶罗明白了,如果不出去,她会死。 鱼茶罗拍拍手,叹了口气,在死亡威胁之下,她就是这样一个讲道理的人。 “我要怎么打破呢?如果要打巅峰时期的天帝,我是必定会死的。”鱼茶罗自言自语。 心魔会呈现当事人心中最害怕的事情,但也会呈现其主人最真实的情绪和想法,此间多重芥子她需要层层突破,每一层都是她最在意的人。 当然,除了第一层。 楚桀此前是因为东方钰乙的血引才中招了傀儡术,因此这第一层心魔的主人来自东方钰乙本人。总之,破解的方法也简单,除了直接杀掉心魔的主人,还有一个办法是解决困境,就能破局。 思及此,鱼茶罗直愣愣地问年轻的天帝:“你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 东方钰乙:“小友这么直接吗?” 心魔中的东方钰乙感知到鱼茶罗不是常人,他智慧超群,很快便推断出眼前这只来路不明的妖是解局关键,因此也不多废话:“怕发妻离世、怕好友执迷、怕天裂无补。” 鱼茶罗:“……那你怕的还挺多的。” 众人皆知,几千年后,天帝与发妻阴阳两隔,亲手杀死昔日好友。提及所惧之事的头两桩,竟都成了无可挽回的遗憾。 “那么你最在意的是哪一件呢?”鱼茶罗问。 大概是不得不亲手杀死挚友吧?鱼茶罗想,发妻病重实在无力回天,如此困境下追杀好友,身心俱受重创。 但未过而立却眼看发妻离世也颇为遗憾,阴阳两隔会被年月流逝撕开更大的鸿沟。从思念到悲愤到平淡,亲手将鲜活的自己埋葬。 谁知东方钰乙只想了一瞬,就笃定了答案:“是补天裂。” 鱼茶罗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却飞速想到民间流传的一个说法,说天帝将重病发妻祭了天。 东方钰乙说道:“如今我翻遍古籍、寻遍十洲三岛的材料,按古籍所载复刻补天石,谁知连第一道天裂都难以弥合。现世崩塌在即,我才顿悟《娲皇本纪》中那句‘以身为引,与天相搏’,原是要抽出人的命魂,效仿女娲,注入石中。若成,可保现世长久安宁,若不成……” 天道从来算尽人心,妻子病重,生死簿上只余几日阳寿。不用鱼茶罗提醒,东方钰乙也清楚地知道必然的结局,待他补天归来,妻子已成冢中骨。 所以呢?你的妻子时日无多,药石无医,你会用她的命魂来补天吗? 听起来也就顺手的事,还可以将亡妻推到人族大义的地位上,以此来铺就自己的功绩。 杀妻证道,神仙常用的把戏。 鱼茶罗冷眼看着东方钰乙,想问他打算怎么办。 萧御风曾说过一嘴,天帝修的那一道不能犯杀禁,否则业障加身,往后不入轮回。上古诸神补天从不涉杀,纵是救世,亦需留一线善念。而东方钰乙是出了名的以杀补天,千百年来也从未为自己辩解过。 东方钰乙亦是沉默着,心魔境中黑云布满天际,触目惊心的裂缝中闪着隐雷。他突然抽出金色佩剑,转身朝房中走去。 鱼茶罗心头一跳:“等等!” 东方钰乙脚步不停,像是下定决心那般,带着令人心惊的杀伐气息。鱼茶罗立刻拔腿跟上,追着他一路走到妻子房中。 他的妻子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已经时日无多。见到东方钰乙提剑行至床边,睁眼虚弱地笑了一下,用目光代替手指,在他的脸上不舍地流连:“……你决定好了?” “嗯。”东方钰乙沉声说。 “等等,你决定了什么!”鱼茶罗被骤然加快的进度搞得快要应激了,劈手去夺东方钰乙的剑锋,然而千古第一武神手速更快,转锋压腕,将金剑背在身后,鱼茶罗扑了个空。 “去吧……” 湖蓝色的衣襟衬得妻子的肤色愈发苍白,白得好像他们初见那天,盛夏的日光热辣地打在通幽明谷的山顶,照得视野中的一切都泛着白光。 妻子一点也不怕晒,在阳光里笑得惬意,双眼盛 满点点碎星,把东方钰乙看得呆住,原来有人一双眼能美得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东方钰乙用唇贴了贴妻子额头,滴落的泪就像雨水,湖面的涟漪变成海浪波涛:“若成,我为你守陵三万年。” “好。”妻子的声音轻得像风,轻柔地拂过他的胸口,不再挽留。 鱼茶罗始终警惕地盯着他的剑锋,心想要是他等会往自己老婆身上扎,她就让东方钰乙尝尝见血封喉的滋味。 但下一秒,他转身就走出去了。 鱼茶罗看了一眼床上的妻子,见到她眼中晶莹的微笑,笨拙地说了一句“保重”,随即连忙跟了出去。 芥子世界中时间线并不平直,在不同节点的场景间跳跃闪烁,甫一出门,他们就到了天裂下方。 锈红色的大地干涸龟裂,不断坍塌的峡谷扬起令人窒息的尘埃,树木花草被涌动的沙尘吞下,明明是触目惊心的场景,却古怪地寂静无声。 是令人汗毛直立的死寂。 “你要用谁的命魂做祭?”鱼茶罗抱着手臂,眼尾扫过远处山头的村庄,“你不能随便抓一个百姓过来,天塌了就该你们神仙负责补,别想强行让普通人变成英雄。我支持你用杀人犯,但人间的死囚也不过是用这辈子偿债而已,如果你将他们压在这里永不入轮回,天道还是会判处你犯了杀禁的。” “嗯,我知道。”东方钰乙说。他从乾坤袋中掏出五色土、五色石、以及一众稀奇的材料,放在一只锅中。 他们望着变成粉末的荒原,沉默了一会,坍塌越逼越近,视野中的沙尘越来越浓。 “你杀我吧。”鱼茶罗说。 东方钰乙猛然扭头,震惊无言。 鱼茶罗一副盘算得很好但很无奈的样子,“我不是现世人,你杀我,不算犯了杀禁。” 东方钰乙讶异地看看她,低头笑了声:“你倒像我那位好友,饿殍载道,他把自己炖了给上千难民吃。”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儿呢。”鱼茶罗不屑道,“快点,再不动手你就没时间补了。” 东方钰乙转头看她,来路不明的妖王神色淡淡,很无所谓的样子,眼中却充满悲悯,在毁天灭地的末世中,竟显出一种神性来。 这让他想到自己那位好友,世间第一位妖神。 而鱼茶罗不知道,自己那一刻的眼神其实像极了萧御风。 东方钰乙在她的不断催促下,高举剑锋,犯了杀禁。 剑锋向内,刺穿胸腔,生生将命魂灵魄分裂开来。 那是凶残到极点的禁术,连地府中最可怕的酷刑也不及其十分之一。那种痛苦好似生剥皮肉,程度更甚,是灵魂上的斩裂。 从此他的一半命魂将散为无数片,永远镇于这方天地间,不入轮回、无法聚集。从此他将承受弥合天裂的每一份业力,合拢每一次潮汐。永无梦境,也永无清醒。 东方钰乙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自己流放在妻子死后的世界里。 生离死别不足为惧,明知相见无期,却仍要赌上一切,去博一个缥缈的补天之术,为他所庇佑的苍生求一线生机。 68. 破局 可他却依然站着,用鲜血淋漓的手将一团金灿灿发光的东西递给鱼茶罗:“劳烦你……咳咳咳”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血从指缝中溢出,越涌越多。 鱼茶罗会意,把东方钰乙剥离的命魂放入锅内,逆时针搅动。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色彩杂乱的一锅碎石散土好像蒙了一层琉璃光泽,越来越亮,棕色的剂子吸收了那一半命魂,竟变成五彩斑斓的透明颜色。 阻滞黏腻的固体在不断搅拌中变得轻盈剔透,鱼茶罗用指尖沾了一点,那些材质变得如同雾气一般,轻飘飘地绕着她的手指打转,折射着五色流光。 这就是了,炼好的补天剂,完美契合天清地浊的形态。 “要怎么补上裂痕呢?”鱼茶罗抬头望着横亘天际的裂缝,不知从何处下手。 “咳咳……不知……”东方钰乙也不知道,女娲并没有留下更详细的说明书,后人无从推断。 鱼茶罗凝视着面前一锅珍贵无比的补天剂,心知神物皆有时效性,再不动手恐怕效果会减弱。 现世中天裂弥合不够稳固,想来是东方钰乙在一片混乱中洒落了很多材料,没有把裂痕给补牢,造成了历史遗留问题。 “我知道了。你按照我的这个图样,给我制出一份工具来。”鱼茶罗捡了根树枝在地面上飞快画了几道。 东方钰乙不明原因但照做,给鱼茶罗做出了两把金灿灿的刮刀和抹刀。 “让你的剑托我上去。”鱼茶罗把大锅搬到东方钰乙的剑上,用树藤给自己腰上绑了一道安全绳,系在剑柄上,正准备给东方钰乙绑的时候,被他礼貌地拒绝了,神仙表示区区致命伤,他完全能胜任御剑工作。 随着距离缩短,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天裂的冲击力,疯狂翻涌的云层卷着狂风,但裂痕深处是一片死寂,只需一眼便能看出那是没有生命能够存活的一片荒原。 鱼茶罗本以为天裂之后会是宇宙的模样,有浪漫的漫天星系,五色斑斓。谁知天裂之后不知通往何处,只有一片虚无。 无形的压迫感抑制着呼吸,鱼茶罗从锅里捞了一团补天剂,两只手熟练地倒腾几下,继而抬臂,一刮刀抹在天裂边缘,将那片死寂抹去。 “这……这就补好了?”东方钰乙目眦欲裂,不敢相信有人能用如此精巧的手法,将一锅补剂用到极致,把天裂严严实实地补好了,还为了加固,来回补了两道。 鱼茶罗看了看东方钰乙的表情,觉得好笑,神仙没见过刮腻子吧。 她挽起手袖,把腰间小壶取下,倒了点水进大锅中,抬起来晃了几下,用抹刀沾着涮锅水,又打磨了一下那块已经晾干的天,打磨得光滑平整,一看就是一片好天。 天裂已补,东方钰乙的心魔骤然破开,眼前的场景像被击中的玻璃,碎成无数晶莹的小片。 鱼茶罗整了整衣袖,摩拳擦掌,准备迎接下一层心魔。在这层芥子世界坍塌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东方钰乙含混的问话。 “……小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然而她已经没有时间回答了,第一层芥子世界变成没有温度的雪花,拭去年轻天帝前襟上鲜血,恍然中,他仍是银甲锃亮的模样。 鱼茶罗这才把石窟中严守的水晶棺椁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东方钰乙为拯救苍生,将自身一半命魂剖出,弥补天裂之后,将丝丝缕缕的碎魂封入水晶棺以镇压灾祸。 如今他的身体因命魂缺失而难以痊愈,所以上千年未曾出剑,直到前段时日水晶棺遭遇异动,牵动命魂,令他短暂失去神力,所以匆忙把神格转移给楚桀,令他代理天帝一位。 所以石窟坍塌前,萧牧坤拼命画着加固封印的符,是在保护天帝封存其中的命魂。 得知萧牧坤并非作恶,鱼茶罗松了口气。谁知一转眼,看到凌琼之这小子在作恶。 第二层心魔是鱼茶罗自己的,意味着她将在这里解决自己最为后怕的困境。而困境第一层,便是凌琼之蹲在她家台阶门口,烧一大块沙发里边扯出来的海绵。 聚氨酯的海绵燃烧会产生氰化氢、一氧化碳等剧毒气体,人只要吸入几秒钟就会中毒且失去逃生能力,若是吸入过多有毒气体,还可能死亡。 鱼茶罗没有犹豫,如同她前世所做那样,飞快地朝他跑去。 但她这次没有站在原地教训凌琼之,而是抄起墙角的干粉灭火器,飞起一脚将凌琼之踢开三米,然后屏气对准海绵狂喷半分钟,直到火烟完全消失,才转身去看凌琼之的状况。 孩子像足球一样滚出去了没关系,只要活着就一切都好。 视野如同破旧卡顿的电脑显示屏那样闪了几下,鱼茶罗转眼间看到了已过世的奶奶。 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用刀刮着毛豆上的霉菌,刮完之后放进碗中,一碗毛豆被她刮得形状各异,但颜色嫩绿,乍一看还是很新鲜的样子。 原来奶奶择菜的时候她们孙俩常常闹肚子,是因为材料有大问题。 鱼茶罗没有像前世一样上去劝说,而是在下锅之前趁她不注意,把整碗毛豆换掉。 奶奶是经历过饥荒年代的人,冰箱里什么东西都不舍得扔,劝也劝不动,但发霉的食物哪怕切掉霉菌,也是有毒的。长此以往必然吃出问题来,奶奶的胃癌与此脱不了干系。 鱼茶罗把冰箱里的菜审阅一番,统统丢掉,而后郑重地对奶奶说,以后只可以由她来择菜做饭。 下一个场景便不再温馨,骤然回到了穿书世界里,纷乱的马蹄裹着金兵之声,箭矢尾部的呼啸听得人心惊。 循着众人进攻的方向,鱼茶罗飞身掠过,找到了跌撞着边战边退向崖边的小太子萧御风,他故意将叛军往崖边引,想要为藏于密道中的母后和弟弟争取更多逃生的时间。 在两个世界中反复穿梭,鱼茶罗有些难以适应,原本想讲一些法治社会的道理,谁知一抬手就惯性扭断了面前叛军的长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青铜做成的兵器脆得好像饼干。 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变了,鱼茶罗翻手掷出流星镖,叮里当啷打下一圈袭来的长箭,双掌一拍,毒雾便从周身溢了出来,带着浓郁的甜香,所到之处追兵皆软倒在地,失去攻击能力。 鱼茶罗在追兵中走来走去,终于找到一个打扮像军官的人,抽出他腰间长剑,朝萧御风走去。 她知道萧御风飞升之前是用剑的,也许飞升之后任了个堪舆的神格,哪怕用剑也使得是桃木剑,就将自己的剑闲置了。 年方十九的太子浑身浴血,看着提剑前来的鱼茶罗,剑眉压低,眼神警惕得像只小狼。 鱼茶罗打量着他披散的黑发和下颌的擦伤,心想,这还是一只很帅的小狼。 起了逗弄的心思,鱼茶罗用剑尖指着他,一步步逼近,好奇人类时期的萧御风会作何反应。 萧御风盯着毒妖,并未像鱼茶罗想象的那样往后退缩,或许是放弃了求生欲,或许是被鱼茶罗一人退千军的身手给震撼到了。 他平静地和鱼茶罗对视,鱼茶罗这才发现,萧御风此人从少年时期就不再显露情绪,眼神黑黑沉沉,连天边的火光和兵戈的银光都无法浸入那双眼,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就好像他把自己的命放在鱼茶罗面前一般,任杀任剐。 被他黑黢黢的眼珠摄了神,鱼茶罗突然觉得有些心疼,抛了一下长剑,调转方向,捏住剑锋。她蹲下身来,将剑柄放进萧御风手中,合拢他的手指,让他握紧剑柄。 萧御风随她摆弄,太子面色沉着,是那种看起来有点应激,又因为涵养很好强行压抑的样子。 鱼茶罗用两指探他的脉,灌了一点灵气进去,确定他的经脉没有阻滞。 “你还没有重伤,体质很好嘛。”鱼茶罗拉住他的胳膊,使了巧劲将他架起来,拍拍他的背,“走,去救你弟弟和母后。姐姐陪你。” 萧御风低声道谢,但未问缘由,只是一直盯着鱼茶罗看,目不转睛。 笑容在那张过分妖冶的脸上显得过于灿烂,明知眼前这人是杀伤力极强的妖类,但他禁不住想,这一定是上天派来的神祇。 鱼茶罗自己的心魔再简单不过,她最害怕的是珍视之人性命罹难。 但破解之法也极为简单,无非就是战斗,不停地战斗。 一颗七窍玲珑心,装满了她最珍视的几个人,毒妖看起来心很冷,实则善良得谁都不愿意辜负,鱼茶罗都想给自己颁发一个“善良软柿子”的称号。 其后,又从闪电、阿洛、南枝、子午、忍冬等一众人的困境中杀出,鱼茶罗已经有些疲惫了,此类心魔耗的就是心神体力,谁知她愣是凭借强大的精神力量,坚持杀到了最后,杀出一条打破芥子世界的血路。 幻境轮转,转眼又到了天庭之中。 鱼茶罗知道,这是心魔的最后一层,也是她一直以来最挂心的事情。 是真的挂心,因为她在这个场景失去了一颗腰子。 萧御风躺在天庭医官的白玉床上,心脉受重创,气息微弱。若是死在这里,不仅会成为自古以来第一个“飞升即走”的神仙,也会造成杞梁国五千冤魂无人渡送的后果。 紧要关头,几位钦天台的巫祝凑在一起,紧急测算着破局之法。 鱼茶罗突兀地出现在门口,拨开众人,直行向内。白玉台上躺着一个红色的身形,修长的身躯上有几个突兀的血洞,一旁散落着拔出的箭矢,浑身大穴几乎都被穿透。 原来毫无起伏的胸膛会如此触目惊心,比那些鬼怪还要惊悚。鱼茶罗双目发酸,泪水变得沉重无比,从眼睑中坠落下来。 那样强大温柔的神明,怎么会死在这里?她走了几步,才想起身处心魔之中,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她恐惧之事的幻象。 “哪来的妖?” “这这这就是刚刚化形的那那个未来的妖王!” “她涉了萧御风的因果,被这位小友飞升时落下的血浇灌出了人形!” “快点啊,他不行了!” “她会因为什么契机成为妖王?” “屠城!” 鱼茶罗充耳不闻,她已经在心魔中耽搁太长时间,不知外面情况如何,她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此刻最稳最准、且实践证明绝对有用的方法唯有一条,那就是把她的肾脏换给萧御风。 如果一开始各位神仙没有心存善念留她半条命,会不会就可以避开被桂魄利用毒杀生灵的惨案,就不会让萧御风和自己都再遭受如此多的痛苦。 鬼使神差地,鱼茶罗夺过医官手中琉璃刀。 反正是芥子世界,荒唐一把又如何? 心魔中的场景和第一层幻境重叠,鱼茶罗举刀刺向胸口的动作与东方钰乙一模一样。 “用我的性命,换他活着,拜托了。” 69. 罪证 幻境轰然破碎,鱼茶罗视野中光斑急速闪烁,刺得她闭上眼睛。 炫目光影结束,鱼茶罗睁开眼,被吓得一抖。 她的身体躺在萧御风臂弯里,正对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终于醒了。”萧御风说,他眼中那圈哑光质感的光晕迅速褪去,瞳孔里敛光效果恢复正常,退却了那一瞬间的金属感。 鱼茶罗猛地坐起,萧御风不闪不避,任由小毒物拉着自己领口大喘气。 哪怕她坐直了身子,头顶也磕不到自己的下巴,没什么躲的必要。 芥子世界破碎前,鱼茶罗还是睁了一次眼,在如同直视太阳一样的灼烧感中,看到幻境中最后一阵光斑。 冰棱围绕弯月,排列成一个被天狗咬过的月饼形状。那是月族凌家的图腾。这证实芥子世界由凌家人所设计,并且还用到了东方钰乙的血引。 排除了萧牧坤的嫌疑,月族凌家就是迫害东方钰乙残魂的真凶。他们运用鎏金锁链,想把天帝残魂从锁魂玉里边盗出,用来淬炼武,并织造心魔幻境。 难怪凌璟之短时间内从一个平平无奇的武学生到奇才程度,并成功飞升,背地里定是修了邪道,借了东方钰乙命魂的力量。 “鎏金锁链不是凌珩之放的,他被天道提前抹杀,是因为有人借了东方钰乙命魂的力量教唆天道。凌璟之恐怕才是真正的凶手。”鱼茶罗急道,“凌琼之呢?” “方才我没能控住毒雾,叫他去外面等了。”萧御风说。 鱼茶罗盯着他不语,这个人真奇怪啊,明明是自己不受控地放毒,在他口中却变成了他没控制好的责任。 “坏了。”萧御风忽然说。 “怎么?” “白球儿报信,他们把三公子拉去宗祠里边,扣住了。” 鱼茶罗二话不说立刻站起,拉着萧御风就往月族宗祠杀去。 一路上鱼茶罗都有些脚步虚浮,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凌琼之也要被灭口了。 直到在路口被萧御风轻轻地扣住肩膀,示意她往左拐,鱼茶罗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担忧,不认路,但只顾着乱冲。 萧御风说:“没事的,若是真打起来了,白球儿能抵挡一阵子。” “你儿子那么小,能挡住什么。” “别小看它。”萧御风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话音里还闷着笑,“你儿子可是神兽,要对付月族战士,以一敌百不在话下。天雷来了它都能挡一阵子。” “这么厉害。”听他这么说着,鱼茶罗逐渐定下心来,没有那么慌乱了。 “只不过它还没换毛,若是挡了天雷,大概会炸成秃头小狗。” 画面感太强,没心没肺的娘亲哈哈大笑。 萧御风算是松了一口气,掌心拍上鱼茶罗双肩,给她人工刹了车:“接下来你会被诬陷,不要慌张,不要怕,与二公子一一对证就好。” “你怎么知道……”鱼茶罗回头看了一眼,萧御风给她展示手上掐出的卦象。 差点忘了,他当然知道,他是神棍,什么事都能掐出来。 于是鱼茶罗转而问:“我会赢吗?” 萧御风拇指叩了几下,移了位置。 大凶卦。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破绽,对鱼茶罗笑道:“当然。” 鱼茶罗有些开心地握了一下萧御风的食指。做了个深呼吸,跨进月族宗祠的门槛。 萧御风跟在她身后,进门前停顿了一下,换了左脚朝前,迈了进去。 卦象更迭,生门变换。萧御风将手隐入宽大袖袍,唇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你算到了什么?”鱼茶罗小声地问。 “死期。”对着鱼茶罗那双好奇的湿润眼睛,他又补了一句,“凌璟之的。” 以及他自己的。 小毒物肩线一松,有些欣喜地追问:“什么时候?” 捏了一把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手感软弹宜人,萧御风装上了神棍:“天机不可泄露。” 鱼茶罗没和他斗嘴,悬起的心在看到凌琼之的那一霎终于放下。 狐狸扭动着屁股,想从凌琼之肩头跳过来,但萧御风做了个手势,示意它保护凌琼之,于是狐狸憋屈地哼哼着,热切地看着鱼茶罗,看得她心都要融化。 “你终于来了,毒妖。” 凌璟之站在长老身后,如今他已飞升,地位比长老要高多了,按道理说长老们应该叩拜他,但他依旧选择站在弟子身份的位置,展示自己的谦逊。 “不知道我叫什么吗?”鱼茶罗被他这个开场白搞得皱了皱眉,索性直切要害,“你方才把我拽入芥子世界,是用了东方钰乙的血引做的咒吧。凌珩之已死,凌琼之绝不可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事。我只问二公子,你把东方钰乙残魂盗走,究竟拿去作何用途?” 月族众人发出马冬梅式的混乱低语。 “他盗走了什么?” “谁盗走了天帝残魂?” “二公子把天帝残魂怎么了?” 也有切中要点的: “天帝哪来的残魂?” 听不下去了,鱼茶罗又详细地重复了一遍:“东方钰乙早年为拯救苍生,生剖命魂,以半缕封入水晶棺椁交月族镇守。谁知上个月怪王发现异动,潜入石窟查看,发现有人用鎏金锁链窃取残魂力量。方才凌璟之对我施下心魔,破封瞬间,我看见了月族凌家的图腾,这便是他盗取天帝命魂的铁证。” 月族众人面面相觑,鎏金锁链确实是由二公子收着,心魔也确实由二公子施咒。 月族人本就是半神,是以人人都修仙,众人皆知心魔首层考验是血引之人的幻象。 他们齐刷刷转头看着二公子,这是他们族类里刚刚飞升的新神,风头无二,若真是监守自盗,窃取神力修炼邪术,月族名声将一落千丈。 无论出于护犊子还是维护自己的声誉考量,月族都不会轻易倒戈自查。他们交换着眼神,企图从鱼茶罗话语中找出破绽。 这毒妖生性狡诈,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怎么看都是她干坏事的几率更大一些。 “是,芥子世界是我设下的。”凌璟之突然转了话锋,承认下来。 “刚刚谁喂他耗子药了?”鱼茶罗迷茫地问。 众人被这转折一惊,又被鱼茶罗的话点醒其中荒谬,竟有不少人闷笑出声。 “正因是我布下的心魔境,所以我得以窥见毒妖在其中做了什么孽!”凌璟之震声喝道,“毒妖嗜杀成性,斩尽亲缘,我亲眼为证!她竟能自戕破局,可见此妖心机深重,麻木不仁。” 说着,他向空中扔了个黑咕隆咚的小玩意,众人避让开,鱼茶罗看清,那是一只香炉,落地即自燃,冒出袅袅白烟。 很快那些白烟就在半空中形成一块矩形,接着如同投影仪一般,出现了彩色画面。 凌琼之哇了一声,大喊竟然还有3D效果。 鱼茶罗一看,那生动无比的3D画面正是她在芥子世界里的情境。硝烟、战火、遍地残败的甲胄、砍断的旗帜、 插满箭矢的马鞍。 鱼茶罗百思不得其解,凌璟之播放这些画面干什么,生怕别人看不到她救人的热心肠吗? 接下来画面一转,她被震撼到了。 凌璟之断章取义,截取了她在芥子世界里边第一次见到萧御风那段影像。画面中众人皆跌伏在地,只剩鱼茶罗一只妖还站着,她手执长剑,朝着面色苍白的萧御风步步逼近。 “请看,毒妖早有弑神的念头!”凌璟之大声说。 “我那是在逗他玩儿!”鱼茶罗辩解道。这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底气,最后几个字显得很心虚。 众人的眼神复杂但直白,闪动着一致的含义:用剑架在别人脖子上逗他玩,玩得可真刺激。 鱼茶罗难以解释。 接下来凌璟之愈发得意,一连又放出许多零碎片段,鱼茶罗双手浸血,杀性难掩,身边的人皆重伤濒死,惨状令人触目心惊。 “超级剪辑师。”鱼茶罗指着画面扭头对凌琼之说。 后者咋舌:“没想到家兄这么有才华,早知道送他去学传媒,总比学武作恶强啊。” 等一下,鱼茶罗看着凌琼之的侧脸,虎躯一震,连忙凝神盯着那些剪辑画面。 好在过限画面全被屏蔽,凌璟之无法监测到她前世的画面,灭火器什么的,在凌璟之那里压根无法解码。 鱼茶罗放下心来,就怕月族人发现凌琼之皮下换了人,否则傻弟弟小命难保。 察觉到后方有视线牢牢盯着自己,鱼茶罗转头,对上萧御风沉默的眼睛。 “那个,老大,我不是要杀你,我那是在救你……你能相信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白眼。别说他们了,看到那杀气腾腾的画面,鱼茶罗自己都不信。 萧御风嘴角翘了一下:“妖王大人身手了得,一人能敌千军,实在精彩。” 他的语气太平了,以至于没人能分清他这是在夸还是在贬。 凌璟之在一旁观望许久,本打算看一下萧御风的眼色,谁知这神仙八风不动,实在难以看出其真实意愿,也就无从按照其心意行事。他只能暗自赌一把,咬定毒妖作恶,赌钦天台第一巫祝会痛恨毒妖。 “萧大人。”凌璟之把香炉投影定格在鱼茶罗提剑向前,步步逼近太子萧御风的那个瞬间,剑尖寒光几乎要刺上咽喉,“毒妖虽暂被大人收归,但其造反之念未消。此妖擅蛊惑人心,当年曾给大人的故都带来屠城之祸……” 萧御风突然轻声打断了他:“要你说?” “什么?”凌璟之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用如此轻佻的语言打断他人的话,这举动实在与萧大人一贯以来展现出的温和儒雅的形象不符。 萧御风负手而立,不疾不徐,扬声如松间清泉:“当年叛军围城,皇都已无活口,数万妖兽大军聚于城下只为斩草除根,血洗皇室。鱼姑娘只身入城,屠尽凶兵。此等行径于皇室是救命之恩,于天下是荡寇之义。二公子若只看酒姑娘杀尽一支妖兽军团就被吓破了胆,颠倒黑白,便是居心叵测了。” “原是有这般隐情,鱼姑娘大义。”凌璟之反应极快,朝鱼茶罗拱手,面上祭出一副心悦诚服在下敬佩的表情,继而又对萧御风变脸,痛心疾首道,“但此妖心魔境中竟欲对萧大人动手,此乃弑神之罪!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人皆知萧大人与毒妖势不两立,苦寻其踪迹千载。今日她终于凶性毕露,还望大人明察秋毫!” “你哥学过川剧吧?!”鱼茶罗转头对凌琼之说。 70. 谎言 凌琼之年纪尚小,还不知社会险恶,喃喃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萧御风跨了一步,将手随意地搭在鱼茶罗肩上:“多谢二公子提点。此妖心思复杂难测,于我身边相处长久,竟不知她还有杀我之意。” 凌璟之心想话虽如此,你的动作为什么这么亲昵,这是一个缉拿犯人该有的力道吗? 紧接着萧御风另一只脚轻踏向前,落地时,整个月族宗祠四面墙连着屋顶都突然变得透明,映照出室外的风云翻涌,整个宗祠好像变成了某个阵眼,被飓风围绕,逐渐看不清周遭。 凌璟之心下一惊,横眉倒竖:“钦天台的缉捕阵……萧大人,此意何为!” “如二公子所谏言,缉拿毒妖啊。”萧御风答得漫不经心,单手结印快得只能看到重影。 铎铎两声虚空中如有大铃敲响,无形气浪掀得众人连退几步,鱼茶罗感受到飓风卷过的冲击力,但肩上扣着萧御风的掌,以至于她站得极稳,显得非常体面。 查兹苦长老在无声的狂风中扯着嗓子大叫:“那你也不能拆我们的宗祠啊萧大人!萧大人!手下留情啊!” 不知萧御风用了什么法子,他的声音在一片凌乱中响起,没有大声呐喊,但异常清晰:“长老宽心,此阵只伤人,不伤一砖一瓦。” 此话乍一听挺环保的,往深了想就是一混蛋发言。 只伤人不伤瓦,好像在他眼中这群月族还不如几根柱子似的。 “这我哪能放心?”长老的胡子抖着,糊上他整张脸,简直要晕过去。 “不放心就多想想自己的孙子。”萧御风一手五指张开,虚压着阵眼,另一只手中执着一根木棍,迅速拉长变形,幻化成一根专克阴邪的桃木剑,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 萧御风冷声说:“二公子布下芥子世界不假,可为何独独能截取心魔虚影?此事蹊跷,但细想便知。二公子用邪术干涉天道,致使大公子惨死,拿大公子的命换与魔族勾结,掌控心魔。” “你……血口喷人!”凌璟之这样说着,自己却吐了一口血。 “倘若二公子真的为人坦荡,怎会被辟邪驱魔的桃木剑所伤?”萧御风笑着,手上动作却又狠又准,将桃木剑深深插入阵眼中心! 木剑入地三寸,阵纹银光暴起。 凌璟之突然七窍喷血,双目暴凸,好似被什么无形之物扼喉,他十指狠命抓挠脖颈,跪倒在地。 周遭风止雷息,阵法骤歇。 月族宗祠果然没有一砖一瓦的损伤,寂静中,只能听见凌璟之嗓子里发出可怕的咔咔声。 垂眼睨着满地挣扎的凌璟之,萧御风抬起脚尖,避开他溅出的血:“据悉无恒宫千年未发使魔之令,一众低等魔物便以为魔王是个不管事的废物,禁不住地蠢蠢欲动。勾结魔物戕害手足、妄涉天道,还真能翻手为云覆手雨了。” 凌璟之拼命捂着自己的口鼻,吐出污血皆为黑色。他尚在负隅顽抗,异常坚强地在吐血间隙蹦出字来:“萧大人设阵构陷……欲保……毒妖……” 萧御风笑了一下,端的是光风霁月,明朗地环顾四周,月族众人皆垂首避其目光。 “辟邪剑下见真章。诸位猜猜,谁没说谎?” 现下天庭众人皆回庭待命,严守刚回魂的楚桀,月族宗祠里边只有两尊真神。 大神斗法,凡人看不清门道,众人只见得武神未出一招一式,就被巫祝做阵摁在地上打得半死。 那一剑插在地上,却把凌璟之重伤至此,大家只能看到那是斩邪专用的桃木剑,却也忍不住嘀咕几句是否使了邪术。 桃木剑这样的正阳之物能拿来施邪术吗?在座各位都不是专业的,没人能确定。正如麻辣苦瓜能否降火、冰沙姜汤能否驱寒一般,此等玄奥,非凡夫俗子能辨。 “你要把他收回天庭吗?”鱼茶罗比划着问,“用你那个铜盒。” 她好奇此事很久了,妖魔鬼怪皆能化形,钦天台收押嫌犯总用那一方铜盒,而人类难以变身,除非盒中另有乾坤,否则怎么看都塞不进去。 萧御风看了鱼茶罗一眼,莫名其妙:“钦天台又不回收垃圾。” 鱼茶罗:? “当务之急是揪出此人背后勾连的魔物。”萧御风解释道,“古来多有神明堕魔,不残害生灵也就罢了,顶多是毁损一些乾明界的灵气。但如果神官勾结魔物,背地里钻营弄诈,利用天道规则为己谋私,此等行径,才是钦天台缉查之重。” “懂了,萧大人要钓鱼。”凌琼之对鱼茶罗说。 鱼茶罗和凌琼之姐弟俩就这样在萧御风面前叽叽歪歪,跟俩敬业捧哏似的。萧御风闭了闭眼,伸指在桃木剑柄上弹了一记。 凌璟之闷哼一声,紧攥的左拳松开,滚落出一枚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荧光蛋白石。他伸手去抓,圆滚滚的石头却骨碌碌向着阵心滚去,触及桃木剑的瞬间咔地裂开。 众人只听见虚空中传来一声急促的尖叫,似女子的声音。 凌琼之哆哆嗦嗦地和狐狸抱成一团:“有鬼吗啊啊啊哪来的女鬼啊啊啊!” 鱼茶罗也有些害怕,后退一步,后颈落至他人手中。 无需转头,根据指节长度和微凉的温度,是萧御风无疑。 事实上鱼茶罗也回不了头,她僵着脖子,像一条被叉住的鱼。 想到方才凌璟之放出的误导性极强的种种心魔幻象,她干巴巴地解释:“不管你信不信,我先解释一下,那个,我没有杀你的意思。” 耳后传来轻笑:“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掐着我脖子是几个意思? 鱼茶罗没敢问,余光中只见萧御风指尖又开始放光,在画着什么阵。 自从那枚蛋白石破裂,凌璟之的症状好像逐渐好转,连呼吸都顺畅多了。仿佛萧御风真的一剑斩除了他身上的邪祟,二公子眉宇间的青黑褪去,连面色都红润起来,不一会就颤颤巍巍地试图爬起来。 萧御风不再管他,月族众人一拥而上,扶的扶搀的搀,把凌璟之簇拥成人群中一朵娇花。 娇花开了口:“萧大人且慢。” “慢不了。”萧御风漫不经 心地敷衍着,懒得再看他一眼,“与你勾结的魔物已遭反噬,我们一会要去抓祂了,有什么想交代的快说。” 民间素重武神之名,盖因其战功赫赫,或有万夫不当之勇。反观掌堪舆风水之神官,鲜少扬名于野。但世人不知,实际上巫祝的战力暗藏玄机,难以测算,攻击路数诡谲,出手往往窥破先机,于电光石火间制敌要害,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典型。 就比如当下萧御风未接一招,却已通过斩杀魔气制住凌璟之,并用术法将其同盟给一并阴了。 鱼茶罗望着,只觉得心惊,如果是她与萧御风对战,恐怕只能追求那点“唯快不破”,打时间差进行攻击。 一旦让萧御风出手,他弹指间尽是阴招,论心机谋略,寻常脑力实难匹敌。 凌璟之恐怕也悟到这个道理,但他不死心,仍然输出垃圾话:“萧大人,大庭广众之下耍些阴诡手段便罢了,还妄图以言语挑唆我月族同袍。长久以来我凌璟之行的端做得正,何惧天道清算?若仅凭毒妖几句蜚语便想定我罪名,恕我难从,我月族上下也断不会轻信。” 左右此处没有其他神官,凌璟之敢持续与萧御风叫板,是仗着此处无第三神通者证道,又知毒妖素来凶名在外,月族人对其有深刻偏见,言辞间竟然还有几分底气。 “无妨。”萧御风并未接受他的挑衅,仍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待清算了你的同党,不愁二公子不肯从实招来。” 凌璟之一看到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就恨得牙痒痒,喉头痉挛无法出声。 就在此时,萧御风领口灵火纹突然无风自动,轰地一下窜出布料,闪了几瞬红光。 萧御风神色一凛,大步向前,抬掌一抓,便把几丈之外的凌璟之隔空提起。 “萧……咳咳干什……”凌璟之喉头受到挤压,咳呛起来。月族众人也如同被驱赶的鸭子一样涌过来,企图拉住凌璟之。 “你叫魔族进杻阳山伤我的妖?”萧御风无视月族众人手持武器蜂拥过来的身影,因为视野中一抹鲜红已然出手,藤鞭一甩,将众人隔绝在外。 人群沸腾着叫嚣着,萧御风提起凌璟之领口,清晰地再次问了一遍:“你叫魔族进杻阳山,抓我的妖做人质?” 鱼茶罗这才发现,除开气势上的压迫感,他的身形很高,比凌璟之还略高一些。 凌璟之在逼问中败下阵来,视线乱飘,结结巴巴地矢口否认。 那模样的众人眼里,就算是承认了。 萧御风松了手,凌璟之像一袋没人要的土豆一样摔落在地。 灵火已将杻阳山异动尽数传来,无论凌璟之是真的存心报复,还是与勾结的魔物反目,多问亦是枉然。 震怒之下,萧御风的动作依旧克制着力道,他快速将通衢阵投在地面,挥手召来凌琼之和狐狸,滴血启阵。 一言不发的气氛紧张而压抑,鱼茶罗头一次见识这位神仙生气的样子,哪怕盛怒之下也是压抑着的,没有打砸泄愤,没有疾言厉色,而是冷静地沉默。唯余一双眼中翻涌着暗潮,似雷霆蛰伏其间。 71. 偷袭 杻阳山庄界门封印已破,封印阵连着萧御风的灵火,是以他能直接感知到山庄异动。一行人加快脚步,赶到堂屋小院,山庄内已经一片狼藉。 院中石桌四分五裂,种了牡丹和小葱的花圃七零八落,菩提树拦腰折断,砸碎一排花盆。 鱼塘边伏卧着一道亮紫色身影,鱼茶罗飞奔过去,将人翻过来,是昏迷的闪电。 “闪电?”鱼茶罗拍拍他的脸,乌龟精眼窝深陷,唇角青白,似被抽干了浑身气力。 萧御风在她身旁蹲下,拾袖探指,在闪电脉上感知几瞬:“这是中了毒。” “什么人敢到这地盘上下毒?”鱼茶罗收不住煞气,难以想象什么蠢货敢到百毒之王常驻的地盘撒野。 这段时间一直挨着萧御风,她的毒性已经很久没有失控,此刻竟又抑制不住,白烟从指尖袅袅冒出,烧得身周地面的杂草滋滋作响。 意识到自己袖中都在冒烟,鱼茶罗及时撒了手,把闪电平放在地,确保他的呼吸通畅。 萧御风刺破指尖,将血滴落到闪电唇缝。 神血在齿间漾开金光,闪电倏然回魂,诈尸一样地坐起来,一把抓住鱼茶罗衣袖,声音哑着语不成句:“有兜帽……兜帽人劫持南姑娘,去给谁……治病,里面在打……” “知道了。”鱼茶罗安抚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三公子,里边危险,麻烦你在此地照看闪电。”萧御风说着,落下一道防御结界。 闪电在当乌龟的时候虽然有点口吃,但他这个龟并不傻,关键时刻能挑重点说,三言两语间明确传达信息。 鱼茶罗翻手祭出流星镖,与萧御风对视一眼,出于惯性,她伸手拦了一下萧御风,示意没有武力的风水神跟在自己身后,继而一马当先飞掠出去。 院子连着后山,地势较为开阔,金兵相撞之声不绝于耳,阿洛双眼发红,牙关紧咬,正与一高大的黑衣人缠斗。 阿洛手持重刀,而兜帽人拿着一柄巨斧,双方都是重量级武器,随意磕碰能折断指骨,对战时凶险非常,飞刀卷起的沙土劈头盖脸砸来,打得激烈无比。 阿洛的进攻意图过于猛烈,浑然不顾防守,招式间竟透着股不要命的疯劲。 战局疯狂难以插手,鱼茶罗腾挪避让刀锋,寒光深深嵌入地表,犁出一道道深达半尺的刀痕。 鱼茶罗凝出长藤,挑开一道刀光,只见萧御风踏着一种奇怪的步法,闪避着对撞的罡风,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挑开帘帐的动作,于是鱼茶罗猝不及防地看到保护屏障里边的惨状,血腥得她太阳穴开始猛跳。 忍冬与子午叠在血泊里,生死不明,唯有南枝撑着半口气,但已神志不清,她的双手被齐腕砍下,抬着断臂凄厉哭嚎,伤口截面不断滴落鲜血难以愈合。 看到南枝伤处切口并不平整,是被什么东西刺穿并生生撕开,鱼茶罗胃中翻涌,猛然猜到黑衣人身份,那是像苍蝇一样不断侵扰,让她也吃过许多苦头的恶心玩意。 “孟溭!” 鱼茶罗怒喝着:“你这半吊子鲛人,上次溜走之后怎么还没死,原来桂魄就是和凌璟之勾结的魔头!白月光又叫你来送人头是吗?” 被挑明身份,黑衣人也不再藏,他把兜帽摘下,脸颊上有深可见骨的伤口:“我家娘娘被萧贼重伤至此,我自当抓他麾下蝼蚁换命,这些贱命能为娘娘所用,死得其所!” “桂魄被反噬是她活该,你上门送死,我自然也得取你性命!”鱼茶罗拔出插在石中的牛角,抛起后旋身踢向阿洛,阿洛在劈砍间抬手,稳稳抓住打旋飞来的牛角,打了个让鱼茶罗避让的手势,吸气吹号。 悠远号声如撞洪钟,沉闷声浪撞上耳膜,压得鱼茶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萧御风疾步走来,捂住鱼茶罗双耳,将她的脑袋摁在自己胸前。 鱼茶罗感到那片月白广袖轻柔地覆在自己头上,虽然不能完全隔绝号声,但极大地隔绝了那股压迫感。 神兽独角牛具有驱邪的本领,它的牛角作号,可以镇压妖孽。不巧,鱼茶罗就是被镇压的那一类妖孽。 “怎么回事……”鱼茶罗头晕脑胀,仍不忘反手掷出流星镖,帮阿洛钉住黑蛟。 毒镖带着浓度极高的□□,穿透孟溭两侧锁骨,让他骤然瘫倒在地。 萧御风单手抄起鱼茶罗膝弯,将袖中一把符纸尽数扬了出去,顿时镇压的、攻击的、制造小型爆炸的功效齐发,炸得黑蛟一团乌烟瘴气。 他飞速对鱼茶罗解释:“桂魄堕魔后与月族勾结,在我剥离凌璟之身上魔像时被反噬重创,孟溭劫持南枝,想要她去为桂魄医治。” “想要她医治,那为什么还要砍掉她的手呢?!”鱼茶罗脑子还在嗡嗡响,实在不解。 砍了医生是想如何呢,这不是亲手断了自己的生路吗? “魔族被反噬的伤,南枝治不了。”萧御风劈手点下南枝沿臂大穴,她断臂的血总算止住了,但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鱼茶罗指尖轻触南枝眉心,传送妖力,如同树木恢复生机,南枝的断臂逐渐恢复如初。 萧御风说:“魔气太煞,南枝的妖力不足以支撑疏导。孟溭想借助阿洛的神力,因此劫持南枝。谁知南枝看到阿洛受伤,抄起骨刀想袭击孟溭,被他发狂之下剁了双手。” “……蠢货。”鱼茶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盛怒之下胡乱付诸暴力,清醒之后又后悔恼羞成怒。这样冲动又充满攻击性的人会搞砸一切。 “阿洛受伤了?”鱼茶罗缓了一会,耳鸣散去,她拉着萧御风的衣摆,勉力站起来,看到阿洛正举刀刺穿黑蛟小腿,重刀落下,把他牢牢钉在地面。 阿洛的身形明显不稳,踉跄几下,靠刀柄支撑站立。 鱼茶罗奔过去一看,武神只身杀死近二十只黑蛟,战甲已破碎不堪,右臂反折弯曲,连带着半边胸骨以骇人的角度塌陷下去。 阿洛咳了一口血,鲜红血沫中混着内脏碎片,她张了张口,但重伤之下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齿间染血的嗬嗬声。 鱼茶罗踩住孟溭伤口,给他身上结结实实地补了十来镖剧毒,让他再无法动弹。 “别担心,阿洛,我的妖力能让南枝双手重新长好。”鱼茶罗说着,撑住一头向她栽过来的阿洛,武神的身体密度极大,饶是能和牦牛摔跤的鱼茶罗,也后撤了右腿暗中使劲,才能牢牢接稳比她高半个头的阿洛。 “多谢……”阿洛的声音响在鱼茶罗耳畔,最后看了一眼给忍冬和子午解毒的萧御风,随即终于放了心,彻底失去意识。 “我没想到桂魄会出手伤人。”鱼茶罗把阿洛抱到结界内,让她和南枝坐在一起,背靠着一棵粗壮茂盛的大榕树。 “如今既已知道是桂魄授意,接下来直接缉捕即可。”萧御风把刚解毒的子午和忍冬挪远了一些,避免他们被鱼茶罗不受控的毒烟波及。 萧御风说:“桂魄进魔界已有半年,用的是惑影魔的名号,用了你的血四处作恶收集妖丹炼化,又借月族之手窃取供奉之力,竟还没混出个名堂来,做灭口的事还派了孟溭。天下谁人不知,黑蛟出手就代表桂魄授意,这下引火烧身,罪状是脱不掉了。” “桂魄手里有妄念梵铃,我打不过她,怎么办啊萧御风。”鱼茶罗刚穿书不久,就在这位月神手里吃过大亏,对于这种专收妖魔的神器,她完全没有破解之法。 “无事。”萧御风安慰她道,“桂魄此行目标即为取我性命。往好处想,若是你保护不力,我死之后,你便无需对付妄念梵铃了。” 多好的心态,鱼茶罗想,萧御风他神仙当久了,思考问题的时候已经完全脱离人的范畴了。 萧御风的袖口里传来嗡嗡震动的声音,他刚拒绝了子午把昏迷中的忍冬敲醒的建议,正在给忍冬把脉。实在分不出多余的手来,他喊鱼茶罗过去,帮他抽一下天庭传来的消息。 本来天庭传送的消息是悄无声息的,但此刻萧御风收到的报讯实在密集,导致他的乾坤袋发了脾气,又震又跳的。 鱼茶罗小心翼翼,用指尖把他袖口冒出的一根卷成小棍的纸条抽出来,视线避开会令她眩晕的天庭文字,扭着头递给萧御风看。 小棍一根接着一根,颜色不一,就好像打翻了一盒彩色铅笔。 到后边,纸条几乎是自己往外边滚落,在萧御风的袖口下了一场彩虹雨。 “哎,神仙,你消息有点多。”鱼茶罗最开始还试图握住所有纸条,后来双手都捧满了,实在拿不稳,她就把已经看过的纸条往地上放。 结果那些材质奇异的纸条一接触地面就变成灰,彻底消散,颇有些阅后即焚的意思。 鱼茶罗觑着萧御风的表情,有些心虚,好在大度的神仙表示他过目不忘,反正不会污染环境,看完就扔了吧。 鱼茶罗不慎扫了几眼天庭的三维文字,眼前似有金星环绕,果然天庭机密凡人不可直视,她晕得站不稳,一撒手坐到地上不干了:“到底是谁在找你?怎么能有那么多话!萧御风,你不会真想在天庭谋反当老大吧?” 萧御风不答,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鱼茶罗从那眼神里咂摸出几分嘲讽来,没好气地补了一句:“你反不反的我可管不着啊。主要是现在月族阴谋败露情况如此紧急,那些人还一直给你传小纸条,我就是觉得很耽误正事。对,很耽误事。” 萧御风觉得小毒物这副模样挺好玩的,但他还是立刻解释道:“钦天台同僚传讯来报,楚桀返回天庭后不知何故再度陷入昏迷。凌璟之不知施了何种手段,竟纠集一众武神镇守天界仙门,禁绝众神出入。恐怕是以拼凑的心魔幻象蒙骗众人,妄图暂代天庭之位。” 他说着,一记灵力打入忍冬脉中,金银花妖猛地跳起,好似被戳了腰的鲤鱼。 “山主!”忍冬睁开了眼,定睛看清了眼前是靠山就开始哭,“山主,黑蛟他欺妖太甚,操着那把斧子在咱们山庄里逛了几圈,找不到大王就来抢南枝姐姐,还说他布下了专门针对我们大王的陷阱,就等着大王落网,要剥皮抽筋,拿去给月族炼丹呢。” “原来是找你的啊。”萧御风看向鱼茶罗,“说说吧,小毒物,又被追了,有什么感想。” 鱼茶罗:“别追我,没结果。” 鱼茶罗:“我如果被拿去炼丹了,那算不算蔬菜丸子?” 72. 释然 鱼茶罗开口大骂:“黑蛟他到底什么毛病,一个鲛人如此向往混进月族的群体,月族干什么坏事他都要加入一下。”鱼茶罗百思不得其解,“我记得琼之说过,他二哥的情人是个鲛人,难不成他二哥的情人是孟溭?!” 萧御风被这样的推理雷得受不了了,百忙之中依然抽手出来拍了一下鱼茶罗脑袋:“孟溭之所以为月族卖命,是因为他追随桂魄。黑蛟一族与鲛人不同,前者变龙失败,后者喜欢唱歌。” 萧老师高明,最生动的讲解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词汇。 鱼茶罗恍然大悟:“吓死我了,还以为孟溭追求桂魄不成,爱而不得疯求了。” 不知道远方被恶意揣度的黑蛟有没有打喷嚏,反正鱼茶罗说完就连打三个喷嚏,后坐力太强,打得她连退三步,踩中防御结界边缘一块圆石。 馒头大小的石头发出清脆的琉璃碎裂声,叮地一下,清凌的声音直敲得人天灵盖发麻。结界外的草丛好似被无形的印章压下,草杆伏地,形成一个神秘的图案。 “哪来的鬼画符。”鱼茶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侧头观察几秒,猛地一拍手,“萧御风,这里有个阵。” 萧御风放开了救活的忍冬,仅往那阵法看了一眼,就握住鱼茶罗手腕,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别怕。” “不是,我应该怕什么?我本来不怕的,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好害怕!” 鱼茶罗被他严肃的神情吓得开启话痨模式,嘴上念得飞快,但腿脚一动不敢动,牢牢站在原地,生怕踩到阵内被传送走。 萧御风看她慌乱的模样,语速变得和缓:“月族有人练了不少邪术,这便是其中之一了。你还记得我们前不久去过的月魂原吗?” 想起那片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荒原,鱼茶罗心有余悸地点头。 萧御风动了动拇指,摩挲着鱼茶罗腕上皮肤:“有人在那里设了专门针对你的陷阱。此乃为捉妖阵变体,只有感受到极强的妖力波动才会开始运转,如今山庄内没有其他大妖,这个阵就顺理成章缠上你了。你方才若是抬了腿,此阵就将你传走了。” “还好我没动。” 并不是鱼茶罗知晓阵法,她完全是下意识地僵在原地。 “嗯,很聪明。”萧御风淡淡地夸了一句。 看着他完全不急的模样,鱼茶罗肩线微微放松,那种被提着脖子的压迫感也慢慢消散了。 她问:“你知道这个阵怎么解吗?” “无解。”萧御风说。 他单手往地上掷了一张符,眨眼间,抱着狐狸的凌琼之和闪电一起出现在原地。 萧御风对凌琼之简单地描述了事件经过,拜托他照看各位伤者。 “那你们呢?你们要去哪里?”凌琼之问。 萧御风抬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中已经被打碎一半的日晷,语气寻常:“两个时辰后我恐有一劫,我们争取在此之前,先把那个针对你鱼姐姐的陷阱给拆了。” “啊?!谁针对我姐?”凌琼之撸起袖子就要干架,从他的乾坤袋里边一连往外掏武器,“冲锋弩、手持定魂雷、专为鱼姐姐你设计的大马力酒精喷枪……全是我手工自研,技术先进,经过多次检验,包好用的!” 鱼茶罗在他那堆奇形怪状的工具里挑挑拣拣,最终拿了一只反弹盾和液压切割爪。 “你有这么好的脑子手搓武器,你应该试试在这里手搓光刻机。”鱼茶罗感叹道。 凌琼之谦逊地表达了过奖,又转头向萧御风推销他八倍镜配置的贴符枪:“哥你也看一下吧哥,很好用。” 萧御风婉拒无果,最后选了一根同时具备绝缘、照明和粘黏效果的胶棍。 鱼茶罗:? “你就拿这个去迎战吗?”鱼茶罗问,“你的剑放到哪里去了,我们不带剑吗?” “不必。”萧御风掂了掂手中胶棍,他一笑,妥妥一神棍的神情,“这个,必有大用。” 鱼茶罗不再理他,对凌琼之说:“那我们走了,你保重。” “啊?你们怎么走?”凌琼之左看右看,最终目光定格在萧御风手中胶棍上,似乎想看他们御棍飞行。 但他未得逞,时间紧迫,鱼茶罗不再搭话,手一挥脚一抬,阵法启动。 眨眼间他们便出现在月魂原,一望无际的深蓝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鱼茶罗尽力压抑心中的恐惧,但呼吸还是无法控制地急促起来。 前世自父母离异后,鱼茶罗就被送到奶奶家里,老人没有收入来源,靠着低保拉扯一个孩子,日子过得节俭非常。 下午五点之前做完作业,六点前吃完了饭,晚上就在屋子里摸黑听广播。 鱼茶罗在黑暗里视物不清,还很害怕老旧厕所里边冲水的声音,见到这样暗的场景,总是不大舒服。 有的恐惧是无法被时间和生活磨灭的,哪怕已经习惯了在摸黑中生活,在宿舍里只开一盏台灯夜战多年,但遇到这样压抑的场景,依旧会呼吸不畅。 月魂原的一片深蓝中多了一个隐隐震动的东西,远远看去像一座塔,其上有荧光,显然是个阵眼。 这样的布置十分蹊跷,没有人会把阵眼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除非施术者笃定此阵无人能破。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老大?”鱼茶罗摩拳擦掌,准备迎击埋伏在此的月族士兵。 谁知周围静极了,没有月族也没有士兵。 她等了一会,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到萧御风拨动他那只构造精巧的银色小罗盘的声音。 不多时,萧御风终于算出个结果,开口了,只吐出一个字: “拆。” 简单粗暴的命令最为爽快,鱼茶罗飞身直上,大肆拆迁。 高筑的塔身十分坚固,尽管只用木头构成,整座塔遍布榫卯结构,如果想要拆下某根横梁,就必须先拆开它两端的木锁。 作为一个只玩过鲁班锁的人,想要破解精妙的塔楼还是太为难鱼茶罗了,她祭出长鞭,勾住承重的柱子,用蛮力折断长木,虽然进度缓慢,但气势逼人。 一炷香过后,她终于拆完了……底层塔身。 但这座塔就仅仅缺失了底层,其余八层都悬在空中,仍然固定在原位不动。 连牛顿来了都要直呼诡异无比。 鱼茶罗站在塔的中轴线上,仰头看着上面的塔身,内部空心,但极高极深,视野尽头黑黢黢不见底。 她与萧御风对视一眼,神仙挑了下眉,意外中带着一点鼓励。鱼茶罗撇撇嘴,继续拆塔。 越是上层的塔身越是难拆,因为离地太远的缘故,鱼茶罗不得不攀上去。 她原本想先跃到塔顶,从上往下拆塔,但她跳到离地一丈的第二层塔身之后,发现自三层以上皆是虚影,无法触摸也无法破坏。 这座塔的拆除规则很诡异,只能按照从下往上的顺序,逼着人一层层越爬越高。 拆完第二层,木屑飞溅,鱼茶罗为了躲闪四处弥漫的浮灰,从几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 萧御风伸手来接,准头极高。通过手臂下沉减缓了冲击力,减震效果上乘。 鱼茶罗被浓郁檀香扑鼻兜了一下,转眼就被 轻巧地放到地上。 萧御风把罗盘收了,问她:“第三层是虚影吗?” “不是。拆完第二层的那一瞬间,我就能摸到第三层的柱子了。”鱼茶罗后脑勺靠在萧御风掌中,仰望上方余留的塔身,“方才拆完第二层的时候,我闻到塔的高处有一股血的气味。好像还是我的血。我就下来跟你说一声,等会不能再掉下来了,不然就上不去了。” “没关系,我还接不住你吗。”萧御风轻声说,用令人放心的语气。 待灰烟散尽,萧御风拍了下鱼茶罗的肩,示意她踩着自己手臂往上跳跃。 鱼茶罗至今未学会御剑飞行,现下也没有剑,只能靠这种二级跳的方式,借力萧御风抬臂的力量,在空中掷出长鞭,卷住第三层塔身。 某个瞬间,鱼茶罗觉得这样的行为像极了那篇《斑羚飞渡》。 她在半空中往下看去,萧御风仍旧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黑沉沉的眼中好像映着整个塔身,又好像只装下了鱼茶罗一人。 和斑羚不一样,鱼茶罗想,她绝不会让萧御风成为那只被借力之后无助坠落的羚羊。 拆塔过程勉强算得上顺利,除了耗费极大体力之外,鱼茶罗能感受到月魂原的深蓝在一点点减轻,那股无形的引力也逐渐减小,大阵吸取灵力的功能被削弱,月魂原终于显露出千万年前的模样。 穹顶渐薄,清冷的月光透了进来,不知何处吹来微弱的风,把塔身里挥之不去的血味吹散不少。 “萧御风,只差最后一层了。”鱼茶罗用脚勾着梁柱探出身,双手拢在嘴边,在数十丈高的地方往下喊,中气十足。 萧御风听到了,遥遥对鱼茶罗竖了个拇指。 不知这个世界里拇指的意义是否和鱼茶罗常用的一致,因为鱼茶罗曾偶然发现萧御风不能理解竖中指的含义。 但她还是受到了鼓舞,深吸一口气,长鞭勾住塔尖,利用自身重力往下荡了个半圆,在她落到塔身另一边的同时,塔顶被彻底掀开,被鞭子卷着飞了出去。 险况陡生,鱼茶罗失去落足点,从高处直线下坠。 萧御风张开双臂欲接住她,却眼睁睁看见小毒物在他视线里划出一道坠落的直线,其后猛地一顿,好似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给截住了。 钻心剧痛从肩胛骨处爆裂开来,萧御风肩骨两侧炸开血洞,殷红血线泼出,他身形一滞,忙用手中胶棍撑地,才堪堪站稳。 从肩胛穿出肋骨,直把人固定在半空,站立不直又无法坐下。无论是鱼茶罗还是萧御风,对此都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第二次相遇的时候,神通广大的妖王就是这样被捆龙索结结实实地困在月神宫地牢里。 不周山的岩石制成的锁链穿过她的两肋,砍不断扯不坏,汲出整整一池的血液。 那样的惨状印在萧御风脑海中,总是在夜里注视小毒物睡姿时闪现出来,提醒着他这只看起来张牙舞爪的妖实则被酷刑伤了根基,身体一直没有完全养好。 直到此刻,那样的担忧终于落了下来,萧御风仍然仰脸看着鱼茶罗,唇角溢着一丝鲜血,却释然地笑出来。 桂魄将塔做成一个空中锁龙井,不出意外地,岩石链条循着记忆中的血味对鱼茶罗发动了攻击,她此刻被捆龙索给缠住了,但因为有承危化厄箓的缘故,这次她终于没有被穿透身体了。 血洞穿在了萧御风身上,月白广袖的长袍上溅出闪着金光的血液,如同开出两朵艳丽的金边牡丹。 原来是这样的痛感,萧御风想。 好心疼啊。 73. 混蛋 鱼茶罗救活自己的恩情,他算是还不完了,萧御风只求能感同身受。 他咬住牙关,咽下翻涌而上的腥味,桂魄专门针对鱼茶罗而设的陷阱终于解开,他便可以放心去迎接自己的劫难了。 萧御风翻手起阵,海芋的宽大叶片疯长,形成一张足以接住鱼茶罗的吊床,稳稳地兜住了她。 半空中突然被袭,鱼茶罗只感到肋间剧痛一瞬,痛苦的记忆猛然袭击脑海,创伤带来的心理后遗症令她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肌肉记忆却勇猛飞镖迎击,抽出凌琼之给的防御盾和液压切割爪,直打得捆龙索节节败退,终于缩了回去。 她尚在恍惚中,也没反应过来自己再次加速坠落,本应给地面砸出一个坑,却被一张柔软无比的叶子接住。 好像坠落到杻阳山庄萧御风房中的那床被子里,晕头转向的小虫坠落到棉花糖里。 天际转来隐隐闷雷声响,鱼茶罗视野中的深蓝天空本已变成浅蓝,此刻却又逐渐变为灰色,颜色越来越深。 闷雷把云层划出银色的枝杈,风云翻涌,那天空越来越低、越来越暗,好似要直接压下来,天地相接,恢复盘古那一斧子之前的模样。 萧御风收到太多报讯了,关于凌璟之暂代天帝之位,关于钦天台被划为异己。 就在小毒物奋力拆塔期间,所有堪舆神官都在给他报信,但风水神向来柔弱不能打,就算知道凌璟之有异,也无法阻止武神的杀戮。 然后他算到了自己的死期。 他手下最得力的巫觋报信,凌璟之设计困住雷神轩辕赫,意图以天神道给萧御风降下九天重劫。 这手段实在太过残酷,凡人飞升所受雷劫仅三九二十七道,妖魔称王的孽劫也不过七七四十九道,九天重劫是真龙突破顶层修为、抑或有人弑神杀到天帝头上的时候,才会降下的顶格刑罚。 萧御风指尖微动,将一张传讯纸条碾碎掌中。方才匆忙瞥过,堪舆神官报信,凌璟之下达的命令简短而决绝。 [直取性命,不必收尸。] 确实不必考虑收尸的问题,风水神的神格与修为压根抵挡不了这个程度的雷劫,会被劈得灰飞烟灭,连舍利子都不剩。 鱼茶罗缓过神来,头晕眼花,肋间钝痛尚有余悸,她恍惚间看到自己左臂银色咒文浮现,那咒文从指尖一直亮到颈侧,继而像被烧坏的字画那样消散。 承危化厄箓……坏了? 鱼茶罗一骨碌爬起,焦急地寻找萧御风。 苍茫天地间有一道白色身影,没有御剑,却迎风而立,衣袂翻卷若烈火。衣摆银纹熊熊燃烧,舐尽衣上血渍,灵火好像已经显出实体,让萧御风被一朵银莲包裹。 他似是有所感知,转头遥望鱼茶罗,唇角一勾,使了个诀,把掌心之物轻轻掷出。 他灵火传音对鱼茶罗说: [给你,拿好了。] 下一秒,鱼茶罗手里多了根胶棍。 鱼茶罗:…… 鱼茶罗实在想不出这根黏黏的破棍子到底能有什么作用,她现在一不需要往表格上粘证件照,二不需要往同桌背上粘纸条。 她不理解萧御风为什么在凌琼之那堆绝世仅有的新型武器中独选了这一件,鱼茶罗深知此神的处事风格一向是单打独斗,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但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高情商,竟肯定了凌琼之做出来的道具。 天昏地暗,阴沉如有实质般蔓延,好像能摄走人周身的氧气和热度,鱼茶罗在打斗间扯破了衣袖,裸|露在外的小臂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空气凉得令人皮肤有些刺痛感。 灵火像蛇一样慢悠悠地缠上那截白玉臂,紧密无间地挨着皮肤,却未将她灼伤分毫,以一种不讲理的亲密隔绝开寒气,独占着那块肌肤。 天边闷雷滚了过来,鱼茶罗抬眼向着天际望去,极目之处,那道黑影并不是她所熟悉的雷神,而是一块缺了右上角的石碑。 “轩辕赫去哪儿了?”鱼茶罗喃喃着,灵火把她的动静传递给萧御风,于是她在灵识中听到他平静的解释。 [轩辕兄因与我牵连过密,被凌璟之一并视为异党,禁足在钦天台内。] 语调没有波澜,还有点对兄弟倒霉的调侃,好似即将被雷劫追着屁股劈的人不是他自己。 鱼茶罗问:[那他可以远程把雷停下吗?] [难度太大,何况天道无情雷电无眼,指令一出,哪怕是天帝也照劈不误。轩辕兄能挡住一道两道,也挡不住所有雷劫。] [你这是有几道雷劫?]鱼茶罗疲惫的大脑终于恢复了些许转动的力气,感到十分不对劲。 萧御风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和轻松,乍一听好像胜券在握,可内容又恐怖至极。 [百八十道吧。] 鱼茶罗有些麻木了,心跳好像过山车,一会被萧御风的笃定态度弄得放松下来,一会就被他那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态度弄得快要心梗。 这个世界没有速效救心丸,没有阿司匹林,没有硝酸甘油。 鱼茶罗把手覆在自己胸口,寻思怎么给自己做心肺复苏。 雷劫来了,电光亮得几乎要灼穿人的视网膜,那已经不似寻常闪电,更像一道电流组成的瀑布,泄洪一般倾泼而下,冲击到萧御风抬手结出的屏障上,把那层无形屏障生生压下两寸,继而被分为两条宽如牌坊的叉状急流,劈落地面。 疾风拂面,把鱼茶罗额前碎发掀起,她眯了眯眼。 过了须臾,雷电的轰隆声才传到鱼茶罗耳中,震得她好似大脑在颅骨中跳了一下。 这是正儿八经的雷劫吗?为什么比幻海蜃城里苍鬼遭遇的孽劫更为吓人? 眼见第二道蓝色电光就要斩落,鱼茶罗头顶感受到一阵静电的悚然,好像发丝都立了起来。毕生所学的知识告诉她现在应该尽快逃离,但对直立雷劫中那人的担忧让她情不自禁地留在原地。 [神仙,这些天劫怎么好像好几道合并在一起劈下来啊?] 萧御风望着天,极尽嘲讽地笑了一声:[合并什么?这是第一道。] 凌璟之是认真的,九天重劫就是九天之下最惨烈的诘难,它以一种绝对的、压制性的强大力量,足以抚平所有不公和是非。 同时这劫数偏又带着可笑的慈悲,遭劫者灰飞烟灭不过瞬息,无往生轮回之苦,无血肉溃烂之痛,连身后事都省却,十分省心。 它从意图到规模都如此简洁明了,哪怕是从未了解天庭规矩的鱼茶罗也一看便知,风水神压根抵挡不了,萧御风必死无疑。 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从容地帮鱼茶罗处理完针对她的陷阱,帮她抵御无法抗衡的捆龙索,整了整衣袖,就这样去坦然赴死的呢? 鱼茶罗望着萧御风的背影,生出一股难言的痛苦来,痛心他被设计敌对,又愤怒他竟如此平静。 他怎么敢的?他身上明明有我一颗腰子,他分明就是不想还给我。 第二道雷劫砸下,巨雷好似一把锤子,把萧御风连结界带人都钉落在地。 尘土飞起,大地震颤,鱼茶罗站立不稳,拿胶棍撑了一下地面,仍感到地动顺着棍子直攀而上,震得她手心发痛。 “萧御风!”鱼茶罗挣扎着站起来大喊,声音很快被湮灭在轰隆的地颤和坍塌的荒原中,“怎么办啊?” 嘴上问着怎么办,她已后退两步,准备借力跳到他身边。不知那神仙通过什么法子飘在半空中,她要先踩到几步之外的巨石,借力跃上那棵半山的枯树。 好在植物类妖族的体重足够轻盈,她可以乘风扑到他身旁。 哪怕她自己暂且没有什么抵御雷劫的办法,但历届所有妖王都要经受雷劫才能生出妖王纹印,想必这具身躯能承受百万伏特的电压。 [既然此劫无法避免,不如我与你同归于尽。] 鱼茶罗咬牙说。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活,我来陪你吧。] 过了好一会,萧御风才从地面站起,过于猛烈的电流冲击让他五感皆蒙上一层雾。 好在小毒物的话是用灵火传过来的,他能听得非常清楚。 萧御风勾唇,阖着眼甩甩头,站立不稳地晃了两下,到这种时候还在嘴贫:[你是在和我求婚吗?] [什么?!] 简直不可理喻,什么人到这种紧急关头还不忘开玩笑。整个月魂原都在轰鸣着崩塌,鱼茶罗听不出那话里有几分真意几分调侃,后退两步飞速往前疾掠:[我来助……] 随机被无形的结界弹落在地,鱼茶罗捂着额头大喊:“你到底想干什么!把结界给我撤了!” 灵火尽职尽责地传递了怒骂,第三道雷劫落下,在盖住一切的巨响中,鱼茶罗双耳几乎聋了,只能听见灵识中萧御风清清楚楚地叹了口气:[外面危险,你好生待着。] 她愤怒地把手中物什一摔,才发现萧御风这狗神竟借着那只胶棍的绝缘特性,织出了这方避雷结界。早知萧御风有汲取物体属性的能力,他竟然还知道这胶棍不导电。 鱼茶罗没空感叹萧御风对物理学的造诣,只咬牙撞着那层如鱼鳔般难缠的结界。因有胶的特性,匕首利刃无法刺穿,只会将那极具弹性的结界戳出突兀的一小段。 镖刺不穿、刀挑不破,鱼茶罗掌心蓄着腐蚀性毒气往上一按,结界发出刺啦声响,很快破开一个小口子,谁知粘黏属性让结界迅速合上,眨眼间修复如初。 很好,鱼茶罗想,凌琼之出品质量如此高端,就是把他姐往死里坑。 她不敢放出高浓度毒气,因为她自己没有解毒能力,万一到时候结界依旧无法破解,所有毒气被闷在里边,她会一马当先地把自己毒翻。 “萧御风!”鱼茶罗顾不上灵火传音,愤怒到极点,扯着嗓子怒吼,“你这混蛋!给我解开!解开这玩意!你把我关起来做什么,放我出去!” 74. 赴死 第八道雷劫之后,萧御风压不住痛苦的喘息声,在灵火传音中也很明显。 面对鱼茶罗的威逼利诱,他依旧坚持道:[外边危险。] “我当然知道外边危险,你放我出去!”鱼茶罗想了想,不耐烦地试图跟他讲道理,“就是因为很危险,所以你得让我出来,不然我没法保护你。萧御风,你那肾虚的小身板,神格里就没有任何盔甲盾牌庇护,你会被劈成灰的!” “你放我出去!姐姐好歹是个妖王,可以帮你挡一下!听到没有萧御风!” 萧御风束起的发散开了,深黑的发丝在狂风中逸而不乱,如此狼狈,反而显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来。 [姐姐。] 他含笑的声音好像就在鱼茶罗耳畔,炸得她半边身子都僵住。 关于谁更年长的问题,他们也不是没有讨论过。在某个阳光给幺鸡镀了一层金的午后,鱼茶罗从书中看到花妖成精至少需要生长上百年。 那时候萧御风反驳她,说她之所以这么快开了灵智,是因为柳梅礼每天都拿宫廷玉液酒去浇花,皇家御酒是何种水准,连酿酒的米都是在天山水养着的田中种出并一粒粒精心挑选,灵气充沛至极,凡人喝上一壶可以提升五年修为。何况老国师那时候几乎一天给她浇一坛。 因此黑色曼陀罗的实际生长时间只有十来年。 紧接着萧御风重伤飞升,神血不要钱似地浇了它全身,把根系都用金光流转的神血给浸了个透,尽管鱼茶罗当场化形成人且实力不俗,实际上她只长了十九年,与穿书前的年龄完全一致,只不过被揠苗助长得太狠,被一举从小花给助长到了妖。 只有萧御风知道,她在担负妖王的凶名之前,只是朵活了十余年的小花而已。 当然也只有凌琼之知道,他那鬼见愁的妖王姐姐,皮下其实只是个十九岁的清澈大学生而已。 尽管实际年龄是十九,根据生日月份来看,她还是险胜萧御风一筹。萧御风五月她四月,恰好比他大一个月。 但萧御风这人嘴硬无比,从不肯老实唤她一声姐姐,他会暗戳戳地阻止凌琼之叫着姐姐撒娇的行为,一副很看不惯的样子。 鱼茶罗发现,每当凌琼之叫她姐姐的时候萧御风就要来打岔,还暗中觉得他别扭的样子很好笑。 此时萧御风不再别扭了,她却笑不出来。 她觉得心好痛。 痛得就像再次被人生生劈成两半。要分成心房心室整整齐齐碎成四块了。 作为堪舆神官,萧御风当然知道鱼茶罗的身体能助他挡下几道雷劫,甚至可以安心地躲在鱼茶罗身后,等妖王死了之后,再出来承受余下的天雷。这样做的风险最小,且有极大概率可以躲出一条生路。 九天重劫是诘问之雷,一旦劈出,必取一条性命才罢休。 只要萧御风抓任何一个人来替他献出性命,他都能活下去。 此刻月魂原上没有第三人,也就意味着这里没有目击者,如果他把鱼茶罗挡在身前,他甚至能毫发无伤,活着回去,再编造一个毒妖殒命的意外。 但他偏偏不肯,被雷劫劈到用树枝撑着身体才能堪堪站立,被数百万吨的重压震得口鼻溢血,也不肯解开那个绝对安全的、结实的防护阵。 从他用灵火一瞬间将胶棍递出的那一刻起,他就将所有的生机都让给了鱼茶罗,不留后手。 “萧御风!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鱼茶罗的身手堪比战神,她一个铁山靠过去,结界却纹丝不动。 “萧御风,你怎么这么残忍,居然想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雷劈成灰!你想让我永远记住你今天这么伟大高尚的举动,然后在心里记挂你一辈子是吗?” “我不会的!我转头就把你给忘了!我去找月族男模,去找战神谈恋爱,我……” 第十八道雷劫劈下,闪光强度亮到鱼茶罗的双目短暂失明。 炸撼山河的巨响随之而来,鱼茶罗在那灭世般的爆响中,看到萧御风晃了一下,彻底跪坐在地,喷出一口血来。 月白色的衣襟尽数变红,远远看去,就好像他换上了和鱼茶罗颜色相同的衣袍。 “……我恨你!”鱼茶罗喊着,不知不觉被眼泪糊住视线。 [没关系的,小毒物。劫数在此,终归难避。此劫之后方会出现反制凌璟之的转机,如果我无法亲眼看到,你要替我抓紧契机,莫负此劫深意。] 一旦他开始话里藏机,鱼茶罗就会云里雾里,如同坠入离散数学的课堂,此刻她只能不断地抹着滚落的泪水,让视野里那抹血色身影清晰一点、再清楚一点。 “我抓不住,别叫我抓!”鱼茶罗抹了把眼泪,又踹了结界一脚,“别想叫我替你报仇,我才不管你们神仙什么以身殉道的传统,你要是死了我就杀上天庭,把你们这帮神仙都杀了!” [……咳咳咳] 萧御风将低咳捂进掌心,感叹了一句: [早知你这么能打,我就扶持你做四恶道的老大,直接和神界分庭抗礼……] [我不同意。] 一道十分年轻的声音传进鱼茶罗脑海,刻意压着,有些动怒。 鱼茶罗吃惊地转过头,看见旷野中疾驰而来的萧牧坤。 怪王有遁地之术,轻巧一跃便缩地十丈,转瞬间来到鱼茶罗眼前。 “你,你别靠这么近啊!”鱼茶罗拍着结界无形的壁,焦急道,“青铜会导电的呀,你小心!” 青铜稻草人朝鱼茶罗绽出一个微笑,眉眼弯弯,没有眼白的瞳孔映着远处的电光。 [鱼姐姐,你知道吗,自从变成稻草人之后,我这两千年来就一直浑身经络堵滞。] [说不定被雷劫劈一下,能舒经活血呢?] “谁会这样舒经活血?我看你是不想活了!”鱼茶罗一伸手,竟直接拉到了萧牧坤手臂两侧垂下的青铜链。 “?”鱼茶罗在半空中伸手挥了几下,结界的桎梏已被萧牧坤解开了。 她瞬间便想通其中关窍,借物属性本就是怪类的能力,萧御风之所以会这一招,是从他弟弟那里学来的。对怪王来说,解开这种屏障不在话下。 “太好了,我去替你哥挡一下。”鱼茶罗轻轻摸了摸代替萧牧坤双臂的直杆,“你这金属身子会被雷追着劈的,在这里站好了,别靠近。” 鱼茶罗刚要抬腿,手腕却被一条冰冷的链子轻柔地缠了一下。 萧牧坤拉住了她。 “怎么?” [让我去。首先那是我哥哥,其次你是我姐姐。] 青铜稻草人看着鱼茶罗,那张钴蓝色的鼻梁高耸的俊脸安慰似地一笑。 [说真的,妖僧应然已死,我此生大仇已报,本亦无意偷生。鱼姐姐,我每日都 要忍受运气堵塞、活血淤积之苦,锥心刺骨。如果能换下哥哥周全,那这残躯也算得其所哉……不要阻拦,请祝福我的死亡。] “等等!你前段时间不是还在魔域追求什么人吗?你不想把人家小魔女追到手了吗?”鱼茶罗本能地拉住萧牧坤身侧青铜链,浑然未察掌心即将被匕首利刃割伤。 萧牧坤只得退了一步,直视鱼茶罗双眼。 [小心手,鱼姐姐,其实我不是去追求魔女的,我是去调查我哥的。] 远处的雷劫尚在一道道劈下,大地震颤着,似有可怕的东西将要破土钻出一般。 “你去魔域调查你哥?”鱼茶罗在这响天动地的雷声中还是愣神一瞬,“他平生最恨魔族,总是叫我去那边除魔呢。” 眼见着萧御风的护灵阵越来越弱,萧牧坤不再多言,一个巧劲将青铜链从鱼茶罗手中挣出。 [哥哥肯定和魔族有什么联系,但我查不出。] [无所谓了,灵火能感受到他的杀意和情绪,反正他不会害我,也不会害你,是神是魔,又有什么关系。] [我去了,鱼姐姐。] “等等!你别走,让我去!哎呀你们俩都比我脆,就不要抢着去送死了行不行!”鱼茶罗想迈步去追,却发现脚下不知何时又被萧牧坤施了一个小小的法阵,没有实际伤害,但能让阵中的人一炷香的时间内无法离开。 “你不是恨着你哥吗?你不是觉得他两千年没找到你,还在怪他吗?喂,弟弟,你给我解开!”鱼茶罗双手拢在嘴边,在震耳的雷声中拼尽全力地呐喊。 [我是怪他。] 青铜稻草人疾速远去的身影一转,面朝鱼茶罗,遥遥笑了一下。 [但他是我哥。] · 穹顶之上,凌璟之看着影石,攥紧拳头。 影石中画面实在残忍,雷劫一道道劈落,天庭之上有消音的法阵,那经过减弱的雷声仍然震耳。 许多神官别过脸去,不忍再看。由于测算因果需隔离干扰,钦天台一向游离在神界各秩序之外,各巫祝与大家打交道的机会甚少,但众神官都对此机构的人员怀有异常的好感。 无他,一个能帮忙测算姻缘招桃花、能掐算天帝是否查勤点卯以便让同事早点下班的神仙,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可凌璟之又确实从萧御风的钦天台密室中搜出大量邪术公法的秘籍卷轴,更翻出他千年以来暗中调查月族的手稿。 他不仅详述了人形青铜稻草人的制作功法,还记录了如何制造假神像骗取供奉之力、如何通过乜蚊散步疫病等。 尽管手稿上题为《疑案推理》,但谁能相信堪舆神官仅凭观察和推导,就能知晓如此精细的内容呢? 按照凌璟之的逻辑,萧御风肯定是始作俑者,否则绝无可能掌握如此多隐情。 东方钰乙存放神魂的棺椁恰在萧御风闯进石窟后发生异动,紧接着天道降刑,凌珩之无妄横死,毒妖在心魔世界中杀戮无忌,而萧御风自从接手毒妖案之后,又屡屡对鱼茶罗多加庇护……种种线索一串,萧御风其心与天道相悖之事,已然板上钉钉。 凌璟之眼角一撇,看了眼钦天台紧闭的大门及其门口盘踞的獠牙锋利的黑色长蛟。 “望诸位不要滥施恻隐之心,众神慈悲为怀,亦需恪守天道正义。若有人执意阻拦,休怪凌某剑下无情。” 75. 魔像 钦天台司掌查案之职,内设有刑讯堂和密室地牢,素来戒备森严,有武将傀儡巡逻把守。此刻这座门禁繁复的院落,倒恰好成了囚禁众堪舆神官及与其交好“极富嫌疑者”的所在。 轩辕赫被几个天兵守在隔绝了传讯神符的密室中,他没有萧御风的能耐,不能徒手搓符咒,也没法靠念诀画圈的咒法打穿结界,完全失去联络渠道。 最开始是被几个人玩笑似地带进钦天台,其后又拿他的雷楔摆弄,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几位体格壮硕的神官都是月族出身的习武得道者时,已经迟了。 他懊悔地转了几圈,确认密室中没有一丝缝隙。轩辕赫握掌为拳,右手砸入左手心,平地引起一道惊雷。闪电呼啦作响,在密不透风的地牢里反射弹跳,最后险些燎到他自己的头发。 轩辕赫抹了把脸,苦笑着靠在地牢里提审犯人的木桌上,骂了一句。 别看这些巫祝斯文温柔,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这地牢做得实在结实,连雷神之力也无法破除。 当然轩辕赫可以强力一试,但这地牢方室中六个面都铺满了阵法,只要轩辕赫引雷出来,抑或用利器劈砍,都会产生无止境的反弹。 他不禁有些后怕,还好方才只引出了一道雷电来,若是直接火力全开,室内必然会布满电网,他会在这里边变成一只香喷喷的烤全人。 轩辕赫在密室里转圈的时候,鱼茶罗也在拼命挣脱萧牧坤设下的定身咒。 那咒只定腿,和点穴的原理一致,只要她运气凝神,冲破桎梏,就可以冲过去,去找那道替她承受了穿胸重伤仍旧毅然奔赴雷劫的身影。 使劲一点……再使劲一点…… 鱼茶罗的耳膜隆隆作响,实际上听力已经有些模糊了。在高强度的炸雷声中,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血液冲击还是又一道雷劫的声音。 她好像被那惊雷劈砍成为两半,一半正在拼命挣扎失声尖叫,一半正在冷静地从高处看着整个局面,下意识数着雷劫的数量。 七十二,第八层了。 萧御风的声音已经从灵识中消失,好像很久都没有再响起。 鱼茶罗双眼定定地看着脚下的阵,决心不去关注别的事情……或许也是没有那个勇气,她甚至不敢在灵识中喊一声萧御风的名字。 终于,她小腿肚一抽,脚踝往外移动了极其微小的距离。 鱼茶罗以胶棍杵地,上肢蓄力,以握把处为圆心,摆腰向上,霎时将身躯在空中腾跃出一个半圆。 能动了! 没有一丝停顿,鱼茶罗拔腿就向着雷阵中心奔去,那处的方圆几十丈都变得焦黑无比,原本伫立的一些岩石都不见了踪迹。九天重劫的巨力让地貌都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在奔跑中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又使劲眨了眨。 难怪她看不到萧御风的身影,雷阵中心已经变成一块盆地。 在靠近的瞬间,鱼茶罗步履不停,但心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惧怕。她怕坑底空空如也再无人影。 黑云翻滚,天空变成诡谲无比的深渊形状,那变幻程度已经达到让人目眩的程度。第九层雷劫要到了! 担忧、惧怕、愤怒、心痛……种种情绪撕扯着鱼茶罗,让她头痛欲裂,但那丝毫不能让她的脚步阻滞半分。 她疾速奔跑着,远远将胶棒一掷,看似简陋的黑棍在半空中拉长变形,竟变成足有三人高的一杆长枪,铛地一声,钉在那红衣身旁。 是萧御风,他躯体完好,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鱼茶罗脑子里咚地一声,好似被木鱼的棒槌敲了一下天灵盖,浑身巨震。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那是雷劫当头产生的应激反应。 鱼茶罗发狠一踩巨坑边缘,飞身而至,在泼天而下的闪电中握住拉长的胶棍顶端,继而利用自身重力一坠,棒身弯曲如满弓,鱼茶罗发力拧转,使了个长枪的招式,胶棍如灵蛇般自下而上挑出,周遭的风都被这股力道卷成旋涡,发出爆响。 她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圈尘雾。 似是感受到鱼茶罗的接近,萧御风的身躯猛然一弹,阖起的眼皮颤动,一只覆满血迹的劲瘦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抓,掌心擦过鱼茶罗衣摆,因为无力握紧,那动作混像在裙角轻抚过去。 但鱼茶罗无暇顾及衣摆了,被萧御风攥紧也好,被他拿去擦嘴也好。 她呵了一声给自己壮胆,随后一抖长棍,悍然挑开朝面门直劈而下的闪电! 足以灼伤双眼的电流冲击力极强,好似站在百米瀑布正下方,又把所有的水换成铁锤般的压迫感,砸得鱼茶罗呼吸困难,直到整道雷都过去,她才缓过那股被压迫的劲头,开始急促喘气。 继而她发现萧牧坤挥着两条青铜链,好似在空中织着什么。 萧御风沙哑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尽管奄奄一息,仍然惊怒交加:[三弟,不要做傻事!] “什么?”鱼茶罗缓解着剧烈头痛带来的反胃感,一时半会无法反应。 萧牧坤反而加快了手中速度,论布阵排兵,他与萧御风师出同门,虽不及他哥厉害,却也是实打实的顶级高手,结阵速度快到哪怕鱼茶罗出手也无法阻挡。 很快,他操纵着青铜匕首将最后一笔画成,地面霎时浮现淡蓝色的图纹,那颜色像水一般流向鱼茶罗与萧御风二人,继而轻柔地将他们环起来。 鱼茶罗不懂阵法,但她眉间一跳,顿时猜出这个阵法的作用:“你竟然又骗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萧御风这血葫芦勉力撑着手肘坐了起来,呼吸嘶哑艰难,含着警告:[三弟!] 萧牧坤轮流望着他俩,好像想借这个动作把他们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里,他突然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因为过于灿烂,甚至带着些稚气,与怪王的形象完全不符。 他的样子映在萧御风眼中,恍然间和记忆中两千年前那个小团子重合起来。 [我当然会尽全力追随太子哥哥,哪怕献出我的生命!] 稚气的声音在脑海中盘旋回荡,天雷滚动着,再一次以灭世之态劈落砸下。 最后一层雷劫,总共九道,每一道都携着前所未有的力道,罡正猛烈,威力翻倍,直奔给人挫骨扬灰的规格而去。 九道雷劫惊天动地,每一道都被青铜吸引,打在萧牧坤身上。 伴随着最后一声巨响,鱼茶罗耳中嗡鸣不止,如同被塞进一百个诵经的和尚中央。 她久久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直到再睁眼时,怪王已经魂飞魄散。 取走一条带有罪孽的性命,九天重劫完成了它的使命,天上的云层散开了。 月魂原没有日光,阴沉沉一片寂静。四周有一些石块和泥块剧烈震颤,那是突然吸收了足量灵气,即将化形成精怪的前兆。 怪王死了,怪类无主,萧牧坤灵气尽散,他所站的位置空空荡荡,出现了一个深达一人高的坑,而坑底连一粒骨灰都不曾留下。 灵气是鱼茶罗无法用肉眼看到的,但她能看到萦绕在坑底的一团灵火消散,银色的灵火像悲哀的水荇,游走着回归到萧御风的灵相。 灵火回到他身上的瞬间,鱼茶罗突然觉得萧御风看起来阴沉又妖异。 他现在已经是真正字面意义地“浑身浴血”,皮肤上有许多青紫色树枝状斑纹,甚至有的地方出现了炭化焦黑,那是被闪电击伤后留下的痕迹。 萧御风沉默着,抬眼看向鱼茶罗,那一瞬间,鱼茶罗很确定从他眼中看到了悲痛与迷茫的痕迹。她半跪在地,将萧御风抱进怀中。 眼泪滚落下去,被萧御风肩上的灵火窜起来接住,呲啦一下汽化消失。鱼茶罗怔怔地盯着那一点升腾的白色蒸汽的痕迹,这才意识到萧牧坤也像 这滴眼泪一样消散了。 她迟缓地哭了出来。 哭声逐渐变成嘶哑的发泄,胸腔处的疼痛传到指尖,让她双手不住颤动。 痛哭间,不知何时两人换了位,萧御风完全地坐起身来,身上焦黑的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深可见骨的伤口也逐渐愈合,他耐心地接着鱼茶罗的眼泪,曲着修长的食指,抚着她的面颊。 “我……我好难过,萧御风。”鱼茶罗抓住他的手指,抬眼看向他。 “嗯。”萧御风此时低头看着她,脸色麻木没有表情,眼神却悲伤得令人心碎,眼底爬满血丝。 “你的眼睛怎么了?”鱼茶罗抓着萧御风的衣袖,抹了两把眼泪,他衣袍上的血污已被灵火吞噬干净,但鱼茶罗依旧觉得抹不干净。 她再怎么擦拭眼睛,所看到的萧御风好像都不对劲。 “你的眼睛怎么变成灰色的了?萧御风,你瞎了吗?”鱼茶罗伸手去碰触萧御风眼睑,慌张起来。 萧御风没躲,由着她碰,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只轻声说了句:“别怕。” “……我怕什么?”鱼茶罗有些迷茫。 随即她终于看清楚,萧御风那双眼清明无比,灰色瞳孔闪着层层叠叠的光芒。瞳孔边缘是一层散碎的银色,好像有某种魔力似的,能摄住人的心神。 鱼茶罗眨眨眼睛,她窝在萧御风臂弯中,抬头看着那张俊美脸庞。除了眼睛颜色变了之外,他胸膛上好像还隐约有一道发白的印记,但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让鱼茶罗怀疑自己眼花。 为什么说别怕?她应该怕什么? 抽了抽鼻子,鱼茶罗脊背瞬间僵直。 先前被雷劫震荡蒙蔽了五感,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萧御风周身萦绕着的银光已不是灵火,而是浓郁的魔气! 鱼茶罗就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皮的猫,一动不敢动,眼睛细微移动着,打量抱着她的人。 魔族的气息天生与妖类相容,因此鱼茶罗没感到有多不适。但那魔气的浓度实在太高,产生了不可避免的某种精神压制。 鱼茶罗心理上知道这是她所熟知的萧御风,但生理上自动进入十级戒备状态,呼吸间肋骨细微颤抖,从腰腹到大腿都绷紧蓄力。 明明是同一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气质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神明是倜傥温和的,那现在的魔相就是冷峻而偏执。萧御风一直盯着鱼茶罗双眼,好似要剖析出她的每一丝微小的情绪和念头,要捕捉她的每一分犹疑和恐惧。 这样直勾勾的对视还是太超过鱼茶罗心理防线了,小毒物表现得有些不知所措。 萧御风在她不注意的间隙,以手臂压住了鱼茶罗的腰身,将她牢牢摁在自己腿面,断绝了她的所有逃跑路径。 枕在她后颈的手臂拂过肩头,虎口掐住后颈,将鱼茶罗上半身轻轻抬了抬,小心地放在膝上靠好。 鱼茶罗:“你……” 但萧御风的魔气只是柔柔地包裹着她,没有伤害也没有威胁,鱼茶罗慢慢镇定下来。 “我什么?”萧御风的声音依旧轻柔,还含着一丝笑,但鱼茶罗怎么听怎么不对劲。思考一会,她才发现那是因为多了一份难以察觉的侵略性。 这应该是很正常的事吧,魔都是攻击性比较强的物种。 鱼茶罗伸手去描摹萧御风眼睛,感觉他的眼角变得更为狭长了,原本是含着流光的一双桃花眼,现在变得更加深邃,好像加了小钩子一般,勾得鱼茶罗目不转睛。 “你弟弟说得对,你果然和魔界有点关系。” “嗯,你笑什么?” 鱼茶罗低头,视线落到萧御风的喉结,再落到他形状分明的锁骨,笑了笑:“没什么。孟溭叫嚣着说无恒宫不会放过你,谁知道你就是无恒宫的人呢。我觉得他白叫唤了。” 76. 大义 “我就说这番调查并非全然徒劳无功,这不就找到了萧御风与魔界相通的证据吗?”凌璟之凛然道,将一沓卷轴尽数摔在桌案上,把桌旁飘逸的仙气搅得七零八落。 “那又怎样呢?”白发仙人捋捋胡须,有理有据道,“这又不犯法。璟之小友想用何种事由给萧大人定罪,还引得天道动用九天重劫去清算他呢?那可是三界第一巫祝,一旦缺位,短期内整个天庭无人能顶替其观星测轨的差事呀。” 凌璟之眉角一跳,压着火气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那依仙翁之意,放任萧御风勾结魔族,祸乱天庭秩序,也无关紧要吗?” 自他飞升以来,尽管拥有前期在民间招揽的大批信徒,尽管排行挺入武神榜前五,仅次于那位蛮族公主出身的天赋异禀的阿洛,凌璟之最烦恼的还是天庭众神官把他当小孩看。 一来他实在年轻,二来他没有资历,因此众神唤他为璟之小友,显得他稚嫩冲动、无理取闹似的。 本想将萧御风扳倒,逐步占领钦天台这一中枢机构,凌璟之为此做了长久的准备,他知道掌堪舆的神官全都不擅动武,且社交甚少,只要握住一点模棱两可的证据,便可以行使武神先斩后奏的那点特权,引得天道将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但凌璟之没料到,萧御风竟能独立追查牵涉重大的疑案,严格把控线索情报,导致整个钦天台都没有第二个涉案人员。 凌璟之好不容易引出了九天重劫,却只能击杀萧御风一人,钦天台众神被拘在府衙内,却无一受伤。 他暗中指派桂魄在月魂原布阵九重塔,为的是困住那只毒妖,并利用桂魄的魔气削弱风水神的力量。 机关算尽,谁知萧御风竟大难不死,那魔气构成的陷阱未伤他分毫,到头来,原来他自己就是个魔! 凌璟之抑制不住,大骂出声,一瞬间天庭内鸡飞狗跳。 一派人加急制作拘捕叛贼萧御风的公文,另一派则大闹公文组,要求撤销对首席巫祝的指控。 凌璟之的手下及早些年间飞升的月族人立刻上前,把那些反对者扭送进钦天台,粗暴地通通关起来。 “行,既然你们不赞成我缉拿萧御风,说留着他有用,那么我去杀了那只毒妖是可以的吧?”凌璟之问,他伸手点了几个随从,几人上前,在他身前将神官们隔出一个半圆来。 凌璟之咬牙道:“毒妖早就作恶多端,萧御风显然是被其迷了心智,因而在卷宗上作伪证为其出罪,甚至在接触毒妖案后首次显示出堕魔态,那毒妖显然是红颜祸水,我看千年之期已至,妖王的位置也该换人坐坐了。” 众神官静了一瞬,几个人面色犹疑但没有出声,几个中年样态的神官点头应和,他们多半是剑修,飞升之路上不知杀过多少妖,嫉恶如仇,与妖类势不两立。 “我看这倒无妨。” “但毒妖许久未作乱了,想必已被萧大人收服。” “哪怕表面上被收服了,她本性恶极,绝无可能诚心向善,一旦萧大人管控不慎,就会流窜出来再行祸端呐!” “言之有理,这……可这毒妖尚且处于萧大人监管之下,我等贸然出手干涉,恐会扰了萧大人的计划。” 凌璟之道:“诸位考虑得实在全面,为了不去驳萧大人的颜面,连扰乱他计划这样的借口也用出来了。无妨,诸位,既然武神榜前三位的东方钰乙和楚桀已负伤难愈,眼下排位第三的阿洛又失去音讯,自然只有我代行天帝之位,替大家做些得罪人的事情,出手收服毒妖,并将那命大的萧大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天庭来,咱们先养伤,再讯问,如何?” “璟之小友考虑得极为周到,这……我等没有意见。” “还得是月族凌家,如今愿为大局而不顾小我的年轻人可不多了。”一位留着山羊胡的神官拱了拱手,“后生可畏,着实令人敬佩。” “多谢乔大人支持。”凌璟之抬手止住众人不绝的议论声,“诸位,虽下方事态凶险万分,凌某甘愿为正道献力,捉拿千年来最棘手的嫌犯毒妖,万死不辞!” “凌大人,务必平安归来!”一位老头情之所至,改口称呼,惜别英雄。 凌璟之似被耳中一声“凌大人”镇住,好半天没有动静,再转脸来已经热泪涟涟,得到了他一直以来最渴求的认可,万丈豪情冲云天,简直要当场直接往下界跳。 影石中,毒妖喘息片刻,正在摇摇晃晃试图起身,与萧御风互相搀扶着,两人都已体力竭尽,虚弱欲坠。鱼茶罗到底不是被雷追着劈的首要对象,尝试几次后,先于萧御风站起。 她双手撑在神仙肩上,不知说了什么,萧御风竟把前额靠在她小腹上,双肩耸动,低低笑了几声。 众神官在纤尘不染的天庭中皱眉看着这一幕,鱼茶罗那双被黑色烟灰糊满的手就那样碰触上高贵不可攀的神官衣袍,而神仙本人并不在乎,肩上灵火一窜,就将毒妖脏污双手清理洁净,葱白指尖抚上神仙侧脸,画面好像更加离奇了。 影石中逐渐出现一股名为旖旎译为“成何体统”的气氛,众神官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尚且无法将钦天台之首与堕魔这件事联系起来,看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潜意识里还是将他划到不可与妖类纠缠的神明同类之中。 神与妖本就无法并立,他们身处天然的战线两端,是无需考量的敌对阵营。 无论那风水神发生了什么事,定是被妖蛊惑的,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抓住毒妖,诛之为快,就能“治好”三界第一巫祝的离经叛道之举了。 堕魔之后当然可以回转成神,这过程需要极大的毅力和信念,以及断情理灭人欲,最终在洗戾池里边走一遭,让池水没过头顶,洗去欲孽和贪嗔痴,就能脱去魂体上的魔气,一身洁净地回归神明之列。 天庭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甚至有神官重复了堕魔再转化为神的过程许多次,有一种戒烟多次般的辉煌战绩 。 “诸位,请在此见证凌某凯旋。”凌璟之说着,面朝众人挥着手后退,险些被下界的台阶绊到。但众人皆以为他是情绪激动,一时趔趄,大家都围上来给他加油鼓劲。 轩辕赫在钦天台密室中禁足不得出,听到外边激昂慷慨的辞行别词,纵是不清楚战局,亦被凌璟之的不要脸给震撼到了:“是我傻了还是你们疯了?一个武神带一帮人去打一个刚刚被九天重劫劈过的巫祝,还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 凌璟之施了个决,凌空跃下,半空中右手抓握一挥,空中传来尖锐破响,煞气十足的九节鞭放击似长龙,在半空中银光闪闪犹如闪电,霹雳直下! “毒妖,看招!” · 鱼茶罗的耳朵方才经历了世间最可怕的九九八十一道雷劫折磨,那雷声炸耳的程度,不亚于在耳朵眼里点鞭炮,还是一百零八响的能退年兽的连排鞭炮。她没有当场变聋,全凭深厚妖力运转护体。 或者说她方才已经聋了,全靠深厚妖力修复耳膜,才让她恢复一点听觉。 所以她那可怜的听力自然捕捉不到凌璟之半空中老早就喊出的那句“看招”,破坏了这家伙的闪亮登场。 鱼茶罗此刻处于一个五感皆衰的状态,直到黑影当头,被萧御风猛地拉了一把,虚弱地就地一滚,才堪堪避开凌璟之极猛的抡劈横扫。 鱼茶罗:“……” 她是真的累了,完全不想躲了。 人在累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会无视死亡威胁的,就算凌璟之想杀她,她也有点懒得再还手了。 刚刚经历过萧牧坤消散的大悲,和萧御风存活下来的大喜,再与携着灭世之力的雷劫斗了几招,说来荒谬,但鱼茶罗此刻是真的不想活了。 浑身每一处经络都阻滞酸胀、每一道关节都锈堵难用,她累到感觉自己的细胞都想逐个散开各自跑路。 对于极其虚弱,甚至可以说在苟延残喘的打击目标,仍然没有一击即中。 凌璟之:“……” 他的小弟们在他身后逐个落地,屏住呼吸不敢吱声。 尤其他知道天庭影石上众神官还在看着,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凌璟之拨鞭劈扫,一个扫地龙接白蛇吐信,逼得鱼茶罗连连后退。 毒妖底盘不稳,退得连滚带爬。凌璟之唇角一勾,他向来对能力不如自己的人充满耐心,他无比享受折磨对手直到对方求饶伏在他脚下认输的爽感。 既然猎物如此菜,他可以好好玩一玩,展示一下他苦练多年的九节鞭招式,让众人都看看妖王崩溃的样子。 说实话,他在月族群寨中第一次看到鱼茶罗,就隐约明白了铁面无私的萧御风为何会破例留下这只恶名远扬的毒妖。 无他,光是这张脸,就有其存活的价值,没有人会忍心看到灵动狡黠的美人死去。 鱼茶罗这样的六道绝色,谁不想急头白脸地追一回呢? 77. 挑衅 而现在,哪怕在遭遇过九重塔陷阱和致命的雷劫之后,发辫凌乱披散、脸颊染上血污、鼻尖点着一块黑灰的样子,都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张力。 在微红眼睑的衬托下,鱼茶罗眼角边一道割伤越发鲜艳,简直像鬓边簪花。 那是在茫然中努力聚焦、想要变得凶狠的眼神,凌璟之能轻易看出她此刻正在忍受剧烈的头痛,那副似乎只用轻轻击打就会破碎的样子,让他奇怪的征服欲极度膨胀起来。有些不忍下手剖开这具美丽的躯壳,又按捺不住地想给出最后一击。 凌璟之打了个手势,示意小弟们去将萧大人“护送”回天庭,自己则抬脚,饶有兴趣地朝不住滑倒的毒妖走去。 “你不是有毒气吗?怎么不放了?”凌璟之玩味地问。 鱼茶罗累到无法开口说话,只是一味地朝着那根胶棒摔落处后退。重伤之下妖丹运转阻滞,哪怕她想狠狠地毒死面前这张嘴,一时半会也没法在不制造创口的情况下放毒。 她已经完全不顾及自己形象了,手脚并用,只有一双被水光浸湿的眼紧紧盯着煞气逼人的武神,像一头受伤的小狼,又像一只无助的蚂蚁。 凌璟之走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想到卷宗里神挡杀神的妖王如今在他面前如临大敌节节败退,他就爽得头皮发麻。 突然他身后传来打斗声,几个手下齐喝出声:“萧大人,请您配合一下!我们会保证您的安全,把您送回天庭!” 凌璟之没有回头,他知道萧御风一介巫祝翻不出什么水花,钦天台的那些家伙只是脑子厉害,真要动起粗来,武神一只手就能把他们压制住。 对一个露着诡异微笑、并时不时会笑出声来的疯子,鱼茶罗心情复杂,恶心至极。 此人几个时辰之前还在月族的群寨中宴请宾客,设下芥子世界,企图用心魔把自己搞死,现在又步步紧逼,摆明了是要追着自己杀。 鱼茶罗穿书后也重点学过妖类的构造,妖族其实很难杀,车裂挖心把血放干都不会死,要杀死一只妖,必须完全破坏它的妖丹。 大部分妖的妖丹都长在脑袋部位,也有一些大妖会将妖丹位置转移。譬如鱼茶罗,就把妖丹挪到自己空缺的那颗腰子位置,协同构成生命之泵。 而妖丹被利器击破的瞬间会产生极强的反噬,几乎能将偷袭者当场击毙同归于尽。 所以凌璟之会采用心魔的方式,通过精神层面的攻心来损耗妖丹之力,若是鱼茶罗被困在芥子世界里边超过一周,她的妖丹就会支撑不住爆体而亡。这对于凌璟之来说是最方便的暗杀方式。 不过此刻鱼茶罗精疲力竭,凌璟之也可以直接生剖她的妖丹,拿回去炼丹也好煲汤也好,两千年的修为能让他起码少走五百年弯路。 鱼茶罗很想一跃而起,但她已经累到失去对肢体的精确控制,摸索着身后的胶棍,她停下了。 她没看面前甲胄护身的武神一眼,视线越过那个烦人的玩意,远远看向萧御风那边。 鱼茶罗方才近距离地看到了萧御风浑身狰狞伤口,深可见骨已经算轻的,夸张一些的贯穿伤简直能看到内脏。这么严重的伤,能喘气就是奇迹,何况还要对付那么多持剑的天兵。 可萧御风此人就像一个大写的医学奇迹,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把什么丹药吃了下去,失血的面色很快消去了那抹苍白颜色,神色很快又变得镇定自若,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双眼沉沉,锁住那些追兵的身影。 鱼茶罗看着,想起他以前还是太子的时候,面对如此多的叛军,尽管明知死局将至,依然平静地举剑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晃眼间,萧御风手中多了一根什么东西,鱼茶罗眯眼看去,实在看不清楚,那东西细长有韧性,褐色又不平直,不像一件传统武器,但也不像凌琼之研发的小玩意。 天际处冒出越来越多的天兵,受凌璟之之命下界来接萧御风回去。但人人持剑举着盾牌,说是护送,实则一副押运的派头。 萧御风就拿着那根奇怪的东西,左劈右划,招式间点、挑居多,他挽了一个剑花,足尖点地,反手一送,便极快地连点五人穴位。靠近他的一排全副武装的天兵极快地软倒下去,没有流血、没有暴力,也没有捉到他的一片衣角。 这神仙,真是潇洒极了,总是会被他装到。 鱼茶罗笑了一下,收回目光,提气抬掌,那截大难不死质量极好的胶棍精准地架住了九节鞭。 她抬眼,直勾勾看进凌璟之眼底,浓厚杀意搀着未收尽的笑意,让后者下意识卸了劲道。 “终于肯看我一眼了?”凌璟之语气古怪地问。 鱼茶罗有些困惑:“不看你怎么打?” “很好。”凌璟之气极反笑,抽气间发出嘶嘶的声音,“你就好好看着,别分神,看我是怎么杀死你的。” “那你最好能做到。”鱼茶罗瞥了一眼萧御风,月白色身影动作间好似带着清辉,灵火滞后于动作半秒,在空中拉出极为漂亮的银色虚影。 鱼茶罗语气笃定:“否则会有人替我报仇的。” 趁着凌璟之愣怔,鱼茶罗趁机缠身而上,胶棍咚地一声直抵凌璟之甲胄胸口,她拨动电击功能开关,高伏电压倾泻而出,凌璟之浑身抽搐,翻着白眼轰然倒地。 鱼茶罗矮身一钻,躲开凌璟之四肢痉挛轰然倒下的身影,窜到萧御风身旁。 那神仙体力透支,已经喘得不行,他弓腰杵膝,一个点击挑落最后一位天兵的头盔,手腕一抖将其打晕,终于垂下了手中凶器。 是根树棍。 很好,她用胶棍打架,萧御风用树棍打架,真是孤立无援凄惨无助,惨得鱼茶罗想笑。 “你还能画通衢阵吗?”鱼茶罗飞快地问。 余光中凌璟之的身影抽动几下,很快又有站立起来的趋势。武神的身体强悍无比,哪怕全身穿戴着银甲胄被电击,也只是皮外伤。 “不太确定,手有点抖。”萧御风侧头,轻轻将脑袋搭在鱼茶罗头顶,“你可以握着我的手吗?” “什么?”鱼茶罗不解,握着手不是会阻碍画阵吗,但她还是立刻执行了。 萧御风体温本就偏冷,重伤之后更是低得发凉,鱼茶罗握上他那截筋骨分明的腕骨时,能感受到自己掌心在对比之下简直热得像一团火。冰凉的脉搏在她掌心跳动着,一下、两下…… 鱼茶罗不由走神,听到萧御风呼吸声中含着泡沫,那声音像潮汐,一下便让她悬着的心彻底落了水。 那是肺部有血沫的声音。 萧御风内伤很严重,尽管他外表看上去已经与平日无异。 与妖族仅凭一颗妖丹就能恢复如初不一样,萧御风本就气血亏空,又生生挨了天雷,他的灵力已不能再修复内伤。 “别走神,我觉得这个图不太对。”萧御风的声音有些哑,送气声明显不对,是那种强忍痛苦的压抑。 但他面色不显,下颌在鱼茶罗头顶轻轻磕了磕:“小毒物,我法力不够了,画得有些歪,等会落地之后需要你帮我争取一点时间,我再画一次,两次通衢阵后定能回到杻阳山。” “我可以给你传法力吗?”鱼茶罗默默担住萧御风歪倒下来的半边身体,咬着牙问。 “鱼大人真大方。”萧御风弯了弯眼睫,道,“可惜我这具身躯被神格浸得太深,尚且无法使用妖类的灵力,无福消受了。” 鱼茶罗这才发现,萧御风自从魔相初现之后,他的身体就极快地颓败下去,不仅内伤难愈,本就淡的唇色也变得苍白。 他此刻像一尊雪做的神像,洁白无比、纤尘不染,晶莹到有些脆弱的地步。好像失手一推,他就会倒地破碎,变成一滩零碎的白瓷。 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明明是神仙,是上天入地第一难杀的那类人啊。 但鱼茶罗无暇多想,眼前凌璟之已经挥着九节鞭再次逼近。 “抓紧了,我们走!”鱼茶罗将萧御风的手臂绕过肩头,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 在通衢阵运转的银光中,她头一次感受到手心里那片侧腰肌肉竟有如此清晰的线条,如同刀刻般沟渠立体,神仙看起来劲瘦利落,亲自上手之后才能摸出肌理分明。 鱼茶罗无言,她知道萧御风此刻在咬紧牙关强忍疼痛,因而上半身的肌肉都绷紧起来,所以触感明显。 她扶着萧御风,分不出那细微的颤抖是脉搏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心疼。 通衢阵果然歪了,光屏落下,他们出现在月族的宴客厅。周遭桌椅凌乱翻倒,维持着他们匆忙离开时的样子,地毯被毒气腐蚀了很大一块,焦黑的边缘翘起来,像探头的黑蛇。 萧御风落地不稳,歪了一下,鱼茶罗使劲撑住。实际上她也是强弩之末,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已经到达极限。 萧御风无法再运出更多法力,只得像初入宗门的凡人那样咬破手指,以血为引,开始画阵。 金光从滴落的神血中滚开,淅淅沥沥落了一地虚线。 鱼茶罗沉默不语,萧御风却腾出另一只手来,摸了摸她已经完全散落的头发,声音沉静安定:“别怕。” 第二道通衢阵夹着血腥味道运作起来,鱼茶罗在抬脚前瞥见一道银色身影,心下一沉。 转瞬间他们跌倒在杻阳山庄后山池塘边,闭目养神的阿洛警觉地睁开眼,眼神一凛,立即举起重刀! 凌琼之的声音惊慌示警:“鱼姐姐小心!” 78. 绝境 鱼茶罗浑身寒毛炸起,一手搀着萧御风,迎着阿洛刀锋直上—— 阿洛移步而至,与鱼茶罗默契错身,旋身间衣摆相触,重刀直击她身后白影追兵。 鱼茶罗将萧御风靠着岩石放下,转头一看,阿洛已经和尾随而至的凌璟之交上手了。 