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骨》 1. 回京述职【一】 燕,贞和十二年,小满。 三月前,自前线传来捷报。 北边境由凉国统治近二百年的幽、蓟两州终被燕军铁蹄踏平,前来应战的北凉左贤王呼延达旦于最后一战被河北路副都部署一枪挑于马下,穿喉而死。 主帅身死,军心涣散,北凉副将于混乱之中被踢出来充当代表,宣布投降,主动率军退至燕山之外。 这场缠绵了近两年的战役最终以年轻的副官一杆红缨枪终结,举国哗然。 浩荡军队停在汴京城门口,马蹄扬起的尘沙迷了眼,戚姮时隔两年重新回到从小长大的土地,暖阳洒面,惬意怡然。 “有劳信王殿下远迎,臣戚砚,恭请殿下金安。” 戚砚还算恭敬,微微颔首就当行了礼。 就戚姮没什么表示,仰头面向城墙顶上,那站着今日特来迎接的信王赵初,紫罗官服,长身玉立。 她单手勒缰绳,金色战甲披身,反射的光耀人眼。 “侯爷不必如此客气!” 赵初的声音远远传来:“此番大破那北凉契丹,收复我朝疆土,劳苦功高。官家收着前线消息就想着要好好犒赏侯府二位功臣,特命本王前来慰劳三军,众将士可好啊?” 身后军队齐声回答:“好!!” 戚砚笑了声:“那就多谢陛下还这般记挂微臣了。” 戚姮只字未吭,与赵初隔着这般长距离,遥遥相望,空闲的那只手将绑在马鞍上的物件拿下,随意向前扔了一把—— 布包落地后自动解开,一颗人头骨碌碌滚了好几圈,停在前头那片空地的最中央。 正是呼延达旦。 “开城门!!” 从头到尾戚姮的视线没有移开一寸,赵初舒展开的表情落进眼里,喜悦攀上眉梢,清晰可见。 只听他向下吩咐大喊,官帽长翅都随之而颤:“迎将军!庆功臣!定远侯威武!戚将军威武!” “定远侯威武!戚将军威武!!” 恭候凯旋的禁军侧立两边,助威声震天动地。 百姓将整条大街围得水泄不通,老幼相携,仕女云集,嘴里喊着什么“将军”“侯爷”往前使劲挤。前来围挡官兵拦都拦不住,要不是容易被高头大马踩到,恐怕那些个人都要扑上来了。 戚姮饶有趣味向周遭扫了几眼,红披风搭到身后马背上,晃晃悠悠地还挺享受。 一支芍药从不知哪个地方掷来,落进怀里,戚姮一愣,捻起放在眼下细瞧。看着像是刚折的,花瓣依然鲜艳,水珠都还挂在上头。 下一瞬四面八方的花都投过来了。 戚姮:“……!” · 戚姮抱了满怀的芍药蔷薇晃悠到了皇宫门口,才终于从喧闹中安静下来。 她先让人寻来个布袋,一支不落都装了进去,嘱咐人收好带回侯府才翻身下马。 混迹在粉红色之中的白玉兰被戚姮单独摘了出来,揪了一朵戴在鬓边。 忽地听见几串平稳的脚步声自身后而来,戚姮转身看去。一炷香前站在城墙顶上的赵初此刻出现在面前,之间的距离也不过仅有两步远,触手可及。 四目相对,气氛微妙起来。 戚姮没有按照规矩开口请安行礼,反而不动声色观察起了眼前少男。 这身官袍很新,阳光下绸缎隐隐发亮,想也是刚入朝参政并不久。比起两年前随军出征的时候见的最后一面,赵初的的确确是长大了,也长高了。 “姐姐,你还认得我吗?” 赵初突然摘了幞头,恨不得连头发也一起散下。他在戚姮面前仰起脸,略显兴奋:“我是赵献之啊。” 戚姮生得高,而赵初今年不过十七岁,曾经比她矮一大截。两年过去好不容易抽条了不少,哪知戚姮这次回来也高了,两人之间还是差着些个头。 不过,起码赵初不用再跳起来才能与戚姮面对面说话了。 “记得。”戚姮垂首:“从前你日日都跟着我,出去打了两年仗,总不至于把脑子也打傻了。” 赵初这才露出个笑:“刚刚在外面,你看着我跟看陌生人一样,还以为你把我忘了。我变化很大吧?好多人都说我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挺不一样。” 戚姮注意的点向来跟别人不同,没先去观察他到底哪长变了,只伸手捏向赵初的耳垂:“这耳洞是我给你扎的,如今都长好了,你体质还不错。” 赵初覆上她的手:“是你离开得太久了。” 戚姮抽了回来,扯着嘴笑:“是哦,都两年了,说变也都变了不少。回来一看,城里多种了不少杨柳树,你也封王了。” 赵初扶着袖子伸手指向前路,示意戚姮进宫门。 戚砚在来时遇着了昔日旧识老友,被绊住了脚,非要寒暄一顿才肯罢休。戚姮本是想等他回来了一同面圣,可赵初做了邀请,自然也不好拂了堂堂一个亲王的面子。 赵初领着戚姮向里去,边走边聊:“父皇不知喜雪还是喜絮,你刚随着侯爷离开的第二月他就安排人栽了树,就连御花园的榕树都拔了不少,非要栽杨柳。” “或许都有吧。” 戚姮眼尖,扫到了还未彻底清扫干净的轻絮,落在宫墙角:“絮也是雪。看来我回来得怪不巧,刚好过去了飞絮的月份,就剩这最后一点儿了。” “不就是点树种子。”赵初道,“还不如你鬓边的玉兰。” 戚姮笑了两声:“这三样本也没什么区别。” “什么?”赵初没听懂,“兰花与柳絮区别并不小吧?” 戚姮摇头:“没什么。” 赵初也没继续追问,扯了些别的:“姐姐,你是如何斩杀那契丹左贤王的?” 戚姮随口回答:“就,用手杀的。” 赵初一腔热情扑空,突然不知该接什么话了:“……” 戚姮说了句废话,自己都觉得敷衍,扫了扫鼻尖重新组织语言:“我没听安抚使的指挥,带了九十九个兵闯进去的。” 这样一提赵初就想起来了,监军一同送回来的消息有这条。 燕朝规矩就是这般,行军打仗武将当不了主帅,即便地位如戚砚那般贵为侯爵,照样只能乖乖听朝廷下派的文官调遣。 防武将弄权,从而安排文官掌权,皇帝高坐明堂,谋反叛乱的忧心就能消减不少。 可弊端亦有,甚至并不小。 文官只擅纸上谈兵,百年来做出错误判断而导致兵败撤军的例子不在少数;武将丰富的实战经验无处施展,眼睁睁看着做不了改变,只能被迫屈服于制度之下。 戚姮在最后一战坚决拒绝服从主帅军令,将安抚使视若无睹,违乱军纪,越权违制,按自己的意愿下了行动。 至于为什么只带了九十九人,当然是制度限制,私自遣兵到了百人,还需上报签字才能调出来。 武将本就易受忌惮,每一步都如走在刀尖之上,人人恨不得提起十二分警惕心,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戚姮如今主动越权,即便本意是为诛杀敌军主帅,收复失地,忠心盖过了服从心。可就怕落在皇帝眼里成为了挑战皇权的实质证据。 君心难测,谁敢只凭一腔热血去赌忠臣能遇明君。 安抚使下达的军令被如此轻视,只觉被挑战了权威,连同 面子都被踩在脚底践踏。就连想对戚姮使军法,都被已“功臣”之名压了下去。 怒不可遏之下,他提笔亲写一封讨伐信,洋洋洒洒上千字,连同监军的消息一并呈给天子。 皇帝打开一看还以为瞧见厉鬼了,密密麻麻的字从最开始因为怒气写得偏大,到最后写不开转为蝇头小楷。 简单来说,通篇要传达的意思就一个:戚姮目无王法,桀骜难驯,实非良臣。陛下请三思再做决断,以免养虎为患。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拥有这般能力的臣子,却配上了一颗并不服从的心,足以让历朝历代的帝王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军中得知消息,惋惜戚姮空有将帅才没有将帅命的将士们欲言又止,此番不止她自己,连带着戚砚都会被连累,荣华不保。于是几方将领三两成堆邀着戚砚一块儿喝酒,暗戳戳用蹩脚的话语安慰着,还给他搞得一头雾水。 幸灾乐祸侯府终于没落,忧虑忠贤只因一时冲动误了前程的几拨人,同在一轮月下,心思各异,皆等着最后判决。 可自从越权事件发生后,皇帝竟没有丝毫反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闭口不谈。任由朝堂上群臣反应多么激烈,谏言又奏了几本,始终都无动于衷。 以为从开国传承至今的定远侯府要毁在一个女娃娃手里的人等了许久,愣是没等到官家大怒,下令抄家夺爵。反而有大事化了的趋势。 风向顿时又变了。 当事人戚姮也没有展露过丝毫忧心,该吃吃该喝喝,三个月后,从边境回到汴京。 赵初道:“前线监军将你杀了左贤王、北凉撤军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压根没人信。就为这事儿真假,几位言官差点打起来。” “紧接着他们就知道你不服军令。父皇还没说什么,他们却接受不了,齐齐上书参了你与侯爷两个月,近些日子刚消停点。” 戚姮对安抚使告状这事清清楚楚,她早就知道那老头躲在帐里偷偷写信,趁没人在,溜去监军那找出来好好品味了一番才恢复原状放回去。 皇帝都还是第二个才看见的。 就着赵初说的话,戚姮稍加思索就想出来了个来龙去脉,慢悠悠道:“我猜猜……是不是都说左贤王实则死于定远侯之手,只是爹爹要为我将来铺路,继而将功劳归到了我身上。好以有功之身回来讨封。” 赵初眼睛越睁越大,觉得有意思:“就说的这些,都不带变的。” 戚姮耸肩:“言官不都这样。” “你真不怕被问罪吗?” 赵初倒不客气,蹙眉问出了心中疑惑:“说轻点还只是越权,降官罚俸打一顿板子就成了。说重些就上不封顶了。还不是你一人做的决断,就连侯爷也陪着你胡来,如果父皇真的降罪下来……三族直系,恐株连一片啊。” 戚姮出声打断:“侯府三族只剩我们两个了。” “……” 戚姮又补充了句:“要不是那安抚使瞎指挥,我都不知这左贤王这么好杀。” 要不说赵初还是年纪小呢,只长个子没长见识。 戚姮斜眼一撇,见他还一副懵懂模样。伸手揽过赵初的脖颈,哥俩好般俯在他耳边低语:“好弟弟,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别哭啊。” 赵初缩着身子,有些受宠若惊:“好。” 戚姮轻咳两声,用气息道:“你父皇杀了你,都不会杀我。” 戚姮能感觉到赵初一下子就僵住了,歪头凑上他脸前,整张小脸煞白,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接着就哈哈大笑:“你真要哭了?” 戚姮背着手大步向前走,笑声不停。 2. 回京述职【二】 “戚姮听旨。” 随着此言落下,身后自戚姮出现起就噪杂不断窃窃私语的文武大臣瞬间噤声。 戚姮先瞥了一眼身旁戚砚的动作,学着他的样子照葫芦画瓢,跪下拱手准备听旨。 百官议政上早朝的宣政殿,一个王朝的权利中枢,是单次科举三十万考生挤破了头都想踏进一只脚的地方。想进皇宫简单,戚姮拿着令牌就能来去自如,可这富丽堂皇又肃静幽深的宫宇,门槛太高,废了她太大的功夫。 “定远侯戚砚之女戚姮,从军征战,勇略绝伦。临阵亲杀北凉储贰,安社稷,靖四方,冠勇三军,实为忠烈。” “今罢河北路副都部署,册封为定远侯世子,承袭爵位。” “特授枢密副使,兼殿前司都虞候,康安军节度使,幽州刺史。以彰殊荣。” “定远侯……”皇帝想了想,官跟不要钱似的砸了下来,“食邑万户,进万户侯。” “臣戚砚。”“臣戚姮。” “谢主隆恩。” 额头磕在冰凉的玄色板砖,四个官职在戚姮思绪中飞快地溜了一圈。 再站起身,戚姮就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要说什么了,挪动几步挨到戚砚身边,缓缓退至他身后。 “这……” 质疑声又起,便秘似的要说不说,不讲还说。 “臣有异议!” 戚姮听见这声,在心里念叨了句“果不其然”。 该来的总要来。可又想不明白,皇帝刚下了圣旨,做了决断,这时候再有异议还指望收回不成? 提出异议的那位两步站出来,俯身行了个礼,恭敬道:“陛下。下官们尚未将‘左贤王究竟为谁所杀’讨论出结果来,怎能这般轻易就如此大动干戈的封赏?” “那呼延达旦是何等的猛将?七年前首次带军出征至今,将周边各国挤压的毫无生存空间,一路向东北攻到了高丽。” “我朝更是派出不少将士驻守边关,勉强守住了国门,却始终不敢懈怠,人人头上悬着把刀。” “先帝驾崩前夕是定远侯最后一次出征北疆,自那后便因病退居家中休养,仅靠威名就能镇压北凉十几载……这样的存在才可能在直面呼延达旦时一招取胜!” “否则那么多能人异士,忠臣良将,凭什么就戚姮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丫头能做到?!” 戚姮顺着声音向后扫去,瞧着他的脸,寻思了半天这是谁,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了出来。 秦国公,解修竹。 解修竹躬身,语气依旧激昂:“所以,臣以为,呼延达旦根本就是定远侯所杀,只为托举他那独女才将功劳按到了戚姮身上!” “偷天换日,乃欺君之罪!还望陛下明察秋毫,切勿被他们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解修竹字字珠玑,铿锵有力,将言官派每个人的顾虑、想法与真正的心声道了出来。 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言官职责所在,就是直谏言辞。 主位的皇帝斜靠在龙椅,单手支着下巴,和底下疑似真正杀了北凉左贤王的定远侯本人对视一眼,眼神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戚砚按规矩先行了礼,开口就道:“你放屁。” “……” 戚姮都准备好见见戚砚在朝堂上言辞犀利与官对峙公堂的一面了,闻言不由一呆。 在家中他向来二百五,还以为在天子面前能收敛点…… 解修竹懵圈了片刻:“污言秽语,粗鄙不堪。” 戚砚:“听不懂。” “你……” 人没文化则天下无敌,戚砚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解修竹做不到跟他一样无耻,“你”了半天,竟想不出什么话能比脏话还难听。 戚姮扶额,就知不该对戚砚抱有太大的期望。 她分了神,思索着将四周环视一圈。 前头这排身着暗沉紫色公服,看得眼睛难受。只有一位穿的绯红,站在其中略显突兀,手中朝芴挡着脸,看不清长什么样。 戚姮挪个角度想看全脸,他就随着动作继续挡,一来二去,依旧什么也没看见。 戚姮不合时宜地想:居然有点像新婚夜的夫妻。 成亲当日为显含蓄内敛,德行有方,女子都会拿团扇挡脸,推拒几番欲拒还迎,方才会露出真容。 与他简直一模一样。 这奇葩,上个朝还给他上成花烛夜了。 近三个月来赵繁英就没认真听过文武百官到底在吵什么,把刚刚解修竹的话放进脑子里顺了一遍,不急不缓打断二人的争吵: “朕记得,不是还有折子说戚姮越俎代庖,擅自带队脱离主军大营才换来这一战的胜利吗?” 解修竹立马应:“是。” 赵繁英了然点头:“如卿所言,戚姮是在藐视主帅、私自带队出去后才得来的斩杀呼延达旦的机会。这其中可有定远侯同行的通报一起传来?” 解修竹一愣,下意识向左右看去:“……不知。” “没有。” 轮到戚砚开口了,他平静地:“我没去。安抚使告御状里没写,监军送回的消息也没写,无论你们随便挑军中任何一人去问,都没有这档子事。” 赵繁英道:“河北路安抚使。” 一老者站了出来,躬身回:“臣在。” 赵繁英问:“定远侯所言是否属实啊?” “回陛下,是真。” 说罢,安抚使还补充道:“不过,是因为侯爷需要拖住下官,留给世子备人的时间。所以拽着臣假借商讨军务为由困在了营帐中,这才让他们得逞。” 戚砚闻言更嚣张了:“定远侯府世世代代打了一辈子的仗,还从来没有人质疑过我家里头的人不能打。怎么我那时没人质疑是我爹把他的功劳安在了我头上?你们连见都没见过,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我闺女的功绩是假的。” “本侯今日真是开了眼了。早知言官找找茬就能加官进爵,那我还打什么仗啊,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回来,还要被编排。干脆拾笔写文章,与你做同僚去吧!” “你不必这样呛我。”解修竹一甩袖子,冷声道,“这事的重点本就不在是否李代桃僵之上,只不过是为了彻底闹清楚,好进一步解决。” “如若呼延达旦真是 戚姮所杀,那么藐视主帅、不从军令、私自带队抢占风头这种种罪名,便要落到她头上了。” “依河北路安抚使所言,这还是在定远侯的默许下进行的,推不到戚姮年纪小不懂事,行为莽撞的借口上。” 解修竹没好气地问戚砚:“你年纪也小不懂事?你打了这么多年仗,不知道这是何等大逆不道?” 戚砚说:“知道归知道,但赶到那时候了,人还能被规矩给困住?我就问你,呼延达旦这个最大的隐患死没死吧?” 解修竹否认不了:“死了。” 戚砚:“北凉撤没撤军?” 解修竹:“撤了。” 戚砚一摊手:“那你有什么好说的。” 解修竹“呸”了一声:“这是一回事吗?今日戚姮敢带九十九人斩杀北凉太子,来日就敢剑锋倒转直指皇城,胆子被养出来了,不罚之赏岂不是助长这等歪风邪气。以后她还敢再犯。” 戚砚还未来得及开口,被戚姮拉了下袖子,制止住了所有话头。 紧接着,戚姮深呼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解修竹,冲他行了一礼:“国公爷,我是戚姮。” 戚姮微微笑着:“从前没听过我的名字没关系,今天以后,想来你们也不会再忘了。” “至于你所说的这些罪名,我都认,并且如你所言,我确实还敢再犯。” 解修竹呆滞半晌,不止他,朝中低声的私语音量随着戚姮话音落下,瞬间拔高了几分。 这与直言我以后绝对会造反有何区别? 戚姮不等发酵,继续道:“呼延达旦虽获封左贤王,可他之下有二十余位兄弟,皆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不说虚的,就于情理而言,他急需军功傍身,才能将储君之位坐得更安稳。可对?” 解修竹又打量了她几眼,有些看不出戚姮居然会是个敢逆军令的胆大妄为之徒:“对。” 戚姮很满意他的反应,说:“此战我军若败,呼延达旦必定乘胜追击向南吞并。即便拿不下开封,也会攻入大燕地界百里。” “届时,河北百姓率先会被卷入战争中。消息传回京城,足以让你们、让其他地方的百姓惶恐不安,生怕一觉醒来国灭山河破,敌军铁蹄践踏到家门口,人人自危。” 戚姮顿了顿,用在场之人全都能听到的音量,说着最客观的理:“十三年前,我爹在北疆的最后一战大获全胜,镇的凉国不敢贸然来犯。” “北凉此次出兵时隔太多年,必然筹谋已久,是预备着要将燕军、燕朝彻底击垮而来。呼延达旦妄想复刻我爹曾经的路,指望着靠威名震慑我朝文武百官,黎民百姓,以稳固他的地位。” “人,不怕身跪,就怕心跪。一个国家可以败,但绝不可以从根源就像走兽那般能被驯服。” “呼延达旦其心可谓歹毒,他做着要让大燕子民一听见北凉就瑟瑟发抖,让孩童打出生起就知家国以外有座跨不过去的大山的春秋大梦。代代下去,口口相传,终会被磨没了骨气。” 戚姮一字一句:“所以呼延达旦必须死。别说大逆不道,就是身败名裂,惹得天下人猜忌我包藏祸心,重来一遍我照样会率军追击。” 3. 回京述职【三】 赵繁英换了个姿势坐着,单手撑在唇边,颇有些微妙地轻歪了下脑袋。 解修竹表情凝重了几分,站直了身子,凝望着戚姮的眼睛。 戚姮问心无愧,大大方方任由解修竹看,无声的较量在空气中蔓延,火花四溅。 纵观全局。 戚姮站得靠前,转身面向解修竹,她的身侧仅有遥遥之外龙椅上的赵繁英,和孤零零的一个戚砚。 解修竹身后有文武百官。 解修竹心平气和地:“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且先不论你的真实目的究竟如何,就论这般偏激的行径,你就犯了大过错,不罚难以警戒他人。” “日后人人都像你这样,为了建功立业不择手段,不乱套了?” 戚姮说:“国公爷何必对我偏见这么大,你说我为建功立业不择手段,我可伤到一个无辜的人了?我可将大燕拽到万劫不复之地了?” “我只把我自己搭了进去,冒着大不韪之罪守住了北边境,可以说是我一人受难,换千万人平安。” 解修竹反驳:“我何时对你有偏见了。” 戚姮笑道:“在你质疑呼延达旦非我所杀时偏见就不小。” 紧接着,连气都没换,戚姮环视一圈,冲着众人说:“当时的情形在场各位没几位大人清楚,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良机并非回回都有,尤其战场,一旦错过必输无疑。” “古话还讲‘情有可原’,昔日汉武帝刘彻北击匈奴,功在千秋,弊在当时。” “我不强求各位大人要从后代万世的眼光上来看我今日所做所为,只不想落个‘强出风头’之名,着实不符我的本意。” “我的本意,也仅仅只是斩敌将,守边关,安天下。”戚姮又是一礼,“劳请不要理解错了。” 解修竹卡壳了半晌,张了张嘴,又默默合上了。 戚姮的话落,绕在耳边,颤在心间。 无人能接。 本就怨气极大的安抚使眼看这事要避重就轻地不了了事,向左右看了看,没理也要硬掰出三分理,焦急道: “下官承认,戚姮确实是将帅之才,有家国大义。可她有罪,赏罚应当分明,功过相抵也是回事。但,居然只赏不罚,还要给她封到中央去??” “望圣上重新斟酌,再作定夺!” “我戚姮自知做得不对,半分没为自己辩解,连给官家寄一封解释信都没有,任凭发落。” 戚姮转了回来,朝向赵繁英:“班师回朝的行程足足要走三个月,陛下有大把的时间能想明白,这不可能是一时冲动才做的决定。” “圣上宅心仁厚,知人善任,最晓戚姮并没有一丝违意,都是为了大燕江山。故而觉得臣没罪,诸位莫非有不同的见解?” “可是陛……” 再聊下去恐怕今天就真的无法收场了,赵繁英随意摆手:“今天就到这里吧,戚姮封赏这事以后不用再提了,保持不变。” 身边的总管太监扯着嗓子招呼下朝,再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堵了回去。 “谢陛下——” 戚姮慌忙谢恩。 “可以啊,闺女。”戚砚伸出手肘捣了捣戚姮,“第一天上朝就创佳绩,把姓解的都堵回去了。” 戚姮捂着跳的飞快的心脏,只摸到一身盔甲的冰凉:“上朝……也一点不比战场轻松啊。” 戚砚笑了声:“吓着了?” “吓着倒还好,就是稍微有点紧张。”戚姮伸手比划,“一点点。” 戚砚揽着戚姮向外,随着众人离开:“第一天上朝就被这么指着骂难免紧张,习惯就好了。” 戚姮点头,觉着有道理。 “侯爷,世子。”皇帝身边的内侍却突然叫住了他们二人,来到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陛下有请,世子跟奴才走吧。” “诶,”戚姮一愣,“就只有我一个?” 内侍点头:“是。” 戚砚嘴唇不动,话从嘴角挤了出来:“毕竟我没犯事,最多算个从犯,他当堂没罚这事儿就过去了。你不一样……好好听着,别顶嘴。” “……”戚姮好想问能不能选择不去。 “有劳公公了。” 当然,不能抗旨。 此番是来问罪的,她心里门清,内侍将戚姮带到了御书房便缓缓退了出去。 屋内并不见赵繁英人影,戚姮没去过前朝,书房可是来了不少回。现在也没多少心情多打量这地儿,当即卸了一身铁甲扔到旁边,只剩红色长衣,规规矩矩跪在地上。 直挺挺从日头高挂跪到日落西山,戚姮连腰都不曾弯一下,宫人进来点了灯,她才转动几下眼珠。 “这才两年过去,你的心性倒是定了不少。我都没想到你第一天来就敢当堂对峙朝廷老臣。” 赵繁英从后徐徐而来,路过戚姮歪头细瞧,顿了一下:“真是跟你娘越长越像了。” “是吗。臣都不知道。” 赵繁英并未理会戚姮话中的疏离,自顾自走到一边。 他年纪并不大,三十多岁,常年处在这深宫之中,不经风沙更显年轻。戚姮抬脸直视着赵繁英,两年过去,没什么变化。 “看来你也清楚我为什么叫你过来。”赵繁英道,“说说吧,怎么想的。想好再说。” 戚姮深吸一口气,立刻将赵繁英的提醒置之脑后,毫无顾忌道:“那安抚使根本不会打仗,要不是他的指挥我们早打赢了。我就是不想听他的了,没什么隐情。” 赵繁英没坐椅子,反而撑着手,靠在桌沿,居高临下俯视着戚姮:“安抚使要是会打仗,他还能只是个文官?” “……” “你这么大年纪了,我不想再像训小孩子那样训你。但是阿姮,这件事算来就是你的冒失,军中等级规矩远比朝堂上还要森严,越权违制是大忌,尤其是武将的大忌。” “将军都不能听令于主帅指挥,你该如何以身作则,保证别人都听你的?失了威严,将来都不好在军中立足。” 御书房里回荡着赵繁英的一字一句,平稳,不急不躁,更听不出什么责怪的意思。 戚姮望着他,原以为要被骂了,这么心平气和地讲道理竟还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我都知道,舅舅。”她的态度也缓和下来,“但是来不及了。” “这仗打了两年,我做了太多部署,好不容易把呼延达旦围到我的攻击范围,那安抚使居然以时机不对为由,要我撤兵,放弃。” “我做不到。”戚姮摇头,“他真的不会打仗,认不清形势。只会躲,跑,守着一亩三分地,再没有作为。我不是这样的。” 烛火“噼啪”,炸出细微的响。 已经不早了。 赵繁英探了一眼窗外,才叹息一声,蹲在了戚姮面前。 “前线打仗,累不累。” 戚姮闷闷地应了声:“自然是不如在家里舒坦。” 赵繁英问:“那你还想做官,以后再去打仗吗?” “不好说。”戚姮认真想完,才道,“边疆永远太平,我可以不做这个官,以后再无打仗的机会。如果动荡一日不平,我就不会离开前线一步。” 赵繁英道:“别的不太拿得准,但你要还是这般行径,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上不了战场了。” 戚姮缓缓睁大双眼,难以置信:“您要罢免我?” “不是我 ,是外头的,朝堂上你那些同僚。他们容不下你。”赵繁英说话也直,“重文轻武的风气不是一朝一夕,今日因你破例,明日就会有人疑心我是在拿你试探,想要借着此事改制。” 话不用太挑明,戚姮也听得明白。 文臣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一旦利益被绑成了个共同体,那是异常的团结。 赵繁英“有意”把武将的地位抬高,第一个被压缩生存空间的就是同朝文臣。感受到危机的言官集团,怎么可能不对她下手,从根源就掐灭苗头。 但凡赵繁英真敢推行改革,他这皇位也该岌岌可危了。 戚姮仰起脸,极其不服:“他们都知道燕云十六州有多重要,走的时候说的那么好听,说着大燕江山子民就靠侯府了。如今侯府真的有望收复,又是他们不乐意,说叫停就停。” “按照原计划收复剩余失地,北边至少能安分几十年。还至于以后再派兵再打仗再折腾吗?” “就因为害怕我动了他们的利益,就……?”戚姮愤愤不平,“真是坐在高位舒坦太久了,丁点人样儿都没了。” 戚姮生的五官立体,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烛光从侧脸洒下,勾勒出模糊轮廓,已经褪去小姑娘的稚嫩,渐显成熟凌厉。 赵繁英待她说完才开口:“你爹早跟我说了,你还打算继续留在那打,是他把你硬带回来的。” “你别老这么做,我也很难的,也要多少顾忌些众大臣的脸色。保你一次可行,次数多了我也没法交代。” “论赏,我给了。论官,我已经给你家封到顶了。他们那群老头喊了三个月要我罚你去流放,我也都当没听见回绝掉了。” “定远侯府现在要什么有什么,风光无限,谁不羡慕?你去向前看,哪个皇帝敢把权力这么舍得的分到一家两口人身上。” 戚姮语速极快又随意地:“谢陛下。” 赵繁英笑了声,无可奈何:“我就让你老老实实听点话,别人做什么你做什么,别那么出格,有这么难吗?” 戚姮:“我做不到冷眼旁观。” 赵繁英:“可这样你会过的很痛苦。” 戚姮完全不顾:“无所谓。” 屋内气氛一时间凝固住了,僵持不下。 戚姮丝毫不惧,直视赵繁英的眼睛,大有一副“不然你就把我杀了”的意思。 看着这张脸,还是这般固执的模样,赵繁英瞧出了熟悉的影子,未曾改变。 他片刻怔愣后,垂下眼睑,敛去眸中情绪。 赵繁英起身向后去,摸到东西,握进掌心:“先把眼前这顿痛挨了,再有没有所谓。” 足有一尺长的戒尺横在眼前,戚姮震惊不已地望向赵繁英,“你要打我”停在唇边,触及他眼底的不近人情,悉数咽下。 “伸手。” 戚姮带着不甘,摊开了手掌。 殿中清脆的打声此起彼伏,戒尺的影闪到脸前,掌心的痛并没有随着越打越狠而麻木,抽过的地方反而会叠加如千针扎过的刺痛。 “啪嗒”一声,戒尺拦腰截断成两截,前端被甩飞砸到别处,弹到地面。 双手已经没有一处正常的颜色,打破皮的手渗出了淤血,模糊了掌心,尖锐的灼烧感怎么也忽略不掉,更是肿的不成样子。 “回去吧,今日是你生辰。”赵繁英道,“十九了,真快啊。” “陛下,您别忘了,我才十六。”戚姮纠正道,颤巍巍收回了双手,尽管她尽力控制了依旧抖的不成样子,“微臣告退。” 这一声带了不少怨气,说的也随意,话里带着臣子,心里估计不服气着。 赵繁英摆了摆手,不想追究。 4. 君臣之道【一】 每走一步都传来刺痛的膝盖难以忍受,火辣辣的掌心挨着什么东西就疼,连扶下栏杆都做不到。 戚姮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从御书房出来的一路几乎是硬撑着走完,才勉强没有扑通跪下去。 相比身体上的折磨,心火才是真正要命,烧到颅内险些吞没理智,恨不得掉头再去找赵繁英对峙一番。 还好是忍住了。 戚姮在回来的路上反复深呼吸,默念了许多遍清心咒才压了下去,恢复平静。 踏进侯府,看清不能再熟悉的一砖一瓦,一树一草,这是她从小长大真正能称为家的地方。 飘忽两年未能安定的心终于找到了个落脚点,稳稳当当扎下根,恍如隔世。 戚姮本想直接回寝居什么都不管睡上一觉,转头想起那不靠谱的老爹刚回来,肯定喝了酒。一下午过去还不知醉成什么样,又有些放心不下。 她怕戚砚没有好好歇息,这天虽不冷了,但在外头冻上一夜也难免会着凉。 拖着腿,一瘸一拐又要去瞧他。 门一推就开,戚姮伸个脑袋进去探,先被扑面而来冲天的酒气给熏得咳嗽好几声。 黑黢黢的屋内祥和宁静,戚姮耳力眼力都极好,站在门口就能听到戚砚规律的呼吸声,心想是真醉倒了。 待走近后,借着窗边月光才看清了这屋内一隅。只见戚砚盘腿而坐,趴在桌上睡着了,身侧酒瓶东倒西歪。 戚姮大概清点了一番,足有十二个。 “喝这么多……” 一向谨慎的人都没听见戚姮开门的动静,可见喝的有多醉。 瞟到戚砚是抱着东西睡的,戚姮都不用想便猜到了,堵在心头的郁气更甚几分。 戚姮闭眼调整好情绪,俯身,用手背推了他两下:“爹,困了回去再睡。” 戚砚瞬间就睁开了眼,视线空洞,面无表情。 他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睡前醉的再狠睡醒也消了大半。现在反倒看着与常人无异甚至于有些陌生。 戚砚先歪头确认被自己抱在怀中的牌位还在,指尖轻抚过上头金色的几个大字:先妣侯母明氏夫人蝶香之神主。 贴着这冰冷的木头睡了一下午,也都把它暖热了。 戚砚这才将视线移到身边站着的女儿脸上,戚姮清晰看见他的恍惚夹带着震惊,从眼底一闪而过。 与记忆中那个人肖似八分的面容在这里,一闭一睁,眼前倏地出现晃影。 戚砚嘴唇微动,颊边眼泪滑落一滴泪,幻影便没了,五官重合,眼前还是只有戚姮。 意识猛然回笼,戚砚手忙脚乱埋头找起了喝剩一半的酒瓶。掩饰不住的局促被戚姮尽收眼里,他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呀,回来了。” “嗯。” 戚姮坐到了他身边,一天下来早已精疲力尽,语气中尽是虚脱无力:“又喝这么多。上年纪了就得注意身体,不能再跟之前那样瞎折腾了。” “你爹我,今年满打满算才三十四。还不老呢,早着呢。”戚砚搭手在戚姮的肩上,摘了戚姮鬓边已经枯萎泛黄的兰花,搁到桌上。扭头看向窗外,月还是故乡明。 他难得吐出一句有涵养的话:“良夜恹恹,不醉如何。” “况且,今日是你的生辰。”戚砚双手抚上戚姮的脸颊,揉来揉去,“我姑娘都成大姑娘了,封侯拜相,有出息。爹高兴。” 戚姮绷了半下午的神经这会儿才终于放松,浅浅笑了一下,也没应声。 戚砚只扫了一眼就隐隐觉出不对劲,问:“怎么了,不高兴?是赵繁英骂你了还是什么……?” 戚姮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随着这句而翻涌,将手掌摊开在戚砚面前,鼻尖一酸:“他打我了。” 戚砚一愣,反应过来就想要握住戚姮的手查看伤势,刚挨到,她叫唤着躲开,尾音沾染的哭腔听的他差点跪了。 戚砚瞬间缩回手,低骂了赵繁英一句。 “不碰了不碰了。”戚砚酒都彻底醒了,“让爹看看。” 戚姮这才敢伸去。 可以说得上一个皮开肉绽的惨样,渗出的血早已干涸发黑,连结成块粘在掌心,连手指都伸不直。 戚砚看的心惊肉跳,额角疯狂抽搐。 “骂两句不就行了,他还真打啊!”戚砚目眦欲裂,“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戚姮垂着脑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静悄悄地听不见一点动静。 “不哭了,哎呦。”戚砚见她这副乖模样对赵繁英的怒火更甚了,无处发作,只能先抹掉挂在戚姮脸上的泪,眸中心疼溢出。 越哄戚姮越难受,根本止不住:“之前舅舅说我做什么都行,现在又是他说不行。”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话了。”戚姮喃喃自语,“我是有错,可也是舅舅对我承诺在先我才敢那么做,怎么如今,搞得好像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戚砚伸手搂住了她,抱在怀里,不知该说戚姮年纪小天真,还是太把曾经的情义当回事。两者无论单拎出哪个来看都不是什么好事。 几番欲言又止,戚砚还是赖了自己没有跟她好好强调过君臣关系。 “赵繁英当了十二年皇帝,就算是一起发家过命的交情也都消解的差不多了。从前你小,逗逗你说的话罢了。现在发现你不是那等规矩的臣子,他自然要转过头来防备着啊。” 戚姮就着戚砚胸膛前的布料擦干净泪:“明明出征前他都还好好的。” “那是能装。”戚砚冷笑一声,“赵繁英惯会装。你要只是个小丫头,他能一直装对你好。可你是要承袭爵位的,手里有权力,脑子里有想法,他还能把你当一个单纯小丫头吗。” “……” 戚砚轻抚戚姮的脑袋,换了个姿势让她倚靠的更舒适些,继续说:“武将不怕打不赢仗,只怕功高震主。不是死在战场,就是死在朝堂,谁都逃不掉。” “君臣关系是眼前隔层纱,心前隔层山,你永远别想跟皇帝谈感情。好在赵繁英还有点良心,没追究,也没把猜忌放到你身上。” “可是舅舅从前对我真的很好,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摆皇帝架子,这次也没有降罪。”戚姮有些磕巴,“那些好也是假的吗?我……他……” “也不能这么说。”戚砚道,“你的命,你娘的命,全都是他倾力保下的,至少那个时候他的想法很纯粹,好也是真的好。” “就是现在,对侯府已经很宽容了,什么都有。怎么说他也是你舅舅,不可能一点都不疼你。” 戚砚的脸贴着她的发顶,轻声说:“但旧情这种东西,只能存在回忆里。提多了,只惹人烦。” 胸前的衣衫都湿透了,他也管不住戚姮的眼泪,耐心的用拇指替她拭去一次又一次。 “且当着这世子,什么都不要管了,有爹替你扛着。日后袭了爵位,有仗就打,没仗在京也是个职官,过的也舒坦。” 戚砚攥了一缕金发到眼前,抬手对在银白月光中,浅色发丝透亮异常:“闺女,你是波斯人,又是个女人。” “‘异族非我’,朝中看你不爽的人太多了,近些年与波斯建交的原因他们不敢明面说罢了。没必要为了这群东西再把自己搭进去。” 戚姮湛蓝的眼眸在暗夜泛着幽光,闻言眸光闪烁几下,缓和了情绪,才开口道:“我要收复燕云十六州不为功名利禄,压根也没想上赶着求他们认可。” “只是这世道太乱,边境战事频繁,扑通百姓已经挣扎在水深火热中太久。位高责任重,我既袭了爵位继承权,获封世子,本就是职责所在。” “如果连侯府都要麻木不仁,还能指望谁来安社稷?那这个王朝,也实在是烂到根了。” 戚姮把对着赵繁英说过的话又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她的心也随之更加决绝:“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肯定,万分确定还会再犯。” “有本事就把我杀了。” 他的侯夫人去世那年,是定远侯府最鼎盛的时期,正值戚砚预备二征北疆之际。可偏偏太不巧了,唯一的妻子多病缠 身,年纪轻轻撒手人寰。 戚姮年纪尚小就失了一亲,若他再走,家中连个能照应的人都没有。那时皇权过渡,说不准哪天就乱起来了,更不敢送进宫让赵繁英养。 他并非圣人,做不到抛下刚没了亲娘的女儿前去北伐。也多亏戚砚在第一次出征时打得太猛,打散了北凉的军心,压根不到火烧眉毛的程度。 所以他毅然决然捅了自己一刀,放弃年少说要夺得燕云十六州的大业,缩回侯府,称病不出,一直守着戚姮,亲身将她带大。 小姑娘不负所托,长到如今,心系天下而非独善其身,重拾了他曾经的心愿。 戚砚笑了声:“好,大不了爹陪你一起死。” 古有言“得中原者得天下”,幽州、蓟州所属的燕云十六州,向来充当抵抗北边游牧民族来犯最有力的屏障。 但,自太祖建朝以来,失去的燕云十六州再想收回来竟比登天还难。 中原自此失去第一层防线,始终将最脆弱的腹部暴露在虎视眈眈的契丹眼前,与肥羊无异,难以自保。 先后九位皇帝从登基那一瞬,到驾崩最后一刻,皆为了收复失地所忧愁。 皇帝一边因为失地愁更愁,一边又不可抑制的发展重文轻武的风气。 打一场仗要受监军监督,受安抚使指挥,受知州牵制。 古往今来,将帅没有自主派兵权在本朝开了先例,甚至还要再听命于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这就导致前仆后继无数将领战死前线,都不能从北凉手中翘动分毫。 两年前,新帝登基后便沉寂下去的边境再次蠢蠢欲动,契丹军队惹起暴乱,频繁挑衅。 赵繁英大手一挥,任殿前都指挥使、定远侯戚砚充河北路都部署,率军出征北上,镇压边境动荡。 戚砚就在那时提出了要带戚姮上战场,震惊四座,随之遭到强烈反对。 犹记当时朝堂情景,一半拿她是女人说事,另一半拿她的波斯血统来全盘否定。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戚砚还没来得及将准备好的话怼出来,皇帝就迅速同意了,打了百官个措手不及。 他就一个女儿,自然计划着把爵位传给戚姮,戚砚这么打算,赵繁英便心里有数。 北凉这战是个契机,让两人的心思不谋而合。 ——给戚姮镀金。 就因着她是异族女人,所受的阻挠大到难以想象,此举压力最大的莫过于赵繁英。 决定将戚姮塞过去的第二日,上奏的折子达到了他登基以来最多的一次,足有十公斤重。 一半是直截了当的骂声,另一半是言辞恳切的反对。 赵繁英批阅到深更半夜,一直被骂一直批,还发作不出来,只能憋屈地写下“不允”二字。 还是戚砚看不下去,主动请缨让戚姮跟着就好,不用封职,反对声才渐渐弱去。 侯爵继承人往往在首战之前就会被封世子,戚姮不行,只是上个战场就被骂疯了,更别说无功袭爵。 把她带去只为有个拿得出手的履历,让赵繁英日后的册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不需要真的立什么奇功,更无所谓什么权力地位。 哪知就是谁都没想着能改变什么的战役,戚姮如放虎归山,脱缰野马。过五关斩六将,短短两年就一路飙升至河北路副都部署。 获封河北路钤辖那次是她首次拒听安抚使指挥,在原本应该直击的地界装作没看见信号,私调骑兵变换阵法,在绝佳的山地地形诱敌深入,从侧翼包抄围剿而灭。 因着这事被各路将领们合伙,一层一层压了下去,没闹到安抚使的面前,大事化小。 戚姮初次意识到了自己做主的好处,更让她错误的认识到无论做了什么,只要打赢了仗便会有人兜底。 野心便如野火燎原,难以抑制。 往后的日子里,更加变本加厉。 于是,开朝以来首位且唯一一位靠自身军功上位的世子诞生了。 只是这世子的获封,太过有争议了些。 5. 君臣之道【二】 戚姮十岁分床那年候府扩容,为她单独辟出了一处院子作寝居。 房屋不多,她一人带着众侍女住不了多少,多的是土地。院里那片园林是汴京城内最大的私家园林,没有之一。 凿池为海,叠石成山,小桥曲廊岛亭水榭,隐于花木之间。 其居宏丽堪比一处世外桃源。秋冬早晨起雾,更像朦胧仙境。 翻过最高的土坡有整片草场,戚姮出征之前从没去过演武场。骑射武功,长枪短剑,俱在这片地上练习。 名石上流舍。 她这一觉睡得极为舒坦,行军两载,太久没沾到正经的床了。 榻上软软的,暖暖的,都不愿意醒。抱住被子滚了两圈,又踢了好几脚全部踩到脚底,磨蹭了许久才一伸懒腰,睁开了眼。 戚姮直直坐起,捂着后颈欲要翻身下床,却见地上躺了个人。 “……!”戚姮吓一激灵。 这人穿着普通兵卒的衬衣,略显宽大,整张脸都蒙在了发丝中,凌乱不堪,露出的一截手臂惨白如纸。 这幅样子就像死在了戚姮眼前。 “副官……” 她呢喃了声,撑着从地上爬起。戚姮向后退了两步,捞过被子挡在身前,打起了十二分警惕心。 地上这人膝行至戚姮床边,跪在地上二话不说先磕了个头,拨开头发露出脸,改口道:“世子。” 戚姮才算是缓了过来,扔开被子:“呼延绰,你故意吓我的?” “啊?”名叫呼延绰的女子矢口否认,“不是不是。” 戚姮:“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对不起。”呼延绰依旧跪着,“是定远侯让我留在这照顾你的,我实在没有地方能躺,又太困了……只能睡在地上。” “屋里这么大,到处都是椅子,那边还有软榻。”戚姮向外指完一圈,又缩了回来,“你非要躺这。” 呼延绰顺着她指的方向四下张望,小声说:“我只敢睡在地上。” “……” 戚姮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还伤着,抬到眼前一看,掌心上药缠了绷带,绑的整齐又结实,一夜过后只残余些许疼痛。 “这是你绑的?” “是。” 戚姮:“绑的还挺好。” 她闻言心下一动,悄悄抬眼去瞥戚姮,恰巧撞进对方眼底,眸中似笑非笑的打量,像是戏谑。 呼延绰又连忙低头下去。 戚姮收了挑逗,翻身下床,从呼延绰的身侧绕开。走了几步来到供摆的桌案,昨夜里温的茶现在也凉的差不多了。 她倒出些,先涮了涮杯子,泼了才倒第二杯,提高音量:“怎么说你也是一国公主,跪这伺候我,你能甘心?” 若说甘心太假,送给皇帝处置便是。 若说不甘心,戚姮就更不敢留了。 呼延绰随她的脚步调动膝盖方向,面朝着戚姮,沉默片刻,她问:“俘虏还能算公主吗?” 戚姮挑眉:“不是公主是什么。是不打算姓呼延了,弃了从前身份,肯当奴了?” 呼延绰连思忖的时间都没有,当机立断:“我愿意。” 戚姮一滞:“什么?” “我不姓呼延了,也不当公主了,就当侯府中最普通的丫鬟,伺候世子。” “……” 戚姮咬着杯沿,齿尖与瓷器碰撞,细小的“叮当”响传到颅内,没想到会是这般走向,她的面色很是复杂。 “你可全都因为我才落的这个下场,你不恨我?” 她摇头:“不恨。” 说的又快又轻松,仿佛真的无所谓。 戚姮不死心:“我还杀了你亲哥哥,砍了他的脑袋,那是你哥哥。” 呼延绰语气如常:“我知道,我不恨你。” “我还害得你国家丢了地,将士死伤无数,抓你过来成了俘虏……” “不恨。”呼延绰都不等戚姮说完,直接打断,“不恨就是不恨,不必再问了。” 单拎出一条都是血海深仇,呼延绰真想杀戚姮,一刀了结都算仁慈。怎么说都要千刀万剐,死后再鞭尸三日。 种种叠加到一起居然没掀起任何波澜,只有轻飘飘两个字,“不恨”。 戚姮不敢相信:“你不恨我还能喜欢我不成?!” 呼延绰冷静自持的嗓音慌忙否认:“不不敢。” 戚姮盯她许久,忽觉此人深不可测,竟为保命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还不知将来能掀起多大的风波。 戚姮轻抿一口凉水,整夜过去连茶香都散没了:“光嘴上说着不恨,我怎么知道你心里头想的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 戚姮被打断了话头也不恼:“咱俩之间,说小了是隔着杀兄之仇,往大了说那是家国两派。我可不敢信你说的话,万一是打算卧薪尝胆,哪天下毒谋杀我呢?” 呼延绰咬着唇,艰难开口:“公主也是女人。” 戚姮听不懂这话:“嗯?” “北凉女人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子死从孙,不可更改。” 戚姮眉心轻微拧在了一起。 呼延绰垂下眼,泪花如断线珍珠“哗哗”向下掉,砸到地板上:“副帅弃我而逃之时只说了这一句话。他告诉我,捡走我的男人就是我的丈夫,以后嫁到中原来,就不要回去了。” “虽是嫌我累赘才丢弃,但战场上任何俘虏都要上报主帅,我一定会被送到侯爷面前,本质已经与和亲无异。” “副帅想用我跟燕军谈判,献出一个女人,换侯爷撤军,他们男人都懂是什么意思的。” 呼延绰仰起脸,哭红的眼眶湿漉漉,睫毛结成绺:“不然,不然,军队已经败了。那么好的机会侯爷不选择攻上去,反而撤军回朝,不就是收了我的意思吗……为什么又说不能留?” 戚姮:“…………” 该怎么跟她解释,这是朝堂上脑子不太好的文官联合上书请奏,强制要求的结果。 戚姮带领小队冲袭了大半年,撞散各个营垒的联系,早为收官之战打基础。宛如慢性毒药逐渐侵蚀,呼延达旦一死,北凉军队瞬间土崩瓦解。 早被切断的内部只是靠元帅统治才维持起了抵抗外敌的力,短时间内将领有心无力,根本凝聚不起军心。 没了元帅指挥,士兵迅速自乱阵脚,毒性彻底爆发。 大几万的人如无头苍蝇般四散而逃,战马乱撞,踩踏撞伤、拥挤窒息便都接踵而至。 几乎不用废太大的力,只需要驱赶他们聚到一处,利用人性在仓皇无措下大脑空白这点,自己人就把自己人踩死了。 燕军由此 战士气高昂,军心大振,两日不到迅速占领幽州。 稍作整顿,往东北方向去,围剿蓟州剩余的北凉残党,半月不到攻破进城,城墙插上代表“燕”的红旗。 即将向西长驱直入直取燕云十六州之际,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也传来了。 不是犒赏,不是慰问,而是要求撤兵。 连呼延绰都能看明白机会千载难逢,更别提戚姮收到撤兵指令时是什么心情。 现在告诉她真相,呼延绰都够呛信燕朝里的臣子居然个个是傻吊,能在这时候撤兵。 事实就是,真这么傻吊。 见戚姮呆了半天不说话,呼延绰有些着急,啜泣着:“我愿意去伺候侯爷,还请世子殿下行行好,给条活路!” “噗——”戚姮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捂着嘴剧烈咳嗽,“……我好心留你一命,你却想给我当小娘。” 她捂着半张脸的震撼踱步而去,三下五除二抹掉呼延绰的泪珠,强迫她直视着自己:“你看我这样,像哪的人。” 距离很近,视线措不及防被戚姮略显冷厉的五官占据,呼延绰瑟缩着向后躲,却无法移动半分。 她连眼珠都未曾转动,傻愣愣地:“波斯人……?” 缠满绷带的双手捧起呼延绰的脸,戚姮满脸假笑:“我娘就是和亲公主,你还想继续留在我家。是准备让我爹把周边各国公主收集齐全,当纪念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呼延绰呼吸一滞,“当丫鬟也可以,都可以的。” 当初捡到呼延绰时,北凉军队早已撤退的七七八八。也不知她到底什么时候被扔的,周遭尸体成堆,血流成河,就她一个活口,在那纷乱的战场上活了下来。 呼延绰的运气太好了,没死在乱刀铁蹄之下,长的那么漂亮也没有被士兵拖走。就只是呆坐到战争结束,突然挥刀准备自杀。 戚姮一箭打偏了她的刀锋,充当战事俘虏带回营帐,简单沟通几句知晓了身份名讳,就丢给了自己手下的女兵照顾,再也没管过。 今天,是第二次见面。 戚姮默了半晌,突然问:“你多大了?” “十七。” 到底也就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被族人丢弃,也不管不顾这公主会不会死在战场上,任由自生自灭。 确实很难再对那里有什么留恋吧。 戚姮想到这里,叹息一声,问:“你会武吗?” 呼延绰摇头:“不会。” 戚姮了然于心,沉吟片刻:“那……你去当个洒扫丫鬟,怎么样?” 呼延绰弱弱问道:“我可以自己选吗?” “……”戚姮妥协,“可以。” 呼延绰笑:“我想当你的贴身丫鬟。” “不行。”戚姮面无表情地拒绝,命再大也不敢真让她贴身伺候,“我自个儿有。” 呼延绰扒着戚姮的腿,可怜巴巴地:“求你了。” “不让你留,说当丫鬟就行,真让你当丫鬟,还想贴身伺候。”戚姮被包扎成鸭掌的手抬起她下巴,场面有点滑稽,“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呼延绰眨了眨眼,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我本打算去伺候定远侯来着,但你不让,伺候你也好啊。” 戚姮:“……” “你还是想当我小娘!” 6. 君臣之道【三】 戚姮只在家休了三日。 行军途中吃不好睡不好,打仗又劳心伤身,近两年的亏空疲惫堆到回家才爆发,困顿不堪,从早到晚蒙头大睡,除了用膳几乎不下床,才勉强恢复七成精力。 第四日寅时三刻,天未亮鸡未叫,她便摸索着爬起来,准备正式上朝去。 手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留些淤血在掌心,戚姮尝试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全无大碍。 收拾妥当翻身上马,真正握住缰绳那刻已觉不到痛。 休息这三天戚姮没进宫去找赵繁英说一句话,从前两人隔三差五就碰到一处下棋聊天,自那次挨了打之后对见他这事就有点抵触。 连后续的封赏、汇报都没有参与,借口都不找,就是不去。 赵繁英心里也清楚她是闹小孩子脾气,也没吭声。 从回来以后就没什么好心情,被言官噼里啪啦一顿骂。 知道被骂是一回事,真正直面骂声又是一回事,做了准备居然还会难过…… 接着就是赵繁英的罚,长跪一下午不说,还挂了彩回去。 戚姮心里正惆怅着呢,双手握着芴板慢吞吞向待漏院走去,天色未亮,宫门未开,只能聚在那处候着。 一想到等会还要见到赵繁英她垂头叹了口气,要么不见面,见面了以他的性格绝对又要留人聊聊。 想的太入神,注意力又全在地板青石,戚姮还在苦恼等会见了赵繁英会不会挨第二顿揍,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撞上了个东西。 就听一声惊呼,与她相撞的那人后退两步跌坐在地,连同怀中成摞的书本也都四散而落。 微弱的困意和惆怅顿时烟消云散,戚姮“嘶”了声,抬手捂上额角。 “下官一时不慎,冲撞了大人,还望海涵。” 略显淡漠的男声响起,地上那人主动先道歉,话中没带多少惶恐,在微亮的天色中摸索着捡起了东西。 “……无碍,是我走得急了。”戚姮第一天上朝,谁是谁都还不认识,说些官话准没错。 她瞳色浅,在这种环境中向来比别人看得更清晰些,见被撞散的东西的确太多,七零八落的一地都是。 心里叹了声倒霉,俯下身,伸手与他一起捡了起来:“真是抱歉。” 面前这人动作一顿,垂下的头微微抬起,恰巧撞进戚姮眼底。 四目相对,耳边的嘈杂在瞬间被压下,仿佛置身于水底,朦胧一片,只余自己微不可察的的呼吸声在颅内环绕,盘旋不休。 眼珠轻动,他看清了戚姮眉心那一点红痣,连着生来便微压向下的眉,深邃冷冽,冻住了她的双眸,结了层湛蓝色的冰。 戚姮没放过他面上的恍惚,微不可察地起了些许疑惑,下一瞬,听见这人怔愣地开口:“……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或许是有过一面之缘罢。”戚姮淡然回道,“大人贵姓?” 他这才回过神,掩下自己的失礼:“下官姓后,单名一个煜字。” “多有唐突,还望见谅。” 幞头遮住了戚姮整个前额,头发也被一丝不苟地拢到帽中,只余一张未施粉黛光洁的脸。 偏偏就是这副模样,配上那颗痣,将后煜记忆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猛然勾出。 戚姮眼尖瞟到了这些都是账本,拾起之后又堆回他的手中,这一摞沉甸甸的东西都快将后煜的视线全挡死了,也难怪会没看到人相撞。 “戚姮。”她自报了名讳,停顿片刻,道,“今日遇见的是阁下,还真巧。” 后煜听懂了她话中含义,眨了两下眼:“或许是缘分吧。” “下官还有别的事,就不打扰了。” 他微微欠身,也不等戚姮回应,抱着账本便步履匆匆地离去。 戚姮最后瞧了两眼他的背影,压根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这号人,从头到尾连名带姓,全都没印象,更遑论什么眼熟。 可能就是他看错了吧,戚姮整理了一下衣襟,很快就抛到一边不再想了。 · 完整走一次上朝的流程并不轻松,直到辰时六刻结束,约莫得站了两个多时辰。 正常来讲用不了这么久,恰巧赶上了军队班师回朝,待汇报的事务一大堆,谁也都走不了,只能老实等着处理完了再说。 戚姮刚要转头开溜,又被喊住了步子。 养心殿,戚姮与赵繁英大眼瞪小眼。 檀香袅袅,风吹起窗纱掀起一小片弧度,屋内光影摇曳,在脸前闪动。 赵繁英示意她坐:“这么看着我干吗。” 戚姮立在几步之外,不动:“陛下找臣有事儿吗。” “再端架子以后都别来了。”赵繁英挥退左右宫人,语气随意。 “……”殿内顿时只剩他们二人,戚姮绷紧了唇角,一言不发地按赵繁英的意思落座。 备好的糖块从桌下拿起,赵繁英还是那套哄小娃娃的做派,将罐子推至戚姮面前,摊开掌心道:“来,我看看手。” 戚姮还真吃这套,看到那糖罐子警惕心卸下大半,将信将疑把一只手伸去,往回抽抽着随时预备要跑。 被赵繁英面无表情地攥住手腕,拉到眼前。 他看得仔细,指腹搭在了戚姮的脉搏上,没多大会就松开了:“我还以为你近两日不出门是哪不舒服,看来也没什么事。” 戚姮呛他:“陛下不忙着协和朝野,还有空担心微臣的身子呢。” 瞧着她掌心淤血还大片聚着,赵繁英摁了两下,戚姮没躲,了然这是不怎么疼了。 “我特地挑了个快断的戒尺,选了最轻的责罚,还气呢?” “臣不敢生陛下的气。”戚姮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赵繁英无奈一摊手:“那日御史台的人纠缠了一下午,连我来找你都要候在外面。我不打你,是真没办法搪塞过去。” 戚姮不答,从罐中摸了一颗出来,剥掉纸塞进嘴里:“陛下还有事吗?没事臣得赶紧走了。” 赵繁英接连碰壁,表情不变,只瞥了她一眼:“你这位小刘彻也金屋藏娇了不成,这么着急回去。” 戚姮现在才发现,赵繁英原来也是一句话能记这么久的人,随口拿刘彻举了条例子,现在还搬出来调侃…… 她暗自腹诽,手肘撑上桌沿,向前探身,神秘兮兮道:“是啊。家中有美人,特别美,半日不见如隔三秋。” 赵繁英始终挂着抹浅笑,意味深长:“按法理,呼延绰是重大俘虏,应当上报朝廷,私自藏人也是犯法。” 戚姮一脸“你果然知道”的表情,正经解释道:“那批收编成军的俘虏最近正担心着朝廷翻脸不认人,不打仗了就寻个由头把他们杀了。” “不安抚下来早晚出事。呼延绰毕竟是北凉公主,让她留在侯府,也是个例子。证明真不杀归降的北凉人。” 戚姮耸肩:“听人说,流言的确平息不少,我也就一直养着她喽。” 戚姮的军事理念是优待战俘,劝降大于屠戮。 北凉是草原上的民族,自小精骑射。燕云十六州地形复杂,又多山地高路,中原擅长的步兵战法与之作战,屡屡受挫吃大亏。 戚姮便想,如若能将俘虏收编,为己所用,那是天然有着作战经验的精骑部队。 毕竟都只是一群普通百姓服兵役期间打了败仗被抓,向来是自我生死高于家国荣辱。无论何时,保命要紧,也鲜少有不乐意的。 北凉俘虏就这么划入骑军中一同训练,更是下令严禁军中欺凌歧视行为,无论封赏还是补贴,所有士兵一视同仁。 这两年来收编成兵的多数也老实本分,效果立竿见影,戚姮每每想要带队突袭,成功率都比以往高出三成。 此番撤军,内部逐渐开始出现声音,害怕回到汴京中原人就变脸,以养不起那么多闲人为由将他们坑杀。 呼延绰的出现反而解了戚姮的燃眉之急。 侯府总共就俩主子,不兴大动干戈的安排侍从。戚姮又是被“以后要上战场”的培养着长大,更讲究自力更生。 能自己干的不要人帮,身边也就几个打扫卫生的女使。 所以洒扫丫鬟没让呼延绰去,贴身婢女也没让她做,反倒收拾出一处院子,让她住了进去。 这小姑娘比想象中的还好哄。 让人带呼延绰去夜市玩,回来就给戚姮带了一堆好吃的。丈量身形为呼延绰裁衣,她抱着衣裳美滋滋地一天换一套。 其单纯模样压根看不出有什么城府,戚姮也就没再管她,只让人暗中留意着,别搞小动作就行。 消息传出去,连仇敌亲女都能得到这种待遇,军队中的风向登时就变了。加之领头再三强调不可能赶尽杀绝任何一个俘虏,朝廷赐下来的奖赏也都实打实拿到了手,躁动紧接着偃旗息鼓,再翻不起波澜。 赵繁英点头:“少带她乱晃。” “都是局势问题。北凉和楼兰人人喊打,难免有偏激的认下呼延绰的脸,想着杀了她。” “你的话……”赵繁英顿了顿,“波斯跟中原的仇十几年前就结了,会好些。但有些人的嘴堵不上,要是说你,你别听。” 戚姮无所谓:“当年我爹为两国交谊和亲,意义非凡,谁敢当面说我是杂种?” 赵繁英:“……别跟你爹学得说话这么粗俗。” 戚姮:“不就是这个理。” 赵繁英揉了揉眉心,继续说:“文则知道你册封了,她想找你。” 蜜糖含在口中,戚姮咬碎成小块,闻言差点把舌头顺便咬掉,大惊失色:“她?找我?” 赵元赵文则,朝天仪公主。 “两年未见,你不想她?”赵繁英问,“怎么看你这么为难。” 迎上赵繁英若有所思的目光,戚姮讪笑两声:“没什么,我等会去就是了。” 将戚姮憋屈的脸色尽收眼底,赵繁英话锋一转:“被人压一头的感觉不好吧?什么事儿都得听皇帝的。” 戚姮只干笑不说话。 “自从先帝驾崩,戚砚带着你躲家里,没人管,没人治你们两个,他应当挺惯着你的。” 赵繁英支着脑袋,坐姿逐渐随性:“养的你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事儿都敢干。” 戚姮意有所指:“是啊,我爹都没让我跪过。” “不想跪,想当皇帝吗。” “噔”一声,戚姮心中那块钟被重重敲响,散漫的态度在瞬间收起,虚幻的余音回荡在脑中久久不散。 赵繁英仿佛只是说了件不能再寻常的小事,飘过来,如同凉风嗖嗖灌到颈间,激的戚姮一哆嗦。 盯住赵繁英漆黑的瞳孔,非疑非怒,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 赵繁英先笑了,笑的发自内心,伸个脑袋到戚姮面前,尾音都笑得在颤:“我还以为你这么嚣张会敢说一句想呢。” 戚姮嘴唇嗫嚅着,半天接不上话。 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发丝滑落,细微的痒意太过刺挠,她咽了口唾沫,气氛一度更甚紧张。 快入夏了的天阵阵发凉,只觉头晕目眩,呼吸困难。连带着刚咽下去糖块的口腔都跟着干燥难耐,戚姮喉间微动,细密地发着抖,却吭不出一个字。 “想吗?” 赵繁英眉眼凌厉五官立体,皮肤白的跟戚姮这天生晒不黑的异族胡人不相上下,向来性格淡然,更不显有人情味了。 或许真是从前的情分已经消磨殆尽,时至今日,戚姮才真正感受到赵繁英的压迫。对野心的试探与逼问,这在曾经他是从不会提起的。 只两句话就把戚姮吓得连动都不敢动,答也不是,不答更不是。 真的猜不透他的心思。 “不,不想。”戚姮眼皮狂跳,轻声开口,“舅舅……” “现在想起我是你舅舅了。” 堪比逼宫的气氛随这句化开,赵繁英的脸色恢复如常,话还是可怕:“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正撺掇着戚砚起兵造反,正正好好。三番两次地口出狂言,你是觉得,你现在还很小所以不用负责?” 听一个皇帝讲他曾经怎么夺来的皇位完全超出了戚姮的承受范围,她大惊,跪着向后退了好几步,伏在地面缩成个团:“微臣不 敢。” 赵繁英:“一不愿跪,二不认错,三还自封起小刘彻了,我看你敢的很。” 戚姮心中顿时叫苦连天,恨不得回到刚才抽自己一巴掌。 原来他一直在这等着。 “臣乱说的,陛下切莫当真,臣愿按律法前去领罚。” 在御书房跪伤的膝盖只疼了那一晚,连药都没抹,隔日醒来就觉不着疼了。 眼下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戚姮一颗心悬到嗓子眼,恶心的眩晕直冲脑门,难受也不敢表现,静等着赵繁英落处置。 赵繁英兀自拿了一颗糖,剥开送进口中:“罚你你又不服,有什么用。” 戚姮摇头:“服,服。都怪微臣嘴太快人太蠢说了胡话,陛下想怎么罚都行,微臣绝对没有半点怨言。” “戚砚为了躲我能十几年不出门,此番自请出征还是为了你的册封,别让他都这么谨慎了还要因为你不懂事受牵连,能做到吗?” 赵繁英不说要罚,也不说无罪,嗤了声戚姮这态度,似是在说“早这样不就万事大吉了”。 戚姮连语气都轻了不少:“能。” “你不是小孩子了,以后说话做事,三思后行,三缄其口,想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做。”赵繁英说,“我相信戚砚还有能力再送上一位皇帝,你……” 戚姮飞速否认:“微臣绝无此心!” 殿内静若寒蝉,赵繁英故意晾了她好些时候,才轻飘飘道:“我不罚你。” 戚姮提起的那口气终于能顺了下去。 赵繁英嚼碎了糖块,被腻的蹙起眉,话也柔和多了:“当年肯把皇位让给我的唯一条件,就是不能杀你,不能动侯府。” “谋反除外。” “……”戚姮将头埋得很低。 能不能别提曾经了。 赵繁英让她过去,戚姮就垂着头缓缓膝行至跟前,虚脱地瘫倒了半边身子,没出息地砸到地上。 “指水为誓,天地可鉴,我可不敢糊弄了事。”赵繁英笑着拍了拍戚姮的后脑勺,“不就闹点小孩脾气,舅舅相信你很快就长大了。” 仅仅只是两年过去,隔着一场战役,回来后便天翻地覆。 那个耐心温和的舅舅荡然无存,现在要轮到戚姮去认真,记牢他的每一个字。 戚姮都来不及伤感一番,还要硬着头皮忙不迭点头,喉口干哑:“是。” 赵繁英顺手扶了身旁的瘫倒的人一把,戚姮下意识就抓紧了他的胳膊。 在越权事件发生前他还是戚姮在这世上第二信任的人,天真信了赵繁英那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最后却要跪在这听他的敲打。 “你不疼我了吗”绕在嘴边,被戚姮咽了回去。 一脚入朝,先为君臣,再论亲疏。 “有个案子我想交给你处理。”赵繁英话题转变速度快的令人发指,“也不是什么大事,处理好了,对你当下在朝中尽快立足也有好处。” 说不委屈是假的,戚姮想着,鼻尖又酸了,硬把情绪憋了回去:“什么案子。” “商贾应家,检举出了个楼兰余孽,说是曾经侥幸出逃的王室公主。人已经移交给当年负责出兵楼兰的主将,宁淮宁将军了,就这几天的事,有空你自己去看吧。” 赵繁英曲着一只腿,手肘搭在膝盖上,也不知察没察觉到戚姮不对劲的情绪,只道:“挺适合你的,外族解决外族,彰显一下态度。反响怎么样不能保证,全靠你自己解决的怎么样了。” “我知道了。”戚姮深呼吸一口气,“会处理好的。” 赵繁英还挺放心,没嘱咐些别的,话就这么掉在了地上,谁也没拾起来。 宫女掐着时辰送来了果盘,放下碟盏就走;另一个换了香,上了温茶,缓缓退出殿外。 戚姮靠着赵繁英的肩头,傻愣着盯了许久地板,忽然听见他问:“吃樱桃还是荔枝。” “……荔枝吧。” 话音刚落剥好的荔枝就放在了唇边,戚姮向下扫了一眼,张嘴咬下。 “回来以后还有什么打算吗。”赵繁英随口道,“这次打完,北凉至少得安分个几年。你也不小了,亲事什么还没个着落,趁着这时候赶紧定下来,省得以后跑去前线回不来,再拖晚了。” 戚姮说:“想过。但我在京中不认识几个人,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只能先把眼下的这些杂事解决,再说那些。” “实在不行,我挑几个你看看。” “……”戚姮疑惑地视线转到身旁,“舅舅是打算联姻还是什么?怎么如此急切。” 赵繁英欲言又止,轻咳了一声:“赵初一直喜欢你。” 戚姮没说话,就只看着他。 “现在老二年纪小,还好糊弄,再过两年让他搞出了什么名堂,真要求着娶你,我没法子拦。” “陛下话里有话。”戚姮表情微凝,“可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赵繁英沉默着摇头:“没有。就是你回来了,赵初该不安分了。” “我回去再想想吧,劳陛下记挂。”戚姮兴致不高,退到一旁行了个礼,“先告退了。” 赵繁英没留,挥了挥手。 戚姮溜得快,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赵繁英歪身,向外喊道:“叫右谏议大夫来。” 戚姮出了门就右转往皇宫外跑,刚才应付着说要去找赵元叙旧,那是万万不敢真去后宫寻她的。 哪知是不是都太了解对方什么德行,戚姮刚跑了几步,赵元便从转角处出现,挡住了她的去路。 两年未见,赵元清瘦了不少,罗裙飘飘,鲜艳夺目,明明是欢快的颜色却被她眉宇间的萦绕着淡淡戾气染的格外突兀。 “文、文则。”戚姮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才没有一头撞上去。 脑中飞快闪过要说什么,解释什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被“啪”一声清脆全部打了回去。 戚姮眼睁睁看着赵元抬手打过来,明明能躲开也还是任由这巴掌落在侧脸,火辣辣的疼烧到颊边。 “世子殿下好风光啊。” 7. 开封府衙【一】 初夏夜微凉,清风拂面,刮动树叶微响。 戚姮立身宁将军府下,抬眼瞧着悬挂在高处的牌匾,写着“忠义千秋”四个大字。 趁着门口守卫进去通报的间隙,戚姮吃完了最后几颗在街上买的炒栗子,赶来的宁淮缓缓停在面前,躬身行礼:“世子。” 戚姮将口中的栗子咽下后才说:“将军这牌匾上的字不错。” 宁淮闻言向上看,屋檐下照明的两个灯笼被风吹得微动,烛光透过红色的绸缎映在木板,只亮了前后两个字,莫名为这夜晚增添了些许幽深。 “这是十三年前平定楼兰叛乱有功,回京后,先帝提笔亲赐的字。” 戚姮的表情隐在黑暗中,高挺的鼻梁向侧脸投下阴影,灯笼的两束光聚在她湖蓝色的眼眸,盛着些许道不明的情绪:“看出来了,的确是先帝的字。” 宁淮的表情有些僵硬,两人先前未曾见过几面,不曾相识,实在不知这句无厘头的话该怎么答下去。 “宁将军不必这么拘谨,早前几天就听人说城南有节目,闲来无事,去那逛了一圈,这不,刚回来。顺路正好走到将军府前,就想着来拜访一番。” 戚姮笑声很轻:“毕竟您与我爹是故交了,这么些年没来过,算我的失礼。” 宁淮忙道:“哪里的话。殿下如今炙手可热,风头无两,肯抽出时间来一趟末将就已经知足了。” 他伸出胳膊向府内指引:“世子可是来解决楼兰余孽这档子事儿的?请随我来吧。” 多了废话不说,戚姮微微颔首,称了句“正是”,便跟在宁淮的身侧向里去。 将军府的规格很寻常,就是普通的府邸,没什么特别之处。 行在长廊上,宁淮提了几句应府从发现那余孽到报案的发展经过,没几步就来到了堂屋。 “世子今晚上也真是来巧了,这案子不小,后续影响也大。怕您刚上任不懂流程,官家还任命了另一位大人来协助处理,眼下他就在府中呢。” 戚姮顺着问道:“是哪位大人?” 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戚姮没等到宁淮的回应,注意力就被吸引走了。她掀起眼皮,视线所及之处猝不及防闯入另一张脸。 桃花眼芙蓉面,气质如沐春风,清爽温和。 戚姮打量了他一番,长得是不赖,但就是不认识。 瞧着对方一直堵在门口,也不说话也不动,戚姮抬脚进屋的步子僵在半空许久,就是迈不进去。 两人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宁淮看看她又看看他,敏锐的捕捉到了微妙的气氛,尤为好奇地:“怎么,二位这是认识?” “不认识……”戚姮接着就问,“阁下是?” 夏怀微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表情一变,挂上个浅笑:“在下供职谏议院,右谏议大夫,姓夏,字怀微。” “瞧见世子,总觉与故人相像,一时失礼了。” 夏怀微这般开口太过直接,戚姮微妙地一挑眉。 她不禁心想这到底是汴京新流行的问候语,还是自己长得大众脸。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个样。 夏怀微侧身让出了一条道,戚姮垂着脑袋从旁绕过,也没把疑惑问出口,只道:“小公爷说笑了。” 波斯人生来体型就要比中原高上一大截,戚姮铁随那边,身形高挑。距离忽然拉近,夏怀微瞄她一眼,正正好好快要到自己眉毛。 发如晖光,眉眼深邃,这就是夏怀微对她的第一印象。 身上罗裙浅黄嫣红,妍姿艳质,倒是少见十六岁就长得不显幼稚,反而偏明艳的小姑娘。 夏怀微转身跟了上去,讶然问道:“世子认得我?” “汴京城里姓夏的人家,不就只有柳国公府。” 戚姮的书架都还摆着夏怀微他爹十几年前写的治国论,一本就着当年社会风气针对性地建议性质思想理论文章。 研读完后只觉的确言词犀利,针砭时弊,让她记忆颇深。 “更何况论辈分,我该称呼你一句……表舅来着。”戚姮落了座,“自然是识得小公爷的。” 夏怀微一怔,不确定道:“我?” “是啊。”戚姮说,“不过关系已经不太近了,也仅是辈分而已。” 夏怀微飞速在脑中思索什么时候还和定远侯家攀上亲了。 天色这么晚不宜久留,一直拖着不回家恐怕都赶不上落锁。 “以后有空再聊这些吧。”等他们二人也都也都坐回各自位置,戚姮不给他时间去想,直接进入了今日主题: “宁将军。我听送来的消息说这楼兰余孽本是应家亲生的小姐,就有一事不解。既是亲生,又为何会被指认成楼兰的公主?” 宁淮早有准备,挥手喊人送上东西。 小厮端着木盘在暗处备了许久,忙不迭上前将那卷轴献上,宁淮拿过,当着戚姮的面给展开,细细讲解道: “当年剿灭楼兰叛党时,是得了要将王室一百五十八口人命斩草除根的命令,以免春风吹又生。” “尽管军队已经将王宫上下围了个水泄不通,也还是出了意外。” 宁淮回忆着:“我们在最后清点发现少了一具尸体,目标人数太多,又几乎都在刀剑乱战下毁了容,脸也对不上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到底少了谁。” 这卷轴实则就是副半身肖像,十几年过去纸张有些泛黄,保存的却不错,没有丁点损坏。 细看去,画的是个小姑娘,十岁左右的模样。发型、饰品均都是楼兰的特色,面庞青涩,神韵有些许紧张。 “还是放走这公主的侍卫为了活命主动供的名讳——赫连般若。” 宁淮走近,将画像递给戚姮,接着道:“这便是从王宫中搜出来的画像,底下的署名是楼兰语,正写着赫连般若的名字。” 戚姮拿在手中细细端详了一番,十岁的小女孩与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相貌应当大相径庭。只有这副画像的话,也很难确认现在那个被抓的应小姐是“赫连般若”本人。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问:“三舅舅要不要看上一眼?” 夏怀微对这声“三舅舅”有些陌生,额角轻微跳动,调整好表情,才道:“官家安排的意思是让我在旁辅佐着世子,并不参与做重要决策。念着你头回断案,或有不解生疏之处,才特派我来。” “世子尽管自己看便是,有不懂的地方夏某再来解答。” 戚姮思索片刻,这夏怀微看着怎么也得二十七八了,谏议大夫又是言官派的扛把子,懂得多些也无可厚非。 赵繁英差他过来,估计真是为了让他在旁提点一二。 “有劳了。”她表示理解,接着道,“宁将军请继续讲罢。” 宁淮点了点头,顺着刚刚的话延续下去:“赫连般若刚跑没多久我就下令封城搜索,又请人复刻画像,贴告示通缉,通通一无所获。” “后来扩大范围,将楼兰边境的村庄、城镇也都贴了告示,再渐渐贴满全国。但这赫连般若自逃走后就像人间蒸发了,再没听到哪怕一个字的消息。” “期间倒也有百姓逮到了几个楼兰人,报案后我们去看,基本上一眼就断定那不是她。” 宁淮继续说:“这位应小姐家中情况就比较特殊了,她父亲是个商人,富了好几代,不贪财只好色。外室不少,多是些伶人乐伎。子嗣也就更多,足有三十二个。” 戚姮在心底小小震惊了一把。 怕是猪崽子都生不了这么多吧。 “他家正妻不愿看到这群私生子,更烦那么多姨娘同聚一个屋檐下,所以应老爷 都让外室带着孩子出去住,每个月送些银钱,几乎也不会再去看他们。” “这么多孩子,别说长相,就是名字应老爷也够呛全都记得。” 宁淮坐了回去,侍女前来上的茶搁在手边,他端起抿了几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这种条件本就很容易让外人混进去。再者,也是应小姐的亲娘检举报案,说她并非自己的亲女儿。” 戚姮眨了眨眼:“亲娘?” 宁淮应道:“不是当家主母,就是亲娘。” 听他话里的意思是,先前不是没抓过楼兰人,但都一眼看出了那是假身份。眼下抓来的这位应小姐至少有五成以上的可能真是赫连般若,但也不能完全保证。 否则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让皇帝都知道了去,专门成了立成案子来调查。 “应小姐全名叫什么。” “本没有名字,都喊她应十七,家中排行十七,但她进了府衙之后报的名字,叫如是。” 戚姮摩挲着下巴:“应如是……他爹娘可有读过书?” “她娘先前是个乐伎,大字不识,只会弹弹琵琶,唱点小曲儿。她爹上过学堂,认字识数,但着实不是这块料,至今连童试都没考过,也算不上什么文人。” 戚姮斜斜倚靠在扶手,坐姿随意没讲究,了解了大致情况,将卷轴合上放回桌面,不急不缓开口:“应小姐丢过?” 宁淮:“没丢过。” “没丢过,又一直好好的,她娘怎地忽然抽风要检举亲女。”戚姮连停顿都没有,“通缉赫连般若的赏钱有多少。” 宁淮静了一瞬,道:“两千两。” 楼兰公主出逃这事儿在当年闹的不小,朝廷从最开始赏钱二百,加到一千,再加到两千,就指望着百姓贪这笔银子提供线索,最好直接供出那人来,了却这桩大事。 后来实在找不到,才不了了之。 对一个外室而言,两千两的确是一笔天大的巨款了。虽不知她为何偏偏挑着这时候检举,想来也是与钱绕不开关系。 宁淮就像是听到了戚姮内心所想似的,道:“应小姐这娘,名曼文,进了教坊司后赐的,也不是原名。至于为什么突然向府衙检举女儿,她给的解释倒也还有些理可信。” 宁淮说:“因为真正的应小姐早死了,应老爷肯养着曼文就是念在她生有一女的份上,塞到外头住着,吃穿不愁。” “但奴籍未脱,于情理还是应府的人,若被发现她傍身的女儿没了,依照应老爷的性格肯定就不管她、随便发卖了。” “所以曼文两眼一闭就当不知道,默许了这事儿,有个上赶着来的女儿保她富贵,还能随便使唤,划算。” 戚姮神色未变,眼底思绪藏在眉骨洒下的阴影中,模糊看不清,唇角绷成了一条直线,显得冷漠。 晃动的烛光拖长了她的侧影,半张脸都隐进昏黄,雕刻般的侧脸线条利落,棱角分明。 “差不多就是这些。”宁淮讲的有些口干,“世子还有什么疑问吗?” 将这些信息顺了一遍,戚姮心中已经大概有个谱了,她问:“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审出来应小姐的真实身份就行,还是要一网将楼兰余孽彻底斩草除根,再没有隐患?” 宁淮看向夏怀微:“小公爷或许知道。” 夏怀微一晚上了都在端着茶杯,静静聆听,闻言冲着戚姮答道:“陛下只让世子查明真相即可,剩下的自有开封府去解决。” 戚姮点了点头,又问:“应小姐如今在什么地方?可否方便一见?” “这个……”宁淮迟疑道,“时辰不早了,开封府衙未免肯放人问话,要不世子还是明日再见。” “在开封府衙。”戚姮也不与他多废话,“二位大人请自便吧,我就先告辞了。” “……” 8. 开封府衙【二】 开封府晚间值守的衙役并不多,这个点也早过了可以审讯的时辰,戚姮使了些银子,让小吏指了路,不难为他们,自己拿着钥匙进到了府衙地牢。 四月份早就暖和不少,大多都换了轻薄的衣衫,却在进到这条甬道的瞬间,戚姮感受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湿冷寒意。 这里狭小逼仄,她总觉得但凡长得再高些就能撞到房顶,周身静谧一片,隐隐约约能听到从远处牢房里飘来的声响。 她未带火把照明,仅凭方才小吏口中描述的路线摸索着走,转了几个弯,便来到了牢房门口。 都说天牢关押死刑犯,地牢关押重刑犯,还真是这个样。 地牢里面没有窗,连通风散味都成问题,有些令人作呕的臭味混杂着霉味充斥每个角落。 还好戚姮在军营里待过,闻多了打完仗后熏天的汗臭与血腥味,也不算太难忍受。 她走过一间间牢房,眯起眼观察哪个才是今晚她的目标。地牢关押的人也不多,排除了四个男人,第五位便是个年轻姑娘。 这连栏杆都是厚铁皮,戚姮停在牢门外,墙上燃烧的火把模糊地照亮眼前。 戚姮的到来惊醒了里面的女子,只见她慌忙从干草上坐起,向后挪动几下。借着丝丝明亮辨清来者有瞬间的呆滞,紧绷的双肩明显放松些许。 戚姮试探问:“应如是?” 她靠着墙壁一言不发。 “方便聊聊吗。”戚姮拧开锁,铁栅栏应声打开,隔着几步远俯身蹲在她面前,“就占用你一点点的时间。” 她还是僵持着不动,眼珠黏在戚姮脸上,直勾勾的不加掩饰。盯了半天,兀自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 戚姮追问:“是什么。” “一个陌生人。”她轻描淡写道:“你和他长得有点像。” “……?”戚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得不知所措。 第三个了,一周之内已经有三个人说自己长得像另外的人。戚姮都闹不明白他们三个说的到底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三人。 “我长得有那么大众吗”的疑惑窜到戚姮脑海中,只觉匪夷所思。 “但他已经死了。”应如是表情未变:“所以你是谁。” 戚姮的思绪被强制打断,回过神来,道:“我叫草蛾,飞蛾的蛾。” 要说“戚姮”,名声早在一年前战况传回来时就打响了,为首带头抗击北凉异族的那个,知道的人太多。万一她真是赫连般若,楼兰的处境也不比北凉好到哪去,再让她瞻前顾后,顾忌太多不肯开口说话就不好了。 话到嘴边,戚姮就把字说了出来。 戚砚脑子里没几点墨水,据说是取字是看见了围着草丛飞的扑棱蛾子,喜欢这虫子不怕死又活的顽强,遂这么拍板定下。 天天小草、草儿的喊,戚姮看在他都叫“戚叶儿”的份上也不惜得计较了。侯府祖传的起名废没办法,还蛮符合民间贱命好养活的习俗。 应如是没反应,更没深入地问下去,只道:“有事吗?” 戚姮盘腿坐到了她的对面,沉声道:“我有几个问题。” “不用问了。”应如是仰头倚靠着墙:“我是赫连般若。” “……” 戚姮不敢相信这案子这么快就审出了结果,挪近了些,细看清了她身上的血痕:“你是施以重刑拷打后被迫认的罪,还是别的。” “看你有缘,说就说了。” 戚姮敏锐捕捉不对劲:“什么意思,你只对我说?” “难不成还想让我签字画押,向所有人都承认我是谁?”赫连般若戏谑道,“我偏不。你们说我是,把我抓来,那你们就自己想办法。” 戚姮蹙眉,听这意思她压根不怕身份暴露,只是成心想让府衙的人再费时费力去调查。 只要赫连般若不亲笔签字承认,这案子就不算完,就戚姮一人知道,确实不起任何作用。 戚姮反倒生出几分兴致,问:“为什么只对我说。” “一个女人有能力深更半夜跑来地牢,你来头不小。是这案子的主审吧?” 赫连般若打量着戚姮:“瞧你这张脸不爽。想让你知道,但束手无策。” “……”戚姮笑了两声:“我现在信你是真楼兰人了。” 赫连般若一滞。 “中原与你们楼兰不同。皇权至上,官大一级压死人。我若是主审,你对我承认的那刻就已经定罪了,何须再要字据?” “你的聪明用错地儿了。我现在出去对他们说你招认了一切,都没人敢有异议。”戚姮歪头凑到她脸前,看清了赫连般若面上的惊愕,好整以暇地道,“失策啦?” 赫连般若唇角紧绷,一言不发。 戚姮重新坐了回去,态度很是散漫:“听说你这几年老实本分,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给你个机会,答好了,顶多判你入宫充奴,留你条命。若是胡言乱语,抗拒审问,那就直接等着问斩吧。” 她凌厉的目光“嗖嗖”射了过来,戚姮没受到半分影响,笑得还更开心了:“怎么样,划算吗。” “全族上下死的就剩你一个了,想来你也是一直憋着气,还想着什么报仇雪恨……给你个机会活着进宫。” “能不能把握住就随你喽。”戚姮耸肩,“要我,我肯定先活着再说。” 赫连般若眸中掠过一丝迟疑,有些看不透戚姮了:“你就不怕我进宫后毒死你们的那位天子?” 戚姮脑中还真浮现出了赵繁英的脸,咂了下嘴,由衷感叹:“你要是能把他毒死,也算你的本事。” 牢中恢复了寂静,隔壁睡下的犯人呼噜声此起彼伏,扰得赫连般若更烦了。 “你想问什么?” 戚姮答:“既然你是赫连般若,倒省了我许多口舌。我就问问你从楼兰逃出来的经历吧,以及,与你的养母曼文发生过什么。” 提起“曼文”,赫连般若的面色果然变得难看起来,戚姮就当没有察觉,继续道:“我还挺好奇的。这么多年来你们相处的都挺融洽,相安无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她突然改变主意,把你供了出来。” “是钱?还是你们发生了争执?” 赫连般若斜睨过去,半天听不见她的回答。戚姮也不急,静静注视着这公主的眼睛,等待着她的答案。 半晌,她还是闭口无言:“反正我家一百多口人命早就葬送在你们赵氏皇族手里,多我一个不多,请便。” 戚姮嗤笑:“行。大不了我去问曼文,她应当挺乐意说的。” 哪知赫连般若在听到这话后忽地情绪激动起来:“不许去找她!” 戚姮道:“干什么?你不说还不允许别人说?” “别跟我提这个女人!”赫连般若咬牙切齿地一挥手,怒喝:“从她嘴里说出我的名字我都嫌恶心!你要是去找她,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我要是死在这你就麻烦了。”赫连般若瞪着她,“不信你就试试。” 戚姮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赫连般若面上太过从容。没被戚姮的话给吓唬住,反而还威胁了起来。 黑瞳仁里赤裸裸的笃定让戚姮看了个明白,心底思绪纷乱。 这几日发生的事堪称诡异。 一,戚姮闹不准自己到底与谁长得如此相像,以至于没什么交集的三个人都能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句话来。 二,赫连般若对曼文的反应如此剧烈还有个具体原因,为什么会对同样长着戚姮这张脸的那个人也蕴藏着恨意。 三,赫连般若瞧见戚姮就肯说了,但不肯对外头的人承认,是报复吗?报复的到底是谁? 当下她又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到底有没有意义。 还是单纯和戚姮一样,只是说句假话诈一诈,打的就是心理战。 戚姮垂眸敛下眸中思虑,看她这样也不像能问出什么东西,今晚的谈话到此就差不多了。 “行啊。”戚姮站起身:“我等着你自戕的消息。” 戚姮离开的迅速,待赫连般若反应过来时已经关上牢门上了锁。她目送着戚姮扭身离去,几乎是撞在了门上,“哐当”一声响,赫连般若双手紧紧握住冰凉的 铁栅栏。 赫连般若对着戚姮的背影喊道:“你不许去找她!我警告你!” 戚姮揉揉脑袋,到点了,意识都开始昏沉起来了。 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却总觉得哪不对劲,抬头向周围张望,缓缓停住了脚。 这地方没来过。 但走的路是对的。 戚姮每次都能在茫茫草原中精准锁定北凉的营帐,全依靠她强悍的方向感知能力。看过一眼地图,就能在被冲散之后带领队伍绕过座山再回到燕军阵中,绝不可能出现回去的路拐错了这种情况出现。 她继续向前走,忽地脚步调转向左侧去,快跑几步。在这团黑影消失躲在转角拐弯处之前一把扯了过来! “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黑暗中依稀看得出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戚姮方才模模糊糊就听到了他稍显急促的脚步,辨清了方位追上去就是一脚,踹得他砸在了墙上,闷哼随着撞击声一同响起。 戚姮使了七分力,一般人受不了她实打实的一脚,就这都踹得男人窝在地上,捂着胸口缓不过来。 “谁这么大胆子大半夜跟踪我到这。”戚姮一手把他薅了起来,膝盖抵在他的小腹,抬到脸前定睛一看—— 前几日,也是这般黑咕隆咚的环境下见到的这张脸,一双记忆点颇深的狐狸眼此刻含着些许痛苦,惊恐地看向戚姮。 戚姮先是一愣,随即拍了拍后煜的脸:“呦。后大人,睡不着出来散心呢?” “……” 后煜被讽刺的颇有些无地自容,胸口的疼痛阵阵袭来,他整张脸的表情变了又变,才从唇角边挤出话来:“我只是路过。” 戚姮觉得被侮辱了智商:“你是不是以为我是白痴?” “我没骗你。”后煜的领口还在戚姮手中,被踹了一脚长了大教训,不敢造次,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开封府尹,姓后。” 戚姮呆了呆:“你是开封府尹?” 后煜:“我是太府寺卿。” “那你说个鸡毛掸子啊?” 戚姮一副被耍了的气急败坏,还想揍他。后煜连忙抬手挡在脸前,下意识就向一旁闪躲,身上还在发抖。 后姓罕见,估计全汴京也就开封府尹那么一家。 开封府衙的最高长官便是府尹,这男的也姓后,怪不得能跟到地牢…… 那巴掌还是没落下去,戚姮烦躁极了:“甭管你是谁,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我走不出去这地牢?” “你出来时不小心碰到机关了,这是条暗道,不通大门,通向外街。”后煜解释道,“我在外头听到动静下来查看,就碰着你了。” 是听说过这种地方都会再安排上机关,延伸出密道,作关键时刻应急用。 戚姮想不起来出来时到底碰哪了,居然能启动这玩意儿,默默吐槽起来未免设置的也太不安全了。 她将信将疑地:“那你鬼鬼祟祟跑什么?” “我看见不是犯人越狱就走了,正摸索着出口,你上来就把我打了一顿……” 后煜揉着胸口,面上露出匪夷所思,又有点委屈:“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戚姮瞧着他,表情不像作假。 要真是府尹家的人的确没必要做手脚,身上没带利器,一摸就不是练家子,又在朝中身居从四品高职,就算是刺杀也派不上他来。 戚姮挠了挠脸,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 “那个……”戚姮眨了眨眼,后煜背靠着墙,跟她瞪着眼,“不好意思啊。” 戚姮这才松了手,脸上扯出个笑。抚平后煜颈周被她抓皱的领口,一改刚刚盛气凌人的态度,又掸掉他胸口的鞋印:“真是唐突了,失敬失敬。” 后煜身子绷直着,丁点不敢动。 “今日多冒犯,还望后大人见谅。”戚姮一拱手,“改日我必带上厚礼登门道歉赔罪。” 后煜推脱:“那倒不用。” “用的用的。”戚姮“呃”了一声,毕竟还有求于人:“后大人,不知这出口在何处啊?” “……” 9. 开封府衙【三】 黎明前就淅淅沥沥滴答的小雨蒙了整座城,黑云积着,泄不出一丝天光。 天刚亮到能看清些路,这雨就跟故意作对似的越来越大,糊了视线,与不亮也没区别。 雨点打在青石路面,墙头瓦舍,繁急响亮,宛若琵琶粗弦弹奏。 初夏的早雨天湿冷,不留神一脚踩进聚集的水洼溅起水花,沾湿衣裙鞋袜,脚底的寒便蔓延上全身。 曼文拖着手中盛满了水的木桶,从井亭回家的路上三步一歇。 实在太重了。 迎面刮来一阵疾风,裹挟雨点子砸到脸上,连带着她空不出手、只能歪头用颈间夹紧的油伞也不受控制要飞走。 本能盖过思索,曼文当即就要扔了木桶去捞伞,却从后率先伸出一只手,抓住伞柄稳稳当当给她撑了回去。 木桶落地,“噔”的一声巨响,倒是稳当,也没洒出一滴来。 曼文受了惊吓迅速转身,向后退了好几步,方才看清了来人。 发丝高束,黑金劲装,一条红松石抹额箍在脑上,长相奇异,衣着不凡。 曼文收回视线,有了思索,眼下先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多谢公子。” “我帮你抬吧。”戚姮也不多废话,伸向木桶的把手,赶在曼文阻止之前抢先一步问:“姐姐,你家在哪?” 曼文听她说话陡然一愣:“女公子?” 戚姮低头瞅瞅自己,问:“我长得很像男人吗?” 显然,她没有女扮男装的意思,自然不能说像。曼文连忙摇头:“……是我看走眼了,实在不好意思。” 戚姮长得高,今日路上积水也多,罗裙不便,就换了身利索的锦袍,身形被修饰的矫健挺拔,气质不凡。 城镇内估计也很少能看到她这般眉宇间萦绕着冷峻气质的女子,长得又高,一时之间被错认了很正常。 戚姮笑了笑,一手撑着自己的伞,一手提着那木桶,半分勉强之色都没有,像提了两个苹果:“没事儿,出门在外打扮的模糊些,让人认不出是个姑娘,能避些歹人。” 曼文有些警惕生人,只想带着水桶赶紧回家,可自己又实在搬不动。