阿洛尚且未从重伤中完全恢复,遇上全盛时期的凌璟之,哪怕在武神榜上排名领先一位,也难以抗衡。 伤痛牵扯着动作,敏捷度和力量都降低许多,几十个回合之后,阿洛隐隐显出败势。 凌璟之一记挥鞭抽出破空之响,九节鞭叮里当啷裹住阿洛重刀,他发力一绞,重刀脱手,刀柄带着摩擦出的鲜血淋漓,惊险至极地落在几丈之外,当啷一声插进岩石。 阿洛抬眼看着凌璟之,露出凶狠的下三白,形状分明的眉峰沾着丝缕血迹,显露出武神凌厉至极的杀气。 重刀不断发出嗡鸣,震得岩石不断滚落碎块。 阿洛没去拔刀,赤手空拳继续迎战,她活动了下脖子,左手并指成刀,右手成拳收于胸口,过程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凌璟之,对他勾了勾手,用着挑逗小狗的手势。 凌璟之被激怒,虎跳翻身后持鞭平扫,钢鞭裹挟雷霆之力削去,简直能把岩石生生切成刺身。 阿洛不退反进,一把握住鞭梢,随着鞭子走势连续几个鹞子翻身,终于将力道卸尽,而后转身一扯,硬生生将凌璟之拉得趔趄几步。 她沉肩蹬地,蓄力一拳挥出,将凌璟之抽得滞空倒仰! 凌璟之嘴角破了,偏头喷出一口血沫。 阿洛将九节鞭迅速一套一拽,拴住凌璟之的脖子,双手用力迅速往两侧拉。 谁知凌璟之在鞭子收缩之前,往颈侧插了三根手指,用尽全力给自己留下一线呼吸渠道。阿洛发力收紧鞭圈,凌璟之双手拉住鞭子,与她僵持。 武神之间的角力惊险至极,双方肌肉紧绷,额角炸出青筋,九节鞭发出危险的咯吱声,被锋利鞭梢割破的手指渗出血来,阿洛将鞭子在手中绕了几圈,防止打滑,凌璟之则用指甲生生抠进鞭身,指尖因为缺氧而乌黑发麻。 忽然凌璟之提气猛踹,踢中阿洛腹部,阿洛失血眩晕中下盘不稳,一时不慎中了招,猛然向后滑行。 凌璟之终于得以解脱,深吸一口气,复又舞鞭缠上。千钧一发之际,阿洛掌心向后摸到刀柄,在岩壁上后蹬借力,铿地一声拔出重刀,往地面一杵。 眨眼间,她身形腾空,手臂抡圆,重刀以闪电般的速度照着凌璟之当头劈下! 叮叮—— 一双峨眉刺斜刺格挡,第一下将重刀打偏,第二下将重刀击飞。 阿洛收力不及,顺着重刀摆偏的力道旋身一转,在原地转了个及其漂亮的圈,顺着惯性,刀锋直往来者腰间横斩! “肓鱼?”凌琼之在远处喊得像只被反复碾压的尖叫鸡,“嫂子?你也来!?” “嫂子?”鱼茶罗难以置信,眼前这鲛人长相清秀,可的的确确是个雄性。 “跟你们说过的,我哥带回家的情人!他逼我这么叫的!”凌琼之跺脚急道,“小心啊阿洛姐!他一双峨眉刺舞得神乎其神,被我哥从渔民手中救下后就带回寨中习武了!” 肓鱼没有给自己的容貌做任何掩饰,鲛人的特征一览无余,容貌妖媚,银白色发间别着珍珠,指间有蹼,耳边长着淡蓝色的鳍。 民间流传新晋战神凌璟之与月族长老家联姻的妻子棠俪熔感情不和,仅与一只南海捡回的鲛人同进同出,想必便是肓鱼了。 他看起来十分护主,拼着全身力道挡下阿洛重刀,转身便吐了口血,眼角被震出的清泪转眼间就凝结成珍珠。 肓鱼自知不是阿洛对手,露着血迹侵染的牙妖异一笑,转腕弹指,响指间无数鲛人士兵从池塘中冒出,一只只带着长枪盾牌爬上岸。他们身后山林中也传来阵阵沉闷脚步声,月族士兵也来到了。 萧御风咳呛几声,掐着手指,闭了闭眼:“应该是在阿洛养伤之际,从杻阳山后悬崖爬上来的,早已埋伏多时了。” 萧御风勾勾鱼茶罗手指,动作轻得要命,抬眼看着她:“不巧,今日死期将至,想必是逃不掉了。小毒物,你先跑吧,我画个通衢阵,把你们都传到落星镇去,那边是轩辕兄的荫地,受他庇护,追兵进不去的。” “那你呢?”鱼茶罗猛地扭头,眼睛发酸。 “我?”萧御风淡淡地叹了口气,“消除邪祟本就是钦天台的公务,我把这边的公事干完,就过来找你。” 鱼茶罗瞪着他,难以置信:“理由找得这么敷衍,你连打发我都不肯用心了。” 萧御风正欲开口哄两句,鱼茶罗突然爆发了:“连你也要丢下我吗?!” “父母从小就不把我当回事,奶奶也离我而去,我在乎的谁都留不住,谁都要走开,你们真的哪怕有一个人在乎我的感受吗!” “……我。”凌琼之在一旁默默举了下手。 “……谢谢。”鱼茶罗喘着气,愤怒被打断,但一时半会无法冷静。 她气极了,也难过极了。她再也不要看着谁从自己眼前离去。 转生变成妖王,无论是能力还是手段都有了难以想象的进展,她不要再做那个被动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离去的人了。 “你能不能别死?”鱼茶罗不敢用力攥紧那段手指,声线发颤,“你可是神啊,神仙怎么能那么容易死。” 萧御风被她逗笑,眼中有几分没能掩尽的悲悯:“神仙又不是刀枪不入,只是比凡人抗揍一点。这等优势本为庇佑苍生而存,非是恃寿长而苟活。无妨的,小毒物,天地自会孕育新神,永远守护人世间安宁。何况神明信仰衰退之后还有你们这样的妖怪,延续这世间生气。来日终有一聚……” “我不要来日再聚!”鱼茶罗想说些更长的句子,但眼泪先一步滚落下来,将她的气息砸得断断续续,“我要……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等我把凌璟之杀了才告诉你……” “什么事这么大排面啊?”萧御风将她鬓边挂着的小银花扶正了,又用掌根擦着她的眼泪。 鱼茶罗的眼泪也是自带剧毒的,凌琼之着急得团团转但毫无办法,只能看着萧御风耐心地擦,可那眼泪落得好像泄了洪,争先恐后地倾诉着天大的委屈,擦也擦不完。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小毒物哭成这样,萧御风想,是不是自己平日总是关注着各种各样的案子,追查着嫌犯,忽视了她呢? 要是时间再多一些就好了, 他已经尽力将一切安排周到,却还是来不及。 来不及将未竟的话语说出口,来不及了解鱼茶罗的一切,来不及与她好好感受四季轮转、星辰变换。 他探寻地看着鱼茶罗被泪水糊住的睫毛,哪怕三两根并在一起,还是很纤长。 小毒物本是曼陀罗花出身,她口中的父母和奶奶又是谁呢?是幼时被国师浇了太多酒,做了美梦吗? 无暇细想,黑压压的士兵呈半包围圈围了上来,萧御风抬手唰唰唰落下三道禁制,将凌琼之连带昏迷不醒的几只妖给护在内部。 他转脸,对着那数不清的甲胄兵器和莫名的怒吼有些发愣,恍然间好像再次回到两千年前的那个夜晚,大火吞噬宫殿,他只身持剑,战至精疲力竭。 可指尖被一只温软的手重重一捏,那只个头娇小的妖单手提起他的衣襟,将他往护罩内使劲一推。 紧接着,一道红色身影如同收割头颅的旋风,无畏地刮了出去,所到之处血花四溅、惨叫连连。 小毒物很快杀出一条血路,鲛人大军的五脏六腑流在地面,让她有些脚滑,但她周身护着的灵火很快便将溅射到身上的血液吞噬干净。 流星镖一路叮叮作响,似为这出斗武配奏雅乐,响声所至之处遍地横尸。 人影憧憧间,鱼茶罗瞥见阿洛已被叛军包围,里三层外三层,重刀呼呼生风,还得时刻警惕从各种刁钻角度冒出来的肓鱼。 她鹰隼般的动态视力看到鱼茶罗,远远喊了一句:“别靠近……水……换了!” 鱼茶罗耳朵还聋着,听不清,也没有读唇语的本事,看着阿洛夸张的肢体语言思索,反手打掉偷袭的铁戟和石斧。 很快她便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凌璟之不知从什么地方斜刺出来,手里持着一把冰晶凝成的斧子,嚓地一声砍断鱼茶罗右臂。 鱼茶罗猛地退后闪躲,她只感觉右边身子一轻,继而失去平衡,跌倒在一片尚留余温的血泊中,看到身前不远处有一截裹着红色衣袖的断臂,袖口还有萧御风精心刺绣的纹路,那是她的右手。 剧痛使鱼茶罗张口剧喘,甚至叫不出声来。 这冰斧有问题! 她身上的承危化厄箓已随着九重塔上的锁龙链重击消解掉了,那是能替代一次致命重击的法术。 鱼茶罗第一反应是问候凌璟之十八代祖宗,继而她感到一丝微妙的庆幸,还好承危化厄箓已经化解,否则萧御风还得替她挨这一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鱼姑娘。”凌璟之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他身侧的月族士兵停下了攻击,将鱼茶罗团团围住,将击杀收人头的机会让给老大。 鱼茶罗捂着右肩伤口,一咬牙从掌心放出一股烧灼的毒气,将创口烧得凝结起来,终于止了血。她闷哼一声,痛得几欲晕厥。 凌璟之步步逼近,鱼茶罗凝神用最后一丝法力放出毒雾,但那剧毒还未接触到凌璟之的甲胄就散了,这点微不足道的抵抗让凌璟之变得更加兴奋,他绕过地面上鱼茶罗喷溅的血液,蹲在她面前。 “就喜欢你这样安静的样子。美人张牙舞爪的多不好看啊,如果我的妻子能早点懂得这个道理就好了,我也不至于将她药哑,再也听不到她月光一样美丽的歌声了。” 79. 神谕 这个变态在说什么? 鱼茶罗左手掌心闪击袭向凌璟之脖颈,被他一个闪避躲开,摁在了他胸前甲胄上。 凌璟之没料到鱼茶罗的血液也如此毒辣,银质铠甲瞬间滋滋作响,烧开了一个洞。凌璟之身后两个士兵立刻手忙脚乱地帮他脱下,只要再迟一秒,那甲胄就要腐蚀到他的皮肤。 凌璟之舌头抵了抵腮帮,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很好,喜欢流血是吧?” 冰斧闪过,沉钝声响起,鱼茶罗闷哼一声,瞬间眼前一黑,短暂地失去意识。 几秒后她被脸颊灼烧的剧痛唤醒,好不容易睁开沉重眼皮,凌璟之踩着她的右腿,拿着冰斧在拍她的脸。 “方才借你们画两道接力通衢阵的灵感,我把你们这山庄里的池塘换成天庭上的洗戾池了,如何,妖王大人,第一次感受到传说中洗戾池水的杀伤力吧?洗戾池水只护神体,任何妖魔鬼怪投进去都会尸骨无存,被净化成最洁净的圣水。” 凌璟之收回冰斧,有些遗憾地看着鱼茶罗。他有心去摸一把白玉般的脸,可食人花哪怕奄奄一息也杀伤力十足,他知道只要碰到鱼茶罗,他那只手就会被毒废,如果截肢不迅速,很快就会整个人化作一滩尸水。 “原来是……”鱼茶罗虚弱无法发声,喉头似乎哽着一口血块,愤怒挤走了她的悲伤,凌璟之此行抱着斩草除根的念头,势必要将触到内情的人全部屠尽。 可她又挡了谁的路呢?萧御风又惹到谁了呢?一介清白正直兢兢业业的风水神就这样被武神带人追杀至此,凌璟之他怎么敢,这些人怎么敢…… 思及此,鱼茶罗转脸,想看一眼萧御风。但层层围住的盾牌错落,挡住她的视线,身周尽数是高大阴影,像她永远也越不过去的山,像母亲那道在她眼前拍上的门,像奶奶那扇沉闷合上的棺材盖。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推开幻觉中那扇沉重的门。 咚! 凌璟之怕得要命,鱼茶罗一点动作就让他神经过敏,冰斧落下,左腿根好似被什么重物坠了一下,骨骼裂响,鱼茶罗倒抽好几口气,才反应过来那是又一条腿被重击的痛。 “别想负隅顽抗了,妖王大人。”凌璟之皱眉看着他亲手造就的这尊血袋子,好像一个恶作剧玩过头但不想负责的小男孩,险些被自己弄出的血腥场面给弄反胃,“我知道你们妖类手脚都能再生,但现在你已经没法反抗了,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吧。” 鱼茶罗笑了一声,她头一次发现,哪怕人痛到极点,遇到荒谬至极的事还是能笑出声来的。 她仅剩的左手哆嗦着,捂着自己腹部,似是痛极。 凌璟之看到鱼茶罗这么惨反倒又装起慈悲来了,正要再说些什么,只见鱼茶罗虚握的掌心中突然以妖力凝出一只四角镖,又准又狠地利落一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血腥手段划开腹腔,生拽出了自己的妖丹! 深红色妖丹的光晕流转在鱼茶罗指尖,馥郁芳香妖异地散开,那是剧毒之物伴生的能摧毁人心智的甜香。 凌璟之匆忙举袖掩鼻后退,但下一秒他瞳孔放大,目眦欲裂—— 鱼茶罗用最后一点力气,将妖丹捏爆了! 难以抵御的飓风以鱼茶罗为中心向四周轰然扩散,极富压迫感的妖力裹挟着毒雾,刹那铺出一只红色的死亡之圆。 剧毒刺穿士兵们五脏六腑,将他们躯体内连肉带骨统统搅成肉泥,眨眼间便杀死所有追兵! 无形的妖力扩散至萧御风织下的屏障处,重重拍上岩壁,山体碎裂震荡不已,保护界在如此猛烈的冲击下怦然破碎。 萧御风正缠斗的士兵受击倒下,迎面直扑而来,他闪身躲开,继而魂都要吓飞了,他看到小毒物把自己搞得血糊滋啦。 几乎是一瞬间,萧御风尽力压制的那股魔息又窜了上来,哗地一下裹住他周身,凌厉逼人,让深度昏迷中的子午和忍冬都被呛得皱眉转醒。 “小毒物!”萧御风快步走来,此刻鱼茶罗身旁毒雾萦绕,这座血色地狱也只有他一人能进。 妖王的煞气散了,妖丹一破,性命垂危,鱼茶罗半边脸迅速覆盖上花瓣纹路,那红黑相间色的纹路妖异地爬满半边脸颊,让她非人的模样显得诡谲又美丽。 好似地狱里开出的花。 萧御风踩住凌璟之不慎落下的冰斧,鞋履一碾,冰斧喀拉声响,碎成小块后迅速气化消失了。 凌璟之被鱼茶罗的爆发之力冲击得胸口剧痛,两眼发黑,摇摇晃晃推到毒雾圈边缘,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抖着手将瓶内液体倒入口中,深褐色药液从嘴角流下,令人作呕的腥臭很快扩散开,那是用鲛人皮和蛟龙胆汁熬出的汤剂,虽不能完全解毒,至少能保住他那条贱命。 “小毒物!”萧御风把鱼茶罗抱进怀中。 她好轻,此刻的鱼茶罗轻得就像一株小花。 妖丹一散,就连神力都无法救活了。 萧御风只能轻轻将鱼茶罗箍在怀中,生怕用力重了会让鱼茶罗觉得疼。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的力道,小毒物单薄的身体在怀中颤抖着,生命力在迅速流逝。 “小毒物……” 萧御风好像只会反复地念这个称呼了,明明是毒妖生命垂危,他却好像开始了走马灯,两千年前叛军逼近的场景与现实重合,不断交错闪现。 两千年前他孤零零地死去,而这一次,有一个红色身影神兵天降,挡在他身前,厉害极了,一人退千军。 两千年前他堪堪转醒时,看到隔壁白玉台上一抹红色身影,而现在红衣少女又救了自己一命,躺在他臂弯里性命垂危。 “不要哭,我想办法,肯定还有别的办法……”萧御风第一次出现如此失态的神色,一身月白衣袍跪坐在血污之中,堪称慌乱地擦着鱼茶罗脸上晶莹的液体。 “不要哭。”鱼茶罗没有哭,她脸上滴落的明明是萧御风自己的眼泪,这神仙却反过来安慰她。 凌璟之蹲踞在阴暗角落,不知做了什么,周遭空气迅速冷却下去,阴风阵阵,飞沙遮蔽天空,无数魔物从影子里冒了出来。 “放肆!”萧御风斥了一句,周遭空气一滞,魔物退缩几寸,继而在凌璟之催促下又淅淅索索地逼近过来,带着深重的怨气和杀意。 凌璟之能调动如此多的魔物,看来他与桂魄勾结的程度已经远远超出萧御风的猜测,不知桂魄为何那么大方,肯将惑影魔能调动的所有魔物都借给了他。 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这么多纯正的魔物,鱼茶罗脸色迅速衰败下去,狂飙的肾上腺素让她暂时感知不到疼痛,她 依然有些好奇:“萧御风,这些魔物,你一个人能打赢吗?我可能……帮不了你了。” 帮个鬼,只剩一只好手了,还想着担心别人。 “其实你应该感到高兴……神仙,你现在消灭了鬼王、怪王和妖王,再杀一个魔王,你们天庭就可以称霸天下了。” “你不是想当山大王吗?为此还在人间玩了一千年的土匪过家家。” 萧御风扯了扯唇角,毫无笑意:“那是为了抓你。” “现在好了,你抓到我了。”鱼茶罗说着,她的视力已经有些模糊,微微偏了偏头,靠上萧御风的胸膛。 她听到那颗心脏正在生机勃勃地跳动,萧御风的身体作为妖物和人类器官的结合体,实在融合得非常完美,一方面能运转乾明界的神力,一方面又掌着一部分混冥界的魔力。 这一生精彩无比,不仅体验了普通人的生活,还体验了穿书后的刺激感,不知道这次死亡之后会去哪里呢。 “娘亲!”小狐狸的嚎叫极具穿透性,硬生生将鱼茶罗即将涣散的魂又拉了回来。 一只手用力地握住鱼茶罗的肩,无言地执拗着,不许她离开。 萧御风的手指实在长,一掌几乎能覆盖鱼茶罗半边肩胛骨。他就那样紧紧按着,一边徒劳地往鱼茶罗身体内传输海量的灵力。 她很想叫萧御风住手,行将就木,她已经感知不到灵力流转,但又不想剥夺萧御风最后的盼头。 “我知道了。”萧御风突兀地说。 鱼茶罗费力地抬眼一看,神仙正收回那只掐算的手。 学会算卦就是好哈,随时随地来一卦,跟有开挂指引似的,谁也不知道他又知道了什么。 萧御风低头,深深地看着鱼茶罗,漆黑眸中风暴将近,然后他忽然抬掌,轻轻捂上鱼茶罗的眼睛。 这是要我走好的意思吗?鱼茶罗心想,是不是瞑目得有点早了。 但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下一刻,她感受到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从萧御风手掌边缘滴落,是他的眼泪吗?神仙真能哭,跟喷泉似的。 紧接着她感到钻心的剧痛,难过的情绪竟能有如实质地反映成痛楚。 鱼茶罗条件反射地挣扎,但那微弱的幅度被轻易地镇压在萧御风掌心,他摁着鱼茶罗的那只手稳如磐石,一点没移动,鱼茶罗视野漆黑,痛得剜骨钻心,却无计可施,微弱气声道:“萧……” 她的身体变得轻盈,那些疼痛好像都被拂去,她变成一朵云。 清爽但温暖的气劲从她胸口发散,流遍全身,肢干的神经好像都被拼了回来,她是一只被耐心修复好的布娃娃。 萧御风的声音低沉,就好像凑在她耳边呢喃:“我将无我……” 神仙把头轻轻靠在鱼茶罗耳侧,他们的鬓发靠在一起,鱼茶罗感到一片温暖的毛茸茸。 “但以后会以我真正的模样出现……” “小毒物,我用最后一道神谕请求你,活过来。” 身侧神力暴涨,强悍飓风再次以鱼茶罗所在之地为圆心向外冲击,凌璟之的惨叫声混杂着山岩破碎和树干爆裂,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所有魔物尽数绞成碎片。 鱼茶罗仍稳稳躺在萧御风怀中,猛抽一口气,已经停跳的心脏强有力地搏动起来! 80. 情人 嗵嗵、嗵嗵…… 是何处兵戈相交? 嗵嗵、嗵嗵…… 是战象奔袭而至,抑或有巨型魔物朝这边走来? 嗵嗵、嗵嗵…… 等等,这是什么声音。这好像不是来自外界的声音。 鱼茶罗指尖猛然抽动,睁开双眼,激烈澎湃的浪潮击打耳膜,密集而汹涌。 这是……她的心跳。 一只花色鲜艳的巨兽和她对视,来了个亲密的脸贴脸。刺鼻的血腥和硝烟钻进鼻腔,鱼茶罗用胳膊肘撑起身体,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截,避开这只过于像狮子的神奇动物。 有一股强劲的灵力由远及近,鱼茶罗没有回头。她对于灵力的感知异常精准,妖类天生有着兽一般的直觉,因此她知道那是阿洛在靠近。 也因此,她察觉到萧御风消失了。 不是离开了,也不是躲进了结界,而是彻彻底底地消散,如同死亡……对于神仙叫什么来着,羽化。 原来那磋磨神经撕心裂肺的痛不是幻觉,而是萧御风无证行医的一场外科手术。他把自己体内借用了两千年的那只腰子还给了鱼茶罗,还有他的灵相和魂魄。 钦天台的老大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在看见鱼茶罗捏碎妖丹的那一刻,忽然参悟了邪修用命献祭的术法。 但他又是个空前绝后的笨蛋,他为了救活鱼茶罗,把自己的神格也给了她。 破碎多年的身体终于得以补全,因为妖丹散尽,再无修道类别不同的阻碍,鱼茶罗一霎间吸入充沛的天地灵气,实力得到几何级别的倍增。 又因为萧御风在这一天刚受过九天重劫的鞭挞,天道对这位新神十分宽容,无需渡劫即认可了她的新身份。鱼茶罗就地成了有史以来第二位妖神。 腰子有借有还也就罢了,哪有人用神格做利息的? 神经病。 妖神低头,抹了一手的泪。 萧御风以神明身份自戕,在寂灭的那一刻,纯粹的灵力产生核爆般的攻击效应,那阵势足以毁灭一切,磐石飞舞飓风钻地,让人一瞬间不知何方为天何方为地,险些让盘古白忙活。 在神力无差别暴击的那一刻,萧御风落下了最后两道结界,一个护住认他为主的妖,另一个范围很小,但非常结实,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怀中鱼茶罗。 然后他怀抱着气若游丝的鱼茶罗,捂住她的眼睛,在彻底变形的世界里守候着她的呼吸,将她小心翼翼地拼接完整,又用金光流转的灵相粘好了她的身体。 他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鱼茶罗身上未曾离开,直到在她睁眼的前一刻,才彻底化为虚影。 那双眼留下的视线太过灼热、太过执着,以至于鱼茶罗恍惚中还有种被他盯住的感觉。 尽管她灵力大增,转瞬间便达到比妖王时期更甚的巅峰状态,也无法抗拒那种微不足道的幻觉。 不久前萧御风已经暴露了魔气,他明明可以趁机一举拿下妖王的人头,将她的法力尽数吸走,哪怕无法成为大魔,也足够他成为混冥界的刺头。 可这位算尽天机的巫祝却用最不划算的法子,笨拙地达成了以命换命的结局。 对鱼茶罗来说,这应该是最优解。 但对萧御风本人来说,此举亏大了,以他的行事标准来看,甚至能说一声愚蠢。 是什么让他做出如此反常的事?鱼茶罗不敢细想。 泪水折射影像,手指在眼中变形。因为终于补全了心脏,她常年发白的指尖已经变得红润起来,指甲粉嫩如桃花,掌心毒雾收放自如,都是新生的征兆。 可她为什么感受不到喜悦呢? 我搞不懂,萧御风,你能来帮我算一卦吗? 阿洛的声音在鱼茶罗背后响起,透着极度疲惫带来的沙哑:“远远地看到驺虞在嗅你又不下口,才知道你还活着。” 是啊,为什么我还活着?鱼茶罗想。 “那鲛人追到一半忽然被爆炸冲击,不知是否受了伤,使了个隐身术遁走了。”阿洛将身体的重量都杵在重刀上,“牧野早说过他不愿借你的器官苟活,害你身为妖王却遭到削弱。如今他终于救活了你……” 阿洛的手指在空中竖着划了一下:“也算了解他一桩心事。” “斯人已逝,我们无力扭转因果。只能尽力救出余下存活的生命,不负他选择的结局。” 鱼茶罗抬头看阿洛,武神偏过头用掌心粗鲁地一抹,皮质护腕上亮晶晶一串泪。 不远处的岩壁已经崩塌消失了大半,其下结界也早已被罡风撕裂。里边的五妖一人都不见了,唯余一片狼藉的土块,似乎被狂风中裹挟的石块狠狠翻过。 “他们人呢?”灌注了无尽神力的身体瞬间恢复到最佳状态,鱼茶罗惊讶于自己的中气十足。 阿洛捏了捏自己的咽喉,沙哑得几乎无声:“结界被……那阵反噬给击碎了,我匆忙间只来得及往那边丢几个防御的诀,也不知落在了谁头上,方才那只鲛人隐身之前有往这边跑的架势,就怕他能挟持着人质也隐身。” “哈!”虚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笑。 阿洛反应迅猛至极,腰身往后倒成铁板桥,峨眉刺一点寒光掠面而过,阿洛伸手一拉,却不是借力支撑身体,她拽住鱼茶罗后领,将她拉起,随即严严实实将鱼茶罗护至身后。 鱼茶罗动了动脑袋,第一次被萧御风以外的人拽后领,他们表姐弟的手法竟如此相似。然后她愣住了,心跳顿了一拍,她这才想到,萧御风已经不在了。 原来他已经不在了吗? 为什么没有那样悲痛的实感?没有亲眼所见那神仙生剥灵相的场景,她意识里一时半会无法接受他已离去的事实。 那可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啊。 萧御风神通广大,怎么会死呢? 凌璟之被冲击得内脏尽碎,在一旁吐了好久,直到内脏碎屑混着苦胆汁都吐了个干净,他也没有再靠近鱼茶罗,而是远远地看着,语气犹疑地说了句:“阿洛大人,你也要造反是吗?” “造反?到底是谁反了,凌璟之,劝你不要执迷不悟,现在嘴唇一碰编得夸张,把萧御风说成叛神逆党,可天庭里的人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反应过来你在说谎。” “我没有说谎!萧御风他就是魔,大家亲眼所见,他还杀死一千天兵,他就是潜入天庭的魔头!” “一千天兵是我杀的,别乱收人头。”鱼茶罗恹恹道,“萧御风只是杀了你召出的魔物罢了。” “我我我怎么可能召唤魔物,在场所有人当中只有萧御风是魔,那些魔物都是萧御风召出来演戏的!”< /p>“演戏?”阿洛气极反笑,正当她要开口怒骂的时候,她突然在原地定住了,就好像被按了什么暂停键。 鱼茶罗也看过去,血液嗡地一声直冲大脑,心中只想到两个字:完了。 肓鱼一只长着尖利长甲的手掐着南枝脖子,另一只手用峨眉刺直抵她太阳穴。神色阴郁,颧骨带着病态的潮红。 肓鱼咧嘴,极为艳丽的容貌笑得扭曲而残忍:“大人,亲爱的,您快走,这里我来处理。” “干得好。”凌璟之哼笑一声,白了阿洛一眼,掏出一支笔来,拿着一块白石板唰唰地写着什么。 “你倒是想得轻松,睁着眼净做梦呢。”鱼茶罗往前一步,无声地站到阿洛身侧,给她让出一条挥剑路线。 “小梅花……别怕。”阿洛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吓到南枝。她默默找了好几个角度,谁能想肓鱼是个劫持人质的老手,命门要害护得严实无比,还牢牢卡住了南枝的生路,旁人完全无法将南枝从他手中无伤救出。 南枝毫无惧色,扯着苍白的唇角,对阿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有点遗憾地说道:“可惜我动不了手,没法飞针,给你添麻烦啦。” “说的什么话。”阿洛尾音颤抖着,握在剑柄上的骨节凸起,却无法找到肓鱼的破绽。 “武神大人,您也是个聪明人,现在放下您的刀,往后退,老老实实让凌大人用缚仙索将您和妖王绑起来,我就放开这只花妖。如果您自己想不通,您这只香喷喷的花妖的脑袋就要通咯。” “威胁我?”阿洛眯起眼,形状凌厉的双燕眉高高挑起。那眼神看得肓鱼不自觉退后一步,峨眉刺在南枝颞侧划出一道细小血痕。 阿洛猛地松手,丢了刀柄。 近百斤的重刀当啷一声磕在地上,声音沉闷。 “不,不是威胁。是谈判。”肓鱼说。 “你先把南枝放开,天庭内部的事情,不要牵扯到无辜之人。凌大人,你们斗法的地方都刻意避开了凡间生灵,想必也是不愿再造不必要的杀孽吧?” 凌璟之虽是刚飞升不久的新神,却也深知牵扯因果之外的杀孽对他所修之道的影响。轻则阻碍功法修为,重则会引来天道审判。 见阿洛和鱼茶罗皆双手空空,两个全副武装的男人站在两个姑娘面前,他稍放戒备,点了点头,吩咐道:“肓鱼,放了那只妖。” 在她们视野盲区,凌琼之对肓鱼使了个眼色,肓鱼眼珠移动分毫,没有理会。 肓鱼未动,发出一声尖锐的疑问:“凌大人,您不会是看上这花妖了吧?” “别胡闹,这里什么场合,你别多想。”凌璟之皱眉呵斥道。 “我不管!”肓鱼喊了一声,“您从未叫我放过任何人,都是叫我做得越干净越好!您说肓鱼最擅长处理现场,肓鱼最擅长斩草除根不留隐患,这次为什么叫我放了她!您分明就是喜欢这只妖身有异香,舍不得杀她罢了!” 阿洛不言,她当然明白为什么凌璟之要紧急叫停。此前他让肓鱼做事,杀孽的因果都承在这条鲛人身上,而这次劫杀南枝,这份性命可就要归责于凌璟之自己了。 月族凌家二公子是个爱惜羽毛的人,此次下界来收妖,天庭众人都在影石前看着战况呢,他绝不会让杀戮的血沾染到自己身上。 81. 同归于尽 凌璟之神色无奈,嘴唇都激动得微微颤抖,简直要给肓鱼当场跪下了:“你别……” 肓鱼嗷地一下痛哭出声,凄惨得像一只被遗弃在岸上的鱼:“你不爱我了吗?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鱼茶罗:! 惊呼卡在喉中,她伸出的手捞了个空,阿洛一闪身,快得人眼前都未曾出现虚影,须臾之间她夺回了南枝抱在臂弯中。 但已经迟了。就在肓鱼盯着凌璟之大喊分神的那一刻,阿洛劈手夺人,同一时间,肓鱼也用峨眉刺狠狠刺穿了南枝的头颅,从下颌穿进、颅顶穿出。 肓鱼压根不是在争风吃醋试探凌璟之的反应,他就是借着演戏,只想要南枝死。 南枝还睁着眼,带着略微有些惊讶的神情,喷溅而出的血带着一股幽冷的香,落了阿洛满身红梅。梅花无声,却以口型留下最后一句呼唤。 小心。 她喃喃着,眼神担忧。 众目睽睽之下,肓鱼莫名暴起,把一只好端端的、与之无冤无仇的妖给杀了,如同切菜砍瓜那样顺手。 空间静止了三秒,所有人都因为肓鱼的举动愣住。 他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能这样? 阿洛爆发出悲愤至极的、嘶哑的怒吼。她掌心捧着南枝苍白无生气的侧脸,不管不顾地灌注着灵力,直到南枝绵软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发出光芒。 但妖丹已散,就连大罗金仙也无法救回。 鱼茶罗颤抖着指尖,握住南枝的手。她在离开杻阳山庄前,才刚刚把南枝被砍断的手腕用妖力接好,内部的骨头还没长牢呢,就被肓鱼一刀刺穿妖丹。 这是鱼茶罗第一次看到长大后的阿洛哭。 她放声大哭,嘶哑泣血,那哭声哀恸至极,揪心无比,好似能感受到肝肠寸断的痛。 阿洛单手拔起重刀,狠狠掷在凌璟之身侧,将他吓得狼狈坐下,衣摆被死死钉在地上。凌璟之两股战战,神色慌张,明白自己这下彻底酿成大祸,此事无法善了了。 他暴怒地咬牙骂了一句,闭眼按下一个召唤法阵。 黑烟四起,周遭视野有一瞬间的变形,齐膝之处飞快涌来一阵清冷寒风,半空中传来一阵极强的威压。 “当——” 鱼茶罗双膝一软,不受控地跪了下去,破口开骂。 妄念梵铃,萧御风之前还在开玩笑说能避则避,因为桂魄这法器法力无边,从属性上就天生克制鱼茶罗,压根无法可解。 阿洛慌乱地将在铃声中逐渐幻化成原型的南枝拢在手心,她那么小,说是梅花妖,实际上还没长大,只有阿洛一掌那么长,小得可以种进花盆里。 阿洛捧住手心里那根干枯冰凉的树枝,将它揣进心口暗袋。她侧头看向身边痛苦蜷缩的红色身影,愣住了。 “怎么会,你不是有了神格么……” “妖神也是妖!”鱼茶罗咬牙抵御脑震荡般的眩晕和恶心感,“快跑!” “跑个鬼啊!”阿洛吸了口气,抽出靴侧匕首,抛接之中调整好手柄位置和角度,啪地一声握住匕首,狠狠向肓鱼眼珠剁去! “别打了,快跑啊!”鱼茶罗想拉住阿洛,武神的身上零零碎碎全是伤口,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力气也早已耗尽,如今一招一式皆是燃着魂力透支生命。 凌璟之的目标只是萧御风和鱼茶罗而已,阿洛此刻应该赶紧趁机逃走,免于被卷入这恶心的围猎场,还能有一线生机,而不是留在这里和鱼茶罗并肩战斗。 但阿洛绝不可能此刻离开,武神不会逃跑,她只会越战越勇,永远迎着刀锋。 当—— 妄念梵铃第二声响,鱼茶罗如同感受到脊柱寸断,无形的铁锤……抑或重达千钧的洪钟,敲上鱼茶罗后脊,她不受控地抽搐一下,无力倒地。 此后她耳膜中如同漫上潮水,周围厮杀呐喊变成水底听雨,只余雾中回声。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如同变成一片任人摆布的羽毛,躺在池边动弹不得。 她听见阿洛殊死打斗,凌璟之也持鞭加入混战,掏出大把法器,明招暗器令人眼花缭乱,武神以一敌二,力竭而亡,与肓鱼同归于尽。 那之后,凌琼之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对着鱼茶罗又笑又哭,比划着她看不懂的手势,最终定格在哭的表情。 完了,鱼茶罗心想,这孩子肯定以为我死了。毕竟她连眨眼都无法做到,在梵铃压制下连呼吸都被压制,无法给出一点回应。 凌琼之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他刚从那隔音减震的结界中探出头来,就看见鱼姐姐在一众天兵中厮杀的模样。 狐狸顿时嚎叫着疯了一样扭动挣扎,他用浑身力气也压不住小狐狸,萧上神摸了一下狐狸脑袋,给它施了个昏睡咒,又分别摸了昏睡中忍冬和子午的脑袋,把他们化成原型。 忍冬和子午平日里总是嘲笑狐狸一小只,一锅就能炖着吃,实际上他们自己也不大,无论是金银花还是睡莲,都可以放进凌琼之手心里。 萧大人神情严肃,叮嘱凌琼之去把几只妖藏好,连带自己也躲好不要出来。 于是凌琼之就背着一个昏迷的人形的闪电,去把两只妖埋在土里藏好了,把狐狸和闪电都掩在草丛里。刚做好这些,他听到院中巨响,震得他张开嘴,缓着声波对耳膜的冲击。尽管如此,耳朵还是很痛。 所以他要去看看鱼姐姐。 他们一直都是互相照应的关系,他不能丢下鱼姐姐不管。 谁知一到后院,他就看见鱼姐姐躺在地上,身体已经没了起伏。不远处是战死的阿洛,浑身血迹,一只指甲翻开的手还紧紧握着一棵看起来已经枯死的小树苗。 二哥的情人倒在阿洛脚边,身首异处,鲛人的长鳍灰白不堪。 而二哥已经跑了。 后院中毫无生气,只有奇怪的钟声在响。那钟声怪得很,每一声都悠长无比,余韵良久,压得他心慌胸闷,脑中空空,好似能把人的思绪全都清除。 凌琼之蹲在鱼茶罗身旁,匆匆解了腰间一只小袋,抖出一枚剔透莹润的玉石。是月族的还魂玉。 当时刚穿书过来,发现腰间这只袋子,凌琼之还研究了好一会儿,笃定自己以后不会用到。可查兹苦长老劝他戴上,说虽然还魂玉需要自愿献祭才能起到拘魂温养的功效,但它还有别的功能,这玉石能退所有恶犬,戴上它再也不怕狗咬。 想到鱼姐姐怕大狗,凌琼之莫名其妙地戴上了这块石头,尽管从未用到过。 现在终于要用到了。 凌琼之左右看了看,他没有勇气用刀具,也没有自信能一头撞死。左看右看,最终还是走回池边,这不是巧了吗,他不会游泳。 临行前握了握鱼茶罗的手,穿书之后的世界很有趣,但善恶阵营划分得实在操蛋。既然这个世界的玄学是真的,那就请大家都活过来吧。 凌琼之发着呆脱了鞋,随后想到这样会让这一池水都变成洗脚水,他又有素质地把鞋穿上了。丝毫没考虑到这一池水变成洗澡水的另一种恶果。 跳下去的前一刻,系统在他脑海里快把警报拉成交响乐:“警告!警告!在这个世界死亡之后并不会穿回原世界,因为宿主您在原世中已经死亡。警告!警告!请宿主谨慎选择!” 凌琼之叹了口气,搓了把脸,有点不舍,说出来的话却 毫无留恋:“你看看这一片,死的死死的死,有人想活吗?” “还魂玉会自动吸取周边所有魂魄,容量无上限。” “鱼姐姐,我一直在追随着你。