见戚姮是个女子,笑的还和善,稍稍放下了戒备:“还是我来吧,姑娘你别累着。” 戚姮说:“累不着,姐姐快带路吧。” 曼文果真不再坚持了:“那好……” 各个巷子之间缠绕,挨家挨户长得也都差不多。低矮的瓦房,带着个小院子,隔着木门还能听到里头传出来的鸡鸣狗叫。 今日下雨,上街摆不了摊,也没必要再下地务农。老百姓都关上门在家呼呼睡大觉,时间都随着慢了下来。 今早刚下朝戚姮就着急忙慌回家更衣,紧赶慢赶,总觉着来晚了。运气不错,恰好碰到曼文打完水欲要归家。 不说话也怪尴尬的,只能听到雨点子落地的声响。戚姮在脑中迅速组织了一番语言,主动开口打破沉寂:“姐姐家中就一个人吗?这桶水这么重,怎么没人帮你一起提?” “我丈夫死的早,家中就一个女儿,还小,来了也白来。”曼文语气平稳,说的也流畅,看样子像是常年在嘴边挂着这套说辞,对谁敷衍。 “从前我和我女儿两个人才能抬动,你这一只手提着,连气儿都不喘。姑娘劲可真大。” 戚姮也编:“在家帮忙经营些生意,练了几手,练着练着劲就大了。” 曼文“哦?”了声,问:“家中可是铁匠?” “差不多吧。”戚姮糊弄道:“练剑的。” 曼文与想象中的不同。 她的眼角已经攀上了细纹,却不显老,皮肤也不糙,不像种过地干过累活的样子。 戚姮得来的消息说曼文周岁不过三十八,应老爷又是个好色的,年轻时模样不漂亮的伎子都入不了他的眼。 因着不缺钱,也舍得花钱,想来也没让曼文吃多少苦,依稀能看出些许风韵。 前几日听宁淮讲她,又差人盯梢观察了两天,总归了解的不全面。 今日真正亲自接触下来,才知曼文是这般举止得体的女人。温婉娴静的气质怎么都和宁淮口中“大字不识”的形象勾不到一起去。 不过,可以解释为从府中出来的懂些礼数。 到了曼文所处的小宅子,戚姮随她一起跨进院子,将水桶搁在她说的位置,抖了两下伞上的雨水,方才进屋。 堂屋略微显得些许杂乱,原本该在院子摆着的许多东西都被她搬进了屋,估摸着是没有防雨的油布。 曼文简单拾掇了几下,搬出了仅有的一张凳子:“姑娘你先坐,我去给你倒些水来。” 戚姮绕过屋中的物件,坐下的前一瞬还想问刚打的水没烧哪来热的,下一刻曼文就带着暖水釜回来了。 “谢谢。” 捧着瓷碗正好能暖手,戚姮抿了两口,随口问:“姐姐何不等雨停了再去打水,衣摆湿了,还要换下再洗。” 曼文提起衣裙瞧了两眼,并不在意:“家里到处是用水的地方,这雨不知何时才能停,等不了太久。衣裳应该很快就干了,不用换。” 戚姮关心了句:“容易染风寒的吧。” 曼文笑了笑:“家里没衣裳可换,我就这么一件。穿脏了洗,晚上晾干了第二天再穿,常有没干透的情况,不碍事。” 戚姮动作一僵:“是我思虑欠缺了。” 曼文还未来得及说句话,从里间便传来了小孩子的呢喃,口齿不清的喊着“娘”,她道了声“抱歉”,步履匆匆向着里头去。 戚姮人都傻了。 不是说曼文只有应如是一个女儿吗? 喊娘的那个又是谁? 思虑之下,戚姮后脚就跟了上去。站在门口,也不用离得太近就看清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又起烧了……” 曼文心烦意乱地自语了一句,床榻上的小女孩因为太过难受,抓住她的领口就不住地哭,哭一声还咳好几下,要往曼文怀里钻:“娘,你回来了。” 曼文想要推开小女孩的手停在半空,又将她紧紧拥住了:“娘回来了,黛儿哪难受。” “哪里都好难受。”名唤黛儿的女孩搂住曼文的脖颈:“姐姐还没有回来吗?家里没有人,我好害怕。” 曼文支吾半天:“你姐姐她,她还要过几天。黛儿先松开,让娘去给你熬药好不好?吃完药就不难受了。” 黛儿哭着摇头:“不要,我不要。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情绪太过激动,黛儿猛烈地咳嗽起来,恨不得将肺也咳出来。听得曼文也跟着心疼落泪,抚顺她的后背,无助地道:“不吃药怎么行……” “来,我来。”戚姮放下端来的盆,里头漂着一块白毛巾。 她蹲下身,将毛巾拧干后对呆愣的曼文说:“盆是在屋里找的,看样子就是洗脸盆,我就拿了。姐姐先去给黛儿煎药,我来照顾她。” 曼文错愕地看着 眼前:“你……” “快去吧,照顾病人我有经验,放心。” 曼文连忙擦掉泪,附在黛儿耳畔嘱咐了两句,让出位置给戚姮,语无伦次地:“太感谢你了……姑娘,我……” 戚姮:“待会再说。” 曼文眼含感激地冲戚姮点头。 戚姮顺势坐到床边,接替了曼文的位置,任由黛儿的抓住了衣裳布料,伸出一只手托着小女孩的身子,稳稳当当地,轻声问:“你叫黛儿,是不是。” 面对生人,她就不太好意思哭了,挂着两行泪,睁着大眼睛仰头看向戚姮:“嗯……” 湿毛巾擦过黛儿的脸,戚姮继续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姓什么。” “我姓,裴。” 裴? 戚姮面上不显,给她将糊了满脸的泪痕擦干净后才问:“叫裴黛儿?” 她应声:“嗯。” 戚姮解开裴黛儿的衣裳领子为其散热,指尖触及到小姑娘的锁骨,的确烧的严重,烫手得狠。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下裴黛儿连哭声都没有了,好奇心全被勾了起来:“不知道。” 戚姮说:“我是你姐姐的朋友。” 这招果然好使,裴黛儿眼眸一亮:“你认识我姐姐?” “是啊。”戚姮张嘴就诌,眉眼弯弯地,笑得温和:“她现在有事儿回不来,所以托我过来照顾你几天。” 裴黛儿被哄的有了些喜色:“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 “……”戚姮挂着笑容,良久后道:“或许很快吧。” 裴黛儿似是在说给戚姮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姐姐答应过我,会治好我的病,不走。” “娘亲总说姐姐不回来了,我就说她不会走的。” “现在……现在我就放心了。” 曼文不是刻薄尖酸的性格,从裴黛儿零星几句话中也能听出来她们母女三人曾经的关系还不错。 要说戚姮那天还有几分怀疑真假,那现在就百分百确定牢里关着的是真赫连般若了。 这么好的一家人,曼文若没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压根不会去报官,将她揭发了出去。 看来,裴黛儿就是曼文一定要检举赫连般若的原因了。 一个常年病体的女儿,看病吃药都是个麻烦。她需要钱。 戚姮深吸一口气,将毛巾搁在裴黛儿的额上,缓缓说道:“无论你姐姐回不回来,都要先听娘亲的话。等她忙完了,再进她怀里哭,怎么哭都行。” 裴黛儿点点头:“这也是姐姐说的吗。” 戚姮哄道:“是的,她让我告诉你的。只要你乖乖的,她就早点回来找你。” “好。”裴黛儿应,“我会乖的。” 戚姮欣慰地捏了捏她的脸。 裴黛儿枕在戚姮的胸前,发烧难受得紧,咳嗽声就不曾断过,滚烫的小身板把戚姮都捂得热腾腾的。 等到曼文端着煎好的药赶来卧房,裴黛儿已经睡着许久了。 戚姮枯坐了半个时辰,怀中搂着个孩子,表情空洞,躯体麻木。瞥见曼文才动了下,后颈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辛苦你了姑娘。” 曼文又是感激又是抱歉的,刚熬好的药还太烫,得等会才能喝,她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晾凉,不急于一时。 曼文先接过裴黛儿,轻轻放回了床上,掖好被子。 戚姮终于得以起身活动几下筋骨。 10. 开封府衙【四】 刚转出巷子,戚姮最后一片衣角就消失在了眼前。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只是瞬间就跟丢了。连忙追到那条巷口,探着脑袋,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愣是没发现任何踪迹。 迷茫从心底升起,他攥紧伞柄,仰头向各处青瓦房瞧了一圈。 这么大个坊巷,七绕八拐,把戚姮跟丢了可该怎么出去。 一转头,戚姮正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戚姮伸出小臂抵着他的脖颈,逼退至墙壁,牢牢箍着,只给他留出一丝可以呼吸的空隙:“偶遇一次能说巧合,后大人,三次了。是咱俩太有缘分,还是你阴魂不散?” 后煜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答非所问:“我没有跟踪你。” 戚姮面无表情道:“不打自招?” “……” 后煜面上懊悔之意加深,梗着脖子辩解道:“我只是迷路了。” 戚姮静静直视着后煜,看表情压根没信他的鬼话:“你来干吗的?” 他嘴硬道:“就许你来,我不能来?” 戚姮自顾自先走一步,声音远远飘去:“活该迷路。” “你走了我怎么办。”后煜喊了声,急忙跟上去,跟在她的身后偷偷瞄了好几眼,“这还没几天过去,你就这么冷漠了……” 戚姮淡然回道:“我合理怀疑你上次也是在跟踪,还需要给你好脸色看吗?” 后煜否认:“上次真不是。” 戚姮道:“那这次真是了。” 后煜默了默:“……这次也不是。” “我警告你。”戚姮停下脚,指着后煜的鼻尖,“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下次再跟踪我,我就拿剑捅死你。” 威胁一通后他终于消停了,压根不敢怀疑戚姮这话真假,跟在她的身侧走出这处坊巷,连话都没再吭一个字。 顺着主街走了一段距离,戚姮缓缓顿住步子,后煜只顾低头看着脚下,一时不察,撞上了她的背肩。 两把伞相碰,洒下水珠一片。 戚姮转过身:“这都出来了,你还跟着我?” “对不起。”后煜长的不矮,垂下脑袋正好能和戚姮对上视线,不敢直视只能主动移开了眼,说话跟蚊子嗡嗡似的,“我不该跟踪你,态度又这么差。” “听不见。” 后煜深吸一口气,戚姮以为他马上要气急败坏甩袖离开,就听他字正腔圆地说:“对不起,我的确不该跟踪你到这里。” 阴云压到脑袋顶,周遭一片青灰,连同他的脸色都衬得苍白几分。 那天在地牢后煜就戴着耳上的赤珊瑚珠坠子,现在正随着他说话微颤。 戚姮的注意力被晃悠的珠子勾了半天,心想早晚要把这家伙的耳洞堵住,省得天天就戴些骚包的东西乱转。 “算了。”她挥挥手,“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你走吧。” 戚姮刚准备迈步离开,手腕忽地被攥住,她不解地望着后煜,只见他意识到不妥,连忙松开了手。 后煜掐了掐掌心,道:“那个……我今日清闲。” “看出来了。”戚姮点头,“然后呢。” “太府寺每日要清算的账目很多,下次再有空闲时间可能就是很久以后了。”后煜试探道,“所以今天,可不可以请你去樊楼,小坐片刻。” “……”戚姮面带古怪地斜睨着他,后煜只看向别处,双手慢慢绞到一块儿。 · 三楼窗台伸进一枝粉玉兰,戚姮撑着脑袋瞧,它正在雨中颤动。 樊楼底下太过吵嚷,置身三楼正好,隔绝人声鼎沸,又能依稀听清对面的说书声。 ——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攻占幽州前的最后那战。 “京中这几家酒楼请人把前线的故事润色了几遍,讲了快一年。”后煜顺着戚姮的视线向对面望去,“原先是讲你,呼延达旦死了以后,就讲你与他。” 戚姮哼笑:“我还是个名人。” 后煜收回目光:“自你于军中摆擂的消息传回来,就在汴京出名了。攻下幽州,立下奇功之后,整个大燕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姓解的为什么还说没听过我名字。”戚姮惊疑道,“到现在我还以为我真的无人问津。” 后煜有些不自然:“他怎么说也是你的政敌了,总不可能说什么好话。” 戚姮想想也是:“先传回来的风声居然是我在军中摆擂,那我名声应该也没多好。” “嗯……在朝中没好过,民间没差过。” 后煜捞起筷子,埋头吃起来倒不客气:“百姓不管别的,只要这人有故事,就喜欢听人讲故事。好坏参半吧,民间都封你是常胜将军了,当官的还在较劲你到底能不能做官。” “那你是怎么想的?”戚姮忍不住好奇,“你不像他们那样,对我有很大的敌意。” 后煜说:“我也是百姓。” 食指掠过唇边摩挲,戚姮支着下巴似笑非笑,觉得有意思:“当官的到底是有多不堪,你这么着急与他们划清界限。” “他们堪不堪的,你回来那日就领略过了。”后煜道,“只是我自小就没有接触过高门大户,与他们混不到一起去。当下再一概而论就没意思了。” “说是当官,也就披了层皮。脱了那层衣裳,”后煜抬了抬胳膊,示意她看过来,“我就只能穿最寻常老百姓的布衣。” 戚姮倒还真没仔细注意过他的衣裳,此刻他提醒了再看,料子比着自己身上的确实差了太多。 麻布灰扑扑的暗淡无光,款式更是简单朴素,他身上连个多余的配饰都没有,也就发冠与耳坠还像回事。 戚姮讶异极了:“你不是府尹家的公子吗?怎会没接触过高门大户,连衣裳都穿最普通的?” 后煜搅米饭的动作一顿:“我是府尹家女使生的私生子,一直跟我娘住在外头。” 戚姮张了张嘴:“不可能吧……” 他瞧着年轻,能做到太府寺卿这个位置靠科举基本没戏,必然要受人托举。要真是私生子,家里怎么可能这么舍得倾注资源。 后煜抬起眼,眸光闪烁:“你看不起我?” 戚姮骇然,都后悔多余问那句话:“我不是这个意思。” 后煜不像在意的模样,继续道:“我就是想说,没多少人在意你的行为离经叛道。是你挡了言官路,他们才那么大反应。” “我没反应,因为与我无关。你大可以不用那么戒备我。” 后煜停顿了片刻,补充道:“但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 戚姮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后煜话里有话。 樊楼的人来到雅间上了茶水,等他走后,戚姮微微向前探身,问:“那你跟踪我又是因为什么。” 她长得带着些许攻击性,尤其是类似于逼问的情况下,五官在眼前放大,天然就有些威慑作用。 后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待茶香散尽,似是下定决心一般:“我想和你认识。” 戚姮眯起眼细细辨别这话的真假:“认识我干吗。” “就是想认识,没什么目的。” 后煜眼睫忽闪,双肘撑在桌沿,埋头看着碗:“我不知道怎么直接说,想跟着你,找个契机假装不经意碰到,然后水到渠成……却还是低估了你有多敏锐,每次跟不几步就被发现了。” “……”戚姮扶额。 不过别说,他这招剑走偏锋确实比直接上来打招呼管用的多。 跟抢劫一样,不认识也得认识。 “算了,算了。”戚姮无所谓地,“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后煜点点头,转着眼珠看向她,半天没等到下一句,戚姮反倒沉醉去对面的说书中了。 窗外雨潺潺,本就不多的天光还被玉兰树遮挡些许,屋内昏暗,又灌了些凉风。 “……你同意了吗?” 戚姮没反应过来,拾起勺子舀了一碗圆子汤送到嘴边:“同意什么。” “就是,我能不能,”后煜扣紧筷子,羞赧冲上大 脑要他闭嘴,他硬是强逼着自己开口,“追求你。” “咳咳咳——”戚姮被烫的舌尖发麻,匆匆放下碗,捂着嘴咳嗽不已。 她面上半分惊恐半分疑惑,眸中满是不可思议,跟见鬼了般瞪着后煜。 他说完以后都不敢抬头,埋着脸不知所措。 等咳意平息,戚姮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她缓了半天,很是匪夷所思:“你跟我开玩笑的吧。” 后煜辩驳:“我没有在开玩笑。” 戚姮疑惑更深了:“满打满算你就见过我三面,怕是连我多大年龄都不知道,何来感情一说?” “一见如故,一见倾心,这都有可能。”后煜忙不迭接上她的话,“就像,整个汴京都知道定远侯当年是如何将夫人娶进府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感情总不可能全都是细水长流。” 徒留戚姮表情未变,微张着嘴傻愣在原地。 定远侯夫人到底怎么嫁进侯府的这茬,就要往上数了。 赵繁英之上还有一位皇帝,名赵轻絮,登基仅两年就因病驾崩。赵轻絮之上便是赵勉,庙号熹宗。 燕朝历代皇帝即位无一都展露了对侯府功高震主的警戒,也就导致每任定远侯活得如履薄冰,谨小慎微。 戚砚摊上的那位熹宗皇帝更甚。 先侯原本打算让戚砚十五岁订完亲再上战场,赵勉却担心侯府由此联姻结到了势力,便从中作梗,给搅和散了。 这一拖就拖到戚砚十八岁从西北边境得胜归来。 缠斗上百年的邻国波斯在多次的军事行动中被彻底击溃,收入大燕版图,成为附属国。戚砚立下不世之功,解决了边陲一大祸患,却远不及戚姮如今这般风头无两。 熹宗皇帝昏聩不成器,不但没有因此看清侯府忠心,反倒更明目张胆的疑心了。武将必然会经此一遭,汴京城内几乎认定侯府会被抄家灭族,只是早晚问题。 这块烫手山芋还有些瘟,谁挨着谁都觉得要遭殃,避之不及,更别提会把女儿嫁进侯府。 戚砚的姻缘再度遥遥无期起来。 于武将而言,生死是常事,指不定哪天死在哪场战役,大多都早早留下子嗣,像他那种十八岁还未娶亲的实属罕见。 可有皇帝这座大山压着,先侯与先侯夫人也无可奈何。想着先塞两个妾室留下孩子再说,却被气头上来的戚砚直接拒绝,心里另有了打算。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舍身忘死成就皇帝大业,到头来连个媳妇都不让娶。看着周围兄弟个个成家立业,走之前夫人怀了孕,回来后孩子都能喊爹了,他却只能跟爹娘大眼瞪小眼。 戚砚羡慕嫉妒恨,抓狂了好几天,一气之下就把波斯送来的和亲公主抢走了。 戚砚闯了十八年祸,再没有比众目睽睽之下强抢太子侧妃还大逆不道的。那日婚礼办的极其隆重,两道全都是围观百姓,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引起哗然一片。 先侯听到消息时险些晕过去,战战兢兢押着人去向皇帝请罪,念叨着“侯府真完了”,还没到皇宫就连踢带踹地揍了戚砚一路。 哪知熹宗皇帝大手一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同意了这门亲事,还真把和亲公主让给他了。 戚砚是侯府独子,又是平定西北的功臣。那时的大燕内忧外患,北疆南蛮蠢蠢欲动,各地接连爆发流民起义,朝中又没几个能打的将帅。 还全要仰仗侯府扫平动荡,暂时还不能动他家唯一的儿子。 可戚砚的婚事照样是皇帝头疼的问题,挑高了不放心,挑低了配不上,但也不能一直阻挠戚砚婚配。 抢婚一事发生,恰巧给了皇帝启发。 和亲公主无依无靠,娘家远在千里之外,又是战败国送来的人质。直接杜绝了戚砚挑选贵女壮大势力的隐患,还把他正妻的位置给占了。 熹宗如释重负,象征性地罚了戚砚八十棍,便赐了婚书,由他去了。 感情不可能全是细水长流,也有可能是这种惊涛骇浪。 11. 开封府衙【五】 “我跟你说,这事没得商量。” 眼见跟后煜说不通,戚姮慌忙起身,准备逃离现场:“你这种人压根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我是有哪里不好吗?” 后煜就像被下降头了似的,跟在她身后跨出雅间,顺着木楼梯“噔噔”往下去,穷追不舍道:“我这种人是什么人。” 戚姮卡壳一瞬,还真提起了意见:“性格。你的性格太软了,我真没兴趣。” “我……” “还有供职,文官得罪我了,我讨厌文官。” “……” “前几日我刚得了一堆媒人送来的画像,都相中了三两个,准备见面了。你突然出现算什么事。”戚姮连声拒绝,“咱俩不合适,你还是别想了。” 后煜不可思议地:“你要成亲了?” 戚姮道:“如今难得太平,不赶紧成亲难到等乱起来了再留家里生孩子?” 后煜眉心微蹙:“那你是招赘,还是?” “招婿。” “你是不是要联姻啊?”后煜自言自语道,“侯府风头正盛,联姻的确是个上上签。不考虑我也正常,我没什么背景可言……” 戚姮:“诶打住,我可不是歧视你。你别来这套。” 后煜似是看到了一丢丢希望:“你愿意给我个机会吗?” 戚姮答得飞快:“不愿意。” “……” 后煜具体的情况她不了解,也不需要太了解,就这个性格,戚姮就怎么看怎么都不对胃口。 太扭捏了。 想认识就一句话的事,却能被整得如此复杂。戚姮压根也没关心过他稍微次些的出身,他自己却自卑的不行,三两句都绕不开这话题。 用脚趾头想这性格绝对是个动不动生闷气的,三天两头要人哄,相处起来绝不轻松。 戚姮只想寻个脾气好些的男人搭伙过日子,从没想过弄回家个敏感的神经质。 绕过一楼大堂,戚姮拾起搁在门口的伞,转身对着后煜下最后命令:“好了,就此打住。” 后煜刚张开的嘴瞬间闭上。 戚姮扯了个假笑:“老板看见我来自会免单,不用你付银子,这顿就当我请你。” “我还有案子在身,也有快要定下的正室人选,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日后交个朋友也是可以的。” 后煜怔愣地盯着戚姮,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至于成亲,你真不可能。” 后煜攥紧了身侧布料,微微苍白的脸颊染上几抹难堪之色。 眼见戚姮真要离开了,这事的可能性还是零,他心一横,一咬牙一跺脚,就道:“我可以给你当妾。” 戚姮跨出去的脚磕到门槛,一个踉跄。 · 玉泉兰榭。 戚姮将伞扔给女使,推开门,已经有人候在屋里了。 “世子。”探子艾憬简单行了一礼,随着戚姮来到隔间。 “您上次让属下调查的后公子,已经有眉目了。” “这次用的时间这么长。”戚姮随口问,“不好查?” 距离上一次在地牢碰见后煜,得三天过去了。 艾憬颔首:“有些复杂。” 倒也在戚姮预料之内。 后煜那日虽解释了出现在地牢的缘由,听起来也逻辑自洽,合情合理,却总给她一种太过巧合的怪异感。 值守的衙役少说也有十几人,又是晚上,即将都快过了亥时,怎么偏偏让一个太府寺卿下来巡查了。 自军队班师回朝以后,核查总账,拨发粮饷,发放抚恤金等一连串善后工作都移交给了太府寺。正是上上下下忙的脚不沾地之时,他跑来开封府做什么。 以防万一,戚姮还是喊人具体去查了他一番。 艾憬道:“属下顺着您说的去探查,并未从开封府尹家中找到‘后煜’,准确来说,是没有这个人。” 食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戚姮敛去神情,问:“你查户籍簿了?” “是。”艾憬点头,“属下当时只知道一个名字,还是假的,断了线索以后便回到皇城司翻案卷,倒是寻到了些蛛丝马迹。” “‘后煜’的户籍资料被刻意修改过,或许是为他改档案的人无法将手伸进皇城司,才留下了痕迹。但像户部这种地方,整理入案的只有新名,若您没有皇城司的调案权限,便查不出来了。” 戚姮闻言皱了皱眉:“他改过名?” “改过。并且,他与开封府尹后延,并没有任何关系。”艾憬继续道,“他现在所用的名,叫‘解羽’。” “解?”戚姮诧异问道,“哪个解?” 艾憬说:“就是隔壁秦国公府那个解。” 戚姮:“他是解修竹的……?” “第二子。”艾憬道,“长子名解烺,他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和三个堂姐。族内排行第六,是最小的一个。” 戚姮:“……” 解修竹的儿子?? 戚姮难以置信:“……他居然不是开封府尹家的。” 艾憬点了点头,眼见主子陷入呆滞,忙为她解释:“属下一开始顺着府尹这条思路查回去,本家找不到就看向了外头。发现了一位名叫‘后秋’的女使,原是府尹家的家生子。二十一年前,怀着孕离开了后府。” “经论证,接后秋离开的人正是秦国公,一直被他养在外头,待遇与外室无异。” “听坊巷的人说,他们从没见过后秋的丈夫,后秋生了儿子也不管,顶多就是养着不死,连名都懒得取。邻里邻居一直都喊她的孩子叫‘那小孩’。” “十六年前,后秋不见了,只剩个孩子在那。隔三差五有个书生打扮的男人去看他,才给取了名字,上了户口。” “就叫后煜。” 艾憬继续补充:“解羽十七岁以前都叫后煜,独身居住在青衣巷,左邻右舍对他印象很深。但这段过往在解修竹送他入朝之前就全抹掉了,现在是干干净净白纸一张。” “解羽没有科举,受恩荫供职在太府寺。两年前原太府寺卿李拭镜畏罪自缢后,才由陛下钦点,升迁为太府寺卿。” 对上了。 戚姮揉了揉太阳穴。 太府寺卿,和私生子。 要是早跟艾憬把“太府寺卿”一并说了,也不至于让她麻烦这么一大圈。 “我是府尹家女使生的私生子,一直跟我娘住在外头。” 耳边突然浮现后煜在上午刚落下的这句话,细想来,他倒也没说谎。 每句都是真的,每句都只说一半。 以为是府尹家的私生子,结果是国公府的私生子。 戚姮嘟囔:“真够精的……” 再转念一想,他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报了自己是 太府寺卿,都不用艾憬去查,戚姮上朝一打听也能知道他是解羽。 那就不像是故意要隐瞒身份了。 戚姮拖着腮,若有所思道:“他是不是跟国公府关系不大好。” 艾憬答:“是。解修竹并不管他,解羽也很忌讳有人在他面前提国公府。” 怪不得要报原名,除了讨厌这个爹这个姓,也没什么别的原因。 戚姮又问:“那他的‘语’,是哪个‘语’?” 艾憬道:“羽翼的羽。” 解羽。 “……”还有可能是讨厌这个名。 戚姮目瞪口呆。 取这个名跟仇人有什么区别。 艾憬道:“他还有字,叫解灵翎。” “灵灵?”戚姮嘀咕,“倒是挺可爱。” “灵性的灵,箭翎的翎。”艾憬解释,“二字组合。” 戚姮点头以示了解:“解修竹近日在做什么。” 艾憬迟疑道:“这个……属下不曾刻意观察,但每日来去,偶尔有碰上的时候。除了上下朝,也不见他经常外出。” 戚姮打趣道:“也很好了。你调查这些向来细致,都快给他祖坟挖出来了。” 艾憬回答的很官方:“属下职责所在。” “再帮我查查青石巷的曼文吧。”戚姮有了经验,这次说得比上次细致具体了些,“应府养的一个外室,有个女儿。前些日子向开封府投了案,现在还有记录。” “她的具体来历,以及被抓进牢里的那个,来龙去脉,一并搞清楚。” 艾憬应下:“是。” 待艾憬离开,戚姮坐在原地沉思了一刻多钟,才起身回到主卧。 现在她就更确定后煜绝对是带着目的刻意接近。 但,目的是什么呢。 秦国公府就在隔壁,隔着一条胡同,出了门右转,走不了两步就是。 戚姮深居简出惯了,即便是邻居也不太相熟,关系与陌生人并无二致。唯一可以称作“过节”的也就只剩刚回来那天,跟解修竹当堂吵了一架。 她翘着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态,心想堂堂秦国公,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 况且他们父子关系并不好,就算解修竹想使坏,后煜也没道理替他做事。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这句话骤然在脑中响起,戚姮动作一滞,无意识地歪了歪脑袋。 见过吗? 她甩掉鞋子,翻到榻上滚了几圈,仰面“大”字型地摊开在床。 没见过。 赵繁英从百忙之中亲自下发的这案子,又牵扯到一族余孽,说了些云里雾里的话,真的只会是个小案件吗? “处理好了,对你尽快在朝中立足也有好处。” 那要是处理不好呢。 戚姮一骨碌坐了起来,自语道:“……难道他是来阻扰查案的?” 不对。 可能还没有这么简单。 后煜目前表现出来的目标很明确,想进侯府,留在戚姮身边,甚至不惜能说出“肯当妾”这种话。 戚姮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现在牢里关着的人就是赫连般若,天知地知她知……后煜知不知? 他也是下进过地牢的。 他有没有听见赫连般若说的话? 雨点拍在窗户上,只听噼里啪啦。 12. 开封府衙【六】 大雨下着停着,连续几日,阴云笼罩整座汴京城,低洼地蓄的积水总是干不彻底。 戚姮一路走来难免溅上了些泥点子,行至青石巷,曼文家的大门虚掩着。 “曼文姐,我直接进来了?” 戚姮向里面喊了一声,远远听到曼文一声应,才放心推开门走进。 今天难得太阳照得好,雨后温度一下子升了上来,阳光晒在身上热乎。病恹恹的裴黛儿都下了床,一改之前萎靡不振的模样,跑到院子里晒太阳。 看见戚姮来,扑上去抱住了她的腿:“姐姐,我等你好久了。” “怎么一直等着我?”戚姮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吃药了没。” 裴黛儿摇头:“还没有。” “这么大姑娘了,抱着重,快放下来吧。”曼文铺好挂上绳晾晒的床单,转身招呼着要回屋,“快进来吃药吧,刚熬好太烫就放了会,估计也快凉了。” 戚姮和裴黛儿对视一眼,小姑娘直接搂住了她的脖颈,摆明了不要下去。她轻拍了两下裴黛儿的后肩,迈步向屋里:“不打紧,小姑娘而已,也没多重。” “多大了,还非要抱着。”曼文路过,佯装嗔怒地刮了一下裴黛儿的鼻尖,“羞死人了。” 裴黛儿咯咯笑着。 戚姮日日都要来一趟,不一定赶着什么时候,比如现在就是刚用过午饭,到了小孩子困点的时候。裴黛儿的脑袋往戚姮肩膀上一靠,依偎着就渐渐要睡了。 她迷糊道:“姐姐,你身上好香呀。” 戚姮哄着:“姐姐抹香脂了,若是喜欢,改天我为你带些过来。” 曼文刚想开口推脱,就听裴黛儿说:“好呀。我身上都是汤药味,不好闻。我也要变成香香的。” 她面上一怔,缓缓封了口,不再言语。 待到裴黛儿的呼吸平缓下来,怀里的小姑娘便彻底睡熟过去。 曼文几度张嘴,欲语还休,终究拉过凳子坐到戚姮对面,搓着掌心小声问道:“姑娘,你是朝廷这几日新册封的那位,平定北疆的世子吧。” “……” 猛然被人戳破身份,戚姮掀起眼皮,扫了纠结的曼文一眼,哑然失笑:“是我。” 曼文似是松了口气,讪道:“我就知道没认错,怕是整个汴京也没有第二个你这般模样的姑娘了。” 戚姮心里长叹。 长得太独特也是种烦恼。 曼文的双手交叉叠在一块,不安地掐着指尖,直到疼痛难忍才松开。 戚姮见她像有话想说的样子,垂眸敛去大半神色,主动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曼文应了好几声,才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没想到,堂堂定远侯府的世子,朝廷的新贵,居然天天来帮我这么一个妇人提水照看孩子。” “也不是什么大事。”戚姮亲身经历过才算知道小孩到底有多难带了,“不足挂齿。” 曼文踌躇着开口:“世子心善,但……更多是为了小十七来的吧。” 她果真敏锐,远没有宁淮说的那么简单。 戚姮也不知是自己演的太差,还是运气不好,恰好就被看出来了。 这时候也没有必要再扯谎了,反正目的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套到内情,不如顺坡下驴,应道:“确实是我负责应小姐这档子事。” 曼文忙问:“你见到她了吗?她过得怎么样?” 戚姮如实承认:“见过一面,比着同等级的犯人,还算可以。” “……” 曼文的神色霎时间变得不太好,缓缓,又恢复了平静:“是不是只要定了罪,她连这种日子也过不了了。” 戚姮蹙起了眉,明知故问:“应小姐当真是楼兰公主?” 曼文默了半晌,给出的答案出乎预料:“我不知道,我也是猜的。” “她不是我亲生的女儿是真,但到底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能讲讲吗。” 戚姮平和地问:“不用当我是什么大官,就随便讲讲应小姐的事。你知道什么讲什么,好让我公平地判定她到底是谁。” “要真是楼兰公主,尘埃落定,也能彻底给你结算那两千两赏钱。” 曼文听见“两千两”明显心动了,转眼间又被不自在取代。她掩饰性地撩了几下头发,挪动几下位置,触及戚姮只有疑惑没有不屑的目光才安定下来。 她回忆了起来:“我认识她是因为,那年我怀了黛儿,小十七又太小,我一个人看不过来,就想买个丫鬟回来帮忙照顾……她给自己起名叫‘如是’是吧?” 戚姮应了。 “她一开始说的名,叫阿若。” 阿若。 赫连般若。 盯着戚姮微妙的脸色,曼文继续说:“一个适龄的丫鬟要二十两银,那时我手头还算富裕,翻出存钱去找人伢子,想着能碰到个价低的更好。” “恰巧遇着阿若,她只需五两银子。” “我还觉得是老天怜我,这么好的事儿都能让我摊上,贪便宜,所以带了她回来。直到几天后,我发现阿若不仅不会做事,还是个哑巴。” “普通人家用不起女使,高门大户瞧不上哑巴,才让我捡到漏。” “但阿若胜在聪明,无论什么事情,教两下就会。我也就不在乎了,反正只花了五两银子,也是我赚。” “又过了半年,她突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提起当年的事,曼文说的流畅自然,根本不用再费劲去想,像是一直记着与赫连般若的相遇,从没有忘却。 “我才知道她会说话,只是听不懂汴京里的口音,学了许久,才勉强理解了什么意思。” 曼文从回忆中回神,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安详熟睡的裴黛儿脑袋上,眸中苦情溢出:“黛儿身上有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治不好,只能用汤药吊命。” “或许我天生贱骨头,生的孩子个个不全乎,就连小十七也是这样,病了许多年,十二岁那年就夭折了。” 戚姮没忍住问:“黛儿是……?” 曼文答得爽快:“是我老相好的孩子。” “……” 她的利落反让戚姮手足无措起来。 曼文看出了戚姮的窘迫,只说:“我从不让她出门,被人见到了也都说是我老家的侄女,失了父母,我帮忙照看几年。” 戚姮难以置信地:“你这么信任我。” 这都肯说。 她们娘俩如今之所以能栖身于此,全都仰仗这那位彻底消失的应老爷。他为曼文安排了小宅子,差人送供养的月钱。单凭曼文一个人,怕是早就住上了泄风漏雨的破落茅屋。 但凡曼文“偷人生女”的消息泄露出去,等待她的绝不止扫地出门这么简单。 没下过奴籍的人,任由主人家打死沉塘都有可能。 曼文却满不在乎:“府衙断案,用不着再来我们这样的人家中专门询问。姑娘想来探个口风,却也肯亲身帮我哄孩子,足以证明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 戚姮的表情变了变,连同落在曼文身上的视线都凝重了几分,逐渐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谢谢。” 曼文莞尔一笑,接上了刚刚自己的话:“小十七没了以后,阿若愿意当我的女儿继续糊弄老爷,我们娘仨继续过。” “反正他不会来看我了,女儿活没活着他也不问。我觉得可行,便同意了。” 戚姮问:“你从前怀疑过阿若与楼兰公主有联系吗?” 曼文答道:“我见过通缉令,但已经与我初见她时不太像了,就一直没怀疑过。” 戚姮又问:“既然你不确定,也没怀疑过,为什么在前几日突然检举她?” “岁数能对上。阿若今年满打满算已经二十二岁,为了装小十七才说的十八。” “而且阿若刚来的时候听不懂汴京话。我就觉着,除非是外头的人,否则怎么可能十一岁了还听不懂话。” 逻辑很清晰,戚姮也随之点点头。 曼文继续说着:“直到前两年,我静下心来仔细瞧她,才发现阿若长得越来越漂亮了。从前我在教坊司,也见过许多美人,但阿若的那种漂亮,不像我在京中见过的模样……” 她瞄了一眼戚姮:“反倒有你这种感觉。” 戚姮大概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波斯人金发碧眼,肤白身长,与中原差异最明显。风俗,文化,语言,也完全两模两样,堪称天壤之别。 其次是北凉,部分人的发色偏暗红,浓眉大眼,性格往往桀骜凶猛。 楼兰想来也有自己的特点,明显区别于中原人,才让曼文瞧出不对劲来。 曼文叹道:“阿若好看到小十七的哥哥来这逛了一圈,一眼就看上了。” “他不认识我们娘仨,上来就开价五百两,想买她回家做妾,被我以兄妹关系给拦住了。” 那就更奇怪了。 反正不是亲兄妹,拿了钱让他带走也无所谓。 这足以证明曼文也并非极度贪财之人,现在却会因为简单的几个怀疑,检举关系很不错的养女。 只是怀疑,没有铁证如山。 她的一言一行都像还挂念着赫连般若的样子。在地牢时,赫连般若也是听见曼文的名字才有的反应,表现的极其抗拒。 戚姮当时以为赫连般若抗拒的是曼文,她们二人的关系定然一般,经此一事后变得更加恶劣,才会是那个态度。 现在来看,并不是那么回事。 那赫连般若在抗拒什么? 戚姮垂下脑袋,静静端详着裴黛儿的侧脸。 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裴黛儿的存在吗。 汤药凉了以后就要喊醒孩子喝掉,戚姮要趁她清醒前离开,否则就会被攥住衣角,走不掉了。 “要是家中无事,别说两千两,就是五千两,我确定眼前的人是楼兰公主也不会向朝廷上报,她一定会死的。” “她帮了我那么多年,又当女儿又当丫鬟,尽心尽力,毫无怨言,我再不是人也不能那么做。” “可黛儿的病太重了,为了给她治病连家底都快要掏空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我对不起阿若,但她毕竟不是我的亲女儿,仅仅只是提供线索也会有五十两的报酬,我已经靠这笔钱请了个不错的大夫。” “二选一之下,我必须牺牲掉一个不亲的孩子,来保全我自己的女儿,这才是为人母本性,不是吗?” “世子身边没有病重的亲人,可能理解不了我的作为……” 有。 戚姮在巷子里绕道,脑海中不住浮现出离开前曼文说的那些话。 十几年前是有的。 病重到药石无医,无力回天。 13. 开封府衙【七】 艾憬送回来的消息大体与曼文说的那些差不多。 那天在地牢赫连般若的表现摆明了不可能配合,戚姮本想吓她一把,要是直接认了,也能省得再浪费精力去调查这个众所周知的答案。 谁知道这公主有骨气,根本不害怕。 不害怕便没有下文了。 戚姮做不出来逼供的事,可要是赫连般若始终拒绝签字画押,这案子就算不得完。必须老老实实去搜集铁证,才能定下她的身份。 当下掌握的消息都太零碎了,曼文已经把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顶多口头作证了赫连般若的身份,关键点还是在她自己身上。 戚姮收好信件,扭头看向窗外,思索良久,挑伞去了开封府衙。 · “人这么齐全,二位都在呢。” 戚姮抖了抖伞面递给身侧衙役,扫过动作有些不自然的后煜和夏怀微,一个摸着脖颈,向着相反的方向看去,一个拂了拂衣袖,迈动小碎步远离了几分。 她眯了眯眼,似笑非笑:“看来是认识。” “……在信王府上有过几面之缘。”夏怀微扯出了个笑,“今日又恰巧碰到了。” “嗯。”后煜欣赏完府衙的装饰才扭头,不动声色地向戚姮方向挪动,“不熟。” 戚姮也不是来关心他俩熟不熟的,赵初那小子向来闲不住,入朝后为了多认识几个同僚组织交游也不稀奇。 戚姮环视一圈,竟然没几个衙役。她觉得奇怪,这个点府衙大堂应该候着不少差役才对,蹙眉道:“我现在想提审应小姐,有时间吗。” “……” 夏怀微神色变得为难,掩面咳了一声:“世子,在下要对你坦白一件事,你别激动。” 戚姮奇怪地看着他:“但说无妨。” 后煜朝向戚姮挪的步子突然停了,神情一呆,又缓缓向反方向移动。 夏怀微极其真诚地:“赫连般若,越狱了。” 戚姮:“…………” 雷声恰巧在此刻轰隆一声炸响,惊在戚姮心头,久久回荡。 她就那么呆滞在原地,瞪着眼张着嘴,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堂内随着这句落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看着她的反应,默默低下了脑袋,盯着鞋尖一言不发。 气氛一时间都僵持了起来。 戚姮面上表情差点没绷住,音色不自觉提高几分,极度震撼又难以置信:“什么?!” “我也是刚知道,着急忙慌赶来的。”夏怀微抬起沾湿的衣摆给她看,证明所言非虚,“发现的第一时间已经差人去追了,世子莫要着急,待……” 戚姮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只有“赫连般若跑了”这个念头,拔腿就往地牢去。 夏怀微的话就那么停在嘴边。 “那,那我出去指挥人找找。”夏怀微挠了挠鼻尖,对后煜说,“你留下看着吧。” “……”后煜算是默认了。 地牢。 赫连般若所在的牢门口。 戚姮瞪着空空荡荡的大牢,目眦欲裂。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肩上也被淋的有些许狼狈。她叉着腰来回踱步,想骂出口的话太脏,硬生生又被她憋了回去。 今日值守的四个狱卒单膝跪在地,低着头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火光照亮了戚姮半边脸,连同眉眼间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怒气。 她按住额角狂跳的青筋,咬牙切齿地道:“一共四个人,四个大男人看一个小姑娘,还能让人跑了!这到底是大牢还是客栈,住够了就能走!!” “属、属下知罪!”其中一个狱卒开了口,剩下几个便哗啦啦随着他的话照葫芦画瓢。 “属下知罪!” “世子息怒!” “我问你。”戚姮挑了其中一人,强忍怒火,“犯人跑的时候你知道吗?是自己跑的,还是有人接应?” “这个,”他支吾回答,“属下该死,犯人逃跑的时候我、我睡着了。” 戚姮:“?” 她又指了另一个人:“你说。” “属下也睡着了……” 戚姮又指:“你也睡着了??” 最后被指的这狱卒一哆嗦,哭丧着脸道:“小的们一起喝的酒,自然是……醉酒,睡着了。” 戚姮连连点头,真是被气笑了,抬脚就踹:“这里是开封府的地牢,你们还真敢当客栈使?让你领月钱办事,是供了几个祖宗在这喝酒吃肉的吗?!” 为首的狱卒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砸到他身后的人,摔出去老远,一起蜷缩在地上哀嚎。 “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平常吃的泔水,个个长着萎缩的猪脑子!我真是在这拴四条狗也比你们四个有用!” 戚姮又抓起一个狱卒的衣领,这人因为腿软站不起来,肥胖的身躯看的她怒火直冲脑门,不可抑制地抡圆胳膊就是一拳:“吃的比猪肥办事比狗蠢,就这么点事都能搞砸,现在后果谁全权承担?你?还是我?” 他捂着脸,半个脑子都晕沉沉地胀痛,恐惧攀上脸颊,面上肥肉颤抖着:“世子饶命!世子饶命!” “我没把你这猪头拧下来塞肠子里都已经是饶你一命了!”戚姮一脚把他踹进赫连般若待过的地牢,他“哎呦”叫唤着摔了个嘴啃泥。 在场唯一没被打得狱卒眼见戚姮盯上了自己,竟然两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他被戚姮拽住脚踝塞进牢房,连带着还在地下蛄蛹的两个,临了还不忘踹上几脚,大门“砰”地关上锁死。 “皇帝老子早跟我把话说明白了,我随着这个案子定生死!办不好、办不出来以后就别干了,竟然让你们脑子里进屎的给放跑了!” 戚姮只觉要完,说话做事都不管不顾起来:“我才刚上任,连枢密院都还没踏足过一步。要是我好过不了,你们四个今后就死在这牢里,发烂生蛆也别想出来!” 戚姮的怒声回荡在整个地牢,久久不散,转头离开的时候瞥见隔壁牢房里面的几个,一个赛一个的老实。 在外穷凶恶极的恶徒如今个个缩在角落里装鹌鹑,与她对视上都要率先移开视线,生怕殃及池鱼。 戚姮走在地道的路上眼前突然阵阵发黑,一股恶心的眩晕感从胃里席卷而来,扶着墙缓了半天,才勉强稳住身形。 “没事吧?” 匆匆跟下来的后煜上前虚扶了一把,戚姮皱着眉,避开了他的手:“没事。” 后煜的指尖微微蜷起,面上划过一抹尴尬,佯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你刚刚……是不是发火了?” “有规定说,上司不可以对着几个玩忽职守导致重大过错的下属发脾气吗?” 戚姮的语气还是很冲,后煜抿唇,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嫌疑人已经跑了,这件事即便是底下人失职,也会算在你的头上。现在打了人更容易吃官司,左右都是要被参,不能再多项罪名。” 戚姮冷笑:“打都打完了,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你真的打了?”后煜睁大了眼睛,“这群人是很记仇的。” “那去报官啊!请官家,看看能不能也把我送进来。”戚姮踏出 这湿冷阴暗的大狱,还要扭头喊一句,“我进来了照样是戚姮,谁敢报复我,等着我整死你!” “……”后煜惊呆了。 “这里是府衙。”他拽了拽戚姮的袖子,“收敛些,不要被人听了去。” “反正都这样了,我这官还能怎么做下去?我还在乎什么?” 戚姮一副破罐子破碎前的态度:“言官一个个的就等着摘我的错处,好把我踹下去。终于逮到机会了,恐怕明天,参我的折子就能把陛下给淹了!” 后煜一个劲地伸出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她闭嘴:“已经第一时间让人去追了,她重大案件的嫌疑人,逃跑是要封城的,大概率能追回来。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虚无缥缈的一句话落下来,戚姮半分都没有被安慰到:“人在眼皮子底下都能放跑,我还指望再追回来?” “……” 对府衙失了第一层信任,短时间内上哪建立起第二层。 回到前堂,戚姮往椅子上一坐,十指插进发中,暴脾气想发作还无处宣泄。 眼下正是如履薄冰,初入朝堂急需站稳脚跟之际,首个案件就搞砸成这样,没查出来都比让人跑了强。前者只能说明业务能力一般,后者就是单纯的蠢货。 她已经预想到消息传开,言官都会上书些什么东西了。 赶来的一路大雨都未曾停歇,打湿了肩上布料,沁到里衣,身处在这四面漏风的府衙才感到寒冷刺骨。 “追不回来也得先追追试试。”后煜随口道,“雨下这么大,她能跑哪去。” “她能跑哪去……” 戚姮喃喃着,浑身如闪电劈过般一震,猛地起身:“自然有地方去!” 戚姮风风火火地冲出门外,徒留后煜傻傻站在原地,完全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等后煜反应过来时戚姮早跑不见了,他连忙捞起伞就去追,又觉得伞太小不够使,折返回去拿走了柜中叠放整齐的油衣:“等等我啊!” 多碍一分事,能逮到赫连般若的概率就小一分,戚姮顾不得这大雨如倾,只想快点将人逮住。 被后煜拉住的刹那她差点破口大骂,下一瞬油衣罩上了身,闷热瞬间围了上来,却隔绝了冷雨滴落。 兜帽太大,戴在脑袋上连视线都被挡得严严实实。话到嘴边绕了两圈,戚姮只折了几圈帽檐,抬眼斜他:“你跟着干吗?太府寺不忙了?” 后煜系好她颈间的带子,挠了挠耳后:“我就想跟着。” · 戚姮将要拍上门板的手缩了回来,顺着墙边绕到外侧。 后煜跟着她围着墙体转了两圈,打量过后有了猜测,忍不住问:“这不是曼文的家吗,怎么不敲门。” 戚姮:“敲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应小姐会藏这?”后煜难以理解,“不可能吧,她会下大牢都是曼文检举的。除非……是回来报仇。” 戚姮否认的干脆:“你想啥呢?” 后煜很懵懂:“不是吗?” 被个傻子缠上也是倒霉,戚姮认栽,毫无为他解释的欲望。解了油衣塞到后煜手里,推着后他离远了些,跟哄小孩似的:“在这等着我,别乱跑。” 后煜“哦”了声。 戚姮几步助跑冲上前,抬脚一蹬,顺着力抓紧瓦片,双臂向上使劲,借着惯性利落地将自己送上墙头。连停顿都没有便翻落在地,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后煜只眨了两下眼睛,戚姮就从视线中消失了。 他握着伞,找了个干净地缩着,老实等着戚姮回来。 14. 开封府衙【八】 大门被推开,“吱呀”一声,瘆人无比。戚姮立在屋檐下,遮住身后本就微弱的大半天光,表情隐在暗处,叫人捉摸不定。 曼文瞧见她来,面上惊恐万分,再转为诧异,放下手中未完成的绣品匆匆起身:“姑娘?你怎么来了?” 水珠还在顺着发丝向下滴答,戚姮大致扫了一眼屋内,不像能藏人的样子,二话不说快步走向左侧里间。 “姑娘!姑娘!” 曼文焦急地喊了两句,绕到戚姮身前死死堵住卧房门,强扯出一个笑:“刚刚黛儿喝了药,直说难受,折腾了好久才睡着,不能再吵醒啊!” “可是落了东西在这?我去帮你找找,行吗?” “阿若跑了。”戚姮平静道,听不出喜怒,“你也知道我在找什么。” 她向后退了一步,将空间留了出来:“劳烦姐姐把人给我请出来吧。” “她不在我这!”曼文张嘴否认,言词恳切道:“我都那么对她了,她只会恨我,怎么可能回来。” 戚姮问:“你不好奇她是怎么跑的吗?” 曼文接的极快:“怎么跑的?” 戚姮一噎,她自己也都还没问明白是怎么跑的。 本是想诈一诈她,让曼文自乱阵脚,她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曼文双手扒住门框,大有一副“今天谁也别想进去”的意味,这就与写明了有鬼没区别。 戚姮瞥到裴黛儿的的确确躺在床上熟睡,并不想跟曼文动手,吵醒了再吓着孩子:“姐姐要是这般拦着,找不到人,案子只能被迫中断,赏银也就泡汤了。” 提到银子曼文才有了微小的反应,堵门的动作有些僵硬。 戚姮将这些尽收眼底,乘胜追击道:“你以为拿了五十两银就够了吗?说到底只是治标不治本,解了眼下的急。黛儿的病消耗那样大,五十两够今年、明年、后年的,以后呢?” “往后她还有几十年,没有这两千两她该怎么过?” “应十七已经死了,消息传过去是时间问题,应老爷不仅不会再差人送钱,还要没收这里的宅子。就算你省吃俭用,缩减用度,五十两勉强够她治病吃药。以后你们住哪?” “若干年后黛儿及笄成人,连件像样的首饰都置办不出来,她会不会伤心,你会不会遗憾?” 曼文明显被戳中了软肋,嗫嚅着嘴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喉咙干哑,无言以对。 “及笄……” 黛儿还能不能活到及笄那天。 小姑娘平稳的呼吸声传到两个人的耳中,曼文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女儿,面上的挣扎犹疑越来越深。齿尖都快要把下唇咬出血来,头一撇,滚烫的眼泪从下巴落地。 戚姮指着外头:“城门已经关了,到处都是官府的人在巡逻,你能藏她一时,然后呢?怎么安置,怎么送出去?” “马上就会有捕快上门搜查,接着是少尹,开封府尹,带你过去轮番审问。官家指着要这事给个交代,天子脚下,东京城内,谁敢糊弄谁又能糊弄。” “这案子的所有涉事人都要为此受牵连,不可能轻轻揭过。” 戚姮的心情都掺杂了太多恨铁不成钢,真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复杂的母女两人:“你已经向朝廷检举过阿若一次了,又何必现在心软,功亏一篑。” 曼文还是这副被说动了,却不肯让步的态度。 戚姮好几次想掀开她自己进去,不曾想她的力量竟如此大,又这样的固执,垂着脑袋就是不肯。 曼文的话中满是哀求,哭腔浓浓:“求求你了……你快回去吧,我这里真的没有人,不要再打扰黛儿睡觉了好不好。” “你到底在包庇她什么?” 戚姮烦躁地:“没找到人还好,你就只需要被关在府衙里静等着提审,一个月后撤案就能回家。” “可要是找到了,还是在你家找着的,那就是从犯,连同你一起都要下大狱。” 曼文惨白着一张脸,恍惚道:“我也要蹲大牢?” “包庇也是犯罪。” “可我真的不知道阿若在哪……” 曼文失去了浑身力气,顺着门框瘫软在地,戚姮一惊,忙上去搀扶:“她不在这里,她早就恨我恨得要死了……怎么可能会回来。” “……” “跑了也好,留在那也是死路一条,这是我欠她的,什么银子不要也罢……不要也罢。” 曼文泣不成声,泪珠一颗颗砸在戚姮的手背,烫的她承受不住。 “……我会根据具体情况来给阿若定罪,她近十年老实本分,半分恶都没有作。即便真的是楼兰公主,也只会贬为奴送进宫,被人看着,不会死。” 戚姮还想作最后的挣扎:“你的两个女儿都能活下来。” 可曼文不信,坚持说:“不!她会死,只能活一个,只能活一个……” 老百姓对官府发怵,会去想最坏的结果也正常,戚姮闭口不再争论这一话题。 戚姮拧着眉跨过曼文,动作迅速又小心地搜过屋内每个角落,时不时瞥一眼裴黛儿,她丝毫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没有。 戚姮把能找的空隙全都打开看了,竟是连一片衣角都看不见。 难道真猜错了? 虚脱无力的曼文软软瘫靠在门框,浑身都在颤抖。 戚姮深深看了一眼静谧的卧房,虚掩的柜子里只有摞起的几床衣物褥子,空了几处,叠得老高。 “……”戚姮一身的雨水,表情晦暗不明。 扶起曼文,戚姮替她捋好发丝,正好衣装,干净拇指拭过她的脸,抹掉了泪痕。 “抱歉。是我太着急了。” 曼文一怔。 戚姮拔下固定头发的玉簪,发冠没了支撑,“叮当”落地,她将簪子塞进曼文掌心,看不出什么情绪:“出来得急,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玩意。拿着当了吧,应该也够个千两银。” 曼文只觉的烫手:“这怎么行……” “人是我弄丢的,这赏银本就该是你的。”戚姮说,“你这宅子也够呛能继续住得下去了,带着黛儿另找个地方吧。她还不知道我一直骗了她,就当这是我为她办的及笄礼。” 曼文沉默了下去。 戚姮不再多看:“好自为之。” “等等!” 戚姮顿住了脚步。 “我姓裴,原叫裴玉姚。”曼文紧攥着手中簪子:“家在江南平江府,如果有机会,我应当会回那。” “黛儿要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一盒香脂就够了。” 曼文垂下眼:“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如得天垂怜……还望你不要受此连累。” · 后煜都快被冷风刮飞了才等到戚姮出来,“哎呦”了一声忙迎上去:“你这头发怎么全乱了。” 戚姮整个人都如霜打的茄子一般,魂不守舍地慢慢挪动脚步,口中兀自呢喃:“办不下这案子,我就 难办了。” 还不等后煜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戚姮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锐利,语气冰冷:“是不是有人整我?” 后煜吓了一跳,想挣开却无济于事,磕绊道:“我……我不知道。” 戚姮半点不信:“除了送吃食,牢门不会打开,牢里我都检查了,半分越狱的痕迹都没有。她分明是光明正大走出去的!” “四个狱卒为什么会吃醉酒睡着?你为什么恰好从太府寺跑来了开封府?又为什么你每次都会出现在我查案子的现场?” 后煜被一句一句逼到了角落,直到后背贴上冷冰冰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的脸色“唰”一下变得煞白,哆嗦着嘴,吭不出半个字。 戚姮眉宇间的戾气更甚,万千思绪在这一刻连接成整条闭环逻辑,真相呼之欲出:“是你们故意把人放跑的,故意整我,是不是?!” 好似已经给后煜定了罪,戚姮越说越大声,耳边嗡嗡直响。握住手腕的力度堪比个铁钳,后煜只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他绷着表情,还想好好跟戚姮讲道理:“你放开,你捏疼我了。” 戚姮吼了句:“说话!” 后煜只能重复:“不是我……” “你还敢耍我?!” 戚姮压抑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抡起胳膊上去就是一拳,打得后煜意识空白了一瞬,向旁边踉跄跌倒,砸在水洼里。 “都当我是个蠢货?看不出来你们这点小心思?现在你们都满意了是吧?” “我哪得罪你们了!” 那一拳打的后煜的喉口都泛起血腥气,被他强压了下去。 “赫连般若到底在哪?” 戚姮拽起了他的衣领,对视的刹那后煜根本承受不住她满腔的恨意,哽咽的酸涩涌上眼眶,偏过头不再看。 戚姮钳住后煜的下颌,强迫他仰起脸:“再哭我弄死你信不信。” “我真的不知道。”后煜被这么一吓,眼泪就像决堤了,“啪嗒啪嗒”地掉,“你怎么连哭都不让……” 戚姮跟他也掰扯不出个所以然,极其不耐烦地松开了后煜,步履虚浮地向外走,行至拐角尽头,声音骤然凌厉:“我告诉你,以后最好绕着我走,否则我让你哭都没地方哭。” 后煜等她远离,才敢胡乱抹掉早就和雨水混在一块的眼泪,掌心的泥也一起蹭到了脸上,黏腻难受。 他缓缓坐起,刚想抱着腿继续哭,余光突然瞥到转角,好端端的戚姮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头栽倒。 “……” 等了许久也没见戚姮自己爬起来。 后煜揉着被打的右脸走到她身边,瞪着躺在地下的戚姮,她被金发蒙了整张脸,却依旧清晰可见锋利的下颌线。 后煜隔空对着她打了好几拳,又不敢真的下手把戚姮打醒。 “是你先打我的,我不管你了。”后煜无能狂怒,“你不许报复我,谁让你先打我。” 也不知后煜在说给哪只鬼听,反正给自己说安心了。他向外走了好几步,突然折返回去给戚姮扔了把伞撑着:“仁至义尽,我已经对你够好了,差不多得了。” 眨眼间他又回来了,这次拿走了伞,为戚姮披上了油衣:“不是我狠心。一你打了我,二男女授受不亲,三,三……” “三,你不喜我,我就不招你烦了。” 后煜都跑出巷口了,表情一垮,又哭丧着脸调转脚步回去:“烦死了!” 15. 小窝囊废【一】 “呦,这个点就回来了,看来太府寺又清闲了。” 熟悉的戏谑声绕在耳畔,后煜面容平静地收了伞,扔到地上,不用正眼看也知道是谁。 他一路走来被浇了个透心凉,水珠正顺着衣摆底端“哗哗”淌下,瞬时在地板聚了一汪。 解烺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果盘就在手边,毫不客气地将后煜昨晚刚买的葡萄洗劫一空,嘴上嚷嚷:“喂,我让你查的账呢,快点拿出来啊,晚上就要交了。” 后煜强压住蹿上来的火气,一口回绝:“没查。” 解烺嗤了声,不屑道:“少来。哪次你不是乖乖照做,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快拿出来。” 后煜掉头就走:“你自己翻吧,能翻到也是你的能耐。” “你什么态度?!” 解烺撸着袖子冲上来,扯着后煜往回拽,挥起拳头快要落下,眼尖注意到后煜脸上的伤。 他幸灾乐祸地:“看来还有人看不惯你嘴贱,已经被揍了。” 后煜不说话。 解烺又将目光缓缓后移:“你背上是谁?” 后煜向旁边撤步:“没谁。” “男的女的?”解烺一脸奸样,“被打晕了,还是迷晕啦?” 调笑轻浮的语气搞得后煜很不爽,迈步从另一道门离开。 “上哪去啊。” 后煜只觉呼吸一滞,脖颈被瞬间扼住,一股力截停了他的动作。 晃动的胳膊闪在眼前,随时都有可能落下,后煜下意识偏脸躲开,眼睑疯狂颤抖。 “看你这怂样。”解烺拍了拍他的侧脸,唇角溢出一抹嘲讽,“说你怂吧,你还敢迷晕姑娘带回家,挺厉害啊。” 后煜低声解释:“没有迷晕,急火攻心晕的,外头雨太大,我打算先回来请个大夫……” “你傻还是我傻?”解烺拎起戚姮垂到前侧的手,晃在后煜眼前,“白成这样一看就是个娘们。” “怎么,你一出门就能遇见晕倒的姑娘?恰好周围没人,恰好雨下这么大,恰好就带回来了?” 后煜迟疑着点头:“对。” 后煜害怕定远侯府,主要原因是戚砚在,靠近这种一身戾气、杀意太重的人他就发怵。 戚姮又是在外头晕倒的,送回去恐说不清楚,再无故挨一顿揍。后煜就想偷偷摸摸先回家,等她醒了自己回去。 哪知这大雨倾盆,天坏成这样,最难缠的主居然来了。 解烺上去就是一巴掌:“你还真敢当我是个蠢货!” 这顿揍还是如约而至,逃也逃不掉。 多亏戚姮在背上压着,否则后煜是真能再被掀翻一次。 脑中嗡鸣不断,连同呼吸都变得灼热难耐,后煜甩了甩头,勉强保持着清醒。 “谁被你这窝囊废看上也真是倒血霉了。”解烺骂骂咧咧着上手掀开遮挡的油衣:“我倒要看看你带了谁回……我操!” 戚姮那张冷艳的脸措不及防出现,惨白无血色,双目紧闭,即便晕了眉心也还是紧皱着,并不安稳。 繁乱的金发太显眼,整个东京城仅此一个,谁人不知她是谁。 解烺的瞳孔瞬间紧缩成针,猛地后退好几步,指着她,不可置信地失声叫道:“你你你!迷晕的是定远侯家的!” 后煜重复:“我都说了好几遍,没有迷晕,你听不懂吗。” 解烺不听,活像见鬼了似的:“都是你干的,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啊,不许赖我!都是你!” 他连账本也不要了,连连向后退,撞到门上“咣当”一声。 解烺也顾不得疼,生怕卷入这场未知又危险的纷争,一个劲地跟后煜撇清关系,等退出一定距离后,掉头跑得飞快! “……” 解烺肯定会出去乱说。 后煜望向他逃离的方向,心底五味杂陈。 真就解释不清了。 带着戚姮从侧门绕到客房,后煜瞧着自己收拾得无比整洁干干净净的床榻,犹豫了一下,先把她放在了地上。 “我拖过地了,你先躺一会。你身上全是水没法躺床,不要骂我不要骂我。” 后煜双手合十冲着戚姮拜了拜,只求她不要这时候醒来。 他静悄悄地从客房退出来,跑去浴室,抬桶烧水,忙前忙后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把洗澡水兑温乎。 后煜舒坦地先把自己泡干净,才开始准备另一桶水。 他头顶着毛巾,来到客房门前缓缓停住脚,意识到了问题。 戚姮是个女人啊。 这怎么给她洗。 可要是不洗,后煜还不想让她上床睡。 “戚姮。”后煜蹲在地上摇了半天,“醒醒,戚姮。” 任凭后煜怎么晃,怎么喊,戚姮始终比死了还安静。 后煜深吸一口气:“我再喊最后一遍,你要是不醒,我就给你洗了。” 说好只一遍,后煜不死心地喊了整整三遍,发现真的没有反应,才认命地抱起戚姮来到桶边。 他一边念叨着“我真没有别的意思”,一边解腰带。 脱到只剩件里衣贴着身体,后煜不可避免地瞄到了两眼。 戚姮躺得绵软无力,脖颈后倾扬起的弧度优美,发丝垂地,微蜷的双腿修长。衣袍尽褪后没了遮挡,姣好的身段曲线若隐若现。 肩宽腰细腿又长,只是揽着也能觉出她的结实的胳膊,后煜捏了捏,终是知道戚姮为什么能一拳撂翻一个人了。 他给自己找了块布蒙上眼,也不继续脱了,就这么下水。 在桶里泡过就比不泡好接受,后煜的洁癖厉害得紧,这辈子不可能忍受一身雨水混着泥土的人躺在自己床上。 “……你能别挠我吗?” 戚姮突然攥住了后煜的手腕,龇牙咧嘴地阻止了他的动作:“洗澡就洗澡,你挠我做什么。” 后煜一惊:“你怎么现在才醒?” 戚姮刚醒,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晕了,还能挑时候醒吗?” 她喃喃着:“我一直觉得有鱼在咬我,睁开眼一看,是你快给我皮都挠破了。” 费劲还不讨好,连着刚刚被揍那事,后煜滋生了些许怨气,直接扔下毛巾:“那你自己洗吧。” “我没嫌你,别生气啊。”戚姮攥着没撒手才没让他窜了,顺着后煜的手臂向上看去,顿了顿:“你蒙块眼罩是什么意思。” 后煜:“我总不能瞧着你洗澡吧。” 戚姮低头,发现连领口都没开:“这又是什么洗法,洗衣服呢?” “不方便。”后煜道,“你别误会啊……我没想占你便宜。” 屋内没人说话了,后煜略有些紧张,要是被当成耍流氓的真给一刀捅死咋办…… 手腕被紧攥的力度缓缓松开,戚姮说:“谢谢。” 提起的那口气这才放下。 戚姮兀自解开衣带,脱了这最后一件碍事的内衬,道:“不过,有紧急情况脱了也没事,没什么关系。” “为什么?”后煜还是第一次听见有女人这么说,好奇地扯下眼罩。 他正好看见戚姮后肩露出玄色图案的一角,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她脱干净了,飞速背过脑袋去。 戚姮转身趴在桶边,贴在后煜耳侧:“打仗嘛,随时可能受伤,哪伤着也说不准,不能因为这些耽误治疗。” 后煜捂上被气息喷洒的右耳,从脖颈到脸颊已经彻底烫透了,身子软了半边,酥麻一片。 戚姮逗完他笑了好几声:“夏天洗澡我都直接躺河里,还能被这些绊住了脚?” “你不怕军中男人会想些别的?”后煜蹙眉道,“他们可没有什么下限,你又这般……漂亮。” “比起男女之别,横在我们之间最大的是将卒之分。平常一个个在我面前连屁都不敢放,洗个澡就觉得我会吃亏了?” 嗤笑从唇角流出,戚姮不以为意:“提起我,大部分人都是害怕才对吧。” 她拍了拍后煜的肩:“劳请找条浴巾。” 后煜愣愣地在柜中翻腾,脑中不住浮现起解烺临走前又惊又恐的表情。 递去浴巾后他便匆匆离开了这间屋,后背靠着门,跌坐在地。 遥想呼延达旦身死消息从前线传开以后,全国上下,满朝文武,全都知道了戚姮是个能靠九十九人破十万大军的狠角色。 一夜之间天下谁人不识君。 她的从军生涯唯一称得上污点的,就只有“越权违制”。甚至拒绝服从军令都能促使燕军取胜,接连攻下两城。 老百姓不在乎什么乱七八糟,依旧奉她为救国大英雄,威望水涨船高,威名响彻云霄。 回来之后又得官家器重,力排众议送至宰执级,凌驾六部之上,真正的前途无量。 别说解烺,就是后煜认识的所有人,包括所有看不惯她的言官见了戚姮,都要恭恭敬敬行礼,喊声“世子”。 所以解烺害怕了,毫无风度地落荒而逃。 后煜思量着其中平衡,原本挨了一拳想放弃的打算经此一遭又被重新勾起,无意识呢喃出声:“戚姮……” “喊我干吗?” 戚姮拉开门,后煜一时间不设防,咕噜咕噜向后倒去。 他忙爬起来,迎上戚姮的疑惑,一副被抓包了很心虚的样子:“没……没干吗。” · 全都拾掇干净,后煜便着手开始勤勤恳恳地收拾起了房间。一边干着活还要自言自语什么“真倒霉”,“去哪都要干苦力”,“死了算了”等抱怨。 戚姮听得吵,又不能拦着他不许说。溜去后煜房间里打开衣柜,想找身衣裳换上,却被空空如也的橱子震 撼到了半晌。 她返回去,冒出个脑袋问:“你没有空闲的衣裳了吗?” “洗了,这几天雨下的太勤,没干。”后煜目光闪烁,“我的衣裳布糙,你也穿不惯。” 戚姮觉得荒谬,低头看着只被一条单薄浴巾裹住的身躯:“那也要穿吧,你要我这么走回侯府?” “……”后煜指着另一个方向:“在那间房晾着,应该也有干了的。” 戚姮跑去,拿下一身已经摸不出潮湿的就往身上套,有些宽大也不碍事,布料也还行,就是这款式……的确太素了。 灰扑扑的几层布叠在一块儿,跟戚姮审美中的红黄蓝绿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梳好的头发干了不少,戚姮环抱胳膊候在一旁,看着后煜收拾了许久,忽地问:“你一直都一个人住,没有个小丫鬟伺候着?” “没钱了。”后煜的回答出乎意料,“买这宅子预支了我未来二十年的俸禄,要打工还债,还要吃喝穿住……我都想去当丫鬟了,更遑论让别人伺候我?” 戚姮:“……” 后煜从外寻了块布,跪在地上擦着地板,熟稔程度不亚于府中洒扫丫鬟。戚姮跟着一起蹲下身,突然觉得这方法可行。 她又问:“你家里头不是还养着你吗?居然连个宅子都不为你置办。” 提起“家”,后煜的表情果然变了,只是片刻,转瞬即逝:“我还没成亲,于情理分不了家。我爹想把我认回去,我不愿意,他想借机逼我回去,就等我没钱快饿死的时候。” 越说越尴尬,戚姮挠了挠脸,一说话就容易往别人痛处戳的毛病又犯了。 眼睁睁看着后煜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马上就要哭了,戚姮迅速扯开话题:“那,那朝廷还挺好的,还肯预支官员俸禄。” 后煜离开了一会儿,洗干净手才回来,他拿下头上毛巾,随意扔到一边:“是信王给的,跟朝廷没关系。” 赵初? 在府衙时是听他说和夏怀微在信王府见的面,居然交情还挺不错。 戚姮偷瞟了他好几眼,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再看忽觉触目惊心。 后煜的左脸已经肿了,磕破的嘴角是被她打的,眉骨那处擦伤是在牢里碰的,侧脸居然也伤的这么重。 戚姮不住地想这人脾气也太好了。被打成这样愣是没什么情绪,还帮忙洗了个澡,要是她,一刀捅死对方都是仁慈。 刚放完的狠话不合时宜地回荡在耳边,戚姮抬手掩住满面尴尬。 “不好意思啊,在巷子里没收住脾气,又打你了。”戚姮快走几步跟在后煜身边进了房间,能屈能伸,“你人真好,都没扔下我不管。” 后煜听着都想笑:“精神分裂?” “……”阴阳怪气。 他也是彻底懒得装了,戚姮反倒觉得这样还好办,真搞什么“我好喜欢你啊”才让人头疼。 戚姮抓住了后煜两个肩膀,将他翻了个个,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我在巷子里说的所有话,是不是全是真的。” 后煜怔然。 “摆明了有人想整我,我能看出来。” 戚姮缓和道:“你说就行,我还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不会报复到你头上。” 她话锋一转:“但,你要还决心与他们为伙,我就不是什么好人了。” 后煜绷紧的唇角有些颤,想开口,又不知从何反驳,紧盯着戚姮坚定的面容,半晌,挫败地偏过视线,算是默认了。 就这个瞬间,戚姮都在想他背后的组织到底是哪个傻缺。 竟然派后煜这小窝囊深入前线,连重刑都使不上,逼他一把就能吓得全招了。 戚姮有了思量,淡笑着给后煜整理好衣领,心底大概有了个勘察方向:“我对你没有意见,一时情绪过激,动了手,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戚姮说得认真,似乎真有要赔罪的打算。 后煜扫了眼她的指尖,脑中闪过解烺离开前的表情,心中升起强烈趁这机会开口提要求的欲望,话到嘴边留九分,悉数咽下。 戚姮问:“你想要什么歉礼吗?” 后煜表情都快崩了。 怎么她的直觉回回这么准。 “不是什么大事,算了。”后煜突生揶揄她的恶趣味,故意道,“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亲我一下。” 戚姮闻言掀起眼皮,眸底晦暗难辨,与她对上视线的那刻后煜收了笑,又立马改口:“我就随便说说……” 如游蛇般的手滑上后煜的脖颈,戚姮推着他向里去,反脚就关上了门。 后煜惊愕的目光从门边移上戚姮的脸,抬手抵挡的速度赶不上她靠近的速度,夹带着体香的呼吸瞬间就缠了上来,萦绕身侧。 “这是你说的,亲完就两清。” 戚姮微眯起眼,勾住这丝丝情愫,印上了这个吻。 16. 小窝囊废【二】 “……!!” 后煜呆若木鸡地瞪着眼前,琥珀色瞳仁颤动不已,双手停在半空,不知该放何处。 他绵软的身子被拥着一步步后退,被迫张嘴迎合戚姮的进攻,刚冒出一丝想挣脱的念头就被敏锐察觉,后脑覆上来一只手,将他牢牢禁锢住。 戚姮半点没有浅啄一下就罢休的意思,反倒变本加厉地加深这个吻。膝弯触及床沿便折了下去,他下意识抬起手抱着戚姮向后跌倒。 一阵天旋地转后,戚姮跟着上了床,坐在后煜的腰上继续亲。 “我亲眼看见世子被打晕了带回那小子家,你们能找着就怪了!” 隔着好几堵墙,解烺的声音依旧能遥遥传来。后煜神情一滞,手忙脚乱地就要推开戚姮,她却如一块铁疙瘩般纹丝不动。 “砰”一声震天响,门被一脚踹开,惊得后煜一激灵。齐刷刷先涌了进来数位官府兵卒,在屋内围成个圈。 夏怀微从后徐徐走进,看清了屋内情形,表情一僵,说不出话。 解烺扒开众人冲至最前头,叨叨着“是不是在这”,下一瞬—— “我操!” 解烺腿一软向后栽倒,被两三个兵扶了一把。 戚姮斜眼扫过屋内所有人,官兵低着头不敢直视,夏怀微半永久的温柔表情此刻也笑不出来,解烺更是见鬼了。 她捞起被子罩在身上,隔绝外人视线,才松嘴放开了后煜。 后煜终于得以喘息,压着声音质问:“你刚刚怎么不分开?他们都看见了。” “我想干什么还怕别人看吗。” 戚姮捏住了后煜的脸:“你不是喜欢我喜欢的都愿意当小了吗,前几天刚说完现在就演不下去了?亲一下你很吃亏?” “哪也不能这么多人看啊。”后煜回怼,“你又不喜我,我愿意有什么用。如今这么做,你就是架着我往火上烤。” 戚姮满头问号:“我亲个谁谁还身败名裂了不成。” “夏怀微带这么多人来找你,定是应小姐逃跑这事闹到了官家那。被他们看见,消息泄出去,你是无所谓,可我不行。我出身低,是个人都不愿嫁我。” “你还不肯要我,本就难许人家,这下更难了……我以后怎么办?” 黑暗中依然可见后煜满面急色,细数被人瞧见的后果,戚姮越听脸越黑,直接出言打断:“挺能算计啊,攀不上我还打算全身而退继续逍遥。” 后煜一哽。 不小心嘴快全说漏了。 她伸手指到后煜脸前,气得咬牙切齿,放下狠话:“你给我等着。等我忙完了再回来找你算账。” “……” 后煜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戚姮起身离开,被子甩到脸上,他顺势蜷缩在里面,不肯露头。被中呼吸闷热,眼前只有一片黑。 他竖起耳朵细听屋内动静,等到谈话结束,官兵稀稀拉拉离开屋内,脚步声渐远,直至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才卸下了紧绷的神经。 下一瞬,裹在身上的被子毫无防备地被掀开! 解烺压根没走,来到床头一把拽起了后煜,满面怒容:“你和姓戚的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 后煜被勒的眼冒金星,却在看见解烺气成这般模样顿感畅快无比,没忍住笑出声,奋力一把推开了他。 往常后煜连大声说句话都要被扇,解烺这暴脾气蹭一下上来了:“你还敢推我?!” “前几天,戚姮封世子的第二日,她就看上我了。” 解烺刚想抽下来的手在听到这句硬生生转了个弯,缩了回去。 后煜捕捉到这丝非比寻常,微妙地一挑眉,逐步印证心中猜想:“你大可以继续下手,只要能承受得住我今晚上吹枕边风的后果,请随意。” “你……!” 解烺被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震惊的无以复加。 偏偏后煜拿捏准了他的顾忌,要不是解烺就怕这点,刚刚那巴掌早已落在了他脸上。 有传言道,戚姮赤手空拳就能一招使人残疾,两招重伤昏迷,三招必死无疑。 当年以白丁入军,营中不满声音颇多,她直接摆下擂台,立生死状一决高下,还没跟北凉开战,内部就先被打死了八个。 因为一共就上了八个。 消息从前军传回汴京,这便是戚姮打出名声的开始。犹记从朝堂到民间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部分是参她此举过于残暴,但生死状在手,顶破天也只能从道德上谴责几句。 两年就能从普通白丁爬上副都部属,怎能用常人眼光去看待。斩获的敌军没有一万也有九千,又一手策划斩杀呼延达旦,连监军传信时都忍不住夹杂了个人情绪。 他说戚姮虽平日性情暴戾乖张了些,却也是有无法替代的真本事在身。 相比之下,那些小缺陷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千里相隔,无论前线还是京城,当官的当兵的不约而同有了个共识——谁也惹不起戚姮。 因而在她刚回来那日,只有秦国公一人,和已经被迫害过的安抚使敢跳出来参她,其他人就如同缩头乌龟般躲在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这样的人物别说站在面前,就是跟后煜说着话,解烺都不敢说一句“不”字。 是真怕他跑去吹风。 “你……”解烺恼羞成怒地瞪着后煜,没有任何办法,“你不知道我爹最近跟定远侯斗的有多凶吗?转头你就去攀侯府的关系,要不要脸啊?” 后煜吹风凉话:“住这么近还敢明目张胆针对侯府,哪天城中出事,定远侯趁乱把你们家屠了怎么办。” 解烺反手就想打:“你会不会说话?我抽不死你丫的。” 后煜先是躲,反应过后一鼓作气抓住解烺的手腕凑到脸边:“抽,来,抽。” 解烺掂量之后果然不敢动他,挣着一把甩开:“你犯病啊!” 他整理了下衣领,疑惑道:“都知她家是要招赘的,前几日侯府就向挑中的几家下去了贴。可国公府很安静啊,没收到任何消息……” 解烺嘟囔半天,脑子在突然间就灵光了:“你是不是没有真入了戚姮的眼,所以她才不下帖子。” “……” 后煜抿唇不语。 解烺想明白这些再瞧后煜,嫌恶道:“你还真是跟你娘一脉相承。都给人当外室去吧,我看你这辈子还能有什么出息。” 后煜表情骤然一变,捞起枕头奋力砸过去:“滚!谁允许你提我娘了!滚!” 解烺向旁挪了一步,轻松避开了飞来的高枕,扶着床沿大笑出声:“生什么气呀?既没有正经要娶的打算,连个纳妾礼都没有,那你是啥?” “滚蛋!” 后煜抡过去的拳头被解烺稳稳接住,稍微一拽便向前倾倒,手臂猛地折到背后,疼的他冷汗瞬间从额前滑落。 解烺是正经世家公子,该学的拳脚功夫样样俱全,完全吊打后煜这种野路子。 他的侧脸埋进床单,被死死压制的动弹不得。 “自己搞这一出还嫌我说,说到底不就是攀高枝儿吗。就算你运气好,给戚姮留了个孩子,不还跟你一样是个私生子。有区别吗?” “你指望父凭子贵?还是想吃侯府的绝户?” 解烺哼笑:“来点药灌下去,你就是个废人。到时候位置没捞上,身子也毁了,又欠着债,还活着什么劲,吊死算了。” 迎上后煜怨毒的目光,解烺更开心了:“人得废物成什么样,才上赶着倒贴女人?你也是到家了。” 后煜挣扎着掀开解烺,起身向里缩 :“你瞧不上我倒贴女人,又怕她干什么。” “说得好像你不怕她似的。谁不怕?就我怕?” “……” “这伤是戚姮给你揍的吧。”解烺钳住后煜的下颌,左看看右看看,“侯府软饭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哪天被打得受不了也别回娘家哭,记住了?” “侯府再差,还能差过秦国公府?”后煜憋着怒火,剜了解烺一眼,“畜生全生一窝去了。” 箍在下巴的手越钳越紧,疼痛让后煜止不住发抖,解烺冷哼:“她拿你当随便能踹两脚的狗,你还真仗起她的势,反过来咬我了。” 后煜眸中闪过一丝灵光,不带犹豫地张嘴咬上解烺的虎口。 他捏的有多大劲,后煜就咬多大劲,咬得解烺不顾形象地吱哇乱叫:“你还真是个疯狗!松开!松开!!” 一脚踹上正胸口,后煜才两眼一黑倒向旁边,肺里的灼热如被蚂蚁啃食,唇齿间溢出甜腥的铁锈味。 想到嘴里还掺着解烺的血,后煜眉头紧皱,嫌弃地吐了出去,抬手捂着喉咙大口喘气,发出“次次啦啦”的动静。 解烺正抱着他血流不止的左手哀嚎,惨叫声宛如杀猪:“我他娘的杀了你!我**&#*?*!” 他骂得越来越脏,已然彻底被愤怒冲昏了理智。后煜刚想笑两声,就见解烺忽地拔出腰间匕首,寒光反射到眼底,转被极致的恐惧替代。 解烺握着刀,毫不犹豫向对方直直刺去! “戚姮说她要与我成亲!你不能杀我!” 后煜慌不择路地喊出潜意识能保命的筹码,身体比反应更快迅速翻身躲开! “刺啦——”一声,布料与血肉齐齐被划破,后煜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割伤了手臂。 匕首深深扎进床褥中,解烺憋屈地大喊:“……操!!” 后煜捂住汩汩冒血的伤口,刺痛钻心,他被吓得精神恍惚不已,小脸惨白,连同嘴唇都变得毫无血色,整个人在细微地发着抖。 解烺斜眼看过来,目光裹着恨意,表情都阴鸷地吓人。 他单手扯住后煜的头发拽到脸前,阴恻恻开口:“你最好祈祷她是真的会收了你。” 后煜只庆幸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解烺就是害怕戚姮,连带着跟戚姮沾边的人都不想得罪。 尽管心里一万分的没底,头皮传来的刺痛扯到心尖,他依旧咬着牙,道:“劳烦到时候来喝喜酒了。” · 尚且不知自己已然身负婚约的戚姮,进宫的一路都觉氛围怪异。 官兵在左右两侧随行,右手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剑柄,身子更是若有若无在前挡着,一副随时准备出招的戒备姿态。 “这是……拿我当犯人了?”戚姮扭头看向夏怀微,一脸要他给个说法的意思。 夏怀微难为情道:“事情稍微有些复杂。” 黄昏时分,罕见起了雾,进宫这路得走了一炷香。 戚姮揣着“不就是人跑了能有多复杂”的心态置身太极殿外,夏怀微忽地拉住了她的胳膊,蹙眉道:“我虽不知内情,但得了些风声。面对官家你……小心些。” 戚姮歪头不解:“这事是有些麻烦,但也到不了这等棘手的程度吧?” 夏怀微依旧闪躲着不答,传话的小太监这时赶来,对着戚姮道:“陛下传召,世子速速随我来吧。” 戚姮进到殿内,拱手:“见过……” “没外人,不用行礼了。” 赵繁英示意她过来,戚姮屁颠屁颠就小跑过去了。他伸手将案边奏折递出去,开门见山道:“宁淮说,是你故意将那楼兰公主放跑,你可认罪?” 戚姮猛地抬头,欲接折子的动作停在半空,心下惊涛骇浪:“无稽之谈!!” 17. 小窝囊废【三】 宣政殿第一缕晨光自门下洒落,雨后初晴,温度反而高了几分。 “臣,御史台御史中丞,李在溪有奏。” 赵繁英:“准。” “昨日,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宁淮上书御史台,就楼兰余孽逃跑一事,一则状纸状告枢密副使戚姮。声称,此次事件绝非偶然,而是戚姮亲自深入府衙地牢,将人放跑,又派亲信在外阻挠府衙追捕的结果。” 戚姮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精神了一下,接着又萎靡下去。 就为这事,昨夜翻来覆去都没合上眼,今早一照镜子,眼下乌青都熬出来了。 临天亮前眯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被喊起上朝,太阳都升起来了才等到踏入殿内,当真是又累又乏。 李在溪讲完,恭敬行礼:“御史台向开封府核查后,确认宁淮所言属实。戚姮,的确是故意放跑那楼兰公主之人!” 赵繁英提前得了宁淮亲写的奏折,了解了大概原委,闻言也没太大反应,手指一勾:“戚姮。” 戚姮打了个激灵,立马跨步而出:“臣在。” 赵繁英:“你可有什么想辩驳的?” 戚姮深呼一口气,道:“有。” 赵繁英点头:“讲。” 戚姮:“敢问宁将军、御史台、开封府是从哪核实的消息。” 李在溪:“御史台得了状纸才会向下调查。事情发生在开封府,自然是问了宁将军与府衙衙役、狱卒等涉案人员,口供一致,铁证如山。” “你的口供可经得起推敲?”戚姮冷嗤,“昨日案发后我才去的开封府,犯人早就跑没影了。即便我是有通天的本领,也做不到从天而降把她放走吧。” “御史台只负责弹劾上奏,并不兼顾断案。世子若有不服可以当堂申辩,由陛下决断,犯不着与我说。” 李在溪的思维并未被戚姮带着走,秉公办事道:“只是,世子可要想好了再开口。一个案子判决要人证物证齐全,单凭你的三言两语‘没去过’,不足为信。” “可别到最后连口供都拿不出来,徒闹笑话。” 戚姮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颇有些被气笑了。 这些家伙泼脏水真就硬泼啊。 李在溪就像听到了她在想什么一般,又道:“府衙差役亲口承认,是戚姮昨日先进了大牢,以审讯为由见了犯人。在她离开后没多久,犯人便越狱而逃,行的还是牢中以防意外所设置的暗门。” 他从怀中掏出纸来:“这是那几位差役签字画押的文书,均可以为所言所行担保作证。” 宁淮也在此时站了出来:“微臣在得知此事时更是震惊无比,根本不相信这是世子所行之事。亲自查证后又不得不信,这居然都是真的!” “宁淮怎么突然跟疯了一样……”戚砚缓缓凑过来,极小声的耳语,“你惹他了?” “我都不知道哪惹他了。”戚姮悄声抱怨,“昨天下午有事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成这样了。” 宁淮还在慷慨激昂:“转念一想,若非戚姮故意,先不提犯人如何能从铁栅栏钻出去,就说这密道,也压根没几人知道方位。” “开封府的差役并不隶属下官与李大人管辖,秉公办事,没必要故意作伪证。一个人说或许是假的,可所有人都这么说,大概率就是真的了!” 戚砚把宁淮的话当背景音抛诸脑后,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不对啊,当年我跟他合作的时候,他不是会故意甩黑锅的人啊。” 戚姮也很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跟他见过一面,还夸他家牌匾好看。也不至于这么恨我吧……”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不要我帮你说说。” 戚姮更惊吓了:“你每次不是发展成吵架,就是打架,可别。” 制止完戚砚的好意,她连气都没换,接上了宁淮的话:“宁将军忘了?你从没有与我说过密道之事,我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小兵也不知道啊。” 宁淮一卡壳。 “几个人知这密道?知道的人中谁与我说过?劳请自己站出来,帮我回忆回忆。” “……” 后煜早就因为账务繁忙被免去了早朝,并不在现场,那日晚上也就只有他知道戚姮不小心开启了这机关。戚姮此刻赌的就是他没有对外说起,好让她多少能再狡辩几句。 半晌无人应答,戚姮眼珠一转。 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赌对了。 戚姮心中讶异与这小细作竟然真是偶遇。但凡他揣着目的而来,早该传出去了。 李在溪道:“你第一次去见犯人,是在亥时。买通了府衙晚间值守的差役,在不该审讯的时辰私自去见当事人。又是以这种手段,摆明了就是有问题。” 戚姮说:“那日我是在宁将军府中问完原委后才动身去的开封府衙,还有柳小公爷可以作证,足以解释动机,并非是不清不楚地就去了。事出紧急,正巧过了时辰,但为了尽快查出真相,我想,这也是情有可原。” 李在溪:“这是情有可原。你又如何解释那日差役声称,并没有看见你从正门离开,你却回到了侯府?” “地牢的第二个出口便是那道暗门,除此以外,你是用什么方法回去的?除了审讯,恐怕你的目的还有提前勘察地形,提前部署吧!” 戚姮睁眼说瞎话:“我就是从正门离开的,天太黑,府衙的人没看到罢了。你这般猜测可有实质证据?没有便是恶意诬陷,谁受得了这般冤枉,我要当着官家的面告你!” 李在溪:“你……!” 戚姮嘴上继续追击道:“御史台既然不负责断案,就更应该为自己的一言一行担责。未经陛下决断,又是谁擅自给我定罪,敢让御史中丞一上来就把全部罪名扣在我的头上?” “站出来,我们在这里好好唠唠。你是如何断的案,竟得了御史台的认可。” 又是沉默。 戚姮开始了阎王点卯:“陛下之下只有信王,难道是信王下的结论?” 赵初猛地被点名,看向戚姮,下意识否认:“不是我。” 戚姮:“此案的负责人还有右谏议大夫夏大人,难道是柳小公爷?” 夏怀微站出:“……臣不敢提陛下做决断。” “没有人告诉我密道在何处,我压根不知,何来泄露?更没有人判我为元凶,御史台自己说的不负责断案,却直言我有罪。除了李大人失职误判,就只剩下‘被人授意’一个可能。” 戚姮恭敬道:“所以,臣认为,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栽赃陷害。” 气氛骤然凝结。 一尊无形的钟随着戚姮的话落,在所有人头顶敲响,敲醒了不少事不关己、云里雾里的人。 被这样骂了一顿哪有忍下的道理,李在溪“哼”了一声,很是不屑:“你的意思是,开封府那么多差役,连同御史台、宁将军。三方朝堂势力联合起来只为了对付你一个女娃娃?” “我戚姮供职枢密院,并非简单的女娃娃,还请李大人不要搞错了重点。” 李在溪:“枢密院与我御史台平行分立,互不统属。你才刚来,先前我们连仇怨都没有,我犯得着陷害你吗?” 戚姮:“可别这样说,同朝为官,你能保证真的互不干扰?全都是利益相扯,交换罢了。我与李大人无仇无怨,架不住你背后的人跟我有仇。” 李在溪怒道:“皇城脚下,谁能蒙骗过天子去?!难道我就这般想不开,明知陛下英明神武,定能查出真相的情况下,空口白牙泼你脏水?” “反倒是你,在圣上面前就敢这般胡搅蛮缠,污蔑御史!” “你说我污蔑,我还想告你诽谤。”戚姮不甘示弱地:“昔日赵高指鹿为马,王莽篡汉建新,董卓废帝另立,都是当着天子的面。” “如今世道变了,江山是陛下的江山,也要士大夫协理。若底下的人合起伙来糊弄,即便是天子也难抵奸佞当道!” 最后一个字落下,戚姮默了一瞬,给赵繁英跪了下去:“臣胡言,陛下恕罪。” 赵繁英支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随便摆手:“无碍,起来吧。” “戚姮说的并无道理啊。”赵繁英添了一把火,“奸佞当道,于朕而言也是隐患。” 戚姮松了口气。 昨日在太极殿从头到尾讲清楚了前因后果,赵繁英也没说信不信,今日看来,是信了。 戚姮抽抽嗒嗒演起来了:“我这样忠心竭虑的人都能平白被咬一口,简直令人寒心……连我都能被怀疑,在场所有人恐怕都不能全身而退。” “把路走窄了,往后谁还敢信开封府的口供!” 她话锋一转:“我横空出现挡了多少人的路不说,且说官级,就压了你们三方一头。保不准你们打得什么主意,要将我拉下来,排斥贤才,好祸乱朝纲 !” 李在溪险些没忍住破口大骂,瞧着戚姮的背影挺立,身姿挺拔,猜测着她会不会当堂打人,还是忍住了。 他平缓地:“你说了那么多,依旧避重就轻拿不出与此事无关的任何证据,我这可是有证人签字画押作保的。” “以及,犯人为什么会在你去之后就跑了,你也拿不出合理的解释,仅凭一张嘴把问题全部甩锅出去,纠结些无所谓的东西。” 戚姮蹙眉:“她跑之前我就没去,上哪给你解释。” 李在溪不听,从袖中拿出备好的东西,高举着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犯人化名姓应,顶替了商贾应家的小姐,收养她的母亲名曼文。这就是曼文的证词,她能作证在犯人逃跑前几个时辰,戚姮去过她家。” 戚姮神情一呆,缓缓向后看去。 李在溪又继续掏向袖口,戚姮的目光聚焦在他手中,看清后不可抑制地心脏狂跳了起来。 “这是在曼文家搜到的簪子以及发冠,做工实在精美,不像俗物。臣便拿着去问了宫中工匠,在出物册子中寻到了来头:乃朝天仪公主于两年前要求工匠所造——” 李在溪望向戚姮,两人视线交汇,陡然滋出无形的火光。 他唇角一勾,似是在宣告戚姮突发的善心在如今看来有多么愚蠢可笑:“后赠予世子的十四岁生辰礼。” “轰”的一声,戚姮心中防线瞬间崩塌。 耳边嗡嗡作响,瞳仁止不住地打颤,脸后背都在阵阵发凉,滑落了几滴冷汗。 出门前随手戴的,压根没想起来这是赵文则送的礼物。 赵元知道了怎么办。 戚姮吞了口唾沫,双手缩进袖中掩饰慌乱,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完蛋了。 内侍下去拿了发冠递给龙椅上的赵繁英,他拿在手中把玩了会儿,意味深长道:“朕认得这个。” 戚姮掀起眼皮。 赵繁英意味深长地:“还是公主亲自设计的呢。” 越说越心慌,戚姮呆滞地望向赵繁英,正好瞧见他一闪而过看好戏的神情,又无可奈何。 “戚姮并未少去曼文家,几乎每日一次。敢问世子,去这么勤,所谓何事?” 李在溪不紧不慢道:“臣也合理猜测,戚姮是知道了曼文家中的情况,心生同情,遂先放跑了犯人,知她无法再拿赏金,才留下这簪子贴补。” 戚姮的心理被完全说中了,她颇有些呆滞,但也觉得荒谬。 因果不对。 赫连般若逃跑之前戚姮连家门都没出,何谈在牢中就将她给放跑。 府衙的人为什么会集体作伪证。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误会,还是背后有人在搅浑水。 “李大人请打住。” 戚姮整理好思绪,重新开口:“首先,这位应小姐还没定罪。换句话说,正经的审讯都还没开始,尚且不知她到底是谁。” “倘若我真的是动了恻隐之心,为何不直接在后续的调查中直接包庇纵容,判她无罪,岂不是更简单?” 李在溪:“自然是你早就已经调查过她了,确信她就是楼兰公主。再有宁将军这位曾经的涉事者在,无法对他隐瞒糊弄,只能把人故意放跑。” 戚姮:“李大人何来的消息?证据何在?” 李在溪:“世子方便的话移步开封府吧,犯人在牢里刻下了不少有关你的话,还不够证明你们关系匪浅吗?要看看吗?” 戚姮的眼眶随着这话越瞪越大,写满了“震撼”二字。 她矢口否认:“这不可能!” 戚姮低下头,脑中飞速思考。 李在溪道:“可不可能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你若于她真的毫无瓜葛,她干什么刻字,就为了今日一起诬陷于你?” 他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定是真有证据摆在那里。 戚姮张了张嘴,想驳回“刻字”的真实性,谁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出自赫连般若之手。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是不是的不重要了,风向彻底一边倒地压了过来,人心哪敢称开始偏了,她再说什么都像狡辩。 更何况,赫连般若的表现真有些异常,并非做不出来刻字这种事。 戚姮的呼吸逐渐急促,心跳的比刚刚更快了。 这个网,布的远比想象中还要大,不知从何时开始下钩,一步步收紧。 18. 小窝囊废【四】 “世子还有什么话可说?” 李在溪正了正衣领,势在必得:“还是说,你能找出证人,证明你的清白?” 他瞥了一眼戚砚,道:“侯府的人不算。” “我有证人!”戚姮拔高音调,答得迅速,压过了李在溪想要继续输出的话头。 李在溪问:“何人?” “……”戚姮犹豫了。 后煜,能相信吗。 眼前忽地闪过在地牢时的相遇,是以戚姮当胸一脚开启的对话,并不算愉快。那个点恰好出现在那个地方,显而易见,后煜的动机并不纯。 他大概率就是去偷听谈话的,必然清楚此事最初原委。 昨天在他家里,后煜就已经默认了他是刻意接近的卧底,即便知道了,又怎么可能当场为戚姮作证。 谁是他的同伙?目的是什么?如果那次地牢的手脚是他做的,他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态隐瞒了发生的一切?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一见如故,一见倾心,这都有可能。” 突如其来的表白打得人猝不及防,戚姮要看不出来其中有鬼,那真是白吃这么多年饭了。 戚姮猜到了这是场针对性的阴谋,原本以为局还会再扩大些,至少会等后煜真的混到她身边,再慢慢翻脸算总账。 不曾想风暴竟会来得这么快,直接奔着“包庇余孽”罪而去。一旦罪名被坐实,戚姮面临的将是革职查办,终身不用,她这辈子都再难重新踏进朝堂。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吗。 后煜好像也没干什么,用处不大,又好像起到了极大的作用,每次出事必有他的身影。 那他到底负责什么。 见戚姮半天不说话,李在溪慢悠悠道:“怕是世子为了拖延时间,硬编出来了个证人吧。” 戚姮朝李在溪的方向飞了两记眼刀。 这案子的幕后黑手,真的会安插一个怂货窝囊废来担任最关键的近身潜伏吗。 还是说,后煜就靠这表象来让她来放松警惕,好在今日对峙时报出他的名讳,再来个当堂翻供。 这是否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戚姮不敢想亲自推出来的证人若也说她,案子还有没有反转的余地。 时间分秒流逝,快到戚姮还没想到如何应对,李在溪的逼问就先她一步砸了下来: “女人感性,根本做不到理智断案,人之本性。但,入朝为官,法理为先,连最基本的公平公正都不顾,何谈什么清廉?” 戚姮攥紧朝芴,冰凉的板子蹭上了些许手汗,捂的湿热。 到底能说些什么扭转这个局面。 戚姮挫败的想,明知身边不怀好意的小人一大堆,就该真派亲信在外看守。掉以轻心,才让赫连般若钻了空子,有机会逃走。 何至于对峙公堂,连唯一的证人都不敢拿出手。 李在溪跪地,声音足以让每人都听得明白:“臣认为,戚姮此举,是再次藐视皇权于不顾。甚至于,生有异心。” 不知为何,戚姮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说自己有二心的言论,都极其不爽。 “楼兰当年,表面臣服,暗地里却养着十万精兵。先帝登基之初,皇权过渡,动荡不安。楼兰便想要趁机向北进犯,若非宁将军镇守南部边境时发现端倪,早就让那老儿得逞了,还不知要死伤多少南边百姓,是名副其实的叛党!” “犯人若问心无愧,大可以等冤案查清还她清白。偏偏她害怕的跑了,基本可以确定她就是楼兰公主,赫连般若!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吗?” 李在溪矛头对准前方:“而戚姮,往小了说只是同情心泛滥,往大了说,那就上不封顶,甚至算得上叛国投敌!” 戚姮怒斥:“李大人这话就过分了吧!一切都只是猜测,跑了个鬼知道是真是假的楼兰公主就想给我扣这么大一个罪名,未免也太心急了?!” 李在溪:“岂是我心急?是你的种种表现就不足以值得信任!联合昔日在军队的越权违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一次还能说是年少轻狂不懂事,两次还能吗!” “我戚姮在你们眼中就是蠢货?大摇大摆不加伪装,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是谁,跑去开封府转一圈放跑犯人,再任由你们抓住把柄!这事用脚趾头想也有鬼!” 李在溪:“谁知道你怎么想的,我有人证物证口供签字,你要是能拿出能反驳的也行啊!” 戚姮:“我……” 李在溪自顾自:“还望陛下秉公执法,将戚姮两条罪名并罚,不要再姑息养奸,徇私偏袒了!” 大殿内几乎所有人都随着这话齐刷刷跪下,重复:“还望陛下秉公执法!” 戚砚捣了一下身旁解修竹,他正蹙眉寻思呢,火气瞬间上来了:“你干吗?” “你咋不跪?”戚砚向后扫视一圈,都没几个站着的,“你不是最看不起我家?这么好的机会,你转性了。” “我又不是针对。”解修竹肘了回去,“落井下石岂是君子所为?” 解修竹不屑道:“我还没了解事情始末,不知具体经过,怎好随着只言片语下定论?你个大脑通大肠的白痴没见过言官结党营私,排挤异己,我比你见多了。” 戚砚:“切。” 赵初,夏怀微没动,戚姮瞥过正拌嘴的两个老家伙,他俩没动。 除此以外,全都随之站了队。 最关键的赵繁英在这时候也默了下来,任由殿内众人跪着,他看向戚姮,戚姮已经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了。 先前的百分有把握变为了万分的复杂。 明目张胆偏袒太多次,都不能怪别人瞎猜他们舅侄二人的关系,甚至对正经办事的官员来说,的确不公。 李在溪生怕会因赵繁英不追究而功亏一篑,咬着牙,添上别人不敢拿到明面上说的问题:“戚姮本就流着外族王室的血,即便她父亲是定远侯,谁知她是怎么想的!” “自古以来,五胡乱华,匈奴祸汉,哪次不是胡人祸害了这片土地!陛下当真还要偏袒吗?” “依臣来看,她根本效忠的根本就不是大燕!” “砰”一声巨响,所有人都没看清戚姮到底是怎样将手中朝芴狠狠砸向李在溪的脑袋,他的幞头就被整个掀翻在地,芴板落下又滑行数米,被宣政殿的门槛挡住才堪堪停下。 李在溪眼珠惊恐地向上看,官帽飞了,头上光秃秃一片,随即瘫软地向后跌坐倒下。 若是戚姮真的想砸,他此刻恐怕已经血溅当场,脑袋开瓢了。 “杀人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宣政殿内顿时糟乱了起来,底下文臣宛如无头苍蝇乱窜,还有人飞速挡在李在溪身前。 更有稍微胆大些的离着几步远,指着戚姮哆嗦控诉,“当堂殴打朝廷重臣,你,你枉顾国法!!”戚姮看过去,他吓得往后缩了好几步。 听见动静“哗啦啦”涌进的侍卫将殿内团团围住,分了一波冲上前护住赵繁英,另一波则要直接去抓戚姮。 不让他说话他就真不说话的戚砚现在才脸色大变,三两步冲出来把戚姮护在身后,挡开了拔出的剑刃。 戚砚喝道:“也不看这什么地方,是拔剑的吗?收回去!” 直系上司开了口,底下的人犹犹豫豫,还真收回去了。 戚姮看着戚砚的背影,咬着牙,忍下委屈,抓紧了他的衣袖。 “行了!!” 赵繁英扒开一惊一乍地侍卫,罕见有了怒气,双手一拍桌面,拍的震天响:“好好的朝堂,被你们搞成什么样子了!” 殿内众人瞬间规矩,老老实实跪地:“陛下息怒!” 当了十二年皇帝,朝中臣子还是第一次见赵繁英发怒。 原先无论吵得再凶他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当说书听了,谏院御史台的人指到他脸前骂,他都能悉数忍下,不在乎不报复。 有话说是脾气越好的人生气起来越可怕,跪地的众人不禁提起一口气,静静听训。 赵繁英面上怒容未消:“双方各有说辞,固执己见,朕自有人去调查真相,到时再说也不迟。你们倒好,就为这事连我还在上头坐着都不顾了!” 话语飘荡在堂下,只有战战兢兢的呼吸声回应他。 他指向李在溪:“御史中丞,口无遮拦。你可知通敌叛国是多大的罪名?没有实质证据岂能妄下定论!怎么说世子也都是抗击北凉的功臣,三言两语就能抹灭吗?” 李在溪憋屈,也得认错:“臣知错。” 他又指到前面:“戚姮,打架斗殴,殿前失仪。御史台是正常的弹劾流程,你若有不满不服的地方就拿出实证推翻,而不是恼羞成怒地打人,当这里是军队还是你家?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戚姮抬头,应道:“臣也知错。” 出乎意料的顺利,赵繁英揉了揉太阳穴,脾气缓和多了。 “李在溪,罚俸半年。戚姮,罚一年!停职反省,暂时收押,取保候审,什么时候查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下朝!” 戚砚被一套套官话搞得晕头转向,问:“他说的啥意思,你们刚才说的什么,我都没听懂。” 戚姮跪坐在地还没起,瞧了两眼身边候着的侍卫,道:“没什么,就让我进去蹲几天,这案子查清楚了再出来。” “这怎么行!牢里都是关犯人的,你犯啥事了?这就是针对,污蔑,你进那会不会死啊?我得去找赵……” “不用。” 戚姮拽住了戚砚的袖子:“我故意的。必须得给舅舅一个处置我的台阶,不然这事再被压下去,他不好交差。” “交什么差?”戚砚一头雾水,“皇帝还要给谁交差?” 戚姮张嘴也不知怎么给他解释,只道:“李在溪说了,清者自清。我没做过有什么心虚的,要是别人可能还真要担心两下,可落舅舅手里了,还怕查不出来?” 她被戚砚扶着起身,摘下帽子,抱住了他:“只是不知道多久能出来,死不了我,放心。” 戚姮拍了拍戚砚的后背,看起来还挺无所谓,招呼那俩侍卫跟上:“走了。” “……” 戚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逆光离开。 19. 小窝囊废【五】 “夏瑾?” 后煜只轻轻开了一条门缝,看清楚来人后才彻底打开,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今夜清凉,这时辰,估摸狗都该睡了。 “听人说太府寺近日忙完了,提醒你明天别忘了上朝。” 夏怀微侧身进了院,提起路过城中食楼赶在打烊前包的饭菜:“用膳了?” 后煜伸头去看外面,没有别人,才重新落下插销:“没有。刚回来。” 夏怀微随口问:“还这么忙?” 不说还好,一说后煜终于有地方吐槽了,像开了话匣子:“月底了,刚拨出应发的俸禄挂在账上,等着来领。又核实了军队反应的军饷缺额情况。前线军队刚回来,应报的抚恤,缺失的军资,少处理一天都堆成了山。更何况还要管前朝管百官管江南管……” “停。”夏怀微伸手制止,“不用说这么细。” 后煜耸肩:“总之一大堆。” 夏怀微叹道:“会计真难干。” 后煜:“我不是会计。” 夏怀微:“差不多吧?三司会计司都快归到你们太府寺了,也没见官家有多重视那边。连户部最近都忙着协同,今天满皇城找你签字。一个太府卿,堪比三司使了。” 后煜想了想:“我觉着,三司使这职位都该撤了。” 右转走向茶屋,后煜翻找着火柴点灯:“刚上任的时候看着太府卿也没有这么忙。三司现在快被太府寺全权取代,然后要划到户部,我看也快了。” 夏怀微放下食盒,端菜上桌,说:“官家这几日心情正差着,什么会不会计的,不重要,都要挨骂。” “你最好今晚再把那些东西顺一遍,备好了再去上朝,省得被问答不上来,拿你开涮。” “怎么了这是。”后煜落座,还没等哀嚎怎么又要加班,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出事了?” 夏怀微捞起筷子,先尝了口鱼,才说:“出什么事了你不应该能猜到。” 后煜挑眉:“不就是赫连般若跑了。依官家的性格还能真生气?” “这次不一样。” 夏怀微摇头:“按理,是该御史台接管,得了宁淮的状纸去弹劾状告。要平常,都知道涉及到定远侯府,官家肯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没发生过。” “御史中丞在这之前就知道是飞蛾扑火没啥用,也还是上奏了。” “本来确实,官家都快压下去了,要和稀泥。问题却出在了戚姮身上。” 后煜咬着筷尖,想了想:“她怎么了?” 夏怀微诡异地沉默了片刻:“她打了李在溪。” 后煜:“……?” “没打到。可能是没想真打,真打着了比这还麻烦。” 夏怀微比划着:“芴板掀飞了御史中丞的帽子,看着有要杀人的劲头。连外头候着的禁军都出动了,当时,乱作一团。” 后煜看着夏怀微比划,脑中浮现对应的画面:“严重的殿前失仪啊……” 又感叹:“那官家不得罚她写个检讨?” “不说了?这次不一样。”夏怀微就知道他会这么想,无奈地,“直接押牢里了。” 后煜呆滞在原地:“李在溪说啥了,能给戚姮气成这样?” “还是那些话。”夏怀微说,“不忠心,五胡乱华,就这些。” 后煜摇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拉出来鞭尸……” “除了这些戚姮也没什么好弹劾的地方了,还能说什么。”夏怀微回忆着,“到现在还没出来,四五天了吧?是得这么久了。” 后煜挨个品尝了一番面前的菜,抽空才回:“这几天忙的也没时间问前朝,我都不知道。” “猜到了你不知道,这不就来说了。” 夏怀微支着脑袋:“我估计着,官家就是想捞人,捞不出来才生的闷气。这几天一直在找茬,都没人敢进御书房了。” “尤其你们户部太府寺的人,账目那么多,最好抓漏洞去骂。” “官家脾气不是挺好的吗?能这么无理取闹?”后煜挪动了两下,不理解,“赫连般若跑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把戚姮押牢里正常,反省几天就好了。” “怎么还捞不出来,御史台到底弹劾她什么了?” 夏怀微看着后煜那一脸的不知所以然,笑了声:“说她亲自放跑了赫连般若,人证物证俱在,开封府相关的狱卒都看见了。签字画押,呈到了陛下面前,铁证如山。” “御史台硬说此举是通敌叛国,包藏祸心。连带着把军队里越权违制那些事一并扯了出来,混淆在一起去逼陛下治罪。” 后煜的眉心越拧越紧,翕动着唇欲要开口,夏怀微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戚姮只说有证人,能证明这些都是瞎扯淡,却没说是谁。加上,打了御史中丞,种种之下只能把她押走,否则不好向御史台交代。” “官家一直在彻查此事,没什么进展。自然就不高兴,不高兴底下人就遭殃。” 身侧这盏油灯即将燃尽,后煜的影子在墙上摇曳,而夏怀微坐得端正,被拉长的身影岿然不动。 “……” 有证人,却没说。 后煜不解。 暖光只照亮了夏怀微的侧脸,还有另一半掩在阴影,暗中,黑眸紧紧盯住了后煜:“我猜,你应该就是戚姮口中的证人。” 后煜抬眼与他视线对上的刹那呼吸都停滞片刻,惊从心底炸起。 一道灵光在脑中瞬间串好散碎信息,拼凑出了完整的逻辑。 惊恐还未来得及从眼底升起,还没有被夏怀微捕捉,残灯如豆般的火光忽地灭了。 灭的恰到好处,再晚几秒都要被看穿。 后煜错开目光,敛下情绪,若无其事地摇头,还叨了两筷子菜:“不是我。” 夏怀微眯起眼。 “那天晚上你虽跟我说了戚姮要去开封府的消息,但我被账务绊住了脚,没来得及赶过去。你听见有人说在那看见我了?” 后煜坚决否认:“真不是我,瞒这些有什么意义。” 夏怀微分辨着话中真假。 “怎么,不信?”后煜声音低了几分,有了些厉色,“我都已经按你们说的做了,凭什么不信我?” 突如其来的敏感倒符合了他的个性,夏怀微神情一松:“我没别的意思。” 他解释:“赫连般若到底是被谁放跑的我不知道,但她打乱了宁淮的计划,宁淮放手一搏,才把锅都推给了戚姮。” “谁能想到御史台居然真的能咬住戚姮不放,连开封府全体上下都在作证。” “除了真是戚姮做的,她死不承认以外。就是有另一波势力提前布了局,也想借机整她,整个过程太天衣无缝,太顺了。” 夏怀微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戚姮也是奇怪,有证人居然不说,给李在溪创造机会。” 后煜表情一皱:“这不就是硬泼脏水,能长久吗……” “那就是御史台的事了。” 夏怀微耸肩:“我想的是,李在溪说的也是真的,人真是戚姮放跑的。不然解释不通,开封府向来难收买,所有人都在作伪证概率太低。” “但后来想想,并不对,这样做太蠢了。如果戚姮真只有这点能耐,何至于出动这么多人治她。” “现在姓应的是赫连般若也得是,不是也得是。借机坐实戚姮的罪名,最好真的能把她送去流放,赶出皇城,别再出什么岔子。” “鬼才在乎真相。” 后煜闻言,面上没有丝毫放松之意,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句:“谁来打仗?” 夏怀微默了默:“没了戚姮还会有很多人。” “可是能攻下燕云十六州的只有她。”后煜说,“想打赢,只有她那种打法。” “但你不觉得她这个不稳定因素更多的是弊吗?” 夏怀微的微笑落了下去:“今天能打北凉,收了燕云十六州。明天就能带领波斯打回来,那时整个中原都会是波斯的。你别忘了戚砚当初做了什么,这是他亲女儿,保不准会不会一脉相承。” “波斯才是她真正的母族,赌一个外来人会生死无悔,誓死效忠?” 乍一听很有道理,可在脑中迅速捋了一遍这其中的关系,后煜越来越想不通,抬眼看夏怀微,他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 “想造反早就造了,至于等到现在吗?就像戚砚是造过反,也成了,但皇位不还是姓赵的,他没要啊。” “你们这般逼急了就不怕适得其反?再造成一次怎么办,不还是要死人。” “当初说好的只是把她贬出枢密院,现在又要送她流放。你当戚姮是什么一般人,怎么说她娘也是波斯王室出来的,流放时逃了怎么办,带着兵再打回来怎么办?” 后煜低声道:“你别忘了,波斯出过独孤兰殊。搞出的三城战役把戚砚他爹守了六年的贸易关口都给击破了,死了以后才等到戚砚上去把波斯打服。” “波斯有政策,君主民选制,碰到百年一遇的人才连性别都不限。追溯往上,独孤兰殊是戚姮的舅舅,都说侄子肖舅,你还看不出来她的打法和脑子随谁吗?” “你猜,一个年轻的,有为的独孤兰殊翻版回去,是当将军还是直接当皇帝?” “把她逼回去,戚砚也就走了。你们是不是搞错因果了,不是定远侯在这,戚姮才在这。是戚姮想去哪,定远侯就在哪。” 后煜闹不明白:“西北波斯,北疆北凉,就靠定远侯府镇守了。你们……到底想干吗?” 20. 小窝囊废【六】 夏怀微明显是听进去了,表情异常凝重,半晌没说话。 后煜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换来这结果,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得以喘息。 本来算了一天账就烦,再看到这几个不长脑子的更烦。也不看看现实情况就动手,贬下枢密院得了,还流放。 后煜被蠢的脑仁疼。 夏怀微打量了一番后煜:“你什么时候对波斯这么了解了。” 他一愣,才道:“随便翻翻,常规的四书五经看完了,就看点别的。” 夏怀微面露古怪:“你到底真忙假忙?我都没时间看这些。” “……” “那你知道独孤兰殊是谁吗。”夏怀微话锋一转,“或者说,独孤兰殊的亲娘是谁。” 后煜:“谁?” “永懿公主。”夏怀微一字一句,“赵解忧。” 后煜微张着嘴,惊吓道:“她不是十九岁薨逝于宫中走水了吗?” “皇家秘辛,且听且珍惜。” 夏怀微还有心思开玩笑:“多年前永懿公主一见钟情波斯派来入京和谈的太子独孤尧。你既了解他们储君制度,必然也知道婚姻制度。” 后煜点头:“自由择偶,奉子成婚。” “独孤尧就是这么对永懿公主说的。” 夏怀微道:“我那姨母脑袋也不灵光,还真敢这么做。她大概是第一位自愿去和亲的公主吧。宣宗皇帝不舍嫁女去波斯,对她说,只要堕掉孩子就能当作无事发生。” 夏怀微摊手:“结果她跟着独孤尧私奔了。这还没完,说好的回去就是太子妃,结果硬是拖到孩子出生,确认是男孩才正经成了亲。” “那个孩子,就是独孤兰殊。” 后煜下巴都惊掉了。 “我前几天还寻思,戚姮说跟我有亲戚关系是从哪论的,你一提,我就想起来了。” 夏怀微计算着关系:“她娘和我,是表姐弟,我确实是她表舅舅。” 后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差点忘了夏怀微也是个皇亲国戚。 “看来这波斯也并非条例上那般开明。”后煜有了思忖,“还是讲究男人正统,连公主嫁过去都要受了冷待。” “是啊。她戚姮再能,跟独孤兰殊不也没有什么直系血缘,谁认她?” 夏怀微不以为意:“在中原待过的女人,还是定远侯府的,波斯不可能认。她又长得特立独行,中原也不敢认。” “处境尴尬得要命,偏她自己不觉得。” 后煜歪头:“波斯真不认吗?依照他们如今的处境,就缺戚姮这样的军事人才吧。” 夏怀微道:“波斯王室改姓贺兰好几代了,戚姮一个旧王室的,回去不是找死?” “戚姮回不去,新王室不会容她。戚砚也不可能陪她去,波斯一生死敌乃定远侯。各国矛盾错综复杂,都在抓细作,除了大燕,他俩哪也去不了。” “可……” 后煜想反驳,可是新波斯王不是出了名的只认贤才不认出身的吗。 就着夏怀微的话一寻思,再不认出身,难道还不认自己亲手推翻的旧王室吗。 “我得回去,商量杀了戚姮这事。” 后煜大为震撼:“什么?” 夏怀微道:“你说得对,她真是像极了独孤兰殊,在哪都是个隐患。现在才反应过来,她身上甚至有永懿公主的血,都能跟赵氏皇族挨边。” “左右把她拉下马,她都是要反,不如一举斩草除根,高枕无忧。” 后煜:“……”明显还是把我杀了更符合实际一点吧。 波斯肯认独孤兰殊这个杂胡,为什么汴京里都不认戚姮? 新的疑惑窜上脑,后煜闭口,不想再无休止地讨论了。 戚姮留在汴京要被杀,回波斯要被杀,北凉就更别提了,她敢踏进一步都是万箭齐发伺候。 这般下场,仅仅只是因为不服管教,军事天才无法被人驾驭,就成了又惧又怕的不定性因素。 豆蔻年华,正是心比天高的年纪,却要求她有不惑之年的稳重。未免太苛刻了。 而独孤兰殊,更是慧极必伤,天生的病种,十五岁就死了。 后煜想,他俩还真是相似。 “要杀你们自己杀去,别捎上我。” 后煜还没想好如果戚姮流放了死了,自己又该如何应对解烺,心里正烦着:“我不参……” “你必须得来。”夏怀微的语气不容置喙,“当初选你去勾引戚姮,是一致投票。只有你这样惨的人,才能激发她那种人的怜悯。事实证明,你俩进展的确很快,她的确吃这套。” “……” 后煜冷下几分:“我没娘,我没人疼,我被欺负都是我活该了?就必须要成为你们相斗的试水工具?牺牲品?” “我就是不想干了,能怎样。” 夏怀微微笑:“选好了一个战队就已经踏入了浑水。戚姮知道你做过什么,还会给你好脸色看?要么把她斗下去,要么她把我们斗下去。你现在为她说话,她半分不会承你的情,最后还是要一起被清算。” 后煜也不与他争,只道:“我从头到尾都没有下场参与的打算,更是没对不起她一分,清算也算不到我头上。” “这次还想拉我下水?是你们硬把我推进去的,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我工作真的很忙,算账算得手抽筋,都要靠针灸缓解。除此以外,不要另给我安排些别的。” “你知道她有多敏锐吗?早就猜到我另有所图,前几天把我揍了一顿!” 后煜越说越慷慨激昂:“御史中丞没挨到,我是真挨到了。她打人特别特别特别疼,我现在要挨两顿打,要不是你们非逼我去,我压根都不会接近那种人!” “还说她喜欢扎耳洞的男人,硬给我扎了两个,等我什么都承受完了,还来质疑我会反水?也行,找个人来替我挨揍。” 后煜气得又拍桌子又扔筷子,叮铃咣当一顿响,就差把整个桌子都给掀翻。 夏怀微吓了一跳,连忙安抚,生怕他真撂挑子不干了了:“别激动,别激动。” 后煜句句肺腑,全都是心里话。憋了那么久,终于有地方能发泄出来了。 夏怀微解释:“我不是质疑你,我是怕你入戏太深,脑袋一热再真爱上她了,坏掉计划。” 后煜:“你看我像吗?” 夏怀微真诚地:“现在看来,毫无可能。” “那你臆想什么?” 夏怀微叹气:“食色性也。如果她是个寻常闺阁小姐,会很抢手。” 后煜“哼”了声:“她要是闺阁小姐,还用得着你们费这么大的心思对付?” “还不如真的是。”夏怀微摇头,“我最近才打听到,定远侯为她请的夫子,是解檀……你应该认识吧?” 后煜 从记忆里寻找这位解檀,寻了半天,没印象:“不认识。” 夏怀微:“你祖父的兄长。” 后煜也没什么反应:“哦。” 夏怀微舀起了汤:“解檀少说也花甲了,消失了几十年,最后一次出山还是为了教养戚姮。定远侯到底从哪挖出来的人?” 提起解家人,后煜更不耐烦了:“我哪知道。” 夏怀微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道:“戚姮命太好,身边全是贵人。我一个谏议大夫听她上朝,都惶恐,还好没让我去弹劾,她真敢上手,还没人打得过。” “戚砚和解檀这么一养,就给她养的文武双全,太难对付了。” “秦国公府这么一群人,该无视你的无视,该欺负你的欺负。没供你读过一天书就算了,还跑去教导戚家的孩子。” 夏怀微叹:“到底是她戚姮命贵啊。赵氏皇族,波斯独孤氏,定远侯戚家,连秦国公府都有人托了她一把。” 火腿鲜笋汤端到面前,后煜跟着伸来的这只手移动视线,望向夏怀微的目光如凌厉尖刀,咬牙切齿道:“我的命就贱到你要一遍一遍提醒我吗?” 夏怀微却摇头:“总有人命贵,有人命贱。一人占一个坑,只有贵的人被拉下来,才有贱的人能爬上去。” “五姓七望,世家门阀,被一场起义杀的干净。江山王位,人皇天子,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现在发现人人都能坐得。” 油灯被夏怀微移到了桌沿中央,好让他能看清些后煜的表情,此刻的麻木,纠结,以及痛苦。 “碌碌无为的是庸才,出人头地的是贵人,优柔寡断的才是贱命。”夏怀微逼近了些,“当机立断,先斩后奏,把惊天动地的大事做成,再以结果定英雄。” 后煜面无表情。 “想想你哥哥。”垂在夏怀微耳侧的发丝活像条盘绕的毒蛇,内心的显化:“若你不能翻身,等你爹一死,他继承爵位,你还能活几时。” 解烺得知后煜存在的那年八岁,同父异母的弟弟已有五岁。 一夕之间,他从家中的独子、准继承人,沦为嫡长子。 外人看来不足以记念的微小差距,在解烺心中是无法接受的天差地别。 随时可能被分走的继承权,同样姓解的权利,父亲流向他的些许目光……解烺只想想就难以接受。 小孩的嫉妒心往往更要直接,强烈,不计后果。 夏怀微声音幽幽:“戚姮的存在挡了谁的路,你知我知。知道的太多,头上便悬着剑,要么做到底,要么死。死了才能不参与,全身而退。” 戚姮如今下了大狱,解烺知不知道。 后煜脑中闪过这点,控制不住牙关打颤,手脚发冷。 他突然迟来的意识到,戚姮的现状落在别人眼中,是大势已去,日暮途穷。 解烺惯会欺软怕硬,戚姮倒台,最高兴的莫过于他了。没了制衡的筹码,下次碰见,解烺会怎么报复被咬的那一口。 “杀了戚姮,尽快。才能早日结束这些,你也能熬出头了。”夏怀微喊他,“解羽,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阶段了!你在想什么?到时候宰了你哥哥都是顺手的事。” “……” 活在解烺阴影下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必须要杀了他…… 后煜抓住这根稻草,因为仇恨憋红的双眼蓄着泪,平和语气后:“你要我做什么。” 21. 翻身上位【一】 在牢里的第七天,暗无天日,冷清凄凉。 戚姮已经无聊到学赫连般若扣石子在墙上刻字了。 “不能毁坏墙壁!这是公物!不能刻字不能刻字啊!” 狱卒扒在栅栏上,眼睁睁看着戚姮一天到晚没个老实样,今儿又打算干坏事,坏事还升级了。满脸绝望地冲里面喊,就差跪下了:“求你了世子,不然我要挨训了。” 戚姮头都没回:“关我鸟事。” 偏偏上头有人吩咐了除送饭以外不能开门近身,不能亏待、审讯,他连进去阻止的权利都没有。 戚姮在整面墙最右侧刻下大大的“草蛾冤”三个字,喃喃自语:“你们合起伙来污蔑我,一个都不无辜……古有窦娥六月飞雪,今有戚草蛾五月冤雨,浇灭了我一腔抱负,你们赢了。” “我要写千字文,然后一头撞死在这。以证清白,以表忠心。” 她一边念叨一边奋笔疾书,“哒哒哒”刻着,迅速写完了第一列。 那狱卒又嚎了半天,眼见劝不动跺着脚生着气走了。 等戚姮写到整面墙的一半,另一道脚步缓缓靠近,她冷哼一声:“换个人也别想劝,我今天一定是要死的。” “御史中丞,逼死忠臣。联合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污蔑良将。臣输在天真轻信,被提前布局陷害。而那证人,也非什么好人,臣已不敢再信,故拿不出手……” “后煜?!” 戚姮听他念完第一列才猛地转头,大步迈过去,从栏杆间的空隙伸手过去,一把扯下他蒙面的纱布,惊讶道:“真是你啊。” 后煜戴着面纱时看不清表情,此刻被摘了才发现他脸都黑了,转过目光,紧盯戚姮:“我很拿不出手?” 戚姮未语,反将后煜上下打量一番。 身着夜行衣,面带黑色纱布,这副干练的装扮实属反常。 况且,他根本达不到探监资格,也无狱卒前来通报,为什么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 联合近日这些糟心事一琢磨,戚姮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后退几步抬手格挡:“你是来杀我灭口的?!” “……”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后煜质问,“又拿不出手,又会杀了你。” 戚姮疑惑:“不然呢?联手把我送进来的就是你背后那几个,难道你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好人吗?” “…………” “我凭什么相信你。”戚姮又弹开好几步远,戒备地看着后煜,“现在打扮成这样来,除了灭口,还有别的可能吗?” 后煜表情很冷,忽地伸手向后腰。 戚姮心道果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双面人,屏住呼吸严阵以待,就见他……掏出了一串钥匙晃了晃:“还可能是劫狱。” “??” 戚姮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串还泛着银光的钥匙,后煜估计忘了到底是哪一把,挨个去试。 试了至少十几次,终于在她要骂人前打开了。 戚姮侧身躲开他要握上来的手,后煜一愣,还去抓她。戚姮继续躲,跟条泥鳅似的满牢房乱窜,始终就是抓不到。 后煜好声好气:“我不杀你,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戚姮骇然,反而向墙角去:“我不出去。直接杀和间接杀有区别吗?指望着我主动越狱罪加一等,三条罪压下来直接秋后问斩全家流放了。” 后煜不可思议地:“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真的是来救你的。” “大哥,我求你了。”戚姮双手合十,只觉荒谬,“你现在唯一能救我的方式就是立刻马上左转回家。” “你还当我是在开玩笑吗?知道你进来的这几天外面已经发展成什么样了吗?!” 后煜追了上去,扣住戚姮的肩膀,难得的正经,厉色道:“已经没有翻案的可能了,还当陛下会向着你?你这次惹的人连官家都动不起。” “御史中丞是几十年的老臣,文臣集团里除了秦国公便是他。势力遍布整片朝野上下,他若真想置你于死地,除非姓解的帮你,否则别无他法!” 戚姮被吼的一愣:“……什么?” 见她终于上心,后煜这才放缓了语气:“你自己都知道这一切有多巧,摆明是李在溪和宁淮串好了,要联手对付你。一,你不知道暗道的机关如何开启,二,因为应小姐越狱这事你跑上跑下,急火攻心都晕倒了。是不是你放跑的我还不知道吗?” 从唯一的证人嘴里亲口听见赫连般若不是自己放跑的,戚姮下意识是庆幸。 再被冤枉下去她自己都该恍惚了,难道真是哪天做梦给放了。好歹有人知道真相,被关了一周的怨怼委屈微微卸下。 后煜的侧脸被牢内点的烛火染暖了几分,表情坚决:“官家查了一周,反被补全了所有漏洞,此案无解。无论逻辑还是证据,都比你一个连证人都拿不出来的嫌犯更服众。” 戚姮:“官家知道不是……” 后煜直接打断:“朝堂联合请奏,谏议院轮番劝谏,御史台弹劾的奏本一天能有几公斤重。光官家知道有什么用?他被重重施压,就是再想保你也要看看现实情况吧。” “比起龙椅,难道你觉得,在他眼中你更重要?” “我更重要!”戚姮拂开后煜的手,面上攀上一抹愠怒之色,心下颤动不已,第二句再开口已经没有了底气,“我更重要……” 后煜惊呆了:“你哪来的自信?” 他重新箍住戚姮的脖颈,拇指扣在颌下,抬起她的脸,看模样比戚姮还生气:“我告诉你吧,是个男人都只要皇位,什么媳妇孩子兄弟姊妹,连同父母,都没有一个皇位重要!” “官家是从他亲哥哥手里接过来的帝位,好听点是禅让,但你想过吗,为什么赵轻絮只在位两年?为什么赵轻絮没有任何皇嗣?为什么赵氏宗亲都死完了?” “他连他亲哥哥都能下得去手,对付你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功高震主的武将,桀骜难驯的女人,难道就能手软了?” “啪”的一声,戚姮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了过去。 后煜躲闪不及,被整个掀翻在地。 “先帝不是他杀的!你懂个屁!”戚姮蹲下身,“我承认,他的确皇位至上。但你也少挑拨离间,你又不了解他,少阴谋论了!” “还有,先帝的名字是你喊的吗?”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后煜捂着脸,强忍下眩晕,“到现在了你还这么天真?没有官家下旨我敢揣测圣意吗?他是不杀你,却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要流放,去岭南蛮夷之地!” 戚姮听到这心脏狂跳,冷热对冲在体内,一把抓住后煜的胳膊,攥得他痛苦地皱起眉:“就算是真的,又为什么是你出现在这儿?” “我喜欢你,我不是早就说了吗?”后煜破罐子破摔地: “我是窝囊,是顶不起事,大难临头不也只有我一个人敢来救你?反正我早受不了在太府寺当差了,都拿我当驴使唤,起早贪黑还要还二十年债。还不如同你远走高飞,天涯海角我陪你躲。” 府衙牢狱顶层就这么一间房,空空荡荡,话喊出去还能飘来回声。 “我不信你。”戚姮依旧只有这句话,起身后退两步,“我还有我爹,要是真的他早杀进来了。” 后煜急地喊:“到现在了你还不信我?” “你以为你这样做是重情有义,可我只觉得今日你能背弃旧主,来日就能以同样的方式背弃我啊。” 戚姮扯着头发在原地转了三圈,闭着眼调整思绪:“不好意思,刚刚太激动了,又打你了。无论真假,先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实在信不过你,赶紧走吧。” 后煜被她堵得一噎,所谓“一次不忠终身不用”,向来是被反水的人谨记的逻辑。 戚姮这疑心病居然在被投靠的 时候也能拿出来用。 “先前是我不对,站错了队,来帮着他们对付你。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戚姮:“你再废话我就动手了。” “……” 油盐不进。 看着戚姮抬起的动作,他向后缩了两下,垂下眼:“那你还能不能再亲我一下。今日一别,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戚姮迟疑片刻,突然问:“他们会晕一个时辰?” “嗯。”后煜问,“你肯跟我走了?” “不是。” 戚姮上手解起了衣裳。 入夏后本就热,还蹲了大牢,戚姮简简单单就穿了件单衣蔽体。脱到只剩淡紫色的肚兜,她道:“反正以后见不到了,亲一下多没意思,来一发吧。” “!!” 后煜瞬间无比惊恐,踉跄着爬起来,一个劲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到墙面,退无可退,戚姮伸手撑在他的耳侧,道:“我可能没什么经验。多担待。” 后煜头皮都要炸起来了,语无伦次地“我”“不”了半天,话都说不利索:“这里是大牢!!” “又没人。” 他转身想从另一边逃,戚姮抢先一步挡住,两边彻底堵死,戚姮二话不说凑了上来,后煜抬手疯狂抵挡,却正好碰到两团柔软的肉。 戚姮低头:“原来你这么心急啊。” 后煜人都快炸了,慌忙缩回手。手肘还“咚”地砸到墙上,疼得他有一瞬面容扭曲:“我没有!” 戚姮:“还是个傲娇。” “…………” 知道她天不怕地不怕,可也猜不到是这般的胆大,在牢里就敢行周公礼,还丝毫觉不到哪不对。 戚姮的文学素养虽高,可做事保留着完完全全的武将风格,喜欢把人困在她最舒适的范围进攻。连接吻都是把人圈住,一步步推到预备好的位置,后煜别说逃跑,压根都站不住。 他倒在了戚姮这几日睡的干草堆上,戚姮趴在他身上磨蹭,手指尖都扯到腰带了,咔哒,应声解开。 扑腾的双腿翻腾不出什么作用,后煜卯足了劲推她,更是纹丝不动。他被吻的喘不过气,明明应该紧张的氛围逐渐旖旎,终是无力抵抗,也演不下去了。 后煜缓缓抽出袖中藏着的东西,刚拔出一寸,就被有所察觉的戚姮反手钳住,转头想要夺下:“我就知道……” “戚姮接旨。” 戚姮动作一滞,明黄的圣旨真就悬在脑袋上,身体比脑袋反应还快退到一旁跪下听旨。 后煜都没打开,递到戚姮眼前,躺着缓了许久,才平静地把里头简短的内容读了:“朕,已知真相,无罪释放。钦此。” 戚姮:“………………” 戚姮的咆哮回荡在开封府上下五层大牢内,黑夜中所有已经入梦了罪犯都能瞬间惊醒:“你果然是耍我的!!!!” “哈哈哈哈——” 后煜连滚带爬的躲开戚姮踹来的那脚,笑得直不起腰,满地爬着躲开她的攻击。 戚姮折返回去捞起自己刚脱下的衣裳,满是怨气地:“好玩吗?!看不出来你还挺喜欢唱戏!” 后煜往地上一瘫,揉着被打疼的脸,好不容易才把前几天的伤养好,今个又栽了。 他随意一瞥,看清戚姮后背的刺青。 一只展翅的玄鸟,几乎铺满了整个左肩胛骨。 后煜收回视线,晃着坐起来,手肘向后撑:“我好不容易替你平了反,拿了圣旨来接你。”又指着墙壁,“上来就看到你写我拿不出手。” “我生气。” 戚姮没好气地:“咋不气死你?” 后煜:“离死也不远了。” 戚姮看向自己刻下的杰作,又瞥向后煜:“你去给我做证人了?” “除了我,谁能证明你的无辜?” 22. 翻身上位【二】 后煜恢复如常,音色淡淡:“别人跟我一讲朝上那些事,我就想明白了。” “你当时没把我说出来,是怕我跟宁淮串通好了要一起整你。证人若承认罪行,也就彻底定了案。” “所以对我闭口不谈。”后煜打量了一番这周围环境,“宁愿跑这来住几天。” 戚姮挑眉:“脑子转的还挺快。” 后煜掀起眼:“还好你没当堂说出来。” “瞒着他们几个给我做的担保吧。”戚姮瞧他这反常的打扮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还不敢让人知道。” 后煜借着屋里暗,以为自己看不清戚姮,她也看不清自己,才敢肆无忌惮把目光落在戚姮脸上。 事事都能被看穿的感觉,实在……很不爽。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软硬兼施。都扯出了什么远走高飞,连带着挑破皇家虽众所周知,但不能明面说的秘密。她愣是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信。 转念一想,倒也是有迹可循。 谁能信个明牌卧底的话。 后煜:“若被知道我突然反水,他们定然不会放过我。何止只有你被针对,我这种在他们手底下做事的亦难。” “避了两天风头,寻了证据才偷偷找着官家说明白,还要求他别说是我作的证。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他眸中的思量,依稀夹带着道不明的依赖被一览无余,戚姮品不明白,饶有兴趣问:“你这么做图什么。” “别说什么喜不喜欢,我不信。还有你那些投诚的话,我也不信。所以别想进我手底下做事,换个别的理由。” 戚姮穿好衣服,道:“真诚点,人与人还是要坦诚相待。你光让我猜,我就很想揍你。” “……” 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后煜喉结微动,哽了很久,才挣扎间徘徊,差一点就咽回去了:“我救了你一命,你能不能也救我一次。” 一报还一报,倒是公平。 戚姮问:“出事了?” “嗯。是有点大事。”后煜轻声应,“我想跟你成亲。” 戚姮脸垮了下来:“你有病啊?” “不是别的原因。”后煜忙解释,“你应该也调查过我,知道我是什么情况。实话说,我真受不了那种被胞兄当狗踹的日子了。” “满打满算,我就认识三四个人。今日提起是有点唐突,但我只跟你还算相熟,不知道该求助谁了。” 后煜稍显疲惫:“他正好也害怕你,要是我能借到你的势,日后定然好过许多。就当是……你随手施舍,我也不求别的。” 戚姮环着胳膊听完他的讲述,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小臂:“为自保?” “嗯。” 成亲不是小事,至少戚姮现在还没想过。 一旦成家顾及就多了,戚姮自知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龙潭虎穴,往后的日子只比如今还惊险。现在只有他们父女二人,哪天侯府真被抄家了也能躲别的地方过。 可要是拖家带口,戚姮就不敢再像现在一样肆意妄为了。 皇帝发怒真的会死一片。 想当年侯府还是戚姮祖父掌权时,与熹宗皇帝打了二十多年太极。 轮到戚砚有了戚姮,时局早已趋于稳定,无仗可打于侯府而言是绝对的劣势,他直接躲着不见赵繁英,也不入朝堂。 戚姮想了想,她肯定过不了这么平淡憋屈的日子。 更何况,戚姮对后煜初印象很一般,后来又觉得性格也不觉得讨喜,窝囊劲能憋死个人,又是个卧底,谁敢跟他共处一个屋檐下。 就算抛开那些,要成亲也不要这种男人啊,生孩子随他怎么办。 但今天是有些欠他的,就难拒绝了。 面对洗刷自己冤屈的“恩人”,戚姮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得想想用什么理由劝退:“进我家得是倒插门。” 后煜摇头:“没事。正好落个户。没人认我,我就另找个族谱。” 戚姮又说:“得端茶倒水,孝顺我爹,最好把官辞了,日后有孩子了亲自照顾。” 后煜还是摇头:“没事。我爹跟死了没区别,认个新爹也可以。孩子我可以带,家务我也会做。在太府寺算账钱少事多官低权利小,还要挨批,我早不想干了。” 这咋全说他心坎里去了! 戚姮挠着头回忆媒婆口中的烂姻缘恶婆婆是什么样的:“正室我真有人选了,你要是没意见的话,还真只能当小。” 后煜点头:“可以。” “……” 戚姮:“孩子也必须随我姓,你这辈子都不许跟第二个女人说话。如果我去上战场,你就要被送进寺庙先当个几年和尚,吃斋念佛清心寡欲,我会派人看着你。” 后煜果真没那么干脆了,想了想,就在戚姮以为他知难而退时,突然道:“孩子是你生,还会给我这么个无名无分的生?你这么好。” 戚姮差点吐血。 “你若是不同意可以直说,不用这般拐弯抹角。” 后煜掩去落寞,皱起眉,又缓缓解开:“我都可以接受。” 戚姮凝视着他,直截了当:“你这可不像会接受的样。” “那能怎么办。”后煜一闭眼,脸颊迅速滑落几滴泪,“我还能逼婚不成?我……我都快活不下去了,谁又能把我的话当威胁。” 戚姮起了两分复杂之心。 “不同意我只能再想别的方法,日子总还要过下去。我得活下去。” 后煜抬手抹了下脸,越擦越多,绷着的表情再维系不住,他觉得难堪,只能抱着膝盖埋头进腿间:“没关系。” 戚姮送自己进来就是奔着长记性去的。 但凡没那么同情心泛滥给曼文留下那根簪,直接证明了过深的联系,都不至于被当堂压制地翻不了身。 与后煜的关系跟普通朋友相比,都还隔着一道“立场不同”的鸿沟,算得上个政敌。 还恩方式千万种,戚姮就是拒绝也合情合理。 她摸不准这到底是实话,还是故意设计的一环。 已经被泛滥的同情心害成现在这样了,到头来发现就是天性,长不了记性。 戚姮在原地站的□□,丝毫没有应允的意思。后煜再窝囊也有自尊心,且不小,没再多废一句话就要转身爬起来。 腰上突然被戚姮用脚勾了一下,整个给后煜掀了个身,他又坐了回去,双手向后撑着地,稳住了重心。 反正家里已经有一个更难测的北凉公主,跑了个确实是叛党的楼兰公主,再收个不知哪方的细作,也无所谓。 还能蹦哒出花来? 戚姮单膝蹲在后煜面前,平静开口:“虽然不知道你的处境到底有没有说的这么严峻,但你没有害我的命,我就不会放任你于不顾。” “我暂且先把你的话归到实话中,以后再看。” “约法三章。” 戚姮伸出食指:“第一,我不管你是真的还是装的,日后有什么打算,还会不会跟他们联系。最好别让我逮到。” “第二,官辞不辞随你,这些我不限制,老实点就行。” “第三,不贞的人我不要,你也懂是什么意思。” 戚姮说完了最基础的三点,思索着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无名无分听起来怪可怜的,回去我会正经办礼。你那宅子的债我给你还清,也别管了。” 她说话太快,逻辑丝滑,眨眼间就安排好了一切。 后煜听着都是正经要求,也没什么可反驳的地方,闭着嘴没吭声。 “就这样吧,具体没想好,回去再问问。”戚姮言尽于此,觉得自己已经够可以了,点点头,刚要起身又被拉了回去。 后煜双手抓住了她的小臂,仰起脸问:“我一辈子只能当小吗?” “当然了。正室我要找个温情似水的,真有人选了。” 戚姮瞄到后煜那副又要哭了的样子,把后来的话咽了回去:“要是过几年我死官人了,再扶你上位。” 她应付着:“看情况,看情况。” 根本不给他哭的时间,戚姮拎着后煜的领子直接拖了起来,拉着向外走。 一路从顶层走下来全是躺倒的狱卒,也不知后煜用了什么办法,竟连一个清醒的都没留。 戚姮不可避免地踩到了几人,疯狂嘴角抽搐:“你还真迷晕了这么多人啊?” “他们知道了再告密怎么办?我不放心。”后煜做事相当谨慎,“用的药很猛,一个时辰只多不少。” 戚姮感叹:“这开封府真跟客栈似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夜风裹挟着自由的味道,戚姮拥抱苍天,大笑着喊“身正不怕影子斜,有种弄死我啊”,畅快极了。 她哼着小曲往侯府的方向悠哉悠哉迈步,盘算着接下来如何对付御史台。 衣角忽地被扯住,戚姮回头。 后煜站在夜色中,额前刘海被掀起,天生的卷毛此时趁着还有些可爱,明明哪都没变,又好像哪不一样了:“我去哪。” 戚姮想了半天怎么会觉得这男的可爱:“当然是回你家啊。” 后煜紧抿着唇,还是不松手。 这几日一直忙的脚不沾地,几乎全天待在太府寺,回家的时辰晚到连狗都睡了。 国公府有宵禁,解烺逮不到空,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茬了。 戚姮出事的消息早就闹的沸沸扬扬,都赌着说她要折在这次,他不可能不知道消息。前几日把解烺伤的那么狠,以他的性格估计就等着时机报复回来。 今天忙完的时辰早,万一回去碰见他该怎么办。 戚姮看透了后煜的心思,道:“过几日我再迎你进门,绝对的。” “能不能就明天。”后煜乞求道,“可以吗。” 戚姮着急回去:“行行行,你回家收拾东西去吧。” 后煜被三言两语给赶跑了,三步一回头,揣着手,缓步走在墙角的阴影中。 23. 翻身上位【三】 戚姮行至一半,突然想起得了赦免圣旨,应该进宫去谢恩才对。 此事闹得那么大,一周了调查依旧毫无进展,要不是证人自己跑去作证还不知要僵持多久。 几乎全都认定了此案元凶就是戚姮,赵繁英却拖着迟迟不处置,摆明了就要包庇,肯定又挨了谏院不少的骂。 好不容易整出来了,再不去慰问一番,能给他气死的吧。 要说戚姮能长成今天这般大胆,赵繁英负主要责任。 戚砚年轻时也不规矩,等年纪上来后就变了,挑战皇权的事是一个都不敢再做。不仅不做,还教着戚姮不能做。 戚姮嘴上应下,却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老实。表现得跟小猫似的姑娘在戚砚看不见的地方,才叫真正的狂野嚣张。 十岁那年他和赵元溜去了御书房,戚姮翻出宝玺,学着赵繁英批公务的样子翻开奏折,后给出批复,写完让赵元给盖上个印。 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乐此不疲地当起了小皇帝。 赵初年纪小,她俩不带他,却被这小子自己摸了进来,一个人在一旁安静写字画画,突然也拿走了宝玺,戳了个大大的红章。 等有太监发现他仨的时候差点吓尿了,在看见他仨玩的是御玺直直向后倒下,吓晕了过去。 紧接着换了个小太监,战战兢兢踉踉跄跄地去喊了赵繁英来。 犹记赵繁英那天也没发火,他先看了眼戚姮批好的奏折,对赵元说了句“批复不用盖章”,才拿起赵初写的东西。 大大的“阿姐嫁给我”五个字,底下署名赵初戚姮。 赵繁英只看了一眼迅速揉成团撕了,安排人把戚姮送了回去。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戚姮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到底闯了怎样一个“谋逆大祸”时,已经靠着被骄纵惯养养出的性格,在前线违抗军令忤逆主帅了。 回来后才第一次面对动怒的赵繁英,挨揍施压轮番来,只为震慑她越烧越旺的狂妄。 戚姮一开始真被吓住了,可被惯出来的脾气短时间也改不掉,做事依旧不计后果。经历此事,成功把自己送进大狱后,她反而想开了。 御史台的各方证据放在面前,赵繁英也能暂缓执行。后煜一个真假暂定的证人提了几份证据,二话不说就下旨放人了。 他也就吓唬吓唬,该心软捞人的时候丁点也不含糊。 舅舅果然还是舅舅。想到这,弯眉一笑,戚姮脚步调转,跑去了皇宫。 刚进宫门迎面撞上赵繁英的贴身总管,戚姮拉住他:“徐公公,陛下在哪呢。” 徐公公瞧见是戚姮还吓了一跳,又打量了一番她的模样:“您这是……怎么出来的?” “陛下查明了真相,还我清白,自然就出来了。”戚姮玩笑道,“难不成还是越狱?” “世子说笑了。”徐公公松了口气,“陛下如今正在福宁殿,还未歇下。” 戚姮点头:“多谢公公。” 待人通传后,戚姮方才踏进殿中。 赵繁英看见这祖宗就条件反射头疼,在软榻上翻了个身,只留给她一个怨气冲天的背影。 戚姮自顾自行了个礼,歪头喊他:“陛下?” 赵繁英不应。 “舅舅?”戚姮溜到赵繁英身侧,跟喊魂似的喊他:“舅——舅——” 赵繁英还是不搭理。 “还在生气吗?”戚姮嘴一撇,坐在了软榻边,伸手过去:“要不您再打我一顿?” 赵繁英推开了她的手:“去你的。” “哼。”戚姮起身,“既然陛下不想见臣,天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戚姮刚迈出去还没有三步,身后赵繁英果真坐了起来,喊道:“回来。” 赵繁英瞧了一眼,她除了穿得磕碜以外不像有事的,伸手探上她的脉搏,脉象平稳,也没有问题。 “你倒是过得舒坦。”赵繁英没好气地扔开她的手,“让我去跟御史台对抗,李在溪就差替我写处置你的圣旨了。” “那舅舅不也没处置。”戚姮眼睛眯眯笑,“简直是天下最可靠最明事理最好的舅舅。” 赵繁英一顿:“蹲个大牢还让你学会说这种漂亮话了。” “不蹲大牢也不知道您的用心良苦啊。”戚姮挪动两步,抱住了赵繁英的胳膊,仰起脸看着他,“我刚回来的时候还不懂,现在想想,做的那是什么混账事,我——” “停停停停。”赵繁英忍不住打断道,“你跟你娘简直如出一辙,她要是憋了个更大的坏主意就是这样。你别学她,我害怕。” 戚姮:“……” 戚姮道:“其实我这次来,还真有一事想求陛下。” 赵繁英平静的面容出现两丝裂痕。 戚姮讶异道:“舅舅不好奇是什么吗。” 赵繁英:“是什么都比你娘做的那些让人好接受。” 戚姮“嘿嘿”两声:“确实。这次侄儿来,是为了讨要两份聘书。” 赵繁英松了口气,又皱起了表情:“这才刚出来,老实点吧。你还想一下子娶两个不成。” “没有啊。”戚姮无辜道,“一份署名,一份还没想好,先备着,以后再说。” 赵繁英斜睨着她,见她满脸真诚,才道:“你看上谁家的了?” 戚姮还没答,赵繁英就先出声了:“你能认识谁?要是什么勾栏瓦舍说曲唱戏的小倌,趁早别想。” “不是不是。”戚姮满头问号,“正经人,良家子。” 赵繁英面色这才恢复如常:“谁家的。” “说来,您也认识。”戚姮道,“就是为我作证的那位。” 赵繁英一愣:“太府卿?” “就是他。”戚姮挠了挠头,解释,“那日我想说的证人就是他,顾忌了些别的就没说。今日他来送圣旨,讲了经过,这才想着把这事敲定。” 赵繁英不确定地望向戚姮:“你没逼他吧?” 戚姮不解歪头:“我原来在您眼中是这般的风流纨绔,喜欢寻花问柳,还强抢民男?” 赵繁英尴尬地咳了声:“倒也并非如此……只是,他当正还是当侧?” “侧室,侧室。”戚姮说,“我这不是那次从宫里出来就准备好了赶紧完婚,早就相看了。他这么一提,提晚了,就只剩侧室能挑了。” “行吧。” 赵繁英也不多问真假了,左右侯府最开始就是同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功臣世家,今夕一朝风光无限,有人上赶着也正常不过。 他喊了人去备东西,才扭头说:“今早上,我本是想问江南盐钞,才叫解羽来了殿内。谁知道他突然掏出了一堆东西。字据,证词,以及你的不在场证明。反正挺多的。” “那我还能多说什么。” 赵繁英移到桌前,笔墨纸砚迅速由宫人备好,他提笔,继续道:“你与解修竹闹得那么难看,我没想到他儿子能愿意为你担保,现在又自愿做小。” “解修竹不得气疯了?他就俩儿子。” 秦国公气不气戚姮不知道,反正她是挺想笑的。 戚姮又问:“那李在溪和宁淮怎么定性?他们合起伙来整我,又有新的供词证明我是无辜的,他们不该也进去蹲几天吗?” “御史中丞此举,是正常流程。”赵繁英解释,“御史台也分不清案件真相,只根据状纸,人证物证,依照诉求进行弹劾。” < p>“他的证据充分,对你动机解释的也很合理,而且你当堂并没有推出证人持续争论,便是暂时认下了他的控诉。” “这就是御史台的职责,不构成任何诬陷。我可治不了他的罪。” 赵繁英继续道:“至于宁淮,也不算有问题。问题出在开封府那边,他也是听了差役的话,才递了状纸。” 戚姮难以置信,低头喃喃:“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你要是想将背后的始作俑者查清楚,得先去搞清楚为什么衙役会把矛头指向你,并且是所有人,这肯定有问题。然后再从他俩身上入手,调查人际网等等。” 赵繁英耸肩:“不过这就很麻烦了。把逃跑的犯人抓回来,查出真相,直接结案其实更适合你。” “朝堂之上,政敌互相攻讦很正常,以后还会有很多。尚且根基不稳时也做不到连根拔起,没必要再去浪费精力。” “好了。”赵繁英收了笔,“你拿去吧。” 戚姮思量着他的话,再不离宫就要落锁了。 · 跟御史台在朝堂对峙时,解修竹是少见的,并未下场表态的人。 戚姮本以为他会掺和一脚,却没有,证明他并非落井下石的小人,便不会因故意报复而参与其中。 当场就把他排除了嫌疑。 细想来,戚姮最开始的猜测是对的,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确实没有好到能达成政治共识的程度。 后煜也不是因为解修竹的原因才跑来做的细作,更不是因为解修竹对此事无动于衷又跑去找皇帝作证。 实际是各有立场。 就像后煜说的,作证是为换个保命筹码而已。 文官集团除了秦国公,便是御史中丞,有言道一山不容二虎,他们二人会不会也是政敌呢。 戚姮脑中又浮现出了个模糊的想法:后煜掺和李在溪这队伍的最初原因,或许是为了给解修竹找不自在。 他看起来还挺善良的,本就无冤无仇,有点良心的人也做不到致一个陌生人于死地。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会擅自隐瞒去很多东西,比如,戚姮知道那暗道的存在。 可后煜既然已经公开姓了解,便不再是私生子,是正儿八经的解家庶子,若嫡长子遭遇不测都能继承家业。 怎么会落得个连命都不保的地步。 难道只是因为提供了证词,就怕被谋杀。 如果这项猜测为真,幕后那股势力应该相当位高权重了,连秦国公府都能压上一头,连后煜都要与之虚与委蛇。 后煜是参与者,解修竹是旁观者,李在溪宁淮是执行者,赵繁英负责裁决……朝廷也就是这些人的平分了。 谁还能是操盘手? 安分是不可能安分的,戚姮摩拳擦掌,得了赵繁英的提点,算是知道具体该往哪个方向查了。 目前的突破口只有后煜这小子,这家伙能什么都知道,就是嘴严这点不好。吐露些实情,事情就好办太多。 戚姮向前走过身边这座府宅后,突然又倒了回来。看着紧闭的大门,想了半天哪眼熟,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后煜的家吗。 戚姮想着在开封府分开前他那个上赶着的劲,撸起袖子打算来个出其不意,万一就感化他了呢。 她熟练地绕着宅子走了一圈,挑了个好位置,三两下就翻上了墙头。 戚姮刚上来,随意抬头扫到院中情形,那是她这辈子反应最慢的一刻。 宕机的大脑还未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瞳孔便随着刀光骤然收缩—— 嫣红鲜血炸开的瞬间戚姮呼吸一滞,指着解烺暴喝一声:“干什么呢!!!” 24. 翻身上位【四】 解烺听见吼声一个激灵,他本单膝跪在地上,玩味的表情未收。眨眼间戚姮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冲到面前,他都没看清戚姮抬腿的动作,前胸就狠狠挨了一脚!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颅内,解烺飞出数尺远,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从胸腔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忍不住如虾米般抽搐起来。 灼热的刺痛遍布整个呼吸道,只呼不进,解烺难受地刚张开嘴,就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咳……咳咳……” 他扬起脖颈,面露痛苦,惊恐万分地看着戚姮。 衣衫单薄,发丝缭乱,被关了一周没有挫掉她的锐气,站在月下反而如罗刹阎王来索命了。 戚姮还要追上去继续揍,后煜的惨呼声已经响了起来:“我的手……” “……” 戚姮转头,看了一眼头皮都炸起来了。 匕首从后煜的掌心直直刺入,没过一半,刀尖已经扎进地里,手掌心正汩汩冒着鲜血,流得迅速,淌了满地。 刚刺入时大脑一片空白,疼痛现在才迟缓地疯狂袭来。后煜眼珠子都是红的,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的太死,唇角渗出了血,还是忍不住哀嚎出声:“啊——!!” 她倒回去查看后煜的伤势,但也不是专业的,只能看出伤的很重。他喊得又太过凄厉,听得人心慌,戚姮拔高音量道:“你喊可以,千万别动。不然手就废了。” 戚姮不敢擅自给他拔出来,这样的伤口必须要郎中来处理,万一止不住血等会很快就要休克,必须得先请大夫。 顾不得后煜能不能听进去,又不能在这看着他别动,只能寄希望于他还存些理智,听得懂话。 戚姮撇过头去不再看,迅速起身,大步迈向还在地上挣扎的解烺,又是一脚:“你不知道这是朝廷命官吗?!你这是谋杀!!” 解烺撑不住第二脚,当即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不能杀他……”后煜浑身冷汗直冒,就跟从水里捞起来了似的,这时候了还要忍着疼说,“戚姮!他是秦国公家的!不能杀他!” 戚姮才刚出来,要是把解烺打出个好歹,被国公府记恨上就出不来了。 戚姮硬生生停住动作,转头对跪倒在地的后煜嘱咐:“你别乱动!我出去给你找郎中,不要自己拔,别乱动!很快就回来。” 后煜仰视着戚姮,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我不动……” 戚姮拽住解烺的衣领往外拖,扔在离宅子有些距离的的大街,确保解烺就算诈尸也爬不回去,才在街上寻着医馆。 “有人吗?” 这样晚了,郎中几乎都关门回家了。戚姮好不容易找到了里头还亮着的医馆,虽上了锁,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拍着门板大声嚷嚷,“大夫!人命关天啊大夫!” “谁啊?” 里头的人被喊魂似的喊出来,披上外衣,道:“已经打烊了……” 戚姮一把抓住面前郎中的胳膊,差点给他掐断:“大夫!我是定远侯府戚家的,人命关天,快带上东西速速与我来!” 原先还懒懒散散不耐烦的郎中闻言登时一惊,站直了身子:“稍等。” 失血到现在,后煜的意识已经相当模糊了。喉口干哑难耐,粗重的呼吸传回自己脑中,心脏砰砰狂跳,又冷又累,瘫软的全身叫嚣着疲惫,只想睡去。 头越垂越低,冷汗顺着额头淌到眼睫,滴进左眼一片辛辣,被刺激地根本睁不开。 要死了吗。 后煜听了话,待在原地没动过一寸。 不是说听话就能活下来吗。 “这里这里!” 戚姮拉着郎中来到了门口,一个箭步冲上来托住了后煜即将沾着地的脑袋,双膝磕在地上“砰”的一声。 她抱着后煜的脑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灵灵,郎中我给你找来了,你别睡啊。” 后煜枕在她的腿上,强撑着没有闭合的眼睛眯成了条缝,直直盯着戚姮的脸。 从前戚姮太聪明了,什么都能看穿,什么都尽在掌握,被陷害被污蔑,被铺天盖地的舆论裹挟着走连眼都不眨,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无措成这样。 戚姮突然间有了真实感,金发蓝眼在月下生辉,越瞧越像个……从广寒宫而下的仙子。 “哎哟!这是怎么伤成这样的!”郎中眼珠子差点瞪掉,“扎得太狠了,即便治好了这手也废了。” 戚姮扫了一眼:“还好是左手……尽量保吧,他是朝廷言官,日后还要读书写字,也不用干什么重活,只要能握东西就行。” 郎中先将药箱中的止血粉拿了出来,整个一瓶洒在后煜手上,待不再渗血后才道:“拔刀会疼,但不能动,不然伤害更大。” “待会还要看这刀上没上锈,如若有锈还要清创,严重些,以后恶化了要把整只手截掉。伤口要用针线缝合,会很疼,我这也没带麻沸散……” “治。”戚姮毫不犹豫,“先把刀拔出来,我按住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能保手就保,不能保手就保命。” “好。” 后煜听了全程,见戚姮半分想问他意见的意思都没有就安排好了一切,右手抓住衣裳布料,可悲的自尊心又在作祟,想着打死疼死也不能动。 结果还是高估了自己。 郎中的动作很慢,生怕刀刃二次割伤经脉,再给血开了闸。即便慢下来疼痛也丝毫不减,反而难挨。 后煜牙都咬碎了,还是忍不住喊出声,身体本能想抽回手,被戚姮提前给按住,撼动不了半分。 戚姮一手压在胸口,一手摁住他的左胳膊,后煜再能耐就只有两条腿能扑腾,宛如濒死的鱼。 “别喊了!”戚姮吼了一句,“现在周围邻居都睡了,你再把人吵醒出来看,都看见你哥被我打晕躺在街上,把官兵引来我还要进去蹲大牢!” 后煜被吼的一震,注意力被分走了大半,琥珀色的眼珠子噙着泪,转悠一圈,委屈先涌了上来,干瞪着戚姮哗哗掉眼泪。 戚姮放软语气:“等会就好了,等会我带你回侯府。” 后煜从咬紧的牙齿缝中蹦出几个字来:“你要带我……回……” 戚姮接上了他的话:“是,今晚上我就带你回侯府。” 匕首拔出的瞬间,原本止住的血又汹涌了起来,郎中忙拿出第二瓶止血粉撒了上去。 他擦干净刀,观察过后松了口气:“没有锈,这就好办了。” “接下来就是缝针。”郎中拿出他的针线,仰头对着月光穿了起来,“这不是一般的疼。” 后煜都想去死了。 ·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把他的手保下,缝线消毒又包扎,后煜整个人已经气若游丝,瘫在地上,比死了还安静。 “没有伤到骨头经脉,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要好好养着,抓握些轻巧的东西没问题,重物不行。” 郎中擦了擦累出的满头汗,嘱咐道:“近些日子还是在家好好养着吧,以免再出现什么意外。” 戚姮颔首:“麻烦了。明日天亮,我定带着银两上门致谢。” “无碍无碍。”郎中反倒摆了摆手,“给世子治好过病人,就已经是活招牌了。” “那怎么行,银子还是要给的。” 将人送走,戚姮转头看着双目紧闭的后煜。他整张脸已经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口中咬破出的血在唇角干涸。 “还醒着吗?” 后煜缓缓点了点头。 “你还挺能忍。”戚姮笑了声,“这都没疼晕,挺厉害。” “外头那个是秦国公家的?”戚姮问,“是你哥吧。” 后煜迟疑了一下,心想戚姮果然是知道了,又点了头。 “看来你们大宅子矛盾不小啊。”戚姮算是知道他说的自保是什么意思了,“我还以为你用个假名字骗我,说的那些大部分也是假的。原来真有人敢杀你。” 后煜不作反应了。 “今晚上跟我回去吧。”戚姮道,“刚刚我去找官家要了聘书,你已经是我家的人了。按理,是该我照顾照顾你。” 后煜眸底满是惊愕,一时间愣在了原地,许久没有反应。 戚姮问:“不想去?” 他张开了嘴,哑声道:“你找官家……证婚……” 戚姮理所当然道:“他是长辈,顺道写几个字而已,问题又不大。” 后煜怔过之后缓缓点头:“我要跟你回去……” “那你是想当没发生过,还是找上门,我去跟你爹要个说法。” 戚姮边说边起身,捞起后煜背上身:“他敢这么欺负你,是你家里人都默认的。” “默认,授意,都不重要。”后煜靠着戚姮的后颈,虚弱道,“算了吧。” 戚姮去墙角拿上了跳下来时随手扔的聘书,在身上蹭干净土,塞进后煜手中,让他拿着。 “一回算了,两回算了。都动刀子了还算了?” 后煜轻笑了声:“前几天,是我先咬伤了他的手,不算亏。” “不是一个概念。”戚姮跨出门,语气不容置疑,“明日, 我带着你去国公府。” 后煜想接着拒绝,话到嘴边改了口,尾音都在发着颤:“李在溪与宁淮是旧相识,十三年前处理楼兰旧案的负责人也有他。一文一武,合力围剿灭了楼兰。” “赫连般若逃跑后才给了他们二搭的机会,交涉的其实并不多。” “宁淮原意是杀了赫连般若,把锅甩到了你头上。突发意外,还没等动手,她就跑了。” “宁淮只能找到了李在溪,想让御史台接手这案子,把他摘干净。原本准备好栽赃嫁祸的东西一件都没用上,宁淮心很悬,但发现御史台真有办法后便顺坡下驴,搞出了现在这些事。” “我爹没下场,可你现在打了解烺,再去找上门,他就会站队了。” 后煜一口气坦白了大半,身体虚弱,缓上一会蹦出几句,闭着眼调整呼吸,拥住了戚姮的脖颈,搂得很紧:“你若再被秦国公针对,就是彻底与朝廷势力分庭抗礼。本就不得人心,再自开个门户,没人皈依你,混不下去的。” 戚姮拧眉听着,越听脸色越沉,脑中飞速捋清这些话。 行到解烺身边,拽起他的一只腿,继续拖着往回走。 “你这次是骗我的,误导我做出错误判断,还是良心发现说的实话。” 戚姮倒觉得他说的很可靠。 只不过习惯了在询问前先作出判断,再去抓盘问后圆不上的逻辑漏洞,靠施压诈出真话,下意识就想问上一句。 “实话。” 后煜什么演戏开玩笑的心都没了:“一报还一报,你救了我,我与你交换信息。” 戚姮问:“宁淮为什么想杀了赫连般若?人要是死了,就完全污蔑不到我身上了。” 后煜:“宁淮有东西要掩盖,在牢里就对赫连般若施以重刑,发现她记得,起了杀心。他的目的不是你,只是有人想对付你,他就搭了条快风。” “更重要的……?”戚姮又问,“你知道吗?” 后煜否认:“不知道,连李在溪都不知道。这事只有赫连般若知道。” 只有赫连般若知道,那便是关于曾经楼兰那些事了。 宁淮却很惧怕这个秘密被别人知道。 戚姮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非比寻常。 戚姮问出疑惑很久的问题:“那天,你到底听到我跟赫连般若的对话了没。” “听到了。”后煜承认,“我潜进开封府就是为了听这个。” 戚姮更好奇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在朝堂对峙的时候,我还以为地牢这环是被安排好了,等着我自投罗网。结果你就是单纯下去逛逛。” 后煜默了默:“我并不想做这些事,但既然参与了,就要探清来龙去脉。我想当个哪边都不糊涂的中间人。” “那天,我是从城郊密道出口溜进去的,也是从那里出来。所以……没人知道。” 戚姮惊呆了:“太贼了。两边你都耍!” “……我这种人,混进你们的圈子里,格格不入。无论是谁,潜意识还是没瞧上我。总觉得能拉我入一方阵营便是大恩大德,我就一定会感激涕零地听从。” 后煜附在戚姮耳边,气息吹在了她的耳边:“其实我一个都不听,全都进去掺和一脚,保命的时候拿出来卖消息。” 戚姮只觉得耳朵痒,笑着躲,重心不稳踉跄好几步,差点一起摔了。 “你把老底都揭给我了,我以后就更不敢用你了。”戚姮实话实说,“我可不敢被你不知道留了多少后手的兔子给套住。” “我既说出来,就没打算让你重用我,更没打算在你这做事。” 后煜叹气:“被察觉出来我反水了,很难办。” 戚姮陷入沉思。 后煜又道:“现在官家赐了婚书,轻易和离不了。若你真的倒台,我也没什么好日子能过,清算都是连根拔起,事成之后过河拆桥,不是没可能。” “铲除了我,于他们而言也都是随手的事。” “我现在自然得提醒你一句,好不至于让你往后一头雾水。” “但具体的我不能说,你调查的太顺利,我就该被怀疑了。” 戚姮憋了半天,缓缓道:“……何止用狡兔三窟形容,你这完全是从十面埋伏里硬杀出来的项羽吧。” 后煜还是笑:“我顶多就是个曹无伤。” “虽然,我懂你是想让我暂时安分守己,不要在这种时候招惹中立的秦国公。” 戚姮垂眼扫过解烺,道:“但我戚姮,天生嚣张跋扈,睚眦必报。” “他完了。” 25. 翻身上位【五】 解烺让人捆了关进柴房。 戚姮回来没多久,消息迅速传到了戚砚耳中,他都解衣睡下了,又急急忙忙穿好披好外套跑去了石上流舍,鞋都落了一只。 “哎呦我去,闺女啊——你终于回来了。” 戚砚人未至声先到,风风火火地一巴掌拍开门,三步并两步跑进屋内,嗓门嘹亮:“你爹我都快去劫狱了。” 他冲上去抱住戚姮,撞得她一个踉跄,扶住桌子才堪堪站稳。 戚砚抱起戚姮掂量了一下,寻思道:“瘦了。定是狱中伙食太差给饿的!” 戚姮很是无奈:“我每顿饭三菜一汤呢,上哪瘦去。” 戚砚又细细将戚姮从头到尾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大碍,才突然怒不可遏道:“赵繁英什么人啊,亲侄女也舍得送去蹲大牢。最好别真让我当上皇帝,不然他这辈子也别想出来了。” 戚姮:“……不要天天把这些杀头的话当口头禅。” “反正又没别人听见。”戚砚终于瞟到了缩在大床角落里的后煜,话音一滞,指着他问,“这谁啊?” 后煜正心道倒霉,居然不小心听到了戚砚的违逆话,本想装鹌鹑缩进角落,就当不存在。猛地被点名给他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大惊失色,嘴比脑子还快:“我什么都没听见!” 戚砚眯了眯眼:“我不信。拖出去杀了。” 后煜:“!!” 戚姮:“……” 他求助的目光看向戚姮,见她只是面无表情呆滞着,急得都快哭了,语无伦次道:“我,我真的没听见。别杀我……” “你别吓他了。”戚姮都被逗笑了两声,无语地推开戚砚,“本来就不经吓。” 戚砚背过身笑了半天,才回过头一本正经道:“这不就是打个招呼。” “……” 侯府的招呼都是这么打的吗。 见气氛化开后煜才慢慢卸下防备,抱着被子虚脱地靠着墙。狂跳不止的心脏,血液直冲脑门的刺激都让他暂时忘记了掌心的疼痛。 他向来与别人不同,对什么杀伐果决的常胜将军没有钦佩欣赏,只有浑身打颤的恐惧。他总觉得这类人喜怒无常,杀人比捏死蚂蚁还轻松,压根让普通人没有反抗的余地。 尤其最怵定远侯。 若说戚姮脾气大爱动手,那戚砚的存在就是反衬她还有些温柔。 夏怀微说过,在他幼时,戚砚来国公府参宴,只因座位被排得靠后,就认定是瞧不起他,大闹宴席,最后闹到了官家那。 解修竹讲过,年少时京中贵族子弟都进东宫学府,陪读太子,戚砚也在其中。但他没有读书天赋,被太子笑话了两句,直接抄起砚台砸向太子,给他肩膀砸脱了臼。 还是官家出面才得以平息。 宁淮也说,当年随戚砚出征北疆时正值南部大乱。他跟疯了一样突然控制住朝廷传信的监军,阳奉阴违,在城外和别人演了一出叛军攻城,他从前线紧急回城的戏码。 一路被逼退到皇宫,装作不胜武力的样子迅速投降。熹宗皇帝还以为他真是忠良,哪知戚砚牵来了一只鹿,问到底是什么,答错了就写禅让书。 赵高的例子在眼前,熹宗皇帝答的马,戚砚向来恶趣味,无论是马还是鹿,他都是要签的。 结果戚砚没当皇帝,赵繁英也没有,先送上去的是赵轻絮。 果真百闻不如一见,他还真是这么爱捉弄人。 后煜差点交代在这 “说来话长,但长话短说,这是我新收的偏房。”戚姮拉过后煜,捏住他的脸面向戚砚,“怎么样?” 戚砚摩挲着下巴,实话实说:“恐怕不行啊,有点虚。你看这脸白的。” 后煜:“……” 戚姮松了手,后煜又缓缓缩回去了:“是失血太多了,他被人扎了一刀,刚救回来。” 戚砚一惊一乍地:“有人刺杀你?” 戚姮下巴一抬:“他。” 戚砚“哦”了声:“我那有人参,待会让人切点煮了补补吧。反正也没人吃。” “成。”戚姮也算一段时间没回家了,又问,“呼延绰呢。她还老实吗?” 不说还好,一说,戚砚的面色极其诡异,在戚姮期盼的目光中,尴尬道:“我实话说了吧。你不在家的时候她总溜进我房间,大半夜突然站在床头。无论安排多少侍卫都根本抓不到人,我怀疑她会武。” “有这能力不去为国捐躯,为什么要逮着我一个凉了的黄花菜不放?” “……她的国是北凉啊。”戚姮扶额,问了些别的,“那她近些天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戚砚说,“除了有点喜欢老男人,没什么不好。” “再看看吧……明天我去问问她怎么想的。” 见着戚姮没出大事就放心了,戚砚环着胳膊徐徐离开:“我去喊人送水来,收拾完早些休息吧。” “帮我告个假。”戚姮继续说,“两个人的,我,还有太府寺解羽。” 戚砚又瞥了一眼后煜,应道:“行,行。” 等戚砚离开半晌,后煜才敢说话,伸着脑袋向外望了一圈,打量着四周:“你爹是天生少白头吗。我瞧着他并不老,居然一根黑发都没有。” “愁的。”戚姮绕到铜镜前,摘下绾发的簪子,声音飘去,“皇权过渡时压力太大,就成这样了。” 后煜讶然:“一夜白发?” “嗯。”戚姮突然吟诗,“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眼珠斜到呆愣的后煜,才咳了咳,正经道:“那堆烂摊子搁谁身上都得成这样。他头发都白十二年了。” “……” 后煜蹙起眉,他总有渠道能听到各种关于侯府的消息。无论哪方消息,讲的都是戚砚命好,在夺嫡之争中选对了皇子。 新帝登基,把摇摇欲坠地王朝扶上正轨,戚砚得了个从龙之功,稀里糊涂地将侯府盘活了。 可戚姮这话,似乎不对劲。 后煜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戚姮还在镜前梳着发,没有细讲的意思。 “刚刚面对我爹,你哆嗦什么。”戚姮沉吟,“他就是脑子不太正常,喜欢吓唬小孩,人还是挺好相处的。” 后煜摇头:“其实……还好。只是定远侯的名声在外,畏的是那些。” 戚姮起身,靠着桌沿边,面朝他笑了声:“我有时候,真挺好奇你的消息网都撒哪去了。在牢里阴谋论了一番皇帝传位,现在又说我爹名声可怕。” “……” “你听到的所有东西,无非都是我那些政敌说的。”戚姮好整以暇地,“事都闹成这样了,你亲眼见证他们把赫连般若逃跑的责任推到我身上,却还在信他们说的话。” “抱歉。”后煜自惭形愧,“我确实被舆论影响了。” 戚姮摆了摆手,不甚在意:“正常。是人都有争议,无非愿意相信哪方面罢了。” “那我呢。”后煜问,“我是个细作,心也不干净,对你有威胁。你是愿意相信我才带我回来的吗。” “比夏怀微好多了吧。” 戚姮随口道:“他一直躲在你和宁淮身后,装的跟白莲花似的。其实他最阴险吧?如果是他,我就不敢带回家了。” 后煜整个身子僵了大半。 知道戚姮看人很毒辣,可真听她分析的这么准,还起了是阵阵心虚。 入了侯府,在她眼皮子底下,真的还有秘密可言吗。 “说话留三分的世道,人心隔肚皮,谈不上相不相信吧。” 戚姮颇有些正经道:“谁身边都有几个忠的,奸的,左右摇摆的。反正我用人,更多是妥协,只要我自己能承受看走眼的代价,都留下又何妨。” 后煜静默片刻,问:“你的意思是,信我不会害你。” “是你还不足以对我产生威胁。” 戚姮走来,一只脚踩在床沿,手肘撑着膝盖,半个身子探进帐内:“就你这,谁强跑去跟谁的墙头草,能威胁到我?” 后煜好胜心也上来了:“不能吗?” “整个东京城,”戚姮伸手指了一圈,又戳回自己的肩窝,“能力最强的人,就是我。” 顿了一下,戚姮扬起个笑,视线下移,意有所指:“别的地方也很强。” 后煜:“…………” 看清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戚姮伏在床上大笑,肩膀发颤。 “流氓。”后煜侧过身去背对着她,耳尖通红,不愿搭理。 戚姮笑够了,双手一拍他的肩,凑近道:“你太聪明,都聪明过劲了,没有忠心可言。但你本性不坏,明辨是非。我早看出来了,你听人劝。” 想压制这种人,要么非常强,他便不敢再左右逢源。 要么就只做对的事,让他的良心往这边靠。 但这些都是虚的,随时可能在绝境中崩塌,他最惜的还是命。 “你自己也能掂量出来谁在利用,谁是真意,谁又能给你安稳日子。要不然也不可能找上我。” 戚姮的手滑到脖颈,温热的指腹扫在喉结,传去一阵酥麻,猛地抬起后煜的脸,俯视着他:“记住了,只要你不害我命,损我利益,我就能保你富贵平安。” “我对你不薄。” · 后半夜,戚姮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睁开眼,无奈地瞪着天花板,语气幽怨:“你要是手疼,我就寻些止疼药喂你。别哭了,我睡不着。” “对不起。”后煜在黑暗中面无表情地流着泪,默了默,他追问:“止疼药是什么。” “不早说。”戚姮掀开被子,“等着。” 戚姮单单一个寝室堪比后煜那宅子两间房的面积,身下这张床别说躺他俩,再躺俩也绰绰有余。她“噔噔噔”跑出去,门还没出,声就听不见了,四周瞬间变得寂静空旷。 翻腾了半晌,戚姮才回来。半碗凉水和一个小药瓶搁在床头桌边,她把后煜薅了起来,倒出四五粒药丸塞进他嘴里,再端去水顺着服下。 “算你是跟对人了。”戚姮盘腿坐回去,“我家别的不多,就药多。止血止痛,补气养身。就你喝的那参汤,一口下去能续三年阳寿。” 她还拿了帕子,为后煜擦干净脸,才推着他躺回去。 总算能消停了。 戚姮安安心心正准备睡,也不知后煜的脑子怎么想的,忽然开口:“侯府还有医药生意?” 戚姮生无可恋地答:“是我身体不好。” 后煜翻了个身面朝着她:“你身体不好?” “打娘胎带出来的病,现在好了。” 戚姮躺得板正,双手叠在小腹上,闭着眼道:“小时候练武经常跌打损伤,长个的时候腿疼,半夜疼得睡不着,跑去找我爹哭。他从我四五岁就和我舅舅研究怎么养体病,后来就是止疼。留下一堆药方。” 她脸窄鼻翘,侧脸如凌厉尖刀,棱角分明。后煜看着,再想想平日戚姮的作风,怎么也联系不到体弱多病上去。 “看我干什么。”戚姮扭头,“药效得等会才能起作用,疼也得忍忍。” 后煜抓紧闭上眼:“噢。” 听着没了声音,后煜悄悄睁开一只眼,就见戚姮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脸前,竟半分没有察觉:“你还看我。” 后煜慌乱地:“我……” 戚姮不听他狡辩,伸出胳膊溜进枕间空隙,搂上去就是一记深吻。 起伏的胸膛紧贴一处,戚姮好似一条蛇,慢慢缠上后煜的全身,等他意识回笼时,已经动弹不得了。 戚姮今晚消息得的多,收获颇丰,心情不错:“今天也算是洞房花烛夜了。” 后煜抓皱了床单,眼珠子滴溜转:“你是特地来接我的吗。” “我是来找你算账的。”旖旎的温存未散,戚姮便话锋一转:“解羽是谁。” 后煜:“……” 明明都已经默认了不提这茬,后煜迎上戚姮的目光,尴尬地打着哈哈:“这个,或许,其实。这个名我也没用多久,我不太习惯,就没说……” 戚姮压着眉,神色有些阴沉。后煜瞟着好几眼,怎么看都像生气的样,越说声音越小,直到没音了。 他懊恼地捂住脸,想直接装死算了。 戚姮却问:“谁给你起的名?” “……我哥。” “我就知道是他。”戚姮嗤道,“这都没人管?” 后煜微怔,追问道:“你知道什么意思?” “我又不是没读过书。”戚姮说,“原以为是解修竹取的,想他一个文人怎么能犯这种错误。直到见了你哥,一定是他没跑了。” 后煜眼睫忽闪两下:“一个名而已。是好是坏,总归如了我爹的愿,改姓了解。他也就不管了。” 戚姮:“没有灵灵好听。” “这是我老师,在我很小的时候给准备的字。”后煜认可戚姮这句话,“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灵翎听起来很可爱。后来我就直接用了。” 戚姮拉过枕头,挨近了些,顺道挪动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开封府门口想跟着我回侯府,就是猜到你哥会去吧,怎么不直接说。” 后煜扭捏了一下:“直接说……你也未必会信这种借口,显得我有些上赶着。” 戚姮哭笑不得,不说也很像上赶着,有区别吗:“你想的也忒多了。” 后煜不吭声。 总共不认识几个人,还都说他想得过多,绕的太深,敏感的要死。 “你还真是个多舛的命,一会没看住就能被伤成这样。”戚姮脑袋一歪躺了回去:“行了,有事明天再说。” “……” 等到药效发作,疼痛麻木,后煜撑着起身,趴在床头看着戚姮熟睡。 右手慢慢伸向她的枕头底下,异常小心,生怕惊醒戚姮,指尖碰到了冰凉的刀柄。 果真没看错,她就是放了把刀。 帷帐拉下,不透光亮。这种漆黑密闭的环境反而让后煜滋生几分安心。 他歪头拔下簪子,束起的发散下,发冠落在枕边,藏在其中的药包被他抠了出来。 小小一个,四四方方。 后煜摩挲半晌,又装了回去。 或许如她所言,侯府真的是个好选择。 或许过去的真的能过去。 后煜屏住呼吸,凑近戚姮的颊边,轻轻落了一个吻。 极速升高的体温涨上脑袋,后煜迅速翻了个身,背对着戚姮,狂跳的心脏砰砰作响,手忙脚乱捞起被子盖住大半张脸。 从第一次决心隐瞒她行径的开始,再想单纯的做好卧底,就有点难了。 26. 翻身上位【六】 解修竹也才刚下早朝。 开封府衙将昨晚值守狱卒全部离奇晕厥之事上报给了朝廷,连带着戚姮“越狱”不见,话说一半被赵繁英直接打断。称此案另有隐情,当日证人已提供完整供词证据,戚姮无罪。 他已经下旨放了戚姮回家,眼下正告假稍作休整。 御史台要求赵繁英公布所有案件细节,皇帝拿出按了手印的字据,物证,遥遥让底下百官瞧了一眼,并未直接递下去。 李在溪连具体内容都没看见当然不干,却被赵繁英直接驳了回去,此案定性:元凶另有其人。 没有人敢说逃跑的嫌犯百分百就是楼兰公主本人,逃跑既可以说是心虚,也可以说是仓皇害怕,真真假假,无非从什么方向解读。 戚姮的罪名再度大幅减轻,本就不至于到“通敌叛国”的程度。 只需停职查办的过错,殿前失仪才被送了进去,把放她出来也没有任何问题。 疑点增多,必然不可能随便揭过。为安抚心存不满的百官,赵繁英承诺,这案子依旧交给戚姮解决。 若她三月之内不能将犯人缉拿归案,查明真相,便离开枢密院,降职处理。 至于为什么开封府的人会离奇晕倒,赵繁英闭口不谈。 · 解修竹刚下了马车,就敏锐觉到一丝丝怪异。 守在门口的家丁跑哪去了。 紧闭的大门隐隐约约透来声响,解修竹竖起耳朵凑近了细听,争执声居然这般大。 他的第一反应是解烺鬼混一晚上没回家,定是在被夫人训斥。 想到这解修竹也有些来气,国公府的宵禁定的亥时四刻,但凡晚一刻回去都要挨家法。从他出生时就雷打不动的遵守,到了自己儿子身上,居然他给当耳旁风放跑了。 心中都想好如何教训这小子了,解修竹迈向正门,下一瞬就听见—— “国公爷!国公爷!” 两声叫喊喊停了解修竹的脚步,觅着声源方向去看,就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从侧门跑来,扑在他的脚边。 “不好了!”这小厮长得面熟,解修竹认真一看,正是一直跟在解烺身边的那个,正急的脸色通红,手足无措:“隔壁侯府家的世子,她……她来闹了!” “……”解修竹宕机了一瞬,匪夷所思地:“谁?” “侯府!定远侯府!” 小厮指向巷口对面的府宅,戚砚也刚从宫中下朝回府,骑着马晃晃悠悠到了家门口。听见热闹一个劲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恰好和一脸蒙圈的解修竹四目相对。 戚砚露出了个非常之纯良的微笑,迅速下马跑回家。 看见戚砚那没憋好屁的样解修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不简单,追问:“戚姮?是不是戚姮?闹什么了?她怎么来了!” 侍从皱着表情,哭丧着脸:“是带着六公子来的。” “小六?”解修竹突然想起来是没在早朝看见后煜,心下一惊:“小六招惹她了?” “不是!是……您快来看吧。”小厮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拉着解修竹的胳膊迅速往偏门去。 解修竹:“好端端的大门为何不走?” 侍从:“被那位世子从里头反锁了!谁敢开锁就打谁。” 解修竹:“……” 正院被家丁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手持长棍冲着正中央,成了个圈,解修竹喊着“让开”“起开”,双手扒拉开这层层围堵,终于来到了最前头。 “呦。”戚姮最先扫到他,“国公爷回来了。” 这句话落,四周皆顺着她的目光而去。 解修竹瞧着这院中对立而站的两伙,动作缓慢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消失一夜的解烺蓬头垢面,被他的夫人梅氏扶着,勉强能够站立,唇边衣角都还有残留着干涸血迹。 眼珠转向夫人刘氏,她挡在儿子儿媳之前,望来的目光满是惊恐。 阳光下支着枪懒洋洋倚靠着的戚姮眯了眯眼,还朝解修竹笑笑,最终,解修竹把目光钉死在她旁边的后煜脸上。 解烺就像找到了撑腰的靠山,立刻从娘子怀中窜到解修竹面前,捂着痛彻肺腑的胸口,眼眶一热:“父亲!你终于回来了。” 解修竹扶着解烺的肩膀,何时见秦小公爷这么狼狈过。 “官人!你回来了,官人!” 刘氏被儿媳搀着,也来到了解修竹跟前,紧绷的神经瞬间卸下,泪如决堤般。他紧皱着眉,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了?” 刘氏向后瞥了一眼戚姮,她还站在原地装无辜,哆哆嗦嗦道:“天刚亮时,我、我派人继续去寻灵韵。哪知,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的侯府,突然带着小六来了府上,还是捆着灵韵一起来的。把家门落了锁,不准人出去……” 话听到一半,解修竹抑制不住的火气就已经烧到了脑门,怒喝一声:“戚姮!!” 声喊的震天响,恐怕隔壁的侯府真有人能听见了。 一般人都还顾忌些戚姮的脾气,解修竹丝毫不管,“蹭”一下就窜到了她面前:“你来我家闹什么!这都是什么?你对我儿子做什么了?!” 戚姮还是笑:“你不该先问问我为什么闹吗。” “我怎么知道?”解修竹气的不轻,“前几日你出事,我没下场搅和过哪怕一句!不说有恩,起码你我无仇吧!我哪得罪你了值得你今日这么兴师动众?!!” 他又面向后煜:“你又来捣什么乱?怎么每回家里出事都有你,生怕家里过得太舒坦了是吧!!” “……” 后煜漠然地瞥过去,迅速收回视线,翻了个白眼。 “停,停。”戚姮伸手截住解修竹的怒气,挡住了他想继续骂后煜的话头,“我又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肯定是有原因才来的。” “既然你不知道我为何而来,就说他来捣乱是作甚啊。听我讲……” “你把我家都搞成什么样子了?”解修竹向周围转了一圈,怒不可遏:“你能有什么正经事要这般大动干戈?!你这种三天两头不闹事就难受的人能有什么正经事!你才刚出狱又想……” “我不是说了要你听我讲吗!” 戚姮平生最烦在讲道理的时候碰见不讲理的,反手把长枪往解修竹脚边狠狠一掷,刀尖插进地里,抖了两下立住:“就你嗓门大,就你会说话,最基本让我把话讲完行不行?” 非要逼着动手才能解决。 身侧后煜精神一震,那边解烺和夫人的惊吓声传来,解修竹也吓得后退两步,又惊又怒。 戚姮的模样本就攻击性极强,冷下脸来更是夹带着几分杀气,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气质完全与他们这种文质彬彬的书生不同。几句话打断了解修竹所有脾气,他也不敢再继续发作。 意识到戚姮是在动真格的生气,解修竹表情一皱,有了些许重视。 戚姮眼见场子被镇住了之后才满意,平和下来,道:“你儿子在天子脚下,皇帝眼前,谋杀朝廷命官。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 解修竹的眼眶越睁越大,眼瞳发颤,表情出现几丝裂痕,好半晌才说出第二句:“谋杀?” 戚姮拔出那杆枪,握在手中,撑在地面,站没站相:“我关上门打狗,就是为了护你国公府一个体面,不让今天的事传出去,被人看了笑话。你别给脸不要脸。” “……老二怎么可能会谋杀你。”解修竹难以置信,“他没这个胆子……谁会想不开去谋杀你?” “他谋杀的要是我,现在就凉了。”戚姮拉过后煜,拆掉他早晨刚换的绷带,“受害者在这呢。” 解修竹第二次把视线放在后煜脸上。 后煜其实长得很像他母亲。狐狸眼,窄脸高鼻,唇红齿白,是秀气俊丽那挂的。但他母亲爱笑,后煜时常笼罩着一层阴郁,颊边还多长了两颗竖列的小痣。 以至于每次解修竹看到他都想躲。 后煜其母名后秋,起的也简单,开封府尹家的老夫人身边总共四位一等女使,春夏秋冬,她便是 第三位。 她自小在后家伺候,是老太太膝下长起来的,父母都是府内忠仆。若没有在十七岁那年摊上解修竹,老太太还想为她置办嫁妆,指个好婚,风风光光嫁给家境殷实之人做妻。 解修竹与那府尹在官场相熟,约着去家中吃过几盏茶,一来二去,他便遇见了后秋。 对奴来说,长得漂亮并非好事,漂亮到可以用妩媚形容更是。 后秋来茶间换盏,解修竹就一直盯着她的眼睛,临她离开前突然问了名讳,后秋笑着答了。 后延同为男人,看穿了解修竹的意思。那时他还没做到府尹这个位置,搭秦国公这条线的机会却摆在了眼前,他脑子一转,当即就问需不需要备间房。 解修竹没拒绝也没同意,只说到别处去,转移话题。府尹猜不透他的意思,还是赌了一把。 像这种家生子,要么被府内公子看上,成个良妾。要么陪嫁出去,在小姐有孕时作通房,以巩固地位。 老太太疼她,才想着嫁出去,但府尹不管那些,喊了后秋来,讲了一通威逼利诱,就把她关进了厢房。又带着解修竹往那边去,暗示过后识趣离开,决定权就握在他手中了。 解修竹与夫人刘氏成亲时年纪不大,青梅竹马,说着此生不会纳妾,却在遇见后秋时,破了誓言。 他挣扎了一下,可一想到后秋那抹笑,挣扎也没了。 或许是出于对妻子的愧疚,他就只同后秋好了那一次,便再也不敢想起这茬,连后府都再也不去了。 躲着躲着,突然收到了府尹的消息,说后秋有孕了,问他要不要这个孩子,收不收这个人。 解修竹一下子傻眼了。 他从没想过真的纳了后秋,文艺点讲,只当是露水情缘。 但怀了孩子,自己的种,不认就会堕掉,没有别的可能。 解修竹只有一个儿子,夫人伤了身子,再不可能继续生了。潜意识里,他还是害怕长子出现什么意外,再绝了后,自然还想要。 后秋就这么被送出后府,送到解修竹为她置办的宅子中养胎,不给名分,也不来探望。只叫人送些补品银钱,还瞒着家中不让知道。 解修竹今后五年都在躲她,明明是一见钟情,明明她为国公府添了他想要的男丁,解修竹就是没再来过一次。 直到解修竹在某天神经搭错线,跑去了后秋所住的青衣巷,想去瞧瞧她们母子。率先发现的是后秋在外的奸生子,三岁大了,生父是她原本要许配的那家情郎。 后煜回家以后见母亲和妹妹全都不知所踪,家中又极其凌乱不堪,仿佛有人闯入大打出手过一般,便知肯定是出了事。 他顺着地上墙上留下的挣扎痕迹跟到了外面,跑出巷子,跑到城郊,却连抹影子都没见到。 当晚后煜就被几个侍从连拖带拽地送去了秦国公府,第一次见到了生身父亲。 解修竹要他以后在国公府生活,五岁的后煜不知全貌,以为只是单纯父亲找到了儿子的故事,还想让解修竹帮他再找找后秋,却被含糊其辞糊弄了事。 底下人将他送去了一间还不错的屋子,后煜还没有把房间陈设打量完,解烺就站在了窗户边。 他翻进来,二话不说抄起板凳就砸了过去,趁手的,能被他搬动的,全往后煜身上招呼。年龄与体型悬殊实在太大,后煜又从没打过架,被摁着拳打脚踢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瓷器碎裂划伤了后煜的脖子,血流不止,解烺颇有要直接置他于死地的意思,根本不停手。 还是后煜抓起瓷片扎向解烺的小腹,趁着他疼痛的间隙夺门而出,误打误撞跑进了解家宗祠。 他觉得那屋子大,藏起来肯定没人找得到,四处寻着可以藏身的地方,迎面撞上了躺在木棺中,毫无生气的后秋。 后秋死了。 灰败的面颊发着暗青,并不安详的面容昭示了她生前遭受过一定的苦楚,颈间的勒痕聚着大片黑斑。 后煜后来才想明白,她是被解修竹徒手勒死的。 27. 翻身上位【七】 “你自己瞧吧。” 戚姮的话将解修竹拉回了现实,他顺着看去,着实吓了一跳。 即便被药膏粉末糊住,依稀能看出伤口的血肉横飞,惨不忍睹。穿过的黑色针线交错,周围泛着紫黑色。这伤贯穿掌心,前后都可见,擦干净血污是能见到骨头筋络的。 解修竹只看了一眼,便因受不了血腥呼吸急促,偏过视线。只余眸底一片震惊。 “昨日我从宫中出来,见到有人持刀行凶,跟恶鬼似的。路见不平,自然要行侠仗义。救下一问,法理之下,谁能这样无法无天?你猜怎么着,原来是亲哥哥想杀亲弟弟。” 戚姮垂着眼睫,动作轻柔地为他缠了回去:“是解烺,想杀解羽啊。” “不是的!” 解烺眼见真相败露,急切地跑了过来,跪在解修竹面前:“不是这样的!父亲……是前几日解羽伤我在先,我昨日才去找他争吵了几句。哪知他突然拿出刀来,还要继续伤我!一时情急之下我才还了手!” “不曾想居然被世子给看见了,她认定是我要谋杀,不分青红皂白先将儿子打晕,关在她家柴房!今日又来这般泼我脏水!” “我的伤势丝毫不比解羽轻。父亲,您千万别听他们二人乱说……” 解烺攥着解修竹的衣角,哭得稀里哗啦:“您最知道我的秉性了。往日小六就不是什么老实本分的,冥顽不灵,惹是生非,这您都是知道的啊?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戚姮视他为空气,绑好后扭头问后煜:“疼吗。” 后煜摇头,扯了扯嘴角:“吃药了,不疼。” 戚姮听得烦,问:“往日里,解烺就这般会演?” “我们发生争执,一定是我先动的手。”后煜轻声应,“其实我爹也知道真相。只是解烺的娘与他年少夫妻,青梅竹马,情深意重,他不愿意责备这个唯一的儿子。” “可你也是他的儿子。” “子凭母贵。”后煜说,“没有情分在,什么都不是。” 解修竹还未从看见那伤口的惊心动魄缓过来。那么严重的创口,但凡扎的不是掌心是胸膛,此刻后煜已经没了。 “伤口你也看到了,解烺行刺的经过我看到了,他为什么这么做……你应该也清楚。不用我太多证明了吧?” 戚姮环着胳膊,不耐烦地:“他要不是你儿子早被我一脚踹死了,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没送去官府。我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多的我也不想说,没意思,你又不可能真让他偿命。我这只有两个要求,聊完就走,也能当这事算了。你要觉得不成,我们就走正经司法流程,报官请官家。” 她向来嘴皮子利索,逻辑更是无懈可击。一旦有了思量谁也无法撼动,插不进一句嘴。 解修竹多次想驳回去她的话,又实在没找到合适的立场。 戚姮哼笑:“你家这个,在户部就职吧?年纪轻轻,真捅到官家面前让他定罪,这辈子还咋办啊。” “当然,我是很乐意的。借着这机会,我哭一哭,说不定官家还给我们家解羽迁去户部,顶替他哥那位置。反正都是算账的,你们姓解的谁去不行?” 我们家,解羽。 后煜闻言,缓缓将脸转向戚姮,清早的晨光透亮,映在她的金发上生辉夺目,看得他发怔。 戚姮无论去哪都是这样,张扬,耀眼,尽在把握。三两句就能稳住朝局,掌控大局,牵着人往预定方向走。 我们家。 后煜旁若无人地念叨起了这三个字。 解修竹闭上眼,耳边萦绕的哭声聒噪,烦不胜烦,他奋力一脚踹向跪在身前的解烺,怒喝:“够了!你这孽畜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事到如今了还在狡辩推卸!” “啊!官人……官人。”刘氏连忙跑去,扶起解烺护在怀里,惧怕地看向解修竹,“二郎做错什么了?他身上还有伤……” “你还好意思问?!你惯的好儿子平日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我就当他是不高兴,想发泄,气撒出来就好了。” 解修竹扶着额角:“现在让外人,带着,找到了家里!动刀子了,要杀人了!” 她低头看着解烺,责任被一股脑全推到自己头上,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怎么可能……” 后煜面颊上刚染上的一丝颜色随着解修竹那句话荡然无存:“我只是……用来撒气的……?” 一个众所周知的真相被残忍揭开,即便有所准备,即便清晰的意识到了数年。真当面对的那一刻,还是宛如当头一棒,砸中了他最脆弱的心口。 后煜指着自己,哽住的喉口说不出半个字,嘴唇嗫嚅着,先流出来的是眼泪:“他不高兴就可以打我,只是……他不高兴。” 解修竹怒到一半的情绪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诡异地静默下来,逃避着视线,不动声色缩了几步。 解烺仇恨的双眼剜来,双目赤红,挣扎着从刘氏怀中起身,骂道:“你还当你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人物了?打不得碰不得?” “一个从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杂种,连我房里跪着服侍的婢子都比你的来路正,打你两下会死啊?你还敢带着外人上门闹,指着让全东京城都看笑话?!” “哭哭哭,每次你就只会哭,除了哭你还能干什么,我看见你这窝囊样就恶心!” “我就砍你了怎么着?没有戚姮你这废物也就当没发生这事了,借了她的势回来,还真当自己有什么能耐,在这质问起父亲来了?” 解烺的手都快要后煜脑门前:“有本事你捅我一刀,你敢吗?给你机会你都不敢!” “哗”一声,解烺神情一滞,随即猛地看向戚姮。 刀刃反着寒光,正在她手中把玩,细细看去,还是昨晚上伤了后煜的那把。 “戚姮!”解修竹沉默了这么久,终于慌张地开了口,他知道戚姮不管那么多,是真敢捅,“有话好好说。” “他自己说的。”戚姮淡漠道,“一报还一报,没想到解二公子这么通情达理。” 匕首塞进后煜完好的那只手里,戚姮搭着他的肩,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所有人都能听见:“捅。出事我给你担着。” 解修竹急了:“戚姮!你教唆……住手!!” 后煜不是不敢捅,只是承受不起放肆一次的代价。 什么面子细作身份任务都不顾了也要倒贴进侯府,为的就是戚姮那句“她担着”。 “你试试我敢不敢砍!” 院中惊叫连连,后煜不管不顾地挥动手中匕首,刀刀致命地刺向解烺,他见到这场面直接傻眼,再也硬气不起来了,掉头就跑。 刘氏想拦,可面对刀子时迈不动一步上前。 后煜追着解烺不放,在场的人都怕乱挥的刀子落到自己身上,追击的那叫一个畅通无阻。 解烺身上有伤跑不过他,堪堪躲过去直逼喉管的两刀,肩上和前胸都挨了几下,溅出了血花,疼得他惨叫好几声。 戚姮“嚯”了一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追逐战。 她说着“谁敢靠近我杀了谁”,抬起枪挡在周围,震慑住了想要靠近的家丁。 眼见跑不过,解烺便开始躲,箍住梅氏的手臂躲在她身后,不管她吓得叫喊。后煜跟他转了几个圈圈,这无耻的家伙死活就是不出来。 解修竹只会喊住手,更是躲得老远。 “你给我闭嘴!” 后煜突然顿住脚步,拿刀对着解修竹:“我第二想杀的就是你这个老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杀了我娘,霍霍她不够还想害我,给你儿子撒气。” “她不就是生了个孩子吗有什么不行的?你凭什么杀她?你自己少生了?生这么多败类出来,居然还能让你活这么久,我今天也杀了你!” 解修竹不知火是怎么烧到自己头上的,都不等他的脑子反应,后煜已经控诉着冲上来了。 就听 一声尖叫,解烺的正妻梅氏突然挡在了后煜的面前,他瞳孔一缩,奋力一把扔了收不住的刀。身体随着惯性撞了上去,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戚姮眼睁睁看着解烺推着他媳妇去给他爹挡刀,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都不知该夸一句孝顺,还是该骂一句畜生。 戚姮扶起了地上的后煜,扫了一眼,掌心的伤口没有渗血。又将泪流满面的梅氏搀了起来,她攥住戚姮的胳膊,握得很紧,身体止不住地哆嗦。 闹剧终于结束,解烺瘫在地上,刘氏傻在原地,而解修竹更是惊魂未定的,似是被打击杀了。 “你是个东西吗?”戚姮今个算是知道了解烺这人没有下限,“这是你的妻,你拿她挡刀,还推她给你爹挡刀?” 解烺只敢骂后煜,还是在这之前的后煜,面对戚姮就只字不敢吭了,只当听不见。 “抱歉。”后煜缓和下来后道歉,“伤着你了。” “没……没事。”梅氏嘴上说着没事,身体却向后缩,用戚姮去隔开他。 被刚刚解烺那么一推,她既不敢回去,可留在这也不像个样子。梅氏挪动脚步,缓缓跑向了婆母。 解修竹看着乱成这样的家,又被下人围观了丑事,心力交瘁地对着戚姮开口:“你到底想怎样才肯罢休啊?!我们家被你闹的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像兄弟……!” 戚姮扭头:“你自诩清流人家,却能教出解烺这般不义之辈。杀弟害妻,想让我别闹了,想息事宁人,还想在这和稀泥。” “我告诉你,就解烺这种货色我没去报官你就该谢天谢地了。反正我刚出来不怕蹲大牢,你敢跟我比?这事没完。” 解修竹连气都发作不出来了,从身累到心里,本也是他不占理,更矮了戚姮一头。 “那也是我家的家务事,你掺和什么?把事情跟我说了,让我这个当父亲的做决断不行吗?你非要闹成现在谁都难看的地步。” 戚姮:“班师回朝那日,朝堂之上,你我不欢而散,现在想让我给你留脸,你脸这么大?” 解修竹:“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记仇呢,那是公事这是私事,岂能混为一谈?” “私事,就是私事啊。”戚姮揽过后煜的肩膀,摁着他的脑袋枕来自己的肩窝,“你家小六已经与我签下婚书,他现在是我家的人。在你这受了欺负,是你该给我个交代,我不是来找你主持公道的好吗。” “戚姮这人,缺陷太大,易怒暴戾,谁都敢上手打。又年轻气盛,心态幼稚,总觉得自己是救世主,说到底还是妇人之仁,总对不该心软的人也能心软。” “有你哥在,你就能把她引过去。再挨几顿揍,让她拯救你几个月。配合演完这场戏,把她从朝堂上踹回家。” “信王蠢蠢欲动这些年,不可能忍得住不娶她。等大洗牌之后,秦国公府不灭也得灭,戚姮一进东宫,侯府跟着没落,还担心她能出来?” “大仇得报,隐患全消,事成之后都能另封你个国公做做。只需要你忍一忍,装一装,又没什么门槛。” “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在今天之前,他真以为秦国公府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地方,人人都顾忌着秦国公的身份,才无人敢出言制止解烺胡作非为。 原来这么简单,只要闹两下就行了。 连堂堂秦国公也无计可施。 他们当权者两句威慑就能解决的问题,居然会任由事态持续发酵,冷眼旁观着解烺的恶行,还反过来以此为筹码,要他忍着,受着,以成就……别人的大业。 后煜连自嘲的笑都扯不出来,脸埋在戚姮颈窝,眼泪殷湿了一整片衣襟。 差一点点就助纣为虐,害了唯一会为自己出头的人。 解修竹听见看见戚姮的言语动作,差点两眼一黑,整个晕过去:“你说什么?什么婚……” 戚姮拱手,礼行的并不标准:“岳丈大人。其实今日,我是来回门的。” 28. 翻身上位【八】 “我只有两个要求。” 戚姮被带到堂内说话,挥退了左右,与解修竹面对着面。 不得不说,见过大风大浪的国公爷就是不一样,搁别人看见手足相残子要弑父的场面早气得要把俩儿子全打死了,他还能静下心来好好聊聊。 早这样不就好了,还至于闹那么难看。 戚姮一手搭在桌上,伸出食指:“一,处置解烺。” “二,从今以后你不许再管解羽任何事,是任何,就当他不是你儿子。” 她收了手,点头:“就这些。” “……” 戚姮来势汹汹,不容置喙,方才就拿出了皇帝亲笔的聘书,证明了所言非虚。 饶是解修竹多么震惊,多么抗拒,这段姻缘有了天子介入,已经不是他所能阻拦的了。 戚家人护短是出了名的,戚砚年少时蠢事做了一堆,没人敢在他爹面前直言痴傻。 他的候夫人被柳国公夫人刁难了一下,硬从从男宾闯到女宾把场子全砸了。 而今又轮到了戚姮,大有一副不能妥善处理谁也别想好过的架势。 可后煜是如何搭上的戚姮,解修竹怎么也想不明白。 “……灵韵我会处置,就按家法,打个三十板。”解修竹缓缓道,“但是断绝关系这事,不成。” “他叫解灵运?”戚姮挂着抹笑,“你还真是偏心到极点了。” 讽刺意味太足,解修竹不自在地蹙眉,说到别的地方上去:“我堂堂秦国公府,哪有要儿子入赘,以后再也不认的道理?” “我还堂堂定远侯府呢。”戚姮慢悠悠道,“别整得好像进我家多亏一样,你不来,有的是人来。” 解修竹冷哼:“那你找别人去!” “不行。” 后煜果断出声拒绝:“你能不能别打搅我的事,这是我自己的事。若不是解烺害我在先,国公府的门我都不惜的进,还轮到你在这摆长辈架子?” “……?” 解修竹满目震撼,即便差点被亲儿子捅上一刀,他也压根没有意识到后煜本性其实意识里的完全不同。 后煜先前,温顺贤良。 这词听起来总泛着古怪,不像形容他的,可脑中过上一遍,还真就是这词。 后煜只在五岁进过国公府,待了不到两个时辰就从小门跑了,死活再也不肯回去。 解修竹知道他挨打的事,亲眼看见了解烺的伤口,两个人水火不容成这样,正好也起了不想让后煜继续留在府上的心思,直接放手不管了。 只派人去照顾他的起居,就和当年养着后秋一样,再也没去看过。 那侍从拿钱不办事,没为后煜做过一顿饭,洗过一次衣,充其量就是个摆设。 洗衣做饭,收拾家宅,修屋补漏,刨坑种地,后煜都要亲自上手。他年纪小,还没看见送来的银子影,就全被那侍从霍霍一空了。 偶尔他看见后煜实在饿的太狠,才会施舍般地买些菜回来,保证死不了人。平常家里就是揭不开锅的惨状,后煜实在太饿,还要跑去郊外挖野菜度日。 看他忍气吞声,没有告过状,那侍从只有庆幸,更加变本加厉了。带着后煜去自己家,让他收拾杂乱都是常有的事,完全的本末倒置,把小主子当免费的佣人用。 后来解修竹派了人去教他读书,幸而那教书先生是个好人,不仅教识文断字,还教了后煜一项新技能。 刺绣。 绣品能卖钱,针脚越精细银钱越多,买些布匹还能给自己缝身好衣裳。抄书也能赚钱,习上一手好字,就不怕没银子。 后煜在十岁学精,有了微薄但稳定的收入,握在手里,藏着不让知道。 西街菜新鲜,北道肉便宜,南边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的鸡蛋价格会低些……趁着没人在家的时候吃些好的,他才真正过上了人的日子。 所以当解修竹算着日子差不多了,可以送他入朝时,先看到的是一个大男人窝在家里头绣花。 他对后煜的印象始终停在那一刻。 戚姮支着下巴,道:“事已成定局,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现在我还能留他姓解,要是等会你惹我不高兴,我就让他冠我姓,姓戚。” “你!” 解修竹气结:“你们两个,胆大妄为的凑一对去了!弑父的弑父,闹事的闹事!” “私相授受本就不成体统,还哄骗我儿入赘,还和家里断绝关系,你你你你……” “你任由解烺污言秽语,为非作歹时怎么不说成何体统。” 戚姮轻飘飘地驳了回去:“你总觉得我与我爹行为恶劣,可轮到你儿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就能视王法于旁骛了。就能让他砍伤胞弟而不用负任何责任了。” “那还有必要认你做父亲吗?扪心自问,你真的有把解羽当儿子吗?” 解修竹:“我,你,自然……” 戚姮抬手制止他的话头:“若我不闹,你会处置解烺吗?哪怕是打顿板子。” 解修竹也不“你”了,被噼里啪啦的一顿质问砸的晕头转向,脸色涨红,无法反驳。 第一次与戚姮交锋时,解修竹就深刻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 “对外,他名分不正。都说他位置尴尬,处境艰难,谁嫁来都是陪他被你们一大家欺负的命。百闻不如一见,真是没冤枉了你去。” 后煜安静靠在椅背,盯着鞋尖发呆。 这一家子数他生的最高,身段也好。今日戴了个新发冠,一眼望去就比曾经的精致。衣裳穿是流光锦缎,耳坠戴的是赤金嵌宝珠,一朝之间气质便判若两人。 解修竹至今都不知后煜幼时被克扣月钱,入朝后又背负了二十年债务,穿不起好衣裳。 只觉得他品味差极了,明明不差钱,甚至还有储蓄买宅子,偏喜欢粗麻棉布,磕碜至极,看一眼都头疼。 他把问题全都归咎到了后煜的出身,小娘生的,又由下人养大,能有什么出息。 就是没想过连国公府瞧不上的料子,他压根都穿不起。 有时候后煜都会庆幸,反正上朝穿公服,回家又不出门,也不会被人瞧不上。 解修竹这人很奇怪。 明明在外名声显赫,是清流之首,文官体系的领头羊。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比谁都懂,可一回到自己家就傻了。 看见后煜穿的差,没怀疑过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反而觉得是他自己没品味。 知道解烺背地里就以打压他为乐,就因为对正妻的愧疚置之不理。 事情闹大捅到面前,等着后煜控诉告状,好有个理由惩戒一下解烺,他就是一句话不吭。 解修竹下不来台,一如当年发现后秋有了个奸生子,她也只字不肯解释般恼羞成怒,任由事态发展至今。 后煜坐在这里,被打扮好了带来,解修竹直面这个已经成人的儿子,恍然发觉他不是天生的上不得台面。 “你既不要他,又何必管他去谁家。” 戚姮言尽于此,不想再待了:“我并不为难你,但你至少要约束好解烺。我要看到你处置他的结果。” 手掌覆上后脑勺,戚姮轻拍了两下示意他起身,拥着后煜向外走,留下最后一句:“以后不要来插手我们家的事,还能好好做亲戚。” 看着两道人影消失在视野,解修竹跌坐回原位。 · 石上流舍辟出了个新的寝居。 本就是完善好没人住的空房子,打扫了一番,叫人去后煜家中把该带的都带来,再往里头添些必需的物件,碧水云庭就成了。 “女使留八个,扫扫庭院,打打杂就行。生活起居他自己习惯了,够呛让人伺候。” 戚姮一手端着刚带回来的冰酪,翻阅着花名册迅速交代,生怕它化了:“侍从一个,跟着上下朝。别的也用不上,就这样吧,到时候缺的话再调。” 管家的张妈妈应了是,拿着圈好名字的册子出去安排了。 呼延绰与她擦肩而过,正要迈步进来。 这个天卖冰酪的实在太少,戚姮差人寻了好久才在犄角旮旯翻出来,她看着手中的瓷碗两眼放光,坐下拿起勺子开吃。 呼延绰双手一拍桌子,跑得急匆匆地:“这几天你去哪里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但你一直不回来,我就吃完了。” “我蹲大牢去了。” 戚姮终于是见着这小公主了,大体瞧一眼,她过得是挺滋润,都长胖了不少:“去把门关上,我有话跟你说。” “哦好。” 呼延绰左右看来看去,确定没人后才转身回去,边走边说:“为什么会蹲大牢?你犯错了吗?” 戚姮:“有小人害我。” “还有那边的屋子,有人要住进来了吗?”呼延绰继续问,“他是不是不想来,然后你硬把他驯服了呀?我刚刚看见他一直坐在床上不动,好像是生气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土匪强占良家子还强迫人家似的。 戚姮摆手:“让他静静,过会就好了。” “噢。” 戚姮问:“知道我叫你来是因为什么吗?” 呼延绰一板一眼思索道:“是不是你想我了?我都想你了。” “……”戚姮咳嗽了两声,“还有,还有别的。” “还有……?”呼延绰实诚摇头,“猜不到了。” 戚姮也不废话,从袖中掏出信件,摊开在桌面,指着它道:“我的人说,军队快回到开封的时候,你被军医查出了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呼延绰呆呆的表情并未出现任何变化,等着戚姮说完。 “当时负责照顾你的何指挥军选择隐瞒,并未上报给我,也没有做主拿掉你的孩子, 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是有孕在身。” 戚姮垂眼看向她的小腹:“原本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爹。可现在我就有点想不明白了,既然怀着孕,为什么还要三番两次潜进我爹的房中。” “我不反对你想生孩子,但你要是想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就未免有点太拿我家当冤大头了。” 她眨了眨眼,戚姮也眨了眨眼,两个人面对面着眨眼,疑惑着想问她要个说法。 “孩子早就被我堕掉了,我现在没有怀孕。”呼延绰起身,拍了拍肚子,“你看,不然早就显怀了。” 戚姮难以想象:“你自己堕的?” “当然,我会医。”呼延绰道,“况且我都不知道那孩子的爹是谁,万一是我哥哥的……不行不行,还好是流了。” 戚姮捂着嘴,无比骇然:“你?呼延达旦?” 他们不是兄妹吗? 呼延绰面色如常,将事情娓娓道来:“我很早之前就不愿意留在北凉了,正好我哥哥打仗需要女人,在行军途中去拉拢各方将领。我就找上了他,等着挑个好时机,在离中原最近的时候逃跑。” “他有时喝醉了,不记得我是谁。说了也不听,所以就。”呼延绰耸肩,“反正跑出来了,他也死了,我还挺高兴的。” 戚姮愣愣地咬着勺子,信息量太大,有点缓不过来。 “那……那你潜进我爹的房间是?” “他长得有点像我救下的中原男人。” 呼延绰双手托着腮:“平常不像,可一到晚上看不清五官的时候,轮廓特别像。十五岁的时候我跟他拜了天地,说好一起跑,突发战乱,又冲散了。” “我找不到他,有时候又想他。回来后想嫁给定远侯,这样就能日日看着了。没成。前几天,我又想他了,就想跑去偷偷看几眼。” 呼延绰说着还极其惋惜:“但是侯爷太敏锐了,我刚翻进去他就醒了!” 戚姮:“你不是说什么不能改嫁,父死子继……” 呼延绰“嘿嘿”一笑:“我骗你的,我压根不守那个。但要是不说,你肯定把我送给皇帝了。” 戚姮:“……” “你要是不信可以喊郎中来,我现在绝对没有怀孕。” “怀没怀……都没事。”戚姮神色复杂地摆手,重点本就不在这,是动机。 这公主说话有一种魔力,能让戚姮疑心病这么重的人都轻易放下了戒心,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话的真假。 即便被骗过一次,戚姮依旧下意识选择相信她的话。 提起她的初恋,呼延绰兴奋极了:“陈绪真的没有骗我,这里比北凉好玩多了。在家我还要打猎,喂羊,在这里睡觉就行。” “你不是说你不会武吗?”戚姮扶额,“又是骗我的。” 呼延绰:“嘿嘿。” 怪不得捡到她时是现场唯一的活物。 怪不得一点也不恨杀害她哥哥的“罪魁祸首”。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你的名声很响,我在营中就听说了,哥哥说,对面燕军有个副官是女人,权力很大。跟别的将士不同,既不屠城,也不杀俘虏。要么收编,要么送去为奴,只有不肯降的才会杀。” “我就想,只要我不害人,你肯定会收留我,当个丫鬟也行。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清扫战场,等你带我回中原。” 戚姮吃完碗中最后一口冰酪,轻轻放下勺子,笑了声:“真是……被你给摆了一道。” 从前还是太小瞧了这位公主。 敏锐度够高,虽脑回路简单,但能精准捕捉善恶敌我的关键。 作为北凉王室几十位皇子公主其中并不突出的一个,成功从草原脱身挤进汴京,机会有多渺茫不说,存活下来都是个难题。 她不仅住下了,还住的安逸自在,绝不是运气问题,就是敏锐。 那她不愿意去皇宫的原因找到了,清楚去哪都不如侯府,衣食无忧,潇洒自在。 戚姮突然就想试试她:“如果,所有人都对一个人不好。娘早逝,爹不疼。不仅不疼,还让他哥哥打他,拿刀捅他。” “身边也没有朋友,寥寥认识的几个,还都逼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总之,要多惨有多惨。” “突然有另一个人救了他,给他家,还带他去报仇。要多贴心就多贴心。” 戚姮问:“如果这个人和另一个人立场不同,但也没有特别大的矛盾,你觉得这个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呼延绰在脑中捋清楚,摸了摸下巴,道:“我们那养死士就是这样。从受了极大苦难的小孩子中挑选,好好培养,日日洗脑。他就会死心塌地,一般很成功。” “所以我觉得这个人会叛变,跟我一样。中原人对我好,我就喜欢这。” 戚姮给自己倒了杯茶,放在唇边,掩去大半神情:“行了,回去玩吧。” 29. 翻身上位【九】 赫连般若到底从哪找起。 戚姮从御书房出来,仰头望天,天还不好,阴沉的像要下雨。 平地起了阵风,几片叶子砸到脸上,心情更差了。 “世子,您让送去国公府的礼天亮就抬过去了,国公爷除了脸有点黑,东西还是收了。” 张妈妈跟在回府的戚姮身后汇报着情况:“国公爷说,择日会把解公子的那份陪送备好。他怎么都是秦国公府的人,要您好生对他。” 戚姮哼笑:“还安排起我来了。” “国公爷还说……说您不要往府上牵一堆乱七八糟的人,否则要告到御前,跟您没完。” “……”戚姮停下脚步,表情很不爽,“让他去告,我倒要看看官家向着谁。” 刚走两步,戚姮越想越气:“你告诉他,我想牵几个牵几个,过几天我就往家牵!老不要脸的管我房中事。” “真的是……”戚姮转身,瞥见站在走廊转角一闪而过的身影,挥退了张妈妈,叉着腰走过去。 戚姮提前抬脚挡住后煜想跑的动作,他又老老实实蹲回去了。 “躲这干吗。” “今早上睡过了,没去上朝。想问一句我的公服在哪,她们都在忙自己的,我没敢问……”后煜仰起脸,“反正睡过了,我就想等你回来,你肯定知道。” “官家听说你受伤,多批了几天假,急什么。”戚姮向四周扫视一圈,“既然想等我,怎么看见我又跑。” 他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爹刚惹了你,你说过几天就往家牵新人……我就不招你烦了。” 这模样看着更可怜了。 “我说的那是气话。” 戚姮神情一松,勾了勾手,后煜立马站了起来,她上去就揽住了这家伙的脖子:“你爹收了媒人带去的礼,这事也就成了,以后就不用想他们那些破事了。走,吃饭去。” 大雨还是泼下来了,噼啪作响。 上一次下雨还在互相试探着打架,这才不到半个月,恍如隔世。 “今早官家让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赫连般若逮出来,尽快结案。说这案子对我影响很大,猜到我可能会搞砸,没想到这么糟糕。” 戚姮戳着米饭,一个劲叹气:“这也不是我想搞砸的啊……入朝做官怎么这么麻烦?水怎么这么深?我趟一次溺一次,真想不干了。” 戚砚道:“这才一个多月就想着辞官了,很有我当年的风范。” “……” 好像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吧。 “我也没想到官场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欺负我一个,被针对的感觉真难受。” 她偏过脑袋,用唇形对后煜说:连你也是。 后煜正埋头吃饭,措不及防被波及,呆呆地抬起头,他笑得尴尬,抱着空碗就跑了。 戚砚目送后煜的背影离开,朝戚姮“噗嘶噗嘶”,示意她看过来,才低声问:“草儿,国公府不给小解饭吃吗?我一整天都吃不了他一顿那么多,怎么饿成这样?” “没给啊。”戚姮凑去,“要是给了,我还至于去他家闹?” “……”戚砚大为震撼,“那么大个府,连饭都不给吃?” “解修竹还能是什么好人吗?你忘了,你说你小时候想去他家蹭饭,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哦对对,他从小就这样,抠得要死。但我没想到连亲儿子也不给啊?”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从头到脚谴责了一番隔壁秦国公,戚砚忽然“诶”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似的,问:“他家有几个男孩?” 戚姮比划:“俩。他是老二。” “多大了?” “二十一。” 戚砚盘算着,又“诶”了声:“他是不是在外头住过。” 戚姮惊诧不已:“你怎么知道。” 戚砚刚要出声,余光瞥到后煜抱着碗回来了,他连忙坐直,佯装没有讲过任何小话的样子,默默把面前的盘子换了个位置:“吃这个吧。” 后煜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整的有点手足无措,光坐下一个动作差点鞠三次躬:“……谢谢。” 戚砚扶额:“不用这般拘谨。” “我得出门一趟,可能三五个月回不来,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戚姮宣布:“官家说,找不到赫连般若,我就给他滚出汴京。” “……” 屋里静了一瞬。 “那你有调查方向吗?”戚砚道,“实在不行,我就喊我道上的弟兄,把那天出城的所有人都抓起来。” “当然有,咱们不能这么残暴。” 戚姮说:“管它对不对,肯定比待在家里强,我去碰碰运气。大不了找不到就滚呗,跑北边镇边关去,比跟这群人精玩心眼子强多了。不亏。” 戚姮在牢里的七天将整个事件反复顺了许多遍,又在后煜坦白后添上了条件,解释不通的地方也变得合情合理。 只剩曼文最后说的两句话,实在太过于突兀,以至于戚姮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 静下心来想想,那两句话都像在隐秘地暗示。 曼文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私心的母亲。可能她做不到再次把赫连般若推出去,也不想对不起帮过她的戚姮。这个素来拧巴的女人便折了个中,对着戚姮暗示了赫连般若的逃跑路线。 能不能找到就是各自的命了。 曼文从未做过伪证,李在溪盘问出来的口供字据戚姮看了,全是事实,没有半分添油加醋。 这便是审讯的正常流程,证明了她的确只是个明哲保身的普通女人。 说的话也有一定参考价值。 “我咋整?”戚砚问,“我也要跟你一起滚?” “也行。带几个熟悉的仆从走,再带些喜欢的东西,然后……”戚姮扭头,“你留这看家。” 后煜:“……” · 平江府还真有个裴氏。 艾憬送来的信里简单概述道:三十年前平江府吴县有位县令名叫裴岭,二十五岁中三甲进士,得县令一职,四十二岁被抄家问斩。 虽未波及家人,但名下三子两女不知所踪,具体名讳不详。 戚姮盘腿坐在桌前,洗漱后已经干了大半的发丝平铺在后背,瞧着这么简短的几句话,大概串出了曼文的故事。 她曾经是个琵琶女,多半是被抄家后流入了教坊司,隐姓埋名,故意藏锋,故而没人知道她认字识礼。 这也能解释她那身藏不住的儒雅书卷气是从何而来。 如果曼文真的是在暗示,平江府应该还有她的亲戚,能帮忙收留赫连般若,总比一个小姑娘自己在外面流浪强。 戚姮撑着侧脸发呆,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转头看向窗外,恰好和后煜四目相对。 这小子跟做贼似的扒在窗户边偷看,被发现了还躲,没躲一会又把头探出来了。 “你做什么?”戚姮好整以暇,“都成亲了还搞偷窥这出?” 后煜“啪”一声关上了窗。 他接着从正门跑进来,戚姮收起信,下一瞬,后煜来到了面前:“你真的要走吗?” “人跑了就得抓回来,抓不回来就得接受处罚,当然有可能会走啊。” 后煜面上更失落了。 戚姮瞧着他这样,反问:“你是舍不得我呢,还是不想守活寡在这看家呢。” “……” 后煜眼神飘忽支支吾吾,不好意思直说,逃避了那个话题,小心翼翼道:“你是在躲我吗。我一来,你就要走。” 他顿了顿:“我不找你,你也不来看我。这三天我都没见过你几面,离开汴京你也不想带我……” “我知道你并不太在乎我,我也不想要别的。”后煜垂下脑袋,“只是,能不能,不要扔了我。” 白日里随口一说的玩笑被他当了真,吓得也不扭捏了,也不瞎猜了,跑来直接问。戚姮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临开口前,没忍住笑出声。 “你咋这么实诚?” 戚姮迎着他呆滞的视线,耐心解释:“那就是随便开个玩笑,陛下怎么可能让我滚。不去找你也是因为这几天忙,咱们这个年纪,还是要工作为先。” 后煜犹疑片刻:“……真的?” “保真。” 他的表情终于松了些。 “这个,是我绣的。”后煜从怀中拿出了个淡粉色的香囊,双手递到戚姮面前,他还有些不好意思,“你要吗。” 戚姮挑眉:“呦,你还会这个呢。” 这香囊有些华丽,珍珠串了不少,还有一左一右两条流苏,平安结挂青色宝珠。玉兰花绣的生动,极好辨认。 戚姮拿在手里,抬眼笑问:“你不是受伤了?这又是哪年绣的,就等着来日送娘子吧。” 后煜攥紧了膝盖处的布料,话越说越小声:“趁着手不疼的时候绣的,给你绣的。” 再逗他估计都要羞得落荒而逃了,戚姮端详着香囊,针脚细腻精致,是有技术在身的。越看越有点眼熟,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戚姮说:“我也有个东西送你,你要吗。” 后 煜坐直了:“什么?” “我觉得呢,你现在的名不好,思来想去,我给你取了个新的。” 他愕然道:“新的……” 戚姮点头,从桌案众多文件中找出了原先写好的纸条,示意他伸手,拍进了他的掌心。 后煜指尖一搓便打开了,规整隽秀的两个字静静躺在纸上。 解语。 “也不用大改,照顾到朝中同僚一时间适应不过来,就为你改个字。我跟陛下说一声,日后录册,他就知道该写哪个了。” 后煜直直盯着这两个字,并未言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戚姮拿出要来的户籍黄册摆在面前:“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给你改。” 他就跟没听见似的,低着头,半分反应也没有。 戚姮也不急,慢慢等着他缓过来。 后煜自前些天从国公府回来以后便一直笼罩在莫名的阴霾之下,郁郁寡欢。听他院中女使禀报,说他在碧水云庭一待就是整天,连门都极少踏出一步。 被亲爹打击成这样,正是需要空间调整情绪的时候,戚姮也识趣地没去管。 她不清楚这些微小的改动能不能让他好受点,这也并非简单的父亲偏心问题。她多少察觉出来背后掺杂了人命,轻飘飘说两句“你想开点”多少有点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凉薄。 但戚姮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就选择先从这里开始。 后煜在良久的沉默之中缓缓张了张嘴,哑着嗓音道:“好。” “莺初解语,最是一年春好处。” 戚姮改掉了“羽”字,将准备赠予他的房产地契也一并添了进去:“春是生机。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后煜眼下一动。 晾干了墨水,原有的字迹已经彻底糊到看不清内容。明日拿去交由户部录入,不用多久所有文件便能一抹全都更改。 戚姮放下笔,语气极其温和,为她镀了层柔光:“今后你是解语,往事就让它逐水流,随风去。人生三万天,不要被一时所绊,困余下半辈子。” 后煜抬手遮住了半边脸,掩住异常,颤抖的音线却把他给出卖了:“……最开始我的名,是老师给我取的。” 后秋不姓后,那是被赐的姓,却只能姓后,她父母都没有自己的姓,落在了主家,就要随主。 这份施舍就像府尹对她许诺很快就能做秦小公爷的妾时一样傲慢。 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孩子出生那年,解修竹叫人带回去看过一眼,后秋本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晚上,襁褓怎么送去的就怎么回来的。 这个孩子没被承认,或许是他夫人不愿,或许是他不愿。 总之,没成。 解修竹说好了只要孩子,生下来就放她走,却在生下来以后突然反悔,给弃了。丢给后秋,又困着不许她走。 “我娘不喜欢我,从没跟我说过一句话,自然,我是没有名字的。” 后煜一动不动地盯着这纸条,喃喃自语:“别说名字,连正经户籍都没有,都不算个人。” “但老师来的第一天就变了,他说他给我取名,为我上户籍。” 戚姮搭着桌沿,注视着后煜,安静等他讲完。 艾憬口中“书生打扮的男人”,看来说的不是解修竹,是他口中的老师。 “老师是国公府派来的人,却问我想姓什么。”后煜扯出了个笑,“他也觉得我爹不是个东西。” “但我当时也不知道我娘叫什么,她也死了,我就只有老师了,我想跟老师一个姓。” “可他说他的姓也是假的,就跑去四处打听我娘,让我姓了后。取煜字,寓意来路光明璀璨。” “他说我的福气还在后头,眼下根本算不得事。” 后煜说着,又无声地落下来眼泪,从颊边滑到下巴,滴进地里。 他放下了手,任由难堪的一面展现在戚姮面前:“你很像他,一开始我只觉得你长得像他。现在发现,并不止。” 戚姮听得专注,不知不觉流露的感情已然压过了她想要理性处理这件事的情绪。 微压的眉心,紧绷的唇角,后煜在一扫而过她眸中的疼惜时,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真的。 他好不容易才垒好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背过脸撑着桌子,藏住了狼狈,脊背渐渐弯下:“我……我没想到还会有第二个人会对我这么好。” 前二十一年的飘忽不定突然在今天,在这一刻找到了落脚点。 如漂泊孤舟靠岸,如落叶坠地归根。 30. 翻身上位【十】 第一缕晨光打在脸上,戚姮眼皮微动了两下,混沌的意识渐渐回笼,她猛地睁开了眼。 都出太阳了,忘上朝了。 昨晚上后煜一直哭,戚姮总不能在他难过的时候踹他回自己院子,就一直哄。哄到后半夜他才慢慢平息下来,又赖着不肯走,酿酿酱酱地躺回榻上,等到能合眼睡觉早就不知哪个时辰了。 往日戚姮的作息都是寅时起,不用任何人来催促,谁知被这习惯给害了,一觉睡到现在居然也没有个人来喊一声…… 戚姮四肢僵硬,好像瘫在床上了一般,只抬起头扫视四周一圈,又砸回枕头上。 迟到就迟到吧,今天不去了。 她睡觉板正,睡前怎么躺的睡醒还是什么样。 后煜就不同了。戚姮垂下眼睫,看着他的脑袋倚在自个儿胸口,整个人贴了过来,微微蜷缩在她的怀中,双手一个不落地抱住了她的脖颈。 他睡得正香,也没压下来多少力气,戚姮活动了一下肩周,不算太累。 “赫连般若往江南去了。曼文是个家道中落的县令小姐,姓裴。当年清肃楼兰案,波及全国各地,裴氏便是其中之一。” “裴县令任职时心善,施粥赈灾,清廉自守,一朝获罪有许多百姓替他不平。在那只要说自己是裴氏的人,自会有人家肯收留她。” 昨晚也算有收获,后煜临睡前还没忘把这些坦白,戚姮的猜测直接被映证成了真,也不用她再思考真真假假,喊人顺着摸过去,简单了太多。 她一直等着后煜能直接把幕后黑手说出来,他却一直闭嘴不言。 倒也能想通,尘埃落定之前,一切皆有变数。他不说,两边无论谁赢了都能继续混。说了,就是站队戚姮,被他背后的人日后清算麻烦极了。 可能是感化的还不够深吧,后煜这种墙头草,很难真正扎根。 戚姮先将那些抛到脑后,好不容易有了时间,应该解决点别的事才对。 一直到日上三竿戚姮才等到他睡醒,后煜的脑袋蹭了半天,迷迷糊糊仰起脸看过来,依他以前的性格发现这个时候抱在一块早该手忙脚乱弹开了。 可这会儿他就是一直看着戚姮,这张刚睡醒也如美玉的脸近在咫尺,怎么也看不够,他又缓缓靠了回去。 戚姮的手绕进他发中,揪着问:“还不起?” 后煜默了片刻:“我想和你多待一会。” 戚姮讶异于他会这么说,忍不住笑了声:“又不是见不到了,起来,一堆事呢。” 后煜稀里糊涂就被薅起来了。 他坐在榻上,呆呆地看着戚姮忙来忙去,梳洗打扮,手拿前些年还很喜欢的衣裳,一直在对着镜子嘟囔:“回来以后忘了让人重制新衣,从前的旧衣全都小了……” 她挑了相对还算合适的一件浅蓝色纱裙,将昨天后煜送来的香囊挂在腰间,一边穿鞋一边对着他安排:“这几天家里可能有客人,到时候你就待在碧水云庭别出来。要是手不太疼了就可以回去算账了,最近好像也挺忙的,太府寺人手不太够。” “嗯?”后煜疑惑道,“为什么我不能出来?” 戚姮模糊不答:“就是……额,总之你别出来。” 她越是这样后煜越是怀疑,戚姮掉头就跑,合上门前还探个脑袋又嘱咐了一边:“不许出来,听见了没。” 后煜点了点头,等戚姮离开立马穿好衣裳跟了上去。 他离得远远地,躲在各个犄角旮旯偷窥了大半天。一直到下午,戚姮在前院和管家张妈妈罗列起了礼单账目,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戚姮是在干什么。 “你是在偷听侯府机密吗?” 身后响起一道女声,吓得后煜一个激灵,转身贴上了墙。 “不是。”后煜只以为她是府中什么侍女,矢口否认,“我就随便逛逛。” 呼延绰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我看你半天了。” 后煜理不直气也壮:“你是哪位,你干吗看我。” 呼延绰很是理直气壮:“我要守卫府里安全,这是世子交给我的工作。” 后煜打量了一番呼延绰,她的确穿的比一般女使要好,是自己的常服。 仅仅三言两语,他瞬间有了思量:“我怎么没见过你?行径还这般可疑,看起来更不像什么好人吧。” 呼延绰反驳:“我可见过你,更何况,我比你来得早,一直在府里做守卫。你凭什么说我不是好人?” “来得早又不代表能得世子信任。”后煜环住隔壁,很是不屑,“我知道她在干吗,有什么好偷听的,就是来转转。倒是你,你知道吗?她告诉你了吗?没告诉你你还来,那就是有鬼。” “我当然知道!”呼延绰被他激得一股脑全抖搂出口了,“她在挑男人,要结婚。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 后煜闭了闭眼,再开口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在准备这些,你说,她在挑谁家的公子?要具体点哦,这些都是内情,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知道,我好确认你不是坏人。” “世子连花名册都给我看了,是观文殿大学士的嫡次孙和金紫光禄大夫家的老四。” 呼延绰没有意识到半分不对劲,说完还挺得意:“她什么都跟我说,别人想看都没得看。不可能有人比得过我。” 当官的都注重名声,没有正妻前家中先有妾并不合礼数,极容易被政敌捏住把柄大作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的文章。 难怪戚姮还要特意嘱咐一遍不让他露面…… 后煜憋着股闷气,冲还在翘辫子的呼延绰浇下一盆冷水:“当然。这些她没跟我说过,我骗你的,你现在都告诉我了,这是大错。要是让世子知道了……你懂得。” “…………” 呼延绰的表情僵在脸上,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后煜:“你你你!” 后煜达到目的,也不跟她废话,转头就走。 只剩呼延绰在风中凌乱。 后煜没有立场阻止戚姮成婚,当初来侯府前就说好了她有定下的人选,他反倒才是横插一脚的那个人。 理智上虽这么说,可真要让别人进门…… 后煜咬住袖子,恨得牙痒痒。 观文殿大学士家的孙子名苏涧,如今在朝中任职殿中侍御史,不算高,但仅仅二十出头就考中三甲进士,可称得上一句前途无量。 族中世代文官清流,祖父还曾任职过宰相,如今退居观文殿,也是极受人敬重的存在。 文人入了武将家,听起来确实很相配。 后煜思来想去,自己除了捡个漏,官职比他高,其他方面真是哪哪都比不上。 · 时隔五天,后煜终于踏进了太府寺。 “府卿!”他才刚走两步,立马被胥史小黄给叫住,“府卿您终于回来了!这是……北凉为谈和所赠的金银绢帛清单,昨下午正好刚刚核对清楚。您签个字就可以入库了。” 后煜随意翻了两页,拿在手里准备带走:“行。 ” 他又走了几步,声音再次响起。 “府卿!宰相和执政就近日东南水患一事商议着减免赋税,开仓放粮。刚派人来问府卿的意思,要下官一同禀回去。” “左藏库的米粮运去东南时间太长,先从附近府库拨粮,停掉目前不必要的开支……把东西给我。”后煜抽走了小张手中的折子,吩咐道,“我回去拟个案,下午你来拿。” 后煜边走边翻看上报的水患材料,身后“府卿”声不断,他安排到最后彻底连耐心都快磨没了,人却还没走到值房。 “直接给我吧。” 后煜打断了底下人的汇报,道:“谁还有准备过目签字的账本全都……” 他话还没说完,四面八方涌来的胥佐一拥而上,纷纷将手中的东西一层一层叠到他怀中。 “这个!”“府卿辛苦了。”“还有我这个。”“…” 瞬间就摞到了与他眉目齐平的高度。 仅仅也只是五天没有处理而已,后煜麻木不仁地抱着堆成了山的文件向公廨方向挪动。 “江南盐钞最后一批次已经到了,昨晚我把上一批出现的错漏刚填补完,官家已经不甚满意了。这次让他们先放放手底下的东西,认真核销,不要再出这么低级的错误。别的放那我来处理,最后再把列好的每一笔账目都给我看一遍,不要为了赶工就交去户部应付。户部心情好了还管一下,心情不好出了岔子,最先被追责的就是第一手经办人。” 后煜踢开门,平淡的嗓音根本听不出喜怒哀乐,事无巨细地安排好以后侧身放下账本,高处的几个“哗啦啦”地向下滑落。 视线没了遮挡后他才看见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人。 “……” 戚姮正拿着笔斜眼向上瞧他,她的身侧正歪七扭八站着几个府吏,看样子刚刚像是在说笑。 四目相对,后煜也忘了问她怎么会在这,嗓音瞬间变了:“你……你怎么来了。” 戚姮身后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簇拥着齐齐向外离开,还不忘贴心地带上门,给他留出安静的独处空间。 “我刚下朝,顺道就过来了。”戚姮歪身捡起地上掉落的账本,重新给他放在桌上,“我找你有点事。” 后煜向周围环视一圈,确认没人才绕去戚姮身边:“什么呀?” 戚姮起身,伸手从后煜的领口滑向他的后颈,瞬间拉进了二人距离,道:“我想进太府寺的档案存放处找几件东西,但刚听人说,只有你有钥匙。” 公服还穿在身上,戚姮便这般明目张胆地抱了过来,仰起头,暧昧地用鼻尖蹭着他的嘴唇:“你能给我档案处的钥匙吗。” 面颊升起的燥热越来越强烈,后煜偏头,跑去柜边,从腰上随身带的小布袋里翻出了个更小的钥匙,打开抽屉的锁,从里面拿出了戚姮想要的东西。 “这个……就是。”后煜塞给她,“档案处在西南边最大的那间屋子。” 戚姮握着钥匙,也没想到这么简单:“这么爽快?这些可都是你负责的,你不怕我搞出什么幺蛾子?” “没事。”后煜摇头,“你闹出事了我也可以摆平,这里是我掌管的地方,我做主。” “可以啊。”戚姮笑了声,捧起他的脸揉了又揉,“难得这么硬气,继续保持。” 她直接凑上去亲了一口,拿着钥匙冲他摆手:“我先走了,晚上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戚姮一溜烟跑不见了影,只剩后煜抚上嘴唇,站在原地感受了许久残存的余温。 31. 翻身上位【十一】 戚姮一路走在阴暗之中,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拿着钥匙偷溜进了档案处。 她轻轻合上门,屋内阳光鲜少,颇有些昏暗阴冷。 存放文件的柜上在每层每列都刻有年月编号,戚姮直奔着目标而去,数着日子找到清平二年九月,先帝赵轻絮所使用的年号,还费了她一番功夫。 她借着微弱的一丝日光,半伏在窗缝边认真地看过信上每一个字。这份文件足足有九页纸,密密麻麻记载了那年那月,朝廷面对西南流民时所采取的赈灾支出明细。 纸张因为年份悠久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见,只是房间太暗,并不太好读。 戚姮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将每个数目记在脑中,才收好东西放了回去。 “反正都来太府寺了……” 她这么想着,开始在房中寻找贞和十年五月。 在拿错了三次之后,戚姮再度对上光,了个开头,确定要找的就是这篇。 关于前太府寺卿李拭镜畏罪自杀案的旧账,也就是明确他有蹊跷的关键性证据,最终定性,便是依照的此账目。 她在这如火如荼地记起了旧账,后煜在另一边处理着积压五天的公文,左手刚受了伤的缘故,完全不能使上任何力气,甚至连简单地翻页都做不到。 一手批注,一手翻页,还是一手拨算盘,比从前的速度慢了太多,倒是让他的耐心大幅度练出来了。 后煜用了两个时辰才将堆积如山的文件整理完毕,反手拿着执政差人送来册子去了左藏库。同手下问清了如今的现钱与米粮储备情况,伏在案边细细拟起了应对东南水患的具体措施。 北凉在大败燕军之后便起了求和之意,使君这几日刚刚踏入汴京,带来的朝贡绢帛与战马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后煜把人都赶去核算最后一批江南盐税,这些最基础的清查工作就落在了自己头上。 “府卿,今日领俸禄的大人已经来了。”小徐站在后煜身侧禀报着,“前几日忙碌得很,暂停了发放。许多大人要排队已经排的有些靠后了。现在清闲,要不要下官今下午一并清算完成,省得再拖下去了。” “来的是谁?把他的凭证拿过来。” “是苏涧苏大人。”小徐留下这么一句,立马跑出去请人进来了。 “……” 后煜缓缓抬起头,皱着眉,奇怪地看向门口。 苏涧只觉得这次拿工资莫名围绕了些许杀气,他忍不住向四周张望,又找不到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苏大人年庚二十有三了吧。” 从前后煜是个压根不吭声的人,无论谁来了都得站在这等着他算完,跟他对话他也是看心情回。 偏偏后煜掌管着全国大半财政,实权在握,想在谁的俸禄中做手脚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即便他态度差也没人会在他面前摆谱,久而久之,只是没人会跟他搭话了。 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还搞得苏涧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就顺着他说:“嗯?是。” “可曾娶亲?” 苏涧更懵圈了:“前些年专注学业,并未把心思放在成家上。自然,不曾婚配。” “啊……”后煜让人数出三十五贯钱来,交给了苏涧带来的手下,又道:“那要是我想请苏大人来吃杯喜酒,苏大人应当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总不能因为在下迟迟不成亲,连带着不许别人办喜事。” 后煜盖好印章,将凭证收进册中:“估计很快了,也就三五个月。等那日,我亲自送去请帖。” 苏涧真跟见鬼了似的:“多,多谢解大人挂念了。” 后煜硬扯出个假笑:“到时候我就在侯府等着苏大人。” “……”苏涧的表情僵在脸上,“什么府?” “定远侯府。”后煜说,“就在国公府对面,苏大人你应该知道吧?只隔着一条巷子。” “……已经定了?” “是啊。”后煜佯装看不懂他的反应,一本正经道,“我与未婚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好不容易等到她从战场回来,就不想再拖下去了。婚礼也想办的越热闹越好,我就负责招呼些人。” 苏涧抿了抿唇,眼见俸禄已经到手,当下就找了个理由匆匆告辞。 后煜看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老黄瓜还想装嫩的卖……” “府卿,你要成婚了?”小徐凑过来,八卦道,“上午戚大人果然是来找你的。” 后煜难得心情不错,跟小徐搭了句话:“戚姮走了吗?” “好像是已经离开有半个多时辰了。” “她不找我,总不可能是找姓苏的。” 后煜的心情又落下去了,整理好桌上杂乱的资料,他捡起垫在最底下的厚本,翻看了两眼,拿在小徐眼前问:“这不是户部的东西吗?” “啊,是这样。左曹郎中近些日子也告病假了,他的职务暂时找不出人来顶替,但从前,只要是他告假就会将公文送来这里……” “转告户部,解烺这废物要是做不了就回家带孩子,三天两头迟到早退旷工。他要死吗。” 后煜甩手扔了这一沓赋税征收明细表单:“我才是长官,再敢送来我这可以试试。我一把火全烧了,叫他们自己去跟官家解释。” 小徐站在一边惊呆了。 · 太府寺外被一条河所包围,位置相对偏僻,依山傍柳,曲径通幽。 戚姮在河边踢出石子,挑了几个圆润光滑的,向外掷了出去。石子拍在水面又弹起,十来个水漂飞溅,跳不动了才沉底。 她至今还没有真的去枢密院对接业务,这也是赵繁英安排好的一环。戚砚手下有负责军营整纪训练的板块,压身的职务太多,正一点点着手要将东西教与戚姮,分出来一半的。 实际兵权、中枢决策权还是掌握在真正的枢密使手中。 权力收走,戚姮就是挂个名放那当摆设,真正的主场还是要落到军队,参与招兵训卒去。 士兵刚回来,正是休息整顿,回家探亲的时候,短时间内也用不着太高强度的训练。两边都没有工作,她也就闲了下来,每日上个朝就能回家睡大觉。 也不知道艾憬带人追没追到赫连般若。戚姮继续打水漂,心里想着这些,估计是还没追上,也有可能传信还在路上。 这案件背后的信息,她已经摸清个七七八八了。 或许宁淮的那个秘密就是能解释这一切的关键。 戚姮向旁边随意一瞥,正好看到蹲在不远处拨弄河水的苏涧,她想了想这是谁,想起来后诧异了一瞬,抬脚向他那边去。 “苏大人在此地赏河呢?” 苏涧听见动静忙站了起来,看清是戚姮后怔愣片刻,随即拱手行了一礼:“世子。” 戚姮向他身后瞅了两眼,一个侍从都没跟着:“苏大人因何而来啊。” 苏涧说:“今日排到下官来领俸,拿到钱后就叫手下人先行离开了,一人闲逛至此,所以就……来了。” 戚姮嘟囔了一句“还要排队领钱”,她满打满算上任还没有一个月,根本没到可以发俸禄的日子,自然是不清楚流程的。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世子又何故出现在这里?” “哦,我来找太府寺卿的,有点私事。”戚姮想也没想就说了,“现在忙完了。” 苏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戚姮上哪猜到后煜能三两句套到内情还能三两句把情敌给挑衅了一遍。 她正思索着要不要请人吃顿饭好好聊聊,也省得再来家中麻烦一通了。 就听他道:“那……那在下就不多叨扰了,提前恭喜世子百年好合,到时候,我会去参加你们二人的婚宴。先……先告辞了。” 戚姮微张着嘴,眼睁睁看着苏涧叽里咕噜留下一堆话扬长而去,呆滞着没搞清楚什么情况。 “他啥意思。”戚姮原地转了一圈,“还没试试就直接拒绝了?” 她想明白后还觉得可惜,找人列了十来个候选名单,好不容易在背调后 挑出了唯二洁身自好积极上进温和有礼还不在乎倒插门的。 原先传信过去说了可以见面看看,也是戚姮有八分满意的一个,谁知道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她挠了挠脑袋,难道是被扣工资了心情不好。 戚姮一直到回府也还是觉得奇怪,连忙叫人出去买点冰酪回来降降火。 “世子,这是您要的璎珞,工匠已经制好了。” 张妈妈捧着木盒子进到屋内,放在戚姮眼前,伸手将其打开。 珍珠与金珠串成项链,大小各不相同,穿插着不同颜色的天蓝青绿翡翠珠,玉雕的粉玉兰玲珑剔透。配色清透淡雅,倒有几分春意盎然的感觉。 “诶,好看。” 戚姮扒着盒子端详了一阵,她只让人做一串,没下具体安排,没想到工匠的眼光这么好:“去库房拿一两银子赏给工匠。” “是。” 她从柜中取出了个小瓶子,璎珞挂坠刻意设置过可以打开的机关,戚姮将两粒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丸装了进去,凑近嗅闻一番,很是满意。 · 太府寺的公务一忙起来,亥时之前几乎都回不了家。 后煜回到碧水云庭的路上万籁俱寂,只有夏蝉时不时鸣叫几声。他推开房门,死气沉沉地向前迈步。 房中突有黑影闪动两下,后煜停住了步子,刚转过头,那影子就猛地扑了上来。 与幼时初入秦国公府时极为相似的一幕吓得他浑身紧绷,困顿霎时间烟消云散。下意识想要护住脑袋的手停在半空,他怔愣地看着眼前骤然出现的脸,俊美无暇。 这次覆上来的不是坚硬的木凳腿,而是一个带有温度的吻。 “……” 戚姮的手攀上了他的脖颈,逐渐收紧,箍地后煜无处可逃,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向后砸到门板,又差点被茶桌绊倒,最终才跌跌撞撞地倒在榻上。 “你好忙呀。”戚姮趴在他身上,埋在他的颈间亲了又亲,“我等到现在才把你等回来。” 后煜七上八下的手轻轻搭在了戚姮腰间,喘息着说:“我还以为……你不在乎我回不回来。” “我不仅在等你回来,我还给你准备了个好东西。”戚姮向下摸到了他的腰带,低头找着开关,“等会再拿给你。” 后煜握住了戚姮的手腕,呼吸越来越乱:“现在、现在就、” “不可以吗。”戚姮说,“要不是你那天出意外手受伤了,我早就同你圆房了,还至于等到今天。” “……” “你不会以为,进我家就是吃白饭来的吧。”戚姮扳住腰带卡扣,“咔哒”,应声而开:“听话。” 她动作很快,将后煜的衣裳一齐扒开,从锁骨到腰腹,大片的肌肤暴露在外,昏暗中依稀辨清他正咬着唇边,垂下的眼睑遮住大半期待。她一歪头,读出这小子是在演欲擒故纵。 戚姮抓住了他的右手,带着后煜的食指滑向背后,勾开了肚兜带子。 绸缎整个落在脸上,后煜眯起眼,仰头轻嗅沾带的淡柔体香。 被一刀截断的洞房花烛夜延后了五天才行上。他总是这样,面前有什么好东西,要以后才能拥有,等着等着,他也开始怀疑这到底属不属于自己。 如若命中注定该有,中间又为何那么多的坎坷。 他习惯了等待,长成了含蓄,立在角落,幻想中有人会为他驻足。偏偏事与愿违,这个世界不会给孤僻的人太多机会,却也是环境铸就了他如今这般孤僻。 他逼自己跳出死循环遇上的第一个人,就是戚姮。开头并不美好,几度想要掉头就跑,命运就是如此奇妙,再次强调了一遍该是你的还是你。匕首扎进掌心那刻,他都以为要殒命当场了,来救他的人还是戚姮。 后煜那时候就想,可能自己这辈子活着的意义就是与她见上一面,再匆匆离开。 不然一个谁都能踹一脚的流浪狗凭什么能侥幸活到这个年岁。 但戚姮就是有办法再把他给留下来,再造第二条命。 32. 翻身上位【十二】 戚姮掐着点撑在床边,眼见后煜果真如预料般睁开眼,反手将准备好的木盒呈在他眼前,笑盈盈道:“醒了?” 刚睡醒脑子还很混沌,后煜看着眼前的物件,慢慢坐了起来。意识回笼,目光在戚姮和木盒中的璎珞来回游移,不确定道:“这个是……?” “给你的。”戚姮拉着他起床,“昨晚上我说过给你准备了礼物,快起来戴上我看看。” 后煜自从进了侯府三天两头就能在柜中发现新的衣裳饰品,他找人问,都说是戚姮安排的。 底下人说她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美。侯府扩容的布局是她看过许多图纸后才定下的,府中女使的衣裳首饰都要专门找裁缝设计。连带着厨房碗碟,庭院花木,假山假水,颜色搭配,所有东西必须让她看顺眼了才能往家里安排。 后煜原先的东西太素了,戚姮越看越难受,全都让人洗干净送城外缺衣少食的地方应急去了。那就得买新的还给他,她带着呼延绰在外头逛街顺手挑几个,久而久之,越堆越多。 只有这个璎珞是专门请了技艺精湛的能工巧匠,她来提供原料打造的,宝珠翡翠金丝银线都比在店中买更上乘些。 “好看好看。”戚姮转着圈将后煜打量了一番,很是满意,“戴着吧,就是给你准备的。” 后煜摩挲着雕刻成花的玉石,扬起个笑:“谢谢。” 戚姮点了点自己的侧脸,后煜立马垂首亲了一口。 戚姮拉着他向外走:“我都下朝回来了你还睡着,原先你身边也没有人侍候,你上朝真没迟到过吗?” “我之前……晚上睡不好,隔半个时辰就醒一次,等差不多了就可以起床了。” “噢。”戚姮恍然大悟,“走走走,吃饭去。” 太阳晒在身上暖意融融,莫名染的心情也好,后煜问:“今天吃什么?” “好像是馄饨和蟹黄小包子。” · 打睡醒开始,后煜一整天的好心情,连算账都格外有劲儿多了,自己待在值房哼着歌一气呵成提前完成了今日的工作量。 原先到点下班回家一般没什么好事,他都会把账目反复核算好几遍,又提前规划好明天的任务才会回家,现在不需要了。后煜整理着几件原材料,准备带回家拟案。 小黄碰见他还很是稀奇:“府卿今天这么早就回去啊?” 后煜抬头瞧了眼天,也就刚刚要接近申时的感觉:“嗯。也快到点了。” 后煜走到家门口,歪头瞧着停在府前的马车,好奇地问了一句门口守卫,他说这是左府的车。 “……” 左钧,金紫光禄大夫家的四公子,戚姮要相看的第二个目标。 后煜的脸瞬间拉了下去,都懒得回忆左家是怎样一个顶级勋贵了。 反正贵不可言。 戚姮挑中的两位,家里都是些曾经风光,现如今没有实权,但极受尊重的元老级别文臣世家。让皇帝放心,在这个文高武低的时代也能抬高侯府地位,当真是用心良苦了。 “还说什么讨厌文官……都是骗我的……”后煜低着头艰难地向碧水云庭挪动,脚下气愤地踢着地,嘟嘟囔囔,怨气极大,“姓左的脾气差的很,有什么好的。” 其实按照戚姮挑人的标准,后煜大差不差也是符合的。 言官出身,家中清流,洁身自好,且已经在朝中取得了不小的成绩。他能在十九岁就升至如今的职位,实属罕见,在本朝也算第二人了。第一便是戚姮,比他还小,空降宰执级高位。 要不是众所周知的地位尴尬,是能被抢着说亲的潜力股。 就是他的脾气有点大,不是天然的温良之人,不符合戚姮的取向,却也能装一装,没太大差别。 但不知道为什么,戚姮看了远在天边的一圈,居然半点没有要把目光放在眼前的意思。 后煜把带回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拍,冷着脸埋头进被子里,拿枕头捂在上面,闷了一刻钟后越想越气。起身翻出自己刺绣的那一套东西,对着布包想象成左钧扎了数十次过后才扔掉。 昨天好不容易赶走了一个,今天又来一个,要是没有提前回家,估计连他们什么时候真定亲了都不知道。 后煜在柜中挑选着最心仪的那套衣裳,对着镜子整理着仪容,头发都要散下来重束。涂涂抹抹,挂上了那对极其夸张但显眼的银色耳饰,银环叮当,流苏一直坠到胸前。 刚扎了一个来月的耳洞戴这个实在太重,疼得他捏住两个耳垂缓了半天,才向外而去。 后煜溜到后厨,负手跟正在制茶的侍女搭话:“这是要送去茶轩的吗?” 那侍女抬头瞧了一眼,虽不知所云也还是老实回答:“是。世子刚刚吩咐下来的。” 后煜等着她捣鼓完,要端过去之前抬手拦住,抢过来了茶托,道:“我去吧,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和她说。” “诶?这不合适吧。” “无碍,无碍。”后煜抢到手,转身就跑。 于是戚姮眼睁睁看着叫人上茶,上来的是个鬼头鬼脑的后煜。 “…………” 戚姮不是傻子,看见他的那一刻就猜明白了他的目的。正在说话的唇戛然而止,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没动,掀起眼皮,盯着后煜来到了面前。 左钧目前还在备考的年纪,预备着下次才要参加科举,没入官场。后煜倒是见过他几次,只记得是个废话一堆没经历过多少苦难过于理想和幼稚的愣头青。第一次见面,就看着他伸手指着别的官员直言不讳,挑人家“过于苛刻”的毛病。也不怕得罪人。 早就被后煜划去了“傻子”那一类。 直来直去的性格刺激他一下等会就要闹了,只要在戚姮面前耍脾气,肯定会被直接刷了…… 左钧看清来人,面上满是意外,惊诧不已地脱口而出:“解六公子?你怎么在这?” “我……”后煜瞄向戚姮,她正面无表情地等着后煜吭出个所以然来。 后煜闯进来就为了搏一把,也顾不上别的了,直接就说:“这里是我家,我当然会在这。” 左钧更是个直脑子:“这不是侯府吗?国公府在隔壁啊,怎么会是你家?你……” 他正纳闷着,突然一下脑袋就灵光了,面向戚姮,万分不可思议:“他,他是你的……?” 后煜随之也看着戚姮。被两道视线堵住的她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拳,目光从后煜脸上移到左钧那,破罐子破摔地坦白道:“通俗来讲,这是我的……侧室。先前忘说了,现在你能接受的话我们还可以继续聊下去。” 左钧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他语无伦次了半天,后煜就睁着眼在一边装无辜,见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叫道:“不行。我是秦国公府的学生,解公子做……做那个我做正室的事情,怎么可以?” 戚姮:“……” 还是个注重师生之道的老实人。 左钧恍惚地:“这是假的吧?解公子怎么会……” “是真的。”后煜压了压想要翘起的嘴角,正色道,“我不会离开侯府,左公子请自便。” “哎呀……”左钧捂着脑袋,“乱套了。” “既然如此,恕我不能接受……这样我还怎么面对国公爷?” 左钧连礼仪都忘了,站起身就晃悠着向外离开,喃喃着“这是什么情况”就消失了。 后煜冲着他的背影扬了扬唇,眸底尽是不屑之色。 “你很得意吗?” 他的表情僵在了脸上,慢慢转过脑袋,戚姮坐在原地,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戾 气。 明明是她坐着,平白气势高了好几截。 “我原以为你是个听话的,才没叫人跟防贼一样看着你。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你那么喜欢耍别人玩的一个人,一时半会也改不掉旧习。” 戚姮噼里啪啦地质问声砸了下来:“我对你还不错吧?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苏涧那日在太府寺也是你对他说了什么吧?” “……” 后煜面上的愉悦瞬间被落寞替代,他沉默着摇摇头,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巴地屈膝跪了下去,低眉顺眼的模样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不知道有客人在这……我只是好不容易忙完了,听别人说你在喝茶,想来找你。” 后煜小声解释完,眼泪说来就来:“我从小就没有真正的家,没人带我回家……他问我为什么会在这,我不想让他看不起我……就这么说了。我知道这不是我家,你别生气好不好……” 戚姮:“重点不是……” “我知道。你是怪我吓走了你在谈的小郎君,但是能被我吓走的本身就不适合你啊,他也没有多非你不可。” 后煜抬手抹掉泪珠,越说越委屈,哭腔浓浓:“但我是真的只有你了……没有人把我当成第一位,所有人都恨不得我去死,我就是太害怕连你也不要我了……” “我亲眼见过不被在意的小妾被正房折磨死。他们都比我好,我……我抢不过。我不知道你以后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对不起。我不是想要阻止你的意思……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回去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了,我也不想这个样子。” 后煜膝行至戚姮跟前,小心翼翼地伸手,眼见戚姮没有躲避的意思才抱住了她的腰,埋头进她的怀里泣不成声:“求你不要不喜欢我,我不是故意的……” 戚姮揉了揉脑袋,脑子里能意识到后煜多半是演的,本来也是很想揍他一顿,赶回他自己院子去反省几天。 结果手在半空停住,许久也没落下。 从前她看过一本书,就有说过,如若一个人在稚子时期受过极大摧残,那么以后他所做的任何事都或多或少受到幼时的影响,趋利避害。 一个外室生的私生子,在兄长的欺压与父亲忽视中长大,自然而然会对“正室”产生敌意。认为目光只能专注在一人身上,别人进门就轮不到他了,从而恐惧。他会做的就是想尽办法赶所有人出去,当下辩言也并非虚假。 “行了。”戚姮平复了下心情,“我又不干什么。” 她伸手抚在后煜的后脑,又卷又软的墨发手感很好,戚姮什么气也都消了,心平气和道:“倘若我要他不要你,早就把你扔出去了。这不是正在找能接受你的人吗。别害怕。” “……真的吗?” “嗯。”戚姮说,“不成就不成吧,现在不成以后坦白也够呛答应,省得白浪费我时间。” 后煜直起腰,贴着戚姮的胸口仰起脸来,泪水沾湿了睫毛打成绺,眼眶通红,湿漉漉的眼珠直勾勾地望过来,逐渐转为笑意。 “那,你还要继续找吗?” 戚姮叹了口气:“以后再说吧,目前看来是没什么可能。” “君子有容,连这点气量都没有还成什么婚。”后煜抱着她不放,“如果是我,我就不会管这些。” “……”戚姮也懒得拆穿,抬手给他抹着泪痕,拇指刮擦过眼角,抚上了那两颗痣。 她又拨了两下后煜的耳饰,还能闻到淡淡的香脂味。 见了苏涧见了左钧,也还见了不少人,忽然发现都没这小子的脸看着有感觉。 指尖被后煜咬住,温润的舌一扫而过,戚姮垂首凑近,吻上他的唇,耳鬓厮磨间,她轻声道:“下次再敢这么自作主张,我弄死你。” 33. 水落石出【一】 北凉派来的使者在京中待了多日,因着态度诚恳,极具诚意地带来了大量金银财宝,战马与重甲,自然被汴京的人礼数周全地款待了一番。 正值天气回暖,草长莺飞之际,赵繁英大手一挥,围起京郊草场就办起了马球赛。 “我听说,你去国公府闹了一通。” 等着后煜落座,夏怀微换了个坐姿,脑袋一歪,过去问:“还是戚姮带你去的。” 后煜脸不红心不跳:“有问题吗?” 后煜从前不爱来这种场合,没几个认识的人就算了,还穿不了统一的公服。衣柜里压着那几套棉布麻衣还没有宫女太监穿得好,来了也是徒增笑话。 今时不同往日,后煜一听戚姮必须到场,闹着也跟着要来。 夏怀微笑容不变:“怎么她刚从牢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陪你去国公府……你还当真入了她的眼了。” 后煜支着脑袋,面色略有些古怪:“我能入她的眼,不是你们一早就算好的吗?” 夏怀微道:“算归算,真发展成这样还是挺意外的。” “反正不可能看上你,你意外作甚。” 后煜哼笑:“去后头看着就行了,少说这么多废话。” “……”夏怀微皱了皱眉,“你怎么突然语气这么冲。” 要不是座位被安排到了这里,后煜连冲的机会也不给他:“我一直都是这个性格。” 他张了张嘴,反驳不出来。可思忖过后,还是感觉后煜突然一下子变硬气了。 先前虽然脾气冲,却不可能是这样。 夏怀微顺着后煜面朝的方向望过四周,突然在他的视线范围中捕捉到了个刚从营帐出来的红色身影,斜眼到旁边,后煜还真是一直在看着她发呆。 他上去就踢了一脚,踢的后煜不耐烦地转过头:“你干吗?” “这话该我问你吧。”夏怀微审视道,“你看戚姮干什么?别不是真的爱上她了。” 后煜:“当我是犯人吗?看看都不行?在你们手底下做个事怎么这么麻烦,再问这么多我不干了!我现在就去把所有事跟戚姮坦白,看她知道真相能放过谁。” 夏怀微:“……” “跟戚姮待久了你连她那暴脾气都学会了。” “她暴脾气又没骂你,但你要是再这么啰嗦,我觉得也快了。” 夏怀微说一句就被呲一句,到最后都不想说话了,坐在座位低头吃葡萄。 反正后煜在整个事件谋划中扮演了个极其重要,又会在败露后最先被记恨的角色,夏怀微压根不信他会蠢到自寻死路,真跑去跟戚姮通风报信。 戚姮拍着袖子来到席面前,将要跪坐之时被赵繁英身边的内侍喊走,眼见皇帝旁边又开了一席,她也是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新来的荔枝。”赵繁英将自己桌上的瓷盘端了过去,“马上要过季了,应该是最后几批。” 戚姮点着头把盘子揽到面前,瞟了几眼对面坐着的几个使臣,反手捂上嘴,小声问他:“北凉派人到底来干吗的。” “谈和。”赵繁英说,“与当年波斯走的流程别无二致。” “没看出什么诚意啊……只送了点东西,没有列条件?”戚姮细数,“比如朝贡,条约,保证多少年不起兵。这些都没有?” “都还没谈。”赵繁英摇头,“北凉人进京以后什么都不干,就爱逛街,大半夜还要跑出去吃宵夜。我派去看守的禁军更像个引路的,带着他们把整座城逛完一遍了。” “我能说什么?这么好的文化交流机会总不可能拦着,就一直拖着没聊正事。” “……”戚姮感到非常匪夷所思,“草原人都喜欢逛街?” 呼延绰也是三天两头就要出门瞎转。 赵繁英耸肩:“谁知道呢。宫中正在布宴,打完马球顺道把他们都卷回去,赶紧都解决了。” 戚姮端起酒杯浅啄两口:“夜长梦多,我总觉得北凉人没憋好屁。” 赵繁英垂眼捏了捏酒杯:“别的还好说。我就在担心,他们万一是在探查宫里的底细,想要个真公主去和亲。” “?”戚姮蹙了蹙眉,“哪有战败国不送人,反要人回去的。” 赵繁英叹气:“战败国之间也还是有些不同的。当年波斯被彻底打残了国力,臣服后才成了附属国,所以是他们送人过来。” “但北凉并非弱国,这次丢了两地,不代表就会因此一蹶不振,休顿几年几个月还能再领兵打回来。加之,百姓经不起战乱消耗。当官的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北凉实力更强,并不想真的开战。” “如果牺牲一个公主就能换来北凉皈依中原,百年不战,你猜风向会变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北凉确实带了一个公主过来,说不好会不会一换一。” 戚姮表情凝重地听完因果,忍不住道:“宫中就赵文则一个公主,宗室又都死完了……” “是啊,想探查的话那太好查了。”赵繁英悄声道,“所以我压根没让赵元过来,就算真闹成那样,随便找个人顶替就是了。” “这没有回旋的余地吗?”戚姮有点烦躁,“打赢了要和亲打输了要和亲,早知道这样我还打什么,直接投降不是更方便!” “朝臣好镇压,我不是一次不给他们面子。有你坐镇,北凉短时间内也不敢出兵。关键在赵元。” 赵繁英说:“依赵元的性子,如果知道和亲就能换太平,她肯定会去的。” 戚姮欲言又止,完全无法反驳:“你把她锁宫里。” “故技重施对她没有用。”赵繁英捏了捏眉心,“她已经两年没与我说过话了,只让内侍代传。有时我连她的行踪都探不到。” 戚姮默了下去。 赵繁英脸色艰难地继续说:“再加上,有永懿公主的例子,她要是铁了心想跑,我也拦不住。” “先……先不想这些了。”戚姮将清酒一饮而尽,“谁知道北凉打的什么主意,万一没这么糟糕呢?再看吧。” 夏怀微看着戚姮大摇大摆去陪驾,跟皇帝聊的热火朝天,完全看不出君臣之别的样子就心生莫名地好奇。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借着茶杯掩饰道:“我有时候真搞不明白,历任皇帝对侯府只有忌惮,十几年前差点就抄家了。怎么轮到这几个姓赵的,没一个想杀她。” “信王没想过,姑且还能说是等着戚姮入东宫,没什么威胁。朝天仪没想过也正常,她毕竟只是个公主,不在乎这些。” “为什么连官家也没想过?”夏怀微实在不解,“戚姮这般做派的人,如果是我,多留一天我都睡不安稳一天。” 后煜闻言,罕见没有呛他。 说不好奇是假的,在牢里说了一句赵繁英的坏话硬生生扛了戚姮一拳,这种关系哪能用君臣形容。 可进侯府这么些日子,也什么都没搞清楚。 他歪头问:“你不是说必须杀了戚姮吗。” 夏怀微默了默:“没人同意,我一个人怎么杀。” 后煜嗤了一声,完全在意料之中:“官家年岁小着呢,正值壮年,无病无灾。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不像熹宗皇帝那样把侯府逼上死路,这皇位坐的比谁都安稳。他才是最不会杀戚姮的人。” “北凉大患未除,你想先除将军?”后煜很莫名其妙:“我没见过你这种人。” 夏怀微的眼睛钉在高位就没下来过,缓缓摇了摇头:“戚姮出现的最大问题,是在于开了本朝先河。她让武皇过后逐渐消停的所有人人又躁动了起来,生不出儿子的朝臣多了,原先只想着老实找个赘婿,现在就想着怎么跟戚姮一样送女儿入朝。” “没有先例还好,一旦有了,就都觉得自己也能行,想去够。早晚出事。” “太平安乐和韦后的例子也没过去多少年。官家能不知道这些吗?他没有治戚姮的意思,就是助长这种风气盛行。照这样下去,赵初但凡被弄死了,他真敢册立赵元。” 夏怀微道:“如今赵元还没有这般想过,要是哪天抽风,反应过来了,想跟赵献之抢皇位。手足相残,你说我该帮哪边?” “显而易见啊。” 后煜想到这个问题后,没他那么纠结,直接道:“赵初是你半个小舅子,赵元才是你快攀上的金枝,明显是她当了皇帝对你受益更大。” 夏怀微卡壳:“……我……” “赵元会杀你吗?肯定比赵初当皇帝的概率低。她生的孩子总会有一个喊你爹吧,你是不是就有概率成为下一个皇帝的父亲。” “……”夏怀微还想抢救一下,“我都跟赵初认识十来年了。” “那能怎样,到底谁会跟你过一辈子?你真指望兄弟啊,兄弟要是可靠就不会出现开国皇帝杀功臣的事迹了。” 后煜跟看笑话似的看着还在纠结的夏怀微:“不过,我终于知道赵文则为什么迟迟没想过跟你成婚了,就你这样……完全一个白眼狼。” 夏怀微:“……” “今日的彩头都很寻常啊。” 戚姮垂首剥着荔枝,一大上午快过去了,场上依旧平淡无奇,随口道:“没什么想赢的欲望。” “有好东西。”赵繁英就知她会这么说,“恐怕你等会见了都不敢要。” 戚姮侧目:“就没有我不敢要的东西。” “你真要?”赵繁英承认的也快,“就是给你准备的,别人带回家连养的地都没有。你既有这心,我也就拿出来了。” “?”戚姮闻言陷入疑惑:“养?” 活物? “有什么好东西父亲不想着我,转头先给阿姮留着了?” 赵元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她行至两人身后,一手拍一个:“爹你偏心。” “……” 赵繁英大惊,猛地转头看向她,下意识否认:“哪有……的事。” “那为什么都不肯喊我过来?”赵元扯着个笑,“还好我跑得快,要不然都不知道这还有乐子能玩。” 赵繁英被质问的莫名有些心虚,嘱咐了不许跟她透露任何消息,还派人看着,结果还是被她察觉,偷溜了出来。 搞得他跟笑话似的。 “这东西皇宫无处可养,不如你要些别的……” 赵元绕到空席位坐下,颇有要撒泼的意味,穷追不舍道:“有什么东西是偌大的皇宫还容不下的?” “……”赵繁英汗颜。 “她想要给她就是了。”戚姮无所谓地,“大不了我再要些别的东西。” 赵繁英:“不是不给,是……” “既是定来作彩头的,哪能三言两语轻易更改,为我破例。”赵元盯着戚姮,语气决绝,“自然是要公平竞争。” 赵繁英:“皇宫真的养不……” “那就打呗。”戚姮把吐的荔枝核往桌上一扔,“见你想要我才让给你,真要我下场谁还拿得到手?好心还好心错了。” 赵元:“让我胜之不武,你是好心还是故意?” 戚姮指着自己,有冤没处申:“行行行我不说话了。” 