上辈子追随着你学会了独立和自强,这辈子又学会了乐观和珍惜。其实不止,还有很多很多,还有交朋友,还有炒辣子鸡,嗯,唯独酿酒没学会。你总是比我厉害,我一直都知道的。” “但是我也很厉害的,你拯救我无数次,从上一世把我从燃烧海绵边踢开,到这一世把我从险恶的月族手中捡回来,现在换我来救你一次吧。” 扑通—— 水花四溅,明明是溺水现场,却出奇意料地安静。 鱼茶罗耳膜蒙着雾,在压迫神经的铃声和纷扰迷乱的幻听中努力分辨凌琼之的声音,她拼尽全力,冷汗岑岑,终于让指尖挪动一寸。 妄念梵铃的作用便是让妖魔鬼怪陷入贪嗔痴的执念中,并施以毁灭神智的“净化”,作用如同洗戾池,都是洗净混冥界的“污秽”,灭其灵魂,湮没存在,属于强大的精神系降维攻击。 想要解除其压制,也不是全无办法,只不过难度堪比在吃了一碗毒蘑菇又醉酒的状态下被皮带捆在棺材内再挣脱鬼压床。 只要从密不透风的精神压迫中撬出一个缝隙,再努力夺回对肢体的控制权…… 胸口钝痛,如同千钧巨石压在单薄的肋骨上,强烈的压迫感让内脏几近爆开。 为什么没听到凌琼之的挣扎声? 鱼茶罗费劲转头,颈椎就像锈了八百年的齿轮,先动头顶,再转下巴,晕晕沉沉地睁眼,看到洗戾池中没有一点水花。 凌璟之逃走的时候,又把池水给换回天庭去了吗? 鱼茶罗挣动着,对抗那股僵硬和麻痹,她的双腿变成椒麻风味,而双手变成冰冷的软面条。忽然指尖一痛,尖锐的疼痛感瞬间钻入心脏! 一片带着浓郁夜来香味道的裙角盖在鱼茶罗手腕,她转头,看到桂魄踏着她的手,低头对上她的视线,露出一个弧度完美的微笑。 那微笑绝对是发自内心诚恳无比的,鱼茶罗发誓,她发出忍耐不住的剧喘,桂魄眼中的光芒愈发亮了起来。 优雅地提起裙摆,桂魄退了一步,将鞋尖挪开,打量着鱼茶罗渗血的指甲缝隙。 “呀,看来该减减重了。托你的福,最近在魔域过得有些滋润,不小心就丰腴了些许,是不是踩疼你了?” 鱼茶罗闭了闭眼,她一向不评判别人的身材,真心地觉得女性应该壮实健美。但这一脚踩得结结实实,让她无声地骂了几句。 “哟,嘴唇还会动呢。”桂魄好奇地歪头打量着,蹲下身来,想触摸鱼茶罗的脸又不敢,长甲在半空中伸出又收回。 没了妖丹,鱼茶罗一时间失去了吐息运气的集中点,她强忍指尖剧痛集中心神,运转几周,终于找到了运转法力的借力点。 玄幻诚不欺她,果然在小腹丹田处。 她凝神吐息,不多时便强行冲破了被压住的穴位,血液瞬间运转通畅,心肌有力搏动,砸得耳膜隆隆作响。很快她大腿肌肉一松,紧接着发现脚尖能动弹了! “你在说什么呢?”桂魄打量着别处,感叹了几句战况激烈。她袖中传来浓度极高的夜来香味道,熏得鱼茶罗眩晕不已。 “你过来点。”鱼茶罗的声音比蚊子还低。 “什么?”桂魄十分放心于妄念梵铃的威压,不疑有他,侧耳凑近鱼茶罗,好奇这只将死之妖还能说些什么。 鱼茶罗暴起,一把扣住桂魄后颈,忍着浑身酸麻的痛感咬牙发力,将桂魄拉着翻滚两周,扑通一声掉入池水里! 82. 揭发 不管这还是不是洗戾池,鱼茶罗都想赌一把。哪怕池水已经变为普通鱼塘,她也有信心让刚受过反噬之伤的桂魄多呛几口水藻! 桂魄尖叫起来,嘶哑凄厉,高分贝像是要穿透鱼茶罗的颅骨,把她的大脑混合均匀。 赌对了! 洗戾池水冰冷刺骨,让鱼茶罗浑身疼痛无比,湿透的衣物逐渐融化,如同千万只火蚁噬咬肌肤,在身上钻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又注入化肌溶骨的毒。 “你就这么——啊!你这毒物!你不得好死!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桂魄喊着喊着,忽然没了动静,浑身骨头齐齐折断的痛让她只能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喑哑可怖。 同样是“毒物”这个称呼,桂魄喊起来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萧御风喊起来怎么就透着一股亲昵呢。 好消息,桂魄在惨叫中失去挣扎的力气,逐渐溶解成一具微白的泡沫,闹得天翻地覆的一代大魔,死的时候却非常安静。 坏消息,妖神也是妖,鱼茶罗感觉自己也要溶化了。 之前听萧御风闲扯,说昆仑山与人界相隔,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那弱水怪得很,是没有浮力的河,虽鸿毛不能过也,投进任何物体都会沉没。鱼茶罗觉得那就是一种说法而已,否则会违背她心中神圣的物理,直到今天亲身体验,才发觉弱水确实存在。 她放松身体,卸去所有力气,也浮不上去了。明明同样的方法能让她在泳池中漂浮起来,像一片浮萍。 她失去所有手段,向着池底沉去。 鱼茶罗仰头看着上方,水中的天空格外地蓝,细密的气泡不断向上漂浮,光线越来越暗,她分不清楚哪些是自己吐出的气泡,哪些是桂魄变成的气泡。 桂魄公开魔族身份之后兴风作浪了一阵子,拘禁了妖王又构陷了怪王,还把天庭一众神仙耍得团团转,不知天蓬元帅是否还暗恋着她。 鱼茶罗觉得可能性不大,天蓬元帅的喜欢只是针对某一种类型,他喜欢皎洁纤细的女子,谁坐在月宫主位他就喜欢谁。长得帅的神仙难有长情之人。 好像也有例外,萧御风长得极为养眼,却从未听闻他的绯闻八卦。自从遇到这位神仙之后,他好像一心忙于公务,生动诠释什么叫中国不养闲神,与异性的唯一交集,除了他山庄那几只认了主的妖之外,好像就只有鱼茶罗了。 鱼茶罗发现自己虽然变成了六界中地位最高的神仙,却还是不开心,觉得缺了点什么。这颗心变得愈发沉重了,就比如现在,想到萧御风,这颗心就开始刺痛,就像身体还没修好似的。 胡思乱想着,她触到了池底,憋气到了极限,她松了牙关,吐出一串泡泡。 这就是结局吗?和一个棘手至极的魔头同归于尽,好像也还算不错。就是有点对不住这条神仙换来的命,下去之后,见到萧御风了,该如何解释呢。 咳呛之间,鱼茶罗猛地吸了口气。 氧气?! 她惊疑地接连呼吸好几口,终于把憋住的那口气吐出,活了过来。 早就听闻人在含氧量极高的水中可以呼吸,没想到洗戾池水让她亲身体验了一把。 就那样望着上方的光,水压逐渐变大,带来胸闷的感觉。鱼茶罗好像在瞬间想明白了。 从前一直有那么一束光照着,习惯之后她也逐渐适应了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有朋友有家人,有自己的小酒馆和随时可回的山庄。 直到那束光源消失,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独自逍遥的日子了。妖王剧毒护体,人人惧之,她身边空无一人,只能对着一只龟壳自言自语。 在这种时候她忽然很想那一束光。她想念萧御风。 鱼茶罗闭了闭眼,池水吞噬她的眼泪,无人看出妖王这一瞬间的脆弱。似是被那滴泪惊醒,刹那间鱼茶罗周身窜出银光,灵火熊熊燃烧,在水中舞出一只巨大气泡,将鱼茶罗裹在里边。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很像在浴缸里摇曳的一条小红鱼。重力陡然变化,鱼茶罗四处乱抓,好像触到了湖底一块石头,玉石质地,散着暖意,定是好东西,她抓在手心握紧了。 灵火轻飘飘地,带着鱼茶罗直冲而上,数秒后倏然浮出水面! 萧御风种下的灵火,最终没有如他所威胁那般烧死毒妖,反而护送她穿出洗戾池,捡回一条小命。 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鱼茶罗想,无论是谁欠了谁,又或者谁救了谁,我们之间的因果算也算不清了。 反杀桂魄、重获新生,分明是两大喜事,鱼茶罗提不起笑来。能让旁人欣喜若狂的幸运只略微减轻了她心口那股压抑的情绪。鱼茶罗张开手心,看了眼那块石头,缓缓地抽了口气。 还魂玉? 水中没有凌琼之的身体,这块玉石又散着流光,说明他成功地把南枝和阿洛的魂都拉进了玉石里边。 凌琼之为了自我献祭,自己跳了洗戾池。而他作为月族,受到半神血统庇护,是不会被池水溶化的。 所以,这说明,凌琼之因为跳净化池,自己的魂也阴阳差错地进还魂玉里去了! 鱼茶罗升起一丝期待,拿着那块玉晃了又晃,过人耳力捕捉到石中传来三道轻响。那声音极轻,哪怕把武神拉过来都不一定能听到,分别是三道魂魄在混沌中发出的声音: “怎么回事!卧槽!”这是凌琼之。 “何方贼人!想砍。”这是阿洛。 “眩晕而已,无妨。”这是南枝。 彼此之间并无交流,好像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也不清楚自己的状态,浑浑噩噩,只保留了最浅层的神智。 鱼茶罗摸了摸石头,终于止住眼眶里的酸,把那块莹润的温热贴近脸颊蹭了蹭。还魂玉自装载魂魄之后,质地就变得像柔软的肌肤,明明表面光滑,摸起来却有种毛茸茸的感觉。 就当养了一只芒果核,鱼茶罗把石头揣进怀中,在一片狼藉中摇摇晃晃站起来。 灵活还护着她周身,鱼茶罗从未学习过怎样去掌控它,召不出也灭不掉,只能由着它燃烧。 好像意识到自己是这世间余下的最后一朵灵火,它变得十分护主,鱼茶罗抬脚之前,就替她在横尸中烧开一条干净小道。 就好像有人在前方替鱼茶罗清道开路一样。 鱼茶罗强压被灵火勾出的种种思绪,埋头梭巡着战场。没了萧御风的奇妙小符咒,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去寻找颜色翻新的土壤。 凌琼之跑来找她的时候两只手脏脏的全是泥巴,他肯定把那几只植物变的小妖给埋起来了。 果不其然,在一颗枣树下,她看到一片齐膝深的草丛。走过去扒拉开,捡出一株金银花、一绺快干掉的睡莲茎,一只脏兮兮的幺鸡,和一个身着绿衣的闪电。 “娘亲……娘亲,你身上有山主的味道。”幺鸡抬着鼻尖嗅嗅,忽然沉默了。 它的嗅觉比探灵符还好使,这一闻便知怎么回事。山主没了,娘亲不得不代替山主活下去。 它葡萄一样的眼睛很快变得和鼻尖一样湿漉漉,娘亲闻起来很伤心。 鱼茶罗伸手把幺鸡兜起来,又把闪电戳醒了,他睁开圆圆的眼,看到鱼茶罗就瘪了嘴:“大王……” “别哭,你快去找塘正常的水,挑来浇一下忍冬和子午。” 闪电思考了两分钟,坐在原地不动。就在鱼茶罗开始怀疑他脑袋受伤的时候,闪电倏地开了口,利索一如往常:“大王您呢?” 原来是受了刺激卡机了,鱼茶罗松了口气,他又不考大学,反应慢点就慢点,没傻就好。 “我要追踪凌璟之。”她活动了下脖颈,“现在正是我实力恢复,而他处于疲惫期的好时刻,敌退我进,敌疲我打,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哪怕他是武神,我也必须试试,啊……这么算来,我可能只有这次机会了。” “毕竟是武神啊。”鱼茶罗微微叹了口气,让一个睡了上千年一点功夫不练的花妖去打武神,她无奈得有点想笑。 她忽然想到萧御风为什么常常面带笑容,身为风水神没有武力没有杀器,遇到事情是不是常常觉得无奈,所以只能笑笑呢? 从前总以为他是肾虚导致的气血不足,没曾想,是因为体内魔息和灵力冲突,让他看起来苍白又虚弱。 这神仙活得也太憋屈了吧。 “幺鸡,你来追踪他的气息,交手之后赶紧自己躲好,别变成人质让我下不去手啊。”鱼茶罗摸了把狐狸头顶,狐狸实在年幼,头盖骨还没她巴掌大,小小一只,手感跟兔头似的。 狐狸极通人性,不再撒娇贫嘴,拱了拱鱼茶罗的脸:“娘亲,这边。” 不出所料,凌璟之混战后第一件事还是回到月族群寨中。他有天道所不知晓的秘密,又不能藏在天庭中,只能把他的出生地作为据点。 凡人常说人在做天在看,月族受天道庇护,他们在群寨中的生活不受天道所窥视,因此可以藏匿一些脏污的手段。 狐狸嗅着气息,鱼茶罗听着脚步声,一人一狐十分干净地避开所有守卫耳目,潜入群寨中,找到凌家院落的偏门。 狐狸从狗洞钻进去,迅速把里边养的天狗近亲土狗给催眠了。鱼茶罗猫在墙头观察一圈,红衣一闪,迅速没入府内。 凌璟之正在愤怒地团团转,拂袖一抽,他身前一片甲胄闪亮的兵齐齐跪下。 虽然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但看到凌璟之不安,鱼茶罗就觉得前方充满希望。 她远远地读者凌璟之唇形,看不懂唇语,但他重复很多次那个词应该是“跑了”。 方才杻阳后山的战场中,除了鱼茶罗以外无一存活,且凌璟之到现在还不知道鱼茶罗没死的信息,那么能让他如此气急败坏的,应该是某个知晓他暗中勾结魔族这等肮脏事的人。 此人不是天庭上的,且是月族内部的。 凌璟之把见过自己阴私手段的人都杀干净了,那么他不得不杀却又十分了解他的人——很明了。 至亲至疏夫妻。 凌璟之为了赢得月族人支持,联姻迎娶了查兹苦长老的孙女棠俪熔。他必须对外做出一副举案齐眉的样子,争取大家的口碑,尽管有真正相好的情人,也不得不和正妻一同生活。 凌璟之亲眼看着肓鱼被阿洛杀死,如果有谁掌握他大量秘密还跑了,那一定是他那几年未曾公开露面的妻子了。 大家只道二公子爱惜妻子身体,金屋藏娇,不让她出门受委屈。人人都打趣凌璟之不让别人看他老婆,谁知那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囚禁。 幺鸡耳尖一动,群寨内所有人都听到一道沙哑又坚定的声音,尾音微微颤抖着,从群寨的扩音号角传来,如裂帛穿云,抵达每一个角落。 “俪熔再无法忍受珩之大哥的神格被小人夺取,今日定要揭发凌璟之种种下作手段。他私练邪功夺人气运,先害死大哥,后设下多道关卡吸取怪王法力,诸位且看,这伪神能得道飞升,每一步都踏在他人枯骨上!” 83. 救人 声浪惊起一片鸦雀,语调带着浓浓恨意,却始终保持着名门闺秀养出来的得体。不曾吐露一个脏字,骂一句宵小已是她的极限。 凌璟之抱头切齿,恨得双眼发红,很快便想通了解决办法。 杀了她! “璟之隐瞒已久,其实内人早已疯癫,所以一直将她关在府中不曾见人,让父老乡亲们见笑了。对不住,我这就把她带回去,召几位医官来好生调养。”凌璟之陪着笑,拱着手。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那笑容因为抑制不住的恨意变得扭曲极了,看起来十分狰狞。 凌璟之手下亲兵冲了出去,直奔聆音台。鱼茶罗一脚踏上墙头,两个跳跃间掷出数只流星镖,咚咚闷响,尽数命中。穿戴盔甲的士兵纷纷倒地,像下了一地饺子。 “你……!”凌璟之挥手便掷出三道暗箭,唰唰擦过鱼茶罗发丝,惊险至极! “你他娘怎么还活着?!” 棠俪熔没有被影响,她声音坚定,继续揭发:“凌璟之盗出天帝还魂玉,妄图利用天帝神魂来鞣制法器,他的法器到底藏在何处,我尚未找出来,但诸位,他早就勾结魔族和鬼族之人,用前任鬼王的邪术控制了楚桀上神,在其背后操纵权术,企图愚弄天道!” 底下群众议论纷纷:“前任鬼王的邪术,那不就是巫蛊之术吗?” “巫蛊有那么邪吗?现在扎小人都不见效啊。” “假的吧,凌二哥说他老婆早就疯了,不然怎么这么多年都关在家里呢。” “哎,对啊。疯子跑出来了,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我都差点相信了。” “凌二哥在哪里,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凌二嫂送回去,别让二哥担心了。” “凌家小子功德圆满,这媳妇却……唉。” “成何体统?一派胡言!” 凌璟之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来。鱼茶罗腾跃落地,在众人惊呼中挡住凌璟之,抬眼盯住他:“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凌璟之眼珠转了半圈:“妖王,连你也想来栽赃陷害我,证据呢?” 证据?鱼茶罗着实拿不出来。 心魔是凌琼之本人放置的,也只有他自己能截取其中片段,经他剪辑过的片段已经变成鱼茶罗弑神又屠城了。 萧御风放在杻阳山的卷宗,都被凌璟之带人搜走了,缜密推理摇身一变,成为萧御风策划恶性案件的行动计划。 其他的人证呢? 楚桀神志不清,东方钰乙闭关不出,萧牧坤已逝,哪怕他还活着也没人会相信怪王的指认。阿洛已战死,萧御风又自爆神格,消散得连渣都不剩…… 不知凌璟之是有意还是无心,上千跟随下来收妖的天兵尽数战死,无一生还,连与他相伴多年的肓鱼也□□脆地放弃。 这世间知晓凌璟之所作所为的,除了那个被众人认证疯掉的棠俪熔之外,竟然只剩鱼茶罗一人! 棠俪熔还在继续:“……你还把自己炼出来的那根鞭子偷偷放在大哥身上,害得他被天道降下的雷劫锁定,为了保全月族群寨不得不拔剑迎上雷劫,你明知他练功出岔子,正处亏空……” 凌璟之眉眼阴鸷:“让开,酒姑娘,我不想在族人面前把场面弄得太残忍。” 武神的威压无形却强大,法力铺开的气场袭来,令鱼茶罗头皮发麻。 棠俪熔尚在聆音台上控诉着,大部分人并不当回事,只觉得八卦好听。 哪怕是当做八卦,只要听进去了,就能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日后他再露出什么蛛丝马迹,可就禁不起大家推敲了。为此,鱼茶罗拼尽全力也要拦住凌璟之。 “……老爷子喝了他令人熬的参汤之后,不久就过世了。他明明知道虚不受补,还故意熬制大补汤药,生生将凌家老爷子补得口鼻喷血,死得凄惨!” 武神双脚微微岔开,沉住重心,下盘稳而扎实,哪怕鱼茶罗上前偷袭,也很难将他直接绊倒。毕竟武神铠甲款式夸张,隆起的护臂粗壮如门柱,体格是花妖的三倍。 有部分月族注意到这边的对峙,感叹这花妖简直是螳臂当车。 也不是头一回当螳螂了,鱼茶罗想,当年遇到浑身心眼子满手阴招的萧御风,她为了保命,还不是得冲上前去。 如今这武神虽然阴沉了许多,奇怪的是,他给人直觉的危险程度却不及萧御风。 “……可是凌璟之他就是人前装得太好,他功利性极强,善妒且工于心计,只会对能力不如自己的人施以笑脸……” 鱼茶罗双手在胸前一拍,双掌再分开时已经蕴满深红雾气。如今她重获控毒能力,犬牙咬了咬唇,轻声道:“给你们几秒闪开。” “她疯了!这也是个疯子!” “……凌璟之抓了五个石匠,在府内制作伪神小像,骗取你们的供奉之力……” “疯子会在意你们的安危吗?有点荒谬了老爷子。”鱼茶罗屈起十指,足下蓄力。 她必须一击即中,凌璟之的铠甲涂有密密麻麻的梵文,虽然看不懂是什么,总归是件厉害法器。如果她无法抢占先手,后续的进攻将会非常、非常困难。 “不想死的躲开。” 月族群众没有一个想死的,很快就让得只剩鱼茶罗和凌璟之两人。 鱼茶罗拍了拍肩上的小狐狸,幺鸡像球一样自动弹跳到屋顶。鱼茶罗拿准了凌璟之在族人面前会老实遵守“祸不及家人”的君子之礼。 若是她没打赢,幺鸡也可以活下来。 显然,针对这场对战,鱼茶罗有一些错误的认知。 她低估了自己的实力。 甫一交手,鱼茶罗便知凌璟之此人绝不是什么花架子,一招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是名副其实的武神榜第四。 但人再能打也不能完全抗毒,鱼茶罗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能同时压制数十只大魔,如今对付一个凌璟之,虽然落于下风,但绝不会被他轻易杀死。 左臂格挡的同时右手飞镖,连续几个鞭腿直击凌璟之面门,鱼茶罗旋身间弹指抓向凌璟之眼珠。凌璟之侧头一闪,旋即继续迈步缠上。他拿准了鱼茶罗擅长远攻这一点,一直将她缠在三步之内近战。 远远看去,简直像一头狂躁白熊在疯狂地抓挠一片风中飘摇的叶子! 武神拆招极快,仓促招架间不见破绽,只见他闪身避开毒镖的同时右手向外抓去,精准预判了鱼茶罗踢过去的腿,抓住她的脚踝。 鱼茶罗动作出现一瞬间的凝滞,凌璟之微笑着,拇指摩挲一下那截冰凉肌肤,发力猛折,鱼茶罗眼瞳一缩! 电光石火间,鱼茶罗单腿跃起,以凌璟之掌中小腿为圆心,转了一圈,举腿砸向他天灵盖!谁知凌琼之头顶银光一闪,原本隐形的兜鍪忽然露出踪迹,其上一根闪闪发光的盔枪尖锐无比,刺穿鱼茶罗小腿! “娘亲——” 鱼茶罗呼吸暂停,被倒钩制住,一时无法拔出,捂着腿跌坐在凌璟之肩上。 “……他做了很多暗器,个个都是杀器,放在枕边寸步不离,连沐浴更衣时都要带着。他也因此误杀过几个府中的丫鬟,残忍至极……” 凌璟之解开兜鍪系带,掐住鱼茶罗咽喉,将她狠狠掼在地上,笑了起来:“凌某还头疼如何拿下你呢,没想到妖王大人自己往我枪尖上撞,实在是精彩,打得凌某很尽兴。” 鱼茶罗 动了下嘴唇:“……” “什么?”凌璟之饶有兴趣地附耳去听。 “这就尽兴了?你也就这点水平了。”鱼茶罗蜷起腿来,又因为剧痛,不得不抽着气放平。 几个月族男子拍手叫好,几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面露不忍,想上前来帮忙,被她们的长辈拉了回去。剧痛之中,鱼茶罗苍白着唇,朝她们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虽然很疼,但和桂魄的手段相比,凌璟之还是欠缺了点火候。疼着疼着也就习惯了,鱼茶罗很快找回神智,开始快速思考退路。 “哈哈,嘴硬没什么好处,鱼姑娘,剑上涂了化血散,我看你这伤还是等会再治,能让你长点教训。” “……凌璟之暗中利用妖王血液炼取毒素,用去残害妖族栽赃妖王,曾在府中批量制作四角流星镖,为了仿制妖族花纹,抓了一众小妖关押在府中日夜做工……” “够了!”凌璟之喝道。 经过鱼茶罗这么一打岔,棠俪熔也把凌璟之干过的事讲得差不多了,鱼茶罗暗自心惊,一方面惊讶于棠俪熔知晓那么多秘密,竟还没被凌璟之弄死;另一方面惊讶于萧御风生前纯靠推理,竟能把真相猜得那么精准。 他弥补了狄仁杰没有飞升的遗憾。 接下来该如何逃?趁凌璟之去捉棠俪熔的时候让幺鸡跳下来,两人从通幽明谷的悬崖那里走。没有路的地方就是生路,等会过去先跳了再说……不对! 棠俪熔举起一只疑似装了酒的琉璃瓶,把手帕点燃了往里边塞,赫然是一个简易自制□□! 也对,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终于逃出囚牢,她此次站上聆音台就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绝不可能情愿被捉回去! 鱼茶罗睁大双眼,条件反射地一骨碌站起来,运出毒雾劈手轰向凌璟之手腕。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武器,正在挽弓搭箭! 呲啦—— 凌璟之发出痛吼,双腕被腐蚀到血肉淋漓露出白骨,但那一箭也离弦飞出,嚓地一声,刺穿棠俪熔右边胸膛,力道之大,带着人凌空飞出,将她钉在寨门口。 显然凌琼之想一箭穿心,被鱼茶罗打偏了一些。棠俪熔没有立即死亡,她嘴型动了几下,远远看去像“轮回”二字。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棠俪熔最后看向鱼茶罗,留下一个说不清是希冀还是祈求的眼神,然后她合上了眼。 棠俪熔手中的琉璃瓶滑落,啪地一声砸开在地,燃起一片火墙。月族乱起来,找桶的运水的扇风的尖叫的添乱的。 逃! 鱼茶罗胡乱咬着辫梢,把小腿上剑尖一拔,双手接住从屋檐上跳下来的狐狸,连滚带爬直奔城门。 她拉住棠俪熔的手臂,将她背在身后。棠俪熔的身体尚有温热,脉搏微弱跳动,还有一线生机! 鱼茶罗跑到崖边,迎风一跃,在半空中掌心向下,召出两根千年树藤。粗大树藤通天而生,像秋千一样接住鱼茶罗再兜住狐狸,缓缓下沉,平稳落地。 很快,鱼茶罗便将棠俪熔送到了最近的医馆内,清创止血,又敷上了药。确认她性命无虞之后,鱼茶罗松了口气,在她醒来之前,带着狐狸及时溜走了。 “娘亲你这伤……”狐狸用小爪子扒着鱼茶罗裤脚,生物本能让它想舔舐伤口,但鱼茶罗血液中的剧毒甜香又让它找回了理智。狐狸刚玩了个高空下坠又被甜香熏得有点发晕,张嘴吐了句狗话,“娘亲你这伤,度数真高啊。” 鱼茶罗:“……” “娘亲我们现在去哪?”狐狸问。 “方才我看那个月族说了几句轮回什么的,我打算去地府里看看,能不能捞到你爹的魂魄。” 84. 魔息 “噢。”狐狸点点头,半晌见鱼茶罗神色复杂地瞅着它,狐狸露出一点眼白,看起来有些疑惑的心虚,“娘亲你怎么了?” 之前缺心眼的时候,鱼茶罗从未认识到这样的称呼有什么不妥,直到今天,她头一次发现,好像她和萧御风把狐狸养得像孩子似的。 一小团,会说话,叫她娘亲,叫萧御风爹。旁人听起来可不就是一家三口吗? 怎么就玩起过家家来了?! 鱼茶罗不解,她回忆着狐狸的称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暧昧,两秒之后她闭了闭眼。 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狐狸就扑进她怀里喊娘,又转头把它山主当爹的。 成天忙于公务、一心只有苍生的神仙,怎么会有心思和两只妖玩过家家呢? 他从未反驳过,默认了狐狸这么乱叫,也默认了鱼茶罗的嘴贫。 那么在他眼中,这算什么? 鱼茶罗罕见地沉默了,萧御风会不会觉得她特别不守礼数,觉得她没有授受不亲的观念?可在她眼中,他们甚至都不是同一个物种,这段关系一开始就带着不可逾越的阶级色彩。 他可是神仙啊! 可是,是神仙又怎样呢? 还不是一样被她天天使唤,还不是一样享受着杻阳山庄的生活,和好多妖混在一起玩,一点都没有六界第一巫祝的架子。 还不是一声不响地丢下她离开了。 鱼茶罗握了握拳,心想如果能在地府捞到萧御风的残魂,她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哪怕是神仙也要揍,不然难平她心头火。 本来她死得好好的,这神仙非得把她救活,让她回来收拾这烂摊子。 不仅打不过凌璟之,灰溜溜地逃跑了,还要回杻阳山,帮他照看大大小小的妖。 还要一个人这么活着,没有势均力敌的拌嘴对象,没有霸占别人豪华床榻的快乐。 地府的警报还是一如既往地洪亮又清晰,层层通报着“鱼茶罗来了”“茶罗来了”“罗来了”,带着混响立体效果,场面炸裂无比。 年轻的小阎王亲自出来迎接,没敢直接和鱼茶罗握手,唰地一鞠躬:“鱼姐姐,您有何贵干?地府内目前厉鬼数量很少,可能不值当您折腾一通……” “来看一下萧御风是不是到你这儿了。” “啊?哎哟鱼姐姐,咱这地府阴气可重,神仙可不爱来这地方。”小阎王翻开一本无字书,问鱼茶罗,“是发生什么事了,萧大人下地府里边秘密查案来了吗?” “不是。”鱼茶罗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他死了。” 小阎王的手顿在半空中,沾了金色墨水的毛笔啪嗒一下掉在纸面上。无字书瞬间浮现大大小小的金色文字,闪得密密麻麻,像水凼里的涟漪一般。 “你这书不要紧吧?”鱼茶罗指了指闪成雪花电视机的书页问。 谁知小阎王没有回答,他认真地盯着鱼茶罗的眼睛:“你不要紧吧?” 总是和她互呛的小阎王突然说了句人话,鱼茶罗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自在地看看桌子又看看地板:“我没事。” “好。”小阎王语气正经起来,也不再吊儿郎当地。 他执笔在纸页上写下“萧御风”三个繁体字,后面又画了个奇怪的结符。 书页上再次出现了水波一样浮动的字,好像那纸面里边有一方空间。许久,页面恢复空白,金色墨水都消失了。 小阎王皱眉,再次提笔,写字、画印,页面重复之前的浮光跃金特效,最终又变成白纸。 “看出什么名堂来了?”鱼茶罗小心地问,唯恐吓到易受惊体质的小阎王。 她既怕查不到,又有些怕真的能查到。 “鱼姐姐。”小阎王沉思一会,抬头,也用同样小心翼翼的语气问,“萧大人是您亲自打死的吗?您有检查过他的鼻息吗?” “我打他干什么,是他自杀的,什么意思?自杀的人不能上天堂吗?你们这也不算天堂吧?”鱼茶罗抬头四处看,也没看到任何十字交叉建筑。 “萧大人他压根没死,鱼姐姐,他好端端地活在世间,三魂七魄都没丢呢!” 幺鸡什么状况都没搞清楚,但不妨碍它立即开心地:“耶耶耶!” 鱼茶罗:? 拳头硬了。 所以他变成一阵风之后,刮去哪里了呢? 想到桂魄劣迹斑斑的案底,她素来喜欢把人拘在地牢里边慢慢折磨,回想起在月神宫地牢中的那段日子,鱼茶罗意外地结识了很多人物,譬如能徒手搓银票的树妖、能将瀑布一秒冻住的冰晶怪、能编织梦境的魅魔。 桂魄具有执着的实验精神和创新意识,致力于研究这些异能并想办法化为己用。虽然目前嫁接异能的成功率为零,但她着实成功地利用那些能力去陷害了许多人。 这边萧御风刚消失,那边凌璟之就把桂魄召来了。听说桂魄垂涎堪舆之术已久,她极有可能把那神仙给捡走了。 按照这个思路,鱼茶罗带着幺鸡回到通幽明谷,追踪孟溭和凌璟之留下的痕迹。 孟溭是蛟龙,气味及其特殊,狐狸用一只雪白的爪子掩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给鱼茶罗指路,活像鼻尖顶了只白色汤圆。 孟溭埋下了巨量带着监视和缚仙属性的陷阱暗桩,奇怪的是,这些暗桩已经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失去了攻击力,连一只天庭上的老鼠都打不死。 “娘亲,天庭上没有老鼠。”狐狸较真道。 “你怎么知道老鼠有没有成精呢?”鱼茶罗问,“天上的云彩边缘参差一点不整齐,怎么不会是老鼠咬出来的呢?” 狐狸陷入沉思久久不得解脱,安静了一路,鱼茶罗终于确定了,通幽明谷内的线索都被神秘的调查者抢先一步,并刻意抹去了。 “这种调查的痕迹也太像你爹了。”鱼茶罗跟狐狸抱怨,“虽然没有毁掉信息,但进行了彻底加密,用几笔鬼画符就改变了原本的模样,只有设阵者自己能看懂。这块树皮上的丑字明显出自黑蛟之爪,但被人改得笔画抽象,连箭头都扭得山路十八弯,更别说解读出内容了。” 鱼茶罗眼也不眨地观察,小心地踢了几块石头,折了几根树枝,却始终未出现预想中破阵的场景。 “娘亲,破阵要找阵眼的,你这是在给阵做装饰。”狐狸坐在鱼茶罗怀中向后仰倒,小脑壳紧紧贴着鱼茶罗锁骨,仰脸倒着看她。 “凭什么那神仙随便动几下草啊树枝啊就能摆出一个阵法来呢?凭什么?”鱼茶罗气愤道,“假的吧?” 看来这个世界观里的修炼之人是真地学了东西的,不是仗着男主光环,也不是随便开玄学buff。 鱼茶罗哼了一声冷静下来。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还不是可 以学。 狐狸软弹的耳朵蹭蹭鱼茶罗锁骨:“娘亲,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说。” 狐狸清清嗓子:“这些被销毁的暗桩上边都有魔息。” “刚才为何不报,现在才说?” “因为……”狐狸微微移开视线,又从下往上地去觑鱼茶罗眼色,犹豫不决,“因为那不是普通的大魔。娘亲,那是魔王的气息。” 鱼茶罗难以置信:“不是传说魔王不存在吗?” 狐狸道:“大家这么乱说,是因为这一任魔王从未出宫。” “从未出宫不就是不存在吗?” 狐狸两爪抱头,眯着眼睛痛苦了一会:“娘亲,我脑子绕不过来了,但是这真的是魔王的气息。” “你怎么区分魔王和其他魔物呢?”鱼茶罗被它那副纠结挣扎的样子逗笑了,用一只手捏着狐狸两侧太阳穴给它按摩。 她回想起见到狐狸的第一面,这小家伙也认出她是妖王。当时还道是她在妖族里边很出名,想来是狐狸另有手段。 狐狸咿咿呀呀半天,放弃思考:“娘亲,我说不清!就是王的气息。” 被狐狸这中二无比的话语给击中,鱼茶罗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王的气息…… 那是怎样一种沁人心脾令人胆颤的王霸之气啊。 仿佛被中二的语言注入了一丝勇气,鱼茶罗这一燃就不可收拾,很快就决定要去无恒宫找魔王说个明白。 狐狸一路上还在挣扎着嘤嘤嘤:“我不要去无恒宫!魔王很恐怖的!两千年来去无恒宫内的人都有去无回,那就是座连大门都会吃人的阎王殿!” “你连真的阎王殿都不怕,还会怕一个区区无恒宫?”鱼茶罗不为所动。 “我不是怕无恒宫,我系怕魔王!”狐狸凑到鱼茶罗耳朵边上小声说。 “魔王啊,怕祂干啥,你连魔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这就开始怕上了,实属自我恐吓。”鱼茶罗眉峰一挑,找起茬来,“那你为什么不怕我?你只怕魔王不怕妖王,看不起谁呢?” 狐狸嘤嘤嘤得高了一个八度:“娘亲啊你放过我吧啊啊啊,我刚见你的时候也怕得要死好吗嘤嘤嘤,要不是娘亲你如此貌美温柔又好脾气……” “呵呵,那你跑什么?”鱼茶罗逮住狐狸后爪,在半空生擒住企图跳肩逃跑的幺鸡。 进入魔域后视野都变得开阔,大片暖色山脉秃无一物,裸着泥土和砂石,像一片橘色戈壁。 偶有凹陷的地面冒出烟气,是沉睡在地底的魔物吐息。鱼茶罗不得不小心避开,防止烫脚。 “你说,魔王是那种会讲道理的人吗?”鱼茶罗问。 狐狸两眼一闭,把自己插在鱼茶罗衣襟里,提前开始装死。 被鱼茶罗揪着颈子拎出来,狐狸才扒着鱼茶罗袖口,晃着说:“娘亲,天眼观‘生’,地眼察‘灭’,一边是正道本源,一边是妖魔邪祟的窝。娘亲,你见过哪个妖魔跟人讲道理?我们混冥界的,修上百年才能熬到神智清明,天生不在乎什么礼仪道德,更别说那些捆人的规矩了。” “我讲道理啊。”鱼茶罗对狐狸指了指自己。 狐狸蓬松的尾巴扫过鱼茶罗手臂,尾尖绕住鱼茶罗手腕,侧头蹭了蹭她掌心:“娘亲,你若是真讲道理,就不会这样冲进魔域里头来了。” 85. 惊疑 鱼茶罗笑出声来。 上一世做人的时候要遵守太多规则,明明都是人类,想走到别的族群领地还得办理一堆繁杂手续,审查这个检查那个,等待多日才能换一张通行的纸片。 如今成了妖,通行证变成一条命,只不怕死就能到处闯,倒是琢磨出几分自由的快乐来。 乾明界的法力源自玄极天眼,是天地初开时清气凝结成的法则之眼,流传七彩霞光,能映照三界万物的灵韵本源,草木、生灵皆可从中汲取法力。 而那一片混沌浊气,则凝结成混冥界的幽狱地眼,滋生邪祟,养着邪修和亡灵。 