赵繁英:“……” “吵什么吵。”赵繁英赶紧安排人把今日压轴的彩头抬上来,才对她们二人道,“就一个彩头,至于跟要吃人似的吗。” 主持场子的内侍一敲铜锣,两个宫人放下用红绸盖着的方形物体与高处,好让下头的人都能看个明白。 “本次彩头,灰狼幼崽一只!” 红绸一掀,不大的四方笼子锁着一只还没个狗大的狼崽子,老老实实趴在里面不动。 “你自己看皇宫怎么养?”赵繁英还有些委屈,“让谁赢了去我都不敢真的给,也就姮儿我还放心些。” 赵元:“……” 戚姮:“……” 人群惹起骚动,哗然一片。 在汴京里不能说见不到狼,也能说是罕见。这玩意比狗野,有血性,但又能驯化,有的是人爱养。但也大都锁上铁链关在笼里,极少有人敢当众放出来,恐再伤了人。 拿来当彩头,果然引得众人纷纷起身打量,更有些已经跨出了原本的位置预备上场一争。 对面的使君看见狼崽子眼睛一亮,举起酒杯一饮 而尽,起身,用蹩脚的官话爽朗道:“草原勇士,成人的第一战便是猎狼,活剥狼皮以示威武!这狼崽子我也想要,若我赢了,陛下肯割爱吧?!” 赵繁英心里嘟囔半天“这是养的不是杀的”,面上还要回他:“……自然。” 转头就对戚姮说:“不要闹了你们两个,这是我捡来好不容易救活的崽子,快给你舅舅我抢回来。” “……”戚姮有点无语,“那你刚刚直接给我不就好了。” 赵繁英:“抢回来抢回来。” 她问赵元:“你还要吗?” 赵元正了正衣冠:“要。” 夏怀微突然笑了声:“你不觉得这样看,戚姮长得很像官家吗。” “……”后煜转过头,眯眼细看之后,蹙起了眉心。 赵繁英生得年轻,看着不像三十多岁的年纪,戚姮十六岁,又颇有二十出头的感觉。 两个人凑在一块讲话,五官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凌厉,下压的眉瘦削的脸,连不说话时无意识展现的不耐烦都如出一辙。 那股道不明的感觉极难让人忽略。 夏怀微琢磨:“还像赵文则。” 后煜却不以为意:“永懿公主的直系血脉,跟官家是表亲,长得不像才不对劲。” 夏怀微问:“你看我和表兄长得像吗,我跟官家关系还更近一层。” 后煜:“……” 夏怀微猜测着:“是吧。有没有可能……戚姮是官家的女儿?” “不可能。”后煜想都没想直接否认,“定远侯又不是傻子,给皇帝养女儿自己绝后?更何况她娘是波斯的公主,嫁侯府去了,官家从没……” 他想说官家从没接触过波斯人。 脑中先想起的是赵繁英的来历:赵璟,熹宗皇帝第四子,先侯于三城之战兵败后送去波斯的质子,二十二岁才跟着戚砚回到汴京。 “赵元赵初就是在波斯生的,除去贤妃如今正在怀的这一胎,先前的二子一女全都早夭。” 夏怀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戚姮也是戚砚从外头带回来的,自那以后也没生出来个一儿半女。” “而且戚姮和赵元长得最像,连体型都没差多少,有时候我都分不清。” 后煜没忍住:“你瞎啊?” “不是吗?”夏怀微反问,“我第一次见她,真以为是赵文则来了。” “那你的猜想也不成立。几个男人,尤其是定远侯这种人,会容忍自己的爵位家当都传给……皇帝的孩子?” 说的也并无道理。 夏怀微若有所思。 “我跟你说,她俩还真有可能是亲姐妹,不过是别的地方。” 后煜搭上夏怀微的肩:“你给赵文则当了这多年情人,她半分招你为婿的意思都没有,你还得继续当老光棍。戚姮也是啊,也没看上你。” “……” 夏怀微:“你再嘚瑟。今日我的老路就是你来日的新路。” “我跟你可不一样,你猜我这几日做甚呢?我什么都有了。”后煜无害地笑,“戚姮为了我连婚都不结了,谁要跟你走一条路。” 他把自己的项链在夏怀微面前炫耀一番:“你自己当老光棍去吧。” “…………” 夏怀微面无表情地,算是知道后煜怎的突然就硬气起来了。 这人得了点势顺杆就能爬,不考虑后果,也不维持体面,要么别惹他,要么就祈祷他一辈子被压着翻不了身。 遥想当初夏怀微刚在官场上站稳脚跟,看中他敛不住的能力,初见锋芒便将后煜挖了出来欲想稍加培养。哪知他意识到自己是被大人物捞了之后,转头就拿着铁锹找上邻舍,在月黑风高的深夜几铁锹全给拍死了。 蓄意谋杀,灭门惨案,后煜当时已经被划了立场,公开表示属于哪个队伍。这么大的事若不平,夏怀微就只等着被政敌找到把柄罢。 夏怀微好不容易摆平,自知控不住他,转头引荐给了赵初。人才谁都欣赏,赵初跟他相处了几个月,最后悔的就是说了那句“今后你只要不是谋反,我就会想办法保你”。 后煜跑去勒死了原太府卿,朝廷从四品官员。 他为这次谋杀还提前做了假帐,伪装成李拭镜畏罪上吊自缢的假象,涉及到朝臣命案,监察力度可想而知。差一点就被查出真相来了,还是赵初动用皇权毁了几个证据才给盖过去。 夏怀微和赵初两个人心力交瘁,从没见过这么刚的人。 收了他是个隐雷,不收又怕他记恨。让别人利用后煜是真敢回来杀人,想除掉还要顾忌一下解修竹,秦国公只是不管他的日常起居,又不是不管生死大事。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于是赵初和夏怀微默契地也不多管了,后煜始终差着一股劲,没乘到杀了解烺还能全身而退的风。 戚姮回京后才让夏怀微想起他来,够狠,也够惨。 在城中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戚姮的所作所为,她这种人,在自己家后院设暗门,允许府中下人家中亲人生病了,直接进府医治。时不时从周边抬进来带来病重又没钱治的穷苦人,为其免费诊治。就连府里淘汰的东西都要让人当掉捐去赈灾。 只要能帮一把的就不会袖手旁观,能用钱解决的就都不是事。朝廷要用人了,立马提剑拿刀跑去戍边关,还真把隐患给解决了。换来自己惹了一身骚。 概括起来就是同情心泛滥。 只能靠卖惨才能激起她的恻隐之心,否则谁也不可能瞒着她把人安插进去,怎么看后煜都是个绝佳人选,故而推了他出来,硬着头皮先探个虚实。 哪知他还真有两下子,在侯府如鱼得水,现下又借到势了,从头到脚改头换面,可不就是要嚣张几天。 夏怀微眯了眯眼,问:“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你管我什么打算。” 夏怀微垂首,当真思考起来了:“你是想让戚姮将来产子时难产?这确实是唯一能杀了她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方法了。所谓近水楼台……” 后煜满面震撼,一脚过去:“滚。” 34. 水落石出【二】 比赛向来都是双人制,戚姮下了场,抬手挡着刺眼烈阳,扭头在场上环顾一圈:一个都不熟,这该叫谁来? 戚姮瞧着瞧着,突然把视线落在了戚砚脸上,遥遥相望,他看懂戚姮的意思了,直摆手拒绝。 “……”真不靠谱。 宫人牵来的高头大马毛色光亮,通体金黄,肌肉健硕漂亮。戚姮伸手拍了拍它的头,没看上那狼崽子,看上这马了。 想要幼狼的不少,见草原人这些从小玩马的上场,自知打不过有人又坐了回去。数着人头,那也还剩不少。 内侍正与皇帝商量人不齐全,要不要分开比试,就见戚姮翻身上马,狂道:“我就我自己。你们一起来吧,省得打我不过。” 赵繁英:“按她说的吧。” “我也就一个人。”赵元扭头,对侍官说,“否则不公平。” 球杆架在肩上,戚姮晃晃悠悠绕着赵元转了一圈,只对她说:“咱俩一队呗,打赢了你把那崽子抱走。” 赵元不作反应,一扯缰绳掉头离开。 后煜没忍住问:“马球怎么打?” “几个人一起,把球打进球门,打进记一分。香尽结束,分高者胜。”夏怀微向后撑着身子,道,“你连马都不会骑,不会想上去帮忙吧?” 后煜:“……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啰嗦。” 君子六艺,后煜唯二没学的的就是骑射。对他而言有头牛都算好的了,马过于奢侈,根本够不到。 后煜剜了夏怀微一眼,好好的天非要说些糟心的话。 待人都聚到起点,数着人头一共十人,七男三女。 北凉上了两人,斜眼看着正在甩杆上手感的戚姮,侧过脑袋搭话:“敢问,是不是戚将军。” 戚姮哼笑了声:“你猜。” 一声铜锣之后,戚姮攥紧缰绳,双脚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 石上流舍南院快连到山根的草地就是专为戚姮准备的一处私家马场。 中原军队属骑兵薄弱,很多将士的骑射都是场场战役累积出来的经验。绝大部分一辈子还没摸上一匹马,就战死在了沙场。高阶些的将领也仅仅只能说“会打”,算不得精通。 戚砚知道将来的主战场只剩北凉草原,便很舍得在这方面下功夫。她自小就要把训烈马当家常便饭,磕的浑身淤青,摔的脱臼骨折也不能叫停。射术更是一绝,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只要在射程之内被戚姮锁定,也就等同于宣判死亡。 马球只是娱乐,她学的是真生死搏杀,几乎没什么可比性。即便有草原人在场,又有什么用呢。 戚姮一马当先,收着力将球挑起,掀飞两片夹带泥沙草叶子,她侧着身,腰腹控住整个身子的重心。众人被远远甩开在后,白色小球连地都没沾,被她颠着来到球门前,抡起胳膊就是重重一击。 “咚”,刚停下还没半盏茶时间的铜锣随着小球入门乍然响起。 第一局结束。 “……” 场上静了一瞬。 随即入冷水下油锅炸开。 场外骤然掀起舆论,窃窃私语越来越大声,赵繁英满意地捧起酒杯,也不担心那狼崽子会被抢走了。 戚姮歪身,挨到赵元脸前:“姐,你就跟我一队呗,赢了我真给你。” 赵元眼睫忽闪,不应她的邀请:“再来。” 第二局开始前,戚姮就被几人挤着拥着换了位置。 原本是瞧她一人吃亏才安排在最中间,现在发现只有她让别人吃亏的份。一起比赛的都不干了,非以戚姮身手好为由让她去侧边,这样才公平。否则球都让她一人进了,根本玩不下去。 戚姮也没驳,让去就去。 从侧翼绕去中心速度的确会大打折扣,戚姮扯住缰绳,操控马匹向左突袭,一个滑行直接截住所有人的动作。右手将球挑起,抛掷半空,下一瞬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杆聚成了个圈不管不顾地去够。 戚姮向后仰身躲过,几个球杆“噼里啪啦”撞在一处,光影闪在脸前,离鼻尖也不过几寸距离。她再脚下一踏,趁着他们收手的空隙起身将球捞走,马蹄深深踩进泥里,迅速调转了方向绕出围堵。 一旦开始追不上戚姮只会越甩越远,戚姮控着马跑了两步,瞄准球门就是一记甩杆——! “咚”,第二局结束。 看戚姮打球就一种感觉,利索。 能速战速决就绝不会拖,越拖变数越大。 “这还有什么好打的,直接把彩头给她就是喽!” 有人这么喊了一句,附和声越跟越多,戚姮架着杆晃荡一圈,故作谦逊地说着“哪里哪里”。 正是觉得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天下第一常胜将军的年纪,再被人夸夸,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这下赖不得位置,也赖不得人数,认清了真的只是单纯打不过,戚姮站哪也都无所谓了。 第三局开场,身侧对手换成了北凉人,不似之前那般有底气了,更确认了眼前之人就是戚姮。 她本想着让这局慢点进行,放些水,好让人都有摸到球的机会。哪知戚姮刚将球挑起,伸来的球杆却对准了她的杆子,奋力一挥,竟给它击飞了出去。 戚姮脑袋出现瞬间空白,连是谁这么无耻都没来得及看,升起的恼怒占据身体本能反应,翻身上去,余光瞥见赵元的身影,腾空一脚朝她那边踢了过去。 她落下时勾住了马头的绳子,拧身再度翻上马背,连地都没沾到。 赵元接住球,在空中绕了一圈,抡圆胳膊朝着球门甩杆而去。 “咚”,第三局结束。 场上的吆喝声更大了些,戚姮歪身捡起被打掉的球杆,连马都没下,扭头问:“谁干的。” “……” 所有人齐齐向后退,只留一个方才在他身侧的北凉男人还在原地。 戚姮盯着他,他做贼心虚,目光闪躲,不敢直视:“意外……” 戚姮走近了他,冷着脸将手中球杆往他头上招呼,只听一声惨叫,他被从马上击落在地:“我是不是给你好脸了。” 场上顿时乱作一团,怕惹事的遥遥退到一旁,另一个北凉人还在替他道着歉,也有侍官在两人之间调和,阳光下戚姮蹙着眉,给了宫里的人面子,才不再继续争执。 后煜放下茶盏:“我有时候真怀疑你们当初让我去惹她,是想利用戚姮来杀我。” “……” 刚刚戚姮那套控马的动作太连贯了,那身手已经不是单纯马球打得好就能做到的程度。从前只虚幻地听过她的系列战绩,也被打过,却始终没有亲眼见过。 眼下不过窥到一角,都掂量明白这是什么级别的对手。 不仅能杀人,还敢杀人,当着天子的面就敢殴打谈何的使君。 “我再说一遍,你要是想杀戚姮,你就自己去。”后煜指着夏怀微的脸,说得无比认真,“她能把我当毛巾拧死,我不可能帮你,我还要活命。” 他说着,双手一拍案几就要起身,夏怀微问:“你干吗去?” 后煜跨过栏杆,声音飘来:“学骑马去。” 戚姮没下马,加之球杆是被打掉了才没用上,综合评判赵元最后这球作数。再比也没意思,她连手上没东西都能进球,便一哄而散,二比一,彩头让给她了。 戚姮伸出手指戳了戳狼崽子的嘴筒,那小家伙还在睡觉,被捣鼓烦了才甩甩头,又趴回去了。 “这大懒猪。”戚姮笑了声,余光瞥到赵元往帐篷方向走,抬起脚快步跟了上去。 “姐,姐!姐姐!文则,赵文则!” 戚姮钳住赵元的手腕,一把把她拽了过来:“从我回来到现在你都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看,你到底做什么?” 赵元说:“放开。” “诶诶诶。”夏怀微扯住了后煜的领口,阻止了他想要上前打断的举动。 后煜捂着脖子,险些被勒断气:“你拽我干吗?” “吵架呢,你看不到?”夏怀微低声道,“你不好奇她俩到底发生啥了闹成今天这样?先前赵文则三句不离这个妹妹,突然一下就决裂了。” “决裂还不简单,利益分配,时过境迁,道不同不相为谋。”后煜还要冲出去,“你别跟做贼似的,偷听女儿家讲话。” 夏怀微又把他拽了回来:“你不让她俩吵完,等会戚姮气上来的拿你开涮。” “她已经很久没打我了,不可能。” “不好说。” 这果然还是后煜的顾忌,夏怀微趁他犹豫就推他去了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细听着那边的动静。 “歉我已经道了,上次你也揍了我一顿。都两年了,仗我都打完回来了,你怎么还在纠结两年前的事?” 戚姮眉头紧皱,箍住赵元的肩膀:“两年,死人都消解成灰了,你居然还放不下往事。” 赵元与戚姮一般高的个子,足有七分像的容貌,若不是她黑发黑眸,说是亲姐妹也不为过。 赵元闻言也只是极近无奈的嗤一声,瞟着戚姮:“你的意思是,只要时间过得够长,堂堂世子殿下低头道一声歉,我就必须原谅你骗我是 吗?” “你让我放下往事,但你别总拿着往事在我面前反复晃啊!” 赵元攥紧戚姮的领子,把她拉到眼前:“我现在无论去哪都能听见你的消息。听你上朝又被谁参了,听你的功绩被几个人念叨,听你建功立业,步步高升,直达中央宰执级!” “一个人头换一个从二品高官,一场胜仗换如今的风光无限。走之前你就预备好了这一切,和陛下做了对赌条约。如你所料,你胜了,官也做了,什么都有了。” “那我呢?你说好带我一起去,为什么转头就把我扔在了皇宫?!” 戚姮干张着嘴,一向伶牙俐齿巧舌如簧此时面对着赵元声嘶力竭的质问也哑口无言,不知所措地呆看着她。 赵元两行泪已经聚到了下巴尖,冷声质问着:“你说对北疆战事还有些疑惑,我陪你一天到晚的研究地形,分析局势。你说前线凶险,我提前一年就跟着你学了招式,连侯爷都说起码在战场上我足以自保了。” “我做好了一切准备,连官家都说,只要我能说服你,就封我个随军转运使,功绩自己赚,一切就看我自己能不能挣。” “结果我没想到,问题只出在了你身上。”赵元单手掐住戚姮的双颊,逼得她不住后退,“是你不想带我。你故意告诉我假的日期,把我支走,独身进了军队。” “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苦衷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戚姮喉头如刀割,开口极尽苦涩:“往年去北凉的军队,一千个人里只能活一个。呼延达旦又是出了名的血腥残暴,你只临时学了几招,我怕你出事……” “如果你爹,如果我爹,他们以怕你出事为借口,把你锁在后宅,到年纪送去嫁人。你乐意吗?你会甘心吗?你自己能被这个理由说服吗?!” 赵元仰头将眼泪倒灌回眼眶中,忍了又忍,哭腔还是抑制不住:“你以为我不害怕吗?我是神仙不成,连死都不怕?” “要不是你也要随军出征,我压根就不会想去!” 赵元甩开她,向后退了几步,抬袖抹掉眼泪:“我是没有你那么好的身手,做不成最耀眼的功臣。但我也没求那些,我只求一个能让我跟着你的机会。你长这么大从没离开我的身边,我也怕你出事啊……起码我跟着去了也能有个照应。” “你为什么连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为什么要骗我……?” 赵元避开了戚姮伸来的手,平复几番心情,道:“就这样吧,既然你从最开始就没有真的全心待过我,以后也别再烦我了。” 戚姮猛跨了一步追上去,扯住赵元的衣袖:“你赶我走?” “是你在赶我走!”赵元一巴掌甩了过去,“我没那么贱,还要当做没发生一样。” “我错了,对不起,真的……我,我只是觉得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你又没吃过苦……” 眼底蓄着的泪流出来,视线才清明多了,戚姮穷追不舍,哀求道:“我怕你死掉,我就一个姐姐,我怕你出事。” “滚。”赵元拍开她的手,转身走的痛快,戚姮刚跟了两步,剩下的那半张脸也挨了一下。 戚姮还不放弃,缠上赵元险些将她扑倒,赵元忍无可忍推了她好几把:“滚啊!滚!我就不愿意跟你再有任何接触了有问题吗?你为什么每次就不能听听我说话,你为什么总要把你的意志强加给我?!” “……” 戚姮被推的趔趄两步才定住,眼睁睁看着赵元消失在视野,还做不了任何挽救。 身侧来了个人,是从刚刚就感知到的目光,他说:“公主素来这般,不太讲人情。” 戚姮转头,没有顺着夏怀微的话说下去:“三舅舅。” “我敬你一声舅舅。但论起来,我与公主之间的问题还犯不着你来掺合。” 戚姮心情正差,被人又围观了全程,已是烦不胜烦。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文则,她……” “她用得着你说吗?”戚姮反手把气撒在了他身上,“管好你自己。” “……” 戚姮甩了甩手,连个眼神都没多留,疾步离开现场。 后煜确定戚姮走远了才敢出来,瞧着夏怀微,颇有些幸灾乐祸:“好歹你也与赵文则好了那么些年,没有感情也该有底线,当着她妹妹的面还想搅浑水,可不就是容易翻船。” 夏怀微捂着脑袋缓不过来,后煜继续道:“你看我是不是说了,你若再啰嗦,早晚要挨揍。” “三舅舅,您慢慢在这想。”后煜欠嗖地一拱手,“我先走了。” 35. 水落石出【三】 殿宇之中,歌舞欢宴。 赵繁英比起喝酒享乐,更喜欢招猫逗狗。就像市井无所事事的小青年,平日里讲几句冷笑话,逮两只蛐蛐,教鹦鹉说个话话。 宫女太监都有杂事要忙,不搭理他,赵繁英就在宫里养了一堆活物,每天忙完朝政转着圈的喂狗喂猫喂金鱼。要不是为和那几个北凉人谈正事,他压根不会设什么正经的宴席,把人都喊过来。 戚姮低着头,自动隔绝了耳边嘈杂喧闹,火寸被擦出火星子,点燃了她嘴中叼着的卷筒。 宫女撑开了她身后的窗,清凉夜风灌进屋内,拂过后背。戚姮倚靠着桌案,火花灼热,烟雾飘进肺腑,瞬间抚平了一下午的焦躁与眩晕。 卷筒里夹带的干草叶,名决清子,只有波斯生长,且极难种植采摘,有市无价。向来波斯圣药,国库里也仅有三株。 侯夫人当年和亲所带来的嫁妆就有此物,整整带了两株,还在盆中生长。又因为长得与普通草木无异,被啥也不懂的戚砚移栽到了院中,风吹日晒,无人看管。 等赵繁英发现这药出现在侯府的花园时扑过去想要抢救,却发现不仅没有养死,甚至生的好好的,有越长越茂的趋势。 戚姮打娘胎就缠了一身病气,出生时又比同月龄婴孩小了一圈,哭声微弱,脉搏虚浮,就不像能养活的样。 小心翼翼喂养到了三四岁,身体依旧羸弱不堪,大病不小,小病不断,随便生些风寒于她而言都是个坎。 后来,戚砚到处寻医问药,转头经人提醒才想起来院里还种着这么个东西。 一开始磨碎了入药,可没有用,戚砚跑去问赵繁英这药咋用,毕竟他在波斯待过,又会医,肯定知道的多。 赵繁英说是晒干了,磨成碎片烧着用。 戚砚还觉得鬼扯,只听说艾草冬花可以烧,这种奇珍药材烧了也太浪费。嘿,还就是烧着用的。 药是奇药,能吊命能治病,戚姮坚持不懈地被熏了六七年,身子骨越来越硬,直到与常人一般无二,甚至要比汴京的许多男人高出一截。 但副作用也大,有瘾不说,还控制着她的情绪愈发易怒乖张,沾点来气的事就燃,气急攻心倒头就晕的事不止发生过一次了。 越烧越躁,越躁越想烧。 戚姮仰头,被赵元单方面决裂的感觉实在不好受,除了烧点药也不知道能用什么缓解。 戚姮的目光反复落在赵元身上,略过中间相隔的几列桌,赵元始终都没偏过视线半寸。 眼见赵繁英坐在高位也无聊的很,她拿起酒杯,自顾自独饮。面前新上的小菜瞧着颜色不错,戚姮也懒得管别人,三两口吃了起来。 待舞女退去,新上来了一位身着草原舞服的女人,金色挂饰围了全身,一走一叮当响。 自称叫纳维德的使臣端着酒杯,站起身,那女人也顺势跪下行了一礼,他介绍道:“陛下,这是我们北凉的十三公主。” “呼延洛奉父汗之命,恭问陛下圣躬万福。” 戚姮抬头扫了一眼,她长得与呼延绰隐隐约约有些相似,并不多,倒足以证明身份确实不假。 “公主自幼习舞,又耍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法,欲献剑舞助兴,让诸位朝臣、大人也看看草原女儿的风情。” 纳维德将视线转向正在埋头吃饭的戚姮,道:“听闻戚将军回来后便册封了侯世子,当真是年轻有为,骁勇无双。公主此舞缺一舞伴,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戚姮口中嚼着芹菜,场上大半视线都投了过来,她扫了二人一眼,道:“没心情。” “……” 纳维德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尴尬不已。他从未与戚姮打过交道,却知道中原讲究君君臣臣,阶级森严,想不到竟然会当着皇帝的面搞得这么难堪。 其他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家伙闹过的难堪也不止一次了,更没有出言插嘴的意思。 赵繁英维持着笑,刚想打圆场,底下的呼延绰开口道:“无碍。世子心情不佳,我也不能难为她。” “不耍剑了便是,我一人将舞献给诸位。” 呼延绰缓缓退了下去,待乐师来到场内,她也换了身衣裳。水袖叠在腕口,身形被虚虚勾勒出形状,窈窕有致,头戴半掩面的帷帽,若隐若现。 一礼后,场面静了下来。 在呼延洛的袖子第不知道多少次有意无意地掠过戚姮的脸颊时,她终于放下筷子。向后微微一仰,躲开藏匿在粉红色布料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刀尖擦着颈间划过,未蹭到半点。 “叮”一声,酒杯挡住了刀锋,随着陡然激烈的琴音,呼延洛脚步一转朝向戚姮而来。软剑出袖,疾如电光石火,身侧两名官员见状忙大惊失色地向旁瑟缩。 戚姮坐在原地没动,避开两刀后握住她的手腕,猛地向自己这边一拽。 呼延洛惊呼一声腾空飞起,帷帽被掀翻,转了一圈,跌进戚姮的怀里。 戚姮掰过她的胳膊,握住她的手将刀锋抵在了呼延洛侧颈之上,死死将她箍住。 “你哥哥死之前就跟我交手了三招,再不老实,我弄死你。” 如鬼魅般的声音幽幽传进耳中,呼延洛挣扎了两下,发现毫无用处后才静下来。 戚姮抬头,对面前众臣道:“没什么大事,闹着玩呢。” 赵繁英瞥过一直擦汗的纳维德,似笑非笑:“公主果然身手不凡,真是精彩极了。” 皇帝并未计较,骇然的臣子纷纷松了一口气,场上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你好香啊。”呼延洛凑在戚姮的领口嗅闻,向后一瘫,软软倒在她的怀中,“肩膀也好宽。” 戚姮:“?” 她一把推开呼延洛,抢了那软剑:“没收了。” “你怎么不抱我了。”呼延洛主动缠上戚姮,坐上她的腿,“我想和你耍剑你都不答应,刚刚不还是同我演了。” 戚姮笑:“想让我抱啊。” 冷冽的人笑起来如冰雪消融,呼延洛自进来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她有别的表情,愣了一瞬:“是、是啊。” 戚姮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并没费太大劲就将她整个抱起,旁若无人地绕开席面,一步步向大门外走去。 戚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止不住地瞳孔地震,一瞬间思绪万千,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卧槽。 后煜追着戚姮的身影,更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几度想起身跟上去,一直被解修竹拽住了胳膊。 “你以为你是戚姮?擅自离席要吃板子的。” 后煜都后悔排位置的时候没有跟别人换。 戚姮走到殿门口,没有半点犹豫地将呼延洛扔了出去,就听“啊”一声尖叫,她又负手走回殿内,继续坐着吃饭喝酒。 目睹全过程的赵繁英:“……” 戚砚也不吓了,暗道虚惊一场。后煜也不闹了,抽回自己的胳膊,瞪着解修竹嫌弃地拍了拍袖子。 解修竹:“你这孩子……!” 纳维德抽搐着嘴角,频频回首,像是在担心呼延洛,却极有外交素养地道:“陛下,此次臣来,的确是有一事相求。” 终于能谈正事了。 赵繁英坐直了身子:“但说无妨。” 他轻咳了两声,掷地有声地:“我们的大可汗从未见过戚将军这般英姿飒爽的勇士,心生敬意,神往不已。让臣代为传话,如若陛下肯割爱 ,将世子嫁去北凉,可汗愿倾尽举国之力,聘世子为下一任大可汗的妻子。” “世子相中哪位王子,哪位便是储君,保证世子一定是草原的可敦,与中原皇后无二。” “为此,北凉不仅可以献出燕云十六州,可汗还保证百年内绝不侵扰燕朝疆土半寸。朝贡,马匹,贸易关口,这些全都不会少。” 说完,他定了定心神,继续道:“只要世子肯嫁。” 戚姮发现今晚上这饭是吃不好了。 她全部听完,笑了两声,在寂静可闻针落的殿内格外明显。 纳维德说着也没底,自古以来使臣是个辛苦差事,承受两边君王的压力。既已被送来,自然要尽心尽力完成使命,他抿了抿唇,只看着赵繁英。 说到底就是个传话的,一切都不是他的意思,要杀要剐也都轮不到使臣的头上。 底下人面面相觑,平日里对戚姮没什么好脸色的一群人,此刻竟诡异地一言不发起来。 戚姮杀的就是他们大可汗最有出息的儿子,现在说什么“仰慕”“神往”,当真是好听极了。谁又会信,谁又敢信。 真把她送过去,下场是什么可想而知,还不如一刀来的痛快要强。 后煜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情绪“噌”一下又被点燃,死死盯着那使臣的背影,怒火中烧咬牙切齿。解修竹都快要按不动了,心里止不住祈祷这死孩子不要乱来。 “世子是大燕最骁勇的将军了……” 不知谁嘟囔了一声,不小心说出了口,飘过整座宫殿,又引起一阵沉默。 观赏的花瓶送人,与自卫的宝剑送人,天壤之别。 戚姮连头都没抬,只惊讶于这才一个月,居然这么多人都改变了想法。 要是她刚回来那阵,听纳维德这么说早就有附和的了。上折子淹了御书房,扯着什么“大义”的旗帜与戚姮舌战八百回合,也要同意这门亲事。 只是把她送过去,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拿回失地,换来百年太平,听起来的确是桩美事。 北凉的条件如此诱人至极,便拿准了这是个君主都难以拒绝。 “不嫁。” 偏偏摊上的是赵繁英,本朝最我行我素,无欲无求的皇帝。 他就好像是捡漏当了皇帝,否则连皇位都不会争。只要国家能运转,百姓吃得饱饭,就没见赵繁英一定想得到过什么。 临朝十二年,唯一一次动怒还是上次戚姮给他惹的。 纳维德震惊极了:“可是条件还不够?可汗说……” “跟条件没关系。”赵繁英直接打断,“戚将军是将军,于大燕而言是功臣,自有朕会为她封王觅侯,嫁不了。” 赵繁英意味深长道:“自古有言,得中原者得天下,但对朕而言,得戚姮者才有中原。想必……可汗亦是深有体会,才这么急不可耐吧。” “……” 刚放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被他一只手攥紧,“咯噔”一声,引人浮想联翩。 戚姮似有所感地看向赵元,正好捕捉到她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四目相对,赵元率先错开了脸。 她还算愉悦地嚼了两粒花生米,至少要的不是赵元。 纳维德止不住地开始擦汗,又道:“陛下莫怪,可汗真的只是欣赏戚将军罢了。” “像世子这样的人物,大可汗猜到了不会那么容易求娶……故安排臣,他说,大燕的公主也是可以的。中原的女子有勇有谋,陛下能慧眼识得如此贤良,想必女儿更是人中龙凤。” “可汗遣来了我们的十三公主,亦想要求娶大燕的公主。规格依旧全都不变,就以两国和平,做聘礼。” “……” 36. 水落石出【四】 “送公主先回去。”赵繁英沉下脸歪身向徐公公吩咐。 徐公公连忙点头:“是。” “砰”的一声,没有人看清戚姮的酒杯是如何砸了过去。眨眼间,榻便如离弦之箭,划出一阵破空声响,不偏不倚地砸中纳维德的额头。 他惨叫一声,被惯性带着向后倒去。 “狗日的我?#*%**给你太多好脸了是吧!” 戚姮比听见自己要嫁去反应还大,连赵繁英拒绝的话都来不及等,一脚跨出案几,三两下来到了纳维德面前。 他身侧随行而来的北凉人想拦,被戚姮三拳两脚撂倒一大片。她不费吹灰之力地拽起了纳维德,瞧着他额头已有鲜血渗出,还觉得不够,对其又骂又揍。 在场的人都傻在了原地,赵繁英喊了半天,她此刻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任凭喊破嗓子也置之不理。甚至不管谁接近想阻止,都拉了过来一起揍。 赵繁英眼一眯就察觉出戚姮状态不对,像是起药效了。斜眼示意戚砚管管,使臣打两下算了不能真打死,他却突然装起了耳聋眼瞎,只装看不见。 “……” 外头侍卫没收到皇帝指令,也不敢擅自进殿阻挠,殿内喊声呻吟声混合在一起,乱的堪比菜市场。 “行了!”赵元推开徐公公要强制带她撤离的手,怒喝了一声,“戚姮你给我住手!” “……” “两国外交不杀使臣,这个道理你不懂吗?打坏了人怎么交代?” 戚姮从她吼第一句就停了手,干瞪着纳维德目眦欲裂,甩手将他扔到了地上:“他们压根就不是真心来谈和的!我没找北凉要人就不错了,几只丧家犬还敢跑过来要人!” 徐公公三番两次还想拽她,被赵元一一躲过,她蹙着眉,面容冷厉:“这是在商量,不是给你下命令,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赵繁英都没有插嘴的机会,欲言又止半天,干脆不说了。 “我打他还打错了?”戚姮扭头,遥遥望向赵元,“他要你去和亲!” “用不着你插手!你不去,我愿意去。”赵元态度强硬,抬起头冲赵繁英道,“陛下不用替臣拒绝!我自愿去!” 她放下这句,跟着徐公公离开了现场,徒留赵繁英张着嘴,呆若木鸡,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戚姮听见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更盛的火气窜起,无处发泄,只能抄起瓷盘砸向地上的纳维德:“和你大爷的亲!谁敢带她走我宰了谁!” 她也不管殿内被自己搞成了什么样,看都不看在场皇帝大臣一眼,连句招呼都不打,走得干净利落。 赵繁英这才抓紧让人去查看纳维德的伤势,抬下去叫了太医诊治。 他坐在龙椅上,撑着下巴沉思。 猜测成了真,北凉还真是来要人的。要不到戚姮就想要一个公主走,什么亏也不想吃。 戚姮闹这一通反倒解了他的担忧,他也怕赵元会一声不吭地跟着跑了,甚至赵元当众认下了,如若出尔反尔,势必也会引起舆论。 眼下戚姮的狠话已经放出,就算哪天赵元真跑了,天涯海角也没人敢收。即便北凉这几个使臣想要人,看见纳维德的下场,也够呛再敢提。 赵繁英迅速将事情在脑中顺完,良久都没有吭出半个字。众臣都以为他要动怒了,屏住呼吸等待暴风雨。 结果赵繁英忽然一微笑,平和地向所有人解释:“世子,年轻气盛,难免意气用事,倒也……情有可原。” “…………” · 戚姮在御花园踢着榕树,树叶“哗啦啦”地响,好好的绿叶子硬生生落了满地,都快把这树踢秃了她才肯罢休。 她反复在原地深呼吸了多次,终于被风吹干了泪痕。 夜色朦胧,从树枝间隙漏下斑驳月光。 戚姮仰头看着摇曳树影,一根经久风化,褪色斑驳的红布料从上方缓缓飘落,落到了她的眼前,被戚姮一把攥进掌心。 这榕树种植的位置没几个宫人来往,人少偏僻,自然就寂静,适合孩童玩闹。它刚被移栽这儿的那阵子,枝干细弱,远没有现在这么高大。 戚姮八岁时在这和赵元玩刀剑,铁器被耍出力道,她那时小,没有控住。大刀脱手,飞上去砍断了这榕树伸出的一截枝桠。 戚姮亲眼看见赵繁英亲自带着人把树移栽到这,以为有多么重要,就害怕让他发现异常。 戚姮拿着砍断的树枝,哭丧着脸努力思考掩盖过去的办法。 忽然,赵元撕下来一截衣裳,叫她爬上树,把树枝再绑回去。 结果第二天赵繁英就发现了,他绕着榕树转了一圈,用脚趾头想也猜到了怎么回事,叫人把那树枝摘了下来。至于布条,重新绑到了一边。 她俩做贼心虚,等到下次再跑来这玩已经过去很久了,正常来说枝桠也该重新长了出来。见布条还挂在那,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她俩偷乐着跑了。 戚姮就像这榕树命里的一道劫,如今都长这么繁茂了,还在被她撒气用。 她快步行在宫中小路,绕过众多殿宇,向着目标而去。 身后伸来一只手,抓住了戚姮的胳膊往回拽,她一时不察,猝不及防被推到墙面,后背硌得疼了一片。正欲发作之际,忽地看清了眼前的脸。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文则。你别去和亲,我求你了文则……” 戚姮震惊地看着夏怀微,他一副喝醉了的模样,眼神迷离,手足无措地哀求道:“我错了……文则,不是我非要杀戚姮。是赵初!赵初他忌惮侯府的兵权,他天天幻想自己登基以后侯府造反!他害怕,就想要戚姮直接嫁进信王府,再也没有入朝的可能,还可以牵制住定远侯……” “这一切都是赵初做的主,你别跟我一刀两断……我再也不嘴硬了,我,我真受不了。” 戚姮持续震撼中。 赵元什么时候和夏怀微认识的?什么一刀两断? 至于赵初…… 那日她去太府寺,发现存储在能证明李拭镜是畏罪自杀的关键证据,全部都是假的。换句话说,有人做了假账,栽赃给了李拭镜。 ——李拭镜被细查出来阳奉阴违吃回扣的证据,是他暴露了所制的阴阳账,交上去的是阴,与户部账目一致。经几手周转所遗留的条目,被他留存在家,便是真实的阳账。 留存的目的,是为了好与钱庄分利。 阳账写明白了分利给钱庄多少钱,自留多少,拿着条条账目再去往年户部账本中核查,钱庄交给朝廷的税收涨幅计算后与其完全吻合。对查后,反而佐证了假账确实是真的。 她不信邪,便顺着李拭镜这条线摸去了皇城司,这里存管着钱庄被抄后缴获的印鉴,却也能与他吃回扣的每一笔对上号。 要么是戚姮猜错了,要么就是帮忙掩盖的人来自于皇室。 戚姮还是不相信是自己猜错了,让艾憬看,问她字迹是真是假。 选拔出的皇城司录入官候选人自小要经严苛的练字考核,一笔一划有专门的轻重粗细,尺寸规定,几乎长得如出一辙。 她们这辈子不能下笔写除档案以外的任何字,一般官员又无法接触皇城司,更别提有人会专门苦练模仿,作假可能微乎其微。 艾憬的姐姐作为上一任录入官,她见过太多次真迹了。 她细细分辨了两刻钟,非常认真地说 是戚姮手里那个是假的。 戚姮这才确认,就是皇室的人在帮忙一起搞了李拭镜。 她把怀疑放在赵初身上过,但他那时候年龄太小了,才十四岁。轻敌心理作祟,戚姮实在不相信这个天天只会当跟屁虫的小孩会有如此城府。 结果夏怀微一通抖搂,成功就把赵初给卖了。 赵初果然是有问题的那个。 “文则?你怎么不说话?” 夏怀微凑过来就想吻,被戚姮一拳抵住额头,推远了点。 戚姮都不知道该说他重情,还是说他压根没把赵元放在心上,就喝点酒,连人都能认错。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是赵文则,继续套话道:“宁淮的秘密是什么?” “秘密……”夏怀微思索了片刻,在戚姮的期待中,开口道,“楼兰有……呃!” 夏怀微腰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闷哼一声向旁边栽倒。戚姮好不容易激动起来的心瞬间跌落谷底,气又在刹那间冒了上来,下一刻,又消了。 “夏瑾!我日你祖宗八十代!!” 后煜好不容易找到这,眼睁睁看着夏怀微差点亲上去,他这辈子也没跑那么快过。就如闪电般奔来,逮着夏怀微一通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你敢翘我墙角!啊啊!!!我杀了你!” 戚姮:“……” 她压根没心情看人互殴,眼见这一脚给夏怀微踹清醒了,想再问什么也够呛。戚姮叹了声可惜,扭头向着本来要去的地方迈步。 赵元刚被人伺候着梳洗完,待人都退出去后,坐在镜前,拿笔在眉心画了一点,盯着它发呆。 镜面闪过个影子,赵元愣了一瞬,下意识朝后看。 ——戚姮就倚在她的窗边,挑着角度故意将影子映去。 月下阴影匿了戚姮大部分神态,赵元看不清她到底是喜怒哀乐,她就靠在那,动也不动。 黑暗中灼热目光似火,烤得赵元坐立不安,起身要去关窗。 戚姮迅速伸手抓住了窗框,腰腹一卷,双腿蜷着滑进屋内,正好立定在赵元眼前。 她没有半分迟疑地转身离开,戚姮又绕过去挡路。赵元面无表情地,抬手欲扇,这次却被握住了手腕,稍一用力便被反剪到身后。 戚姮拧着她的胳膊,向前推到桌面。 戚姮开门见山道:“和亲这事只要我不同意,谁也不敢带你离开,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用不着你管。”赵元的脸贴在冰凉的桌面,她挣扎了半天,丁点用处都没有,“你给我放开!” “我就不放。”戚姮箍着她,不把话说完誓不撒手,“这是我跟你的私人恩怨,你不要带着怨气做会后悔的事。现在大燕的国力用不着你去和亲,他就是想恶心官家!” 赵元说:“我管你们恶不恶心,现在我就不想看见你!去哪都行,我就是不想看见你!听懂了吗?!” 戚姮驳道:“你照镜子分明是想我!” “你哪来的脸?” “你自己说的!之前你说的,你一想我就照镜子!”戚姮伸手抹掉她眉心的红砂印,将她翻过身来看着自己,“有本事你别点痣啊!” “……” “我就在这,想看就看。”戚姮指在赵元脸前,“我告诉你,你前脚敢走,后脚我就杀过去。看是你走得快,还是北凉被我灭得快。” “滚!”赵元突然发了疯似的踢她,“滚!滚!!” 戚姮松手,扭头看了赵元一眼,又从窗户翻出去了。 赵元从桌上跌落在地,抄起屋里一切可以拿起的东西砸向墙壁,噼里啪啦,骂声不绝。 戚姮权当没听见,贴着墙根消失在转角。 37. 水落石出【五】 五月底,账本只剩最后末尾清算,后煜的左手不便,近些日子一直是带着东西跑去戚姮房中找她帮忙一起处理。 “军饷在你手底下流动,你是不是能掌握财政的支出大头?” 戚姮靠着桌沿,笔杆子戳下巴:“若是想挪动公款,暂缓发放,就是你一念之间的事喽?” 后煜埋头拨弄算盘,“噼噼啪啪”响个不停,手快得都出残影,还能分个心回答戚姮的问题:“理论上,人人都这么想。觉得钱从手中过,哪天贪了就能顺走些。” “其实我只负责决策,支取需要公文,太府寺审核后库管核对,再申报户部,户部申报御史台……要过许多人的眼,所有人都要为我的决策担保。尤其军饷,牵连国家命脉,很难作假。” 后煜提笔写下数字:“要是极好贪污,我就不至于穷成那样了。” 戚姮笑:“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呢。能坚守这么多年不挪用,自己吃糠咽菜。” “我没那么高尚,就是怕被砍头。”后煜顺嘴说,“说贪也好贪,风险大些。领空饷,盐钞茶引造假,监守自盗,放高息债务……” 他越说声越小,直到意识不对劲,一扭头,戚姮正在无辜眨眼。 后煜:“你套我话。” “没有呀。”戚姮装听不懂,“我就问问。” 后煜向旁侧身,不再理她。 “哼。”戚姮从后趴到他背上,将整理成册的资料拍在后煜面前,“弄完了。” 后煜捻着纸张大体翻看了一遍,也就口头上教过戚姮一次,她算数快,基本用不上算盘,每条顺序记得也准确。有一半的账都是戚姮做的,几乎也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交上去核查,更没有打回来重修。 戚姮晃悠着脑袋,下巴戳在他的颈窝,忽地开口:“我让人顺着下江南的各处官道,小路,水运都探了一遍。今日才把人带回来,我又审了一遍,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后煜想了想:“原来你不用亲自去。” “我都混到现在了,养的专人不用,要我一个不专业的亲自去探。这不是等着宁淮他们几个狗急跳墙,半路再截杀我吗。” 后煜:“……有道理。” 戚姮又道:“赫连般若是被人护送着离开的汴京。想来也是,若没有人为她开路,她一个连中原话都是后学的楼兰人,连如何出城都够呛知道。” “可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宁淮想杀她,又有人想放走她。这两拨人既然不合,又为什么会对合伙来对付我。” 后煜那嘴就跟缝上了一样,紧闭不语,任由戚姮自言自语。 刚从水里出来,他身上的浴衣松松垮垮挂着。戚姮更是穿得凉快,一条裹胸一条短裤,裸露着大片肌肤。 她伸手进后煜的衣领,在里面摸索来去。 “你别摸我……”后煜被扰的思绪不能集中,短短几个字无论看多少遍都不往脑子里记,“先等我忙完。” “感觉咱俩感情淡了。”戚姮无厘头来了一句,“从前你追着让我摸你。” 后煜反驳:“我没有。” “你看,你现在先反驳的都不是感情淡了。” “……” 浴衣单薄,里头又什么都没穿,贴在一块连体温都传的清晰。 戚姮没有停手,揽着他先放下最后那点尾账,一盏茶的事。 “这几天我光顾着把北凉人打发走了,要处理的东西也很多,太忙,把你给晾在了一边。”戚姮推他倒在地面铺的羊毛毯上,挑开浴衣,摸上了后煜的胯骨,“你不想我吗?” 后煜绷着表情,想拿开戚姮的手:“……上次的淤青,还没消。” “我的,那个,也疼。”后煜羞于启齿,“我就不是很想,再,那个。” “郎君无能。”戚姮摇头,语气中尽是可惜,“又善妒,还不许我找别人。” 后煜呆愣着,戚姮三两下把衣裳给他盖回去了:“没意思。” 后煜抓住了戚姮离开的手,垂眼,又把衣裳打开了,“你喜欢这样的吗……?我可以学。” 她笑了两声,歪身拉开抽屉,翻出了个小铁盒:“逗你玩的。” 上次结束以后,他说他好像骨折了,戚姮摸了半天骨也没感觉出来哪有问题,点灯凑近一看,从腿根到胯骨起了一大片的淤青,泛着淡紫色。 她震惊于这家伙居然这么娇嫩,还没干什么就能伤成这样。 当时没管,一直拖到现在也没让人给他送药,要不是后煜刚才说了一嘴,真就给忘了。 她垂着脑袋观察了一会淤青,后煜抬起胳膊挡住半张脸,体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从脖子到脸红了一片。 “李在溪成为御史中丞前,更之前些,不算中间的升迁调度。做过一阵子的户部左曹郎中。户部,三司,和太府寺,向来是绑在一块的。” 戚姮在手心将药膏化开,揉在他聚着淤青的地方:“这就像解修竹把你和解烺分开塞进这两地一样,李在溪与你前头那位太府卿,李拭镜,他们是堂兄弟。一样的岗位,做事有交集,有照应,” “我查到的消息说,李拭镜早在两年前就畏罪上吊自杀了。牵扯范围甚广,不然也轮不到你年纪轻轻顶了这么大的职位。” 戚姮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就是随便提起:“我就好奇,一个太府卿,获了什么罪,能被吓的自杀。” “……” 后煜一动就被戚姮拽了回去,她看着他,眼底晦暗不明,颇有要个说法听听的意思。 “我不知道。”后煜又躺平了回去,隔开戚姮的目光,“他的案子有官家介入,太府寺全体停职,安排开封府的人调查。等回去以后,我就升官了。” “可我知道。”戚姮问:“你想知道吗?” 后煜依旧回避:“知道这些做什么,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戚姮自顾自道:“三司早有被架空的苗头,近几年户部的权分了不少出来,太府寺也不再是个清闲地了。追溯上去,转变的关键就在先帝登基前后,是太府卿拥有实权的开始。” “自从你说宁淮的目标不是我,是赫连般若所知的秘密之后。我就怀疑,当年楼兰案并不一般。要不然他怕什么呢?” “十三年前的东西再想翻出细节,也不简单。我就简单顺着宁淮,楼兰,先帝这几个关键线索去大体了解始末,才找到李拭镜这个人……” 后煜突然出声:“前些天你说,两年过去身量长了些,大部分衣物都陈旧了,想换新衣。” 他指着柜子方向:“我给你做了身新的放在那,你看看合适吗。” 戚姮不动,就一直盯着他。 后煜尴尬地扫了扫鼻尖:“……你说吧,我不打断了。” “明天下朝了穿给你看。”戚姮继续问,“你真不好奇我调查到哪一步了吗。” “应该……查到李拭镜盐钞贪腐了。”后煜无力抵抗,“不然也不会套我的话。” “你这不是很清楚他做过什么?”戚姮说,“还装不知道。” 后煜吭不出什么所以然,只好实话实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太会套话了,说多错多。” 屋内几度静的可怕,戚姮垂着眼,手上还在继续涂药。 后煜最怕戚姮安静和思考,每次等她沉思过以后,凭直觉也好,有逻辑也好,说出来的猜测几乎全是对的。 就像现在,他总觉得戚姮已经查出来了不少东西。 戚姮却问:“你知道我跟赵文则到底怎么闹成这样的吗。” 后煜一呆,也不等他回答,戚姮便说:“当初文则想进军队,跟着一起去前线。她早就跟陛下请示过,但一直等不到陛下点头答应。” “陛下子嗣稀薄成那样,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能舍得放人去战场。” 戚姮顿了顿:“但文则太想去了,谁也劝不动。等她说服了陛下,与我爹商量了能参与的职位。临到最后,我把她支走了。” “没什么原因,我就是害怕。连我都没接触过这么大的战役,谁能保证她的安危,保证她能活着回来?” 戚姮伸出手指细数:“我这辈子就怕三件事,我爹死,我舅舅死,还有赵文则死。” “所以我骗她说来年开春才走,宫中消息闭塞,加之我与陛下串通,一块诓了她。” “实则那年初冬我们就走了,她被调离汴京,压根没收到消息。” 戚姮找着水盆洗净掌心的药膏,擦着手缓步走了回来。披散的发丝垂在脸侧,从后煜的视角看去,只有模糊的轮廓:“我猜到了她会恨我,两年来连信都没敢往回传。我也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她的新鲜感过去,这事也就过去了。” “结果不顶用。” 后煜重新系好了衣裳带子,翻了个身,看着戚姮听她继续讲。 戚姮仰头,向后靠在桌沿,怔怔盯着天花板的装潢呢喃:“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她没有因为害怕出事阻止我的决定,反而提前一年做准备,就为了能跟着去照顾我。” “但我做了她最不屑于做的事。虽然……我也挺不屑的,当时却想着偶尔当一回小人能怎样。” “她了解我,从小到大我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她都能猜到。我不行,我没她聪明,连赵文则身边有谁都不清楚,也不了解她。” “结果,她就是会因为这件事跟我断绝所有关系。” 戚姮的眼珠瞟过去,伸腿搭在了后煜身上,叹道:“所以她恨我也好,想杀我也罢,都是我自找的。” “……” 实话说,这是后煜最不会处理的纠纷,各有立场最难调和。 但说实话对目前来说没什么作用,细想了想,他才道:“我爹见我会识字就敢把我塞进太府寺,公主若是想,陛下也能为她寻个职位待着的吧?” 戚姮摇头:“她要强,即便陛下给了她也不要。” 后煜无奈道:“那就只能等了。等到下次出征带上她,或许能解开心结。”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然没什么办法。” 戚姮认同了他的方法,突然话锋一转:“这就像,之前我以为你放走赫连般若是因为赵初这么吩咐了。现在看来,他要做的远比这狠。所以,我就很想和你聊聊,你当时在想什么。” “……”后煜都没反应过来,话题就已经转到自己身上了。 他眨着眼睛缓了半天,戚姮也不着急,等后煜缓过劲后撑起身就想跑,被她一腿按在地上,箍在原地纹丝不动。 戚姮坐在旁边,似笑非笑:“有什么感言吗。” 后煜嗫嚅着嘴唇,从唇角挤出几个音节来:“你是怎么……发现的。” 戚姮深呼吸一口气,不急不缓地开口:“玄乎着说,是直觉。我一直知道是你做的,不然那天我打你干什么。” “能解释地说,你出现在开封府的时间太巧。而且你知道那个密道,连机关都会操作,这都能与后来李在溪的指控对上。你才是最可疑的那个。” 后煜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半分实质证据都没有,只是来诈一下? 早知道不承认了…… 戚姮眼睛微眯,就像看懂了他的意思,又说:“开封府全体都在给李在溪作伪证,我怀疑过是他另找个了波斯人,伪装成我出现。我让人在宁淮府外驻守很久,终于逮到他把尸体运出去了。” “他确实准备了一个波斯人。照你说的,他想把赫连般若杀了,人却跑了。所以这个波斯人,可能没用上。另有人把她放跑了。” “今上午我又审了一遍赫连般若,她见到我第一句,就骂我虚伪。明明给她放了出去,还要再抓回来。” 戚姮“啧”了一声:“还有啥想不明白的,这世上能伪装我的人只有赵元。” 后煜面色一僵,瞪大眼睛盯着戚姮,半晌没说出话。 “你有什么辩言?”戚姮伸手示意他说。 “……你应该怀疑公主,是如何想到我头上的?” 戚姮笑了笑,就知道他会如此狡辩。 “夏怀微前几天喝醉了,说赵元把他踹了,因为他要害我。能跑去跟赵元告夏怀微状、还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你还有谁?” 这还没完,戚姮继续道:“还有你发冠里藏的药,跟那天衙役酒中掺的东西,包括你后来‘劫狱’下的药,一模一样。全都出自陛下之手。” “他药房研究出的东西都有一个特性,摘我家花园里的决清子做引。别人闻不出来,但我对这个特别敏感。” “除了是赵元给你的,难道是陛下给你的?” 后煜辩无可辩,始终沉默不说话。 “所以你和赵元肯定认识。且,你是真的在给赵元做事,赵初反而是被你耍的团团转的那个。” “……” 后煜无比震撼于她查到了赵元头上,平常还能表现的跟没事人一样。 戚姮无论发现什么,做了什么,回到家统统不表现。 除了家长里短别的也不说,后煜进门这么久了,连她的字叫“草蛾”都是在牢里看到了她刻的。 发冠什么时候被她摘走了,不知道。迷药的材质又是什么,听不懂,给了就用了。还有更多的,后煜统统不知道。 她居然默默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查明白了…… 戚姮看着他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想张嘴又无可反驳的模样,就知道事实与自己的推测大差不差。 “让我串一串。依你的性格,只愿意给帮过你的人做事,尤其是管过有关国公府 的事。” “差不多……你还住在青衣巷的时候,刚进朝堂口袋空空,国公府却要收你住的宅子,是赵元给你找了的住处吧。” 后煜的表情已经彻底维持不住了,他刚抬起手,又被戚姮按了下去。 他现在的表现活像个无法抵抗命运捉弄的可怜虫,看得戚姮没忍住笑出声: “啊……我猜到这个是因为。我给你去还债,赵初第一反应很懵,就像不知道什么宅子。他可能以为这是你的临场发挥吧,倒也没说什么。” “这几天我又发现,你对伺候的女使小厮都很抵触。我安排在碧水云庭的人全都被你安排打扫院子去了,屋里不让进……你家没有人伺候,不是你说的没钱,单纯是你不喜欢。” “但你确实很穷。赵元给你宅子又不可能要钱,所以是你发了俸禄非要还给她,对吧?” 后煜小声狡辩了句,睁着眼说瞎话,自己都突然笑了。 “你看你,回回演着演着就演不下去了!” 戚姮推了他一把,从刚认识就觉得他演技差死了,见一次想笑一次,现在又笑了半天:“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爱用你当卧底。” “演赵初足够了……就演不了你。” 后煜揉了揉笑僵的脸颊:“大多数人都会自我怀疑,即便起了疑心也能糊弄过去。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就只相信你自己,特别坚信。我说什么都不管用。” 她意味深长道:“我还知道更多呢,你想听吗。” “……呃。” “比如,你为什么会来纠缠我。” 戚姮捏着他的肩膀,十分丝滑的将所有大差不差讲述了一遍:“是不是赵元管不住解烺,想让你来找我,让我护着你。恰巧,赵初也找上了你,要你来害我。” 后煜恍惚不已:“这又是怎么猜到的。” “赵元都愿意帮你了,肯定不会放任解烺不管,但她应该不抵秦小公爷有实权,解烺不害怕,有心无力。但是,有个什么人都敢揍的我。” “再加上赵初不老实,想往我身边安插眼线,赵元不可能干看着他害我,就顺水推舟,想办法让你顶替了这个位置。” 戚姮点头,对自己能捋清这些感到欣慰:“简单来说,你看似做了很多坏事,实则没有一件对我造成影响。甚至连放跑赫连般若也没有她真被杀了麻烦,绝对被赵元嘱咐过。” “这个,”后煜支支吾吾地认了,“确实是这样。” “公主说不把火烧到你身上,你才懒得查这么明白。她就装成了你的样子,要我打开地牢,先送赫连般若离开。” 戚姮好奇问:“为什么要我查这么明白?” “她在等你自己发现赵初有问题,只有你亲自发现才行。这样长记性。” “……”倒还蛮符合赵元的作风。 戚姮还没完:“我猜到你和赵元认识,是因为我发现李拭镜是你搞死的。” 后煜听完这么多都麻木了,闻言心跳停滞了一瞬,惊恐地看着戚姮。他慌忙蹬着腿想跑,被戚姮给死死拽住,无法移动分毫。 “你跑什么,我又不告发你。” 戚姮搞清楚了这些,通体舒畅,语气都轻松不少:“虽然你已经很努力在模仿李拭镜的字迹了,但据我观察,你写字有个特点:撇捺容易起钩,偶尔还有向下斜的小拖尾。” “这是波斯字体的轨迹。我只见过三个人这么写字,我娘我舅舅,来汴京还带着这个习惯。其次是我老师,解檀,教我写字时总有要划下去的冲动。专门叮嘱过他那样写不规范,要我去临摹字帖,别学他。” 戚姮摩挲着下巴思考:“这么拙劣的伪证能被掩盖,肯定是官家装着不知道了。我就想,到底是谁为你求情他才会轻轻放下。然后我就想到了赵元。” “你写字有波斯的风格,我猜这才是赵元愿意帮你的原因,具体还没猜到。官家不仅没追责,还升你当上了太府卿……” 她说:“你很复杂啊。” “……” 在戚姮将这些挑明之前,后煜一直以为是赵初掩盖的很好,才把赵繁英给糊弄了过去。 结果她说是皇帝装着不知道。 后煜张着嘴,脑子里一团浆糊,眼前虚幻飘渺,什么都理不清。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不明白了。 他转动着眼珠瞄向戚姮,坦白后就跟没穿衣服上街裸奔差不多,淡淡地尴尬弥漫在空气中,两人之间。 后煜揪着衣裳布料扯来扯去,见戚姮不像生气,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开口:“我错了……” “别吵,我在捋逻辑。” 后煜:“……” 他慢慢爬了起来,试探着挪动到戚姮身边,歪头靠在她肩上,抱着她装鹌鹑,果真安静地没再说过一句话。 赵元让他去纠缠戚姮前嘱咐的不多,就说了最关键的几点:卖惨,少问,和听话。 赵元的确是这世上最了解戚姮的人,早就猜到很快会被她识破,安排后煜点到为止,就配合做了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再多的全都装聋作哑推脱掉。 她说,只要平常表现老实点,等戚姮查清也不会追究。 后煜瞥了好几眼戚姮的表情,丁点异常都没有,不由得缓缓松了口气。 “我问你,赵元一开始是安排你做什么的?” “额,”后煜挠了挠脸,“夏瑾带着目的接近她,她反手就要我混进赵初阵营里面,探消息。” 戚姮点头,差不多跟猜想的一样:“赵元很早就发现赵初不对劲了?” “好像……是吧。我不知道。反正赵初并不老实,他每天都在为真正登基那刻做准备,把谁都当假想敌,提前铲除异己。” “公主发现赵初的手伸向侯府以后,故意向夏瑾暗示了你的喜好。其实是按照我描述的。” 后煜补充:“她不想让赵初伤了你,想让因素可控些,就等着夏瑾找上我了。” 戚姮又沉思好久,忽然笑了一声,突兀地响在耳边:“赵元心中一直是我更重要。” “我也是。”后煜戳了戳她,“你最重要。” “去你的。你心里是你小命更重要。” 戚姮不同他继续拌嘴了,支着下巴,如释重负:“都查清了。我也该去哄赵元了。” “其实她可好哄了,我去把官辞掉,卖几天惨,她肯定就原谅我了。” 后煜错愕极了:“你要辞官?” “辞了官,皆大欢喜,不是吗。”戚姮扭头问,“何必再绕这么一大圈,把所有人都搅和进来。乱成一锅粥了,搅完才发现,就这么简单点事。” “……” 戚姮不以为意:“一个官而已,如果我不失去点什么,哪有惨给赵元卖。” 38. 水落石出【六】 贞和七年正月雪,北风飘寒,千里冰封,枝干摧折。 雪地深深浅浅四只脚印并列而行,傍晚黄昏,天色渐暗。 戚姮向后瞧了一眼,风险最大的地方已经走过去了。再望向前,树木林立,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翻过这座山。 她伸出手肘捣了捣赵元:“等会回去舅舅肯定要骂我们到处乱跑。” “大雪封山,朝廷的人进不来,强行开路还可能雪崩。军队僵持在外围这么多天了,越拖延死的人越多,就缺人深入开路。” 赵元听了她那话直摇头:“想办法从里面打通到外,要是成了,他不会怪我们的。” 这场暴风雪裹挟着严寒,自西北吹来,上奏的折子刚递到汴京皇帝眼前,就被阻断了一切与外界沟通的渠道。 去年干旱了一整年,粮食产量本就大幅下降,朝堂虽下令减半了税收,却也是吃不饱人的。百姓家中没有存粮,又遇十天半个月绵延不绝的大雪,已经死了庄稼,就怕牲畜再跟着冻死。 将它们赶到屋内同住,时间久了,又惹起了疫病。 饥荒与瘟疫赶到一块,赵繁英想往回传个信问问现状都不成,下拨的赈灾粮被挡在山脚,也根本进不去。 再拖着早晚要将雪山后整座城的人都给耗死,他这才亲自带着一支队伍来到现场。 赵繁英下午刚到,就被凌冽呼啸的寒风吹得差点站不起来,他打算着等风雪弱些再安排人去探路。 哪知一个不留神,闺女侄女已经装好背包,握着长杆,眼上蒙一块麻布就跑了。 “万一他下次不带我们了怎么办?” 戚姮紧了紧腰间的绳子,赵元平常只待在宫中,身体要弱些。用绳子将两个人绑在一块,就不怕她滑倒再不可控地摔下山了。 赵元手脚麻木,被冻得已然全无知觉,却还在机械性地将长杆插进雪地,撑着继续走:“那我们就一起求他,他肯定还会带的。” 风雪主要集中在山的背面,只要不怕死,跨过那段极其难走的雪下冰缝,陡坡,和沟壑。来到另一面就祥和多了,这里雪下的更厚,危险深埋在地下,结了一层厚冰,反而安全。 走到天色完全暗了下去,月光被雪面映射起来,照亮了周围,依稀还可以看清不少。 戚姮摘了麻布塞进包中,又从底下翻出准备的烈酒干粮,与赵元分了一半。 喝酒会暖些身子,也不指望吃的多饱,垫巴两口恢复些力气,还要赶紧下山去寻镇子里的县令。 “你难不难受?”赵元摘了手套,搓了搓戚姮跟冰块一样的脸,“你这病越到冬天越严重,要是不舒服可要跟我说。” “早就治好了。”戚姮咀嚼着冷硬的烧饼,噎得梗脖子,才艰难地咽了下去,“放心。” 赵元想向四周探查一番,哪知往前刚走几步就一脚陷进去整只腿。她踉跄着爬起来后退,用长杆试探,插进地里没入了整整三分之二。 这种厚度再想徒步走基本上不可能,赵元扭头对着戚姮说:“这边雪太厚了,走不了了。” 戚姮拧上水壶的盖子,塞进背包,亲自探了一遍。 “还真是。”戚姮退回来,道,“得造点东西才行。” 赵元疑惑地:“造东西?” 戚姮又埋头在包里翻腾。 她有过与戚砚出去翻山的经验,只为积累将来被敌军追击到绝处,如何走出深山和面对野兽的经验。她也最清楚在野外该带些什么东西,这包被装的跟百宝箱似的,紧接着就掏出了一把斧头。 戚姮掂量着斧头,勾起一抹笑:“造雪橇。” 这里到处都是桦树,戚姮挑了根看着不错的,卯足了劲砍,连盏茶的时间都没有,这棵树便摇摇欲坠。为它送上最后一击,“砰”地一响,应声倒地。 戚姮手起斧落劈出两根直木,足有手腕粗细。带来为引燃的干草被火寸烧燃,借着火苗,她迅速将直木的两端烤软,再掰弯出弧度。 赵元被安排着拿空水袋往里头装雪,隔火融化,指着她刚烧好的木头,问道:“这是……滑条?” “对。”戚姮等水袋中的雪化成了水,才把这些推到赵元面前,塞给她一把匕首,“你把滑条表面刮的光滑些,待会滑起来会更顺溜。” 戚姮又劈出木条对着滑条比划,搭建底座的杆子很快被搭到一起,再由麻绳固定。 绑麻绳的时候往上泼着雪水,全部浸湿冻硬后,麻绳堪比一根铁条,彻底将东西固定死了,怎么摇晃都不散。 戚姮解下狐皮大氅盖在底板,用来防滑隔寒,就算彻底大功告成了。 “来来来,试一试。” 戚姮推着好不容易制成的雪橇来到积雪最厚的位置,身上裹来赵元还带着体温的大衣,她从后为戚姮系好领子,才拾起包坐了上来。 这是一段下山路,用长杆捣了几下雪橇就顺着坡滑下去了,连劲都不用使。 耳朵被羊毛帽围住,冷风只刮过侧脸。速度越来越快,戚姮支着杆不断调整方向,避免撞到石头树木,刺激极了。 “好玩好玩!” 戚姮的呼声在林中回荡,她真玩开心了,一扭头,赵元正双手紧攥着木杆,一副严正以待又十分不安的模样。 “别害怕。”戚姮继续操纵着雪橇,“我驾车你就放心……哎呀!” 戚姮没躲开凸起石头,急速滑行中雪橇向一侧翻去,只听两声惊呼,两道身影都跟着骨碌骨碌跌落到地。 陷阱之上蒙的那层树枝稻草被白雪覆盖到看不出异样,赵元滚落至坑边,整个人都随之向下掉。 戚姮原本都停住了,眼见此情此景动作比脑子还快,扑下去抱住赵元,空中翻了个身垫在她底下。 “咚”,又一声闷响,赵元被护的严严实实,没感受到丝毫疼痛。 她抬起脑袋,意识到戚姮替自己扛了所有冲击后吓的魂都快飞了,连忙爬起来查看戚姮的状况。 “草儿?”赵元拍了拍戚姮的脸,她紧闭的双目始终没睁开,“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猎户捕猎的陷阱恰巧让她们二人掉进去了,赵元仰头看向陷阱之上,才是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绝望。 单凭她一人根本上不去,更别提带着戚姮上去。 无论怎么喊戚姮就是没反应,赵元颤抖着手探在她的鼻息下,没感受到任何呼吸。浑身一个哆嗦,小脸瞬间煞白,自己的心跳都跟着停止不动了。 “哈哈哈哈——”戚姮演不下去了,突然大笑出声,“你居然以为我摔一下就死了,哈哈哈!” 赵元:“……” 赵元一把推开戚姮,气愤地转过身:“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哎呦……哎呦哎呦。”戚姮捂着后背又捂上后颈,嘴上念念叨叨:“好疼啊,刚刚摔的我好疼啊。” 赵元又立马凑来关心:“下次别给我垫着了……还有哪不舒服?” “没有了。” 戚姮麻溜地从地上站起来,绕着这个陷阱走了一圈,半点看不出有事的样子,道:“麻绳用完了,我先上去的话没法拉你上来。反正这也不高,这样,你踩我肩上,我先把你送出去,然后我再自己上去。” 赵元问:“可以吗?” “不然没别的办法,困在这的话……等雪化了也够呛有人能发现我们。” 戚姮活动了两下肩膀,单膝跪下地,朝赵元伸手:“来。” 赵元犹疑地握住她的手,伸脚踩在戚姮的腿上,再慢慢挪动至肩膀。 戚姮缓缓地起身,等赵元扶着土墙稳住身形,距离洞口就只有几寸之遥了,还没等赵元想好应该怎么办,脚踝就突然被握住。 “一,二,三……!”戚姮话音刚落,赵元就这股力被扔了出去,半个身子倒在雪地里,也顾不得冰冷, 抬腿将自己送了上去。 戚姮眼见她安全才放心,向后退了几步。一段小助跑后蹬着墙壁,三两下就伸手勾住了洞口边,腰腹一撑,借着力翻了出来。 “这有一个陷阱,就能有第二个。” 戚姮扶起侧翻的雪橇,道:“此处应当是有野兽,猞猁狐狸,或者有狼。待会得小心些。” 赵元点头:“那是不是证明里镇子也近了?毕竟猎户总不可能翻越半座山去捕猎吧。” “差不多,估计很快就能进镇子了。” 戚姮说着,耳朵一动。 极其细微的踏雪声自不远处传来,她猛地转头,一抹凶狠的绿光转瞬即逝,隐在了细木林中。 戚姮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如果刚刚没看花眼,那应该是匹狼。 “这有狼。”戚姮迅速翻出包中的斧头,又掏出袖箭递给赵元,低声道,“不要喊不要跑……你会爬树吗?” 赵元的眼珠不安地乱瞟,依旧保持镇定道:“不会。” “那就躲我身后,听动静不是狼群,好办。”戚姮张开胳膊挡在赵元身前,警惕着四周,仔细辨别声音的来源。 雪橇跑不过狼,不先把它解决想走也走不掉。下了这么几天的雪,还不知它饿了多久,必然不肯放过送到嘴边的猎物。 那头狼从远处缓缓来到眼前,黑暗中戚姮举着斧头,听着它的动静越来越近,严阵以待,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认真。 戚姮与它僵持半晌,这狼已经露出了全貌,却始终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赵元攥紧戚姮的衣角,随着她的步子缓缓移动着,从后小声道:“它好像怀孕了。” 戚姮眯起眼细细瞧着这头狼的肚子,是有些大。 “它应该就是怀孕了有点饿,但不敢下手。这一片猎户都挺狠的,它也怕人。”戚姮捏了捏斧头,还是不敢放下戒备,只对赵元说,“包中还有一整只烧鸡,我本打算等咱俩实在撑不住再拿出来,现在是等不及了。” “我带着你挪过去,你扔给它,看看它会不会走。” 赵元点头:“好。” 戚姮又慢慢地后退,等赵元翻出那只烧鸡,奋力一把投到对面,还将那母狼吓得弹开几步。 肉香味钻进鼻中,母狼低头嗅闻几下,张嘴叼起,绿色反光的眼睛朝这里望了一眼。 赵元有些紧张,躲在戚姮身后看着它。她们被冻了一下午,难免行动会有些迟缓,真打起来讨不着好,还浪费时间困在山中,更耽误事。 能最小伤亡地解决问题自然最好。 更何况这母狼还怀着狼崽,有些人性的猎户也从不猎孕兽。不到万不得已,她们两个还真没有想杀了它的心。 母狼果然叼着烧鸡扭头走了,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戚姮维持进攻的姿势许久,确定危机解除才放下胳膊:“没事了。” 赵元虚脱无力地坐回雪橇,捂着胸口缓了半天。 戚姮挨到赵元身侧,检查了一番雪橇车没有松动的地方,手持长杆放好背包,道:“我们得快点走,等会再碰见什么凶兽可就没现在运气这般好了。” 赵元捏了捏被冻僵的眉心肌肉:“我就不该把你也卷进这危险中。” 戚姮随口道:“没出大事就是好事,哪有什么危不危险。” 赵元绷着唇角没吭声,戚姮瞥过去,道:“你不会打算着下回不带我了吧?” “……”被看穿的赵元有点尴尬。 戚姮略有些不爽:“现在就算死了也有我陪你,不找我你还想找谁?” “我就是瞎想的……”赵元刚撇过头,又被戚姮掰了回来,“你想都不要想。” “不想不想。”赵元推着她道,“快走吧,马上都后半夜了。” 戚姮还是一脸狐疑地模样:“真不想了?” 赵元连连点头承诺:“真不想了。” 39. 水落石出【七】 “你要辞官?” 赵繁英诧异地从堆了满桌的奏折中抬起头来,瞧着面前戚姮,又问了一遍:“你真的要辞官?” “是。”戚姮回道,“反正这案子查不出来也是要贬,不用那么麻烦,我直接辞掉好了。” “……” 赵繁英半天没吭出下一句,挥退屋内宫女太监,关了门,他才道:“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你要辞官?查不出来又没什么,我不可能真的把你赶下去。” “不是案子的问题。” 戚姮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迷,满面憔悴疲惫,眼下乌青一片:“这官我做不下去了。” 戚姮直说:“在军营的时候我就想过,等回来了无论什么代价都要让文则原谅我。真回来了,又害怕直面她,躲了这么久……现在她要跟我一刀两断。” 赵繁英一怔。 “这件事一点也不小了。”戚姮反手擦拭着眼泪,“文则一直被困在之前走不出来,我不能再扔下她第二次,继续做这个官。” 赵繁英起身拉过戚姮,绕到椅边让她坐下,倾身问:“是文则说的让你辞官?” “不是。”戚姮摇头,“是我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她。” 赵繁英试图挽救道:“你没与她好好说说吗?即便是诓了文则,可也不是踩着她上位。朝堂不好闯,只因为她生气就不干了,未免……” 戚姮出声打断:“忠义也难两全,我只能舍弃一个,成全另一个。” “……” “舅舅,我真的做错了……我不可能不付任何代价。” 戚姮缓缓抱住赵繁英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衣领,眼泪殷湿了一小片布料:“让我辞了吧,我才能去找文则说清楚。” 赵繁英张了张嘴,什么挽留的也都说不出口了。 “……我也有责任,文则不敢与我闹,就把怨恨全转嫁到你身上了。” 赵繁英轻拍着她的后背,道:“待会我就把你的职位都撤了,这些你都不要管了。我让赵初去对接,你跟他把目前的情况说清楚就行。然后,去波斯找文则吧。” 戚姮抬起脑袋:“波斯?” “北凉人使臣被你打包赶走以后,文则的确不想着跑去哪边了。昨天,她跟我说要去波斯转转。我觉得散散心也好,就让她去了,一直派人看着行踪,现在正在路上。” 赵繁英另只手拭掉戚姮的泪,轻声道:“你也去看看吧,毕竟是你们两个出生的地方。” 戚姮自三岁那年踏入汴京那年起,就再也没有回过波斯。 忽然提起,也根本忆不起在那里发生过什么。 她还是点了头,应道:“好。” · 入夏后的汴京城,阴雨总是连绵不断。 戚姮刚走出御书房,就瞧见后煜站在廊下,靠着柱子傻呆呆地盯着地上水洼。 她踱步而去,敲了一下后煜的肩头,脚步未停地向外走去:“今日太府寺清闲了?你竟还有时间在这里傻站着。” 后煜思绪回笼,忙追了上去,跟在戚姮身后,道:“我正好瞧见你进宫,就跟着进来了。” 戚姮好不容易酝酿起卖惨的情绪,因为赵文则离宫戛然而止,她揉了揉眼,道:“跟这么紧干吗,还离不开我了不成?” 临出长廊前,后煜便撑开了伞,弯腰拾起戚姮拖地的裙摆,雨滴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他说:“我猜你是来辞官的,跟着看看你会不会难过。” 戚姮有些诧异,歪身凑得近了些,同撑一把伞:“不难过,这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现在好了,谁都不用再费劲巴拉想着怎么把我踢出汴京了。”她转过脸,笑道,“你是不是就没任务了。” 后煜“嗯”了声:“差不多吧。” “那你可以走了。”戚姮说,“现在解烺被解修竹看得很严,也不敢再找事了。” “你一个从四品官员,年纪轻轻,脑子也不傻,又有秦国公府的势,将来仕途必然极顺。” “各路威胁都平了,任务也顺利完成,你也没必要继续待在侯府了。回去把聘书一烧,你跟我就再没什么牵扯瓜葛,耽误不着你以后的事了。” “……”后煜不可置信地,“你说什么?” 戚姮转过身,银色发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我说,你想走的话就可以走了,我不会拦着。” “我……”后煜反应不及,整件事到底是如何扯到这来的,“我”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想走。” 戚姮很是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想走,倒也行,毕竟我说过可以让你住一辈子。” “但我过几日就要离开汴京了,还不知道多久回来,半年?一年?说不准。你本就害怕我爹,只怕你自己在家也待不住啊。” 后煜蹙眉问:“这个案子不是结了吗,你为什么还会被官家轰出汴京?” 戚姮觉得好笑:“谁告诉你的。是官家准我出去转转,我要去波斯,山高路远的,光路都要走两三个月。” 后煜微微放下心来,又接着问:“不能带上我吗?” 戚姮耐心解释:“你还有职务,太府寺那么忙,必须留在这。” 后煜哑口无言。 太府寺平日里连请假半天都是奢侈的存在,他还想一走了之,简直痴人说梦。 戚姮给他思考的时间,可今日穿的单薄,被风刮过还有些凉意,也等不了太久。 她又道:“现在走我还乐意,以后你随便再找谁家的姻亲。不走的话就只能干等我回来了,你图啥?” 戚姮歪头,凑近在后煜脸前,微微挑起的眉昭示了她的疑惑。 后煜愣然:“找别人家……?” “是啊。” 看着戚姮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后煜面上完全不能接受:“这一个月,我缠了你一个多月。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做了,你问我图什么?你还要我去找别人?” 戚姮面对他陡然拔高的质问,完全惊呆了:“不、不然呢?你不是想躲解烺才来找我的吗,现在他比老鼠还老实,我要出远门,放你离开不好吗。” “不好!”后煜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就算是把我当个物件,用了这么久,你居然也能说扔就扔……”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已经不可控地发展成情债了,戚姮绝望地闭上眼。 好好讲道理,甚至还为这货考虑了一番,居然被质问上了。 哪知后煜看到她这么绝望心更碎了:“你都不愿意看我,我有这么不堪吗?” 戚姮崩溃地又睁开眼睛:“我何时不愿意看你了?” 她还很冤枉:“一开始商量好的,你亲口答应的就是来躲躲。现在你的性命无忧,我要出远门我要离开,给你一个选择不是逼你走,我咋了我?” 后煜垂着脑袋,眼泪啪嗒啪嗒掉的比雨点子还密:“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原来真的只是可怜我,不是别的。” 戚姮:“那你要是过得老爽老得劲了我肯定不会管你啊!” “侯府天天都有病人扶进来,你为他们请郎中,安排暂住。我以为我是特殊的那个,只有我能参与到 你的生活中,曾经过得不好我也认了。” “结果……结果我跟他们也没有区别。病治好了就该走了。” 后煜咬着下唇,缓了半天才说出下一句:“我还不如他们,你只把我当秦楼楚馆卖身的小倌。” “我是不是说了,不想走也可以,随便,我可以继续养着你。”戚姮捂着前额,头疼极了,“是你先开口提的进我家,期间履行义务,那叫天经地义。怎么又成我折辱你了?” “仁至义尽到这份上你还在控诉什么?要是嫌我对你还不够好,我无话可说。找对你更好的去,我伺候不了了。” 后煜慌乱道:“我喜欢你,我不走!” 戚姮说:“事都翻篇了,不用再演了。” “我没有在演,你相信我。”后煜抬起袖口抹掉泪,“我会写好辞呈交上去,很快,今天。我不要留在这,我要跟你一起走,你带着我一起走好不好。” 戚姮示意他打住:“辞呈?” 后煜点头,缓缓道出心中所想:“我曾经是想过入仕,却是要走科举之路,从没要靠家族荫庇。我爹硬把我塞到这个地位,太高了,我的压力太大了。” “我总觉得我占了别人寒窗苦读十几年的才该有的位置,原先为了生计,的确呆了两年。现在不用再担心那些,我也该下来了。” 戚姮静静听着,等他说完了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只道:“你自己想好了就成。只要还有打仗的一天,我随时都能官复原位。” “你不一样,这次辞了,将来只能从头参加童试乡试。再想升到从四品,至少也得五六十了。” 后煜应:“我想好了,就这两年的经历,我很清楚我不适合官场。全都不如这几天在侯府过得舒心。” “你别赶我走,以后我也不会再入仕了。就在家,你去哪我都要跟着……” 戚姮也没说行不行,反正就此打住不想再聊了。 看着戚姮三两步上了马车,后煜站在原地,撑着伞不知所措。 他想问一句,可又怕问了是自找难堪,下一波委屈涌上来之前,戚姮掀开了帘子:“你到底上不上来?” 后煜连忙爬了进去。 戚姮手肘撑在膝盖上,往那一坐,很是匪夷所思地瞥了好几眼安静缩在角落的后煜。 真没见过这种放他自由还不愿意走的人。 “波斯路远,你上次刚学会驭马。回家再练练,别连赶路都不会。” 她这算是答应了,后煜呆了呆,窃喜着应下:“好。” 戚姮身上穿得正是昨晚上他刚制成的新衣,尺寸正好。经后煜观察她很喜欢红色和黄色,衣柜里几乎全是这样的配色。甚至因为太过明艳,不适合本朝的服饰风格,她还会采用了前朝和更早之前的设计。 不是没人这么穿过,她这般也不算突兀。 后煜端详着自己的设计,寻找着不足之处,看了半天,发现很完美。 侯府的布匹上乘,戚姮身材也好,宽肩窄腰,有胸有腿,长得也极其高挑,无论男装女装全都不突兀。 原来做成的衣物让好看的人穿上这么好看…… 后煜思索着下次要多制些了。 他突然搭上了戚姮的肩,凑过去试探着想去亲她。见戚姮不躲,默许了,才真正吻了上去。 所有的不甘随着这个吻化解,再分开,后煜轻蹭她的鼻尖,又缠绵着亲了许久。 “我真的喜欢你。”后煜抵着她的额头,抱着不愿意松手,“当成卖身的也可以,还好我年轻,还有身可卖。” 40. 水落石出【八】 “我还是蛮欣赏你这能屈能伸,不瞎好面子的劲儿。” 戚姮坐起身,穿着最后两只鞋:“正经人听我那么说,下不来台早跑了。” 后煜挪过去,趴在床边问:“我不是正经人吗?” 戚姮:“……” “你再乱猜试试。”戚姮万分不理解,“我都怀疑你不是人了。” 后煜枕着胳膊,被子盖过一半的脊背,他注视着戚姮的侧脸,道:“跟你没办法好面子。我若因此闹脾气说走就走,你是真的会觉得跑了正好。” 戚姮笑了两声:“你第一次说想进侯府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个喜欢生闷气让我猜的人。” “我等过你猜,你不搭理我,我就又去找你了。”后煜挠了挠脑袋,“就是夏瑾喝醉了那次。他想亲你,你却没有踹他。你为什么不揍他?” 他越说越生气:“你也喜欢他吗?他对谁都是这么轻浮,根本……” 戚姮忙打断:“我在套他的话啊。差点就问出宁淮的秘密是什么了,你上来就是一脚。” “现在赫连般若的嘴比铁疙瘩还硬,死活不肯说。我都不知道该从哪下手了。” “噢。”后煜得劲多了,“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和公主眼光都这么差。” “……”戚姮想了想,“夏怀微不是赵元会感兴趣的类型,估计就是耍他玩玩。现在用不着了,踹了也正常。” “你对我也是想玩……” 戚姮赶在他继续遐想前道:“我还真不是硬赶你走,给你个离开的机会而已,谁知道你能这么生气。”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后煜说,“感觉我们感情淡了。” 戚姮:“……你不要学我说话。” 后煜埋头进枕间,不吭声了。 “说起来,你最让我满意的一点就是听话。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听,甭管真的假的。 戚姮肩膀抖着笑了半天:“前几天我说家里出现了财政危机,我要给官家远赴南蛮做苦力抵债。昨天我就在你屋里发现你又在做假账,你在准备扣下北凉进献的贡品。” 后煜大惊:“你怎么翻到的?” 喊完以后他捂着嘴,像四周张望了一眼,生怕有人听见,小声道:“你居然是骗我的?” “我逗你玩呢,这么扯也信?”戚姮说,“我也没想到你真敢贪啊!” “哎呀……都贪过,就朝堂那点俸禄哪够支撑起他们府中那么大的开销。”后煜伸手比划,“我就准备挪用一点点,日后慢慢放高债吃利息。” 他嘟囔:“反正抗击北凉的功劳七成都是你的,用一点没什么吧……” 戚姮越听笑得越停不下来:“侯府有钱到家里只剩下钱,把那账赶紧给我撕了。” “这样啊。”后煜傻笑了声,“那就好。” “倒插门养不熟的太多,害得我一直不敢成亲,就怕摊上吃绝户的。” “结果你背着我挪公家钱要养侯府。”戚姮笑得都快跪地下去了,“还是你这种性格讨人喜欢,废话不多说直接做。” “……”后煜被笑得不好意思,揪起被子遮住半张脸,支支吾吾了半天。 “还是文则了解我啊,千挑万选,都还不如她直接送人给我。” 戚姮自顾自说着,抬手摘了挂在发丝上都快要掉下来的银饰,绕到茶桌旁倒水喝:“赶紧写辞呈的吧,等你什么时候把太府寺的账交接完什么时候走。” 后煜闻言,立刻爬起来找着衣裳就往身上套,生怕晚了她就反悔了:“我现在就写。” 戚姮认真想了想还有没有必要将探查到消息告知赵初,还要不要再演一演什么都不知道。 等丫鬟为她重新梳妆好了以后,她叹了口气,叫人上了笔墨。 像后煜交接工作那样走个流程好了。 他在旁边一封信一封信的写着,戚姮斜眼瞧了几次,准备照抄他的格式。 怕是如后煜所说,他早就有辞官的打算了。 当初手伤那么重,连赵繁英听说了以后都愿意给批个半月假期。后煜却只在家待了五天,念叨着什么“盐钞要赶紧核销”就着急忙慌复工了。 整个五月份连轴转着都没有停下,昨日刚清算干净尾账,今日他也出现在了皇宫。 恐怕不是恰好碰到,就该他向皇帝提辞官了。 戚姮咬着笔杆,一时之间不知从什么地方写起。 “世子,信王殿下来了。”女使推门而入,通报道:“您见不见?” 戚姮放下笔,如释重负:“正好,让他来。我有话跟他说。” 女使应着是出去了。 后煜听完搓了搓手,不自然地:“我还是先出去……” “回来。”戚姮拽住了他的衣角,“你躲什么?” “……” 屋内点着沉香,赵初拍了拍身上溅到的水珠,绕过屏风,还没走两步,脚下就徐徐顿住了。 戚姮推掉面前的纸笔,朝他招了招手。赵初身后已经有女使端着茶点进来了,一盘一盘摆在桌面,还为他铺好褥垫。 等着赵初落座,戚姮捻起糕点咬了一口:“舅舅把情况都跟你说了吧?” “嗯。”赵初端坐着,“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把官辞了。” 戚姮轻笑:“这么多人等着我离开枢密院呢,我要还赖着不走,你会不会觉得我实在太不识时务了些?” 赵初身形一僵:“我怎么会这样想?” 戚姮:“我就说说,看你激动的。” 赵初:“……” 戚姮与赵初的关系自幼算不得差,闹成今天这样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不然也不至于到很最后了才怀疑到赵初头上,潜意识里,她并不觉得赵初是这样的人。 赵元做得很对,如果这件事不是戚姮自己查出来的,是后煜说的,她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怀疑有人在使离间计。 准东宫太子和侯府继承人要是闹掰了,要么前者死要么后者死,赵初登基不会放过侯府,侯府为自保也会阻止他做皇帝。 这么你死我活的场面自然有太多人乐意看到,离间并非没有可能。 结果事实就是,赵初太想不开。皇位注定会是他的,甚至都没有个兄弟争抢,他居然会怕成这样,铤而走险,连昔日旧情都不顾了。 赵初在军队北伐之前特意找到戚姮,求她可不可以不去前线,可不可以留在汴京跟他成亲。 戚姮吓了一跳,自小把他当亲弟弟不说,哪有临上阵前为私人感情打退堂鼓的。戚砚和赵繁英为了把她送进军队没少被骂,这要是辜负了,她都没脸再见人。 推拒了至少四五次赵初才罢休,直到回来都不敢跟他太亲近,就怕这小子再起心思。 怕是赵初那时就已经在想瓦解侯府根基了。后来戚姮能力愈发强盛,他感受到威胁,才一手策划了这些。 十四岁的孩子居然真的会有这么深的城府。 戚姮跟赵初面面相觑了许久,相顾无言。 赵初是有问题,可他也是赵繁英唯一的儿子,皇位只会是他的。即便要压制他的势力也要慢慢来,现在还不能撕破脸。 她努力张开嘴想说什么,准备先将后续准备继续深挖的问题跟他说说:“宁淮应该有个很大的阴谋。” 赵初先点头,接着“嗯?”了一声。 她换了个姿势,沉思道:“宁淮有个秘密想要掩盖,并且与楼兰有关。我去调了卷宗,翻出十三年前有关他与楼兰的档案。还真被我翻出蹊跷了。” 戚姮说:“那是先帝登基后第二年。” “先帝即位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平定熹宗皇帝时期的遗留问题,灾荒,匪患,瘟疫。起义军从南边一路向北,都快杀到淮南西路了。太府寺就是在这时候掌权,是为了分担国难当头的经济危机。” “问题就出在太府寺上面。李拭镜畏罪自杀的证据,远不如他刚掌权时做的那些来得真。” 后煜在旁边挠了挠左手的伤口,佯装不在意地一直偷听。 阴天下雨总是一阵一阵地发痒,他撕了半天结痂,变得又疼又痒。 “我爹被派去镇压流民,赈灾为主,武力为辅。而且他有个习惯,就是垫钱。朝廷临时拨不出款,亦或者钱不够,他都会掏自己腰包,打张欠条,等有钱了再还。” 戚姮翻出宣纸下面准备好的字条,摆在桌面:“这是清平元年朝廷写下的借据,白纸黑字写了多少流民,侯府出钱买了多少石粮食,总价几何。” 她又抽出另几张:“这是我进户部找着的那年下拨赈灾款的原件,专门默写下来的明细。” 赵初凑过去瞧了几眼,看不懂。 戚姮将这一堆拍在一起,推到赵初面前:“熹宗皇帝时期,波斯每年朝贡足足能养活半个江南,更别提国库原有的积蓄。太府寺所记录在案的左藏库存蓄,比着现在也没少多少。所以,并不存在拿不出钱的情况。” “包括先帝下的命令,我直接找到了当年圣旨。虽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的意思也是即刻执行,要求太府寺现在立刻拿出这些钱送过去。” “结果到了前线,钱还是少了。” 戚姮突然扭头,凑到后煜面前:“你听懂了吗?” 后煜吓了一跳,还是说了:“……李拭镜贪了赈灾款,恰巧他有个在户部当左曹郎中的堂弟,二人合谋,掩盖了罪证。但没想到侯府会有留存的欠条。” 戚姮点头:“就是这样。” 赵初表情凝重,听完,蹙眉似有不解:“如果这么说。先帝应该没有亲自打过欠条,这又是哪来的?” “很简单,宁淮伪造的。”戚姮说,“从前,他跟着我爹的关系一度非常好,也很了解我爹。造假而已,有什么瞒不过去的。” “关系好,那他为什么还会这么做?” “其实我也很想问,”戚姮盯着他,”关系这么好,有什么过不去的非要这么算计。” 赵初回避了她的目光,不置可否。 “开个玩笑。”戚姮耸肩,“宁淮转变的关键,是在我爹娘成婚以后。他非常排斥异族胡人,波斯北凉楼兰大理高丽。就与我爹生分了……这是我爹说的。” 理由简单又有点荒谬。 却也能理解,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大燕一直被波斯摁着打,许多年纪大些的朝臣都像今天恨北凉般恨着波斯。 戚姮又补充:“前提条件是一切都赶巧了。熹宗皇帝为蚕食侯府,故意欠过我家不少钱,我爹一直以为国库很空,付不起也正常。” “恰巧宁淮知道这事,恰巧我爹不聪明,伪造借条出来他就信了。没核实,直接就拿了钱。” “我爹回来以后没去要钱,连提都没提,随手把欠条扔在了书房。先帝驾崩的早,估计都不知道还有这事。” 赵初又问:“据我所知,侯爷清平二年就回来了。宁淮是怎么做到,确保侯爷从回来到先帝驾崩都不会提欠条的事?这很难吧。” “我爹不会提的,他就嘴严这点让人放心。”戚姮满脸笃定,“先帝别说要钱,要命他也能当场自裁。 这算什么。” “?” 赵初和后煜双双皆是震惊。 她说:“宁淮忽悠几句,无非就是什么‘先帝身体不好不要说这种琐事’之类的话,他肯定不会说。到现在都被我追问了好久,发现事情很严重才肯告诉我的。” 赵初试探问:“先帝……救过侯爷的命?” “救过的命哪止我爹一条。” 戚姮也没有细说的意思,就着刚刚将宁淮的话,补充:“南边的动荡刚有平息之象,楼兰在这时候突然叛乱了,就是在我爹回京,让宁淮接替之后。” “时间点太巧,我不信他是个无害的局外人。” 