混冥界本源中蕴含了无数怨魂阴煞,从未有过道理一说,妖魔鬼怪也有自己的规则,可底线本就非人,衡量一条性命或许只看能否填腹,做一场交易可能堵上魂魄轮回,所有标准与人类那一套认知之间横亘着鸿沟,因此与他们打交道风险极大,极容易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鱼茶罗甩腕掷镖,流星镖高速旋转,在三人高巨大魔物头顶钻出一个大窟窿,她打了个响指,流星镖自动回旋,甩干污血落回她掌心,寒光凛冽。 一路杀来,狐狸已不再紧张,拦路的魔物无论大小,都被鱼茶罗一镖解决,有这样战斗力顶级的娘亲罩着,狐狸很难维持它的慌张情绪。 于是鱼茶罗就这样带着狐狸翻进无恒宫的围墙,不走大门是因为巨型白色石门太重了,踢不开。 落地轻巧无声,利索翻滚卸力,鱼茶罗从宽阔海芋叶片之中张望,心下一惊! ——这无恒宫也太大了吧! 左边曲折白色回廊蜿蜒到极目之处,前方幽深密林不知通往何方,右边是一段很长的下坡路,尽头被迷雾遮挡,隐约有轻微嗡鸣声。 鱼茶罗叹气,本来方向感就一般,在这种地方,她绝对会迷路的! 这块宽敞无比的区域都没有房屋楼宇建筑,天尽头能远远看到一个白色塔尖,鱼茶罗好奇无比,魔王难道是个喜欢露营的家伙? 在这么大的家里边是需要骑马的吧?不然从大门走到厨房就要天黑了吧? 狐狸用鼻尖拱拱鱼茶罗虎口,示意她根据魔息浓度应该往坡下那片雾里走。 鱼茶罗边走边想,难怪魔王两千年不出宫呢,她要有这么大房子她也不出去,想跟这些混冥界有钱人拼了。 怪不得魔王是天道的死对头呢,富得招兵买马就可以去打天庭了。 鱼茶罗抗毒,不在乎露在外边的皮肤,她把小狐狸用衣袖仔细裹好了,就径直穿过那片潮湿的雾。 雾气太浓,以至于她没看到路边一排低矮如蘑菇的石兽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了头。 雾气吸到肺腑中是一片冰凉,如同进入北境冰原被风刀着内脏。鱼茶罗知道那并不是魔王喜欢薄荷碎,而是雾中含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看来这地来对了。 越是靠近,鱼茶罗越是感到灵力充沛,丝丝缕缕的阴气快要凝成银灰色实质,争先恐后地往她身体里钻。步履越来越轻盈,能量在血管中呼啸,鱼茶罗攥了下拳,纤细小臂上肌肉紧实线条优美,还罕见地爆出青筋,她惊奇地看了好半天。 魔域面积极大,充斥着各类牛鬼蛇神,而魔王竟能几千年如一日地牢牢掌控着魔域至尊地位,原来是他将幽狱地眼直接圈到无恒宫里边了。 真理从来只在大炮射程之内,举世忌惮的魔王直接住在大炮上。 越是靠近地眼,越是能感受到那股邪得要命的冲击力。在能量涌溢的冲击中,鱼茶罗感受到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妖神能量暴涨,狐狸似的眼角越发浓艳起来,似要开出花来。 狂风如无数柄利刃,呼啸盘旋,拧成一道下窄上宽的漏斗形风柱,包裹住纯黑色的地眼。旋转的气流卷着沙石和怨魂的尖啸,鱼茶罗抬手挡眼,指缝间却瞥见风眼深处是一片诡异的静。 那里没有风,只有一道身影立在混沌之中,褒衣博带,银白长发如流瀑垂落,发尾不扬不飘。 白发魔王的面容隐在风眼的暗影中,唯有衣襟上繁复的银纹,如此华丽,如此眼熟,在纯黑地眼的映衬下,泛着冷冽的光。 银纹跃动的轨迹和鱼茶罗衣摆上的暗纹重合,那是压根无需防伪的、举世无双的萧家灵火。 鱼茶罗盯着那抹身影,眼中染上狠意,她将小狐狸头上的布拿开,让它也朝着风眼中心看去。 天道的死对头竟是老熟人。 “萧御风。” 鱼茶罗喊了他一声,本以为自己能强演平静,没想到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竟能如此颤,夹着一丝压不住的哽咽。 魔王站在原地未动,他一抬眼,便有强烈无比的压迫感袭来,让人似被烈火炙烤,汗流涔涔又无法动弹。 鱼茶罗切实地感受到一阵杀意,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凝出两枚毒镖,绷紧全身戒备着。 但那股压迫感很快便散了。 鱼茶罗松了口气,抬脚往前走:“本来想着见到你就要揍你一顿的,玩失踪又扮假死,把我骗得团团转!萧御风,我很生气!但刚才看到你的瞬间我就决定原谅你了。自戕很痛吧?几天不见,你怎么头发都白了?” 重逢的喜悦盖住了那一丝难以捕捉的怪异,鱼茶罗最后几步甚至是跑过去的,因此没注意到怀中狐狸噤了声,发出恐惧至极的颤栗。 魔王盯着这只既妖又神的东西叽里咕噜地走过来,他饶有兴趣地摩挲了下手指,很久没见到这么不怕死的人了。 从她的举手投足间能看出有高超武力,轻功了得,且浑身散发着一股甜香,像荔枝、杏和蜜桃混在一起的鲜美果汁,无端地熟悉。 她能喊出自己的名字,且表现得如此亲昵不设防……魔王眯起眼来。 真有意思,他刚从幽狱地眼中出来不久,记忆受损,压根不记得自己生命中到底与哪些人物有交集。 此妖明艳的样貌在混冥界中数一数二地好,性格却活泼得不像能活很久的——她过于开朗了,情绪丰富的生灵往往是脆弱的。 更奇的是,她身上的神格也并未让他产生排斥,从行为来看,对他拥有完全的信任 ,仿佛笃定他绝不会伤她。 忽然之间,魔王抬手,动作快出一道残影,啪地一声拽住眼前花妖白藕似的皓腕。指腹触到的肌肤温软,像初萌的花苞。 “干什么?”花妖瞪着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凶起来眼神很明亮。 魔王动了动手指,拇指擦过的地方瞬间泛起一片薄红。 “疼啊!别捏。”她抽了抽手,没能抽出去。 魔王眼神幽深,压根看不出情绪,那眼神让鱼茶罗觉得陌生,好像换了一副骨血似的,她心里迟钝地爬起一丝惊悚。 实力登峰造极的人往往不会再用虚浮的寒暄铺陈,更不会借绕弯的套话试探,魔王沉默一瞬,开口时全然没了萧御风往常的笑意和温柔,只有上位者对问题的绝对审视,冰冷漠然,直切要害。 “你是谁?” “我是谁?”鱼茶罗茫然,上次她产生这样的疑惑,还是在刚穿书的时候,脑子重启没加载完全,对整个世界充满清澈的疑惑。 萧御风虽然问出了这句话,但他眼神一点也不清澈,相反,充满疑虑和戒备。他眉骨本来就深,如此蹙眉看人,修长眉峰压得锋利,一双银眸冰冷深沉,叫人看着心惊。 鱼茶罗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推测。 眼前这人会不会……并不是萧御风啊? 但萧家灵火做不得假,世人皆知。 这人长得和萧御风一模一样,建模上毫无二致,只不过头发颜色淡了些,眼睛变成了水银一样的灰,唇上的红又浓了些。就好像女娲在做手办的时候捏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胚子,又涂了不同的色。 不知是不是被魔域的深色调衬托的缘故,这一款萧御风的皮肤白了很多,指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星眸银灰闪烁,细细看去,细节处处精致漂亮。 这样完美的外观看得鱼茶罗疑惑之余冒出了肯定的心动,心脏重重撞击两下,她忽然发现,现在她的心跳完全属于自己了,失去了同频共振的功能,她完全揣测不到一丝萧御风的想法。 本来就心思缜密很会隐藏的人,现在更是一点情绪都难以摸到。 魔王微微侧头,打量着鱼茶罗从衣领到裙摆的大片灵火纹:“说话。” 灵火的原型是萧家的相守玲,结为夫妻的人佩戴一对,彼此之间再无秘密。 以他对自己残存的了解,自己断不会主动去招惹妖王这类美艳危险的人物,更不会在旁人身上种下灵火。 毕竟灵火能通意念,加密传音,拥有灵火的人往往心念一动,就能将情绪想法尽数传导给对方。 可这只半妖半神的家伙,一见面就如此亲昵地冲上前来,行为举止间毫无防备,仿佛只是想和他单纯地贴近。 这样的习惯,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哪怕认他为主的那些小妖,也绝对不会有这样僭越的行为。 有趣的是,她的脖颈上没有任何项圈形状的印记。 她甚至不是认自己为主人的妖。 萧御风瞳孔紧缩。 难不成,这是他的妻子? 86. 妻子 魔王心中大惊,但面上不显,多年的太子身份和神仙包袱磨出的城府让他不动声色,像一面冷静无波的镜子,只静等对方的反应,再来调整自己的策略。 而对方的反应是一脚踹上来,裹挟劲风,力道上乘。 魔王压根没料到妻子会使用暴力,没有躲,那一脚结结实实,踢中魔王膝弯。 冷清高洁的白发魔王左腿一弯,险些当场单膝跪下。 鱼茶罗借此踏上他的膝盖,一个翻身腾跃挣脱桎梏,跳到萧御风几步开外。 狐狸在她衣襟里边抖抖抖,不知道的还以为它在偷偷筛糠。 鱼茶罗心疼地把狐狸捧在掌心:“怎么了宝贝?这到底是不是你爹,你分得清吗?” “娘娘娘亲……他就是山主,但他魔息太太太重了……看到魔王我我我腿软……” 爹……娘亲…… 魔王余光偷窥,那白色的一只小球儿毛茸茸的,口齿还有些不清楚,怎么看都不像人啊。 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孩子,是哪里出了问题? 魔王仰头看看天,又垂眸看看地。他在人间当太子十九载,其后便成了魔王,到底什么时候迎娶了一位如此剧毒的妻子,又和花妖生了只小狐狸呢? “他就是萧御风?你确定?”鱼茶罗问。 她竟然不知道我是谁?等等,这是正常妻子应该产生的疑问吗? 那一团白球儿点点头,糯糯叽叽地:“这就是山主,气味很熟悉。对,山主以前也偶尔经常露出这样的味道,但转瞬就消失了,直到今天我才确定,这就是幽狱地眼的气息……娘亲,为什么山主这么冷漠?” 冷漠?我太冷漠了吗。 魔王抬脚走来,但他的魔息纯度太高,那是纯粹的煞气和阴戾,当他离开地眼的那一瞬间,周遭沉寂的怨魂便如被惊醒的潮水,万千鬼哭齐齐爆发。 看到那只白球儿害怕得缩了一下,魔王略微抬指,凄厉嚎叫被掐断,顷刻消失无踪。 他朝鱼茶罗走去,每一步踏在地面都会产生一圈银纹涟漪,那是充沛到无法收敛的灵气,当纯度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呈现银色,层层扩开时,扫得地面石子骨碌碌地滚动。 他面无表情,因为山根高挺眉眼深邃,极俊的轮廓在侵略性之下充满压迫感,看起来就像前去寻仇。 卧槽,阴鸷帅哥彻底怒了。 鱼茶罗生怕他前来寻那一脚之仇,拔腿便逃。 铿—— 一把银光凛冽的长剑骤然插在鱼茶罗面前,险些削断她额前碎发。鱼茶罗盯着鼻尖之下还在颤动的剑,无声息地后退一步,剑刃震颤的嗡鸣几乎贴着她的睫毛掠过。 她静止一瞬,似乎被吓住了。但下一秒,她伸手便拔—— 拔不出来! 生死关头,战斗本能占了上风,鱼茶罗借力往剑柄上一踩,腾空翻滚,鞭腿向魔王当头砸下! 魔王身影一闪,出现在三步之外,他抬起两指,对着鱼茶罗压下。 明明是无声的,鱼茶罗脑海中却拉起警报,她原地一跃,连翻两个跟头,才避开那道从天而降的大网。 鱼茶罗抓起网绳一角,晾被子一般抖了一下,在网面翻涌之时,从空隙中掷出许多流星镖,毒镖呼啸着穿过网孔,抢在萧御风看清之前直袭他面门。 萧御风五指一收,面前出现一道透明屏障,四角镖被无形的墙阻隔,在原地疯狂打转,彻底卸力之后啪嗒落地。 “危险。”魔王说。 哟,变成魔王之后,这人还记得那些术法啊。还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样子,鱼茶罗和他朝夕相处那么久,才把这人的话变得多了一些,怎么变成魔王之后,又变回去了? 思念、生气、心疼——种种情绪堆积在一起,已经憋了太久,只能打一架才能纾解她心头堵着的那口气。 鱼茶罗叹口气,真难打。 她一下就没了顾忌,左手召出一条树藤长鞭,右手一捻化出三只毒镖。既然这人就是失忆的萧御风本人,他绝不会轻易被自己杀死,也不会轻易杀人,那么,她可以放开一战了! 想通这一点,鱼茶罗就畅快了不少,不再束手束脚,也不再心惊胆战,陌生感在对招过程中一一拆解。 那么熟悉的罡风符咒八卦阵,那么亲切的水球手刀铁山靠……鱼茶罗打着打着,竟然笑了出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终于确定了,这就是她认识的那个萧御风。 魔王虽然认不出鱼茶罗,交手中却始终有保留,虽然阴招不断,逼得鱼茶罗东窜西跳,却一次都没碰他插在地上威慑鱼茶罗的那把剑。 人人都知道,剑修不碰剑就是没发力。 他就是仗着自己刚从那个地眼中出来,浑身灵力充沛无比,简直像背着整个混冥界的能量在和鱼茶罗打斗,纯靠力量拽住鱼茶罗长鞭一头,一扯一拽,那股比洪水还恐怖的巨力将鱼茶罗拉得一个踉跄。 她在矮身中抽空掷镖,毒雾拂过萧御风腰侧,将他两侧衣袍腐蚀了个干净。 比鱼茶罗的前途还清晰的人鱼线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前,鱼茶罗唇角一勾,掌心蓄毒,一个假动作骗过萧御风手刀,转身就往他腰上摸! 摸不了吃亏摸不了上当!摸到就是赚到! 手感紧实有弹性! 鱼茶罗错身站定,两秒之后,萧御风发出一声痛喘,腰侧皮肤被腐蚀得白烟滚滚,冒出一股烤肉的香气。 上好的肉质就是这么香。 魔王猛吸一口气,宽阔肩背弓起又舒展,腰侧伤口以非人的速度痊愈,他转过身来,鱼茶罗猛地蒙上眼睛。 然后从指缝里看—— 冲击力太强了,萧御风直接把自己上半身的衣物都去了。宽肩窄腰顿时一览无余,饱满胸肌白得晃眼,腹肌看起来很硌人的样子。 鱼茶罗兴致勃勃地召出一根新的藤鞭,心想这次应该抽个对称的X。但她的念头下一秒落空,萧御风使出了最卑鄙的一招: 他伸掌在半空一抓,下一秒,鱼茶罗后领出现在他手中。 “啊!!!”鱼茶罗呐喊着,“卑鄙!胜之不武!” 萧御风把鱼茶罗拎到自己眼前,和她对视,银灰色眼瞳中闪过一丝戏谑。 他没有言语,径直拎着鱼茶罗往坡下继续走。萧御风吹了声口哨,那把寒光凛凛的长剑自己从地面拔出,在他身侧跟着飞。 和一把剑同行是什么感觉?剑芒之下,鱼茶罗终于不再乱叫,想了想,说了句:“把我放下,萧御风。” “放下你就跑了。”魔王的语气居高临下看透一切。 “我不跑,我 当你小弟。听说无恒宫有进无出,没有关系,你这无恒宫这么大,多住我一个也不嫌挤。”鱼茶罗不走心地信口胡说,她紧张起来就这样,也没有注意这句玩笑中掺了几分真心。 说得好像自己有多乖似的,魔王完全不信。 他笑了一声,手上劲道一点没松,带着这只狗腿的花妖来到一汪泉水边。 这是魔域里唯一的温泉,清澈干净,和天庭的甘渊是一个源头,水源在天庭与魔域的交界处分叉,一边流向咸池供太阳泡澡,另一边落下进入魔域,因为水流声清脆悦耳,萧御风写了个牌子上书鸣珮泉。 鱼茶罗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萧御风放进鸣珮泉里边去了。 这怪不得她,一来是魔王动作太过温柔,没有溅起一点水花;二来是他力气实在太大了,鱼茶罗早已放弃挣扎。 狐狸从鱼茶罗前襟游出来,用标准的狗刨式爬到岸边,下巴搭在地上,怯怯地抬眼看着萧御风。 “你身上带了别的魂魄。”魔王说。 “什么?”鱼茶罗就像听到了鬼故事,什么背后有人啦被人附身啦。 谁知萧御风直接伸手,从鱼茶罗胸前飘出来的乾坤袋里探出那块还魂玉。 “这是什么?好吵。” “你也能听见?!”鱼茶罗惊喜,也顾不得怕他了,无比自然地靠向了他,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角。 玉石触水的那一瞬间就发出微光,好像点亮一只低功率小灯泡。里边的魂魄受到惊扰,又传出一些呓语来。 “像几位故人。”萧御风说,他想把玉石放回鱼茶罗手心,谁知那双手紧紧拽着他衣角,再往下看,一双狐狸眼又亮又灵动,看起来开心得很。 怎么会有这么不记仇的小东西。 萧御风完全不能理解,他认知里的人都应该工于心计、睚眦必报,这只力量顶级的花妖,怎会与他这么快就和好了。 原谅得这么快,这肯定是妻子吧? 萧御风更加确定了。 既然如此,他一定要做好丈夫的职责。 萧御风拍了拍鱼茶罗头顶,拂去打斗中沾上的一点碎叶,再开口时语气温和了不少,和之前的冰冷多疑判若两人:“这是有温养功能的鸣珮泉,你先在这里疗养一会,还魂玉也可以放进来泡着,有益于魂魄恢复。” “那你呢?”鱼茶罗见他有离开的趋势,无恒宫实在太大,她对路不熟,有些害怕落单,就问了一句。 “我去……给你收拾一间房出来。”魔王耐心地说,脑海里极快地浮现了几处适合花妖居住的寝殿。 “你自己在这里没有房间吗?”鱼茶罗问,她好奇极了,萧御风不是从不睡觉吗,难道变成魔王之后还变养生了,“我睡你那里不就好了,像之前一样。” 魔王表情险些碎裂,内心如遭雷劈。 他瞥了一眼温泉中向后舒展、直至整个人都仰面飘在水面上的妖,红色裙摆都随着水波漾开,她就像一朵盛开的花。 魔王用一种全新的、包容的、温和的视角去看待鱼茶罗,刨去那些对剧毒的忌惮和对暴力美人的偏见,忽然觉得自己选妻子的眼光真好。 “……我去给你拿套衣服。”魔王说,在鱼茶罗满意的点头中离开,出门的步履有一点乱,无人看到隐在长发中耳尖的一抹红。 87. 往事 接连遭遇太多变故,鱼茶罗身心俱疲,在温泉中就直接睡着了。 她水性极好,加之花妖本身体重就比常人轻许多,她飘在水上睡得人事不省,梦里变成了一朵炒南瓜花,被一双有力的筷子夹了起来,放到一个柔软的盘子里边。 再醒来时,她小臂上枕着狐狸,翻着肚皮睡得四脚朝天。 鱼茶罗环顾四周,无恒宫的寝殿巨大而空旷,但木制的刻有鲤鱼跃龙门的床架和月白的被子和杻阳山庄里一模一样,让她恍惚中以为自己回到了杻阳山。 白发魔王斜倚在床侧桌案边,正提着只狼毫笔写着什么。窗棂漏下的日光打在桌角,让他半边脸在逆光中轮廓分明,高耸的鼻梁和长而密的眼睫更加突出,每次抬笔蘸墨时,睫毛尖都会被日光镀上银边,赏心悦目。 鱼茶罗头一次注意到他的下睫毛竟有那么长,让他那双形状风流的桃花眼看起来锐利有神,像是藏着万千沟壑。 在萧御风还是一介风水神的时候,曾给鱼茶罗讲过一嘴面相学。睫毛长的人手部灵巧,无论刺绣然亲都能得心应手。这样的人喜欢花大把时间思考或空想,早年发展可能受阻,但日后能取得不错的成就。 “醒了?”萧御风问。 银纹宽袖拂过鱼茶罗鼻尖,檀香味从袖口逸出,较之以前多了分清冷,温暖的掌心在她额前一触即分:“退烧了,我煮了馄饨,起来吃点吧。” 他还没有恢复记忆,就已经开始熟稔地关心人。 鱼茶罗彻底放了心,觉得自己获取了魔王的信任。 她不知道的是,魔王在她睡着的期间想尽了办法,用了各种符文检索,甚至黑进天庭查遍了那月老的红线,都没法找到自己姻缘的另一半叫什么名字。 是的,他甫一见面就开口问过,妻子不但没回答还生气了,他只能自己去查。 但他都快把两千年各种线索查遍了,都没想过那花妖可能不是自己的妻子。 一个以为萧御风除了失忆一切如常,一个死活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礼貌生活,一同巡逻魔域。 萧御风成魔之后煞气骤增,杀伐果断让鱼茶罗都有些心惊,其间发生过几次大魔造反和暴动,都被他短时间内快速肃清。 但鱼茶罗很快发现,做神仙的萧御风是一个善良风水神,如今当了魔王仍是一个善良杀人狂,只杀那些作恶的魔物,把误入境内的所有异族都用法阵送了出去。 他手段血腥的杀戮只针对不服管的魔族,甚至不会误伤地上的草。 有一次,鱼茶罗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他清剿一伙劫持凡人来涮火锅的魔物,萧御风身形移动快得难以捕捉,眨眼之间便在东南西北四角钉下一只牢笼阵法,继而持剑踏入阵中,关门打狗,斩尽杀绝。 剑光扫过之处,总溅起团漆黑的血雾,魔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就尽数爆头而亡,骨渣混着污血溅在笼璧上,被灼得滋滋作响。其后他消除了凡人记忆,将他们用术法送回人间。 鱼茶罗望着他转身时笼阵自行消解的青烟,忽然懂了,这就是魔王两千年没有目击者的原因吧,活着的见不到他,见到他的都没命了。 他踏着残霞走来,剑上的血珠未及滴落就已蒸发,鬓角几缕白发被风拂起。 自从变成魔王形象之后,鱼茶罗就再没见他束过发,长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清冷又俊秀,带着漠然的神色,整个人透出一股因实力强盛而睥睨天下的邪气,带出几分危险又致命的吸引力。 魔王召出一阵风,托着他轻巧跃上岩石。他走到鱼茶罗面前,单膝跪下,那双金属感的冷漠眼神涣然冰释,银灰眼瞳盛着关切笑意,用拇指抚去鱼茶罗脸颊上一抹尘土。 鱼茶罗走着神,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萧御风握着剑柄的食指,那根指头看起来有些扭曲,微微翘起。 魔王动了动指头,指骨在鱼茶罗掌心刮了一下,有点痒。他主动开口解释道:“这根指头从前断过,所以有些难看。” “不难看。痛吗?” “已经不痛了。”魔王说着,享受着花妖指腹轻柔的温热。 鱼茶罗视线移到他脸上,和那银灰色瞳孔对视,这双眼睛漂亮得像星云。 “在想什么?”魔王温柔地问她,他的小妻子好像胆子很大,从来不会被吓到,但也不热衷于夺取性命,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她喜欢摆弄无恒宫里的小花小草,带她出来巡逻的时候,就总是这么好奇地打量着他,有趣极了。 只不过小妻子说的话总让他两眼一黑。 “没想到你打架这么厉害,以前都藏着身手吧。”鱼茶罗若有所思,打量着萧御风的腰腹核心那一块。 萧御风尚未恢复记忆,再怎么问他,也说不出自己怎么会同时做了两千年神仙又做了两千年的魔王,她只能粗浅推测萧御风一人打两份工,主业神仙,副业魔王。 她真诚地感叹道:“这么多年,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何出此言?”魔王有些不知该如何回话,小妻子的思路太活泛,他时常跟不上,但觉得很有趣,总忍不住追问。 “我从未看过你用剑。”鱼茶罗说。 她收回了手,萧御风那根微弯的食指动了动,似要追上来,想继续被抚摸。 皮肤的温热很快散在微凉的空气中,成为魔王之后,他很少感受到这样的凉意,究其根本,是他从未接触过这样温暖的身体。 一串模糊的记忆闪回,他想起自己成魔的那个傍晚。 好像是要赶着回到杞梁国去,他当时非常焦虑,有什么事情必须立刻去做,否则就要来不及。回忆里充满担心,赶路都慌忙不堪,他很少有这样违背礼数的时刻。 大雨滂沱,淹没了山上密道,还没等他赶到杞梁国境内,左半边身子猛地抽搐一瞬,幻化出承危化厄箓的光纹来,雷劫跟随而至。 他生怕天雷误伤无辜百姓,连忙逃离皇城,跑到一处名为野猪洞的荒郊,七七四十九道雷劫耗了他几个时辰,从黄昏到深夜,也耗尽他的力气。 等再睁眼时,已是三日后的正午,他躺在一片焦黑土地中央,被吓破了胆的野猪远远地觑着他,不敢过来。 他左半边衣襟都被雷烧为灰烬,皮肤上残存的咒文变成炭黑色,手指一抹就消去了。他松了口气,好像终于还清了一份巨大的人情。 那阵雷劫来得猛烈而突然,孽劫蕴着无尽煞气,能将人生剥净相打入混冥,萧御风本体是人,堕入混冥也就变成了魔。 人魔与普通魔物不同,生来拥有开化神智,修为长进都迅猛无比,七七四十九道孽劫之后,他侧腰到胸膛出现一片盘踞的冰蓝色魔纹。 修为太高,条件完备,雷劫之后,他变成了魔王。 幽狱地眼的能量顷刻间涌进他身体,血脉经络几乎要撑裂,痛苦不堪。灵力急剧增长,力量呈几何倍变大,身躯轻盈又沉重,头脑剧痛又清醒。 明明是替代另一个人遭受雷劫,奇 怪的是,在这样的折磨下,他仍未产生哪怕一丝怨恨或后悔的心情。 “你在想什么?”鱼茶罗问,她拔起萧御风的长剑抱在怀里,她对待这把剑的态度比他宝贝多了,但又会用这把剑去切瓜吃,想来是在宝贝这把很好用的菜刀。 萧御风站起来,轻松将鱼茶罗一捞就抱在臂弯里,带着她从巨石跃下:“想起了成魔那天的一些细节,不知是否真切。” “讲讲?” 萧御风未答,也没放鱼茶罗下地,他转头盯着她的脸,忽然冒出一个奇妙的想法,开口问道:“你经历过雷劫吗?” 鱼茶罗疑道:“我这一生行的端做得正,也不乱发誓,从没被雷劈过。” 魔王:? “当然我没有说你是渣男的意思。”鱼茶罗说着,想到萧御风之前和她探讨过这个问题,“你上次说,我没受过雷劫便成王,是因为我是一只特别幸运的小妖。” “特别幸运?”萧御风看着鱼茶罗,眼神复杂,良久银灰色的眼珠微微一动,他笑了笑,尾音轻轻的,“是啊,你是一只特别幸运的小妖。” “哇塞你说这话的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鱼茶罗说着,往后倒了一下,拉远了距离盯着萧御风,忽然又夸了一句,“你这新眼珠子真好看。” “……谢谢。” 魔王将鱼茶罗放到地上,她的身高堪堪比长剑高出一寸,但就是有使不完的力气,抱着一把重量与她自己差不多的剑,走路也稳稳当当。 看着她的背影,魔王忽然很想找回以前的记忆。 他差不多能猜到自己承受孽劫是在为谁挡灾了,当时年少的自己能够为这么一只妖而挺身挑战雷劫,甚至不惜走入魔道,是因为什么呢? 总不能是因为爱情吧,他对太子时期的自己太了解了,清心寡欲只顾修炼,差点就选了无情道。 但为了那张脸,似乎也不是没可能。 他笑了笑,跟了上去,接过长剑:“太重了,我拿着。” “看不起我是不是?” “哪有,我知道你力气最大了。” “哼。” 鱼茶罗无处可去,也没有亲故尚存于世,她把闪电召来无恒宫内,成天陪着萧御风一起去巡逻魔界。 大部分时候,萧御风一人就可以平定祸端,有时候造反的魔族太多,鱼茶罗也会搭把手。两人配合紧密,腾挪避让间很是顺手,这让鱼茶罗一度以为萧御风的记忆恢复了。 大部分人在失忆之后行为模式会发生很大变化,严重一些的,连性格和说话习惯都会改变,但萧御风此人完全没有任何端倪,不知内情的人站在他面前交谈个把时辰,也看不出他记忆空白。 记忆是一个人处在世间的锚,萧御风此人的性格在年少时候就已经固定下来,温和、内敛又镇定,好像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相处久了,鱼茶罗才知道他的游刃有余有时候就是装出来的,他只是面上不显而已。 因此,当鱼茶罗发现他甚至记不起自己名字的时候,勃然大怒,和萧御风对招上百回合。 此人的实力不可和从前同日而语,鱼茶罗的武功不再是他的对手,只能靠放毒来取胜。 但萧御风很神奇地没有完全丧失解毒能力,毕竟揣着鱼茶罗的腰子活了两千年,她的器官已经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经络血脉早就自行学到了如何解毒。他现在只是能力稍弱,不会被鱼茶罗毒死,只会僵住一瞬,那一瞬已经足够鱼茶罗心满意足地打击报复了。 88. 真相 魔王找不回自己的记忆也很头疼,他觉得鱼茶罗的招数实在熟悉,有与之对抗的肌肉记忆,就好像他们之前经常互相过招似的。 当鱼茶罗提议一起回杻阳山走走,在曾经生活的地方或许能更快想起来,萧御风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他会下意识避开御剑的出行方式,宁可动用更多灵力去开通衢阵。 鱼茶罗看着他徒手画出一个规整至极的圆,心绪复杂。此人之前当神仙时那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多半是装的吧? 他以神明身份示人的时候只用符纸不用剑,遇到危险就往鱼茶罗身后躲,所以谁也看不清他的实力。 再加上他不是肌肉贲张的类型,薄薄的肌肉紧贴骨头,线条凌厉优美,尤其五指力量极强,可以在岩石上徒手画出刻痕。若是他刻意想瞒,旁人也极难看出他的深浅。 认识萧御风那么久了,这人的神秘感不减反增。 真是令人拳头发硬啊! 杻阳山庄的大门被那群天兵给踏破了,如今被闪电把门板竖了起来,两块门板中间用一条结实的海藻精给拴了起来,真是典型的乌龟做派。 鱼茶罗放了海藻精,走进院内,塌陷的厢房和坑坑洼洼的地面让萧御风皱了皱眉,他一路跟在鱼茶罗身后,扶起这个又修好那个。 鱼茶罗早就怀疑他有点强迫症,这下证实了。 “萧御风,眉头皱得那么紧,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你扭到脚。”萧御风说。 鱼茶罗无语了,没想到她在萧御风心中那么笨,走路都会扭到脚呢。刚生出吐槽的念头,她就被歪倒的椅子腿给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门槛上,摔出一副爬进家门的架势。 鱼茶罗:…… 脑海中有个念头飞快扫过,鱼茶罗猛地想起来:“哎,萧御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地洞里,我们打了一架!” 萧御风伸手一抓,下一秒鱼茶罗后领出现在他手中,他上下打量鱼茶罗有没有摔出个好歹来,随口应了句:“这么刺激?” 鱼茶罗双手一拍:“所以我们再打一架吧!打完了你说不定能想起来!” 还未等萧御风回答,鱼茶罗鞭腿就到他耳畔,萧御风猛地一收手,滑行后退避开拳风,仔细敛去自己的魔息,抬臂格挡。 鱼茶罗笑了一下,那笑容真诚无比,也狡猾得要命,下一秒,萧御风狼狈俯身躲开脑后碗口粗的树藤,迈步踏出一只八卦阵。 那阵依旧银光流转,比他神仙时期光芒更甚,多了几分冰冷的金属质感,散着隐隐的邪性。 鱼茶罗轰出深红毒气,那毒雾落地之处,连耐腐的荆棘都瞬间枯萎,化作一滩黑泥!毒妖指尖翻涌,毒气如同活物般扑来,呛得他喉间发紧。 魔王暗自高兴,鱼茶罗使出的毒虽让人肢体麻痹,却不至于见血封喉,显然有所保留。 她好在意我。魔王想。 鱼茶罗周身妖气翻涌,深红毒气仿若实质化的火舌,所经之处地面存存皲裂,腾起浓浓白烟,她眼中红光一闪,双手掌心各托着一团毒焰,一声低喝,脚尖清点,身体如飞燕向前掠出。 “来得好!”萧御风笑了一声,手腕一转,掌影虚虚实实,巧妙避开后借力打出,是个极为漂亮的太极招式。 他反手一兜,掌心运出一团水球,团团包住毒雾,宽掌隔空一压,水球表面瞬间结出蛛网般的冰纹,轰地一声炸成万千冰晶,碎落在地,敲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极了鸣珮泉。 他们从前院打到后山,小妻子身手了得,萧御风心中隐秘的骄傲疯长。 不等他们继续过招,两人同时机警转头盯住草丛,那里有呼吸声! 鱼茶罗竖起食指,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萧御风颔首,掌心下压,示意悄悄靠近。 “山主?山主你打我们大王干什么?” 鱼茶罗肩线倏然一松,子午的脑袋从齐膝深的草丛中探了出来。 他声线没有变化,相貌变小了一截,清瘦白净,脸颊多出一点圆润的弧度,好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子午。”萧御风道。 “山主!!!”/“什么??!” 子午闪着泪花奔过来,鱼茶罗啪地一下炸毛了。 “你怎么还记得他?凭什么!” 魔王垂了下头,如瀑的银色长发挡住他那一闪而过心虚的眼神,他摸了摸子午头顶,睡莲精被外溢的魔气给压制,当场腿软栽倒:“山主,您老人家又换身份了哈,不当匪首怎怎怎么变成魔王了。” “凭什么?!”鱼茶罗要被气死了,“你们山主为什么偏偏不记得我?” “因为……那个,大王,您在山主眼中是最特殊的存在。”子午会说话,正想着悄默声地退去鱼茶罗那边沾点妖气缓缓这阴冷的魔息,下一秒他就眼见着鱼茶罗原地起飞,弹跳距离之高,瞬间上树了。 “啊!”鱼茶罗满脸惊恐指着她起飞的地方,“头发!” 头发有什么可怕的? 萧御风和子午皆是满脸困惑地看去,只见地上有一蓬乱糟糟的头发,再仔细一看,是一个身影蹲在原地,头发疯长,盖过了整个人形,显得像一朵刚破土的蘑菇。 “忍冬?”萧御风说着,两指一点,气流将蘑菇的发帘分向两边,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 在土地下睡了一个月有余,忍冬也变小了一圈,仰脸对着鱼茶罗委屈道:“大王,我吓到你了吗?” 鱼茶罗心有余悸点点头:“你知道的,头发只要没长在自己头上,就都挺吓人的。” 子午无话可说,点头赞同。 两只妖追随萧御风多年,针对自家山主认不出鱼茶罗的问题,纷纷贡献出奇思妙想。 他们首先带萧御风去看了鱼茶罗在他牡丹园里种的小葱,山主表示这种做派无异于牛啃牡丹,这不是妻子应该有的审美吧? 他们又带着萧御风去看了后山被鱼茶罗养来吃的断肠草,山主表示这个菜谱太硬核了,这不是妻子应该做的家常菜吧? 最后他们带着萧御风去看了他的卧室,偌大一张床上全是鱼茶罗的气息,山主终于哑火了,眼神深处有难以压抑的震颤。 “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魔王问。 “朋友?宿敌?神仙和天庭通缉犯的关系。”鱼茶罗坐在树杈上,垂眸看着他,“与伪天神凌璟之一战之后,你活剖了自己,把我心脏补全了。听起来有点血腥,但你救了我的命。我们变成了互相为对方去死的关系。” 冰山一般的白发魔王冷着脸,毫无表情,但以 鱼茶罗对他的了解,她非常确信这人此刻心中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魔王确实如此,他非常擅长整理人物关系,现在却卡住了。 树杈上坐着一个谜题,他穷尽所有记忆中的因果都无法找出这人的踪迹,她不在自己的因果之中,却有着与自己纠缠不清的命格。 越是想要找到关于她的记忆,就越是发觉心中一片空白,空得突兀而生硬,就好像在记忆的画布里生生撕下一块。 “我明白了。”萧御风说。他仰头看着鱼茶罗,白发衬得他线条分明的面孔更加清丽。 