戚姮继续:“楼兰叛乱这事是不是被冤枉的我不好下定论,但他贪了我爹的钱,联合李拭镜昧下不少朝堂的钱。将军府往年的消费我也让人探查了,就是普通府邸水平。” “这么多钱,不花在自己身上,我怀疑……他在养私兵。” 赵初睁大眼,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呆滞模样:“私兵?” 瞧他这样也像是不知道了。 戚姮沉思着,宁淮到底在捣鼓什么呢? 那时赵初才刚学认字,最开始肯定跟他没关系。可如果真是养了私兵,现在进入赵初阵营,居然也没说吗…… 想到这,她严肃了起来:“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事的发展已经超出最开始的预料了,你别不当回事。现在我辞了官,你别再闹什么脾气,好好把这事处理了。” “……”赵初抿着唇没说话,好几次瞥向后煜,又看着戚姮,终于问:“他是谁。” “不认识了?”戚姮说,“你们不是很熟吗?” 赵初一字一句地:“他为什么会在这。” “这是姐夫。”戚姮的手绕在后煜颊边,捏着他的脸,道,“自然要在这。” “……” 赵初要杀人的眼神剜过来,后煜傻笑了一下,气氛却没有因此缓和,他悻悻闭了嘴。 “贤妃娘娘要生了。” 赵初几乎是从唇缝里挤出这句话:“雨天地滑,她走在外面不小心摔了一跤,提前破了羊水。太医已经过去了,说今天必须要生。” 戚姮的表情瞬间被惊吓代替,一拍茶案站了起来:“这么大的事居然不早说!” 她也不管什么赈不赈灾,楼不楼兰,风风火火踏出房门,消失在现场。 后煜的眼珠从外面缓缓移到赵初脸上,平静的面容下品出了些许风雨欲来的意味,直勾勾盯过来,吓死个人。 他转过身子要跑,腿还没迈出去领口就被猛地拽住。 赵初拽着后煜远离碗碟,一把将他扔了出去,撞到墙壁才堪堪停住。 后煜已经许久没挨过打了,肩膀磕到墙上的瞬间,钻心的疼。还不等缓和,寒光闪过,刹那间颈间一凉。 “是你把我给卖了?” 他随身的短刀正抵在侧颈,后煜靠着墙,一动不敢动,嘴上更是否认:“我一句话都没说,是她自己查出来的。” 赵初丁点都不信:“这才一个月,有多大能耐的人能一个月就查到我头上?” “别说你头上,她都快查到我头上了!” 后煜整个人惊疑不定,音量却依旧压的很低:“一眼就看出了我做的账是假的,你不是说你掩盖的很好,连官家都没发现吗?我好不容易蒙过去,但凡被她捅出去,我就是谋害朝廷官员的大罪。我是有多蠢才会自己说出来?” 赵初万分不解:“这……这都是怎么查出来的?她一个打仗的会绕这么多心思?” “可能是夏怀微。” 后煜战火东引:“上次他喝醉了,逮着戚姮说了很多东西,等我发现去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紧接着没多久,戚姮就把这些查出来了。” 他有意有所指的留了几分意思:“我不知道猜得对不对,反正这事是真的。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赵初有些烦躁,“我叫你来,是让你找她与波斯有往来的证据,没有你就造一个,你不是最会造假了吗?” “现在是什么意思?半分进展没有,你反倒要上位了。”赵初咬牙切齿地,“姐夫?” 后煜钳住赵初的手腕,甩开那把刀:“你想让我死吗?她连这么多年前的事都能查出真相来,再给她些日子,一并能把宁淮在其间搅浑水挑唆内乱的事都查出来。你让我在她眼皮子底下造假?” “什么挑唆内乱?”赵初拧眉问,“这是什么?” 后煜呆滞了片刻,他的思维被戚姮带着走,下意识以为赵初也知道这事,一时嘴快,不小心就脱口而出。 “你顺着戚姮停下的这里继续查下去,她让你小心宁淮,你就听她的。” 后煜敷衍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之前宰李拭镜意外发现的,查就行了。” 赵初垂下眼快速思索了一番,又举起了短刀,晃在后煜脸前:“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敢和我姐姐成婚你试试。” 后煜忍不住挑衅:“你都已经这么对她了,就是戚姮不与我成亲,她还可能选你啊?” “我不需要她选我。只要她没了入仕的可能,勾结波斯罪名坐实,以后再上不了战场,不想进王府的门我也有办法让她进。” 刀尖拍了拍后煜的脸,赵初阴恻恻道:“你猜我有没有你当年造假账的证据?敢撬我墙角,我就把你捅到我爹面前,等你死了,我不介意娶寡妇。” “……” 赵初说:“她要去波斯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41. 水落石出【九】 燃尽的油灯被宫女换了两盏,长春宫还是没有婴孩降生的消息传来。 戚姮在偏殿绕着圈走来走去,走到日落西山才坐下休息了半个时辰,又不安地起身继续绕圈。 屋内只有她踩在地板的脚步声。 赵繁英保持一个姿势坐了整个下午,双手撑着额头,手肘抵着膝盖。直到腰酸背痛腿软手僵才慢慢抬起脑袋。 戚姮的不安被他落进眼里,赵繁英捂着肩膀活动几下,才道:“要是困了就回去歇息吧,这都快要亥时了。” “不行不行。”戚姮摇头,“我得看着,我必须要看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 赵繁英起身,搭上戚姮的肩头要把她往外推:“头胎难生正常,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回家去吧,昨晚就没休息好,别再熬了。” “不要。”戚姮死活不肯走,抱着柱子不撒手,“我还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儿。” 赵繁英推了半天,竟是纹丝不动:“你要是喜欢小孩,我去外面抱两个给你养。这有什么好见的?” “不一样,这有血缘,是亲人。”戚姮说,“我就要看,之前我都没见着。” 赵繁英还在劝:“听话,待会宫门落锁,你还怎么回去。” 戚姮:“那我就住下,宫里还能没有我住的地方吗。” “你这孩子……!” “陛下!陛下!” 徐公公叫喊着跑了进来,烛火昏暗,也依稀可见他面上喜色:“贤妃娘娘生了,是个皇子!”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身后嬷嬷抱着襁褓从小门而进,未沾外头风雨。她“扑通”跪在赵繁英面前,贺道:“恭喜陛下!喜得麟儿!小皇子虽早产了几天,但身子硬朗。太医说,只要养护得当,存活完全不是问题!” 殿内宫女齐刷刷跪下,齐声喊着“恭喜陛下,喜得皇子”。 戚姮扭头看向赵繁英,得了他的许可后才俯身抱起襁褓,小小一个在怀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她的身子僵了半天,才缓缓放松下来,问:“贤妃娘娘可好?” “娘娘孕期调养得好,生产时没有任何大碍,瞧了一眼孩子便放心了。眼下已经被人伺候着换下被褥,准备休息了。” 戚姮连连点头:“那就好。” “徐世忠。” 徐公公连忙躬身行礼:“臣在。” 赵繁英停顿一瞬,继续道:“贤妃诞嗣有功,即升为贵妃,赏白银千两,锦缎百匹。今日接生稳婆,贵妃宫中所有宫女太监,皆去领赏。” “是。” 抱着襁褓赶来的嬷嬷忙叩头谢恩:“谢陛下恩典!” …… 待人都被赵繁英打发走了,他站在门口,淅淅沥沥的细雨早就停了,明月被阴云遮盖,湿冷的夜风拂过,吹得发寒。 他站在暗处,转身瞧着戚姮逗孩子。看了许久,才将门关上,从里头反锁。 “他饿不饿呀?要不要找个乳母先带下去喂奶?” 戚姮坐在椅子上,满脸新奇地伸手戳了戳襁褓中婴孩的脸颊,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摸到这么小的婴儿。 虽然有点丑,但抱着……有种奇怪的感觉。 戚姮心想,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母爱。 赵繁英凑去细看了一眼他的模样,半晌才道:“不用。” “哦。”戚姮又问,“那他有名字了吗?” 赵繁英:“没有。” “快取一个快取一个!” “这有什么好取的。”他的语气中尽是无所谓。 戚姮看着他,怀疑人生:“名……不重要吗?” 赵繁英默了默,好像是说了句鬼话。 他连想都没想,直接说:“那就叫赵又吧。” 戚姮心中过了一遍“佑”“幼”“宥”,实在不确定具体哪个字,追问道:“哪个右?” “又生了一个的又。” 戚姮:“……” 赵元叫元,因为她是头胎女孩。赵初叫初,因为他是头胎男孩。这就是曾经赵繁英向戚姮解释过的含义,现在又来一个,还真叫“又”。 “也行。”认真取名反而不是他的作风了,戚姮低头继续逗孩子,突然举到赵繁英眼前,“舅舅你看他长得像不像你。” 赵繁英看着这么丑的婴孩,忍不住吐槽:“丑死了,我长这样?” “不丑啊。”戚姮看久了觉得丑萌丑萌的,“这个脸型,还有眉毛,简直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嘛。” 他细细观察了半晌,伸手点在赵又的眉心,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如果眼睛是像你呢。” 戚姮没听懂,傻傻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他的手向下,强行掰开了赵又的眼皮,他的蓝色眼珠暴露在空气中,映在二人眼底。 戚姮的瞳孔骤然紧缩。 小孩畏光,眼睛不能硬掰。赵繁英的动作惊吓到了他,惹得他又张嘴大哭起来。 可赵繁英也根本不想去管了,深吸一口气:“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戚姮低头,极致的不可思议从心底升腾,失声喃喃:“他……他。” 他怎么真长这样。 赵繁英没说话,从戚姮手里接过襁褓,抱在怀里轻轻哄着。 他抱过许多孩子,也养过许多孩子,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了。轻摇着哄了片刻,婴孩的哭声渐渐微弱,直到完全平息,在他的怀中陷入沉睡。 戚姮转动眼珠看向赵繁英。 他并不是平易近人的长相,带有几分疏离,不说话时唇角向下,并不显亲和。 此刻抱着亲生儿子,目光都不自觉柔和几分,摇曳烛光打在他的脸上,映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绪,道不明说不清。 戚姮总觉古怪。 眼见婴儿被他强行撕开的眼皮下方已经渗出了些许血迹,赵繁英动作轻柔地帮他擦去,垂首亲了一口他的额头。 下一刻,他突然抬手,将婴儿重重向下摔——! 戚姮瞧着赵繁英的状态就不对劲,又实在说不上来那种感觉。视线自始至终没从他身上挪开,连身子都逐渐坐直。 眼见此行此景她的动作比脑子还快,猛地从座位弹起,飞扑到地上接住下坠的襁褓!这才没有真的摔倒地上。 她在地上翻滚一圈,抱着孩子离远了些,呼吸急促又满脸惊恐。 戚姮不可思议地望向赵繁英,怀中襁褓越抱越紧,止不住地颤抖。 “舅舅……?” 赵繁英没想到她的动作会这么快,也都愣了,迅速迈步而去:“把孩子给我。” 戚姮一个劲躲他的手:“我不。” 赵繁英吼了一句,难得厉色道:“给我!” “不给!”戚姮丝毫不惧,“你要做什么?摔死他吗?” “不然呢?”赵繁英开始后悔没有早些把她赶出宫去,“他不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真正的赵璟,我生出来了个波斯种!” 声音在屋内回荡,绕着柱子,传进戚姮耳中。 她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赵繁英并不是当年被送去波斯的质子赵璟,他只是个冒牌顶替的假皇子。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戚姮算一个。 一时情绪过激说出了口,赵繁英握拳抵在唇边,偏过脸平复情绪。 戚姮喃喃自语:“之前那些孩子,都不是早夭……” 赵繁英从前还有过二子一女,皆是出生没几天就病死了。活得最久的那个也才刚活到满月,前一晚上好好的,第二天醒来就没气了。 所有人都以为真的是他运气不好,养不活孩子。现在看来,分明是出生就容貌异常,被赵繁英各种办法杀了,以掩盖一个更大的真相。 他的心情平复了许多,才向戚姮解释:“早几年我不是没试过生出一个从外貌上看不出差异的孩子,可他们不是金发,就是蓝眼。” 赵繁英问:“我怎么留,我能怎么办?承认我是波斯人,还是把锅甩给后妃,说这是她们私通的杂种?” “……” 戚姮捏紧裹着孩子的绸缎,失神喃喃:“怎么会这样。” 赵繁英何尝不想问,为什么概率就是那么大:“生不出来,我没法拥有一个完全黑发黑眼的孩子。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他缓缓来到戚姮的面前,伸开手:“舅舅悄悄把他处理了,谁也发现不了。” 戚姮抬起眼。 “不然消息泄露,别说我当不了皇帝,连你也会受牵连。” 一个波斯人,从西北跨越千里而来,冒名顶替,堂而皇之当了十二年皇帝,竟无一人察觉。 从赵勉被逼禅位留下烂摊子以后,中间赵轻絮在位两年,收拾残局。再到赵繁英上位,延续原本政策治国安邦,至今时局也才刚刚稳定几年。 就以朝臣排斥戚姮的态度来看,但凡动了恻隐之心留下这个孩子,等他自主睁眼被人看去,势必会引起一场动摇皇权根基的动荡。 到时候全国各地就都有了“赵氏宗亲”,甚至不用打清君侧的名义。 戚姮几次抬手,却每每都在赵繁英要碰到的时候闪到一边,闭着眼摇头:“不行,我做不到。” “我……既然你知道生不出来正常的孩子,为什么继续生他?不生不就好了吗,生出来再掐死……哪有,” 哪有这样的父亲。 戚姮没有说完。 赵繁英的医术完全足够他有千百种办法悄无声息的避子,近些年仅仅控制在降生四个孩子足以证明他确实这么干了。 偏偏要生下来,折腾一圈,再说不能留的话。 “赵初的性格,不足以支撑他当太子,他不是个当皇帝的料子。” 赵繁英猜到了戚姮没说完的那句话,半分也不生气:“你查了这么久的案子,还不知道赵初是什么人吗?” 屋内闷热了一晚上,戚姮却在此刻从后背升起了一阵寒意,她微张着嘴,哆嗦道:“你知道赵初做了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赵繁英承认的极快:“我见过的狠角色多了,他这点伎俩还想瞒过我?” “那……你让我调查这个案子,也是在暗示我……” 赵繁英又认了:“先前你与赵初关系还不错,他喜欢你,我摸不清你对他是什么意思。我要让你亲自发现真相,才一定会杜绝你帮着赵初登基的可能。” 他给出的理由和赵元一模一样。 戚姮僵在原地,忽然想起刚出狱那天去找他。 赵繁英说的那番话,看似在劝阻她不要再继续深究宁淮和李在溪,现在想想,实则是提供了调查方向。 戚姮的个性过于鲜明,但凡熟悉的人都能摸清。她咽不下这口气,就会想办法找到扳倒对方的铁证,初入官场很多流程摸不清楚,基本就是根据赵繁英提醒的话去查的。 他在反其道而行之…… 赵元和赵繁英全都察觉了赵初的计划,却都没有声张,不谋而合地各自在引导戚姮发现真相。 也就赵初这傻子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我就是想赌一把,万一生出正常孩子,我还有时间护他长大,换掉赵初名正言顺。” 赵繁英指着戚姮怀中,向来挺立的脊背逐渐弓了下去,心力交瘁:“结果还是生出了这么个东西。” 她明白这些道理,可无论戚姮怎么从大局上说服自己,也根本做不到把孩子交给赵繁英。他接着就会摔死,戚姮要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孩子死在眼前。 戚姮探了探小家伙的脉搏,还在跳动着。 生死攸关,他却没心没肺地睡着大觉,再不哭闹一声。 她直直给赵繁英跪下:“我养他。我抱他回家。” 赵繁英一怔。 “求你了舅舅,不要杀他……别杀他好不好?求你了。” 戚姮给赵繁英磕了两个头,努力争取着一线生机:“你就再找一个婴儿!赵初如果实在指望不上,就让养子继位……反正对外只宣称是亲儿子。” 赵繁英缓步来到戚姮面前,跪坐在地,想抚摸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却是护紧襁褓。 赵繁英还是搭上了戚姮的侧脸,轻声道:“你连正经的婚都没成,抱回家个孩子。男人也难免被骂两句浪荡子,更何况……” “我不在乎。”戚姮摇头,“都没关系,那些都是小事……我把他带去波斯找文则,会有办法让他活下来的,会有办法……” “当年如果没有舅舅,我娘活不下来,也没有我的事了。”戚姮歪头蹭在赵繁英的掌心,“虽然你不是我娘的亲哥哥,但跟我的亲舅舅没有区别。” “就当是报答,一报还一报。”戚姮说的认真,表情近乎哀求。 简单的亲缘纽带,可以绑住两代人,做出近乎一致的选择。 赵繁英两滴泪随着他眨眼而滑落:“……我就是你娘的亲哥哥,你的亲舅舅。” “赵元,她也是你的亲姐姐。” 42. 水落石出【十】 戚姮身上的斗篷将赵又捂的严实,没吹到一丝冷风,乘着马车回到了侯府。 她浑浑噩噩地叫人去寻乳母,恰巧府内有个刚刚出月子就回来伺候的小丫头,才二十五岁,奶水充足。听管事嬷嬷说人也老实,身上无病无灾,她才点头叫了人来喂奶。 还好这小家伙身子骨结实,这么折腾了一番也还能自己吮吸奶水,吃饱了就睡,不哭也不闹。 他的眼睛已经被赵繁英上了药,将来能恢复成什么样就看造化了。 戚姮抱着赵又回了寝居,摸黑躺回床上,浑身虚脱无力,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刚往里挪了挪,一双手突然搂上了腰间。 后煜从被中探出头,迷迷糊糊挨到戚姮身边,准备继续睡。 “我给你生了个儿子,你要不要?” 后煜反应了许久,突然坐起:“什么?” “呶。”戚姮示意他看过来,“这呢。” 后煜狐疑地趴在戚姮身上,细细分辨那一团不明物体,当他逐渐看出五官人形,认清这是个襁褓婴儿时,人都傻了。 “真的是你给我生的?”他指着赵又,大惊失色地看着戚姮,“我儿子?” “你还真信啊?”戚姮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后煜吃痛地抱住头,“昨天才和你搞,今天就飞速生个孩子出来,你是傻子吧。” “那这是谁啊?”后煜还没睡醒,思绪也糊涂,心中慢慢升起个最扯的猜测,“这是,是你在外的孩子?” 戚姮:“……” “怎么会这样……有点太突然了,我得缓缓,缓缓。”后煜慢慢缩回了被窝,蒙住头,半晌过去,静谧的空气中响起他的哭声。 戚姮:“。。。” 赶在他大哭之前戚姮一把掀开被子,忍无可忍道:“这是贤妃娘娘刚生的皇子!你一天天到底在想啥呢?” 后煜撇下的嘴角一滞,止住了啜泣,骨碌骨碌又起来:“皇子?皇子怎么会在这?” “皇家秘辛,你还是别好奇得好。” 他的脑中迅速闪过一出夺嫡大戏,皇位之争,狸猫换太子,恍然大悟:“那你要养这个孩子吗?” 戚姮沉默片刻:“没想好。但总不能将他扔了。” 后煜思忖着枕在戚姮的身上,伸手过去戳了戳婴儿的小脸:“养孩子倒是简单,可这孩子的来历没办法解释。出现的太突兀,岂不是更引人怀疑。” 他说得对,甚至这个孩子就长成波斯那边的样子,戚姮说是捡来的都无法令人信服:汴京城内见不着这种孩子。 那便只能是她自己生的。 她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晃悠了一圈又一圈,婚没结,肚子也没大过,想名正言顺公布出来,必须等十月之后。 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月份,那时孩子已经快要一岁了,会翻身学说话。想真的带出来不被怀疑,还要继续等个一年半载,彻底看不出具体年龄。 可风险太大,赵繁英没有找养子的意思,对外只宣布皇子过了一晚上就夭折了。万一侯府这里泄露了消息,被人推测出了具体月份年龄,难免不会联想到他那边。 戚姮沉思良久,终于是想出了个招:“等过几日,咱带着他一起去波斯。” 后煜诧异道:“带他去波斯做什么?” 戚姮说:“找我舅舅的舅舅,给他养,总不会出错。” “他这么小,能受得了舟车劳顿的颠簸吗。” “受不了也得受,不然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戚姮闭上眼,困得根本撕不开:“等他养养再走,反正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文则此行走得慢,一直被官家的人保护着,也不怕出事。我们跟在后面,找到她就成。” 后煜点了点头,起身跟戚姮调换了位置,准备抱着襁褓在外侧睡。 “他叫什么?” “赵又。” …… 夜间,婴儿哭声此起彼伏。 戚姮本就两天没休息好,身心俱疲,被吵得拉过被子蒙住头,依旧抵挡不住极具穿透力的哭声。 偏偏她还担心小东西的安危,不让别人带走,只能留在房中,自己默默忍受。 整整一晚上,他哭一次后煜就起来哄一次,抱着襁褓来回晃荡着安抚。又是喊人喂奶又是哄睡,一边抱着一边在房间里转着圈踱步。 后来发现他抱着不哭,放下就开始嚎。为了不吵戚姮睡觉,后煜就一直抱着,直到天亮都没再停下过。 戚姮睡得七荤八素之时睁开了一只眼,瞧见后煜散着头发,昏暗中注视襁褓的目光极其温柔,半点没有被打扰休息的怒气,心里只冒出一个想法: 这小子还挺喜欢孩子。 紧接着就两眼一闭睡死了过去。 · 戚姮一连好几日兴致缺缺,门也不出,床也不怎么下,待在屋里几乎不动弹。 她要么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要么就睡觉。也不说话,饭菜做好了也不想吃,搞得后煜刚哄完孩子,还要回来劝她吃饭。 “我爹还没回来吗。”戚姮把后煜各种长篇大论抛诸脑后,只这么问。 后煜讲的口干舌燥,伸手撑在床边缓了缓:“听人说,下午就能赶到。” 她闭上眼又要睡觉:“那等我爹回来再说吧。” “……” 后煜感觉被忽略了。 屋内沉寂了下去,他的指尖绕了绕垂下的衣袖,干坐许久,忽然小声开口:“你心情不好吗?要是不高兴,可以告诉我的。” “没事。”戚姮缓慢地摇头,“我就是太累了,让我休息两天就行。” 后煜抿着唇,心里很是纠结。 他瞧着戚姮的脸,因为太久没喝水嘴唇有些干裂,只纠结了一会儿便开口道:“……如果你是因为信王的事伤心的话,其实,他从头到尾都没想害你的命。至少证明,他还念些旧情,不用太过难受。” 戚姮睁开了眼,冰蓝的眸子未起任何波澜。 后煜继续说:“小又今天睁眼了……不知道猜的对不对,但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会把他带回来了。” “既然你信我,我这辈子绝对会烂在心里,谁也不说。” 他摊开手到戚姮眼前,现在只余一道结痂还在掌心,笑了笑:“你看,我的手也拆线了,现在都不怎么痛了。” 戚姮垂眼扫过,他那道结痂依旧可怖,日后会留一条疤痕,皮肉筋骨想要彻底长好,至少还要再等两个月。 不过,必然会向好去发展。 他拨开戚姮缭乱的发丝,这张脸近些日子有了些许憔悴,此刻木然地看过来,眼神空洞,看得他心疼。 “人心易变,世事难料。单单因为赵初算计你,或者公主,官家,他们又怎么对你。你就不吃不喝,一蹶不振,这肯定不行呀。” 戚姮从皇宫带着孩子回来以后就跟魂被抽了似的,他打探了一圈,半分消息也没得到。 有心无力,也只能从这些角度尽量说些安慰话。 后煜顺着她的脑袋,轻轻哄着:“皇家无情,亲兄弟尚且反目成仇,遑论其他人。” “但你还有自己的小家,大不了就学侯爷,门一关,不参与他们的尔虞我诈。我陪你在家种花养鱼,没什么过不去的。” 窗缝撒下的太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发丝染了层辉光,为后煜镀了层金边。清浅的笑意挂在后煜眉梢,衬得都格外明媚了几分。 发自内心的温柔溢于言表,被这种情绪围绕的感觉很奇妙,不由自主地就会放下郁结。 戚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初见时的扭捏与局促已经在后煜身上看不见了,辞去职务后原本透露着淡淡疲惫的脸养得红润不少,精神头都比曾经好了。 以至于戚姮才反应过来,如果后煜没有从小受过那么多磋磨,大概率就是会长成这般温声细语,温文尔雅。 好像个大哥哥…… “现在不想吃饭就等晚上,晚上一定要吃点。等侯爷回来了,我再来喊你,好吗。” 看到戚姮点了点头,他才有了些笑容,天热也用不着盖被,为戚姮整理好衣裳,后煜起身便走。 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灵灵。” 后煜扭头:“嗯?” “我对赵初一直没什么没兴趣,也不是因为他才这样,是别的事情。” 后煜向来是个敏感又爱胡思乱想的性格,戚姮也不知突然哪来的耐心,居然会想给他解释一下,省得他再偷偷跑去墙角哭半晌:“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想想,谢谢。” 后煜一愣,随即笑道:“不难过就好。” · 今天太阳好,郎中说早产儿生在夏天很幸运,天暖和的时候适当带小孩出来晒晒也很有好处。 后煜坐在院中椅子逗孩子,自他睁眼以后比之前还好玩了些,更是乖得不行,不饿不难受的时候就安安静静躺着,半点也不闹。 好生养了几天,小娃娃已经变得又白又嫩,后煜捏了又捏,手感超好。 后煜逗了一会就发现不对劲了,他的左眼眼珠转得有点慢,细细观察,好像瞳孔都有些涣散。 难道是刚睁眼还不适应? “这是啥?”旁边悄无声息窜出来个脑袋,惊奇地瞪着后煜手里的孩子,憋出一句,“我孙子?” 后煜吓了一跳,戚砚走路跟戚姮没区别,半分动静也听不见。 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挠挠头还没等开口,戚砚一把就给抢走了:“我这才出去几天,孙子都有了。” “看模样是我闺女生的,可是我怎么不知道。”他嘀嘀咕咕道:“难道是不敢告诉家里,在外偷偷生的……?” 戚砚的目光斜过去,和后煜大眼瞪小眼,后者满面写着“我不知道啊”。 他瞬间就猜出了个来龙去脉,在原地傻愣了许久,语重心长地开始了:“那个,小解啊。” 后煜唇角抽搐一下。 “叔也算半个看着你长大的,必须得说一句。正所谓,君子之度,在于海纳百川,容人之量。” “既然有了孩子,你就当亲生的,好好对他。以后还是你们一家人过,既然草儿不把那男人带回来,就证明她压根就不在乎外头的人,你不要心里不平衡。” 后煜:“……” 戚砚嘟囔着“那也不对啊”就开始算日子,戚姮就没有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两周过,咋可能瞒天过海,怀胎十月,整个娃娃出来。 算到最后他也不管哪不对了,看见这模样就深信不疑是戚姮亲生的:“我才三十多就当爷爷了,哎呀,我得带去我爹坟上看看。” “…………” 后煜正苦恼现在告诉他真相会不会被一顿扁,房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戚姮站在门口,喊住了戚砚的步子:“爹,你回来。那不是我生的,是舅舅的。贤妃娘娘早产了。” 戚砚一腔热情瞬间被浇灭,不可思议道:“赵繁英的?” “嗯。” 他面无表情倒退回来,还给后煜:“你这孩子还学会开玩笑了。我不要了。” 后煜百口莫辩。 戚姮让他继续坐着晒太阳,拉着戚砚跑去后花园,躺在草地上,她才捂着脑袋长舒一口气。 戚砚刚从北边军队回来,脸上吹了一层风沙,脸没洗衣裳没换,见戚姮有心事的样子忍不住问:“怎么了?案子查不出来,压力太大了?” 戚姮扭头,直直盯着戚砚。 “难道想你老爹了?” 她目光幽幽,还是不说话。 戚砚被盯了半天,实在受不了地搓了搓胳膊:“到底怎么了,怪瘆得慌的。” 戚姮说:“我辞官了。” 戚砚也没什么反应:“辞就辞吧,一堆破事影响心情。” “还有,”戚姮话到嘴边,脑袋更疼了,“你听了别激动。” “还有什么比赵繁英的孩子出现在这更奇葩的?”戚砚向后瞅了一眼,“他长这样,没法留才送来让你养了吧。” 戚姮:“赵文则,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 戚砚怔愣着转过脸,惊疑诧异震撼各种情绪在他脸上呈现了个遍,沉默了好半晌才否认:“不可能!你娘跟我说她就只怀了一胎,就你一个。况且赵繁英是她亲哥哥,怎么可能。” 戚姮大惊:“你也知道舅舅是我娘的亲哥哥?为什么你们都说是堂哥。” “我当然知道了。亲哥堂哥反正都是你舅舅,没什么区别。” “就我不知道?”戚姮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我活得跟个傻子一样。这到底什么情况……?我的头好痛。” 她一边嚎一边翻滚,抱着头,控诉全天下都在骗她。 “快跟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戚砚向后撑着地,腿被她滚动着撞来撞去,略微一回忆,就想起了往事:“当年,你娘前脚进侯府,赵繁英装成郎中后脚混了进来。” “你娘的病自小带着,时常发作,需要郎中时时调养。他俩一见面,你娘给他打掩护,就让赵繁英留了下来。” 戚姮三两下又滚了回来,停在戚砚身边,仰起脸认真听。 戚砚冷笑了两声:“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娘进中原自己改了名字,叫明蝶香,赵繁英混进来后说叫明殊。我跟个傻子一样还觉得这么巧,都姓明。” “结果你娘就是用她哥的名起了个姓。瞒不下去了才跟我说是堂哥。赵繁英原名叫……独孤明殊。” “一开始,你娘也不知道这是她亲哥哥,是后来在波斯恰巧遇见解檀,他了解内情,才跟你娘说了真相。” 戚砚又告诉戚姮另一个全新的版本:“永懿公主当年生的是龙凤胎,因着当时波斯国师有预言,说她的孩子要是登上王位,能助波斯一统中原。” “先出生的是赵繁英,男孩,她怕预言成真,非要解檀摔死。解檀不忍心,塞去了当时五王子府中,顶替了原本的独孤明殊,才让他活了下来。” “什么?!”戚姮惊呆了。 这流程跟前几天几乎一模一样。 戚砚点点头:“就是这样,解檀亲口说的。” “解檀还说,公主不是真的爱上了独孤尧才去的波斯,是她看不得西北边境连连受挫,在独孤尧进京谈和时主动找上的他。” “太后就这一个女儿,不愿意她去波斯,公主就背着她跟独孤尧跑了。不想让她背上骂名,太后才宣称她薨逝于宫中走水。” “波斯的国力几乎被独孤尧一人撑了起来,他是个军事人才。公主也很厉害,嫁过去后在独孤尧与前朝之间挑拨离间,栽赃嫁祸,扰乱了他的政治根基。神不知鬼不觉地彻底把他从权力中心拉了下来。” “差不多就是在那以后,独孤尧的位置被人顶替,波斯军队节节败退,再也打不过中原了。” “她部署好了一切,临到最后策反最废物的五皇子篡位,为他一路扫清障碍敞开大门,所以这个草包才能登上王位。” 戚砚摊手:“后来的你就知道了,太子府被五皇子政变给抄了,独孤尧被公主杀了。她想要斩草除根,还是赵繁英跑过去,才把你娘给救走。” “公主这种人物,极具帝王风范,并不会在乎孩子的死活,所 以你娘一直都不知道还有个兄长的存在。只以为赵繁英救她是想进中原当皇帝,要她协助。虽然……有一部分是这样,但没办法否认如果没有你舅舅,以她的病情根本活不到二十岁。” 赵勉比着这个妹妹而言,像个废物中的废物,纯粹是其他皇子都死了才轮到他皇帝。 他压不住朝臣,就从心底里害怕,一通毫无章法的政治措施,害臣子害百姓,成功把南边害得起义军不断。 当年先侯和戚砚轮番跟赵勉玩心眼子,一个装傻充愣一个反复试探。连仗都要打着留着,就怕打得太顺遭猜忌,打不赢觉得没用顺手灭了,一下子把仗打完,等待的也只有被清算。 以这样的国情,但凡没有永懿公主在西北牵制波斯,截断了他们要与北凉结盟的可能,北边率军攻至汴京城下指日可待。 戚砚拍了拍她的脑袋,将呆愣的戚姮拍回神来:“简单来说就是。他俩一个顶替独孤明殊,一个顶替独孤若雪,亲兄妹以为是堂兄妹假装亲兄妹。就这么简单。” 戚姮消化着繁多又复杂的信息,枕在戚砚腿上,仰头望天,若有所思。 血缘稍微有些疏远的堂舅舅突然变成了亲舅舅,好像……也没感觉出什么太大的变化。 “波斯和亲时随便挑了个公主,就把你娘嫁来了。太子府灭后,她每天都在等死,并不在乎这些,但赵繁英偷偷跑来汴京,想混进东宫,毒死太子带她走。” 戚砚嘿嘿一笑:“结果半路我把你娘抢走了。她呆了几天,觉得我还不错,等赵繁英混进来也不让他对我动手。为家里查账的时候瞧出端倪,还帮我们挡了赵勉筹划的灭门之祸。” “你娘这个身子,出生被说活不过五天,解檀拉扯到十五岁,你舅舅又续到二十五岁。实在撑不住了,临最后,想为你找个可靠的家,才把你留给了我。” 戚姮四岁才被带到了戚砚面前,在此之前,一直都是赵繁英在照顾。从襁褓婴孩到咿呀学语,再到走路写字,会说的第一句话都是舅舅。 即便后来他翻身做到皇帝,也没有改变,三天两头找侯府要人,接进宫研究戚姮的病,不断试药治疗,才得以在十岁那年根治。 多少皇帝连对自己儿女都做不到这样。 戚姮想了想,除了刚回来的时候跟他置气,他还从来都没有那么吓唬过人。 “你娘跟我说她就你一个姑娘,再也没有了。文则不可能是她的,怎么可能。” 戚砚说着,突然双手抱头嚎了起来:“怎么不可能……她之前还跟我说没有你。你娘都死十二年了,又冒出来个十九的闺女。” 戚姮:“……” “哎呀,爹。是双生子,我跟文则是双生子。”戚姮推了推戚砚,“就是长得稍微有些差距的那种双生子。” 戚砚的嚎啕声突然止住。 “前几天贤妃娘娘生产,舅舅把这些都告诉我了。” 戚姮支着脑袋,面露迷茫:“他说我娘身体不好,不能生产。想让她堕胎,她不愿意,为此吵了架,我娘就赶他滚,直到生的那天才肯见面。” “当时只生出一个她就因为失血太多晕了,再拖下去母子俱亡,舅舅才为我娘开刀,铤而走险,剖腹取子。” “他很生气,因为他也觉得我娘要死了,一气之下把我和文则都送去了外头的庄子。我娘昏迷了一个多月,某天居然醒了,他就说孩子没救活。” 戚姮又叹气:“所以我娘真的只知道文则的存在。” “这样啊……”戚砚庆幸地拍拍胸口,“还以为你娘又骗了我。” 一胎生一个也是生,生俩也是生,当年能接受这个,顺带着也能接受另一个。 他庆幸完就觉得不对了:“赵繁英怎么想的?他为什么只把你交出来?他什么意思?” “我也问了。” 戚姮眉宇间的郁气并没有因为把心事都说出来而消散,稍稍停顿后,道:“舅舅知道自己的身世,恨,小时候就想把我娘杀了。混进太子府时就想这么做,一见面,没舍得。反倒救了她回去。” “但那股气没散,就发誓不让我娘知道她还有个女儿,想报复她。” “……”戚砚匪夷所思地,“神经病。” 戚姮想想赵繁英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都哭笑不得:“送我来也是为了挑拨你们两个的关系,这样我娘就不好受,结果你闹了两天就不闹了。” 戚砚:“我就说他一天天不安好心吧!你还跟他那么亲,他就是来拆散我们这个家的!” 戚姮:“其实我觉得呢,这很正常。任谁看见我这么聪明可爱漂亮善良懂事乖巧的小女孩都会想认来当女儿呢,是不是?” 她在戚砚怀里蛄蛹着卖了个萌,接着就听他说:“我生都生不出来第二个跟我一样自恋的姑娘。” 他连忙又道:“不对,比我更胜一筹。” 戚姮晴天霹雳:“……你怎么能这样。” 戚姮从小就知自己的亲爹不是戚砚,当年在波斯边境遇上,回来后为了合理,硬改把年龄小三岁,十九说十六。藏在侯府,也不见人,就说体弱。 直到今年彻底看不出多大了,虽生得没有十六那么稚嫩,但也不是不行,波斯人长得就是快些,才让她真的出现在大众视野。 看着戚姮从那么小一个长到现在,戚砚还是蛮有成就感的。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这么点。”戚砚比划,“知道我不喜欢你,你也不搭理我。你娘让喊爹,你非要喊哥。” “后来咱俩掉下黄河,冲到村子里,我连我叫啥都忘了。你记得,一直让我去找军队,还改口喊爹,就怕我把你扔下不管了。” “那时候你着凉生病了,得先给你治病,带着你当了一阵子土匪。直到你娘找过来,你立马翻脸无情,又叫我哥。” 戚砚笑了半天:“我真没见过这么记仇的小孩。等我全想起来,什么亲不亲生的,也没啥意义了。我和你正经聊过一次天后,你才开始慢慢跟我和解。” “是吗……”戚姮尴尬地摸摸鼻子,“我都不记得了。” 戚砚量她也不记得了:“你那病不好治,赵繁英用药猛,副作用大。七岁之前的事应该都挺模糊,或者干脆不记得了。” 确实是这样。 包括戚姮无论怎么想,都鲜少能想起亲娘长什么样。 一直都是他们两个说,说她站在这就能看出亲娘是谁,长什么样,连眉心红痣都一模一样。 戚姮才抱着镜子,试图复刻娘亲的模样。 她撑着下巴发呆,忽然呢喃一句:“那文则记不记得呢。” 戚砚认真想了想:“如果文则没被赵繁英刻意喂药抹去记忆的话,大概率记得。” “她记得……”戚姮心情更复杂了。 “你是怎么想的。”戚砚瞟着魂不守舍的戚姮,问道,“还有外头那小孩,是什么情况。” 戚姮叹:“舅舅没法养想摔死,我看不下去,就把他抱了回来。” 戚砚表情讪讪:“……我现在相信你舅舅是永懿公主亲生的了。” 她扯了扯唇角,笑不出来:“我的话,得去波斯。” “你……”戚砚瞳孔地震,颤抖了许久才把话说出口,“你要去找亲爹了?不要我这个后爹了?” 戚姮很无语:“是去找文则。她去波斯了,我要去找她。” “吓死我了。”戚砚这才如释重负,“你娘给你留了封信,她说如果哪天你要去波斯的话再拿出来。待会我给你找找。” “还有,”戚砚向外扫了一眼,“那个小解,我好像认出他是谁了。” 43. 并蒂双株【一】 侯府东厢房有一面墙与国公府共用,从这里翻过去,绕不了几步是解家宗祠,再向北走,就能潜进解烺的寝居。 夜黑风高,后煜身着深色衣裳搬来梯子,他向周围瞧了一眼,确定没人才爬上去,坐在墙上给梯子搬了过来,放在那,准备回去的时候继续用。 他顺着墙角,绕开巡查的侍卫,轻手轻脚翻了进去。 解烺正趴在床上看书,听到声音转过头,猝不及防和后煜撞了个正着。 后煜:“惊不惊喜。”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后煜一步上前,死死捂住他的嘴拽下了床。 解烺身上还有上次挨家法的伤,全然不是后煜的对手,他掏出准备好的刷恭桶的抹布,上手往解烺嘴里一塞,再拿出白绫,一圈一圈迅速捆住他的嘴。 屋内除了“呜呜”声什么也听不到,烛火闪动一瞬,眨眼间后煜就把他摁在了地上,死死钳住解烺的手脚,直击面门上去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得他瞬间眼冒金星,头重脚轻,无论怎么甩头都看不清眼前,不用后煜废太大力摁着,他也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后煜抓着解烺的头发用力一扯,他被迫抬起头,他连扇了十几个巴掌,一下比一下狠,响亮的耳光声此起彼伏:“你不是很狂吗?” 解烺连眼睛都睁不开,依稀还有丁点意识,斜眼瞪向后煜,死命挣扎着想要踹向他。 后煜向旁边一躲,接着踹向他的腹部,丝毫不留情面的一脚,踹的解烺面上痛苦更甚,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继续,来,继续。”后煜再次抓着他的领子硬薅了起来,“有本事继续往我脸上打。” 解烺疼得站不住,软绵绵地要往下瘫。正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他整个人向后仰面栽倒在地,白绫逐渐殷出血迹斑斑。 “曾经想过这一天吗?” 后煜就是不放过他,继续薅着解烺起来,抡圆胳膊一拳捶过去:“我有没有说过最好别让我逮到机会?” 解烺已经处于一个将要昏死过去的濒临状态,半分反应也没法给他。 后煜发泄似的一顿拳打脚踢,等他打尽兴了,才一脚把解烺踢到一边,喘着气,甩手道:“要是敢告状,下次见面我宰了你。” 也不管解烺听没听见,反正后煜浑身舒坦,欣赏了一遍才扭头离开了现场。 刚走到门口要推门之际,恰巧与梅天凌迎面碰上。 “……” 这个嫂子看见是他满脸的惊讶,后煜更惊讶,没想到点这么背,正好撞到人。 他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要不要打晕,但听说她还在哺乳期,刹那间就放弃了想法。 后煜低下头,迅速从旁边撤离,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迅速从来时的地方爬梯子又翻回去了。 · “姓何的那个指挥使撤了没。” 戚姮站在石上流舍的木桥边,捻着鱼食撒进水面,看着锦鲤绕过荷叶追逐,浮到水面争抢食饵。 艾憬点头:“换了。照你的要求,依此次军功选人。” “我过几天得出去一趟,有事传信联系。把军队看好,尤其是北凉收编的那一群,还有府里这公主。”戚姮朝呼延绰居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像姓何的这种,隐瞒军情不报是大忌。还好呼延绰没动过坏心思,不然她作为从犯,十个头也不够杀的。” 戚姮沉吟片刻:“选出来的新指挥使是谁?” “姓花。名照水。” “啊……我记得她。话很少,杀人很厉害那个。”戚姮还挺满意,“这性格可以,起码不该心软的时候不会心软。” “去把姓何的例子拉去讲一遍,以儆效……算了,我亲自去看看吧。” 明个就要走了,今天再不看,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军队。 今天风沙大,太阳还毒,烤在脸上发着烫,这一路过来戚姮吃了满嘴灰。 “呸。”戚姮伸手扫了扫脸前,“今天刮哪的风,都快赶上北凉的扬尘了。” 艾憬感受了一下:“西南风。” “怪不得咱这这么热。”戚姮边走边猜,“也不知道军队里收没收到我官被撤了的消息,不认我了咋整?” 艾憬:“不会。虽然职位被撤了但爵位还在,军队认定远侯比认朝廷军职的多得多,综合来说,没有区别。” 戚姮点点头:“有道理。” …… “世子来视察了!” 一女兵急匆匆从外飞奔进营队,挨个揪起地上坐着聊闲天的其他人,神情焦急地喊:“都别玩了,快起来快起来!” “啊?世子是哪位?”被她稀里糊涂拽起来的年轻姑娘疑惑道。 “你一天天都在忙什么,这都不知道?”她骂了一句,“是副官啊!她早就升官了。” “副官?!”原本还迷瞪的姑娘瞬间精神抖擞,“怎么是副官?我还以为有人叫世子呢。” 那女兵已经跑远了,声音遥遥飘来:“让你多读点书,跟害你似的——” “戚姮来了”的消息如插了翅膀般飞过一整个营。 正在玩的闹的睡的全都一个激灵爬了起来,着急忙慌正好衣冠从四面八方涌来训练场。 “诶。妹妹。她们在忙什么呢?” 正低头打扫卫生的女兵肩上落下一掌,地下全是散落的果皮,她被留在这清扫,情绪崩溃地边扫遍抱怨。 她连头都没抬,回道:“啥时候了!别聊天了!我还得快点归队,让世子看见我们都在这玩不得加练到后半夜!” “噢。”戚姮点点头,“你们指挥使呢。” “不知道。又被那几个耍去砍柴磨面了吧。” 戚姮疑惑:“这不是新兵做的吗?怎么让她做。”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姓花的不一直被领头那几个耍着玩。” 戚姮扭头看向艾憬,艾憬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军中欺凌,欺到指挥使头上了。” “你这人是不是多管闲……”她一转头,正好跟戚姮四目相对,忽地尖叫了一声,“副官……世世子!” 炊事营只有一道劈柴的身影,远远瞧见她手起斧落,一气呵成,面容平静的没有半分勉强之色。 她的身侧堆积着大大小小成捆的木柴,风沙太大,要先用石板压住,每劈完一批就抬起再放进去一些。等堆的够多了,再将所有木柴捆成摞。 艾憬得了来寻人的命令,打听着来到这,就见花照水正毫无怨言地麻溜干活,压根不知道自己所统管的军营,莅临了个监察长官。 “可是花指挥使?” 花照水闻声,这才撇过视线,看着来人点头。 尘土糊脏了她的半张脸,五官却清晰可辨。布条束紧了头发,没有杂发遮挡的面容淡漠无表情,眼睛生的倒是明亮透彻。 艾憬看着她,明显一怔。 “跟我来一趟吧。”艾憬掩下神态,“世子有请。” 花照水是临近出征前招来的兵。 当初北伐在即,军队急缺人手,连审查力度都轻了不少,她假扮男人模样混进来,没有任何人发现。又恰巧赶上了好时候,戚姮没半年就翻身从白丁上位,在边境扩招新人,开放了女兵招募通道。 花照水向上坦白,才从男兵营调走,分到了女步兵营。 戚姮同样是那个时候听到了这名字。 她在这个几乎全是新兵的队伍,是鲜少有作战经验的一个。于是和选拔出来有天赋、准备培养的另外四十九人组成了陷阵队。 陷阵队凶险,劳苦,突击需要精悍快捷,速战速决。连战甲都不能穿,几乎是以肉身直面长枪短刀。 但立功的机会极大,砍下一个敌方将领首级进爵一级,子孙后代可以世袭,赏银千两。 第一批陷阵队的兵已经都死完了,只剩下她一个。 按理来说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封侯都不在话下,但,除了每次都能得到她没死的消息,别的再没没听过半分。 不突出的能力,做不到出类拔萃。但又比普通人强很多,永远能全身而退。 听着有点可惜,但转念一想,两年混到指挥使,也不错了。 “你……小时候有没有走丢过。” 花照水跟在她的旁边,闻言说:“没有。” 艾憬蹙了蹙眉:“你家是哪的。” 花照水:“汴京。” 艾憬继续问:“你爹娘可都在?” “在。” “家中兄弟姊妹几个?” “两个弟弟。” 艾憬心里疑惑着,又问:“你多大了?” “十九。” “生辰哪月哪日?” “腊月十七。” 这人还真是老实……问什么答什么。 艾憬计算着时间,闭嘴不再追问了。 临进营地前,花照水远远听见了一声怒喝,随即是不间断的骂声,语速之快音量之大,令人那么远听了都精神一震。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半天都没往前走。 艾憬瞧了她一眼:“你知道你手底下的兵在训练时间插科打诨吗。” 花照水摇头:“副使说,我去劈柴,她会看着。” “……”艾憬无言以对,“管理你的营队才是你现阶段的工作,别的事情交给别人干,你的事情干不好会被问责,挨军法。” 花照水皱了下眉。 “态度好些认个错,不会出太大问题。”艾憬领着她继续走,“世子向来严禁军中欺凌。你是受害者。 ” 戚姮这辈子也想不到,当了官还被欺负的人能被她碰上两个。 后煜还能解释为打不过,她就很好奇花照水是因为什么。 花照水来到正捂着额头缓和情绪的戚姮面前,她骂了一刻钟,脑袋嗡嗡。又进了一嘴沙子,心情很差,连带着周围气压都跟着降低几分。 她骂得狠,罚却不重。原本足以挨军棍降级去做苦役的罪被戚姮轻描淡写赦免不少,主要是人太多,罚不过来。 只安排着去加练,不到子时不许休息,连晚饭都不许再吃。 戚姮很明白主要问题并不在底下小兵,她们敢集体偷奸耍滑自然是得了领头的首肯,必然出自指挥使与副使身上。 不将上层问题解决,底下人估计都不知道该听谁的话了。 “见过世子。” 花照水单膝跪在戚姮面前,垂着眼睫说道:“是属下失职。” 戚姮放下手,自上而下俯视着她:“你要是不能干就滚。” “好。” “……?”戚姮呆滞许久,“我没让你真滚。” “多谢世子。” 戚姮人都傻了,下意识看向艾憬,想问问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艾憬居然转过了头,在那偷笑。 她平复了下心情,正常道:“我的意思是,你作为新上任的指挥使,底下有人不服很正常。你应该去压制这些声音,不是甩手不管……你去哪了?” “砍柴。” “谁让你去的。” “宋副使。” “她让你去你就去?” 花照水颔首:“宋副使说,炊事营缺人,我作为指挥使应该承担士兵的一部分生活保障,我去最合适。而且,砍柴可以多吃一碗饭,我饿。” 戚姮:“……” 艾憬笑得快起不来了。 她又问:“有人克扣你的吃食吗?” 花照水否认:“没有。属下只是吃得多。” 戚姮算是听懂那女兵口中说的耍她玩是什么意思了。 这性格未免也太迟钝了些,说什么都听,问什么答什么,老实成这样的人,一直是军队热爱欺压的对象。 戚姮发现就不能跟她说反话,深呼吸一口气,继续问:“她们是一直都这样吗?” “不是。”花照水如实说,“属下在的时候没有人偷懒。应该是刚坐下,就被发现了。” 戚姮:“我问的是一直都让你去做苦力吗。” “副使说缺人,我就会去搭把手。” 花照水停顿了片刻,补充:“军律上也说,指挥使不在,副指挥使监管营队,是合规的。” 戚姮哼笑一声:“确实合规。她把你支走,靠这招拉拢人心,抱团排挤指挥使。你没感觉到吗。” “没有。她们在训练时很听我的话。” “我感觉她这性格,应该正乐得清静。”艾憬凑到戚姮耳边,小声道,“一天够呛说五句话。” 戚姮说:“主要是这个副使,心眼太多,发展成了欺凌,她去哪都会祸害一堆。” “要换吗。” “按军法处置了,送出军营。”戚姮对艾憬说完,冲花照水道,“如果我下次来,还是这个样,你也滚。” 花照水点头:“是。” 戚姮盯了她半晌,花照水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猛地出招,将要击中花照水的喉口前被一拳挡住,戚姮顺势脚下发力,直直踢了过去——! 花照水本跪在地上,此刻一手撑地腾空翻起,拧身躲过了这招。 她向后退了两步站定,戚姮与她相望,这才刚看清花照水长什么样。 戚姮眨了眨眼,反手捂着嘴,低声问艾憬:“你看她长得像不像……” “像。”艾憬都没等她说完。 戚姮诧异:“你也看出来了?” 艾憬:“很像。尤其是眼睛。” “这身手当指挥使可惜了吧……”戚姮想了想,“我让官家调她去侍卫步军司都虞候,反正前身在陷阵队,也配得上。你在旁边教教。” 艾憬点头:“好。” “我现在终于知道,他们说我站在那就像我娘活过来了是什么意思。”戚姮反复比对多次,还是觉得惊吓,“这张脸长谁身上都好看哈。” “……”艾憬说,“你以前很嫌弃他。” 戚姮:“哎呀,你赶紧把之前的事给我忘了。” 戚姮若有所思地走到花照水面前,她垂下眼,道:“属下冒犯了。” 她伸手拍了拍花照水的肩,一声响指,忽地变出朵花:“等我下次再来找你。” “……” 芍药还鲜艳,没被风沙摧残,似是刚折的,一直被藏在袖中。 44. 并蒂双株【二】 侯府大门紧闭,烈日底下,解修竹伫立在门外,拍得震天响。 “戚姮!我知道你在家!出了事就当缩头乌龟,这是你的作风吗?还让侍卫锁门,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怂了?把门给我打开!不然……” “不然什么。” 戚姮的声音阴恻恻地从耳边响起,解修竹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伸手挡在身前,向后退了好几步,跟见鬼了似的看着她。 “你不在家?” 戚姮环着胳膊,似笑非笑:“你自己都说缩头乌龟不是我的作风。” “……” 侯府白日里不会关门,戚姮扫了这异常的一幕,了然道:“我爹出门了,家中只剩一群下人。你又这么气势汹汹地上门来闹,肯定会把你儿子吓得不敢开。” 哪知解修竹就是听见这句话,脾气一下子上来了:“他不敢开才是有鬼!” 他没好气道,“正好,你把门给我打开。” “干什么干什么?”戚姮嚷嚷:“在我家门口安排起我了,你闹哪样?再闹事我可打你了,我不管你是不是我岳丈。” 解修竹都快炸了:“扯什么乱七八糟,解烺被打了!” 戚姮很是莫名其妙:“又不是我打的,找我做什么。” “没说是你,他说是他弟弟打的,我肯定要来找你!” 解修竹怒气冲冲地:“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从前纵然不对,但灵韵现在改了。有什么过不去的?他连床都还没下就又被揍成了重伤,你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这事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他吼的声音很大,索性这条街来往的行人不多,也没人注意。 “呃。”戚姮听完,皱了皱表情,压根不信,“我知道你偏心,但也不能随便冤枉人。灵灵都没去你家,怎么打?” “怕是解烺得罪了人不敢说,被谁套麻袋揍了一顿,面上无光,就一股脑全推到他弟弟头上的吧。” 解修竹脸上尽是难以置信:“昨晚上给灵韵叫了郎中来医治,直到现在才好不容易清醒。一个大活人被打昏迷了一晚上,你怎么能说这种风凉话?!” “……?” 戚姮低头看看自己:“我说啥了。” 解修竹指着侯府大门:“我告诉你,今天必须把人喊出来,跟我去道歉,不然我就报官抓你!” “你抓我啊。”戚姮嘚瑟道,“你再跟我大呼小叫的,我就把解烺抓去官家面前打一顿。你看官家帮谁?猜猜他会不会治我的罪?” 解修竹惊呆了,“你你你”结巴半天没说出半个字来。 他并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假,戚姮是真能干出这种事来,赵繁英也是真敢睁眼装瞎子。 戚姮一脸“你奈我何”的嘚瑟。 平白无故吃了个哑巴亏,解修竹憋住快要炸开的脾气,反复深呼吸后尽量平和下来语气,话却针对意味十足:“我好好一个乖巧的儿子,自从跟你鬼混以后,把你这身坏脾气全学去了。又打人又骂人,还总冲我翻白眼!” “我是他亲爹,他这算什么态度?” 戚姮陷入沉默:“……你儿子在你心中不会是朵小白花吧。” “什么小不小白花,打人就是不对,现在还学会偷偷溜进别人家了,以后真杀人了怎么办?” “我今天必须要教他忠孝悌廉,刻不容缓。” 他说的义正词严,振振有词,戚姮就只是古怪地扫他一眼,一针见血指出问题:“你要早把解烺教好了就没有今天这事了。” “我……” “就你这点育人水平,还是省省吧。” 她示意艾憬翻进去喊人,才扭头继续道:“况且,你不了解别人还不了解你两个儿子的秉性吗?你自己说解灵灵的性格会打人吗?” “他顶多、撑死就诅咒几句。难不成是老天显灵了……” 解修竹终于有了些迟疑。 确实,向来只有后煜被打的份。 从解烺口中听到真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可跟解烺有仇的人……的确就只有他了。 不登时,大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后煜探出脑袋,看到戚姮才慢慢探出整个身子,躲到她后面,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道:“怎……怎么了。” 解修竹刚压下去的火气在看见他这个样子瞬间又起来了:“你给我过来!” “他来干什么的?”后煜佯装无辜,低着头问戚姮,“不是说好他不来掺和的吗。” 戚姮说:“发犬瘟了,逮谁咬谁。” 解修竹:“?” 戚姮向旁边挪了一步,拉着后煜出来,一手搭上了他的肩,简洁道:“你爹非说你哥哥出事了,是你打的。你跟他说,是你干的吗?” 她捂上嘴,小声道:“是你干的也不道歉,气死他气死他。” “戚姮……!我都听见了!” 后煜“啊”了一声,连连摆手:“不是我,我连国公府都没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手怎么了。” 戚姮眼尖,看见了他指腹未干的血迹,抓着后煜的手来到眼前,细小的几个针孔像是刚扎的,正往外渗了两滴血。 后煜表情勉强,弱弱道:“本来,我是想再给你做几身衣裳,但听见门口国公府来闹事,我害怕……就不小心扎到了。” 解修竹张着嘴,连火都顾不上撒了。 戚姮皱起眉:“家里有家丁,你让人把他赶出去就好了啊。” 解修竹:“嗯??” 他缩手回去,藏在身后,一副害怕又不敢反抗的模样:“没关系……我怕真伤了他,给你再添麻烦。” 紧接着后煜低下头,齿尖咬着嘴唇:“可能我就是没用,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你们觉得是我打的就是吧,我无话可说。” “但是我也好疼啊……” 后煜将左手手掌摊开,结痂在昨晚有些撕裂,渗出的血迹凝结在掌心,触目惊心:“现在用点力气手就好疼,我拿不了东西了。我连针都快拿不起来了,怎么办……我会不会变成废人……?” 解修竹转动眼珠凑过去看,看清以后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戚姮抬头,正好迎上后煜盯着掌心出神的表情,委屈害怕糅杂在一起,注意到她的视线,望过去,眸底还有打转的泪花。 “……不会,没事的。” 戚姮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挡在了后煜身前,斜眼睨着解修竹,冷声问:“你现在满意了?” “你的意思是,一个手上有伤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你家,把你儿子打成重伤?” “他现在连花都绣不了了!” 戚姮伸手戳在解修竹肩窝,步步紧逼:“他要是这么厉害,还至于被解烺砍这么一刀吗?” “你连具体情况都没有摸清楚,凭什么一口咬定是他干的?但这刀可是解烺实打实捅出来的吧?” “我要不要也砍你一刀,看看你能不能拖着病手把一个大男人打成重伤?” 解修竹一步一步向后退,差点踏空台阶摔下去,结巴半天:“我……我也不……” 戚姮满脸不耐烦:“我数到三,你再不走我就揍你。” “三!”她上去就是一拳。 解修竹差点把腰给折断才躲过去第二拳,捂着脸大惊着往后退:“你还真打啊!” 戚姮一步跨上前,追着要继续揍:“我打的就是你!” “野蛮!”解修竹一溜烟就跑了,边跑边转头骂:“无礼!卑鄙!下流!跟你那娘老子一模一样!” 戚姮:“你有本事回来当我面说!” 解修竹刹那间没影了,钻进国公府,让人赶紧关门,“砰”的一声。 后煜躲在戚姮身后,伸个脑袋望着亲爹落荒而逃,那叫一个幸灾乐祸,又在她转头看过来时瞬间换上楚楚可怜的委屈样。 “下次不要听他废话,直接赶回去。” “好。” 戚姮拥上他的肩,揽着心里喜滋滋的后煜转身回家:“走了,别在这傻杵着了。” 明天就要离开汴京了,后煜因为这两天阴天下雨,结痂痒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必须把解烺揍一顿才行。 说干就干,一气呵成做完一切,他也根本不怕被人发现。 …… 戚姮在房中与艾憬嘱咐着最后的一些工作,桌上文件越堆越多,两个人在说什么后煜也听不懂,只能在一旁抱着赵又晃悠。 等后煜晃累了,拉过婴儿小床轻放了进去,坐在塌边拿着小玩具继续逗他。 戚姮交代完后一伸懒腰,捂着后颈挪到小床旁边,一把从后煜手中拿过虎头玩偶,俯身靠在床边:“叫姐姐叫姐姐。” “……”后煜说,“他才刚出生十几天,不会说话。” 戚姮一直都是想起来了就逗逗,想不起来扔给后煜,不敢离开视线太久,又不想自己带。 脑中育儿知识高达零个字。 “那他什么时候能开口?” “八九个月,差不多。” “这么久啊……”戚姮逗了两下就没精力了,把玩偶还给他。 眼见后煜现在哄孩子愈发熟练,即便没有乳娘,去波斯的一路温点羊奶喂养也足以让他活了。 “你这几天带孩子,连头发都不怎么束了。” 戚姮想一出是一出,看着后煜头发有些散,迅速绕到他身后,艾憬适时送上木梳,开始拆发冠解发带:“来来来,我给你整理整理。” 后煜的头发特别长,一直留到了膝弯,还打卷,显得又长又多。 此刻全部散开,在床上铺了一团。 戚姮问过他的卷发是天生的吗,结果他说是上朝后每天盘发,日复一日,突然某天就回不去了,这个卷也就留了下来。 还不等后煜开口拒绝,戚姮就迅速梳通,麻溜地快要盘好了,连额前的发都要一起梳上去。 戚姮问:“你老拿头发挡着脸干吗?” “……不想让别人看见我。” 戚姮从认识他开始,就见他额前长长的刘海垂到了鼻尖以下,遮住眼睛,挡上了整张脸最好看的地方。 很多时候她都想问后煜能不能看见路。 第一次清清楚楚看清他的容貌还是在他家,后煜刚洗完澡,把毛巾搭在头上,面前才终于一根碎发都没有。 脸窄下巴尖,平眉狐狸眼,眉宇间些许冷淡。 不是多硬朗的一张脸,透着俊,不媚。 戚姮见多了军队里不修边幅的大兵,看那种男的快看吐了,一靠近又臭又邋遢,偏偏他们还觉得这是男人味,说戚姮是女人,不懂。 以至于后来戚姮听见“男人味”三个字就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味。 猛然看见他这一款的,还有点新奇。 现在想想,要不是后煜突然露全脸,生了些好奇,当时还真不是很想亲他。 “上朝对发型有要求,你是怎么做到脸前还留这几撮毛的?” “没人管我。”后煜挠了挠颈间,“最开始李拭镜还骂过我几次,但我不改,披头散发不符合礼仪,他就跑去告御状。” “官家问我原因,我如实答了。他什么也没说,默许我可以继续挡脸。” “李拭镜管不着了,别人知道以后,也不再管我。就……慢慢留了下来。” 戚姮挑了挑眉:“你不觉得官家对你的包容心很强吗。” “有吗?官家不是一直都这样。只要没犯大错,他谁也不罚。” “就你一个搞特立独行的,这还不算大错?” 戚姮束完发,绕到他的面前,手托着他的下巴打量:“必须得让人看。天天盖着眼睛像怎么回事,大大方方的,我就喜欢你这张脸。” “啊?”后煜受宠若惊地,“那好……” 戚姮再离远了些仔细端详,又挡上了嘴,悄声道:“这样再看,更像了。” 艾憬:“好像。” 戚姮:“一模一样。” 艾憬:“亲生的。” 她摸着下巴沉思:“有问题。” 艾憬点头:“嗯。” 后煜被两个人盯得都不自在了:“不好看吗?我还是挡上吧……” “好看好看,我俩聊别的呢。” 戚姮转移了话题,给艾憬留下一句“等我回来再细查”,让她先行离开。 她思忖着,踱步回去。 后煜还在纠结是不是新发型不好看,非要找镜子照照,真坐在铜镜面前,他瞧了半天,嘀咕:“好奇怪啊……” “你没看习惯的而已,我觉得很好看啊,要是有朵花,就更好看了。” 戚姮靠着梳妆台,道:“本来是路过片花丛,给你折了枝花,遇到个挺有缘的小姑娘,就送她了。” “我就送你个手绢吧。” 戚姮掏了半天,才拿出个皱巴的淡紫色手绢。 “送别人了啊……”后煜伸手要接,还是忍不住嘟囔,“好吧。” “不要嫌弃。”戚姮将手绢展开,在他面前晃了两圈,最后覆在自己掌心,“你看。” 另只手将其一掀,她口中的芍药变戏法似的出现在了眼前。 “!!” 她在后煜震惊又欣喜的注视下将芍药挽进发中,他又对着镜子欣赏半天,简简单单一枝花,能让他越看越高兴。 戚姮说:“回来我又折了一枝。” 45. 并蒂双株【三】 从汴京到长安,再从长安一路跨过几个州抵达灵州,渡过横在眼前的黄河,对面就是波斯国界。 灵州是个贸易关口,走的这条路被称为“灵州道”,商人货物往来都走这条路,更近,且相对安全。 实在不放心,还可以向朝廷交些保费,只需要一批货物总成本的十分之一,一路就会有官兵随行在侧。 即便真的被抢被盗了朝廷负责追到底,追不来便自掏腰包,从国库掏钱赔偿。 近些年来,朝廷抱着彻底镇压山贼流寇的态度进行了一次次大规模军事行动,打压力度直线飙升,无时无刻不在剿匪清患。商人交钱,朝廷出兵,路上真遇上流寇反而正中下怀。 加之中原边境在与波斯建交后,两地商人往来频繁,经济发展蒸蒸日上,半路抢劫这种事都快成为历史了。 有些人不交,觉得碰不上,就有些人运送的货物贵重,生怕血本无归,愿意掏钱,也相当于买份保险。 政府也靠此招赚了不少。 · 西北边境临黄昏前总有些荒凉。 荒无人烟,长河落日。 后煜从西边鬼鬼祟祟地挪过来,盯着方圆百里唯一出现的商队转了好几圈。 领头的商人看了他很久,以为他是在准备趁人不注意偷点东西跑路。刚要抄东西驱赶,后煜走了几步上前,指着车后随行牵的几只山羊,试图跟他搭话。 “大哥,这个卖不卖啊?” 他表情诚恳,还扯了个笑,看样子是想拉近关系,就是笑得有点假。 “你要一整个?”那商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相比着这支商队里的人,他沧桑的跟刚被抢劫了似的。 脸上全是土,头发更是乱七八糟,除了衣裳干净点,压根看不出个人样。 “你买得起吗?” “……” 后煜这么三个月过去练的脸皮也厚多了,闻言不仅没难堪,还能继续说:“不要羊,我就要点羊奶。” “五十文一碗。” 后煜震惊:“你抢钱啊?” 商人瞬间不乐意了,指着周围转一圈,理直气壮道:“我好不容易才牵着这么些羊羔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我的辛苦费,路费,喂养牲畜的草钱,食宿费,还有家中妻儿老小的生活费,哪个不要钱?” “你不要养家吗?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 后煜忍不住呛他:“你怎么不把将来的棺材钱也算进去。” “爱买不买!”商人一挥手,“这破地连能吃的草都没长几根,我还怕给了你,母羊下不出奶再饿死小羊。” “买,买。” 后煜认命地从怀里翻出荷包,这里实在偏僻,走了快一天也没见半点人影,更别说牛羊踪迹。 孩子都饿得哭不出来了,他们两个大人也还没吃上饭。 后煜幼时经常经历这些,倒也能忍受。主要是戚姮,吃的不算很多,但一顿不吃就饿。 她现在饿得都不想说话了。 后煜就准备出来找点野菜,再不济摘点什么果子,运气好,碰上迎面而来的商队,厚着脸皮就过来碰碰运气。 他捏着荷包,围着商人拉的货物又转了一圈,问:“大哥,你这个烧饼卖不卖?” “一百文一个。” 后煜嘴角抽搐地看着他,那商人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分,抱着胳膊一副“爱要不要”的样子。 “牛肉卖不卖?” “五百文一斤。” “这个水壶呢?” “你怎么净要些我赶路吃的东西?”商人急了,“你到底要不要?别在这磨磨唧唧的,耽误我时间。” 后煜一数荷包里的铜板,顶多够买一碗羊奶,孩子是饱了,他俩总也不能饿死。 他想了个招,收手背在身后,神秘莫测道:“大哥,我看你有缘,有缘之人不谈金钱。正好,我是算相的。我给你看上一卦,保证准。如果你听着满意,就请我吃顿饭,怎么样?” “算相的?” 商人果然没在着急赶他离开了,后煜一听有戏,刚想继续骗,就听他狐疑道:“那你说,我家中几个孩子。” “呃。” “我夫人今年多大了。” “这个……” “我是哪里人?” 后煜绞尽脑汁,试探道:“汴京?” 商人忍无可忍,追着要打他:“你个死蹭饭的!老子是庐州人!” 后煜撒腿就跑,念叨着“误会”两字,绕着商车疯狂转圈圈。 其他人该歇息的歇息,该看戏的看戏,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曾经统管全国财政的前太府寺卿,此刻就为了一碗羊奶,在这里招摇撞骗。 时也命也。 他跑着跑着迎面撞上一人,两个头相撞发出“咚”的一声。 后煜捂住脑袋向后踉跄两步,还不等他稳住身形,对面就响起了一声柔弱惊呼。 他动作一滞,低头一看。 戚姮被撞倒在地,怀里还抱着孩子。 “你撞了我怎么不道歉。” 戚姮仰起脸,朝他使了个眼色,后煜接收到信号,磕巴了一下,立马道:“我……我就不道歉。是你自己往我头上撞,你该给我道歉!” 他挠了挠头,底气不是很足,演技差到戚姮很想扶额。 她还是抽泣了两声,控诉着他:“你怎么这样啊……” “我去你的了!” 后煜被猛地一推,毫无防备之下向旁边一头栽倒,他更柔弱地跌坐在地,看着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商人忙不迭跑去扶起了戚姮,满眼不可置信。 “你没看见她怀里还抱着孩子吗!” 那商人给戚姮拍了拍土,劈头盖脸对着后煜就是一顿骂:“我说你这小子,不学好想白嫖就算了。面对一个母亲,一个婴儿,你居然还这么恶劣!” 戚姮从他背后探出头,脸上写着“辛苦你了”,嘴上附和道:“我们孤儿寡母的,受些人欺负也是常事,习惯了。” 后煜:“……”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拿的是什么戏份。 后煜缓缓从地上爬起,回忆着解烺的神态,模仿他二五八万的样子,咳嗽两声后:“谁知道她是不是来买吃食的?这地这么偏,就你一个车上有饭吃,还就这么点,万一都被她抢走了我吃啥?” 戚姮心想真是上道,嘴一撇,面上恢复悲情,梨花带雨起来:“大哥,我已经三天没吃上饭了,奶水也没有了。是我的孩子,他饿晕了,我害怕他会死掉……” “看到这里有人,我就想来问问有没有吃的,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抢你们的东西吃。” “你有钱吗你?”后煜不屑一声,“烧饼一百文一个!没钱就给我老老实实离开。” “啊……这么贵?”戚姮为难地看着商人,难堪道,“我,我有一些钱,但没有这么多。” 后煜驱赶道:“去去去,那你别打扰我买东西了,赶紧走。” “打扰了。”戚姮欠了个身,“我还是去挖些草根吃吧,就是可怜了孩子……” “诶?不行,回来!” 商人大哥“嗷”一嗓子喊住了戚姮:“我看你这孩子也不大,像是刚出了月子,草根吃了哪能行?大哥请你吃!” “真的吗?”戚姮小心翼翼,又带了些惊喜地:“谢谢你大哥,我可以给钱的!能给孩子吃点就行。” 他大手一挥:“不要钱!” “那怎么行。” “没事,就是些吃的,能值几个钱?大哥这还有一堆。” 后煜适时插嘴:“我怎么要给钱!” 商人大哥:“晚了,现在给钱也不卖你!人品堪忧,素质低下!再胡搅蛮缠我喊人抽你。” “你你你……” 趁着他装东西的空隙后煜偷偷挨了过去,戚姮掏出最后一块碎银塞进荷包,跟着那五十来个铜板全都留在了车上。 “不卖就不卖!”后煜跺了下脚,扭头走了,“哼。” 那商人还专门为戚姮挤出了一碗羊奶,装进水袋要她带着,十来个烧饼与卤好的牛羊肉,还有一只烧鸡几个鸡蛋,装进大包袱里。 戚姮没想到会给这么多,连忙躬身谢道:“谢谢你大哥。” “害,我家中小孩约莫跟你这个差不多大,看着亲切。快赶路去吧,马上天黑了,指不定坏人还有多少。” 戚姮又道了几声谢,绕着路远离这里,中途碰见藏起来的后煜,把孩子交给了他。 两个人一对视就想起刚才的画面,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笑,又捂嘴又捂脸在原地笑了半天,肩膀撞在一块抖。 “我再也不跟你一块演戏了,太假了,我受不了了!” “是吗?我觉得我演得还挺好的。” 戚姮搓了半天打火石,想赶紧将羊奶温一温:“你在我面前演戏的时候就这个样。” 后煜了然于心:“那怪不得一下子就被看出来了……” 他低头在包中翻着,擦了擦手,捏起牛肉,递到戚姮嘴边一片,随即自己也尝了一片:“虽然这大哥坐地起价,但人还挺善良……好吃。” 戚姮无奈地摇摇头:“我就怕这破地突然出现什么人,饿急眼了把你杀了当口粮。所以,跟了你一路,眼见你现在都能跟别人正常说话了,转头又差点被揍。” “你咋命这么苦?谁都想揍你?” “……他卖的羊奶比一斤羊肉还贵,不骗他不行,骗还骗不过去,恼羞成怒要打我。” “傻。”戚姮把羊奶给他,兀自拿起烧饼啃,“他说话标准的庐州口音,三两句都离不开家,媳妇,孩子。看他年龄,也不甚很大。” “商人需要常年在外讨生活,根本没几个时间回家。一看就是刚有的孩子,但又要出门继续做生意,才一直惦记着。” “刚刚你要是抱着孩子去就好了,一卖惨,他也就给你便宜卖了。” 后煜恍然地点点头:“应该让你去给他算相。” “……赶紧把这茬忘了,坑蒙拐骗容易被揍。” 后煜低着头,专注给孩子喂羊奶,忽地听见戚姮长叹一声。 他瞥过视线,只见戚姮仰头望天,口中喃喃:“要不是你毛病多,过夜的衣裳不穿,脏了的衣裳不穿,一天扔一件,还不愿意跟我扎帐篷睡地上,非要找客栈住。” “又跟饿死鬼转世一样,一顿赶我吃三顿,哪至于带的银子这么快就花完了。” 后煜眨了眨眼:“夏天一身的汗,哪能继续穿旧衣,臭都臭死了。” 他又嘟囔:“而且我说了随便买一件就行,是你觉得太丑,非要加钱买好的。” 戚姮说:“你去洗洗,晾干了第二天带走,我就是这样的呀,这不是更好?你都愿意买那堆破烂套身上,就是不愿意动动你的手。” “有的地方没有河,有河的地方又太远,大晚上的我害怕。”后煜反驳,“我不去洗,我就一件衣裳,想出门都没得遮。” 戚姮“呵呵”冷笑:“那是,我给你带了不少,扔着扔着就剩一件了。” “你现在都嫌弃我了,”后煜控诉她,“之前你分明说我想怎么样都随便,侯府有钱。” “现在没钱了。”戚姮一掏空空的荷包,展示给他看,“咱俩真的身无分文了,七成都花在了你身上。你甚至连洗澡都不愿意去河里,要客栈给你烧水。” “……” “我跟你说,大部分夫妻吵架的根源就是没钱,没饭吃。现在我们已经开始体验乞丐的生活了, 大概率很快就再也不见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互不打扰了。” 戚姮叽里咕噜说完那些,又正经跟他列举:“而且今晚就要露宿街头,你没法洗澡,住客栈,要跟我躺在很脏很脏的土地上。这些东西就够你吃一顿的,明天早上我们又要饿着。你还没钱买那个破衣裳。” “我现在都想原地支个摊把你给卖了,你赶紧想想待会是准备卖艺还是卖身。” 后煜光听听就崩溃了,精神恍惚地:“我们真的还没到波斯吗……” “快了。”戚姮起身向远处眺望,“很快。” 后煜喂完奶晃悠着开始拍嗝,绕着继续低头吃烧饼的戚姮边转边叨叨:“那我们再走一会吧!起码找个干净地方睡下。” 戚姮:“再走就是黄河,等会直接躺水里,一觉醒来被冲回中原算了。” 他还真思考起了可行性:“真的吗。那我们回去直接坐船怎么样。” “假的。这条河我掉进去过,直接冲到几十里外的村子里了,跟去汴京不是一条路。” 后煜尴尬地笑了一声。 “早知道不给你花那么多钱了,投奔舅姥爷直接变成找舅姥爷要饭。”戚姮斜眼一看,“你还笑,再笑信不信我打你。” 后煜立马收了回去:“上次哭,你说不行,怎么笑也不行……” 戚姮说:“笑得像是在挑衅。” 后煜:“……”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都说一定要找贤惠人过日子了。”戚姮感叹道,“旺三代还是把家败完原来这么明显。” 后煜不乐意了:“啊……!你还是在嫌弃我!” 戚姮演都不演了,嚣张道:“那你能怎么着吧。” 他不能怎么着,怒了半天,只把孩子往戚姮怀里一塞,闷着气跑了。 自从后煜非要跟来波斯以后,三天两头就在路上闹个脾气。 原先他不是这样式儿的,直到有次戚姮脾气上来,跟他吵了架,冷静过后意识到确实是自己有问题,跑去哄了一次。 之后吵架又哄了几次,可能是被他摸清了性格。再吵,他立马有了脾气,不哄就不理人。 最长都能憋住三天不说话。 要是说更早之前,还在侯府的时候,后煜被骂了也都是反思他自己,不管谁的错一定都是他的错。 戚姮至今没想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成了这个样子。 “你说他过不过分?这么大的人了天天闹脾气,比你哭得还莫名其妙。”戚姮低头跟赵又说话,“你想不想换个姐夫?想的话就哭一声。” 赵又刚吃完奶,乐着呢,看着戚姮笑得很呆傻。 戚姮莫名也被逗笑了:“他个大傻子养出来了你个小傻子。” 那小子脾气好,不会主动起矛盾,全都是戚姮要么发病,要么心情烦躁主动挑事闹起来的。 日子要想过得去,总有一方先低头,冷静下来去哄哄也正常。 黄昏之后,天地笼罩着灰蒙蒙的蔚蓝,朦胧不清,直到夜色席卷,最后一丝日光才被挤走。 她将地上这些收拾好,孩子用带子绑在背上,牵着马找了出去。 后煜跑得够远,一路来到了黄河边。 如今过了汛期,河水并不湍急,水流哗哗,叮咚悦耳。 “还生气呢?”戚姮歪身,推了推他的肩膀,“别气了呗。” 后煜撇过脸。 “我跟你开玩笑呢。花都花出去了,哪可能现在嫌弃你。”戚姮从后攀上他的脖颈,“你不要看我说这些,你要看我没给别人花钱,全给你了。” “是吧?还是你最重要。” “……”后煜慢慢看向她,“真的吗。” 戚姮信誓旦旦地:“真的真的。” “噢。” 见后煜还梗着脖子一副半推半就的意思,戚姮“呜”地一声开始啜泣:“你怎么还不理我啊,你要抛下我们了吗?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离的开你。” “好哥哥,好官人,你要是走了,我们两个怎么办啊。”戚姮贴上他的脸,“六郎,你理理我。” 戚姮多少带点故意的成分,说完这些话,斜着眼观察这薄脸皮到底什么反应。 从她第一句“好哥哥”喊出口,后煜就傻愣愣地停止了思考,瞪着眼,像是被定住了。 随即又是一连串的亲密称呼,喊的他身体绷得直直的,从脖颈到天灵盖都在发烫,肉眼可见地从耳朵根开始红,整个人跟被蒸笼蒸了似的。 他的动作极其不自然,连手脚都跟上锈了似的。 “不走,我不走……” 戚姮憋了半天才憋住笑,抱着他晃了晃:“啊!六郎,你最好了。” 戚姮从前觉得这辈子最累的事情莫过于行军打仗,监管几十万兵马。 自从把赵又抱回身边,短短三个月她就见识到了什么叫此间最累。 每天半夜睡醒都能看到后煜抱着孩子在地下绕着圈哄,自从有了他也没见过后煜完整地睡一次觉,吃饭前还要先保证他吃饱了不闹了,才能勉强对付两口。 夏天闷热,小孩难受就爱哭,哭了就得哄,一路走走停停,到现在才刚要踏进波斯地界。 戚姮耐心都快被磨没了,天天思考把亲表弟扔了会不会遭报应,结果后煜还能跟没事人似的。 洁癖这么狠的一个人几乎天天被尿在身上,他也能坚持穿下去,晚上才换,这都在戚姮意料之外。 所以他一提要换衣裳,戚姮就掏钱买了。 她花钱向来买个眼缘,跟破烂似的粗布条子实在膈应,还得买好看的。 买着买着钱就没了。 反正戚姮是受不了一个人带孩子赶路,不止一次庆幸:还好带着他了。 即便他现在想走,戚姮也要五花大绑绑回来。 46. 并蒂双株【四】 戚姮在黄河边扎了帐篷,如今不是乞丐胜似乞丐,能有个避风的地儿睡就不错了,上哪还挑去。 “我给你铺满垫子,把土地隔开,行不?” 戚姮掏出一路带着,却没怎么用过的垫布,正铺呢,后煜伸个脑袋问:“能铺两层吗?” “……”戚姮点头,“行。行。铺两层。” 怎么会有洁癖这种病? 包里带着的小孩尿戒子都是后煜换下的旧衣撕成了小块,他自己缝的,戚姮顺便数了一下,足以支撑到地方。 他把孩子哄睡着后就坐在原地发呆,等戚姮收拾好这些,准备去河边换洗衣裳时才推了他一下:“想什么呢?反正离得近,把孩子放这,我带你去洗。这你总不害怕了吧?” 后煜仰头,傻愣愣地:“我没有换下来的衣裳了。” 戚姮不以为意:“等会我给你洗一洗,明天还穿这件。再坚持一天,估计明天就找到人了。” “我……我的意思是。等会我要什么都不穿的回来吗?” 戚姮点头:“这有什么。荒郊野岭的,就咱俩,你还怕鬼看啊?” “……” 他又犯起了矫情,只看着戚姮不说话,意思很明显。 不愿意。 “行行行,你用这个挡着可以吧?”戚姮又掏出块布,“最后一块了,赶紧的。” 九月底,入了秋以后晚上已经不甚很热了,扎帐篷能睡得住,河水也不算多凉。 “黄河水都是泥,能洗干净吗……” 后煜从伸脚踏进水中那一刻就在嘟囔,从水脏,抱怨到不能换新衣裳,又说这么多泥不能洗头。他坐在水里,要多不情愿就有多不情愿。 但凡换个人这么多事,戚姮一脚就上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小子磨得没了脾气,她居然长了不少耐心:“哎呀。黄河水的泥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不粘身,也不脏。” 戚姮直接抓了满满一手泥,“啪叽”拍在了他身上。 后煜大惊。 下一瞬,这一大堆泥巴就跟沙子一样滑溜溜全掉了下去,肩膀依旧很干净。 戚姮一副“你看我说得对吧”的表情:“这破地有水就不错了,还轮得到你挑?” 后煜紧绷着表情,嫌弃意味不言而喻。刚想说话,迎面被戚姮泼了一脸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抹了一把脸,又想开口,第二捧水又来了。 “……” “哈哈哈哈!!”戚姮发现逗这人特有意思,“再废话我还泼你。” 后煜重重拍了水面一掌:“你怎么能这样!” 好好的洗澡因此变成了往对方脸上泼水扔泥巴,太阳缓缓西沉,他俩就一直玩到天地万籁俱寂,直到只能看清对方的朦胧轮廓。 不远处的帐篷突兀地响起赵又的哭喊,他俩动作一滞,才想起来还有个孩子。 后煜赶紧擦干身子回去哄他,戚姮留在河边洗好衣裳,往树枝子上一挂。 等晚上自然风干,明早就能穿了。 戚姮顺手将吃的都拿了进来,马匹缰绳拴在帐篷旁边,以免晚上路过什么人给偷了去。这样还有点动静,能及时发现。 “吃点吧,一晚上光忙活了。” 后煜到现在了都还没顾上他自己,闻言轻轻放下刚睡着的小家伙,挪到那些纸袋跟前,低头寻着那卤牛肉。 在戚姮心里带他出来的好处,一是很会带孩子,省去很多麻烦。二是不挑吃的,只有点洁癖,综合来说也挺好养活。 这一路捞鱼摸虾,逮知了抓蚂蚱,猎些野味掏点鸟蛋,什么都有。 戚姮回回把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带回来,他就回回一丁点也不浪费。 看着后煜吃了五六个烧饼,将牛肉和烧鸡一扫而空,还有继续吃的意思,戚姮突然想起花照水。 这小姑娘天天吃不饱,当上了军官还愿意去做些苦力,就为多换一碗饭。 当时她还想着军粮如此充足,怎么可能会有人饿肚子。 现在算是知道了。 单纯能吃。 后煜这人脸皮薄,无论多热,他都捂得严实。礼都成这么久了,他依旧不愿意在没人的时候稍微脱点衣服,哪怕光个膀子。 现在是实在没东西穿了,只能找块布围着,戚姮难得见有机会打量一下他的躯体。 原先他很瘦,又因为经常种地,挑水做家务,也不是干瘦。身高骨架摆在那,肩宽能跟戚砚一个水平,又完全是个男人身材。 但他腰很细。 即便平常他穿着衣裳,戚姮没事了都喜欢摸上一把。 可现在…… 戚姮盯了半天,突然问:“你是不是长胖了。” “啊?”后煜低头看看自己,否认道,“没有。” “不对,你从前身材比这好。” 后煜傻乐了声:“我那是故意吸气凹的造型,你看不见的时候都是这样。” 戚姮:“……” 她不可置信地问:“那你现在怎么不装了?” “现在?”后煜认真思考道,“从前我们感情不牢固,我各方面跟你比都差远了。你不缺什么,我也给不了你什么,虚无缥缈的,我怕你赶我走。” “那我肯定得拿出点以色侍人的态度,装一装。” “现在你会哄我回来,觉得我很重要,就算我胖点,你也不会因此厌弃我。所以我就不装了。” 这逻辑倒也符合他内心里那堆敏感的弯弯绕。 戚姮沉默片刻,问:“你哪来的这种……总觉得我会讨厌你的想法呢。” 后煜咽下口中烧饼,呼了口气,像是做好准备才说:“我长得不是很好看,身上也有很多疤。公主对我嘱咐过,你纯好颜色,别的都是其次。来之前我就想着,我得打扮一下。” “第一次去樊楼那天,我穿得全是新衣服。但是你一直在看外面,不愿意正眼瞧我。可能是那天我太丑了……后来再见你,我就学会了装。” 他挠了挠头:“我自从会装了以后,你跟我说话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还经常来院子里找我,你肯定喜欢那样的。” “……”戚姮神情呆滞,张了半天嘴,问,“是谁说你长得丑?” “从前住我家的那小厮,他总说一个男孩怎么就长了这张脸。左邻右舍见了我,也说,长成这样生在这里麻烦大了。” 后煜越说头越低,头发打湿后被他全部捋了上去,眼前没了刘海遮挡,他也越来越不自信:“我小时候丑到,总有人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隔壁邻居甚至翻进了我家,想捂死我。” 戚姮捂着脑袋,揉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想捂死你。” “没有。他杀了很多小孩,我在我家后面翻地的时候都挖出了人骨。” “我滴个天呢……” 戚姮觉得很神奇:“这么个人才辈出的地方,怪不得养出了你这么个人才。” 后煜听到这还挺高兴,脑袋一动,表情缓和许多:“这倒是有人说过。说我算账很有天赋,是人中龙凤。” “……能当我是在夸你也真是到家了。” 戚姮全听完也只是抓了抓头发,绝望地发现,自己哪怕只是随便呼吸,都能被他解读出第二层意思。 后煜这些乍一听很有逻辑的话,细细分辨来全是他的主观臆断。 还猜错了。 错得很离谱。 她支着下巴,心里的气越叹越多:“我在樊楼不看你,是因为我不认识你。比起你,还是对面说书的更吸引我,那可全是我的故事。哪是什么你太丑了。” “刚开始咱俩进展很快,第四次见面当晚就写了婚书,必须要让我有个适应的时间才行。慢慢跟你熟了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是不是就见得多了?跟你装不装也没半毛钱关系。” 后煜若有所思。 “况且,感情是循序渐进培养的,不是你装两下我就特别喜欢,不装接着翻脸无情踹你出家门。大可以不用担心乱七八糟的那些。” 他挪动了两下,像是积压在心底许久的郁结突然被松开,连语气都不自觉轻快几分:“真的吗?” “当然了。”戚姮点头,“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敏感乱猜,就你那生活环境不允许你心大。” 后煜挂上一抹浅笑,很有被安慰到。 “那……我真的有那么丑吗?”他忍不住追问:“我娘分明很好看,为什么会生出我这样的孩子。” “要记住,外面没几个好人,他们全都是骗你的,一句话也不要信。”戚姮大手一挥,“你信我的就行了。” “我封你为东京第三美男子。第一我爹第二我舅舅,现在可以不?” 后煜连连点头如捣蒜:“好。” 灭了蜡烛躺在地上,夜晚刮起的风声被隔绝在外,只听了个响。 孩子被他扔在头顶上躺着,他们两个躺在一起,地下空空如也,只有层小薄毯子。 后煜伸手让她枕着胳膊,近到连体温都能感知,就一直那么侧着身子,抱着戚姮,几乎全圈进了怀里。 黑暗中他还睁着眼,脑中始终被一个问题所纠缠。 后煜想了许久,想到戚姮呼吸逐渐平稳,都快睡着了,倏地听到他开口问:“你喜欢我吗。” 戚姮有气无力地:“婚书都搁成古董了,现在问这些话。” “来之前,你放我离开。我总觉得喜欢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所以那时候你还不喜欢我。” 他揽着戚姮的肩膀,轻轻摩挲着:“现在你会哄我不要走,你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了我呢。”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喜欢是什么概念。但如果单纯是走不走这个问题,那确实是。”戚姮闷声想了片刻,“习惯你在我身后跟着了。” 后煜弯起眼笑了笑:“那你最喜欢我吗?” “不啊。”戚姮细数起来,“还有文则和……” “除去他们,亲人不算。” “还有艾憬。”戚姮不假思索道,“她是官家在我十岁那年送来的,是我朋友,帮了我很多忙。” “朋友也不算。”后煜范围继续缩小,“就是,追求者。” “嗯……这个。这倒是。” 戚姮卡壳半天,还是点了点头:“我本身对感情没需求,也没有两小无猜情窦初开,只需要一个性格温和的丈夫,替我守好家宅。被你搅和了亲事,身边哪还有别人出现。” 她说着还有些惋惜:“我挺满意苏涧的,性格是真好,从没有人见过他生气。好合适……” 搂在肩膀的手瞬间变紧,下一刻,后煜微微抬起头,眼神直勾勾盯过来,活像一条缠绕的毒蛇:“我和苏涧你喜欢谁。” “……” 问的问题也很毒。 戚姮猛地清醒了,斜眼偷瞄着后煜的表情,后悔刚刚不小心说那么多。 “你。” 戚姮抱上他的脑袋,是真怕说晚了他立马生气跑走,大半夜还要追出去哄,连觉也别想睡了:“我只跟他说过几句话,哪能比得上你。” 他很开心:“那 你只喜欢我好不好。” 戚姮眨了眨眼,缓缓埋头,笑了好几声:“我就说……平常你早睡了,今天这么反常。” 后煜被笑得不好意思,一个劲晃她:“你还没说呢,好不好?” “好,好。”戚姮枕在他的肩颈,继续迷糊地打盹,“除了你,谁还能舍弃仕途陪我跑这里无所事事。我只喜欢你。” 后煜终于满意了,一反常态地主动凑去,将她亲了又亲。 戚姮也不躲,眯缝着眼想睡。等后煜无声哭了好半天,她才察觉不对抬起脸。 “怎么又哭了?” 他的眼角源源不断有泪滑落,戚姮抬起袖子给他擦了又擦,心里嘀咕着“难道说错话了”,一头雾水地哄了半天。 后煜掩住面上因为压抑而微微抽动的表情:“……第一次有人喜欢我。” “连爹娘都不喜欢我,你却喜欢我。” 戚姮动作一顿。 他为自己抹掉眼泪,等哭得差不多了,道:“如果你哪天不喜欢我了,跟我说,我想把时间留在你还喜欢我的时候。” 戚姮不知作何感想,那声未出口的叹息打了转,又憋了回去。 她轻拍了他两下,安抚:“别想这么多,快睡觉。” “其实……我还想问你喜不喜欢小孩子。” 后煜整理好情绪,捏着她的发尾,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戚姮:“如果将来你上战场,可不可以在家给我过继一个孩子。我想有个人陪着。” “怎么不说让我给你生一个。” “你的主轮不到我做。”后煜倒也不贪心,“过继一个就好,我就是比较喜欢孩子。” 戚姮点点头:“也不是不可以。” 指尖从他的锁骨一路滑向下,她一把扯掉后煜围在腰间的布:“但……有个亲生的不好吗” “!” 戚姮只穿了层单薄里衣,拉着后煜的手从衣摆底端摸进布料里,向上继续游走在肌肤表面。 他忙不迭想抽手回来,拒绝道:“不行。这还有孩子。” “他都睡着了,三个月还没狗明白事,怕什么。” 戚姮“嘘”了一声:“你动静小点,别把他吵醒就好了。” “可……” “最后一次还是在侯府,你知道过去多久了吗。三个月。” 从前听见后煜哭,升起的只有烦躁。现在听见,居然会起了些许……欲望。 可能是因为他每次行房事中途都会哭,时间久了,慢慢演变成看见他哭就想来一发。 戚姮也不困了也不累了,亲上他的脸颊,继续引诱:“北凉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犯,我把官辞了,有的是时间。现在生不耽误事。” “你想想,到时候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是你为数不多的亲人,天天抱着你的腿喊爹爹。你不开心吗?” “……” 见他没有进一步拒绝,戚姮继续翻身坐到了后煜身上,利索地开始解衣裳。 “解烺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女儿都一岁多了。” 后煜眼瞳不住颤抖,蜷缩在原地,看着压在身上的戚姮,呆呆傻傻的。 “想,你也不用说话。躺着别动我就知道了。” 戚姮刚脱下衣裳,后煜突然翻身将她扑倒在地。 她反应那么快一个人都被这变故搞得措手不及,体位调转,后煜二话不说,低头吻了上去。 他从来没有展现过这样的行为,这次轮到戚姮呆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也不等她反应,一双有些微凉的手掌已经滑到了腿间 后煜的精力向来持久,不说旺盛,就是持久。曾经能连轴转算账三天不合眼,一般人压根撑不住,可见身体素质。 他从前也是真的有点性冷淡,天天躲房事,躲不过去了才会躺那配合,也只是躺那不动,还不如个木头。 但这木头有个优点,狂折腾不困不累,甚至再挑逗两下,还能继续支棱。 这次居然不冷淡了。 后颈被牙尖咬住,隐隐的刺痛传过整个脊椎骨,前颈被他的胳膊绕过,又被紧紧箍在怀里。 戚姮地头发从两侧滑落,眼前糊了一片,几乎看不清东西。她仰头张着嘴喘息,连指甲都掐进了后煜揽过来的臂膀里,腰身痉挛,猛地抽搐了一下。 * 后煜摸黑跑去河边洗干净那条被他围在腰间的布,拧干水带了回去。 估计都要寅时了,戚姮本来就困,这下子更是倒地就不起,跟块泥巴一样任由后煜随便给她擦身子。 “你这次和前两次都不一样。”后煜还有精力继续聊天,“不舒服吗。为什么一直抖。” 要不说一脸天真问出来的话最难搞,越听越不对劲,偏偏他是正经问的。 戚姮死鱼一样往那一瘫:“要听实话吗?是有点太舒服了。” “噢,那就好。”后煜擦完就跑出去把那块布扔了,又不要了。 他揉了揉被戚姮掐出血的胳膊,坐在原地不知道沉思些什么,又道:“下次不舒服记得说,你抖完,我摸到你腿间有东西,还以为这次太过分出血了,吓我一跳。” “结果什么也不是,就是水。” “好了,打住。”戚姮有朝一日都能被他给说的不好意思,实在听不下去了:“睡觉。” 后煜应了一声,乖乖躺回去,继续搂着戚姮躺下睡。 没多久,他问:“你身上怎么越来越烫啊?” 戚姮手动捂上他的嘴:“还能不能睡觉了!” 47. 并蒂双株【五】 半夜下起了雨,叮叮咚咚砸在帐篷上,后煜稀里糊涂问了句什么动静。 戚姮非说他听错了,按下他脑袋,两眼一翻继续睡。 这一夜,赵又不哭不闹,一觉睡到第二天,阴云压着散不去。 后煜看着手里还滴答着水珠的衣裳陷入沉默。 “我没得穿了。”他坐在地上,沮丧极了,“这怎么办啊?” 戚姮正好衣领,道:“要不你在这等等,我进城买身新衣裳给你。” 后煜抬头:“可是我们没有钱了。” “把你的项链给我,我先拿去当掉。” 他大惊失色:“什么?” 戚姮不觉得有问题:“回家我再让人给你制一条新的,现在先救救急。” “不要。”后煜跑去捂着包袱摇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倒是有。” 戚姮走过去要拿包袱,却被后煜死死按着,他一脸哀求地看过来,生怕抢去他的项链。 戚姮觉得好笑:“我不要你的东西,你对我还防什么。” 后煜这才迟疑地松了手。 她在里头翻了翻,掏出一件自己的衣裳扔给他:“凑合穿吧。可能会有点小。” 等后煜换衣裳的空隙,戚姮背过身,龇牙咧嘴地揉着后颈,不禁腹诽这家伙真的是属狗的。 后煜扯了扯有点窄的肩周,又往下拽拽企图遮住脚脖子,努力许久毫无作用,他也就不管了。 整体来说还可以,凑合能穿。 他戴好项链,给自己拾掇完,站在戚姮面前让她看,得到“非常完美”的回答才高兴,很是满意地低头欣赏了一番。 后煜这才过去抱起孩子,好奇道:“这小家伙怎么突然这么乖?” 赵又躺在襁褓里,脸颊有些不正常的红晕,双目紧闭,丝毫不欢实。 他摸上赵又的额头:“发烧了。” “嗯……嗯?”戚姮闻声,伸手去探鼻息,后煜说了一句“他还活着”,才转去探上他颈间的温度。 “昨天也没受凉啊。”她疑惑道,“吃奶的时候还好好的。” 后煜回忆起昨晚上的种种,道:“可能是在河边待了一会,吹到风了。” “那这病生的也太不巧了,刚好赶到没钱的时候。”戚姮赶紧搬起了东西,边忙活边说:“咱们得快点走了。” 后煜拍了半天,赵又才睁开了眼,就直直地看着他,眯缝着要睡过去。 “小孩染风寒倒是正常,一般会哭闹。他这么老实,不会烧傻了吧。” 戚姮瞥了一眼:“傻了就傻着养。” · 绕着黄河岸边走一刻多钟就能寻到一座木桥,跨过去边离开了灵州,真正意义上进入波斯国界。 戚姮在马背上研究了好一阵地图,又抬头瞧了眼方位,一扯缰绳向北边去。 走到阴云消散,太阳重新出现,差不多到了中午才终于走到一片桦树林子。 林子不小,甚至各处都长得一模一样。相同的树,相似的石头,草木丛生,杂乱无章,完全看不出哪有区别。 后煜不确定地问了好几次“真的没有走错吗”,戚姮回想着戚砚说过的路线,一直冲他保证没有。 向里的路难走了许多,树枝横七竖八拦在脸前,刮得生疼。两人翻身下马,脚步深深浅浅继续前行。 余光扫到了石头上刻着的几个字,戚姮向后退了几步,回到刚才路过的地方,俯下身仔细打量。 “戚砚到此一游”这六个字映入眼帘,又丑又歪,是他本人的字没错了。 “……” 旁边还有别的字。 “你去哪了,看到请回答。” “不要跟我说话。” “再整这死出我弄死你,限你一个时辰内滚回来。” 没了。 看来是滚回去了。 戚姮唇角抽搐着。 十几年了字迹还完整的存在,可见刻的有多用力。 后煜在一旁看了半天,好奇地问:“这是侯爷在和别人传话吗?” 戚姮应了声:“和我娘。” 他的目光在石头上的字和戚姮之间来回晃荡,半晌吐出一句:“你的个性好像侯夫人啊……” 戚姮笑了起来:“是吗?其实相比我娘来说,我还挺温柔了。” 后煜目光幽幽地看着她,连话都不接。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真的真的。” 戚姮说:“我娘看谁不顺眼会直接下毒,我好歹还会听人解释几句。就因为她这性格,有次我爹惹了她,她差点把我爹给送走。” “但没多久就后悔了,又想办法给他解了毒。” 戚姮饶有兴趣地看向后煜:“不然你以为,她写这些就是句口头威胁?” 后煜微张着嘴,大受震撼。 他心有余悸地捂上胸口,心脏还在乱跳:“原来你每次说要弄死我,都是真的啊……” 自进了侯府以后,他先前的刻板印象被推翻了大半。 以为戚砚会是个危险的人物,血煞气重,用拳头说话。 相反,他的日常表现非常纯善,很少起矛盾,竟然会先讲道理。 又以为戚砚是个爽朗的性格,结果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阴郁,始终萦绕左右,并没有多么活跃。 有次从太府寺回来晚了,路过前院,恰巧看见他靠着墙角哭。 后煜还吓了一跳,蹑手蹑脚地绕得更远回院子。 就像后煜现在才反应过来,侯府真正危险的其实另有其人。 走到这处石头路程就没多远了,再往前两步便绕出了林子。 “我爹跟我说,村里最有钱的就是我舅姥爷……” 戚姮站在路上,手中拿着地图,前后左右转了个圈瞧:“这破地连个二层宅子都没有,不会有间茅房都算有钱吧。” 她们又往前走了几家,后煜瞟到旁边,缓缓定住。 他指着旁边的露头院子,外围仅有可怜兮兮的几个栅栏围着,依稀能看见棚里拴的牛,尾巴还在扫着小飞虫:“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但这家有养牛诶。” 大门年久失修,晃晃悠悠随时要往下掉,戚姮看着能一步跨进院子的栅栏,问:“这个门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为了好看吧。”后煜低头看着赵又,“小又好久没吃奶了,又发着烧。先挑这家要点奶喂喂,等会再继续找人,怎么样。” 戚姮这一路过来的确只看见了这一家养着牲畜,沉思片刻,也只能先这样办:“行。” 她一步跨过栅栏,在院里寻着主人家的踪迹。终于从一个安置在犄角旮旯里的鸡窝看见了个背影,此刻正蹲在地上和着泥沙,像是要翻修重垒这个鸡窝。 戚姮走近,从后拍了拍他的肩:“大爷……” 她把这大爷吓一激灵,一屁股跌坐在地,差点坐进泥里。 大爷顺着声音惊恐地向后转头,刚想发作的情绪瞬间戛然而止。 戚姮与他四目相对,面面相觑,哆嗦地指着他:“舅舅舅姥爷!” “你怎么在这?”解檀从惊恐变成了惊吓,“你也被追杀了?” “……什么鬼。” 解檀一手抓住越狱的母鸡塞了回去,关上笼子,再回头,戚姮还在。 他难掩惊诧:“你爹娘唯一一次跑我这来,就是被什么朔州刺史的人追一路。不然没事往我这跑什么?” 戚姮一本正经:“我想你了。” “说人话。” “遇上了一丝丝小困难。”戚姮 堆着笑,指向他的牛棚,“给我挤碗牛奶。” …… 也算是赶巧了,母牛刚下小牛犊,奶水没断。 戚姮拿着碗要后煜去挤奶,自己抱着孩子跟着解檀进了屋。 “这小家伙发烧烧了一夜,一直不哭也不闹,你快看看他是不是烧坏了?” 解檀刚找完药箱回来,转头就看见戚姮将孩子放在了吃饭的桌子上,头疼地让她抱到床上,才解开襁褓检查起来。 “他眼睛是不是瞎的。” 解檀伸手撑开观察他的眼球:“嗯……还真是。” “那就是刚出生的时候损伤了,没恢复好。”戚姮趴在床边,眼巴巴地问,“他有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解檀展开针灸的布包,擦出火苗烧了烧针尖,“风寒而已,吃点药,养两天就好。” 戚姮这才放心:“噢。” “这哪来的孩子?”解檀的眼珠瞟向戚姮,“肯定不是你的,你没时间生孩子。” 戚姮挠了挠头,还没开始张嘴开玩笑就结束了,只好实话实说:“舅舅的。你看他长这样,也只能是舅舅的。” 解檀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问:“你舅舅这皇帝当怎么样。” “挺好的呀。国泰民安,多好。” “你呢。”解檀又问,“听说你在军队里都称大王了。” 戚姮神情一呆,觑着他的表情,连连否认:“没有的事。” 解檀也不拆穿,就只挂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遵令必败,败则割地,违令必胜,胜则安邦。你站在这么个风口浪尖,朝廷念你功高,不予处罚。其实大部分还是源于你舅舅,他不舍得动你。” “但史官就不会这么留情了,这件事功与过各占一半,势必会有人心偏见的存在。” “此举是忠勇可嘉,还是乱法之始,你自己怎么定论?” 戚姮听完都麻了:“我都弃文从武了为什么还是要突然开始考学……” 解檀拿着银针对准戚姮:“不说,今晚上你就去睡牛棚。” “……有话好好说。”戚姮向后退了半步,躲开那针尖。 解檀向来这样,别人家夫子拿戒尺教学,他拿一套银针。他的医术极高,熟知哪些穴位扎了没事,哪些穴位疼得要命。 无论戚姮是上课敷衍,练字睡觉,还是听讲走神,亦或者不写功课,被他发现了上去就是一针。 手速极快不留情面,扎得戚姮回回都要蹦起来。 而且一视同仁。 戚砚缩在家不出门的那几年,闲来无事,跟着戚姮一起学四书五经,就坐在旁边听。 奈何他真的不是这块料,听了两个时辰居然连字还能读错,解檀就会忍无可忍地也扎他一针。 戚姮在朝堂之上堪称无敌,舌战群儒游刃有余,四五六个当官的轮番上阵也够呛能骂得过她一人。 偏偏在碰见老师时结结巴巴,挠头半天,她才吭出了个所以然: “史官如何写,我无法左右。此事本就争论不断,众说纷纭,两者无论写什么,我都无话可说。” “那时撤军是为北凉南下冲袭做邀请,看着中原沦陷,生灵涂炭的事我自然做不到。算不上多忠勇,位高责任重而已。但法不可废,我并未过多狡辩,做好了后果都是我自行承担的准备,更算不上乱法之始。” “君子喻于义,即便因此死于皇帝猜忌,朝臣排挤,也能安心瞑目。” “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无悔。” 解檀一根一根收了扎在赵又身上的银针,听完应了声,也没说不满意。 戚姮连忙转过身,拍着胸口呼了口气。 吓死人了。 怎么长大了还是害怕老师突击盘问。 48. 并蒂双株【六】 后煜端着鲜奶进屋,迎面就看见戚姮精神恍惚地坐在地上,连忙放下碗,凑到她身边:“怎么了,不舒服吗。” 戚姮抓着他的胳膊站起来:“我……只是刚经历完所有学生的噩梦。” “?” 他懵懂地思索这到底什么意思。 “这是……?” 解檀收好自己那套药箱,得了机会正眼看着这个陌生人,戚姮拉他过来,伸出双手展示道:“这是解语。” “论辈分,是你的侄孙。” 后煜听见是解家人不是很情愿,转念一想他和戚姮关系貌似不错,就微微颔首,觉得敷衍,又欠了欠身:“伯公。” “国公府的啊。”解檀还挺惊讶,擦了擦手,目光流转几番,好奇道:“那你们是?” “看不出来吗?”戚姮揽着他,“当然是不清不楚的关系。” 后煜缩着肩,配合地点头。 “啊……”解檀终于看明白了现状,恍然大悟:“你办喜酒不喊我。” “……” 戚姮尴尬一笑:“咋可能,是我没办宴。” “为什么?侯府破产了?” 戚姮支吾:“就是,名分不太正。” 解檀匪夷所思地:“什么叫名分不太正?” 她缓缓吐出一个字:“妾……” 解檀面上瞬间被难以置信所替代,和装傻充愣的戚姮大眼瞪小眼,突然一嗓子嗷了起来:“妾?又是妾?” 戚姮扫了扫鼻尖,很是心虚。 “为什么这么多代都过去了,国公府的人还是在给姓赵的做小?” 解檀差点蹦起来:“我发现你们姓赵的真的很过分!” 戚姮:“……” 后煜:“。” 后煜偷偷瞄向解檀,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还是夏怀微提的。第一次见到他,也就是当下。 都说他是当年的状元根苗,天资卓绝,临殿试前突然失踪,不知去向。最差他也能摘个探花郎回家。 国公府只有二子,长子失踪,爵位自然落到了次子,也就是后煜的亲祖父头上。这才捡了个漏,一路传下来,给了解修竹。 第三代是解烺。 那个几十年前被寄予高期待的秦小公爷,居然出现在了波斯边境,一个破落的村子。 戚姮头都大了:“都是误会,误会……” 关于做妾做小,这背后有段故事。 且这故事是解檀一碰就炸的点。 从前戚姮想问关于亲娘的事,就会问唯一的知情者解檀,他也肯说,只是说着说着,就会莫名拐去永懿公主身上。 什么准未婚夫被赶回娘家闻所未闻。什么赵解忧抛弃青梅竹马移情别恋始乱终弃。又是什么她眼瞎才会看上一个黄毛,生了个小黄毛,继续生了她这个更小的黄毛。 戚姮十二岁时想明白事了,在第八百遍听他抱怨时,问了一句: “为什么让你走的时候不走?” 解檀卡壳了半天,一拍桌子怒道: “凭什么我这个正牌未婚夫走!” 于是,堂堂秦小公爷在二十三岁那年,与家里断绝了关系,当成未婚妻的陪嫁给嫁过去了。 无名无分,甚至连个妾也没捞上,勉强算个情人。 戚姮很想说那就是你自找的,但怕他恼羞成怒拿针扎人,一直不开口。 当下,出现个一模一样姓解的,也是只能当小,也是没有正经名分。 解檀憋了半天,估计是又想到他那点破事,酝酿了半天骂声。 “我们这次来波斯转一圈,回去就要正经成婚了。” 戚姮挽上后煜的胳膊,说得正经,赶在他破口大骂之前打断:“绝对八百里加急喊你去喝喜酒。” 解檀骂她祖宗的话戛然而止:“嗯?” 连后煜都呆住了,转头看向她,面上尽是不可思议,眸底又藏不住期待:“真的吗?” “……”戚姮顶着两道目光,沉重地点点头:“保证。” …… 直到晚上吃饭,戚姮还是没整明白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把这位置给许出去的。 反正是答应好了。 她想着东西坐那发呆,嘴边一直源源不断有菜递过来,就傻愣愣地张嘴吃下。 解檀斜眼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看你给她惯的,现在吃饭都要人喂。” 后煜看看他又看看她,小声道:“平常不这样。她在想事情,喂一喂也没什么。” 解檀扶额:“依照我对她的了解,现在多半是后悔了。你还喂她,信不信等会就跟你说这是诓我的,是假的,别当真。” “啊?”后煜不相信:“不会吧……” 解檀笑了两声没说话。 这一笑给后煜笑得不知所措了,他垂下眼,心中有些犹疑,手上却继续在盘子里挑着鱼刺,夹起喂过去。 戚姮全程没什么反应,似是没听到。 等她脑袋里想明白了,回过神,直接就说了正事:“舅舅的那个孩子,叫赵又。你也看见他长什么样了,皇宫里头没办法养,所以我就送了过来,想让你养。” 解檀差点把汤吐出来:“什么?!” 戚姮见他这反应,问:“不可以吗?” “当然不行!你知道我给你家养过多少孩子了吗?” 解檀掰着手指细数:“当年皇后娘娘让我跟来照顾你姥姥,后来就是你娘,你舅舅,你,你姐姐,现在还要给我送一个?” 戚姮眨了眨眼,嘴上赔着笑:“哎呀,谁让你这么可靠呢……” “今年我都六十了,十六岁那年的债还没还完!” 解檀端起碗,看样子很想卡在戚姮头上,最后还是忍住了,又坐了回去:“不养。哪天我死在家里都不一定,万一真死了,这么小的小孩咋活?” 戚姮心里怒骂前人把名额占满了,现在真有事了,好了吧。 “可是……可是你不养的话,他更活不下去了。” 戚姮只能卖惨:“舅舅差点把他摔死。是我救下来,说让你养,永远不会出现在汴京,这才留了一条命。” “我好不容易来到这,跋山涉水,走了整整三个月,就为了给他找条出路。没人养可怎么办啊?他还这么小。” “……”解檀惊疑不定地,“这母子俩怎么动不动就摔孩子。” “现在他眼睛又瞎了一只,是皇帝的儿子,小小一个,给谁我都不放心。”戚姮观察着解檀的表情,嘴一撇,“只能带来给你了。” 解檀明显有些迟疑。 “这样。”戚姮放出最后筹码,“我认你当我姥爷,你就当这是你亲孙子,以后姓赵还是姓解,你自己决定,行不?”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都说孙子还有几率会越长越像祖母。你说,他万一跟我姥姥长得有几分像,会不会……” 解檀慢慢捂上半张脸,戚姮歪头从底下瞧,他正一个劲地搁那乐。 “嗯这个……也不是不行。” 解檀三两下就被哄乐意了:“不是因为别的,单纯就是,我比较喜欢养小孩。” “……你开心就好。” 戚姮也懒得拆穿他,解决了头等大事,她悬着的心总算落地:“那就这么说好了,不许反悔。” · 戚砚说得果然不错,这个村子里最有钱的就是解檀。 就他家里有养牲畜,甚至在外头不远,还有一间宅子。 那里依旧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桌椅一尘不染,一看就是经常有打扫。 连后煜看过之后都没说不行,准备烧水洗澡睡下了。 如今过了夏蝉聒噪的季节,打开窗,外头仅有几声虫鸣。 凉风吹进来,一阵清爽。 戚姮一头栽倒在床,头埋进枕间不动弹。为了尽早跨过边境那处荒地,日夜兼程赶路了许多天。 昨晚上本想休息休息,突然来了兴致,跟后煜疯得太狠,猛然放松下来,才感觉到身上阵阵的疲惫酸痛。 还带着孩子,想休息,都很难休息得安稳。 “终于没有孩子吵我睡觉了,我都快要疯了。”戚姮有气无力地捶了捶肩膀,“好累。” 后煜瞧见,挨过去给她按肩。 她刚洗完澡穿得少,今夜又有丝丝凉意,后煜拉过被子给她盖了上去,边捏边说:“好好睡一觉,休息几天,恢复些精力我们再动身去找公主。” 他按的实在是舒服,戚姮一动不动,声音从枕头里闷闷传出:“还不知道文则到底跑哪去了。偌大个波斯,我得传个信回去,问问陛下她的行踪。” “不然,找到明年也够呛找得着。” 后煜点了点头:“那就多待今天等信吧。” “哎呀哎呀,好舒服。”戚姮在身上指着各个部位,“这里,这里。” 后煜一开始还按照她指的地方按摩,最后直接全部揉过去整个背。 等戚姮舒坦极了才想起来,撇过头,问:“你不累吗?路你没有少赶,孩子还都是你带。” “累。”后煜说,“但是你身体不好,要靠睡觉恢复精力,被小又吵得不安稳,每天都更累。” “我给你按一按,会好一点。” 戚姮惊讶道:“你看出来我是靠睡觉养身体的了?” “嗯。你睡觉很沉,有时候晃半天才会醒。依照你们武将的警惕性来说,很反常。嗜睡也是一种问题。” “……我身上弱点还挺多的。”戚姮说,“一旦睡着,除非有人在我耳边打起来了,否则醒不过来。” “就因为这,我爹怕我出事,行军路上都是大帐篷里给我扎个小的。我躺小的,跟他隔开,晚上他守着我。” 后煜笑了两声:“现在换我守着你,好不好。” 戚姮闻言,笑得比他还大声:“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你跟我同床共枕的第一天,我一晚上没睡。” 后煜还是第一次听她提起,不免好奇:“为什么?” “我在想你会不会动手杀我。毕竟我睡着了是真醒不来,真有可乘之机。” 戚姮说:“等了一晚上,你反倒睡着睡着 抱上我了。趁你睡醒之前,我把你藏的药拿走,找人分辨到底是什么。结果就是蒙汗药。” “自那以后见你老实,我才卸下防备。” “……”他无奈道,“好吧。怪不得当晚你藏了把刀在枕头底下。” “不得不防。”戚姮翻了个身,勾住他的脖颈,腿一跨,坐在后煜的腿上:“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听话。” 后煜抱着她,靠上了床头:“我这样的,好听点是听话,不好听点是软弱。谁都能踹两脚,我还不敢反抗。” “但你没有长歪,是非分明,有情有义。有的人被欺负久了,连救他的人都会恨。” 戚姮勾着他的下巴,左右打量着几番:“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真性情。谁对你不好你恨谁,多好。” “你喜欢,我就不改了。”后煜蹭着她的手,看着戚姮的脸看入了迷,忍不住凑近,又蹭了蹭她的鼻尖,掀起眼皮,眼神询问她可不可以亲。 他主动的次数少,只要想接吻都会问,不得戚姮的同意他什么都不敢做。 后煜抚上戚姮的脸颊,将她的发丝撩到耳后,素净的一张脸冲击力是如此强烈。 眉骨压着眼眸,投下一片阴影,蓝色玻璃珠嵌进眼眶之中,鼻尖挺翘精致,如何看她的脸都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美的摄人心魄。 “你好漂亮。”他埋头进戚姮的颈窝中,呼吸洒在锁骨,炙热无比,“嗯……” 戚姮故意坐上了他的胯间,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你看我的脸也能看出反应?” 后煜咬着唇边,小声解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 “你不会才证明这都是演给我看的。” 戚姮扶着他,衣裳布料摩擦,隔着做起了那动作。 “知道吗,你这一副好像失贞了的表情,最色情。”戚姮眯眼看着他,回回都是这副欲拒还迎的死出,偏偏她还真吃这套。 她嘀咕:“真想把你打失忆硬上弓一次,看你难受的死去活来。” “不要这样……”后煜声音小的跟蚊子嗡嗡似的,他整个耳朵都红透了,却还是说,“你喜欢这样的话,我可以配合你演。” “你都不用怎么演,把我当成陌生人,羞愤欲死的那种感觉。” 指尖划过他的肩颈,衣裳松松垮垮敞开,戚姮忽然问:“你说,将来我要是真有了孩子。是我的,没法扔给别人养,我怎么受得了呢?” 话题转变之快,后煜差点没反应过来:“真到那天府里会请乳母,还有嬷嬷,再不济我也会养。你要是不想管,放在那就好了。” 戚姮又问:“如果我生的不是你的孩子,你还会养吗?” “……” 她看着他他瞪着她,瞪了半晌,后煜艰难开口:“你说了只喜欢我一个的……” “那我可以不喜欢别人,只收,哪天心情不好了就赶走。我只喜欢你,只有你能留在府里,怎么样?” 后煜满目震惊:“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他们是过客,你才是过日子的郎君。” 后煜被唬住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咬咬牙,问:“那……那你还会正经给我名分吗?婚礼还办吗?对外你还承认我是你的正夫吗?” “这个……” 戚姮被一连串的问题砸的有点晕,避开后煜追问的目光,她说:“我仔细想了想,其实,这也不是很重要。反正你都是要留在我身边的,正室还是侧室,无所谓的吧。” “嗯?你觉得呢?” 后煜张着嘴,无法接受。 她居然真的反悔了。 “你总是这么骗我!” 后煜一把推开了她,戚姮整个人向后栽倒在被子上,懵圈了片刻。 “又想往家里领人,还不想给我名分,那我跟他们有区别吗?” 后煜掀开被子下床,迅速穿上鞋子就要冲出门外:“你不想认我,不想对外公布,这样才能更好领别人回家!凭什么说不重要……既然觉得我不重要,那你自己过去吧!我不要跟你过了!” 临走前他还把枕头扔到戚姮脸上,一个不够砸两个,抽泣着控诉。 戚姮人都懵了,等他捂脸哭到门口,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伸出手试图挽留:“诶?给你名分真的还不如不给!我们家比较流行——” “砰”的一声,门关了。 “宠妾灭夫……” 戚姮坐在原地,傻了一刻钟。 这气来的也太快了吧? 至于吗? 等她愣完,后知后觉地发现,现在真是把他惯的无法无天了。 闹脾气就算了,还敢砸枕头,还敢说不过了。 想到这,戚姮的驴脾气一下子上来了。 堂堂定远侯世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皇帝的玉玺都摔着玩,还从没见过有谁敢如此说话。 “不过就不过,有本事死外边别回来。” 她整理好床铺,钻进被中,翻过身闭眼睡觉。 又是一刻钟后,戚姮面无表情地穿上衣服,准备去外面找人。 49. 并蒂双株【七】 戚姮是从那片林子里找着的后煜,她隐匿在暗处,没着急现身。 看着后煜不知道从哪找了根藤条,往树枝上一搭,又搬来了块石头垫在脚下,一边哭一边测试藤条承重力。 确认不会断后系了个结,踩上那块石头,踮脚将脑袋送了进去。 戚姮到现在都以为他闹着玩的,谁家好人上吊脚底放块硬邦邦的大石头? 属这小子最惜命,估计就等勒个红痕,好一会回去卖惨。 眨眼的功夫,他真吊上去了,一脚就把石头踢飞老远。 “啊靠!” 戚姮尖叫一声冲了上去,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将后煜拽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栽倒在地。 他真正吊上去那一刻,才知这是怎样的痛苦。强烈的窒息席卷,身体下意识想要大口喘气,却完全无济于事。 嗓子仿佛被面糊黏住,空气被完全阻隔在外,连胸膛都不会有一丁点起伏。 这难受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一股大力便把他扯下。 “咳咳……呃……”后煜摔了个晕头转向,被扼住的喉咙瞬间放松,争先恐后地挤入一大口空气,呛得他直咳嗽。 咳得惊天动地,差点连五脏六腑一起咳出来。 “呕——”他又止不住地干呕,被勒到肿胀的双眼看什么都有一层模糊重影。 肺部灼热蔓延到整个喉口,火辣辣的剧痛让他伏在地上,垂着脑袋,怎么也起不来。 “你还真死啊?!”戚姮等他好些了才敢开口,怒气冲上心头,险些没忍住一拳揍上去。 可看见他成了这样,于心不忍,连话也没骂出来。 戚姮倏地激起了一阵后怕,但凡没有及时跟出来,明天一早就能给他收尸了。 她想要落下去的手转了个弯,只将后煜抱进怀里,轻轻顺着他的后背,直到他彻底平息下来:“……至于吗?” 只因为一句话,竟然连命都不要了。 后煜缓了半天,乏力的四肢渐渐恢复些力气,才一把将她推开:“救我干什么?你都觉得我不重要了,救我干什么?!” “你的命哪次不是我救的?” 戚姮拽过他的领口,拽到脸前,咬牙切齿道:“当初求着我救你,现在就因为这么点事又糟蹋这条命?那你浪费我什么时间!” 林子里安静,连声鸟叫都没有。 他们二人的争执突兀又刺耳,暗夜里,依稀还能看清戚姮忍着怒气而绷紧的唇角。 后煜看着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是这么点事!你到现在还在觉得这是一点小事!” “既然是浪费时间,谁要你现在救我了?我不重要,为什么要救我?我不要你救我……”后煜还要推她,软绵绵的,连点感觉都没有。 他只好抬起手,挡住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什么意思……你每次都在装傻充愣、每次都在骗我。压根,你就不想认我。” 戚姮跪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早该知道。” “娘不认我,爹不认我,你也不认我,从头到尾都在耍我玩……我就这么讨人嫌,我,我就那么蠢,说什么都信。” 他弓起脊背,蜷缩成一团,整个身体止不住颤抖。泪珠源源不断滚到下巴尖,沉默地流进泥土。 “我真的不知道我活着干什么了。如果我没有出生,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我不要活着了……” 这就像一颗野草生在了麦田里,在不是为他准备的土地上诞生,便是不耻。 过季不死,自找难堪。 他哭得令人心颤,戚姮最后一丝怒气也彻底消散了,她放软了态度,抱着后煜的脑袋安抚:“认你,我认你。” “对不起,我不该反悔。等回去了,我一定和你成亲。对不起。” 后煜哭得更狠了:“你骗我的,每次你都这么骗我。” “这次真不骗了。”戚姮捧起他的脸,与之平视,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戚姮说话总有一种莫名值得信任的可靠。 可就属她嘴里实话不多。 后煜回回信,回回上当,就连这次,也不敢轻易相信了。 他好半晌才止住泪,试探地问:“……真的吗。” “真的。”戚姮彻底认了栽,亲了亲他的眉心,“看我哪次答应好的事骗过你?” 戚姮直直盯着他的脸,生怕挪开半分他就不信了。 “不要看我……”后煜却率先低下头,躲开了戚姮的视线,“我现在丑。” “不丑,不丑。” 戚姮抹掉他的眼泪:“我们家灵灵好看着呢。” · 闹也闹完了,回到家,灭了灯准备睡觉,被窝里突起一阵窸窸窣窣。 后煜翻来覆去,就是不安分。 戚姮身累心更累,只想赶紧睡下,被吵得离他远了点,背过身不管他怎么折腾。 他还要硬凑上来,偷摸伸出手,溜上了她的腰间。 见戚姮没有阻止,后煜整个人挨过去,她还是没躲。 等他的唇擦过戚姮的肩,张嘴咬上,齿尖没入肌肤,将要咬破之前才松嘴。咬完一个咬第二个,在她的右肩咬了一排之后—— 戚姮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一直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想和你说话。”后煜闷闷不乐地开口,“但是我不知道聊什么。” “不知道聊什么就咬我?” 戚姮翻了个身,面朝向他:“你一天天到底哪来这么高的精力。刚刚都上吊了,还不想休息?” “我是不是很烦。”后煜松了手,“对不起,你睡吧。” “……”戚姮搓了搓脸。 每次她以为自己已经对这小子的莫名其妙有一定心理准备,每次他都能出其不意来招新的。 毛病多,心思重,精力旺盛,敏感还脆弱,动不动就发脾气,还不允许她的方圆十里以内出现别的异性。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不烦。” 戚姮闭了闭眼,心平气和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往府里收人吗?” 后煜眼下一动,刚想缩回角落,闻声又凑了上来。 他缓缓摇了摇头,面上的表情略有些紧张。 “我体寒。出生有先天疾病。从小试药,副作用很大。无论问哪个郎中,都说我怀孕几率微乎其微。” “一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来过月事。”戚姮指着自己,“你没发现我一路都没有准备月事带吗?” 后煜一愣:“还真……没注意过。” “侯府的家业很大,爵位,财产,谁来继承?” “我一直在等调理好了,寻个身体好的男人,或许还有可能。一个不行,我就得试两个,三个,多试几个。” 戚姮揉了揉脑袋:“我对什么情爱一丁点兴趣都没有,更没有整个后宫出来的心情。” “男人聚多了,就要开始密谋坏事了。他们是很团结的,我肯定不会留在府里。包括,孩子知道生父是谁,也是种风险。” 她呼了口气,将一切都说明了了:“现在呢?你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吗?” 她的神态极其认真,看不出丁点编瞎话的痕迹。 后煜呆呆地望着她,指尖无意识绞着被子:“这样吗……” 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质问,昨晚戚姮想与他欢好时说的那些居然又是假话。 他的脑袋只乱哄哄一团糟,又惊愕,又庆幸。 “我还以为,以为你是没那么在乎我。” 戚姮就知道他是这么想的,拍了拍他的脑袋:“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呢?我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去权衡。” “不过,即便真的去寻找别人借种,有孕的可能性也依旧不高。大概率还是要从文则那过继一个。” 后煜试探地问:“你很想有小孩吗?” “也不是。从前是觉得,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应该守住他的家业,不能等我们死了以后,没人继承,全充进国库里去了。” “现在知道文则是我亲姐姐,我爹认的也只是我娘的孩子,这样就,没多大关系了。” 戚姮笑了声:“文则说过,要是她有了孩子,就给我一个。那我就不担心了。” 后煜的肩膀稍稍松下,心里都不自觉轻快几分。 “我家往上数,没有一个人自己带过孩子。都是和别人生了,扔给情人带。” 戚姮耸肩:“我给文则带也不是不行。” “……”后煜沉默,“这我也能听吗?” “我看你今天听了那么多事,一点都不惊讶,早就摸清楚了吧?” 后煜迟疑地点点头:“夏瑾与我说过不少。他母亲是平宁长公主,知道的多,几乎……我也都知道。” “嘴真是跟个漏勺一样。”戚姮问,“那你说说,你猜到我舅舅是谁了吗。” 他憋了许久,才道:“陛下。” “我的意思是,他从前是谁。” 后煜更犹豫了,斟酌再三,思忖着到底能不能说,可了解这么多的内情,再装傻就没意思了:“或许是,独孤兰殊。” 戚姮惊讶:“独孤兰殊十五岁就死了。” “不是吗?”后煜蹙起眉,“永懿公主传回来的消息是只有独孤兰殊一个儿子。夏瑾根据你与他认亲戚的那句话,猜测侯夫人是公主又生的女儿。” “现在来看,确实如此。如果陛下也是公主生的,那自然是独孤兰殊。” 他这一番话逻辑很顺,戚姮想了半天,找不到反驳的漏洞。 “倒也没错。” 戚姮的意思跟勉强猜对了似的,后煜还是不理解,哪里说错了吗。 想不明白,他就不想了。 “你怎么样我都不管。”他钻进了戚姮怀中:“我只是……不想你喜欢别人。” “我想让你的身边只有我一个。哪怕不认我,只有我一个也好。” “我怕别人比我好,你就会发现我是真的很无聊,很无趣的一个人,跟我待在一起那么没意思……你会不会彻底想不起我了?” “别的我一定听你的,唯独这个,你只听我的好不好。” 他说着又快哭了:“你不要总是拿这些事敷衍我。我害怕。” 戚姮搂着他,柔声哄着:“好了,不怕。我不喜欢别人,也不让别人进门。好不好?” “好。”后煜埋头进她的颈窝,声音近在咫尺:“你发誓。” 戚姮只好伸出三根手指,举到耳边:“我发誓,我戚姮这辈子只喜欢解灵灵一个人,不让任何人进门,也永远不会冷落你,否则我……” 后煜晃了晃她,打断:“用侯府发誓。” “……否则侯府永远打不过北凉,全族覆灭,无嗣而终。” 他终于开心了,抱着戚姮一动不动:“我也是。如果我做不到,就让我生生世世都过二十岁之前的日子。” 戚姮慢慢放下了手,深吸了一口气,仰面望着天花板。 最开始没预料到会发展成这样。 这算什么,山盟海誓,天作之合,还是情劫债孽。 在牢里后煜没说假话,当时他就是想找个靠山,想活下去,不带任何感情在里面。 刚认识那阵子,他为了混进侯府,违心说喜欢,具体哪喜欢了也看不出来,就只复读“喜欢”。 连追求都是真正意义的追,默默在身后跟踪,跟个魂一样。 那时候他真的只有“进侯府找靠山”这一个目的。 直到解烺那一刀捅进了他的掌心。 戚姮想了想,就是自己从天而降,救了他这一次后惹出的麻烦。 那天,带他回家亲自照顾了一晚上。 带他去隔壁国公府大闹了一场,逼得解修竹不得不把解烺打成重伤,应该也是头一回,让国公府给他低头道了歉。 还给他在府中收拾出了院子,安心住下。 改了原本咒他去死的名字……才一发不可收拾。 赵元只为他安排了处宅子,他就愿意冒险潜进赵初身边探消息。 戚姮数数自己做过的这些。 也难怪他会这个样。 他当真把戚姮,跟命放在了同等位置。 如果失去一个,就会放手另一个。 这样真的就是情债了吧? 她翻了个身:“你为什么没留在文则身边?是因为有夏怀微吗。” “不是。”后煜否认的很快,“我与公主,是最普通的合作关系。她帮我,好像是因为一个人,与感情无关。” 戚姮了然于心,拍着他的后背,又问:“你不觉得待在文则身边更好吗?我就喜欢待在她身边。” “不一样,你与公主哪都不一样。”后煜说,“我喜欢你看谁不爽就揍谁的样子。” 戚姮沉默:“你的爱好有点独特了。” 后煜却摇摇头,解释:“小时候,左邻右舍见我是孩子,没少欺负我。我不敢反抗,什么都不敢做。” “很多年后,我遇见了你,天底下居然有人谁都敢打。这是我小时候,最想成为的那种人。” “你是第一个没有对我说得罪了国公府很麻烦的人,有朝一日,我也能拿刀去砍解烺。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戚姮一低头,就恰巧撞上他亮晶晶的眼睛:“你简直太厉 害了。” 戚姮算是听明白了。 这小子有心没胆,意外发现了个浑身都是胆的愣头青,就一脸崇拜地倒贴过来,死活不愿意走了。 她笑得很无奈:“外头都说我这性格恶劣,早晚出事,也就你还能夸句厉害。” “我就要你这样恶劣的人。” 后煜缠上了她的身子,抱得紧紧的:“他们都不喜欢你,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这么过一辈子。” 戚姮眨了眨眼:“你是不是就等着他们越烦我越好。” 后煜被看穿了小心思,颇有些窘迫,半天才吭出一句:“这样就没人和我抢了。” “我发现你这个人思想特别阴暗。” 戚姮捏住他的脸:“每天在心里憋着的小九九一定特别坏。” 后煜拒绝继续回答这个问题,扯到别处去:“身边突然没有了孩子,还有些空落落呢。” 戚姮果然被带偏了话题:“你也太喜欢小孩了,这还不是亲儿子,是我弟弟都能这么上心。” 她静了静,忽地问:“你有没有什么弟弟妹妹?” 后煜“嗯”了声:“有个妹妹。” “多大了?你见过她吗?” “死了。”后煜说,“死的时候三岁,跟我娘是同一天被姓解的给杀了,她就比我小两岁。” 戚姮额角一跳。 “解修竹……杀了?” “很不可思议吧。”后煜嘲讽道,“他那种读书人,骨子里更是恶劣至极。我真不知道怎么有脸说别人的。” 是太不可思议了。 戚姮呆若木鸡地,脑中刮起一阵头脑风暴。 他继续说:“这事是我偶然撞破的。” “那天我娘突然失踪了,晚上,他就接我回了国公府。我被解烺打的受不了,跑去宗祠想躲一躲,却发现了我娘的尸体,正躺在棺材里。” “那还能是谁杀的呢?” “我害怕他们把我也杀了,就跑了。翻墙离开了国公府,再也没回去过。” 翻墙。 戚姮脑海里突然响起在侯府,戚砚顺口讲过的往事。 “小解应该是十几年前翻进咱家,摔断腿的那个小孩。你娘在院里溜达发现了他,头上和脖子全是血,人也摔晕了。她就抱了回来,让赵繁英给看。” “没多久解修竹来问有没有看见他儿子。小孩来时伤那么重,你娘猜是国公府虐待孩子,就问了几句。他说话特别冲,意思是不要多管闲事。” “你娘那暴脾气,几脚就把解修竹踹了回去。” “他第二天换副态度又来了,还是要儿子。毕竟是别人家孩子,赵繁英诊完说没什么事,给还了回去。” “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 戚姮出神地想着这些话。 居然是这天的。 她转动眼珠,又望向后煜。 他像是已经在脑中回想了许多年,再提起,掩不住的落寞挂了上来,好半晌,又恢复平静。 并没有太过沉浸于曾经的痛苦。 艰难活着的人有很多,出了侯府向外看,大街小巷。 可出身名门望族还能活成这样的实在是少。 到底是他运气太差,穷人的日子一天没少过,父母的恩怨情仇也全压在了他身上。 “你亲眼见到你妹妹出事了吗。” 后煜摇摇头:“他把我娘以妾的身份葬在了祖坟,但我妹妹是别人的孩子,与他没有干系。多半是……随手扔在了荒郊野外。” 戚姮又问:“你与妹妹感情怎么样。” “挺好的。吃的玩的,她都会藏起来,分我一半。家里没人,也是我带着她。” “那,你还记得她是几月生的吗?” “冬天。每年下雪的时候,我娘就会带着妹妹,去找她爹一起过生辰。”后煜垂下眼,“我也是冬天,十月初五。她应该比这晚,雪都下得很厚了。” “你是十月的生日啊?” “嗯。”后煜补充,“姓解的告诉我的。” “这不是很快了吗。”戚姮揉揉他的脸,“今年我给你过。” 他有些受宠若惊,反应过来连忙笑应下:“好。” 戚姮听完这些,心中大概有了思量:“要是你妹妹没死的话,你会想见见她吗。” 后煜一愣:“没死?” “如果解修竹念着这只是个小姑娘,将她扔出去,自生自灭,但恰巧被人捡回家养大了呢?” 后煜认真思忖了一番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不是这种性格。” “而且我那天把周围所有地方全都找了,什么都没有。” 戚姮叹了口气:“至少没亲眼见到她真的出事,也算是件好事。你愿意见她的话,等回去,我帮你再看看。” “你要帮我找妹妹?” 原本提起从前这些,他的情绪都已经低迷了下去,一听戚姮这么说又忍不住激动起来:“真的?” 戚姮现在真是越来越看不得他委屈巴巴蔫在那了,瞧见这样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真的,说不定没那么难找呢。” 后煜总觉得她的身边就好像有一层隐秘又强大的情报搜集网。 无论多少年前、隐瞒的多好的事情,戚姮都能调出记录在册的档案,顺藤摸瓜就摸了个底朝天。 只要她这么说,八成是能行的。 后煜看她的眼神都变成星星眼,语无伦次道:“你怎么这么好。啊……” 戚姮的脸颊落下重重一个吻,眼见他要脱衣服献身,连忙给他穿回去:“行了行了。今天太晚了,我都困了。过几天。” “好。”后煜老实地躺回去,还是难掩激动,“困了就睡吧。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闭上眼,果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的情绪果然转变的还是那么快。 戚姮哑然失笑,拉了拉被子,给他也盖好。 今晚这场闹剧,深究问题,仅仅来源于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也被抛弃。 戚姮其实很想说,即便给了名分,哪天烦了也是能随时赶出去的。 可转念一想,他娘这件事估计给了他很大的心理阴影。 “无名无分”于他而言,要比别人摊上还难以接受。 没名分等于没保障。没有保障,外室、妾,仅是主家的私有财产,随时可以处置。他焦虑的就是这个随便处置。 他娘就死于他亲爹之手。 还是不说了。 戚姮快要睡着的前一刻,身侧动了动,紧接着耳边响起了后煜的声音:“我知道你是在哄我。但是,我爱你,真的,好喜欢你。” 她还是没能抵抗睡意来袭,脑袋一歪,彻底失去意识。 50. 并蒂双株【八】 阿姮,我是娘亲。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是你的亲生父亲传信进汴京,请求中原出兵的日子。 还请不要不情愿,这是我曾经三令五申交代过,如若波斯出现任何问题,必须由你领兵前去平定乱局的结果。 清平二年冬十一月,我发现宁淮有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 每年冬天都是我的一道劫,我很清楚我熬不过今年腊月,仅凭最后这几天做不到彻底铲除他,与其背后的势力,也就没有打草惊蛇。 宁淮在随你爹领兵镇压南边起义时,意外发现楼兰边境有一种物质,深埋地下,当地人称呼为“黑水”,中原叫“猛火油”。 这种物质一点就着,遇水不灭,加工改良之后运用在军事中,能极大提升杀伤力。 为了私吞不报朝廷,他伪造各种文书,在大燕与楼兰之间制造冲突。克扣赈灾粮而致流民起义更甚,武力逼迫楼兰不得不起兵反抗。 最终以叛乱罪名踏平楼兰,将猛火油占为己有。 宁淮是鲜少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同时,他也极其排斥波斯人。 他看不惯我当皇帝,但太后为了送我上位,调动了母族势力。再有你爹坐镇,他也无可奈何,此举便是暗中为造反做准备。 宁淮想推翻我的政权,拥立你舅舅,这个假赵璟假中原人为帝。 但你舅舅并不介意我当皇帝,把这事压了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我活不久,而他连中原字都不认识几个,我在位的两年,正好给他时间学习,伪装,直到别人看不出来异常。 于是,你舅舅将宁淮手中的私兵与猛火油全都当成了筹码,在背后给我悬了把剑:我可以当皇帝,但我临死前只能禅位给他,不可以传给我的孩子。 不然他就会造反。 不要动他的皇位,他为了这个位置准备了二十年,只要你没有这个心思,他就会是你的好舅舅。 我也拿不准宁淮许多年后到底还在不在那个位置,但我强硬要求只能你带兵去波斯,就是怕他先你一步截胡,以对付楼兰的手段故技重施,转嫁到波斯头上,再来一遍。 我把波斯送给你父亲的那年,说了保他三代之内国姓贺兰,但凡你舅舅曾经对我的好不是伪装,他会听我的。 这个担子只能交给你了。 我专注国事的这两年,你舅舅利用赵璟的身份混进文官势力,结党营私,发展党羽。 我知道,但没管他,本来我也是打算传位给他,只有他能在这个混乱的局面稳住朝政,安定天下。 我活着的时候能压制得住你舅舅,一旦我死了,你爹再长十个脑子也玩不过他,无论这棋怎么下,只要你舅舅想杀,都是必死局。 干脆我不让你爹知道太多,省得节外生枝,提前让你舅舅起杀心。 你也太小,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你看见这些嘱咐时应该也大了,娘觉得,你该知道这些东西了。 我不是让你防你舅舅,他该不该防,你与他相处了这么多年早该清楚。你能看到这封信就证明至少他还是听了我的,那么他就不会做出多么过分的举动。 我只想让你替我完成两件事: 一,去见见你父亲。 你父亲叫贺兰白,当初就等了我五年,再见面,我没法给他回应,把该说的都说了,就此别过。 那时你还没出现,我不知道你还活着,唯独没说你的存在。 有机会了去见见他。 倘若以后你舅舅老了,糊涂了,就如同武帝与戾太子那般,真的要对你下手,想办法跑去波斯,你父亲会收留你。 哥哥在各方面都与我持平,但军事上,从来不如我。 你是娘的亲女儿,你的祖父是波斯唯一靠军功上位的异姓王,怎么着你也不会太差。 跑回波斯,用着你亲爹的兵,你舅舅不仅拿你没办法,也根本打不下波斯,这是你最后的退路。 二,为楼兰平反。 这是我检查不力导致的惨案,但我没有时间再做什么了,就把找到的证据分开留在了皇城司与侯府。 太府寺还藏了一份账本,压在档案处景仁三年三月三日所有档案之下。 李拭镜,李在溪,宁淮三人合谋吃空饷,挪用公款,私养军队的罪证都在里面。 如果这账本还在,证明你舅舅默许了我安排这件事,他不好过河拆桥,要借你的手除掉这三人。 如果不在,可能是李拭镜发现了,但他肯定会狗急跳墙。要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就是你舅舅撤走的,你再去看皇城司的档案还在不在。 两处都不在,就不要彻查了。 适当装傻,拿着侯府的证据还原当年真相,把铁证交到检察院,逼你舅舅为楼兰下平反令,别的不要再多管。 查的时候一定要当心,不要让你舅舅感觉到是你想撤换他的势力,觊觎他的皇位。 最后,娘其实想说,如果他有哪里做的不对,只要没有危及你与你爹的安全,就不要同他计较了。 你舅舅小时候过得不好,知道自己是太子的儿子,却只能在几十个下人挤在一起的破房子里长大。 他觉得不公,自然会有些偏激,做事也比较不择手段。 但他并不坏,看到谁家小孩跟他一样没爹娘,都想收养回家照顾。所以我相信他不会对你做什么,即便最差的情况发生了,先带你爹跑。 宁淮这事应当在你舅舅的掌握之中,他是个忠臣,忠的不是我而已。 我死了以后,宁淮必然会消停下来,但如果他还在朝堂,就是你入朝后最大的威胁。 想办法悄无声息把他解决掉,娘相信你长大以后,能力足以跟你舅舅抗衡。 照顾好你爹爹,给他找点事做,什么事都好。养点猫狗,花草,不然他活不下去。 他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久了容易想不开,陪他多聊聊天,他肯定也不会撵你走。 娘亲只放心不下你们两个。 这几天,我每天都会想,当年你舅舅不让我生下你或许是对的。 太子府覆灭以后,其实我并不想活了。 但他看我看得很紧,不让我寻死。 知道我跟你父亲约会,还觉得能让我高兴点,没阻止,只在我必吃的药里下避子方。 但他正好有事被困在了外面半个月,再回来,我就趁这个时候怀了孕。 我是奔着直接难产血崩死了得了的心态生下的你,却没想过如果你真的降生,我死了,又 该怎么养,给谁养。 从小我就知道我就活不长,当年我娘就想把我一起杀了,也省得再让我舅舅带走,拖累他。 但最后,哥哥跑了进来,他俩一见面,娘就认出来了。 国师那则预言让她担忧了十几年,估计是认命了,我们两个都没杀,只要我发誓这辈子不能去中原当皇帝,就让哥哥带着我走了。 我确实发了誓,我说,我要是当上皇帝就不得好死。 原本你爹给我养的很好,能跑能跳,但为了给侯府谋条出路,我还是违背了誓言。 登基那天,我病发昏迷了整整三日。自那以后,身子每况愈下,我没有上过一天朝,连走两步都很费劲。 我以为,只要我一心为中原,并不按国师说的帮波斯抢夺地盘,就不会出事。 结果誓言还是发作了,可能掺着一半异族血统的人注定不被这里所接受。 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担心你的未来,我怕我突然死了,你怎么办。 你本来就不是你爹的亲女儿,他会是个好父亲,但我不确定他对待不是自己的孩子还会不会那么好。 你舅舅虽然有养小孩的兴致,但他的童年经历注定也养不出正常的孩子,把你交给他,我不放心。 综合下来,我还是更满意侯府,起码无论你做什么,你爹都不会有意见。 索性你爹这人也好说话,除了刚开始对你意见很大,后来就越来越好了。 知道我为你的事情忧心,他再三保证一定会照顾好你,天天在我面前发誓。 我还是蛮信誓言的一个人,也相信他不会骗我。 原本,在你出生之前,娘为你取的名字叫独孤化柔。 但遇上了你爹,我就让你随了他的姓,从此以后,这就是你亲爹。 他这个爹还合格吗?你过得开心吗? 我很爱你爹,想带他一起走,他也愿意第一个为我殉葬,这样下了地府,我们俩还可以待在一块。 可你需要人照顾,我就只能让他好好活着。 如果他在我死后娶了别人,把你冷落到一边,你每天过得都很不开心。上面说的那些话就不要听了,把他给我送下来,我弄死他。 我对得起任何人,即便是我娘。 她不让我当皇帝,是怕我灭了她的母国。但我从她亲哥哥手里抢下这个位置,并没有那么做。 反而是我拯救了这个大厦将倾的王朝。 你爹全家的命都是我救的,最开始都没问我的意见就抢我回了侯府,他没立场质问我的任何决定。 你的亲生父亲,我赔了他一个国,他更没资格提意见。 你舅舅最想要的皇位我也会给他。 娘唯独对不起你。 你的出生没被我重视,你四岁前的日子我一天没有参与,七岁之后又要成为没娘的孩子。 如果我能撑到你长大,也不至于把你的未来托付给别人。 擅自把你生下来,让你随了我的身子骨,还留下一堆烂摊子要你面对,对不起。 娘希望你平平安安,无痛无灾地活下去。 如果真的有不死药,吃了让你去做神仙该多好。 娘很爱你。 清平二年腊月二十五。 51. 并蒂双株【九】 送去询问赵元行踪的信传去五六天了,才刚刚从汴京飞回来。 彼时戚姮正在田里锄地。 “哎呦我天呢,他到底包了多少亩地?” 戚姮抓着拦截到的信鸽,太阳底下累得都快急眼了,连忙借着这机会跑去阴凉地喘口气。 这五天,刚吃完早饭就被轰过来犁地,播种,中午就只能吃点带来的干粮,一直忙到天黑才可以回家吃晚饭。 解檀还时不时还跟个鬼一样突然出现,发现戚姮坐在树荫底下,指挥后煜干这干那,自己躲着喝水偷懒,回回扛着锄头就要劈她。 六十的人了跑起来健步如飞,一点看不出来年纪,再让他活二十年都不是问题。 她低头快速扫过卷筒里的纸条,才将鸽子放飞,坐在原地怀疑人生。 “一个老人,种这些地还在能力范围之内。再多,估计就不行了。” 后煜撑着锄头木杆,站立着微微喘息,他被晒得脸颊通红,刘海黏在了额头,鼻尖都蹭到了尘土。 “小麦最佳播种期就是这几天,我们已经……”他向四周瞅了瞅,“种完八亩地了。” “我真的,从此以后,再也不跟别人卖惨了。” 戚姮喝一口水向旁瞅了三眼,就怕解檀突然出现。整个人都显得神经叨叨地:“带孩子比打仗累,种地也比打仗累。普通农妇又带孩子又种地,我滴个娘,我做不到。” “一个人一个承受能力,一个擅长领域。我倒是觉得我可以种地,也可以带孩子,但绝不会参军。” 后煜拖着锄头来到戚姮身边坐下:“上战场才可怕,随时都会死。老百姓只要老实种地,起码还能有口饭吃。” “嗯……这倒是。” 戚姮将水壶递过去:“我招兵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不想种地了,为朝廷分发的那几贯钱而来。” “但能活下第一场战役的战士就很少,更别说平安归来……都是看见了幸存者,才会觉得上战场好吧。” 后煜认同地点了点头:“你就好适合打仗,第一次上战场立了个大功。也好适合当官,想害你都不成。能文能武的,好厉害。” “……还是生了个好人家。” 戚姮罕见的被人夸也没什么得意之色:“即不用种地,家里又肯让我学东西。我爹可没少砸钱,准备了十几年,要是第一次上战场就死了,那我也太废物了。” “但凡我真的出生在村里,女孩,生下来还又有病,早给我扔了。” 戚姮低头薅了根草:“哎,不算我的功劳大。应该感谢我娘,她出身高,奠定了我以后的生活。” 后煜良久以后,轻笑了声:“我也得感谢我娘。” 戚姮扭过头。 “刚出生那几天,她总想扔了我。但扔一次,就有个奶奶送回去一次,无论扔哪都能被奶奶找到,还扬言再扔就报官。这才罢休。” 后煜说:“感谢她最后还是把我养大了。” 戚姮略一思忖,伸手捣了捣他:“听这的意思,你娘对你并不太好。你报复心那么强,却不像恨她的样子。” “私生子我都够不着,是奸生子。”后煜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土,“没什么好恨的,谁能喜欢上一个被强迫后生下的孩子?” 戚姮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而且我娘对我很不错,没掐死我,扔掉也是想让别人捡去养。” 后煜回想着,道:“她也没饿过我,只是不跟我说话。吃食、衣裳,全都不缺。反正比待在国公府舒服,我娘不会打我。” “我的人生,坏也是从踏进国公府那一刻开始变坏的。要恨,我也该恨我爹不作为。” 此话倒是不假。 国公府的所有矛盾,其根源就来自于解修竹糟糕的处理手段。 人品也堪忧。 “……亏解修竹还是个读书人,什么事他都能干得出来。” 戚姮想想解檀,想想解修竹,又想想他,觉得匪夷所思:“你们都姓解,这国公府为什么会跟菜市场一样乱。什么人都有?” “问题只出在我爹身上吧?”后煜面色古怪,“除了他和解烺,我就只见过伯公了。他们像两拨人。” “当然了……我舅姥爷绝对的好人。” 戚姮瞟过四周无人,悄声道:“偷偷告诉你。他跟着我姥姥来波斯时,是男扮女装,装成侍女跟来的。解修竹上哪能比?” “!”后煜捂上嘴,“比我还倒贴……” 她附和:“东京第一倒贴男子。” 后煜挠挠头:“从前我觉得姓解不好,如果非要姓解,随他这一脉也不是不可以。” 戚姮斩钉截铁道:“不行。” “为什么?” “这样你辈分就比我大了!”戚姮不乐意,“我得喊你小舅舅,你干什么跑去跟夏怀微一辈。” 后煜想着是这个理,突然灵机一动:“那解烺是不是要喊我叔叔。” “……” 戚姮被这一句话逗得直乐,一巴掌给他拍远了:“你有病啊?给我去一边去。” “不是吗?”后煜看她一直笑,傻愣愣地扫了扫鼻尖,也跟着笑了两声,“我觉得还挺好。” 戚姮笑够了才一本正经地反驳:“不行,你不许比我辈分大。” 后煜听话地点头:“噢。” “晚上吃完饭,明天我们赶紧跑。”戚姮说,“我已经打听到文则去哪了。” “好。” “你说波斯到底好不好玩呢?听他们说城里与汴京完全不一样。” “应该会好玩吧?毕竟是新地方。” 戚姮思考半天,又道:“反正我们此行也不是出来玩的,好不好玩再看吧。” “行。” “找到文则之后,我会卖惨。”戚姮嘱咐,“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要附和,不要说实话。” “嗯。” “她要是还不肯原谅我,咱们两个就一起抱着她的腿求她。实在不行,就拿刀架在脖子上逼她。” “我也要吗?” “你也要。你作为我在她身边的人脉,竟然不给我说好话,害得赵文则到现在还没原谅我。”戚姮叉腰,“你自己说,你过不过分。” 后煜觉得有道理:“我好过分。” 戚姮大手一挥:“好了,我原谅你了,过来过来。” 后煜刚被她推开,现在又挪了过去。 “你去把剩下的地赶紧种完,我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切记,不要种的太好,这样会被看出来不是我干的,留几颗种子在土外,种完了我们快点回去。” 戚姮捧着他的脸亲了亲,贿赂了半天,打发道:“快去吧。” 这小子没动,揪着戚姮的衣角不撒手,一副“还不够”的意思。 “干什么?” 真是越过胆越大,心也越贪,戚姮目瞪口呆地:“你现在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他嘟囔道:“这么多地,都让我干,你也太拿我当苦力了……” 戚姮斜眼睨他:“那你想怎样啊?” “我想,听那个。”后煜扭捏起来,“就是你在黄河边喊我的那个。” “哪个?”戚姮说完,忽然想起来了。 她满脸稀奇地望过去,实在想不到这会是他的爱好。 后煜咳了好几声,拨弄了两下头发,捋正衣领,眼神飘忽着,就是不看她。 戚姮心里唾弃两声下次绝不能这么惯他了,身体上却还是扑过去,趴在了他背后:“好六郎,好哥哥。你就替我种了,好不好?” 怀里的身子随着她话音落下瞬间紧绷,后煜“噌”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语无伦次地应了几声,捞起锄头,手忙脚乱地往地里跑。 看着他落荒而逃,戚姮靠上树,从兜里摸出一根熏药来,兀自点燃。 就这点脸皮还学人家提要求。 她翘着二郎腿在树底下悠哉悠哉,只留后煜跑进太阳底下种地。 他脑后的马尾被随便一根布条绑住,直垂到大腿,简简单单衣裳罩在身上,阳光一照,质朴中又实在贤惠。 戚姮故意喊了一嘴:“官人你快点种呦!明天我们还要双宿双飞呢!” 他身形一僵,随即跟打了鸡血一样,肉眼可见的干活速度变快了。 戚姮非常的满意。 日落西山红霞飞,五指间刚流淌些昏黄橘光,后煜就吭哧吭哧扛着工具回来了。 药效发作,戚姮用草帽挡脸睡了一下午,一直到现在还没醒。 后煜拿开了她的帽子,蹲在旁边,揪了根草蹭着她的鼻尖,半晌以后她终于感受到了痒意,打了个喷嚏。 戚姮缓慢地睁开眼,视线以内只有后煜凑近的脸。 她迷糊着问:“弄完了?” “弄完了。” “那就……回家。”她爬起来,扶着树缓了半天,甩了甩脑袋,清醒多了:“走吧。” 后煜定在原地,半天没拽动。 戚姮被这祖宗快折腾死了:“又怎么了?” 他抬起眼,眸底尽是期待:“你能不能亲我一下?我想你了。” 戚姮面无表情:“大哥。这才一下午没见。” “一年半。” “什么一年半。”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下午就是一年半。” 戚姮扶额:“你是小孩吗?还要我哄?” 后煜看出她不乐意,将工具一扔,往地下一坐:“我不走了。” “……” 戚姮指到他脸前,边哆嗦手边转着圈骂:“你现在就是个无赖!天天给我耍脾气!我早就说你是这种性格,居然还真捡你回家!” 后煜抱着腿,权当听不见。 “爱走不走,你就坐吧!我自己回家吃饭,饿死你。” 戚姮骂骂咧咧地扛起锄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还是坐在那不动。 后煜坐到天黑也没把戚姮等回来。 他仰头看看已经亮起繁星的夜空,这里比汴京看得更要真切。 月色如水,地面波光粼粼,浪花翻涌间映亮了他的脸。 再低头,面前站了几个小孩。 “诶,那男的。身上有钱吗?” 其中年龄最大的男孩喊了一句,看着得有十四五岁,身后一堆复述他话的小的,最小的只有八九岁左右。 后煜还没等站起来,这群小孩就已经把他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 “把钱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走。”“交钱!”“打劫,你最好识相点!” “……” 这里是边境,有人长波斯模样,就有人长混杂出来的模样,还有的完全是中原人。 后煜看着这一堆,眼花缭乱的。 波斯人无一例外的长得高,单看领头的这个,就不像个十四岁孩子。 他扛着农具,往后煜面前一杵,打量着看他,大有种不交钱就抽过来的架势。 后煜眨了眨眼。 干农活长大的孩子不比他力气小,这么好些凑过来,又胜在人多。 何况有些孩子手里还拿着家伙事,他的锄头被戚姮带走了,真打起来,胜算不大。 他慢慢站了起来,打算息事宁人。 可摸索了全身上下,一无所获。 后煜抿了抿唇:“没钱。” “没钱?!”领头男孩惊呼一声,挥手下令:“我不信,给我搜。” 他们一拥而上,后煜被抓着腿脚,几双手迅速搜过他能藏钱的袖口和腰间,果不其然,空空如也。 扭头对领头男孩说:“老大,真没有。” 他道:“一个铜板都没有?” “没有。” 他啐了一声:“真是个穷鬼。” 后煜:“……” 领头男孩摸着下巴,又下令:“那就,把他衣服扒了。” “什么?!”后煜陡然拔高音量,实在没想到还能这样。 底下小孩也真听他的,又是一堆手伸了过来,开始扒他衣裳。 “等等……!我让家里给你们送钱!”后煜刚要阻止,手就被三四个孩子拉住 了。 “别脱我衣服啊?等一下!我再找找有没有钱……等一下!” 他还想挣扎一下,奈何小孩实在太多,七手八脚箍的很死,压根不听他说话。 领头男孩掏掏耳朵:“当我傻啊?真让你回家了你不得找人揍我们?” 后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裳离他而去,风一吹,缭乱的发丝扬起。 他站在原地,无尽的凄凉无助。 这几个小孩说坏吧,也不动手。纯打劫,只抢衣服,还好心给他留了条裤子。 说不坏吧,正常人也想不到抢这个。 他站在风中凌乱,眼见他们抢了件衣服就满意了,更是莫名其妙。 领头男孩放下狠话:“下次再让我碰见你,就不是衣服这么简单了。” 随即互相簇拥着扬长而去。 …… 戚姮一晚上都在后悔把他扔在那。 后煜不在,家里要她来做饭。做饭就算了,做好了没见他回来,还得出门把人请回去。 就多余跟他犟,他上辈子绝对是头驴。 戚姮刚走到,迎面撞见后煜抱着胳膊,失神地靠着树干,活受了很大打击似的。 待走近了一瞧,也就还剩条裤子了。 戚姮停在他面前,问:“你热啊?” 后煜听见熟悉的声音才仰起脸,动了动嘴唇,失魂落魄地:“我被抢劫了……我的衣服被抢走了。” “只有衣服?没有别的?” “没有……只抢了衣裳。” 戚姮险些笑出声来。 她绷着唇憋了很久,才勉强忍住。 “我都说了不要跟我无理取闹,外面坏人很多的。除了我,谁还对你那么好?谁还天天保护你?” “让你老是跟我置气,一生气还喜欢往外面跑,现在好了吧!遇上坏人被抢了。” 后煜还以为能听到几声安慰,闻言,双手缓缓捂上脸:“我被几个小孩给抢劫了。好丢脸啊。” 戚姮沉默片刻,过去薅他起来,他还是一个劲说丢脸,不愿意睁开眼睛。 “不丢脸,这的孩子比头牛都壮,打不过很正常。” 他果然好多了:“真的吗?” “真的真的。” 戚姮说:“但你下次再这样,遇见的可就不止孩子了。我没有吓唬你,万一劫匪找不到钱,恼羞成怒把你杀了怎么办?人命最不值钱了。” “可是,被大人抢也就抢了,连小孩都能跟我动手。”他又捂上了脸,“真的好丢脸啊。” “好了,好了。真不丢脸。寡不敌众嘛。” 戚姮亲了亲后煜的眉心,安慰了许久才勉强把他哄好:“以后还一个人在外面瞎晃悠吗?” 后煜攥着她的手,摇了摇头。 “就是,早这么乖不就好了。”戚姮拉着他回家,“走吧,不想这事了。大不了回家再换身衣裳。” 后煜老老实实跟着戚姮走上回去的路,歪头问:“你不帮我找他们算账吗。” “孩子而已,不计较了,反正你又没丢东西。” “噢……” · 半个时辰前。 “诶,小孩。” 戚姮刚做好饭出门,从后喊住了刚忙完农活、三两成群要回家的几个小男孩:“我跟你们商量件事,成不成。” 被她喊住的几个小孩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半天,才倒退回来,试探地问:“什么?” 戚姮环着胳膊,神秘兮兮地:“多叫几个你们的小伙伴,去帮我抢劫个人。” “抢劫?”“抢劫!” 这几个小男孩瞬间炸开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最大的那个被推出来,连忙摆手拒绝:“不行!抢劫被官抓了,要蹲大牢。” “给你钱。” 这次他答得飞快:“可以。” “什么?”“不是说好拒绝的吗?”“不行不行。” 戚姮又说:“谁去谁有钱。” 瞬间他们又改口了:“我要去!” 这几个小男孩又哗啦啦喊来了一大群孩子,戚姮粗略一扫,至少有十几个。 她组织好纪律,排好队,让他们挨个来领钱。 她拆开吊钱,一人给十个铜板。 这么些铜板足以抵这个小村子一家人一天的饭钱了,当零花绰绰有余。 “拿好了啊,丢了概不负责。” 戚姮边分边嘱咐:“等会我给你们指人,别打他,也别真抢他的东西,吓唬吓唬就行。就……把他衣裳扒了。” 最大的那个小男孩疑惑极了:“为啥啊?我第一次见到抢劫抢衣服的。” 戚姮分完钱,一声叹气,演起来了:“哎,其实。他是我家官人。天天在外面不务正业,晚上也不回去,害得我们孤儿寡母守着饭菜,迟迟等不到人。菜凉了都不回来!” “我就想吓唬吓唬他!天黑了让他赶紧回家,别在外头瞎晃悠。” 那男孩懵懂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你们想想,你们能接受爹爹天天不回家,自己和娘孤零零守在饭桌,还非要等他回来才能吃饭的日子吗?” 他们对视一眼,齐刷刷摇头。 戚姮满意点头:“这就对了,帮姐姐个忙而已,这是好人好事呢。” “只要你们不打人,不真抢他的东西,就不会蹲大牢。” “待会呢,要先演演戏。不要一上来就扒他的衣服,先假装抢钱,但发现他没有钱……你们懂吧?你们这么聪明一定能听懂。” 他们又齐刷刷点头:“听得懂听得懂。” “去吧。”戚姮靠着树,指完方位后静等结果,“扒完了记得再来找我,还有奖励。” …… “扒完了!” 几个小男孩一起拿着衣裳在戚姮面前展示成果,她看过以后,的确是后煜身上那身。 脑中突然浮现出了后煜被抢的那个画面,笑了半天才掏出随身随身携带的糖块分出去,衣裳也让他们拿走了。 她刻意等了一会,才向后煜那里走去。 52. 并蒂双株【十】 “这些是我给小又缝的冬衣,过不几天就冷了,天气不便,也省得再进城定做。” 后煜坐在床边,将抱来的小孩衣物挨个叠好:“时间太紧,就只缝到了来年春天。” “这么多。” 解檀拿起一件仔细端详:“前几天我还在想,找我要布能干什么。原来你会绣花啊?” 后煜点头:“会一点。小时候学来挣些工钱。” 解檀眉毛一挑。 他活了这么几十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不是察觉不到后煜身上微妙的“孤僻”。 挡着脸,垂下眼,连身子都不站直。 贵到国公府这种级别的公子哥,即便生来沉默寡言,也绝不可能生出沾有市井气的自卑来。 果然还是有问题。 后煜浑然不觉,继续叠:“说多也不多。基本上母亲都会在孩子出生前将衣裳准备到成年,讨个能养活的好彩头。” “小又应该也有,但路上太赶,带不过来……我给他多做些好了。” “待他一岁,天就热了,那时再进城也方便。现在为他备好,省得突然降温,再着了凉。” 他喋喋不休地嘱咐起来,从这些衣裳分别是多大时该穿的,到赵又平日的习惯作息,事无巨细,罕见的话多了起来。 怎么说后煜也亲身照顾了三个月,寸步不离,一口一口喂到现在,说完全没感情也不现实。 “你这个针脚……”解檀眯眼观察半晌,突然默了下来,一言不发。 后煜抬起头:“是不行吗?” “嗯?不是。挺好的。” 解檀将手里这件慢慢叠好,缓缓开口:“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小草小时候看别人都绣花,非要学。结果就绣了两天,说累脖子,一抹全给扔了。” 后煜听完,浅笑了声:“拿得动刀的手拿不了绣花针,很正常。我绣就行。” “其实她,很擅长这些精细活,天赋很高,学什么都快。”解檀耸肩,“单纯热情过去了,再也想不起来了。” “她……经常爱一阵扔一阵吗。” “得看什么东西。”解檀不假思索道,“喜欢的一直死磕,要是没兴趣就只有一阵子。” 后煜眨了眨眼,思忖着问:“那她喜欢什么?” 这可问到解檀知道的领域了,“诶”了一声就道:“她喜欢搞研究。” 不是当官不是打仗,也没具体到人或物。 居然是搞研究。 后煜更好奇了:“搞研究?她研究什么呢?” “什么都研究,只要能靠算术算出来,就没有她不研究的。” 后煜问:“有具体的东西吗?” 解檀回想着,倚靠着门框慢慢说:“有。比如,她发现火药的传统使用方式太有局限性,想造一种武器,让火药能像刀剑一样拿在手里。” “就是投石机扔火球的原理。将火球变小塞进竹管,用某种力推动小火球发射出去,与射箭差不多。” “当时我都没听懂她想干什么,两年后,她把成品拿到了我面前。” 解檀比划着:“那东西很长,从竹管改成了铁管。铅做的弹丸从头塞进去,尾部放火药,引燃后,利用火药爆炸的冲击力发射出去。” “她给我演示了一遍,直接把靶子打穿了。普通射箭可比不了那玩意。” 后煜在脑中过了一遍,慢慢拆解解檀所说的流程,想通后有些不可思议:“这是怎么想到的。” 解檀摇摇头:“她自己研究的,我都听不懂。” “……” 涉及火药,稍有不慎容易适得其反。 本朝不是不缺用火药打仗却遭反噬的例子,大多都败于技术不够,亦或者了解不足,配比过高过低都会导致一系列的问题。 战场风云莫测,但凡凑巧下场雨,或者受了潮,精心准备的计划便也付之东流。 更别提她造出了一个完全没存在过的东西。 火药比例,铁管承受极限,弹丸重量与管径配比。每个环节都必须有一个精确严格的参数。 其精细程度,绣花的确比不了。 解檀寻思着:“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给江南水网建桥,监测天象星体,算出日月星辰。” “我还从没见过有孩子在算术上这么有天赋。” “当时繁英就跟戚砚商量,想让她直接去搞建设,但她不愿意,甩手不干了。没办法,才让她上了战场。” 后煜低下头,若有所思。 “那她曾经,没有什么喜欢的人吧?” “……”解檀突然停止了话头,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后煜问完就后悔了。 他这表情,根本就是看穿了。 后煜缓缓低下头,想用手捂上脸。 可算是知道戚姮那股子看透不说破,总让人有种羞耻感的劲是跟谁学的了。 “没有。”解檀也不逗他了,直截了当道,“上午学文下午学武,再一觉睡到天亮。接触最多的是笔和刀,还有枕头。” “不过……挺难的。” 后煜又缓缓抬起脸:“什么挺难?” 解檀思考着能不能说,触及到后煜懵懂的眼神,再综合考虑:反正都相处这么久了,对方什么脾性也该摸清楚了。 “想让她喜欢谁,挺难的。” 后煜一愣:“为什么?” 解檀说:“理想化。” “同情心太强,小到能见到的百姓,大到边境流离失所的难民,她全都想救。一人在她心里占据一点位置,慢慢就占满了。” “包括喜欢她的人,也被算在其中,不会因为认识久了,就让别人挤一挤,给‘他’腾出更大的位置。” “要不说真正的无情是大爱呢?对谁都一个样,那还是没有爱。” 解檀看着后煜沉默,总觉得说多了。 万一让小两口再因此吵架就不好了。 “呃。倒也没有那么绝对。” 他又找补起来:“有些人,就是无法言说的天作之合。” 后煜还是不说话。 他挠了挠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下一瞬,就听戚姮大手拍门,“砰”的一声,从外进来了:“啥时候弄完?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解檀终于能把话锋转了过去:“你就这么着急走?不留下来陪我种地了?” “早知道会这样我早跑了。还给你种地?”戚姮愤愤道,“简直是苦力啊,我们两个五天种了八亩的地!实打实的八亩。” 解檀斜眼觑她:“你怎么不说你把我藏的钱全找出来揣你自己腰包里了。” “你的我的,有区别吗?” “找出来就算了,手脚这么利索居然不知道给你亲表弟买点东西回来,心这么大……你以后怎么当娘啊?” “当然是找一个跟你一样无怨无悔的男人替我养。” 戚姮走近,拍了拍后煜的肩膀:“这不就有一个。” 后煜坐在原地,未动。 解檀:“你是不是嘲讽我呢。” 戚姮:“有吗?你也太敏感了吧。” “……”解檀一噎,“你现在这德行,跟你姥姥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戚姮好奇,“真的吗?隔代也能很像吗?” 解檀:“把孩子扔给痴痴等她回心转意的傻男情人养,来套牢这个免费苦力的性格一模一样。” 戚姮嘴角抽了抽:“……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了。” 解檀哼了声:“真是祖传的感情淡漠,精打细算,冷酷无情。” “非也非也,我娘就很在乎我。” “得了吧。”解檀驳了回去,“依我看,只有你舅舅还好点,能把四个孩子全都养大。” 戚姮思索:“四个?第四个是谁?” “赵璟的儿子,死前托孤给了他。” 戚姮呆住了:“他养赵璟的儿子都不想办法保自己的儿子?” 解檀摊手:“话不就又说回来了,你 们家祖传这样。” 戚姮:“……” 赵繁英的确算是喜欢孩子的一个了。 戚姮也是前两天听解檀提起才知,她和赵元刚出生就被抱到了这里抚养。逢年过节,大事小事,赵繁英都要专门从宫中溜出来,赶来探望。 最开始,他虽有做舅舅的自觉,感情却比较淡薄。 直到两个侄女周岁生辰那天,才彻底改变了。 那天解檀还准备了一场抓周礼,赵繁英急急忙忙从王宫抽身,专门赶过来为她们两个过生辰。 绕着两个孩子摆着的东西琳琅满目,戚姮只坐着捣乱,用脚踢开,就是不选东西。 赵繁英来得急,口渴,到的第一时间先去喝了水。 原本还不配合的戚姮,在看到赵繁英时,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跑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她梳着俩小辫,仰起脸,一直喊舅舅。 小姑娘紧紧抱着舅舅的一只腿,死活不肯松手。 在此之前赵繁英已经一个月没来过了,没人知道一个刚刚周岁的孩童是如何记住他的,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喊“舅舅”。 “就因为这,那天他到后半夜都没睡着,硬把我摇起来聊天。跟我说,他想带你娘出宫,带上你们两个找地方过日子,不进中原了。” “我没说不行,可他后来也没这么做。” “也能理解,明殊第一次体验这种血脉联系,就是你抱着他不放的时候。这对一个从没体会过亲情的小孩来说,很特别,脑子一热,就那么想了。” “所以他特别疼你,千万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故意不理他,他也会难过。你只要记住,哪怕是谋反他都不会杀你,其余随便你放开了怎么作都行。” “但他这点很不好。如果他养的这几个小孩真的有人谋乱,他会装看不见,给很多机会。直到剑架在脖子上才会下手……那时候还来得及吗?” 戚姮当时就想。 赵繁英对赵初就是这样。 明明知道赵初在筹谋他的皇位,却还是无底线纵容。 “收拾好了。”后煜最后一拍那一摞衣物,起身道,“走吧。” 这一声打断了戚姮的回想,她立马回过神,催促道:“走走走。这老头天天针对我,赶快走。” “城里物价不便宜,拿点钱走。”解檀揪住戚姮的领子,将她拽了回来,翻出提前备好的布袋,扔进了她手里。 戚姮打开一看,几锭金元宝差点闪瞎眼。 她满脸惊诧:“你把养老钱都给我了?” “你不是找我要工钱?这就是你种的那八亩地。” “这也太夸张了,你就种点地能存几毛钱……” 戚姮只想拿一个带走,紧接着听见他说:“这整个山头,所有地都是我的。在外我还有商铺,田宅,雇人打理。太子府覆灭前分出了五分之一的资产划到了我名下,所以没被抄走。你以为我就是个种地的啊?” 戚姮立刻面无表情地全拿走了:“不早说。” 解檀抬手驱赶:“走吧走吧。” 戚姮拿着钱走到门口,忽然扭头:“你有这么多钱还待在这啊,不回汴京了?” “不去。关系断绝几十年了,爹娘姊弟也都死了,现在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回去做什么?” 解檀不以为意:“姓赵的坟离这就几里路远,现在我随时能给她上炷香,要不然她真是个死在异乡的孤魂野鬼了。” “……”戚姮点头,“行吧。” 亲妹妹见过赵繁英为皇位不择手段的一面,于是嘱咐戚姮不要动任何抢皇位的心思。 将他养大的舅舅却把他看得更明白。 其实想抢皇位也没什么。 他有信心压得住,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试图挽救这稀少的几段亲缘关系。 帝王擅长把十分情表现成一分。 可戚姮感受到了十分。 那实际呢。 或许是百分,千分,万分。 53. 呼啸山雪【一】 波斯的国都,定在了苏撒。 苏撒称得上一句“千年古城”,其历史比汴京还有得看。自波斯建立之初,它就一直作为这个国家的政治中心而存在。 如若细细讲来,为什么波斯与苏撒能完整的延续千年而不灭,还要归咎于这里与中原大相径庭的政权。 波斯并不是独孤氏建立的新王朝。 它的初代掌权者,名叫约兰·米勒。 他四处征战,攻城略地,将还是一个小部落的波斯,逐步扩张至西北地区强盛的独立城邦,军事实力足以与周边各国分庭抗礼。 正式建国以后,约兰没有遵循中原的嫡长子继承制,更没有向西,学习他们差不多的长子制。 而是做了一项大胆的选择。 他把君王的选举标准,定为了民选制。 立贤或许无法平衡“贤”的标准,立长也有极大的可能会出现昏庸无道的君主,那么就统统推翻。 凡是年满二十岁的波斯子民,人人手中各有一票选举权。 由他们来选。 与燕朝、北凉那边比起来,波斯从最开始发展理念就不是“皇权至上”。 反而,更像个民主制国家。 约兰·米勒出身西边国家的奴隶家庭,西边的一系列政权是比中原还要霸道。因为父母是奴隶,他生下来便是奴隶。 自出生起就没被当成过人来看待。 约兰此生最痛恨阶级分明的皇权社会,侥幸逃到东边那片更为广阔的大陆,将四散的部落统一,规整秩序,终于在四十三岁建立起了新的国家。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延续打天下时承诺的“平等原则”。 不行跪拜大礼,不学四书五经,不尊孔孟儒道。 更没有世家门阀、贵族贱民。 他建议事堂,将决策权分给每位官员。 保留君主之位,却非王权,类似于被选出的负责人。 平民供他优渥的物质生活,他就要负责运转起整个国家。 即便约兰·米勒已经尽力开创了那个时代独一份的制度,后来几任的君主还是在发展中被周边各国所影响,发生了大大小小的改革。 最终,他的一部分思想被保留,波斯的基本底色依旧自由、平等。 君主的选举,却被钉死在“父与子”。 王子十五岁拥有政治权利。 谁为国家出谋划策最多,谁最受百姓拥戴,谁真的为波斯做出了贡献,才能让民众选出合格的继任者。 选举的范围仅仅被局限在王子之间。 这就很容易出现王子们太过废物,挑不出继承人的弊端。 米勒家族存在了二百六十年,因无法阻挡当权者无能,而被推翻了旧政权。 就此覆灭。 但约兰·米勒为波斯平民植入了一种思想:平等与人权。 这种思想根深蒂固在每个国民心中,他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压迫,更不接受第二任掌权者上位将制度变回封建皇权。 但凡有一丝丝想要改变的苗头,就会迎来全国大范围的情绪爆发。 第一次抵抗时就被新君下令以“逆贼”罪论处,大批平民被拉去绞杀,以作震慑。 哪知越震越高亢,罢工游行接踵而至,四处都是抗议示威,民怨沸腾。甚至发展为每天都有人撞死在国家议事堂的大门,反对复辟封建帝制。 高层能把选举范围缩小至亲生子嗣,就已经是权衡之后能的最高限度了。但凡突破那个临界值都会引起大乱。 后期的米勒家族都知道不可能重新集皇权于一身,放弃了这想法。 突然来个人,上来就想当大王,让过得好好的老百姓回去当奴隶,哪有那么好的事? 这股风吹过波斯每个角落,最终以新君主被他身边的厨子给杀了落下帷幕。 后来又上任了一位,他吸取教训,继续延续米勒家族的治理模式。 于是,波斯还叫波斯,这是属于每个人的波斯,而不是某个君主的王朝。 政权就这样更迭了四代,国家版图越来越大,一直持续向中原扩张。 直到独孤氏的先祖,独孤复出现。 他原是鲜卑贵族后裔,一夜之间国灭家亡,年仅十二岁的独孤复与许多百姓一起向西北逃窜,逃去了波斯。 十七岁,他被当时的当权者所赏识,入朝做官。 二十五岁领兵打仗,首战告捷。 三十三岁,恰巧赶上波斯选举风波。 已经延续二百年的第四任政权走向衰落,三名候选者皆不顺人意。 独孤复抓住机会,奔走呼号,惹起了平民百姓再度想要换家族的念头。 他趁机摊开军功,一手伸向中央政权,展露政治手腕,在同一批待定的候选人中呼声最高。 顺利躲过几场刺杀后,将上一代斩草除根,有惊无险地登上权力巅峰。 二百年后,戚姮的亲娘以同样的方式剿灭了独孤氏,政权交替到第六任,贺兰氏。 彼时波斯的版图,已经远超建国时三倍不止。 · 去往苏撒最近的路,要横跨过一片沙漠。 四面黄沙,茫茫戈壁,一望无际。 但凡换个方向感差的,就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走进时是日薄西山,走出时依旧是暮色四合。 “以后的路就全靠我们摸索了。” 戚姮半蹲在河岸边,捧起溪水洗了一把脸。晒了两天的脸滚烫灼热,一碰,还有些被晒伤的刺痛。 面颊被刮上的一层风沙顺着水流滑落,她低头看着这条溪流,像极了打翻的青苹果汁,晶莹剔透。 溪水流过指缝,丝丝凉意顺着血管蔓延,抚平了半边身子的焦躁。 “我还从没见过淡青色的河。” 戚姮捻起河床淤积的白沙,端详片刻:“长得也太像盐了……真神奇。” 她扭过头,后煜此刻正趴在地上,整张脸都泡进了水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泡。 戚姮:“……” 等他泡舒坦了才从水里出来,抹掉脸上水珠,接上刚刚的话:“不是盐,这水不咸。” “……你上辈子是条鱼吧。” 戚姮没忍住笑了两声,越想越好笑,笑了好久:“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 后煜爬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被打湿的刘海黏在颊边两侧,连睫毛都沾湿了几滴水珠。 “太热了,太晒了!我的脸晒得好痛。还有我的嘴,裂了个口子,都出血了。” 他扯着下唇让戚姮看:“是不是?我刚才泡一泡,就好多了。” 后煜咂摸嘴:“没有那么疼了。” “哎呦,这么严重啊。”戚姮顺着他的话哄道,“来,我看看。哎呀哎呀,太严重了!我给你吹吹。” 戚姮猝不及防就凑近了,捧着后煜的脸,视线盯着他的唇。 后煜眼睫迅速轻颤许多下,不好意思地扭捏起来:“这倒也……不用。” 他嘴上说不用,却也待在原地没动。 等了许久,见戚姮还没给他吹,忍不住抬眼偷瞄。 这一瞄,正好撞进她似笑非笑的眼底。 对视的刹那,后煜脸上的温度瞬间飙升:“你故意的!” 戚姮笑得不行:“哈哈哈……你也太好玩了!”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从脸涨到耳朵尖,恼怒地瞪向戚姮。 溪水叮咚,没他心脏跳得快。 “别瞪我啊,来来来亲一个。”戚姮搂上他的肩,轻啄了一下他的唇角。 “不要。”后煜歪着脑袋向后躲,“你太坏了,不许亲我。” 戚姮也不在乎,掰过他的脸继续赏吻。 后煜抵着她肩膀,丁点力气都不使,任由吻肆意落下。 舌尖舔舐过他的下唇,因为干裂而撕出的小口子被她反复啃咬,加重,疼得后煜表情都变了,可就是不推开她。 戚姮从腰间摸上脸颊,与他唇齿相依,缠绵着不分开。 直到后煜被亲得晕头转向,身子摇摇欲坠,倏地向后仰倒了过去。 她伸手垫住了后煜的脑袋,跟着压在他的身上,唇瓣蹭了几下,再度加深这个吻。 一支箭从正北飞来,箭翎划破微风,破空声精确地传进耳朵。 她向右一瞥,猛地出手抓住了羽箭。 这箭在距离后煜太阳穴仅一寸的地方定住,带来的风吹动了后煜几根发丝。 他转过脸,猝然与冰冷的箭尖相对。 “……!” 他的瞳孔瞬间紧缩成针,恐惧还没有占据大脑,戚姮就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护在身后。 她抽出腰间佩剑,严阵以待。 戚姮手上这把剑,名“断水”,曾是大燕开国皇帝打天下时随身三剑之一。 仅仅只是开国皇帝过于迷恋李白,才为其取了这个名。 下一瞬,羽箭破空而至。 她握剑一挥便斩断了三支箭,干净利落,连步子都没迈几寸。 四周再度沉寂下来。 昏暗中视线受阻,只能听声辨位,起了些风,吹动了草叶沙沙。 戚姮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到底是谁会追到波斯刻意来搞暗杀,宁淮?李在溪? 不像,朝廷命官若无许可,不能擅自离开汴京半步。 难道是赵初? 也不像,他还不至于现在就撕破脸,闹到这种地步。 在她眉心越拧越紧之前,射箭之人从树后现身,缓步自远处走来。 戚姮眯起眼,粗略一扫。 只是一个陌生的波斯人。 走来的这小少年看着也就十六七岁,手上一把弓,背后箭筒已然空空如也,似是方才都打完了。 他穿着波斯最经典的服饰,上下简单两件白衣。 上衣遮到肋骨,坠哒哒地垂下,下衣是一片裙,一直拖到地。中间留有一圈腰腹还裸露着。 他的裤腰上戴着一圈金做的装饰,大小圆环相间。除此以外,颈间,手腕,皆有黄金饰物点缀。 “看这小子挺有钱啊……” 戚姮悄咪咪对身后道:“估计是咱俩闯进他的地盘了。” 后煜扒着她的肩膀,还对刚刚的事心有余悸:“那怎么办?要打架吗?” “我们正缺个引路的,好不容易碰见活人了,哪能打架?”戚姮说,“我去套个近乎,问问路。” 她让后煜躲到一边,轻咳两声,向前迈了几步:“那个……小弟弟,你听得懂中原话吗?” 