长发满过肩背,铺了一身的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混沌的记忆里破开了缝,他不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魔王,那双锐利眼中此刻像蒙着层水汽,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鱼茶罗见他状态不对,前一秒还是从地眼深渊中爬出的修罗,眼底翻涌着灭世的戾气,如今却像被抽走了魂魄的谪仙,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空茫。 萧御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万般暖意,他的眼睫在柔和的光线中闪动几下:“我明白为什么单单不记得你了。” “你于我,定是极重要的人,且绝不能落入天庭之手。和凌璟之交手时,我剜除了和你有关的记忆,彼时若被生擒,天庭刑罚酷烈,我怕神志溃乱之际,终究会泄了你的踪迹。” 所谓的剜除记忆,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大脑就在那里刻录着所有经历,若非分裂神魂,将那些相关点滴所组成的碎片给剐去,又怎能做到一忘皆空? 短短几句,轻描淡写地概括了他分裂神魂的动机,巧妙地规避了那比地狱之刑煎熬百倍的痛苦。 其实鱼茶罗也隐约猜到了几分。 这样的决定很符合萧御风一贯的风格,大胆而谨慎,莽撞又仔细,认真地将所有受鱼茶罗影响的神魂给搜罗出来一并销毁,确保自己的尸身落入凌璟之手中,也不会被查出丝毫踪迹。 她曾在心魔芥子中看到东方钰乙早年分裂神魂的模样,哪怕是第一武神也无法忍受那样的冲击,生生昏过去两次,又疼醒过来。 钦天台首席的实力毋庸置疑,六界第一巫祝的手法精准到残忍的地步,只求清除彻底高效,罔顾施术者的疼痛,否则也不至于在自戕的冲击中肉身再也承受不住,当场化作虚无。 跟着萧御风查案那么久,鱼茶罗探查的功力哪怕放到钦天台也出类拔萃,她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而已。 鱼茶罗指尖掐进树干中,粗粝树皮磨得她指尖发疼。 萧御风记忆中完全没有她,鱼茶罗并不生气,她只是怕自己一旦放下那股愤怒,就再无法忍住眼泪。 一想到萧御风如何手法利落地交出神格,如何自戕献祭又生剖神魂,鱼茶罗的心脏就要碎裂。 她只能生气,她必须保持愤怒,用这样强烈的情感,去压下另一份更加磅礴汹涌的情愫,去压住喉口的哽咽。 一旦泄了这股气,那些被恨意捂住的酸楚就会决堤,把她连骨头带肉都溺毙其中。 “早知万千煞气不放过我,能让我从幽狱地眼中重生,我绝不会选择忘记关于你的一切。” “尽管想要算尽全局,我也有很多失策的地方,让你如此伤心,实非我意。” “别生气了好不好,小毒物。” 89. 喜欢 听到那个久违的称呼,鱼茶罗猛地跳了下去,把萧御风踹得坐倒在地,她跨坐他胸口,一言不发,无声开揍。一边打着,一边抵抗着逐渐发酸的眼眶。 但那裹着劲风的拳头落入温暖的掌心,被整个包住,虚握的大掌不费分毫力气就兜住了妖王的暴击。 即便是由至纯煞气凝练的魔王,也不可能轻易压制巅峰时期的妖王 ——鱼茶罗压根没用力。 愤怒像团烧到尽头的火,被他掌心轻轻一握,便熄了。 但熄得不彻底。 “消气了?”萧御风轻轻地哄。 “没有。”鱼茶罗说,故意不去看他,那双桃花眼总是能轻易做出深情的模样,以前是让人如坠深渊,现在是让人如坠银灰色的深渊。 “那些记忆……”萧御风说得有些犹豫,“其实还能全部找回来的。” “怎么找?”鱼茶罗终于瞥了他一眼。 萧御风就着那一眼坐起身来,将鱼茶罗虚虚圈在面前怀中,是个毫无碰触、却暧昧至极的距离。 “剖去记忆的神魂太碎,一般会用某个阵法锁起来,就锁在某个时空之中,当某个时刻重现,锁就会开启,神魂便归位。以我对自己的了解,必定会将钥匙放在具有纪念意义的瞬间。譬如我们第一次见面,或是第一次合作之类的,只要重现那个时刻,我便能想起了。” 听不懂,像什么高维保险柜。 “可是我们之间……”鱼茶罗想了想叹了口气,“有太多第一次了。” 萧御风瞳孔地震:? “不是我吹牛,自从你遇到我之后,你的人生都焕然一新。”鱼茶罗说着,手指在半空比划几下,“不信你问他们。” 萧御风转头看向那两只并排蹲着当蘑菇的妖,两只蘑菇齐刷刷点头。 “山主你真的很难想象咱们大王有多奇妙。”子午说。 鱼茶罗觉得他下一句就要说出少爷从来没有这么笑过的台词了。 “自从大王第一次打进门来,就把咱们山庄搞得简直天翻地覆。”忍冬心有戚戚焉,那是她妖生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刻。彼时她还不知道鱼茶罗生来不好惹的外表下是一颗怂怂的心。 于是忍冬和子午一定想了很多办法。 换言之,想了很多馊主意。 两只妖凑在一起绞尽脑汁回忆妖王刚来的场景,复原那些按理来说会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 他们尝试了让萧御风吃辣子鸡、喝四粮液、烤酸与肉串、煮断肠草羹、熬曼陀罗汤,昔日毒不死的神仙如今变成毒不死的魔王,但他就是想不起来。 “怎么吃完不认账啊?”鱼茶罗有点崩溃了,她都快给萧御风治成异食癖了。 萧御风喝了几碗四粮液,一贯严谨的思维也变得跳跃:“想不起来,我带你逛逛无恒宫吧。” 鱼茶罗答应,毕竟无恒宫不是什么开放的旅游景点,能被魔王亲自带着逛实在新鲜。 萧御风御剑带着她,他在潜意识里还记得鱼茶罗怕高的事,飞行高度极低,离地不过半人高。 无恒宫修得大而华丽,多为整块的白玉或大理石,但里边是空的,除了魔宫正厅里一只空玉棺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潢和家具。 各种暗角和视野盲区都布满机关,是魔王布下的层层结界,防止别人靠近。 此时萧御风由纯粹魔息构成的身体开始逐渐承载之前的记忆,已经拾回大部分,他解释说,这些诡异凶残的陷阱是主业忙着神仙导致的,他表面上必须时刻忙着神格的工作,魔域又充满盗贼和篡位的,不得不设计一些机关,让闯入魔宫的人有来无回。 鱼茶罗望着这布局酷似杞梁国皇城的魔宫,有些五味杂陈:“你把内心最怀念的故乡复刻到魔域里来,天道正直审判不容许复仇,哪怕做了神仙也不能回去杀了妖僧,还要被天庭时刻盯梢警惕着,其实你早就不想做神仙了吧?” 四粮液不是闹着玩的,妖王亲手酿制,不呛但醉人得很,萧御风没了解毒心脉,解酒能力直线下降,七两之后不胜酒力,此刻眼神已经有些迷蒙。 “很复杂。小毒物,有一些时刻我想就此作罢,连自家血仇都难报,又何谈面对苍生?然世事往往相悖,必先安人世,而后方能顾家事。有太多无辜之人蒙冤、美满之人离散,我无法袖手旁观。相较魔头身份,神仙之名可立于日光之下,因果报应皆坦荡。” 唯有时局稍缓,他方能暂归无恒宫,速清魔域谋逆之辈,手段雷霆,凶名远播。 凡见过他真容者,皆无活口。是以魔域之中,唯余一波波闯无恒宫送死的传闻。 千年流转,无恒宫终成令魔族稚子夜啼即止的禁地,而魔王其人,也变成了神秘传说。 尽管坐拥幽狱地眼,手握灭世之力,萧御风总是以神仙形象示人,遵守着那一套因果报应的规则,他向往绝对的秩序与和平,因此不惜放下烬霜剑,手执罗盘符咒掐算命运。 一桩桩疑案在他指尖昭雪,一个个沉冤借他符光得白。那些被浊气浸染的暗夜,他踏罡步斗而来,仙袍扫过之处,魑魅现形,是非分明。 鱼茶罗想,他还是适合做神仙。 “你为什么会变成魔王呢?”鱼茶罗问,“混冥界的王都是造大孽的人,你又干了什么坏事?” 鱼茶罗知道,自己登上妖王之位的契机是屠了杞梁国皇城中妖僧手下整只妖兽军团,尸骸堆叠如丘,鲜血染红石砖。萧御风既已成为魔王两千年,他身份转变的时间节点应该同自己相近。 那时候萧御风作为非常纯粹的受害者,被人逼得家破人亡,从悬崖跳下,又能造什么孽呢? 萧御风银灰色的眼睛因为醉意变得哑光,他想聚焦看鱼茶罗,于是凑得很近。 他呼吸间带着清冽的酒香,说得缓慢而郑重:“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谁?” 鱼茶罗睫毛闪动,下意识回避了他的视线。 但那目光灼热毫不遮掩,直白真切地望着她的脸。 她心念一动:“我吗?” 说完之后自己都想笑,怎么可能,两千年前萧御风清醒时刻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朵花。学名曼陀罗俗名狗核桃 。 一个神仙为了一朵老国师最喜爱的花不惜变成魔头,放在里也显得荒谬。 谁知萧御风点了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魔王未答,只是微笑着,眼神中怀有无尽的爱慕和宠溺。 那样温柔的神情和冰冷的面容放在一起,实在是一种很罕见的组合。好像他浑然无害,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那般,围着心上人转,坦诚又愉悦。 在钦天台工作了那么久,查案几乎成了一种直觉,线索如此明晰,萧御风不用推测,光凭着直觉,就能想到这件事的原委。 在他最为落魄的时候,鱼茶罗救了他的性命,其后又救了他的母后和弟弟,这只狡猾的妖,总是那样真诚地干着正义的好事,杀完了一整只为害杞梁国的妖兽军团,也因此被天道认定为“同类相残”的罪名,降下孽劫。 而萧御风在重伤醒来之时,就已经给自己的恩人画上一道承危化厄箓,明知那只花妖并非自愿救人,他愿意以命相偿,所以替她受了那雷劫。 要不是鱼茶罗,萧御风已经中毒死亡。要不是萧御风,毫无修炼经验的鱼茶罗定会死在那场雷劫中。 所以,阴差阳错地,一道雷劫劈出了两种不同的玄机,他们二人的命运在同一天产生了巨大的扭转。 思维又跳到了某个鱼茶罗无法理解的维度:“我们之前亲过吗?” 鱼茶罗尚处于呆滞的状态,干巴巴道:“气氛到了也整两口。” 萧御风讶异一瞬,笑出声,鱼茶罗开始扒拉地面,准备找个缝变回原形。 谁说动物比植物高级了?植物才可以自然而然钻进地缝里。 “所以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是可以亲的关系?”萧御风问。 “啊呀呀也不是可以亲!”鱼茶罗手忙脚乱,简直可以在面颊上煎蛋了,“是莫名其妙亲了也没什么的关系。” 萧御风托腮看着她:“嗯。” 被那双“我都懂”的含情眼望着,鱼茶罗更不知从何解释了。 她说:“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也不长,主要是你想监视我,把我逮到身边来盯着,生怕我出去杀人放火,我们之间并不是一种很浪漫的关系。” “我身无长物,只会一些堪舆之术,你若是想跑,我拦得住吗?”萧御风问。 “……拦不住。” “我的烬霜剑出了无恒宫就敛锋沉眠,你若是想杀我,很轻松吧?” “……嗯。” “那这难道不浪漫吗?拥有无边法力的妖王,愿意接受一位风水神的调查,哪怕是稍作配合,肯为我停下脚步,我就很感激了。”他眉梢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笑意。 鱼茶罗磕磕巴巴地打断:“你你不要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你才留下的,我是喜欢你山庄里的环境,觉得适合度假罢了。” “嗯。”萧御风点头,毫无芥蒂地接纳了她的说法,继而眼角一弯,将那点魔域的风与雾气都挽在眼神中,“巧了,我留下你也不是为了查案。是因为我喜欢你。” 90. 成功 魔王又去他的书房占星了,谁能想到,当今的魔王视察领域和预测灾祸,都用的钦天台那一套方法。 昔日的大巫祝测算起来,连掐算意外起火的地点都能精确到某只大魔门口。 不出两周,萧御风就收到了许多委托事由,混冥界听说无恒宫宫主终于有了活动迹象,占卜精准且两千年来首次与外界书信沟通,大家纷纷慕名送信,一时间拜帖无数,堆成一座小山,能识字的小狐狸趴在拜帖山顶,一封封读给萧御风听。 倒也不是狐狸变得勤劳,是因为魔王大人使唤不动鱼茶罗。 他们想尽所有办法,试完所有手段,就是无法让萧御风找回有关鱼茶罗的记忆。妖王大人最近很不爽,严重到连最喜欢的黑暗厨房都不去玩了。 鱼茶罗走过布满暗器的长廊,这些暗器机关都暂时被萧御风关掉了,她腹诽着什么偷袭者会老老实实走长廊,不都从墙头上走吗,远远听到忍冬用一种非常沉痛的语气在问:“你一定要过这么悲惨的人生吗?” 鱼茶罗加快步伐,转过墙角,看到子午在吃草。 睡莲精怕火不会烧饭,忍冬总是把菜炒到锅外,他端着一碗青翠欲滴的象草在生啃。 鱼茶罗松了口气,这是挺凄惨的,让她想到自己昔日打工的经历,有时候老板心情好会请她一起共进午餐,鱼茶罗不得不和老板一起吃健身餐。 吃腻了油肉的老板咀嚼着净菜沙拉,觉得自己健康极了,吃不饱的鱼茶罗嗦着生菜叶子上的沙拉酱,觉得自己命苦极了。 或许是子午嗦草的样子太过凄惨,或许是忍冬的语气太过痛心,鱼茶罗突然感受到一丝恻隐。 她夺过子午的草盆,吩咐道:“去给切菜剥蒜,我来炒俩菜。” 两只妖欢呼起来,一蹦三尺高地跑去备菜,动静太大,吸引了趴在拜帖小山上的幺鸡。 狐狸转过头,从窗户里边水汪汪地盯着鱼茶罗,黑溜溜的眼睛和八月份的葡萄一样,蓬松的尾巴一晃一晃,勾住鱼茶罗的视线。 作为妖王,自然要拯救所有被压迫的妖,给魔王打工还不给饭吃,简直太过分了。 鱼茶罗也没从敞开的大门进屋,她轻巧一跃跳上窗台,朝着狐狸一伸手,幺鸡嗷地一下就跳进她怀里,蹬散了一桌书信。 萧御风终于抬眼:“……” “你不吃饭他们还是要吃的。”鱼茶罗与他对峙。 萧御风眼中闪过一丝银灰色的困惑:“能化人形的妖及上古神兽都是可以辟谷的,无需每顿都进食。子午说饿了,往往是馋了,他素来喜欢吃鱼虾和象草,你随他吃呗,又吃不坏。” 鱼茶罗呵了一声:“谁说子午喜欢吃草?他最喜欢的明明是辣子鸡!” “哪家睡莲喜欢吃辣子鸡?”萧御风真诚发问,“你来了之后,把他的口味养刁了,他才改口说自己天生就喜欢吃辣子鸡的。” 不疾不徐的语气,鱼茶罗反省自己是否太惯着这些小妖,内心飘过五个字“慈母多败儿”。 好在她的自我反省向来不会超过三秒,鱼茶罗指了指萧御风,宣布道:“今天午饭没有你的。” 萧御风加快了手上动作,点点头:“谢谢,半个时辰后我过来吃饭。” 妖王大人一出手,遑论神仙还是魔王,通通没法辟谷。 “所以你现在到底是什么?”饭桌上鱼茶罗好奇地问,小心翼翼地试图把问话转换成高情商的类型,“呃……我是说……你先是元神受损,后边又搞了一出剖魂救人,你把神格送给我,那你自己呢?” 萧御风看着鱼茶罗夹到自己碗中的鸡心,心情很好地吃掉了。 “你的身体当场就不见了,我一睁眼就消散了,一点灰都没留下。”鱼茶罗把筷子放到左手指间夹着,伸出右手捏了捏萧御风的手臂,“你现在还有□□吗?为什么摸起来这么富有弹性,就是温度相较之前更低了。” 萧御风盯着鱼茶罗双眼,饶有兴趣地问:“你见过蛇蜕吗?” “什么?”鱼茶罗大惊,“所以你其实也会蜕皮,脱去神仙的外皮内里是只魔?” 好一个正宗白切黑。 “人当然不能蜕皮。” “但你还算人吗?”鱼茶罗有时候会痛恨自己的嘴快,“毕竟,那个,你之前是神仙啊。” 萧御风笑了,戏谑地说:“我小时候养过一条很长的白蛇,酷暑时刻喜欢盘着房中梁柱纳凉,可惜被乱刀砍死坠下了山崖,后边我将它的尸骨寻了回来……” “啊?!所以你现在用了那条大蛇的身体?”鱼茶罗脊柱顿时窜过一丝凉意,萧御风此人身着月白色衣服,此刻银眸白发,体温偏低,当真像极了一条阴冷的毒蛇! 萧御风不语,默默盯着鱼茶罗,盯得她后背汗毛直立,几乎要跳起来逃跑,才忽地握住鱼茶罗手腕,摩挲着她腕侧薄薄皮肉下的血管,叹了口气:“我时常觉得你应当去说书。” “没有借尸还魂,没有变成蛇,也没有夺舍。” 萧御风快速否定了鱼茶罗的荒唐猜测:“当然,也没有采取隐身术法,我是切切实实失去了肉身,灰飞烟灭,已经死透了。” 字字清晰,他陈述的语气平静,可“失去肉身”四字从他口中吐出,轻得像掸去枝头的露水,偏又重得能压垮人心头那点侥幸。 “我确实没想过还能侥幸以这种方式再生,许是幽狱地眼将我的自戕视作献祭,散去的法力尽归入混冥界,地眼便将我这般重塑了出来。如今这副躯壳全凭魔息凝聚而成,若非妖族本就隶属混冥界,你们若常伴我身侧,必受煞气侵体,折损根基。” 萧御风伸掌给鱼茶罗看,他指间萦绕着淡淡魔息,阴寒森冷,有杀伐之气。 明明是骇人至极的体质,煞气浓得化不开,忍冬和子午这两只一直追随着山主的妖都流露出些许敬畏神色,可鱼茶罗伸爪,一把搭了上去,整只素白的手捏着萧御风食指,恭贺道:“太好了,你以后再也不会被蚊子咬了!” 萧御风微垂着头,掩着眉眼,顷刻后肩膀抽动,鱼茶罗探头去看,他忽然大笑起来。 萧御风素来被天庭案牍压肩,背地里还要清剿魔域乱党,更得时时藏好身份不教旁人窥破,千斤重担常年压在肩头。纵生得一副足以令三界失神的风流骨相,眉宇间却总凝着化不开的沉郁,鲜少展颜,鱼茶罗很少看到他笑得如此开心的模样。 她见过萧御风掐算时的凝重,最近又见识了他挥剑时的狠厉,唯独没有看到过这般笑意,像雪山背后藏着的暖阳。 “我怎么会遇见你呢?”萧御风轻声问着,眼中含着一泉清露,盛满笑意,“我此生诸多遗憾,总是难得圆满,唯一的幸事便是能遇到你吧。” 陡峭悬崖边的小黑花,凶名远扬的救命恩人,心地善良的妖王。 或许我这一生最大的幸事也是如此呢?鱼茶罗默默地想。 她看着萧御风披散的白发,灵火舞动着给他镶了一圈淡淡的光,幽狱地眼直接生出的魔王,看起来反倒比在天庭时更具神性。 萧御风笑着笑着,眼底生出一丝落寞来,矜贵漂亮的太子一低落,周围的人下意识就会去哄,恨不得问他要星星还是要月亮,仿佛他天生就该被这般珍视,连一丝蹙眉都让人觉得是天地亏欠,恨不能倾尽所有,换他眉梢永远舒展。 “可惜我还是想不起来。”魔王垂了头,白色发丝 从肩上滑落,挡住他的侧脸。如同月光落进深潭,漾开浅浅的凉意。 鱼茶罗不与他一同伤感,将吃好的碗往他手中一塞:“那你现在试试洗碗。你第一次洗碗的时候我应该也在吧。” 那当然,以前谁敢指使太子或者匪首去洗碗呢,除了那只毒得没边的妖。 子午到抽一口凉气,忍冬眼中透露出兴奋,妖王现在竟能如此使唤山主了,看来他们俩抱到了一条金大腿!妖族一统混冥界翻身做主人指日可待! 毫不意外,洗碗对恢复记忆这件事毫无用处。 其后鱼茶罗又勒令魔王给她缝了两套衣服、打了几只耳环、复刻了几朵她发尾的复杂小银花。 在一个月亮极圆的夜晚,鱼茶罗独自躺在那张能并排睡下十人的大床上,看着案牍后萧御风抬眼观星的侧脸,心一横抽出流星镖,试图用偷袭对战唤醒萧御风的记忆。 可惜的是,魔王拥有完全的肌肉记忆,能精准预判毒镖回旋的轨迹,他甚至没往这边看一眼,头一偏就轻松躲开。 鱼茶罗生气了,从床上一跃而起,近手交战数十招,钻了个空子,如同灵巧的藤蔓盘上萧御风身躯,不讲武德地一口咬上他的胸肌。 萧御风本就陪她打闹,收着所有法力,这才被狡猾的毒妖找到可趁之机,在混战中被一口咬住。 等等,小毒物不只是咬着他,柔软舌尖擦过皮肤,带来大片的痒意,随即咬合加深,小毒物开始吸他的血! 不是曼陀罗花变的妖吗,怎么一副蚊子的做派?! 但同时,萧御风如同被虚空中一根长箭射入胸膛,身形一滞,脑中灌入纷杂聒噪的声音和片段。记忆如失控的黄河涌入魔体,全身温度急剧上升,一时间高热到有些烫手的程度。 鱼茶罗:!!! 原来魔的CPU过载了,也会发出高温警报吗? 萧御风半侧身体上的魔纹闪动着,随着体温升高而逐渐加深,冰蓝色灵火纹路爬满胸膛,蔓延至小腹,烫得惊心。 鱼茶罗慌乱一瞬,从萧御风腿上下来,连忙伸手,刚好捞住他向后昏倒的身躯。 “你们魔息……这么重的吗……”鱼茶罗咬牙骂着,努力抱起萧御风上半身。 他太高了,鱼茶罗没法将他抱起来,只能连拖带拽地将他放到床榻上,继而匆忙地解开他的衣扣降温。 第一次解异性衣扣,鱼茶罗发现男装和女装设计大相径庭,她解得手忙脚乱,险些将几处绳子打成死结。终于解开了上衣,鱼茶罗深呼吸缓了缓,感觉脸颊也被那高热烧得红透。 难怪这么重呢,鱼茶罗想。她能双手轻松端起石锅,想抬起萧御风却十分吃力。 瞧瞧这胸肌、腹肌、人鱼线……如此结实,幽狱地眼重塑的身躯比神仙时期更加完美,线条凌厉肌理分明,流畅而不显夸张,如此白的肤色也能明显看出肌肉纹路,他如同一尊古罗马塑像,赏心悦目。 鱼茶罗有心想摸几下,然而从来只放嘴炮没上过手的妖王,连用眼睛欣赏都不好意思。 “对,我是行动上的矮子!”鱼茶罗愤愤道。 她从床边绕了一下,走到床尾,撑在萧御风脸上方看他,守礼得产生了点对自己恨其不争的情绪。 魔王蹙着眉,呼吸深重,很难受的样子。鱼茶罗将自己微凉的手背贴在他额上,另一只手并起两指,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 她完全不懂把脉,所以只是做做样子,但她心中已然明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方才没有放毒,这个级别的魔已经不会再生病了,那么突然出现这样反常的高热难受,只会是一种情况—— “我想起来了。” 91. 缠绵 萧御风睁眼毫无预兆,银灰色眼眸直直撞入鱼茶罗视线。 鱼茶罗觉得有些好笑:“我们之间有那么多第一次,你偏偏要将我吸你心头血这一件作为钥匙。萧御风,你这人键位真奇怪。” 魔王看着那双近在咫尺不停开盒的红唇,脑海中仍是轰隆隆一片耳鸣,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看口型也无法理解。倒是那双唇好看极了,红樱一般,贝齿白净,还有颗一看就很好亲的唇珠。 这样想着,他伸手一揽,把那只散着甜香的妖圈进怀中。 鱼茶罗只觉得一只有力的大手覆在后背,随即天旋地转,她就跌进那个热得好像能炙伤她的怀中,掌中大片肌肤坚硬又富有弹性。鱼茶罗气急,撑着他的胸膛起身,还想再骂几句。 那双美丽的狐狸眼流转着光芒,眼角恼得发红,原来此妖未施粉黛,竟已美艳至此。萧御风看着那双唇,大掌抚上鱼茶罗后脑,仰脸吻了上去。 鱼茶罗:“噫!” 她身上的灵火因为主人受惊一下子窜起,又被萧御风用掌抚平。鱼茶罗在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越来越热,到了难以呼吸的地步。 “吸气。”萧御风的声音蹭着她耳边。 鱼茶罗哆嗦一下,下意识照做了。 “呼气。” 鱼茶罗呼出胸中那口气,昏沉稍减。 “很好。” 萧御风夸着,奖励似地抚摸她的脊背,就像在给什么小动物顺毛。吻从她的耳尖逐渐游走,又亲上那双红唇。 不知亲了多久,久到鱼茶罗恍惚间开始想什么时候天亮,萧御风终于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指,让鱼茶罗喘息。 “休息好了?”萧御风黏黏糊糊亲吻她的唇角,如同黏黏盏一样的触感,软弹可口,他舍不得分开片刻。 “休息……什么休息?” 吻又自下而上覆了过来。 “唔……” 断续而甜蜜的吻中,萧御风开口说话,语气罕见地有些忐忑:“在自戕之前,我一直有话想对你说。” “鱼茶罗。”他郑重地唤她的名字,好像呢喃着一个危险的咒,“不知从何开始,或许是得知你单枪匹马救了杞梁皇亲,或许是发现你未曾作恶,或许更早,是在月神宫内被你扑倒的那个瞬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早已心悦于你。” “发现你被天道冤枉的时候,我才知什么是心疼。后来才知,心疼原是最危险的情愫,它生在爱意之上。” “画下承危化厄箓的时候,我亦愿意用性命换你不受伤痛。” 他望着鱼茶罗的眼,眸中映着细碎的光,像是藏了整片星河:“早听说妖王大人手段了得,智勇双全,直到真正相见,才知传言不及你本人风采的万分之一。” “妖王大人风华绝代,令萧某钦佩无比。萧某不才,既无妖王那般剔透品格,亦无健全人格,唯独有几分驳杂履历,会一点算命的本事和一点拳脚功夫,如今愿以无恒宫为聘,求你芳心。宫内有座不周山岩砌成的库房,里头堆的财宝,约莫有十亩田地那般面积,虽显寒酸,还望妖王大人莫要嫌弃。” 萧御风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她的衣袖,像怕被拒绝似的:“另一半家业在钦天台密室,等我复原了气力,便去天庭为你取来。” 话音落时,周遭的风都似停了,只有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像要烧穿两界相隔的时光,将那些藏了太久的心意全都摊开在她眼前。 鱼茶罗如同猫儿一样趴在他胸前,此刻拾回了呼吸,很近地看着他。 她面色微红,表情平静,心跳却越来越快,渐渐地,他们两的心跳合为一体,仿佛又有了心跳同频的牵连。 鱼茶罗微微笑了:“你叫我妖王,那你若是与我婚配,我该称你为什么呢?” “……当然是你的王妃咯。”萧御风说着,对她露出一个极有蛊惑性的笑容,以至于妖王大人色令智昏,一时冲动,就那样一口答应了他。 只要答应了一件事,就如同堤坝开了个口子,后边萧御风在不间断的拥抱和亲吻中又提出了几个要求,越来越亲昵,越来越过分,但妖王大人被亲得迷迷糊糊,也都一一答应了。 于是魔王满意了,他始终盯着鱼茶罗的脸,未曾转移视线,抬指间门窗俱合上,将屋内锁得严严实实,只留窗棂间一块琉璃,放进一丝赤|裸的月光。 可惜无恒宫的墙壁并不能隔绝音响,对于五感极强的鱼茶罗来说,她依然能听到外面细微的动静。 和煦的夜风吹动花圃,将花枝摆弄得摇摇晃晃,大片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温润地含住每一片妍丽花瓣,月光如水,顺着修长花枝流淌而下,晕开一片旖旎潮意。 风一直吹,仿佛永不疲倦,摇动可怜的花骨朵,让它四面八方无处可躲,在夜的凉意中微微颤抖,露水如玉珠般颗颗分明,可怜极了,却欢愉地逐渐绽放。 暗香浮动,月影摇曳,花开了。 屋内传出一点带着哭音的调子,妖王大人听起来是快乐的,却又带着些许哽咽,听得花圃里的植物纷纷低下了头。 接着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哄人,哄得极为动听,充满爱意,让花朵都要融化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妖王在可怕的肌肉酸痛和头皮发麻的爽意余潮中终于悟出一个道理:魔王的索求并非常人,那是连哄带骗的绝对压制。 她的脚踝还挂在萧御风臂弯,但鱼茶罗已困得无法言语,在温柔而强势的十指相扣中精疲力竭地陷入沉眠。 她痛心地告诫自己,不要和魔鬼做交易。 · 鱼茶罗在正午醒来,碧空晴朗,惠风和畅,浑身酸痛。 她有充足的经验怀疑自己又被人挖去了腰子。幸运的是,她此刻身处对她来说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无恒宫魔王寝房中的大床上。 不幸的是,此刻对她来说全世界最危险的人近在咫尺。 准确地说,她正身处萧御风的怀抱之中。一条手臂沉沉地搭在她腰腹间,手臂回搂,炙热掌心暖暖地敷在她小腹上,另一条手臂垫在鱼茶罗颈下。 难怪昨夜她梦见自己穿回现代世界,枕上了人体工学护颈枕。 鱼茶罗蹭了蹭,感觉这人皮枕头还怪舒服的,也很护颈。 但枕头极为灵敏,瞬间就醒了,回环过来,将鱼茶罗推进怀中搂紧。 萧御风将下巴搁在鱼茶罗头顶,彻底将鱼茶罗抱进怀里,严丝合缝地嵌入。 鱼茶罗几乎瞬间就要跳起来:“……” 她明明张口说了话,却哑得没声。于是那点微不足道的抗拒便被轻易压制。</p >好在魔王并没有丧心病狂到失去人性的程度,他尚存最后一点良知,只是在腿间温存,动作缓和而轻巧,仿佛在昭示自己的无害无辜。 于是妖王大人再次受到蛊惑,失去了最后一丝戒备,连片都没看过的鱼茶罗何曾见识过这种玩法。 知识储备不足的妖王被握在掌心,无助承受着后颈的噬咬,生生被那股滚烫热意磨到意识模糊。 萧御风坏得很,他伸手捂住了那声尖叫,以及后续的所有喘息,鱼茶罗在他掌中无助摇着头,所有挣扎都无法奏效,滚下两滴泪来。 明明没有进入,却将她送达更高的山巅。 [你从哪里学的这么多花样?]鱼茶罗终于想起了灵火传音这回事,连续骂了一串。 萧御风笑起来的胸腔震动敲着她的脊背,又让她受不了地往前挣扎一次。 于是萧御风把她转了个方向,面朝自己,双臂环抱着她。像一条蛇盘踞着自己最喜欢的宝物。 魔王蔫坏,只是一味地挑衅:“这些花样就算多了?” “小毒物,你可能还得多做一些心理准备。” 鱼茶罗翻了个白眼,但她这副摸样萧御风已在昨晚见过多次。 他闷笑着移开视线,又凑近了亲亲她的额头、鼻尖、嘴唇。 正想继续往下亲,被鱼茶罗揪住头发。 也不怪她仓促之中动作有些粗暴,假如再不及时阻止他,她将后果惨烈。 魔王压根没被扯痛,他目光中含着浓浓的情愫,两只形状好看的眼睛传达出一个意思。 “想亲。”他说。 鱼茶罗表情正直地拒绝。 魔王抽抽鼻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好像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呵呵,你以为我会相信吗?]鱼茶罗冷眼旁观,[你怎么可能哭,你压根没有泪腺吧。] 萧御风握着鱼茶罗手腕,将她摆成一个环抱自己的姿势,凑得很近,鼻尖若即若离。他承认道:“我哭过,在你面前。” 鱼茶罗:…… 那日混乱记忆中有一块逐渐清晰起来,当她捏爆妖丹重创天兵,弥留之际,萧御风突破人潮,将她抱在怀中。 他遮住了她的眼,湿热的泪打在鱼茶罗脸颊。 时隔多日,那些泪水终于滴落到鱼茶罗心上,把她的心脏弄得潮湿又皱巴巴。 鱼茶罗认了输,捧起萧御风的脸颊,主动凑上去。 轻吻印在唇角,似小鸟啄了一口红莓。 鱼茶罗珍惜地亲吻他的唇他的眼,这才觉出萧御风注视她的目光中那份悲悯从何而来。 神爱世人,故眉目慈悲。 萧御风已失去神格,魔王本性淡漠无常,注视她的目光却始终如一。肉身献祭了,阵营改换了,唯有那腔滚烫爱意,从未变过。万幸,他还保有一个爱她的灵魂。 足以让他在六界浮沉、周遭变迁中,寻到一个稳固而坚定的港湾,任世事翻涌,永不会迷失方向。 他并未因成魔而变得嗜血淡漠、喜怒无常,更未曾如桂魄那般残忍好斗、为逐利而不择手段。纵然身染煞气,眼底那点清明与温软却始终未散,仿佛混冥界的浊气再烈,也蚀不去他灵魂中的那分坚守。 于是鱼茶罗认真考虑起他想做妖王王妃的请求。 92. 变数 “哎,萧御风,为什么我得了神格之后,不需要为天庭做事呢?没有神给我发公文,也没有神找我干活,我这是被……孤立了?” 鱼茶罗越想越感到不对劲,把手中一把米掷在坛中,转瞬变成酒糟。 萧御风神色变换几次,终于发问:“小毒物,你如今住在无恒宫中也满半年了,出门时毫不遮掩身上魔气,跟着我到处杀魔早已恶名远扬,谁敢给你派活儿?” “况且天庭也不是没派来使联络你,昨日那两头带着口谕的野猪还未张口就被你拔毛下锅,上周那两条咬着书帛的大鲤鱼还未露头又被你叉上烤架,还有上个月的狡,一见面你就说它是狗,给它气跑了。” 萧御风想了想,笑得不嫌事大:“最接近得手的那只毕方鸟,你还记得吗?它站在回廊扶手上,你非得去戳它那只独脚,它大喊‘缺德’飞走了,估摸着回去之后还和上边狠狠告了状。” 闪电远远地冒出头来,手中提着锅铲:“大王——有人找——” “这会无论来的是什么动物,我都不要再赶走了。”鱼茶罗下定决心,单手打开无恒宫半扇沉重石门,结果没几秒后她关了门走回来,看起来兴味索然。 “怎么?这次又是谁?”萧御风缝着新裙子上的绣花,笑着问,“我感受到修道之人的气息。” “猜得不错,是个丹修,上门兜售假药的。” 萧御风将银针插在绣绷上,心态很好地说:“没关系啊,买几颗舒筋活血的泡进温泉中,说不定还魂玉里那三个能早点醒来。” 得知萧御风用煞气重塑身体后,鱼茶罗忽然想到还魂玉中阿洛、南枝和凌琼之的魂魄该如何处置了。 待他们神智醒转,便可引煞气为骨、凝魔息为肤,重塑肉身。此后只要魂魄不碎,纵历万劫亦能重聚,再无殒命之虞。 煞气并非全然凶戾,亦可化作护持魂魄的壁垒,像萧御风这般,于绝境中挣出条生生不息的路来。 “你在往我的新裙子上绣什么?”鱼茶罗问。 “玉膏。”萧御风拿起一颗白色的小石头,拿给鱼茶罗看,像米粒一般,在他指间看起来很软似地,萧御风随手一捻,它就乖顺地变成各种形状。 鱼茶罗接过,捏了几下,好硬,米粒没有变形,她只觉得指间生疼:“捏不动,你力气也太大了。” 萧御风笑得狐狸一样:“要口中念着诀才可塑形,光靠蛮力可不行。” 鱼茶罗:“……和你们这些玩符念经的拼了。” 萧御风道:“玉膏这种东西,民间传说是天神的食物。” “真的能吃吗?”鱼茶罗果然上了钩,眼睛一亮。 “不能。”萧御风逗了人,满意收手,走针穿过石头顶端,把它搓成一个线条流畅的水滴形状,“民间传说天神以玉石为食,只是为了突出神灵与凡人的差别和界限,教导人们崇拜神灵。” 萧御风将一缕白发撩开,整理出完整视野,看了眼鱼茶罗叮嘱道:“此外还有许多民间神话,讲的事情奇异有趣,但不一定真实。第一次做神,有什么顾虑可以问我,不要跟着民间传说乱学。” “比如?” “比如凡人百姓自神话中汲取神圣之旨,而周穆王唯有完成对山川神灵的祭祀,方能名正言顺君临天下。人皇便是借由黄河与昆仑的神话谱系,辅以祭祀之仪,终使国家制度得立其法,令社会生民各安其义。事实上,帝王祭拜山川,天庭当值的神是无法收到供奉的。” “皇帝操纵权舆之术,很明智的做法。”鱼茶罗看着萧御风,觉得此人做太子几十载,着实有真才实学。 “此外,许多怪物与祸福征兆无关,没有上天的旨意和因果关系。而一些大臣会用怪物附会天意,其本意是为了制约皇帝,让帝王谨遵道德。” 鱼茶罗发自内心地感叹道:“你这人真是,在神魔鬼怪到处乱走的世界里还有如此观念,实在清奇。” 谁知萧御风抬起眼皮瞥她一下:“你不也不信这些吗?” “啊?”鱼茶罗有些忐忑,这人什么意思。 “星相记载,千载方出一位胆魄卓绝者。其人不畏轩冕,帝王权柄若敝屣;不畏威暴,天道威严如浮云。唯持利刃,向陈规而破,循新机而进,此谓世外人。” 鱼茶罗一下猛然站起:“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我也不再隐瞒……我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萧御风微微一笑:“从前我常以为自己蠢笨,听不懂你的一些遣词造句,既然如此,那便解释得通了。” 鱼茶罗:…… 原来这孙子是在诈她,并且他成功了。 这个世界里的人就是相信有多元宇宙和高维智慧的,否则萧御风把他的记忆放到哪里去了呢? 萧御风接着说道:“我的星象不详,卜卦显示我无法活过弱冠,那日与凌璟之斗法,先坠他三重陷阱,又陷恶战重围,卦象早已显了死兆,我那时确然以为生机已绝,谁知又一次次狭路逢生。你不在卦象中,又屡屡将我拉出死局。小毒物,你便是破了我命数的那道变数。” 他握住鱼茶罗的手,指腹在她掌心细细摩挲片刻,将脸靠上她的手心,温度熨帖着彼此,萧御风低声道:“能与你共历这世间万千,于我而言,是何等荣幸。” 鱼茶罗无言,酸涩堵住喉口。分不清是感动还是释然,反正她此刻很想哭。 她找了个蹩脚的话题,企图岔开萧御风的注意力:“有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遗忘了我一次,我却一直记着你,那段时间我只能不停地做其他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一旦想起你就很伤心。” 那样的伤心也说不出个正当理由,若萧御风一直是羁押她的神官也倒罢了,长久的相处中,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与这人一起生活。 这狡猾的萧御风,让鱼茶罗习惯了他的陪伴,喜欢 上他缝的衣服,依赖上他的灵火,爱上他的山庄,一旦离开他,鱼茶罗就会觉得浑身不得劲。 “放过我吧妖王大人,我这不是还丢了小命吗,有些损耗难免的。”萧御风摇摇鱼茶罗的手,一本正经地撒娇。 “你不是有那个什么责契线吗?亏欠为黑线,恩惠为红线,你拉出来看看,我们俩之间,现在到底是谁欠着谁。”鱼茶罗轻轻地拍萧御风的脸颊。 白发魔王眨眨眼,也觉得这个提议颇为有趣,他左手一翻,在空中勾了几下,丝丝缕缕的线逐渐出现在视野中,一端连着鱼茶罗,一端连着他,一道又一道,好似有无形的蜘蛛忙忙碌碌织着网。 那因果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红黑交错,浓得无法区分,全部缠在了一起—— 啪! 因果线齐齐断裂,在空中断成无数细小线段,烟花一样炸开,悠悠飘落。 法术崩了,他们之间的因果太复杂,算力不足。 他们之间,早已算不清到底谁亏欠谁。 看着这片混沌的乱麻,鱼茶罗心情颇好地笑出声来。 不全是嘲笑萧御风的法术第一次失效,更多的是对这段复杂的关系感到惊奇。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羁绊,连六界第一巫祝都算不清楚。 她抬眼看向萧御风,眼底笑意未散,藏着点顽劣。 “就这样吧,乱成一团。” “我们本就是要互相纠缠至死的关系。” 距离入住无恒宫也有半年有余,心意也互通了,要纠缠一辈子的话也说开了,鱼茶罗终于想起了爱情背后的物质支撑。 她站在不周山岩建成的库房门口瞠目结舌,先是被里边的金光闪了眼,又是被那排列整齐到近乎强迫症的一排排金饼、宝石和银锭震惊。她绕过一人高的粉色珊瑚雕塑,小心地摸了摸一只看起来就很贵的天蓝色古董瓷器。 鱼茶罗头一次发现,金银珠宝那迷人的光泽竟然能让人失声,张口几次终于问出来:“你说你尚有一半家业在钦天台密室中,所以这只是你巨量财富的一半吗?” “勉强算是一半吧。”萧御风望着库房某个角落想了一下,严谨地说,“天庭内的那一半并非这些金银俗物。” 鱼茶罗忙说:“不俗不俗。” 萧御风笑了一声接着说:“上边多是收藏孤品,譬如古籍善本、符文石碑、武林秘籍、修炼心法等。” “那会被凌璟之拿走吗?”鱼茶罗担心极了。 “可能会,但依他的行事惯例,想必会将轩辕兄关进密室中,有他镇守便无妨。”萧御风指尖掐了几下,把手一摊,无谓道,“哪怕被拿走,反正再抢回来便是了。” 鱼茶罗默默点头,能打的人就是这么硬气。 “走吧。”萧御风拍拍鱼茶罗后脑,又捻了几下她发间他亲手制的小银花,心情颇好,语气轻快,“去天庭,把我的另一半聘礼抢回来。” 93. 决战 自从鱼茶罗把据点转移到无恒宫之后,杻阳山庄的那群小妖也跟着过来了,他们跋涉很远,说什么也要搬进魔域。说是侍奉山主,实则是来给山主添乱。 萧御风当然没意见,他这般控制欲强的人,只要是自己养的妖,早已逐个种下定位追踪的符咒,哪怕他们不跟着过来,他也能时刻监测到每一只的踪迹。 上天庭报复凌璟之这件事,他本不想让众妖参与,无奈大妖小妖一律哭闹打滚,把妖王大人的无赖劲学了个十成像,他无法不心软。 考量到众妖若是留在无恒宫内,可能会被凌璟之安排人手偷袭报复,为了避免被演一出围魏救赵,他还是允了众妖表忠心的申请。 只不过前提是所有妖都得听他调令,危险时刻要迅速躲藏自保。 “……所以你们要保护好自己的小命。”萧御风一路嘱咐,直到天门外。 一位仙翁戴着一顶状如荷叶的碧绿帽子,坐在天门外的云朵边,垂钓着空中的飞鱼,狐狸悄悄地问鱼茶罗:“为什么他要戴如此颜色的帽子?他在此垂钓的时间定不短了,娘亲你看四周凹陷下去的云层,他至少几天没吃饭了。” 鱼茶罗坐在烬霜剑边缘晃着腿,往那边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门道来,敷衍道:“这样他才能进行光合作用,就是他吸收阳光,得到能量,不需要吃饭。” 萧御风回头瞥了她一眼,表情奇怪:“那是苍玉笠,能助人吸收天地灵气,用法得当者可以快速达到三花聚顶的境界。小毒物,猜得挺准,有修道的天赋。” “谬赞谬赞。”鱼茶罗谦虚道,照这个说法,现代社会中99%学过生物的孩子都适合修道。 一行人队伍浩荡,哪怕用了隐匿的阵法,也难以做到完全不被察觉,毕竟天庭的警戒系统是萧御风自己做的,灵敏得连一只鸟的羽翼上有几根毛分了叉都能瞬间测出来。 天兵很快反应过来,布阵出击。 罡风瞬间卷着天兵的甲叶声撞过来,萧御风身后众妖严阵以待,子午的睡莲浮在半空,碧色花瓣层层舒展。忍冬的藤蔓从袖中漫出,细碎的金色花苞顺着藤蔓一路爆开。闪电变回原形,坚硬的背甲防御效果惊人,竟将天门方向压来的神光直接弹开了。 狐狸在鱼茶罗肩头咆哮一声,被鱼茶罗捏住嘴筒。 因为这声音太可爱了,狠狠地助长了敌方气焰。 杻阳山庄的精怪们挤在稍远些的云层上,有提着灯笼草的小果妖,有手持尖刺的马蜂妖,连平日里最胆小的菟丝子精都攥着根带刺的藤蔓,热血得叶片发颤。 “为什么只有凌璟之和他的几个同党?”鱼茶罗皱眉问,“魔王都打上天来了,天庭的其他神仙去哪里了?” 萧御风示意鱼茶罗看向天庭门内浮动的一面功德榜:“海神在疏导归墟的水脉,山神正加固昆仑的结界,就连管姻缘的月老,此刻也该在人间调红线。众神皆有差事职责在身,不会每日闲在天庭中琢磨篡权的阴谋诡计,大多都下界办事去了。” 纵有无边权力又如何?夺得天庭头把交椅又如何?普度众生远比勾心斗角重要得多。 并非凌璟之手段了得,而是众神无意争夺。 “凌璟之敢架空天庭,本就钻了诸神离位的空子。他以为只要控制了天门和钦天台,便能瞒天过海,却忘了信仰并不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宇里,而是在千万神祇各司其职的方寸之间。” 萧御风看凌璟之的神情就像看着一滩被车轮压扁的老鼠,算不上厌恶,更多是厌烦。 鱼茶罗懂他的感受,凌璟之此般做派,就好像领导带来大闹办公室的熊孩子。 “萧御风,你这叛神的魔头,竟纠集些花精草怪来闯天门?”凌璟之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加了点放大音量的功效,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天门内整齐列阵的神将傀儡铿地一声齐齐转头,青铜面具下的眼窝空洞洞,锁定萧御风和鱼茶罗二人。 一时间,在北境冰原的石窟中被打得嗷嗷叫的记忆浮上心头,鱼茶罗无声骂了好长一句。凌璟之人手不够,竟又搬出这些傀儡来作盾牌。 她嗤笑一声:“花精草怪总好过你偷偷操纵天道,又躲在一堆谎言背后当缩头乌龟。” 鱼茶罗扬声:“子午,借你的莲花一用。” 睡莲精应了声,托着水露的花瓣向前倾折,那些水光便化成尖利冰凌,如流星般射向天兵阵。冰晶遇神光不熄,钉在银甲上便烧出滋滋白烟。那是混冥界的阴泉之水,专克天庭的正阳之气。 “忍冬!”鱼茶罗再喝。 金银花妖的藤蔓骤然暴涨,金色花苞齐齐爆开,香气瞬间浓得化不开。冲在最前的天兵闻到香气,动作猛地一滞,手中长枪竟有些握不稳,被花粉乱了心神。 “你的妖还怪好使的。”鱼茶罗搓搓手,对萧御风表扬道,“没想他们平日里只会嘻嘻哈哈,到关键时刻这么能打。” 萧御风此时动了,烬霜剑在空中快出残影,搅碎最左侧一尊神将傀儡,在猎猎风声中对鱼茶罗无奈道:“并非他们武艺不精,而是你太能打了,第一次见面把他们打得失去战意,此后每次见你都装鹌鹑。” 鱼茶罗:“……” 原来是被打自闭了。 傀儡挥斧便砍,却被鱼茶罗从斜刺里冲来,毒镖擦着傀儡的关节划过,毒气顺着缝隙渗进去,青铜关节生出绿锈,动作顿时迟滞。 初次交手十分顺利,云层后顿时热闹起来。 灯笼草精举着发光的草茎往前冲,专往天兵的眼睛里晃,马蜂妖嗡地撒出一片长刺,虽伤不了金甲,却密密麻麻堵了天兵的视线。菟丝子精的藤蔓缠上傀儡的脚踝,哪怕被法器斩断,断口处也立刻冒出新的嫩芽,死死扒住不放。 凌璟之在望楼看得目眦欲裂,亲自提着长剑杀了下来:“一群蠢妖,也敢挡我!” 他的剑招带着神级威压,鱼 茶罗侧身避开时,肩头还是被剑气扫到,顿时渗出黑血,在空中冒出青烟。 “小心!”萧御风长剑一收,将凌璟之的剑挡开,魔息顺着剑身缠上对方的手臂。凌璟之痛呼一声,袖子瞬间被魔气蚀穿,露出底下泛着青气的皮肤。 “子午,莲聚!”萧御风突然喝道。 睡莲精会意,所有莲瓣骤然汇作一团,在半空凝成丈高的水雾。鱼茶罗忍着肩伤,指尖毒气尽数注入水莲,那莲瓣顿时染上诡异的紫黑。 忍冬的藤蔓缠上睡莲底部,如弓弦般猛地绷紧,再一松,紫黑水莲便如炮弹般射向凌璟之,途中撞上两尊傀儡,竟将其蚀得只剩骨架。 凌璟之被迫回剑格挡,却被水莲炸开的毒雾呛得猛咳。就在他换气的刹那,闪电突然从斜后方挪过来,龟甲狠狠撞在他的膝弯。这慢吞吞的一撞带着千钧之力,凌璟之踉跄着跪倒在天门柱前。 水莲在天兵阵中无人可挡,忍冬的花粉让银甲方阵乱作一团。鱼茶罗踩着毒雾掠到望楼下,指尖毒镖刚要刺向一尊神将傀儡,却见那青铜面具突然裂开,里面没有傀儡机芯,而是一团蠕动的黑雾,腥臭得像陈年腐尸。 “不对!”她猛地后跃,避开黑雾喷吐的尖刺。 狐狸咬断一只射向鱼茶罗的暗箭,站在她肩头锐声喊道:“这些傀儡不对劲!它们沾着点魔气!” 萧御风的烬霜剑正缠住凌璟之的九节鞭,闻言侧头望去。恰在此时,最后一尊傀儡的面具崩碎,黑雾中竟滚出一丝金光。 狐狸耸动鼻尖,喊道:“这是东方钰乙的神魂气息!” “凌璟之,你还在用天帝神魂炼傀儡?”萧御风的声音陡然转寒,烬霜剑上煞气瞬间暴涨。 凌璟之突然狂笑起来。他手中的九节鞭咔嚓碎裂,黑色的鞭身化作齑粉,露出藏在里面的另一柄武器,那鞭子通体乌黑,节与节之间缠着暗红色的丝,鞭梢垂着七枚骷髅头。 那骷髅头只有一拃大小,显然不是成年人的,怨气重得可怕。 “闪电,龟甲!”鱼茶罗急喝。 乌龟精猛地将壳扣在地上,八卦纹亮起,堪堪挡住迅猛一击。但那鞭子上的阴邪之力竟顺着龟甲蔓延,闪电闷哼一声,背甲上的纹路开始褪色:“撑、撑不住了,大王!” 萧御风神色凝重,他对此再熟悉不过:“此等阴邪之物,已远超术法能及的程度。恐怕你已不是纯粹的天神之身。” “萧大人,你总算看出来了。”凌璟之身周的神光开始扭曲,皮肤下隐隐有黑纹游走,“我早不是什么天神了……” 凌璟之猛地挥出黑鞭,那鞭子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线,像反曲的蛇颈。所过之处,莲花骤然破碎,忍冬的藤蔓瞬间枯萎。 子午托着忍冬急退,被鱼茶罗一把回护至身后。子午脸色发白:“这是什么邪物?” 萧御风瞳孔骤然收缩,魔息在周身凝成护盾:“拂陈鞭。” 94. 凯旋 “用天帝神魂鞣制,以二十七位上神的骨血炼节,专克六界生灵。我说怎会在魔域追踪多次,却始终抓不住那个作乱毛贼,原来是凌璟之搞的鬼,他可以随意穿过天庭和魔域之间的边界,在两边游走,四处作恶又不留痕迹。” 烬灭魔,是萧御风想除去的头号大魔,以吞噬神魂为生,所过之处万物成灰。 鱼茶罗这才明白,为何凌璟之能引着天道降下雷劫。他根本不是利用规则漏洞左右了天道的决策,而是用自己的魔息引出雷劫,再用术法,将攻击目标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萧御风。 “哈哈哈,是又如何!”凌璟之甩动拂陈鞭,骷髅头发出凄厉尖啸,震得众精怪纷纷捂耳。纠缠的藤蔓被鞭风扫中,瞬间化作焦炭,被风一吹便散作黑灰。 鱼茶罗大骂:“我说这魔难道是什么好身份铁饭碗,你们神仙怎么一个个的都往魔界堕呢?” 拂陈鞭的阴啸刚歇,天门方向的巨响便震得钦天台剧烈摇晃。 那座立在天庭西侧、以二十八宿阵纹护持的观星台,竟在打斗余波中裂开一道巨缝,西侧围墙轰然坍塌,露出里面众巫祝的身影。 为首的老巫祝须发皆张,手中握着龟甲往地上一掷,裂纹中立刻窜出黄色光带,缠向正欲反扑的凌璟之:“凌璟之窃居神位时,便篡改钦天台星录,我辈巫祝早已忍无可忍!今日萧大人清君侧,我等愿助一臂之力!” 他身后的巫祝们纷纷抬手,有的执骨笛吹出镇魂音,有的撒出蓍草凝成捆仙索,竟将溃散的天兵残部困在星阵之中。 这些平日里只在观星台推演天机的巫祝,此刻褪去了书卷气,骨笛与龟甲碰撞脆响不止,不输沙场老将的悍勇。 凌璟之被光带缠得一滞,眼中闪过狠戾:“一群观星的老东西,也敢插手我的事?”他正欲催动拂陈鞭,天际突然滚过一声惊雷,紫金色的电光劈开云层,照出一道挺拔身影。 雷神轩辕赫从钦天台坍塌的墙石上跃出,身子矫健好似雪豹。 他左手握着雷楔扇,右手举着一面铜镜。那镜子通体透亮,镜面泛着流动的金光,边缘刻着“照妄”二字,正是他赖以记录三界异动的法宝金光镜。 “凌璟之,你以为偷了风兄的《练气录》,就能瞒住周身的魔息?”轩辕赫的声音如雷贯耳,将金光镜猛地对着凌璟之,“你在钦天台密室临摹风兄的运气秘籍,企图以仙法掩盖魔纹的丑态,我这镜子可都录下来了!” 镜面骤然亮起,映出清晰的虚影,凌璟之私下用天帝残魂喂养拂陈鞭的样子,便被投放到云层天幕之上。 巫祝们看得哗然,老巫祝怒喝一声:“怪不得卦象总显紊乱!竖子胆敢用天帝神魂行阴邪之事,邪魔外道早已搅乱了天庭气脉!” 凌璟之的脸瞬间惨白,拂陈鞭猛地抽向金光镜:“轩辕赫!你敢算计我!” 轩辕赫举镜相迎,雷光顺着镜面暴涨,将拂陈鞭震得倒退三尺。 鱼茶罗闹了起来:“你放出芥子世界里的心魔虚影来陷害我便是真,雷神的金光镜你又说是假了,凌璟之,你这人的原则未免太好笑。” 她挥出毒雾,众巫祝纷纷跟上,以符咒作为法器,将凌璟之困在光网中央。 虽然一道符咒的力量和武神的劲力相比非常微弱,但很多道符咒加起来呢?很多个巫祝联手起来呢? 他们能搅动风云。 所有风水神官皆围着金光镜结成新阵,将镜中影像投射到天门各处,让天兵、妖众、甚至云层下的人间都看得一清二楚。 “窃秘籍、藏魔息、炼神魂、化魔头……”老巫祝捧着龟甲,声音传遍三界,“凌璟之罪证确凿,当废去伪身,永镇诛仙台!” 凌璟之在光网中疯狂挣扎,拂陈鞭的骷髅头发出凄厉的惨叫,却再也伤不了人分毫。 萧御风在一众神官中坦然出手,毫不避讳自己散出的强大魔息,烬霜剑直逼凌璟之腿上要害。 “践踏本心又如何,背叛天庭又如何?”凌璟之瞳仁里爬满蛛网般的血丝,像极了混冥界里那些啃食魂魄的恶鬼,鱼茶罗心头一惊。 凌璟之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嘴角便溢出黑红的污血,溅在他残破的神袍上,像绽开一朵朵腐烂的花。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的血沫,露出血污中森白的牙:“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妖、魔……谁真的在乎过我月族?就因为万年前先祖误触了天帝的禁术,便要世世代代背着半神的烙印,被钉在流放之地的耻辱柱上!” 他猛地逼近一步,拂陈鞭的残柄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眼眶因极致的愤怒而泛红:“我偷练气秘籍,我藏魔息,我炼拂陈鞭……我不过是想让那些看不起月族的家伙看看,我们不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凌璟之凄厉地笑起来,笑声震得周遭残垣断壁簌簌掉灰:“可惜啊……可惜你们谁也不懂这种被天地抛弃的滋味!” 鱼茶罗严肃道:“月族受冤不是你屠戮无辜的理由,遭遇不公本是常事,又有多少人像你一样主动往魔界里跳呢?月族的冤屈该算在天庭旧账上,可被你绞碎的冤魂,又欠了谁的债?拿别人的骨头垫自己的台阶,你觉得体面么?” “你喊着要为月族正名,却把族人的脸踩进泥里。就像你的飞升之路,填了多少别人的血,偏要说成是月族的荣光。你和桂魄两个脑子里进了同一条河的水吧?冤屈是真的,可你用冤屈当刀,杀的都是不相干的人。” 萧御风的魔息在鱼茶罗身后翻涌如怒涛,鱼茶罗有了依仗,安心地继续:“为月族的冤屈也好,为自己的飞升也好,都不该拉着三界陪葬。鉴于你走错了路,实在可惜……” 众人忙道:“妖王,此人罪孽深重万万不可放过!” 鱼茶罗一脸莫名,语音一转,叹了口气:“虽然可惜,但有些底线只要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天地没抛弃谁,是你先把良心当祭品了。” 萧御风指尖漫出的魔息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六界自有规矩,魔族之事,该由魔王处置。” 众仙巫对视一眼,皆知这是最妥帖的办法。凌璟之早已堕为烬灭魔,归魔族裁决,恰合六界互不相犯的旧约,也不至于乱了天庭本来就乱的秩序。 萧御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做了个抬手相邀的手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顿宣判道:“杀了,算我的。” 烬霜剑在他掌心发出暗紫色的刃光,映着凌璟之骤然收缩的瞳孔。这道裁决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处置的不是曾搅动三界的伪神,只是一只越界的蝼蚁。 凌璟之眼中露出疯狂的绝望。他体内的魔气彻底爆发,黑雾从七窍涌出,嗓子里发出“咔咔”声,“你们以为……哈哈,就只有你们会自戕暴击这一招吗?我月族隐忍万年,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着你们这些伪君子陪葬!” 鱼茶罗头皮发麻,他竟想效仿她和萧御风,以自身元神为引,将所有魔元压缩成一点,一旦炸开,整个天庭都会坍塌,在场所有人都会遭受重击! 凌璟之的魔息在黑雾中翻滚,魔元凝聚的光点已缩成针尖大小,天庭云气都被这股毁灭之力扯得扭曲! “想拉怨魂垫背?这是违法的呀,小弟弟。”鱼茶罗指尖点出深红毒烟,萧御风的剑气恰好同时窜出,精准撞在指风末端,将劲力推送得更远。 以毒为锁,以魔为链,两道枷锁扣得严丝合缝,凌璟之的自爆进程遇到了拆弹专家,彻底将对外的伤害统统调转方向,变成了一把炸膛的枪。 闪电的龟甲撞上光点,鱼茶罗被自爆的冲击波掀得后退,萧御风长臂一伸将人拉住,另一只手挥出结界护罩。 毁灭之力撞上护罩,先被他的魔息挡下三分,再被鱼茶罗护罩外层的毒雾化去七分,化作青烟呲啦作响。 待烟尘散尽,子午抱着半枯的冰莲凑过来,花瓣上的冰晶还沾着毒雾凝成的霜花,鱼茶罗抬手揉了揉狐狸头顶,萧御风已取出疗伤丹药。 “配合得不错,魔王殿下。”鱼茶罗挑眉。 萧御风替她擦去唇角血痕,语气带着笑意:“不及妖王的毒术精妙。” 毒妖与魔王,本是六界最忌惮的两种力量,此刻却缠在一起,融成了最坚实的矛和盾。</p >凌璟之被烬霜剑钉在天门柱上,无助抽动。此种姿态,竟意外地与他亲手用箭钉在寨门上的妻子重合。 天门柱上碎石块被剑刃震落,像极了寨门朽木剥落的碎片。 宿命竟以如此讽刺的方式闭环,他亲手铸造的杀戮,终成了自己的死相。 “这叫报应。”鱼茶罗对他笑笑。 凌璟之倒着气,未来得及开口谩骂,便已魂归太虚。 钦天台的断墙处,巫祝们的星阵重新亮起,与人间隐约传来的祈愿声交织在一起。千万双饱含信念的眼睛,终于驱散藏在暗处的龌龊。 鱼茶罗走到萧御风身边:“你还有信众呢,魔王。” “你也有信众了,小毒物。”萧御风擦去她脸颊上污血,祝贺道。 罡风卷走最后一缕魔气,凌璟之的躯体在金光镜的照射下化为飞灰。那柄以天帝神魂鞣制的拂陈鞭失去凭依,七枚骷髅头咔嗒碎裂,露出里面东方钰乙仅存的神魂碎片。 萧御风伸手接住魂晶,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碎片中隐约映出东方钰乙的虚影,他仍是一身玄色帝袍,眉眼间只剩释然:“牧野,不必费心为我聚魂了。这帝位坐了三万年,早已累了。” “可天庭不能无主。”老巫祝捧着龟甲上前,声音带着恳切,“您是天命所归的帝君,只要您愿……” “天命并非一成不变。”东方钰乙的虚影轻轻摇头,残魂在他话音中愈发透明,“南骜曾随我征战,心性沉稳,又得阿洛这等徒弟传承,比我更适合担此重任。让她来吧。” 话音落时,残魂化作点点光尘,融入天庭云气中。 众人望着光尘消散的方向,沉默良久。 萧御风收起手:“尊前天帝遗愿吧。” 消息传到南骜耳中时,她正在人间,帮几个流民包扎伤口。那个带着南荒风沙气的女武神,她的战铠上刻着伤痕,掌心握着民心,配得上三界的托付。 南骜望着远处重建的钦天台,巫祝们正用蓍草修补星阵,雷神轩辕赫在调试金光镜,萧御风与鱼茶罗并肩站在云层上,看萧御风手下的精怪们给无恒宫里的植物浇水,实则添乱,不一会便打起了水仗。 这世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 南骜解下腰间的佩剑:“也罢。当年随东方帝君征战时,便想着六界能少些纷争。如今既然大家信我,便试试吧。”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的凌霄殿。 没有繁复的祭天仪式,南骜依旧穿着她的战铠,只是将甲胄上的兽纹换成了象征祥和的云纹。她接过镇天印,神色沉稳,眼含慈悲。 “不必称我陛下。”南骜抬手止住欲行礼的众仙,声音清亮如剑鸣,“叫我南骜便好。东方帝君留下的规矩,好的便守着,不好的……” 她看向那群战斗后尚且鼻青脸肿的巫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便像钦天台的墙那样,拆了便是。” 殿内响起低低的笑声。 萧御风站在殿外,看着南骜处理堆积的卷宗。她没有坐在高高的帝座上,而是拉了张矮凳,将卷宗摊在地上,像在军营里与将领们议事般,指着星图与老巫祝低声交谈。阳光穿过殿门,照在她束发的红绸上。 鱼茶罗靠在他肩头,看着凌霄殿内流动的风:“女武神当天帝,倒新鲜。” “女武神怎么了?”萧御风望着殿内,南骜正规划着庇护妖类的荫地,“你若是自己想当,就去和她商量一下,让你坐几天凌霄殿玩玩。” “我不要,真的有官职就要上班了。”鱼茶罗严正拒绝道,“目前这个花神的职位就挺好的,虽然不知道具体要做些什么,但什么都不用做。” 萧御风笑得搭在她肩上,吻了吻鱼茶罗发顶。 伪神已灭,新主登位,魔息照常骇人,毒雾依旧致命,但钦天台的星象变得清明。 萧御风与鱼茶罗并肩走在云道上,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凌霄殿,身前是望不到头的天光。 旧者安然退场,新者坦然接棒,而他们,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去看看那些曾被战火耽搁的风景。 ——正文完—— 95. 后记 天门一战后,萧御风只闲了半个月,就被那群钦天台的神仙又请了回去。 说是请,其实差点在无恒宫门口上吊了。 几个巫祝哭得情真意切,什么没了萧御风钦天台的星星都不动了,卦象异常得邪门了。萧御风上去一看,原来是星图在那日的打斗中被震坏了。 始作俑者已经被一剑钉死在天门柱上,无奈的前钦天台老大无处要赔偿,只能挽起袖子自己修。 “我说他们把一只魔王放到天庭里边这不对吧?”鱼茶罗嘀咕着,“天庭没有机密吗?不怕被魔王看了去吗?” 阿洛的声音从池底的还魂玉中传来:“天庭的机密都被牧野一人把守着,神仙只能赌一把他不会作恶,想防也防不住啊。” 不愧有武神的底子,阿洛的神魂强得要命,还魂玉中三只魂,她的神智是最先醒来的。 鱼茶罗一听是这么个道理,但她还是不服:“那天庭也应该有点边界感,随随便便叫魔王上去抓人,也不给钱,魔王打白工,说出去都丢脸。” 阿洛叹了口气说:“你就别替他操心了,鱼姑娘,他对天庭开口说要准备聘礼,一个时辰要价百两黄金呢。” “啊?”鱼茶罗迅速算了算这个世界的金价,随即被萧御风的超高时薪震撼,“天庭怎么会答应给这么高的工资?” 阿洛揶揄道:“毕竟做了上千年的土匪头子,有丰富的打劫经验。他才不是什么好人,否则怎会凭借区区两千年资历坐上钦天台之首。” 鱼茶罗习惯性地为萧御风辩解道:“可是他心地善良。” “哈!”还魂玉闪了一下,阿洛的神魂就这样冲了出来,半透明状,她伸出一根金光闪闪的手指,对鱼茶罗的颈侧和锁骨指指点点,“你看看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难道被狐狸咬的吗?” 狐狸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是我,是山主咬的。” 近日萧御风白日奔波,深夜回来往往带着一身凉气,把沉迷看话本子的鱼茶罗捞起来又吻又抱,对她狡辩说劳累至极需要安抚。 那眼神可怜而殷切,那动作温柔而缱绻,于是鱼茶罗就被迷了心窍,被啃咬出一朵朵红梅,与粉红的眼角相映成趣。 在檀木香的怀抱中沉浮之时,她往往会忘记,魔王大人之前做神仙的时候都不需要睡觉的,哪里会累会疲惫呢? 他明明生机勃勃得能折腾她一整夜,然后又施施然上天庭去加班,面容清隽白发飘逸,俊朗似天仙。 夜里他索取无度花样百出,慵懒缱绻勾人心魄,明明是魔的做派,待晨光亮起,他束好衣袍,灵火闪过浑身清爽,又披上了清冷禁欲风度翩翩的外壳。 诈骗,这是典型的诈骗! 只有从小看着萧御风长大的阿洛知道其中缘由,一时间把鱼茶罗感动得眼泪汪汪相见恨晚。 鱼茶罗肯定道:“你说得对,他不善良,他坏极了!” 阿洛满意点头。 两人却同时愣住,互相瞪视五秒—— “你变人了!”/“我的魂养好了!” 然后又同时喊道: “我去叫萧御风下来!”/“我本来就是人!” 萧御风好像在天庭也没什么要紧事,纯粹是去坐班混工资,鱼茶罗一喊他便下来了,花费三刻钟,给阿洛用梅枝做了一具身体。 为什么是梅枝呢?因为阿洛否定了所有其他材料,不用藕,因为不想和哪吒一个味儿,不用石头,因为太硬硌得慌,不用泥,因为喜欢游泳,不用面团,因为会招虫子。 最后只能选用植物,无恒宫中少有木本植物,除了菩提槐树就是南枝种的那片梅林。 挑到梅枝的时候,也不怕火烧、也不怕潜水沉不下去了,阿洛开开心心一甩臂,当场打了一套呼呼生风的碎雪拳,表示梅枝做的身躯柔韧有力,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简直是女娲造人的不二选择。 刚恢复身躯,阿洛便往还魂玉中注入海量灵力,没多久南枝也飘了出来。 同是神魂,南枝的魂魄是白色的,扑闪的眼睫如冰凌花一般,冰肌玉骨,漂亮得像个雪娃娃。 鱼茶罗被可爱得哎哟直叫,狐狸小心翼翼地伸出汤圆大小的爪子,摸了摸南枝的玉手。 “阿洛有神格担着,能让梅枝迅速成活,而南枝是妖灵,用普通的梅树无法附灵。”鱼茶罗担忧,“要不削我一截指头做脊柱?” 南枝感动得抱住鱼茶罗,袖口的梅花香混着药草气缠上来,像团柔软的云。 她温温柔柔地笑道:“大王真好,但是你的毒性太强,我会死的。” “你现在还没片花瓣结实,老实待着不要乱飘。”阿洛呼噜着她的头顶,也不敢用力。 “无妨。”萧御风方才一直没说话,此刻已经倒腾出一具身躯,与南枝生前别无二致,但颜色愈发浅淡,奶白的肌肤,及腰的雪发。 鱼茶罗疑道:“你这是用魔息做的吧?” “是。”萧御风把那副躯壳一掷,恰好套在南枝头上,神魂迅速融入身躯。 南枝睁眼,雪睫映着红瞳,像是雪地里初绽的梅萼。 “我的天哪!”阿洛托着两肋把南枝高高举起,“小兔子!” 鱼茶罗托腮看着萧御风,哼笑一声:“能融进魔息做的身体,萧御风,她早就知道你是魔了吧?” 萧御风指尖一弹,南枝额心便现出花朵形状的魔纹,衬得她面容妖冶好看得紧:“以南枝的医术,我便是有意敛息,也无法瞒她。从到杻阳山的第一天开始她便知晓了,后来又屡次施针助我遮掩。为了解魔气,她将自己也转换成半魔体质,拿自己做研究。” 南枝微笑摆手,不以为意:“只是好奇魔族的身体罢了。” 鱼茶罗惊讶道:“明知你是魔头还愿意追随,倒是比某些神仙还通透。” 梅花妖认的不是魔王或神君,只是那个肯拔剑护一颗花树的人罢了。 如今还魂玉中只剩下凌琼之了。 或许是月族的体质稍逊一筹,他在半个月后才首次发出清楚的声音。那时候南枝和阿洛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身体,都可以施针和舞刀了。 几人一起围坐在温泉边上泡脚,齐齐看着从洗脚水中钻出来的凌琼之。 “这孩子能用什么捏躯壳呢?”阿洛犯了难,“他既非神族又不是妖魔,几乎只能算作一个凡人,用植物泥土捏出身体来难以驾驭。” “凡人得小心点,磕磕碰碰的就没了,肢体掉了也没法再长。”子午飘过一片睡莲叶子,将凌琼之的魂魄从池底托起来。 “你这个描述怪吓人的。”做过凡人的鱼茶罗说,“人族也是很坚韧的,没那么容易死。哎,哎你别撤叶子,我怕他呛水淹死!” 子午:“……大王,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萧御风对此也束手无策,他虽然也当过凡人,却从未想过凌琼之的魂能顺利留下,还清醒起来。 想来是他献祭自己的举动,在无意中触发了某种早已失传的功法,被 还魂玉护住了。 最后还是鱼茶罗给凌琼之找了个小鲤鱼的壳子,把他从还魂玉中放了出来。 从基因相似度来说,其实老鼠、公鸡和香蕉更适合,但那些提案都被凌琼之严词拒绝了。 虽然是小鲤鱼的身体,凌琼之还是能说人话,四舍五入算是变成了鲤鱼精,于是鱼茶罗开始鼓励他跳龙门。 她安排了具体的训练方案,包括跳跃和疾游。 谁知凌琼之没有拒绝这份魔鬼方案,老老实实地照着训练,让鱼茶罗都有些震惊。 “你为什么这么积极?是怕我吃掉你吗?”鱼茶罗拎着凌琼之的尾巴问他,“你放心,我不吃鲤鱼的啊,鲤鱼刺太多了。你再这么练下去,他们都要骂我是鸡娃狂魔了。” 鲤鱼欲言又止,良久,对鱼茶罗坦白道:“鱼姐姐,你还记得我也有个系统吗?” 鱼茶罗:“昂。都重生一回了,你的系统难道还没走吗?” “我的系统……它主线任务完成了,但是附赠了个彩蛋,现在是积分制变人的沙雕快乐小程序了。积分靠运动量叠加,若能成功跃龙门,还会附赠一部分法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鱼茶罗发出丧心病狂的大笑。 凌琼之气得吐了一大串泡泡,拍了鱼茶罗一脸水,愤愤游走。 子午和忍冬并不了解其中缘由,整天看着凌琼之发愤图强地训练,在岸上跟着凌琼之晨跑。 子午感叹道:“小鲤鱼这么努力,每天都充满干劲,毫不懈怠,对自己要求严格得如山主一般,我都有点爱上他了。” 凌琼之在水中疯狂吐泡泡。爱个头啊,你知道变人有多么不易吗?! 忍冬也甘拜下风:“多么有恒心有毅力的小鱼啊,说实话我觉得蓝色的小鲤鱼还挺帅的,等你变回人形之后指定更好看,你若是不喜欢子午,可以考虑我。” 子午与忍冬在岸上打了起来,凌琼之则惊恐不堪地呛了水。 他还小,他不想搞这些情情爱爱的,他只想好好做人,不要因为跃龙门失败变成那种黑乎乎黏答答的蛟龙。 无恒宫的采光极好,在阴云密布的魔域恰好接住了那方仅有的天光,清晨的阳光洒下来,将鱼茶罗视野中的一切都镀上一层亮晶晶的柔光,两千年来无人生还的神秘禁地中闪烁着外人难以窥见的生机,萧御风总是能将一切生物都养得很好。 忍冬和子午的打闹声吸引了南枝和阿洛,清洁重度爱好者闪电提着拖把跟在后边,警告花妖不准往地面泼水。 鱼茶罗抱着狐狸,歪在一块状似牦牛的大石头上睡回笼觉,幺鸡小小的脑袋舒服地蹭着她,一直嘤嘤嘤地响。 萧御风翘班归来,把狐狸从她手中夺下、轻轻丢开,继而在鱼茶罗额上落下轻盈一吻,往她嘴里塞了颗天庭特制的云朵糖,又给她编起了新样式的鱼尾小辫。 鱼茶罗没有睁眼,也没有闪躲,如今她的毒性收放自如,已经不会失手灼伤旁人了,剧毒的妖变得香甜无害,躺成一朵任人采撷的花。 萧御风将这朵花抱在掌中,偏头深嗅那股带着甜香的芬芳。这是整个无恒宫内最珍贵的宝物,是他亲手养开的小花。 晨光正好,暖意宜人,大家都在忙着一些无聊的琐碎小事。 阿洛在吹叶子,南枝在唱歌,忍冬在打子午,子午在挑衅中寻求庇护,闪电在拒绝庇护,凌琼之在笨拙地跳水,狐狸在叽叽地练习猛虎咆哮,萧御风在切辣椒宰鸡。 鱼茶罗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