那男孩走到离戚姮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直勾勾看着她,也不说话。 “听不懂?”戚姮自言自语了一句,回想着小时候解檀教过的波斯话,又问了一遍,“现在能听懂我说话了吗?” 这回他有了反应,张了张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戚姮想了想怎么说,半晌后,还是如实道:“我不是这里的人,不会说我的名字。”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戚姮面前,眼珠动都没动。 突然,他飞快地在戚姮的脸颊亲了一口。 “……?”她戚姮瞬间呆住了,紧接着,他双手一捞,把她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 这把戚姮吓得不轻,抬腿刚要踹过去,就听他道:“我会把你从前的孩子都接过来,你愿意改嫁给我吗?” “???” 戚姮被震撼到无以复加,连挣脱都忘了,兀自消化起了他这句话。 波斯民风开放,并无贞操守则,婚前寻找适龄心仪的异性,多发展几段感情是常事。 且流行奉子成婚,为此专门出台极其严苛的律法,详细规定了男男女女之间的婚嫁标准。 一个女人如若已经婚嫁,多半有过身孕,生过孩子了。 听他这意思,刚才应该偷看了不少。 戚姮嘴角忽地一抽。 再抬眼,面前掠过一阵闪动的黑影。 戚姮眼睁睁看着石头飞来,差点砸中这个小男孩的后脑勺之际被他敏锐地给躲开。 后煜扑了个空,向旁边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石头重重落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他望向看呆了的戚姮,低下头又瞧着自己的手:“……怎么没砸中。” 男孩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看着后煜的眸子充满了敌意。 “你这个前夫好烦人。” 后煜怕得要死,第一时间跑去再捡石头。但男孩的动作更快,瞬间来到他的面前,上去就是一脚—— 后煜从小挨打就挨了,只能受着,也没练出什么反应力。腿软心慌大过闪躲的本能,他不自觉跌坐在地,下意识捂住脑袋。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倒凭空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哼。 后煜缓缓放下手,呆呆地看着戚姮将那男孩抵在了地上,双手反剪身后,稍一用力便卸了他一只胳膊。 “我什么时候说他是前夫了。” 戚姮蹲在地上,拍了拍他的脸:“就是八婚,也轮不到你。” 男孩额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白着一张脸,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胳膊。我的胳膊……” 越挣扎,拧他的 手就越用力,一用力,脱臼的胳膊就更疼了。 “我错了,姐姐。”男孩连忙服软:“松松手好不好,我要死了……” 后煜连滚带爬地跑到戚姮身后,用袖口给她擦了好几遍脸,指着地上拱火:“打他打他!他竟敢非礼你!” 他说着,上手打了好几拳,打完还不解气,提起衣摆踢了一脚。 “你有病啊?”这男孩飙出了一句中原话,“我都没打到你!你凭什么打我!” 后煜一滞,又躲远了点:“他会说话?” “这边是附属国,中原话是第二语言,从小就要学,这小子刚刚跟我装呢。” 戚姮拨弄了几下他的衣裳:“一男的,穿真骚气。” 这衣服露胳膊露肚子露背,稍一动作,腿也露出来了,除了看不见屁股真不知道穿来干吗的。 戚姮将眼神移到后煜身上。 后煜张了张嘴,莫名读懂了她的意思:“……我不穿。” 戚姮叹了声。 没劲。 “放开我!放开!” 这小男孩像条垂死挣扎的鱼,疯狂扑棱两只腿:“我的军队就在这里!现在放我走,我就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了。” “军队?”戚姮挑了挑眉,“小子,你很有能耐喽?” “当然。”他扑腾累了,喘息着看向戚姮,“你跟我走,不比跟他那个废物强?” “你在我眼里不也就是个废物。”戚姮一脚给他踹远了些,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他捂着肩头爬起来,硬给自己把胳膊装了回去,“咔哒”,剧痛瞬间传过四肢百骸。 那阵过去之后,他才缓了过来。 男孩看向戚姮,一改方才求饶的态度,炙热的目光黏在戚姮脸上舍不得挪开,眼底征服欲更深。 他故意用中原话,后煜也能听懂的语言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等着。你早晚是我的。” 戚姮还没来得及开口,“哗啦”,剑就被抽走了。 “我杀了你!” 后煜双手握着剑柄就要冲过去,火气蹭蹭往上窜,刚刚迈出去半步就被戚姮拽了回来。 戚姮把剑拿了过来:“能打得过吗你就上?” “我……” 眼见此行此景,男孩的笑容更深了些,问戚姮:“你是在向着我吗?” 后煜再不犹豫了,脸色一变,还要抢剑:“那我也要杀了他!” 戚姮把剑藏在身后,后煜一点也挨不到,急得想哭,推着她的肩往那边去:“你去杀!你杀了他好不好?他挑衅我!” “……不要动辄打打杀杀,我们还得问路呢。” 戚姮伸手:“去,把包里带的绳子给我拿来。” 后煜跺着脚走了,留下一个怨气极重的背影。 他落在戚姮手里,想跑也跑不掉,任由被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戚姮拍了拍他的后背,啪啪作响:“小子,给我带路,饶你不死。” 他瞥了一眼:“你们要去哪?” “苏撒。”戚姮见他上道,满意地点头,“你家挺有本事的吧?能不能给我弄到公民通行证?” “你要去苏撒?”他笑,“那不如直接跟我回家。” “恐怕我要去的地方,你没资格跟着。” 他听这话不乐意了,站直了身子,掂了掂脚,才勉强跟戚姮一样高:“知道我是谁吗?” 戚姮音量更高了些:“知道我是谁吗?” 她说的太理所当然,给他说的都不自信了,迟疑着问:“你是谁?” 不远处窸窸窣窣几声响,打断了戚姮接下来的话。 她蹙眉仔细听着,脚步声渐渐靠近,杂乱交替,至少有几十来号人。 “阿澈?” 一声呼喊喊应了手里这小子,他眸光一亮,高声应道:“爹!我在这呢!” 戚姮一巴掌呼上了他的后脑勺:“我让你应了吗?” “我爹来了,你是谁也不管用。” 他嚣张极了,下巴冲后煜那里一抬:“你要是现在就把他踹了,我还能留他一命。不然等会你再跟我走,我绝对把他剁碎了扔河里喂鱼。” 后煜牵着马缰,原本一直在瞪他。见戚姮看过来,嘴一撇,立刻委屈巴巴地:“你不要我了吗……” 戚姮照着他的头又是一巴掌:“不会说话我把你嘴给撕了。” “哇啊!你干什么总跟我爹一样打我?” 这小子的爹已经带着人出现了,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大群侍卫。 戚姮定睛一看:个个比人高马大,腰间带刀。身穿统一的服饰,瞧着就是训练有素,随行在侧的侍卫。 如若只有她一人,想脱身易如反掌。可身后还跟着一个,不把面前的问题解决了,后煜得死这。 “我不仅打你,我随时还可以杀你。” 她抽出剑,架在他的的脖颈,冷言道:“那就看看我的剑更利,还是你爹有能耐。” 戚姮抓紧他的衣领,拽着他向后退,又让后煜躲在她身后别冒头。 “阿澈!阿……” “爹!这里这里!” 他扭动了两下,看见救星了一般要冲上去,被戚姮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来人看模样得有四十岁左右,极其高挑的个子,身穿与手里这小子的差不多的衣裳,只不过他所佩戴的饰品要更为华丽些。 气质明显区别于其他人,打眼一看就能瞧出不单单是家里有钱,至少也有权。 戚姮有点头疼。 跋山涉水精疲力尽好不容易走到了苏撒最外围,刚来第一天,路都没认全,就得罪了个一方土皇帝。 这要是拖着没完没了,戚姮想进城摇人都逮不到空子。 来人的脚步在看清眼前景象时戛然而止。 身后侍卫还想冲上去,被他抬手制止。 几个人面面相觑,又退回去了。 戚姮思索着如何解释才能将事情和平解决,想了许久,都把剑架他儿子身上了,说什么也白扯。 对面仿佛没听见亲儿子在这求救似的,整个人毫无反应,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戚姮脸上。 戚姮退一步,他就跟一步。 天边只剩最后几丝日光,昏暗笼罩,为戚姮蒙上了层光晕,只剩朦胧的轮廓,看不太细。 “……” 只有这隐隐约约的感觉,才像那个人出现在了眼前。 他看着恍惚了许久,低下头,定了定心神。 他压下翻涌的各种情绪,才试探性地问: “姑娘。你娘……是不是叫独孤兰殊。” 54. 呼啸山雪【二】 “……” 戚姮蹙了蹙眉,直觉说眼前的人不对劲。 “独孤兰殊?” 后煜更错愕,呢喃声传到耳边,也来不及跟他解释了。 戚姮看向前方,不确定地问:“你认识我娘?你是哪位?” “我,”说到此处,对面颇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得看你今年多大了。” 戚姮额角一跳,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周岁十九。” 后煜:“十九?” 他垂眼敛去眸中翻涌的思绪,念叨着“那就对了”,脚下不自觉向戚姮这边靠近了几步,开口前低笑了两声,道:“我叫贺兰白。你娘有说过吗?” 戚姮呼吸一滞。 “我应该是你的……父亲。” 这话犹如平地炸起一道惊雷响在心尖,后煜微张着嘴,震惊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徘徊:“……父亲?” 戚姮还未做好现在就见到他的准备,亦是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刚到苏撒的第一个时辰,就不费吹灰之力地见到了贺兰白。 平地刮起一阵风,沙尘直往眼里吹。 戚姮下意识闭眼往后躲,她手里的贺兰澈就趁着这空隙挣脱,“嗷”一嗓子跑去对面,一个劲地撞贺兰白:“爹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贺兰白被撞得踉跄好几步,站稳了才看见他被捆猪似的绑了起来,气不打一处来:“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不要瞎跑?哪天被人打死了等我来给你收尸吗?” 贺兰澈一蹦一跳地躲着他踹来的腿脚,呲着牙大叫:“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是我看上的女人,什么父亲娘亲的?!什么东西?” 贺兰白大惊,薅住他的衣领,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这是你亲姐姐!” · 贺兰澈亦步亦趋地跟在回去的路上,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蔫巴巴的一言不发。 他抬头向不远处瞧,戚姮正站在贺兰白的身侧,几乎如出一辙的身段更印证了他言语的真实性。 贺兰澈叹了一口气,又缓缓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伤心,小舅子。”后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有情人不一定都会终成眷属的,也有可能是姐弟。对吧?” “姐夫对此,深感同情。” 他在旁边幸灾乐祸一路了,装都懒得装,贺兰澈忍无可忍地攥紧拳头,扭头瞪向他:“你很得意吗?” 后煜闻言更是险些破音:“没有没有……哈哈哈……” 嘲笑声太过肆无忌惮,贺兰澈瞬间怒从心头起,一把掀开了他的手:“算你运气好而已!笑什么笑?真以为你能抢得过我?” 后煜笑够了,咳嗽一声,轻蔑道:“八婚也轮不到你。” 贺兰澈:“……” 他一捂脸跑去哭了。 戚姮只用余光偷瞄着旁边贺兰白,不得不说,赵元的确长得与他有几分的相似性。 她搓搓手,摸摸脖子,向四周环视一圈,又拨弄了几下腰间挂着的荷包,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除了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半分多余的动静也没有。 淡淡的尴尬弥漫了一路,她都快受不了了。 还是贺兰白也觉得尴尬,先开了口:“你娘她,身体不太好。现在是不是……” “嗯。”戚姮应,“好多年了,十二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这样……”贺兰白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点了点头,沉寂了好一会,又道,“那你现在,一直在哪里生活?是她再嫁的那户人家吗?” “在汴京,和继父一起。”戚姮补充,“还有舅舅。” 贺兰白表情变了变:“你舅舅,是不是独孤明殊?” 戚姮还应:“是他。” 贺兰白紧绷了很久,聊到这里突然放松了些,无奈道:“当年如果不是他瞎搅和,你娘就嫁给我了。” “……”戚姮不免觉得好笑。 每个跟她亲娘沾边的男人,都要暗戳戳吐槽几句赵繁英。 戚姮顺着问:“他是做了什么吗?” 贺兰白点了点头,颇有些终于找到话题的如释重负:“他给我下毒。” “下毒……?” 贺兰白想起曾经,笑了一声:“慢性毒,可解。其实就是,变相地赶我走。” 戚姮好奇问:“为什么啊?” “那时候你娘被查出了怀孕,按照规矩,要将孩子的父亲带出来成亲。” 他说:“但我的身份不对。” “我父亲是储君旧部,储君死了以后,新君将我们赶到了边疆。我不能出现在苏撒,她那身份又是冒充的,一旦把我查出来,她也会遭殃。” “独孤明殊就让我滚。不要在这瞎转悠,万一被发现,会连累她。” 戚姮点点头:“所以你就走了?” “没有。我不同意,趁他不在跑去问了你娘。结果她也是这么说的。” 贺兰白叹息一声:“她说她只想要孩子,不需要孩子的父亲。我留在那,就是个大麻烦。” 戚姮额角一抽。 贺兰白没察觉她表情的微妙,兀自挠了挠头:“明明每次见面你娘都特别黏我,怎么突然就变成那样了……” “肯定是独孤明殊跟她说了什么,才把这事搅和散了。” 戚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把那句“她装的”咽了回去:“嗯……舅舅说话的确,巧言令色。” “是吧!”贺兰白终于找到共鸣,憋了二十年的往事可以有人分享了,“没办法。我身上还有毒没解,只能先离开。” “等我再找过去,就是她被选中要去和亲了的时候。跟我说孩子没养活,就此缘分已尽,以后不要再见了。” 贺兰白频频扭头看向戚姮,就像做梦似的晕晕乎乎:“没想到是她骗了我,你都……长这么大了。” 本该死去多年的孩子贸然出现在眼前,已然长到了与自己眉骨齐平的个子,饶是再淡然的性子,也不免心起波澜。 他这辈子没再见过第二张长得像独孤兰殊的脸了。 或许可以称得上一句,久别重逢。 戚姮垂首瞧着鞋尖,说:“也不算是骗吧。当时因为各种原因,她确实以为孩子夭折了。” “我娘嘱咐过,如果我有机会去波斯,就来见见你。” “这样啊。”贺兰白唇角上扬起浅浅的弧度,向她那边靠近了些,轻声问,“那我可以抱抱你吗?” 戚姮点了点头。 肩头落下带有温度的手掌心,贺兰白揽着她,继续向前走。 最初的尴尬过后,相处就自然多了。 “正好我们今晚就要回去了,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那个……你现在的夫人,可以接受我的存在吗?我就是来瞧上一眼,如果介意的话,我就不去了。” “我们早就分开了。她平常会来看看孩子,除此以外,也懒得理我。”贺兰白无奈地摇头,“自那以后我也没娶过亲,家中是空的,不用担心。” 波斯是绝对的一夫一妻制,不允许存在与中原皇帝选妃一样的情况。 回顾过去,有些君主会耐不住性子,私通女佣,亦或者搞出不伦之恋。但生出来的孩子没有继承权,是名副其实的私生子。 国家理事会不认,无法称之为王子。 他说没有,那 确实真的没有。 戚姮了然于心,刚想开口,身后大嗓门嚎着跑了过来。 “啊!爹!”贺兰澈扑到贺兰白身上,缠着他不肯松手,“我也要抱。” 贺兰白险些没站稳,被戚姮扶了一把才止住踉跄。 他都快吐血了,还要另一只手搭过去搂上了贺兰澈:“……你不要总是跟个野牛一样撞我。” “可是我现在很难过,不知道跟谁说。”贺兰澈偷瞄着左边的戚姮,低下头诉苦,“为什么我还有个姐姐?” 贺兰白疑惑道:“有姐姐不好吗?你小时候看别人都有姐妹,一直说想要呢。” “不对。不应该是这个姐姐,应该换个姐姐。” 戚姮抱着胳膊,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我很差劲喽。” “不对……哎呀不是。” 贺兰澈被两道声音夹击着,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 他捂住脸,扭扭捏捏:“姐姐没问题。但是,我第一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为什么会对着我姐姐?” “你面前要是站只老虎,照样会有心跳加速的感觉。”贺兰白满头黑线,“你是不是看见别的东西吓着了?” 贺兰澈否认,回忆着刚才所见所闻,如实道:“我追着狐狸来到盐湖边,只看到姐姐和别人亲嘴!没看见别的东西。” 戚姮:“……” 后煜悄悄来到戚姮身侧,恰巧被贺兰澈瞥到,跨过父姊伸手指了过去:“就是他!” 后煜没听见前头说了什么,猛地被指认还有些懵圈:“啊?” “……这是姐姐的丈夫,不能这么没礼貌。” 贺兰白把他的手按了回去:“你才十四岁,偷看别人接吻当然觉得新奇,不是真的心跳加速。下次不要偷看了。” “就他?配都配不上。” “你再这样说话我打你了。” 贺兰澈果然闭了嘴,愤愤瞪了后煜好几眼。 后煜缓缓意识到了这是在聊什么,一个挑衅的眼神甩过去,就把这小孩气得差点蹦起来。 贺兰澈控诉道:“我被他打了一顿!为什么还要打我?” 贺兰白苦口婆心地劝:“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已经成家的姑娘不能追,被打你不是活该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想不想改嫁给我?” “不能就是不能,试也不许试。” “哼。”贺兰澈踢了一脚石子,“本来我想一箭把他给杀了,这样姐姐就不是已经成家的人了。” 贺兰白大惊失色,一巴掌又拍下去了:“我是让你这么遵守规矩的吗?” “讨厌。”贺兰澈捂着头,很不高兴。 他们两个人聊天还停在父亲教育稚子的氛围,戚姮听得嘴角直抽抽,忍不住悄声问:“他才十四岁啊?怪不得有点孩子气。” 贺兰白提起这个儿子,平白老了十岁,力竭道:“他就是傻。七岁磕到了脑子,自那以后就变得笨笨呆呆的。” “我让医生瞧过他是不是摔成了智障,哎,有一点。” 戚姮:“………” “以后选举也指望不上他了。”贺兰白拨弄了几下贺兰澈的脑袋,“明年就到了参政的年纪,还有治好的可能吗?” 他疯狂摇头:“我不参政,我要去打猎。” 贺兰白叹了口气:“每天就这样,什么事都要我在他耳边重复,就这也不听。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挺好的,挺好的。” 戚姮扶额。 一个单纯的傻子,和一个想干坏事的傻子比起来,可好太多了。 早知道小时候照着赵初脑袋敲两棍子得了,傻得彻底也比现在好办。 55. 呼啸山雪【三】 “这就是王宫吗……” 三面环山,一面绕河,绕着整片庄园静静流淌。 跨过白石桥还要再走一段碎石路,容下两辆马车并行都绰绰有余。 方才遥遥望去就领略了此处的宏阔,离近了再看,更觉夸张。 宫殿伫立在草坪之上,足有九层楼高,堡楼向旁延伸,一座挨着一座,错落有致。 烛火通明,照耀着金碧辉煌、异常繁琐华丽的装饰。 戚姮看着眼前闪亮亮金灿灿,富丽堂皇的高楼,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只听说过波斯与中原各类风俗大相径庭,现实领略一番,真是说保守了。 两个世界都不足为过。 汴京那皇宫又小又破,三步一个狗洞,五步一堵开裂的土墙,一到夏天蛇虫鼠蚁满天飞,连屋顶瓦片松动都没人修。 赵繁英刚搬进宫那几天非说有人暗算他,排查了好几天,发现是灭鼠的药毒性太大,闻着受不了。 破成那样也没人翻修。 燕朝不算穷,甚至是周边极其富庶的国家,仅次于波斯稍许。 建筑风格却天差地别。 “我们不回去了,留在这怎么样。”戚姮呆滞缓慢地开口,“官家的皇宫太破了,跟这一比,简直像个茅厕。” “……” 后煜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的豪宅就是定远侯府,寸土寸金的东京,将后花园连到城郊山脚下,他甚至在侯府迷过路 总共就两个主人住,硬是整成了皇宫的做派,奢华到时至今日有官员路过侯府门前都忍不住骂上两句。 可面前这个,都不能用宅子来概括了吧…… “王宫?” 贺兰白反应了一会:“中原还把这种地方称作王宫,对吧?” 戚姮点了点头。 “那样听起来好像守旧派要卷土重来似的,这里不叫王宫。” 贺兰白的中原话水平实在有限,想了半晌该叫什么,依旧不会翻译:“它主要用来与议员们办公,并不属于我。” “我只暂住在那边的官邸中,哪天我退位了,还要再搬走。” 戚姮陷入沉思。 王宫可以继承,而这里,像奢华点的客栈。 “我的名字叫白,住在这,不如……叫白宫。” 他还挺满意:“一听就知道领导人是谁呢。” 贺兰澈突然扬起脸,问:“那我统治波斯以后,要改名叫澈宫吗?” “……你还是洗洗去睡觉吧。” 足以称为私人园林的王宫……白宫,光是走去他们所住的官邸就费好一阵功夫。 主殿门前花团锦簇,喷泉立在水池中央,风从草坪滚过去,草浪层层推远,一直涌到台阶下。 “这里就是。”贺兰白说,“比着主殿会小一些。” 顺着走进厅中,脚步声在空旷的高楼回廊中荡了个来去。 太夸张了。 官邸都有四层,戚姮仰头能直接看到顶,一层一层盘旋向上。 水晶灯托中的白烛缓缓摇曳,暗金流动进壁炉,“轰”地跃上起火焰。 · “汴京那群老头,三天两头就说我心思不纯,不忠,肯定想回波斯。” “我还觉得莫名其妙,波斯到底有什么好的,能让他们都那么想。” “现在再看,就单凭宅子而言,波斯确实略胜一筹。” 戚姮脸上的红痕明显是被晒伤的,洗漱完再出来,梳妆台上就摆满了送来的各种滋养品。 她拧开盖子,挨个闻了一遍,照着镜子往脸上抹。 “当年我爹给侯府扩容,从划地开工就在被当官的骂。官家私底下跟我说,他都不觉得汴京这些房子是房子,翻修一下怎么就惹起民愤。” 戚姮哼笑两声:“原来是住过好的。” 后煜沉默着没吭声。 他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刚从浴间出来,头上顶着条毛巾,也不擦,发尾还在哗哗往下滴水。 屋里太寂静,戚姮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他正眉头紧锁,皱着表情,似是想说话,动了动唇,又憋了回去。 “这儿的香料造得好,连养护品都加了香。”戚姮招手示意他低头,“我给你也涂点。” 后煜乖乖俯下身,任由冰凉的白色药膏敷在脸上。 淡淡的果香味萦绕鼻尖,与戚姮平日里喜欢擦的香几乎一个调性。 他掀起眼皮偷瞄戚姮,见她没有任何异样,嘴闭得更紧了。 这诡异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后煜还在死磕心中最疑惑的那问题,就听戚姮突然出声:“我娘和我舅舅,也是双生子。” 后煜眨巴眼睛,傻傻地望着她。 戚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主动开了口:“一个被送走。一个留了下来,女扮男装,成了独孤兰殊。” “独孤尧死了以后,她恢复女儿身,顶替了个公主的身份,才活了下来。” “嫁去汴京之前,她就已经生下了我。后来,为了掩盖这个秘密,才把我的年龄改小了三岁。” 戚姮简短的解释了一番,拍了拍他的脸:“好了。等一会就干了。” “……”后煜撑着桌子缓缓站直身子,若有所思。 意识到这些话题不是禁忌,他试探道:“去年我翻看波斯史书,不可避免了解到了独孤兰殊。” “那时我以为她才是你舅舅,毕竟你用兵的技巧和风格,都很像她。” 后煜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居然是亲生母亲……” 戚姮细想了想:“我娘教过我东西,但是我全忘了。我爹不擅长兵法,也没教过什么。” “可能是我比较随她吧,风格确实像。” 后煜更惊讶了:“侯爷不擅长带兵吗?” “他连字都能认错,指望他带兵啊?” 戚姮直接否认:“统领能力一般,要靠别人规划好策略,之后就很能打了。” “这样的话……侯爷确实生不出你这样全面的孩子。” 戚姮挑了挑眉,品出些许弦外之音。 她饶有兴致地盯着后煜,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你早就怀疑过我不是我爹亲闺女,是不是?” “……” 直觉依旧准到可怕。 后煜挠了挠侧脸,莫名不好意思看她。 他躲避着戚姮的目光,支支吾吾地承认:“是前些日子与夏瑾闲聊,他猜测过你不是侯爷的亲生女儿。我顺便听了一听。” “但他猜得又比较扯,说你更像官家的女儿……还真让他歪打正着猜对了一半。” 闻言,戚姮并没有多大的意外,甚至在听到是谁猜中的后还笑了声: “夏怀微不简单。” 她语气平淡,似乎就像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柳国公四个儿子,现在就剩他这老幺了。你不妨也可以猜猜,他是怎么抢来的爵位继承权。” 后煜听懂了她的意思,难以置信:“他们可是一母同胞……” 平宁长公主下嫁刚成为探花郎的柳小公爷,婚后琴瑟和鸣,国公府四子皆为长公主所出。 这在当年甚至还是一段佳话。 夏怀微自幼年纪最小,最得父母宠爱,比着秦国公府那一团糟的父子兄弟关系,一母同胞总是要比一屋子嫡庶有别更亲近。 他完全犯不着做到这种程度。 戚姮却嗤了一声:“你太高估男人之间的情谊了。” “恰巧他之上的兄长全死了,恰巧就活了他,恰巧让一个跟爵位基本无缘的人成为了小公爷。可能吗?” “……” 这让后煜想起一个细节。 他的三个哥哥是按顺序死的,每个都卡在即将及冠、请封爵位之前。 一个跌进河里溺水而亡,一个上山礼佛突遇山贼,还有一个自出生便体弱,顺理成章的在某天夜里撒手人寰。 要说巧合,那也太巧了。 “他就是更狠一点的解烺。毕竟解修竹和国公夫人不算恶劣,解烺再坏,也还有点人味。” “夏怀微不一样。平宁长公主曾经就狠,这么几个孩子总有一个像她的吧。” “你猜这个孩子是谁?” 后煜有些迟疑,心中已经信了大半。 她说的不错,解烺顶多算坏,坏的有依有据。单纯觉得有个弟弟就有概率被分走现有的一切,于是看后煜很不爽。 夏怀微单纯是想那么干。 就从聊着天,他突然说要把戚姮杀了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戚姮靠着桌沿,不急着让他现在就信,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后煜:“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夏怀微吗?” 后煜摇了摇头。 她反问道:“夏怀微是不是担心过官家可能会册立赵元为太子。” “!”后煜瞬间瞪大双眼,眸中写满震撼。 一看他这反应戚姮也知道猜的不错,继续问:“什么时候?” “……马球会上。” 基本与猜测一致,戚姮环着胳膊,道:“所以他等不及在晚上就来找我了。” “我与赵初相斗,两败俱伤。夏怀微坦白他与赵元的关系,离间我和文则。再把宁淮的秘密说出来,借着我的手就能把姓宁的给除掉。” “这样一来,赵初当太子遥遥无望,赵元会被踢出 漩涡中心,我长这样就不可能当皇帝。还有谁姓赵?” 后煜听完呆滞了好久,张着嘴,不可置信地:“他,他居然是这么想的?” 整件事从头到尾滴水不漏,利用戚姮的报复心,一箭四雕。 全程不用下场动刀子,连血都沾不上,所有阻碍都被铲除了。 “灵灵啊。”戚姮拍拍他的头顶,语重心长道,“我怎么发现你一会聪明一会笨呢。” “……” “他这么精的一个人,会蠢到喝醉了,把政敌认错成情人,不谈情说爱,刻意说一堆谁谁谁要害我这种话吗?” 后煜不仅没察觉到异常,还为此吃了好几天的闷醋。 他伸手,尴尬地扫了扫鼻尖:“轻敌了……” 还以为谁都跟他似的,一碰见戚姮连原则都没有了。 戚姮转头照镜子,反复打量自己的脸:“不瞎的都能看出来我跟文则长得并非一模一样,她像我亲爹,更柔和些。我怎么都跟温柔不搭边吧?” “但凡真是认错了人,就证明他没多喜欢我姐姐。不喜欢,就不可能放弃政治理念。” 她揉了揉脑袋,无奈道:“夏怀微以为,他比我老个几岁,就能转过头来骗我了。” 后煜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已经完全想明白了:“……怪不得你没有与赵初闹掰。” “赵初那点小九九,早被一堆人看穿了,谁搭理他。” 戚姮耸耸肩,又有些无奈地感叹:“以后不会太平的,北凉是目前最小的障碍。” 仗刚打完,正是两边休养生息的时候,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再次出现大规模动荡,北凉的威胁几乎可以等同于零。 以后的问题只会出现在内部。 赵初作为这一代唯一的皇子,继承皇位是早晚的事,纯粹因为想不开将自己作死到狗见狗摇头的境地,才给了夏怀微可乘之机。 戚姮先前从未对皇位有所图,可现在,面上不表现,心里头已经无法容忍赵初登基为帝了。 就像赵繁英说的,赵初当不好一个合格的皇帝。他的脑子好像不在这个“赵氏皇族”的平均水平上,蠢得出奇。 戚姮想让谁当皇帝,不一定能成。但要是豁出去阻止谁当皇帝,一定能成。 提前闹掰对他没有丁点好处。 赵初还是这么做了,自回来后戚姮所遭遇的一系列事情,都在消耗与他一起长大的情分。 这几个月来,只要闲下来谈及京城里的琐事,她就会变得异常烦躁,心神不宁,容易受不住脾气。 后煜对情绪捕捉向来敏感,却不知如何宽慰,每次只能干看着,尽量少说话烦她。 这次赶在戚姮要皱眉头前,他赶紧从后搂了上去:“不想这些了,我们去睡觉。” 戚姮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搂着踉跄来到床边,一阵窸窸窣窣后钻进了被窝里。 后煜的头发还滴着水,非要戚姮颈窝里蹭,蹭的身上湿漉漉的:“这几天你还没怎么亲我呢,我都想你了。” 再给后煜两张脸皮他也说不出讨吻的话,她门清是这小子想转移话题,故意这么说。 定睛一看,他整张脸红到了耳朵尖,说完就不愿意抬头了。 戚姮象征性地推了两下:“哎呀你头发都没干,睡醒头痛。快擦擦去。” “不要。”后煜缠住她,半压在戚姮身上,“我不要走。” “……”戚姮凑上去,亲了一口他的嘴角,笑骂道:“你就是个无赖。” 她仰头,细细密密地转去亲吻其他地方。 经戚姮的观察,后煜很喜欢亲吻。 但凡哪天少亲了,他就会不开心,闷到晚上睡觉前的闲聊,非常刻意地做些自以为戚姮很喜欢的举动吸引注意,两眼期待地等着。 戚姮哪天想逗他了,佯装看不懂,掐灯睡觉以后,他一定会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等到以为戚姮睡着,再缠上来偷偷亲。 有时候是戚姮先睡醒,还会闭着眼再装一会,直到他也睡醒,偷亲够了,才会睁开眼。 “你就光阻挠我想正经事吧。” 戚姮捧着他的脸,假装嫌弃道:“你就够傻了,还想带着我一起变笨。把赵又养成了只会傻笑的小傻子,要是生,岂不是生个更呆傻的出来?” “我不傻。” “属你最傻。” “你现在就嫌弃我和孩子了。”后煜叹息,“太可怕了。” 戚姮猛地起身,坐在了他身上,熟练地勾开了他腰间的系带:“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让我生出傻子来。” 被子罩上脑袋前,后煜还想挣扎一下,无果,只留下一声惊呼:“诶?!” 56. 呼啸山雪【四】 一夜之间,整个苏撒都在下雪。 她还未来得及瞧一眼地下的草坪在寻常日子里长什么样,就被落了满白。 天大地大,庄园隐匿在呼啸而过的纯白风雪之中,倒成了名副其实的白宫。 壁炉燃烧了一整夜,风声隔绝在厚重的墙外,室内没受半点影响。 后煜拉开窗帘,望着外面的雪景,看了许久,才回到床沿把戚姮拉起来:“起床吃饭了。” 绵软的金发下埋着戚姮的脸,她毫无防备地被拽起,还没坐直,紧接着瘫软回了枕头。 “起来了起来了。”后煜一个劲地摇晃着她,“佣人都来喊了好多遍。” 听到这,戚姮才勉为其难动了一下:“……等回汴京,我要全换成这种床。” 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卷起被子在床上滚成了个团:“全都是软的,好舒服哦。” “外面下雪了。”后煜推着这个团滚了两圈才给解开,再度把她拉了起来,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今天会降温的?” “我会……看天象。” 戚姮靠着后煜缓了许久,才斜眼瞥向他。 今个天冷,佣人老早就送来了冬装。 白金色的长袍隐隐透露着优雅,与后煜平日的穿衣风格截然不同,猛地一看,还有些新鲜。 鼬皮披肩一直盖到了膝弯,裹着全身,屋中暖和,想来他也不冷。 盯了片刻,戚姮示意他转过去,等后煜半信半疑地做了,立马上手拆掉他刚束好的发。 戚姮的动作很快,将他的发丝一分为二,拿丝带绑了起来,两根长长的马尾辫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脑后。 “哎呀哎呀。”戚姮绕到前面仔细端详,满意极了,“这不就对了。” 后煜捻起自己的头发,不解道:“这不是七八岁的小姑娘才会束的辫子吗?” “你不能扎吗?”戚姮拨弄了两下他的耳环,一本正经地,“很合适啊。” 后煜只要一被夸,就没什么底线了,哼哼两声,也没再说什么。 · 这场大雪来得汹涌,不减昨夜。 戚姮紧赶慢赶,抓紧脚步,才趁着雪花落下前走出沙漠。 否则就像今日,本就不认路,再遇上暴风雪,即便到了城邦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吃过饭,戚姮也没什么事干,带着后煜开始在这处官邸闲逛。 波斯有三项代表,艺术与建筑,民主政治,数学。 当真是名不虚传。 殿中挂着历代君主肖像,自楼梯间的走廊排到了主殿。 天花板绘制的壁画,全是波斯本国的神话人物,色彩极其饱满丰富,就算是外行人也能看出的精妙绝伦。 纯白的雕塑立在台阶旁,雕刻风格极其写实,凑近看,依稀还能瞧出皮肤肌理。 一套冕服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戚姮一路走走停停,欣赏过挂在墙上的风格艺术,最终来到了它的面前。 左右两侧的蜡烛燃烧,映亮了这里。 一圈等人高的玻璃罩围着,将这套冕服从头到脚的保护了起来。 前面没有路了,戚姮收回视线,隔着透明玻璃观察起了这套礼服。 它整体是蓝黑色的,里面套着白衬,外头搭着双排金扣。 肩章处斜挂着红金色的绶带,配上白色长裤长靴,颇有些军装的质感。 披肩垂下,帽子斜斜挂在支架上,连同地上的十字剑也斜靠着展示柜立着。 “这应该是加冕仪式上穿的吧。”后煜猜测,“龙袍?” 不怪他会这样想,以这套衣服的精细程度,一看就是特殊日子才会穿的隆重服饰。 “问问不就知道了。” 戚姮往回走了几步,拉开窗户,朝着楼下喊了一句:“贺兰澈!” 因着外面下雪,贺兰澈不能出门玩,吃完饭后就一直窝在楼下搭积木。 听见喊声立马站了起来,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城堡随着动作全塌了,他向上张望着:“啊?” “上来。”戚姮说,“给你看个好玩的。” 贺兰澈“噔噔噔”地跑了上去,只见戚姮指着展示柜,满脸好奇:“这是什么?” 贺兰澈环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他不确定地走向前:“你说的好玩的,是这个吗?” “是啊。” “这有什么好玩的。”贺兰澈嘟囔,“你骗我。” 戚姮“诶”了一声:“此言差矣。” 她伸手将贺兰澈捞了过来,推着来到冕服面前:“我没见过这东西,自然觉得有趣。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这是什么,所以姐姐就来找你了呀!” “这样啊!” 贺兰澈美滋滋地就说了:“这是上上上一代储君加冕前准备的礼服。” 戚姮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还怪好看的。” “喜欢的话,可以穿穿试试。” 戚姮神情一滞,顺着声音来源向后看去。 贺兰白正扶着楼梯向上,看起来像是处理完事务刚回来。 戚姮不过是随口一说,闻言倒不好意思了起来:“我穿?不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合适,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 贺兰白不以为意,扭头吩咐身后跟着的侍从去寻玻璃罩的钥匙:“私底下试试而已,又不让别人知道。” 贺兰澈“嗷”了一声:“我也要穿!我都还没穿过!” “……这么多年了你都不稀罕,非要跑出去打猎,现在抢什么抢。”贺兰白推他到一边,“别在这捣乱。” 戚姮还是有点惶恐,推脱了几番。可这衣裳实在好看,她心里也很想试试,半推半就地被人带走去换了衣裳。 贺兰白跟着来到旁边的屋子,打开了面前那扇门。 许久没有踏足过的房间整洁有序,窗户足足设了四个,大片的光线倾泻而入,即便外头天不好,也会更亮些。 这里摆放的物件都蒙上了一层防尘的白布,贺兰白一一掀开,各种画具琳琅满目。 他抬来最近的一块画板,上面还有张未完成的山水画,被他取下放到了旁边。 他低头清洗着画笔,又将水彩颜料调好,刚铺好新的画布,戚姮就换好衣服出来了。 这套冕服就像为戚姮量身定做的一般,从肩周到腰线恰到好处,裤腿与长靴完美贴合,连一寸多余的布料都没有。 贺兰白眼珠轻动,从头到脚将戚姮扫过一遍,最终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肩。 “那样站着就可以,我画得很快,不用太久。” 他让戚姮撑着十字剑,以一个很寻常的姿势站在画板前。 戚姮低头瞧过全身,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衣服也太合身了。” 贺兰白坐回椅子,对比着眼前开始下笔:“这是二十多年前,你娘的冕服。她的身型与你差不了多少,自然适合。” 原来贺兰澈没瞎说。 这还真是上上上一代储君的。 戚姮忍不住追问:“我娘有穿过这身衣裳吗?” “还没来得及穿,就赶上宫变了。”贺兰白说,“后来的君主是她五叔叔,想蹭她的命格,所以保留了这套礼服。” “我上位后没有让人拿走,它就一直待在那个角落。” 戚姮了然于心。 波斯向来是个信教的地方,几乎做什 么大事之前,都会请“通神者”占一卦。 独孤兰殊出生前就被预言了天命所归,命格非凡。因此想蹭上一点的人不在少数,可能留下象征她身份的东西,更能显灵吧。 贺兰白拿着画笔,三两下便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再多让他观察两眼,几乎可以完美复刻出来眼前的一切。 等他差不多快画完了,突然开口:“我第一次与你母亲见面,她就穿着一袭军装,出现在了军营中。” “只不过没有这套隆重……待会我拿给你瞧瞧。” 贺兰白连头都没抬,想起从前,顺嘴就说了:“那是三城之战前夕,她下军营寻找合作将领,与我父亲有了交集。” “偶然一见,我立马看出来了这是个姑娘。” 戚姮问:“为什么。” “嗯……我比较喜欢画画,对人体很了解。男女体型一看不就不一样。” 他说:“我就比她大两个月,也算是同龄。莫名就是看对眼了,我很想追求她。” “不说还好,一说,她直接把我贬的一文不值。” 贺兰白不自觉笑了一声:“说我的性格不好,太软。尤其还喜欢画画,能有什么出息。” 他指了指靠在腿边的贺兰澈:“他娘也是以这个理由跟我分开的。” 贺兰白长叹了一口气:“下辈子不画画了,真不招人喜欢。” 戚姮跟着笑了声:“我倒觉得,画画挺好的,很高雅。” “不愧是我亲生的。”贺兰白也染上些许笑意,“连这点心思都一样。” 贺兰白将最后一点结尾,收笔,晾干笔墨后换了只平常写字的羽毛笔。 “你们这代是化字辈,原先我有想过你娘会给你取什么名。现在看来,你已经不姓独孤了吧?” “嗯。现在姓戚,名姮。”戚姮来到画布前,俯身细细端详,“姮娥的姮。” “戚?”贺兰白讶然,“姓戚的,汴京不就只有一家。” 戚姮点头:“就是那家。” “……” 贺兰白表情有些微妙:“当年三城之战打得那么激烈,我还以为定远侯府已经和你娘不死不休了。” 看来他们分别之后,确实没什么联系了,消息都不通。 戚姮耸了耸肩:“不打不相识嘛。” “好吧。”贺兰白提笔在右下角署上了戚姮的名字,将画布拿下给她看。 他的确适合当一个游山玩水,来了兴致就画两笔的闲散公子哥。 这么短短一会时间就完成了一幅画,神韵抓得恰到好处,风格也偏向于写实,跟活人站在了那似的。 趁着戚姮还在欣赏,贺兰白绕到屋子里摆放的橱柜前,从一摞摞画本中翻出明显有些年头的黑色册子。 翻开第一页,迎面就是一张半身像。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母亲,回家之后,凭记忆画的。” 戚姮顺着移去视线。 军帽遮住了前额,面纱挡住下半张脸,她只露着一双眼睛,微蹙着眉,似有些许不耐烦。 戚姮惊讶道:“当时我娘也带着面纱?” 贺兰白点了点头,解释:“她一直这样遮着脸,若是不熟,压根没几个人知道她长什么样。” 一抹红痣点在眉心,戚姮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还未触及肌肤,肩上忽然落下一掌。 指节的力道越收越紧,箍的肩膀隐隐作痛,完全忽略不掉。 她扭头看去,恰巧迎上后煜写满震惊的眼眸。 戚姮抬手,不动声色压下去他的情绪。 “……” 贺兰白浑然不觉他们的异常,将新画夹进这册画本中。 57. 呼啸山雪【五】 “为什么你娘会跟我老师长得一模一样?” 每走一步,脚步声都会回荡在走廊之间。 后煜跟在戚姮身后,要快跑几下才能跟上她的速度:“我老师说他是因为毁容了才那般挡着脸,现在看来,貌似不是那样?”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有蹊跷,喋喋不休地追问道:“连痣都一模一样,他……她真的就长这样!” “嘘。”戚姮示意他小点声,“找个没人的地再说。” “你知道?”后煜瞧她这样,更错愕了,“你知道居然还不告诉我!” 戚姮真想一拳打过去:“……我都暗示你好多回了好吗。” “有吗?什么时候?” 来到他们二人暂住的房间门口,戚姮一把将他薅了进来。 她背靠着门,戳着后煜的脑门,表情颇有些无语:“动动你的脑子啊。” “啊!”后煜捂上额头,“我怎么了……” “你做的那些事,杀人灭门做假账,连我都骗不过去,真以为官家会不知道?” 后煜无言以对。 “今日敢那么栽赃朝臣,来日就敢中饱私囊,鱼肉百姓。于情于理,官家都会顺势把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小透明给除掉。” “解修竹肯定不会因为你,而跟官家硬刚。所以,他也一定不是因为顾忌国公府才没有处置你。” “……” 见后煜半天不吭声,已然是默认了,戚姮继续道:“不追究,反而提拔你去顶替太府卿,本质上就是一次放水。” “包括你脸前留的那两撮毛,你自己去看看还有谁跟你似的。” “我当时问你有没有感觉到官家对你的包容心很强,这是第一次暗示。” 戚姮比了个“二”:“其二,我说过你的笔迹像波斯人写中原字,后来我想明白了。你的启蒙老师就是我娘,你完全按照她教你的习字方法去练习,才保留了这部分风格。” “三,你自己都说过我长得像你老师,那你就真的没有怀疑过?” 后煜更沉默了。 “我……我根本想不到那里啊。” 后煜咬上指尖,那股子震撼的情绪还是没有下去。任谁也不可能猜到自己的教书先生其实是女扮男装吧? “为什么呢?侯夫人为什么会专门跑去青衣巷照顾我一个小孩呢?” 戚姮更匪夷所思了:“你真不记得你五岁那年翻墙逃跑,最后摔进了谁家了?” 后煜张了张嘴,眼睛越睁越大:“……难道是侯府?” 戚姮今日正式确认,他只是看起来聪明,交谈过后就会发现,其实是个傻子。 “我娘见过你被打的满头血地摔进侯府,看不下去,截胡了解修竹为你寻夫子的差事。” “……” 后煜抓住了自己两个辫子,扯了又扯,反复用表情询问戚姮真假,都会被她一副看傻子的目光刺回来。 “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向后虚虚扶了一把,靠着屋内的椅子才站稳身形,低声呢喃:“我对从前的记忆很模糊,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什么了。” 自从八岁那年诀别,他所能见到老师的方式只有回忆。 那么一个童年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越大,忘得越干净。 一层面纱,一双眼睛,和一顶黑帽子,就是全部的记忆。 后煜默了良久,掀起眼皮看向戚姮。 她长了双彻底的蓝眼睛,只有一枚红痣的确与老师一模一样。 更像脑海中勾勒的一层模糊的轮廓,却怎么也具体不到那个人。 · 清平二年正月十五。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青柳巷的梅花枝杈隔着一堵墙,伸来了青衣巷。 后煜停在花下,被这鲜艳吸引去了所有注意力。他仰头盯了半晌,终于挪过来了一块大石头,踮脚去够那开得正艳的枝头。 斧头砍断了两支树杈,他拿着这梅花,一甩一晃地回家去了。 国公府派来照料他的小厮有时三五天都不见人,有时一待就是一两个月。 这小厮虽然喜爱投机取巧,私吞国公府每月送来的银子,倒也不是个性格恶劣之人。 即便见面,两人一天对话也不会超过五句,互不打扰,这些年来都相安无事。 哪日心情好了他还会带着吃食回来,再一走数月,出去逍遥快活。 长到这年八岁出头,后煜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 无非就是家中无大人,钱少粮缺,要靠种地自给自足,闲来无事再绣点花,赚点外钱,也能顿顿吃些好的。 恰巧他就喜欢这种没人打扰的日子。 后煜将花瓶中已经枯萎山茶花扔在了一边,重新插上新的红梅,就摆在堂屋的正中央。 上元佳节,天还没黑城中就已经布置好了花灯集市。大街小巷,车水马龙,险些将他一个小孩给踩着。 他本不想再往人多的地方挤,架不住今天的物价便宜。 如今到了长个的年纪,吃少了饿得头晕眼花,吃多了,又怕提前把钱给花光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多囤点菜,岂有不去的道理。 后煜拿着菜篓来到灶房,埋头清洗着蔬菜瓜果,准备着晚上也多做些菜,过个好节。 外头大门就在他畅想时突然“咣当”一声,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似的。 后煜吓了一跳,下意识抄起菜刀向着声音来源去。 从前不是没有过邻居闹事、半夜找上门偷东西抢劫的情况,搞得他连晚上睡觉都要在枕头旁边放一把大砍刀,否则根本不能心安。 今天是上元节,各家各户都往自己家里购置新东西,被抢的概率就更大了些。 等他已经拿刀冲出去了,只见一道瘦高的身影,一边嘟囔着“门该换了”,一边拖着个巨大的袋子往里头挤。 好不容易穿过门框,这才停下歇了歇。 后煜只觉背影熟悉,又不敢确定,迟疑地走上前,歪头去瞧,恰巧与来人对上视线。 看清的瞬间,他立马把菜刀扔了,难以置信道:“老师……?” 至少一年多没再出现过的教书先生忽然出现在眼前,砸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独孤兰殊转过身,大体扫了后煜一眼。 不缺胳膊不少腿,面色红润有光泽,精气神看着也还不错,这才彻底放下心。 她弯腰对着后煜的脸就是一顿揉搓捏扯:“哎呀,都长这么高了。” 后煜傻愣愣地望向她,刘海被揉乱了也顾不上理,确定没有看错后,面上才愈发轻快起来:“您终于来了!” “是啊,我终于忙完了。趁着今天清闲,来瞧你一眼。” 独孤兰殊拍了拍他的脑袋,忽略了底下的菜刀,向后重新抓起那个大袋子,招呼道:“来帮我抬一下。” 后煜连忙上手,跟着她一起将整个麻袋抬进了屋,好奇地向里头打量:“这是什么?” 独孤兰殊蹲在地上半天没法说话,屋内回荡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直到后煜端来一碗水,她喝了两口才缓了过来,也没有继续耽误,连忙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 “今年过完生辰,你就九岁了。大部分孩子都是三四岁启蒙,你起步有些晚,但不碍事,你学得快。” 她指着袋子中一大摞一大摞的书:“这里面全都是你将来科考要学到的东西,除了寻常的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还有些是我看了之后,发现也很适合你去了解的东西,多读些总没错。” 后煜望向那至少小一百本书,点了点头。 她手上拿着一本册子,没有书名,只有简简单单一张蓝色封皮:“这个就是我给你写好的清单了。到了年纪该学哪些,遇到问题不知道该读什么,你就看这个。” 后煜接过册子,打开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整理好的书名,规划好了今年学什么,学会了学什么。 再往后翻几页,就是各类书的简单讲解。 甚至还有不少有关生活类的教学册子。 “如果喜欢,你也可以随便看看,但是不到年纪的话,可能会读不懂。” “以后我会安排熟人来教你读书,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问他就行。缺什么少什么,比如笔墨纸砚这些,直接说就好了。可别不好意思。” 后煜不由一愣,猛地抬头看向她。 她还在继续说:“解修竹够呛是个靠得住的,更何况他家里头还有一个。国公府很难给你腾出位置,甚至可能会给你使绊子。能避开他们就不要过多牵扯,只会把你拖累了。” “好好读书,将来科举中个进士,最好能入殿试,得个榜眼探花,这辈子就有彻底跟他们一刀两断的资本了。” “……”后煜紧紧抓着手中的册子,一言不发,指甲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 独孤兰殊一口气说完后,想了想,又歪头看向他:“你年纪虽然小,但我说的这些,应该也能听懂吧?” “……能。” “那你总结一遍。” 他将这些信息规整起来,简洁地回答:“读书科考,才能远离国公府。不然一辈子都会和他们有牵扯,我会过不好。” “对了,就是这样。真聪明。”独孤兰殊揉了揉他的脑袋,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嘱咐完这些,她才拖着这些书来到里屋,一本一本给他放在书架上摆好。 后煜抬脚跟了上去,跟着一起摆书。 他不明白许久不见的老师再次见面,为何会这般急切留下这么多话,只是隐隐有些预感,刺在心底,如鲠在喉。 后煜低着头,极力想把全部注意都放在手上的活计上,偏偏总是不受控制地总想起她刚刚那些意有所指的话。 一句“以后”,听着是没有了“以后”的意思。 “您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独孤兰殊继续整理着书架,连动作都没什么变化,只安静了片刻,才道:“是。过几天我就要回老家,没办法再留在这了。” “这样……”后煜不说话了,直到麻袋里的书全都摆完,他才说出下一句,“这么突然吗?” 语气中哭腔被有意掩盖,可发颤的尾音将他完全暴露,掩饰不了。 后煜想背过身去处理情绪,独孤兰殊已经率先蹲在了他的面前,抬手擦了擦还沾着泪花的眼角:“就是很突然呀。曷予靖之,居以凶矜。所有变故,大的小的,你都要接受它突然地发生,棘手的解决。” “可是我有点接受不了……” 她先将后煜的情绪哄好了,柔声解释着:“还记得之前我说,曾经我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吗?” 他点了点头。 “离开的这些日子,我找到她了。我都没想到她还在。随之就突然出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做,现在我没办法再像之前一样,随随便便可以离开家门了。” “所以我只能离开,去完成突然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些事。” 后煜垂着脑袋:“以后完全见不到了吗?” 她留了一半,没把话说的那么死:“嗯……如果能到那时候的话,你自然而然就可以见到我了。” “很快,还是很慢呢?” “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后煜有些懵懂地点点头,翻涌的情绪现在才算平息了些。 “不过,还有另一个法子。”她问,“你愿不愿来当我的养子?趁着这个机会,跟 我离开。” 话音落下,后煜跟被定住了似的,傻傻地怔愣在了原地,没有反应。 “养子……?” 独孤兰殊点了点头:“就是养子,这次我来,主要也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你一直是个要强的,连我给的银子都不收,尤其还是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我有办法让你跟国公府断绝关系,不用担心这些。只要你想,点个头就行。” 细看后煜的表情,就会发现他现在连眼球都在轻微地颤抖。 想走吗?非常非常想。 尤其面前的人,还是唯一肯对他好的教书先生。 可是一提起国公府,他的脑海中就不可抑制地浮现在祠堂撞见亲娘棺材的那晚。 后秋紫到发黑颈间淤血历历在目,人生中第一次被打到头破血流也是那天,那真是后煜这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逃出国公府的那面墙又那么高,摔下去能清晰地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 他在地上越挣扎,疼痛越是钻心,直至完全昏死过去。 时至今日,后煜半夜做噩梦都是鼓起勇气跳下高墙,却被国公府一根麻绳勒住脖子拖了回去。 杀人都不用担责的国公府,一个教书先生能怎么斗? 想到这,后煜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嗫嚅着嘴唇,说不出愿意的话。 独孤兰殊并不知他脑中这一番激烈的斗争,只看他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就差不多明白了什么意思。 “没事,不愿意也无所谓。我早就猜到依你的性格也不会同意,提前就把那些书带来了。” 后煜想说愿意,好怕她误以为不愿意,可是话到嘴边,害怕占了情绪上风。 误会也总比被连累好。 她若无其事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个崭新的发冠。 “我可能见不到你及冠那天了,就提前准备了成年礼,今天就一并送了吧。” 发冠是做工精细的莲花状,通体银白,嵌着金丝,正中央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白珠子,淡雅华贵。 “这里面还有个机关。”她指了指发冠内部一个活扣,“要是有什么比较重要的小东西,都可以藏进这里头。等会你可以打开看看。” 她讲完,将发冠放在后煜手中:“拿着吧,这个意义不一样,你得收下。” 从前后煜死活不要她的钱,即便留下了,下次再来还会被他偷偷塞回去,来回几次以后,搞得她只能买些吃的带来。 这么一说,他果然没有再推脱,接过了发冠。 安排好所有事,独孤兰殊长舒一口气,连最后这步都顺利走完了。 她看向窗外的天色,连忙站起了身:“天快黑了,我也得走了。” 后煜听见“走”这个字就发慌。 这一走,就不知何时再见了。 他伸出手,下意识想作出挽留,却被直接抱住。 后背轻轻落下几掌,独孤兰殊最后嘱咐着:“千万不要懈怠功课,好好吃饭,别想那么多,只要活着就有办法过。” 后煜喉口酸涩,差点说不上来话:“……好。” 独孤兰殊从这天起就再也没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 直到后煜被收了这里的房子,带着东西去了别处居住,他有时还会想着如果老师回来了,会不会找不到他。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解修竹虽然经常干些蠢事,可关键时刻总是很精明——他卡在后煜想科举前,强制改名换姓,以国公府的关系把他塞进了官场。 收了宅子,断掉生计来源,为了活下去,正常人都会选择继续在这条仕途上继续走下去。 一个受恩荫的得以入仕的世家子弟,这辈子也就跟家族捆绑在一起了。 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总因为各种原因离开,想远离的人总是阴魂不散,纠缠不清。 天公不作美真的足以形容吗。 其实后煜在她离开的第一瞬间就开始疯狂后悔了。 甚至是恨。 为什么每当日子趋于正常,回回都要因为国公府,被打破平静的生活。 他撑着地,眼泪顺着鼻尖滴到地面。 反正国公府爱管不管,如果连夜离开了这座城市,真的还能再被找到吗? 后煜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就像刚说的那句“有办法”,是不是真的有办法? 从冒出这个念头,到他踉跄着爬起来,不过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他冲出家门,向着离开巷子唯一的出口跑去。 决定命运的抉择往往就藏在瞬间的头脑一热,来不及过多的权衡利弊,时不待人。 他奔跑的步子在冲出一个转角后戛然而止,脚下一转,硬生生躲回了墙后。 后煜只露出一双眼,看着不远处的独孤兰殊,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她的身边还站了个男人,撑着墙,静等着她们两个人聊完。 距离有些远,具体在聊什么根本听不见,他只呆呆地看着她们如此亲昵,忽然想起了娘与妹妹还在的那段日子,几乎也是这般。 说着话,独孤兰殊忽地摘掉了戴了许多年的面纱,在小女孩额上轻轻亲了一下,方才起身牵着她离开。 后煜在这刹那间就不想再追上去了。 他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外人,甚至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何必再掺和进去,搅乱她们正常一家子。 他目送着两大一小的三个背影走远,或许是目光太过炙热,那个小女孩似有所感似的转过头。 视线在空中交汇,后煜模糊地看见了她的脸。 金发蓝眼,明眸皓齿。 戚姮平淡地收回目光,这天的记忆随着被遗忘的十岁之前,一并淹没不见。 58. 呼啸山雪【六】 后煜一收到冲击,就容易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出不来。无论外界发生什么,他都呆滞着,毫无反应。 上次去国公府大闹一通回来以后,他在床上整整缩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说话。 这次再缓过神来,已经是灭灯准备入睡之时了。 琥珀色的眼珠轻微转动了两下,黑暗中他的眼睑轻颤,有了些许人的反应,呼吸也随之回归到了正常频率。 波斯的床没有帷帐,后煜睁眼就能盯到天花板。 他扭头看向左侧,戚姮背对着他,脑袋陷在枕头之中,也不知睡着了没。 老师离开后,解烺就慢慢出现在视野里了,三天两头,寻到各种由头就是一顿揍,有时甚至不需要理由。 每当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他都会在晚上缩进床角,想起那个下午。 后悔没有继续迈出那关键一步,或许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嫉妒居然真的有人能成为老师的孩子,生下来就有这样的血缘至亲。 恨国公府居然还没全部暴毙抄家死绝。 结果,突然在这一天,他想起了自己嫉妒的是谁。 记忆中唯一的那抹金色伸到了脸前,后煜捻起她的一缕头发,放在鼻尖轻轻嗅闻。 真相总以措不及防的方式,荒诞地出现。 后煜翻了个身,挨到戚姮旁边,从后抱住了她。 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感觉。 或许是,老师的孩子过得果然如想象的一般好的遗憾。 侯府的确可以争到抚养他的资格,不用承受任何代价,万事只差他一个点头。 就差一点点。 戚姮也在这时开了口:“今儿一天你都没吱个声,想什么呢,现在想明白了?” 后煜闷闷地应了句:“想明白了。” 人各有命。 过去的这些事,再多想也没意义,兜兜转转,不也是回来了。 戚姮猜不出他什么盘算,只道:“明天雪就停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走了。文则住的不远,估计用不了太久就能找到她。” “嗯。” 后煜也不说别的话,只顾着像条蛇一样缠上来。 她挪一点,他就跟着动一点,抱着不撒手。 直到戚姮挣扎了两下,发现还是动不了,有些无力地开口:“你别抱这么紧,我现在不太舒服。” 戚姮本来躺得好好的,话落,硬是被后煜转了过来,平躺在床。 他那颗脑袋挤了过来,在黑暗中贴近了,瞧得仔细:“哪里不舒服?” 实在瞧不出有问题,后煜似是想明白了什么,迟疑了片刻,试探地问:“是我气得吗?” 戚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按着他的头躺回枕头:“你上哪气我去?” 他却笑不出来,抿了抿唇,认真解释道:“……这两天你总说我傻,我还以为你被我蠢生气了,不想让我抱,才这么故意说的。” 戚姮经常好奇他到底怎么生的脑回路。 “没有。我就是今天忽然不舒服。” 她拍了拍后煜的脸以示安慰,缓缓蜷起了身子,肉眼可见地很难受:“腰酸腿痛,肚子也疼,哪都不舒服。” 后煜立马撑起身子,手足无措起来:“吃坏东西了吗?还是赶路太急累着了?” “不知道。”戚姮连摇了两个头,头一歪,准备先睡觉,“哎,不管了。睡着了就不疼了。” 那一瞬间,后煜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掀开被子下床:“家里的止疼药我带了不少,吃点再好好睡吧。” 他摸黑来到角落,蹲下身,一点一点地寻找行囊。终于摸到了放在墙角的小布包,从夹层掏出了个青色的小瓶子。 他又跑到桌边倒了杯水来到床前,睡前刚有人新换的茶水,还温乎着。 戚姮被扶了起来,就着水吞下药后,又躺了回去:“你怎么还一直带着止疼药呢?” 他边放东西边开口,声音从远处飘来,又慢慢离近了:“嗯……我身上有些地方也是莫名其妙就疼,郎中看不出问题,不知道往哪治,只能吃点药压一压。” 后煜来到床上,伸出手让戚姮枕着,另一只手轻轻揉着她的后腰,继续道:“晚上睡觉还总是鬼压床,比一晚上不睡还累。吃完这药连梦都不做一个,会好很多。” 戚姮诧异极了:“你拿这药的副作用当蒙汗药使?” “是啊。”后煜说,“这几个月在你身边就好多了,偶尔吃个一两次吧。” 那频率也不低。 这终归也是药,总吃,恐怕对身体很不好。 “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些小病……”戚姮仰起脸,“是不是你身上那些伤留下的后遗症?有些伤会落下病根的。” “那些都是怎么弄的?等回去了我让人给你看看吧。” 后煜结巴了一下,表情略有些不自然地回:“小时候摔的,无所谓了。” 戚姮平静地拆穿了他:“那是刀疤,你摔一个我看看。” “……”后煜尴尬地支吾了半天,依旧不肯说实话,“真没什么。” 话已至此,戚姮便不再追问了。 依照他小时候那情况,无非就是被人欺负了之后留的疤。 身上的伤不多,主要全集中在了胳膊,看样子像是解烺拿小刀给砍的,就跟他掌心那道伤一样,即便下手重了也不会真的闹出人命。 “好吧。”戚姮枕着他的肩窝,闭上了眼,“那就睡觉。” · 一觉醒来,疼痛并没有减轻。 从小跌打损伤,磕磕碰碰是常事。这摔一下可能几年后还在难受,那磕一下阴天下雨就痒。也不是没有过旧疾发作的时候,可那种疼与这次总归不同。 戚姮撑着腰,脊背弓了下去,小腹隐隐的坠感跟吃了秤砣似的,连带着双腿都酸胀不已,难受极了。 她坐在床上,脑袋越垂越低。 身边一丁点动静传到耳边都会被无限放大,加重心里莫名一股烦躁,却还要压抑着脾气不能发作。 莫名其妙骂后煜一句他能气三天,现在这情况更没心思去哄,只会更烦。 后煜又拿来两颗药,喂着戚姮吃下去,看清她惨白的脸色,担忧瞬间涌来:“我去找郎中来看看吧……实在不行,我们过几天再走。” 戚姮拉住了他的胳膊:“不用看,等会不疼了就好了。” “……”后煜又被扯了回来,“可是,” “真没事,吃点止疼药就好了。”戚姮翻身下床,反倒安慰起了他,“已经耽误太久了,文则不可能一直待在原地等着我。越拖,这事越难办。” “我们必须赶紧……” 她话说到一半,就听后煜一声惊呼:“这怎么有血呢?” “嗯?” 戚姮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就已经被扣住,在原地稀里糊涂地被他转了好几圈。 “你受伤了吗?” 后煜也不顾什么廉耻心了,上手就要解 戚姮的衣裳去查看伤势:“我就说要请郎中吧!都这么严重了……” “诶?等等?”戚姮制止了他,一把推开三步远,“你急什么,先让我看看再说。” 她揉了揉转晕的脑袋,来到床边,俯身去看床单,果真有一小片暗红的血迹。 她思考了片刻,立刻抓起身后的衣裳,扭头再一看,果然也有血。 “怪不得……”戚姮喃喃一句,找到身上疼痛的原因之后,居然没那么烦躁了。 从前赵繁英说,一个健康的女孩十二三初潮,最晚十六岁就必须要来月事了。 像戚姮这般一直拖到十七岁去上战场前也没有迹象的,顶多是看起来正常,骨子里依旧是亏空的。 能不能继续上战场,对她有什么影响,还要进一步观察身子再做决断。 现在好了,戚姮如释重负。 连药还没吃,身体就有向着正常人的方向去发展。 “是什么?你找到伤了?严重吗?” 戚姮放下衣裳,随口道:“来月事了,没什么大事。” 这话跟一盆水似的,浇灭了后煜所有的焦急:“嗯?” “傻吧你,我能受什么伤,这是月事血。” 后煜又喜提了一句“傻”,呆在原地,尴尬地挠了挠脸。 等药效发作,戚姮也将自己收拾好了,随便活动了两下,不痛不痒不难受,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幸亏你带了药,不然我要难受死了。” 她临出门前捧起了后煜的脸,上去就亲了一口:“去收拾东西吧,我去牵马,待会我们就走。出去瞧见什么好吃的,沿路多买点。” 后煜垂下眼睫,紧盯着戚姮的脸,追着这个吻不放,亲了又亲。 他还想继续,被戚姮伸手挡在了唇上:“快点去。” 他点了点脑袋,等戚姮把手放下,飞速在她唇边落下一吻,转身就跑。 戚姮笑了声:“出息。” …… 贺兰白听说戚姮要走,也没说什么。 他的性格就像大部分的艺术家,与世无争,随遇而安,接受已发生的一切,不做无意义的挣扎。 他只将苏撒城中的地图拿了出来,连带着两张通行证,全都交给了戚姮。 有了这两样东西,她便不用再费劲地到处找人带路了。 贺兰澈自知道“一见钟情的女人是亲姐姐”之后,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焉巴巴的,无精打采。 听见戚姮要离开,头一撇,不肯露面。 “要是下次不忙了,我再多待几天。” 戚姮拍了拍马头,这里的人给它把鬓毛修剪了一番,看着利索多了:“这次来不及了,我得赶紧去找姐姐。” “姐姐?”贺兰白疑惑道,“是表姐么?” “亲姐姐,我们是一胎双生。” 贺兰白眼睛都睁大了:“你娘那个身子骨一下生了两个?” “很厉害吧。” 瞧着后煜已经将东西都装好了,戚姮说:“改天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带着姐姐再来。” 现在也不是追问的时候了,贺兰白压下惊诧:“好。” “那……我就先走了。”她指了指外头,看见贺兰白点头后,张开了手,像是临行前最后一个拥抱。 她也没拒绝,顺势抱了上去:“等过些日子成亲,再给你传信,爹。” 贺兰白一愣,随即轻轻拍了拍戚姮的后背:“那爹爹就等着了。” 59. 呼啸山雪【七】 波斯有项习俗。 每年初雪后的第二天,为表对冬神的敬意,当地人都会采集雪水,视为圣水,将房屋里里外外洒扫干净。 做完这些,便可以放一片雪花在舌尖,占卜来年的气运。 甜为吉,苦则为凶。 向着苏撒西南城区前进的路上,要穿过一片稀稀拉拉的竹林,青石板路弯弯曲曲,蜿蜒向上。 积雪堆在小路两侧,随着正午太阳缓缓升起,融化成水,向下嘀嗒流淌而去。 竹林深处盖了间庙,就横在路中间。 戚姮左看右看,总觉着是有缘。 “你信鬼神吗?” 后煜一愣:“还行吧。” 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抬脚进到了庙中。 这庙不小不大,石头垒成的墙体有些斑驳,彩色的玻璃窗透下绚丽的光,建筑风格与汴京的寺庙截然不同。 在向前走几步,脚步声在石拱顶下回荡。站在院中央,莫名感受到了一丝比外面更冷的寒意。 一口大钟挂在高处的钟台上,冷风在钟里溜了一圈,回响一直送到了门外。 她向四周打量,院中洒扫的干净,却赶上了初雪后,不见有几个人在。 在一侧的柱子下,有立着块石碑,它被风雨侵蚀的有些破,仔细一瞧,上头还刻着的字。 此处是个叫道院的地方。 专门用来做占卜。 行军打仗前,有些将领信会向天借问吉凶。她嫌麻烦,感觉来了提刀就上。 回来后就被“哗啦啦”一堆人苦口婆心劝导不能再如此莽撞,戚姮故意装神弄鬼,非说是受到了神的提点。 最开始都知道她是瞎扯的,随着每次“莽撞”伴随的都是胜仗,他们就开始不确定了。甚至有些人会特意问如何请示才能获得天神指点。 时间久了,戚姮也有些好奇哪来的直觉,却一直寻不到机会算上一卦。 恰巧走到这里,她来了些许兴致,推开了有些沉重的铁门,向着更空荡的室内走去。 姑且应该称呼为院长的女人,肉眼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长得是一副中原模样。 她就坐在了屋中左右两侧所摆放的椅子上,一身黑袍,连头发都裹住了。 她掀起眼皮瞧见来人,并没有多么惊讶,在戚姮还没走近前,站了起身,平静地开口:“等候多时了。” 戚姮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试一试,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站直身子,正经了些:“阁下是算准了我今日会来?” 她不答,只道:“一次只能算一个人,二位谁先来?” 戚姮回头看了眼后煜,他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她便跟上了院长向侧屋走的步子:“我吧。” 这间专供占卜的小屋有些暗,等院长将烛火点燃,戚姮才看清了屋内全貌。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屋,存放着两个书架,堆满了书。屋内面积有些小,的确容纳不了太多人。 还以为搞占卜要把屋子收拾地看起来神神叨叨的才行呢。 “一个多月前,也有个姑娘来了我这。” 院长跪坐在软垫上,没有像别的神棍似的故弄玄虚,只是如同好友般闲聊了起来:“你与她有亲缘相。” 想必那个姑娘就是赵元了。 戚姮眨了眨眼:“是指我们长得像喽?” 她却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不小:“这世上有两种相,亲缘相,夫妻相。简单用长得像来囊括,太浅显了。” “即便是亲姐妹,有些人可能一辈子也没有亲缘相。” 戚姮似是听明白了:“我们情分深,深出了一定羁绊,所以有了亲缘相。” “就是这样。”院长继续道:“这就导致我给那位姑娘占卜时,看到了还有一人,和她的命缠得太紧,没办法单独只瞧她。 “所以顺带窥视了你八成的人生,如果不为你也将卦象补全,我这般窥视不符大道,很容易折寿。” 戚姮诧异:“八成?她都来算了什么?” 这不就是直接看完了吗。 院长反问:“你知道伏羲女娲么?” “还算了解。” “我第一眼瞧见那姑娘,就瞧出她并非凡人,便连带出了你。” 戚姮更困惑了:“她是来历劫的神仙?” “准确来说,你能跟这个描述挨边。” 院长道:“你原是女娲剥离出来的一缕神识,守护不周山。那姑娘是伏羲为调和时间阴阳,安抚山灵所留下的神力。” “直到不周山趋于稳定,山灵完成使命,由女娲塑成肉身,送进了轮回。但……太不可控了,便将伏羲那道神力也一同送进了凡间。” “……” 戚姮的表情有些许微妙,食指无意识敲着桌面,反复瞄向院长的表情,确认她不是神棍在编故事。 院长浑然不觉,自顾自道:“波斯文明言,人生来有两张脸,两双手,两只腿。神切成两半后,剩下的人生不过都是在寻找另一半。” “而双生子生下来就有对方,你为阴她为阳,你是月她是日。” 院长伸出了两只手,从保持在一个平衡上转向一高一低:“你们的关系是平衡与调和,但凡缺失了她,你极容易因为没有制衡而向另一个极端倾斜。” 她面容平静,话说出口,极其具有信服力。 可这些东西,太匪夷所思了…… 戚姮摩挲着下巴,顺着院长的话思考了起来:“如果真是你说的,按照传统观念,阴阳为女与男。伏羲的神力,是阳,是日,为什么会塑成女相?” “你的母辈是不是龙凤胎。” 戚姮心下一震,呆滞着点点头。 “她们失控了。” “……?” 她缓缓解释说:“母亲生女儿,女儿生孙女,一旦有了新的继承人,神识会慢慢剥离原来的身体。完全脱离后,母亲就会死。这便是女娲神识的传承。” “上一代神力,他……算是在阻挠女娲神识生下继承人。” “伏羲意识到不能再塑男身了,便有了你们成为姐妹,而不是兄妹。” 戚姮拧了拧眉心。 越听越迷糊。 “你的意思是……我也活不久。” 院长不置可否:“肉身只是神识留在凡间的表达形式,因为有它,才塑造了你。这一世的使命完成,你会再入轮回,那时就能摆脱这个宿命。” “这一世,你可以当是来历劫的。” 戚姮不过是想随便占卜一番未来几年的气运,当个消遣听听。 哪知一下子占到前世今生去了。 听着甚至有几分道理。 她略沉思了一盏茶的功夫,对面就静静着不开口,留给戚姮思索的时间。 “也就是说,我姐姐可以没有我,但我必须得有她。是吗?” “你们的命缠在一起,生生世世都是双生子,没有‘可不可以’的概念。这一世她先死,如果迟迟等不到你来,天道是会将你带走的。” 戚姮追问:“那我先死呢?” 院长默了默,才道:“或许,自杀吧。” 她有些话说的很笃定,有些话就会保守些。 戚姮又有些迷茫了,算到这种地步,有些还是拿不准的吗? …… 后煜坐在椅子上扣了几个钟头的手指头,才将她给等出来。 戚姮垂着脑袋,看样子有 些恍惚,他连忙迎了上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哎呀,我没事。” “噢,那我们走吧。” 戚姮扭头问:“你不去试试吗?” 后煜:“我不是很……” “试试吧,还挺有意思的。” 跟着院长进到小屋子,他对于跟陌生人共处一室这点有些不自在,拘谨地挪了两下座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面先开了口:“你并不信鬼神。” 后煜应道:“不信。” “你想问情。” 他动了动眼睫:“嗯。” 院长盯着他看了会,开口道:“天煞孤星,六亲缘薄。单从你的面相上看,没有任何能握在手的情缘。不用太在意如今这些,都会消失。” “…………” 后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僵了,差点起身就走,又听对面说:“看下手相。” 他窝囊地坐了回去,缓缓伸出了左手。 院长垂首看了许久,屋内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垂下的另一只手垂在小桌以下,掐得指尖泛白,尖锐的阵阵疼痛袭来,才让他安定了些。 半晌,对面叹了一口气:“但有你掌心的这道疤,就不太一定了。” 后煜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所谓相由心生,面相顶多看清你的性格,手相才决定了你的运势。” 她道:“你的掌纹被外力改变,既定的命运轨迹也就乱了。现在我看不到太具体的走向,是一团雾。”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手心已经愈合的刀伤,结痂脱落后,疤痕已经逐渐开始变淡。 这道伤贯穿了整个手掌,正正好好切断了三条掌纹的联系,最关键的信息被新生的血肉覆盖了一大半。 后煜若有所思,敏锐察觉道:“我还有机会。” “有是有,但这条路不好走。你将来的苦也好甜也罢,全都来自她一个人,若是承受住了,或许能熬过去。” 她又想了想,说:“多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建议你放宽心,顺其自然,这样还能活得久点。” “……” 后煜敛去眸中思量,淡淡道:“我不信。” 院长摊手,也没说什么。 女娲神识生来就带有极大的破坏力,性格也难免强势偏激。 被天道选中的男人,大多都是固执,且傻的。但凡性格有一丝丝像普通凡间男人,早就因为受不了各走一边了,上哪来的缘深情重,确保能顺利生下继承人。 “十多年前,有个人也是陪妻子来,连我这道门都没进。” “他也不信?” “他是怕我说的结果和他预感中的一模一样。” 后煜实在没有心情继续听下去了,撑着桌子起身:“就这样吧。” 高挂的日头被靠近的身子挡住了大半,影子罩了下来,戚姮也恰好刚晃匀水袋。 “这么快就出来了。”她将水袋递到身后,“尝尝。” 后煜的烦闷瞬间消散了大半:“这是什么?” “雪水。”戚姮赶在他的洁癖发作之前脱口而出,“这可是我挑的最干净的一捧白雪,入乡随俗,你尝尝。” 在戚姮期待的目光下,他绷紧的唇角稍稍松懈:“好吧。” 后煜先凑近闻了闻,又试探性地尝了一小口。 戚姮问:“啥味?” “……甜的。” “啊!那你明年要很幸运了。”戚姮拉着他向外走,打断后煜的思考,“走吧走吧,我们继续出发。” 后煜被拽地小跑了两步,颠簸着拧紧水袋盖子,不免失笑。 这分明是加了白糖。 60. 呼啸山雪【八】 从东边集市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她仰面瞧了眼这天,总觉着还有更大的一场风雪在后头。 手中满满当当的菜篮沉甸甸地向下坠,鲈鱼用干荷叶包着,偶尔一甩尾巴。打得竹篮簌簌作响,在空旷的小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她沿着护城河旁的柳堤往回走,往前走,一步两步,脚步又慢慢停下。 她转过头,几片落叶从后而过。 篮中的鱼又甩了几下尾巴,越来越激烈,她紧紧握着竹篮提梁,迈的步子也越来越大。 归家的那条巷口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她紧张到砰砰直跳的心这才松了许多。 下一瞬,身后猝然伸来了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衣领—— “啊!” 惊吓从脊髓蹿上天灵盖,她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就迅速被捂上了嘴。 “是我。” 戚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刀截断了赵元蔓延的恐惧。 她猛地转过了头。 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相望,四个月没见的戚姮真真切切出现在身后,近在咫尺。 赵元嘴唇嗫嚅了两下,仿佛被定住了似的,直愣愣地看着眼前。 “姐姐……”戚姮眼睫轻颤,揽着她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你的头发……?我还以为不是你。” 从前只知赵繁英为了伪装会用颜料将头发染黑,不曾想,赵元也并非天生的黑发。 四个月不见,她不再伪装,颜料褪去,只剩一头金发被挽成了个简单的发髻。 她抚上了赵元的脸,肉眼可见的面容红润,精神头极好,不像受了苦的样子。 甚至有些长胖了。 戚姮蹙了蹙眉,总觉得赵元如今的脸与从前有所不同,可又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面颊稍稍有些肿,并不严重,如同清晨刚睡醒去照镜子时那般。 她的视线向下扫去,只见宽大的衣摆罩住了赵元的身子,菜篮挡住了腹部,却依稀能看见挺起的弧度。 等等。 戚姮呼吸一滞,在这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拿开挡在前面的菜篮,看清后,那才叫一个晴天霹雳。 “你怀孕了?!” 即便是如此宽大的衣裳,依然遮不住她隆起的腹部。 戚姮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的肚子,眼珠子都险些掉出来。 算上赵元来到这的路程和日子,至少也有五个月以上了。 赵元被夺走手中的东西,方才如梦初醒,颤抖地说出了第一句话:“你怎么在这……” “我,我。”戚姮被搅得思绪有些混乱,闻言,只会结结巴巴地答道,“你刚走的第二天我就辞官了,跟在你后面来到了这。” 这一刹那,她跟被烫到了似的,扭动着从戚姮的怀里挣脱,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远。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更没有抱头痛哭的感伤,赵元面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着低下了头,东西也不要了,转身就走。 那股决绝,是生怕多跟戚姮沾染上关系。 戚姮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的背影,心跟被针扎了一样难受,来不及伤感,她便大步向前两步挡住赵元的路。 “姐姐……”她不死心地追问,“你还在怪我吗?” 赵元冷言道:“让开。” 越这么说,戚姮越要较劲,死死箍住赵元的肩膀:“我不。” “你都躲我这么久了,还在生气吗?我……我已经把官辞掉了,我不会再顶着那些东西碍你的眼了。” 见赵元不为所动,戚姮急得眼眶都蓄起了水雾。酸楚从喉咙蔓延到鼻尖,她哽咽着开口,一滴泪便就是这时从颊边滚落:“你理理我好不好?你是我亲姐姐,你不能不要我。” 赵元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抬起脸,满脸止不住的震惊:“你知道了?” 她果然记得自己的身世。 戚姮咬着下唇,瞬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现在才发现,自己对赵元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她的身世,她心中的纵横谋划,她身边都有什么人,乃至于她的脾气。 戚姮是一件也不清楚的。 “我知道了,来之前我刚知道的。” 戚姮小时候从戚砚,从解檀那听来了一切关于母亲的事,转头就会跟赵元提上一句。 她总是安静,专注地听着,一言不发。 如果早一点发现赵元眼眸中的眷恋,是不是早就能早一点发现这个秘密。 戚姮伸手想抱她,想问赵元一个人怀着身孕在这里是怎么过的。想钻她怀里继续哭,想将往事都消散成云烟飘散。 她们重修于好。 刚靠近,就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 赵元冷漠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平静,不容置喙:“既然你知道了,这件事就更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你走吧。” “……” 赵元身子不便,并不想太情绪化,好脾气地绕道从旁边先行离开,一刀两断的意思太明显了。 “不、不行!”戚姮下意识抓上了她的小臂。 下一瞬,便被她奋力甩开。 “我都说了不可能了,你听不懂吗?!” 戚姮被吼地怔在了原地。 赵元压抑的脾气终于找到了个发泄口,她伸出食指,戳着戚姮的肩窝,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高声喊道:“你不是已经查出来了是谁放走了赫连般若吗?是我害得你进了大牢!” “还是因为我,现在你做不成官了,他们都如愿了!所以呢?你想让我坦然面对我做成的这些吗?” “我告诉你戚姮,你做的事我不会原谅,我做的事我自己也不可能放得下!” “活成这样真是够可笑的!早就回不去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回去了!” 赵元一掌将戚姮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沾染了些许哭腔的声音,说着全世界最狠的话:“滚回去当你的大官吧!我犯不着你追来要死要活。” 她实在是气极了,浑身都在发着抖。 骂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跑。 最普通的言语已经做不到打动她了,戚姮心下一横,追过去就是一记手刀劈下。 赵元小跑的脚步戛然而止,眼珠一番,瞬间向后软趴趴地晕倒。 戚姮接住了赵元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生怕伤了她的肚子。 “能有什么过不去的。” 她低头,蹭着赵元肩膀上的衣料擦干净眼泪。 两个人已经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了。 幼时,戚姮在皇宫过夜偏不睡为她准备的房间,总是溜进赵元的寝宫,钻进被窝里与她同眠。 十七岁临行前,戚姮躺在旁边,抱着她躺了一晚上,没合一下眼睛。 回来以后,就没再有机会了。 戚姮抱着赵元盯了许久,迈步向来时的路回去。 她是在小摊上吃饭时偶然一瞥,瞥见了个极像赵元的侧脸,当即饭也不吃了,一路追着跑到这里来。 不知道赵元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天寒地冻,她又怀着身孕,总不能一直待在外面。 戚姮打算先去街上找个客栈。 小路本就狭窄,迎面撞上了个男人,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给对方让了个道。 戚姮都已经走出去两步了,谁知绕走的男人突然倒退了回来,低头,像是在观察什么。 下一瞬便急匆匆放下手里的木盆,挡在戚姮面前,张开手,不允许她走。 “……?” 戚姮实在没搞懂这是什么情况,不耐烦地抬起脑袋:“你故意找茬是吧?好狗不挡道。” 这人不说话,瞎比划了一通,戚姮更烦了:“你哑巴啊?” 他闻言,疯狂点头。 “……”戚姮沉默,“不好意思。” 这哑巴没有计较的意思,指了指戚姮,又比了个数字“七”,面上焦急不减,急得都快会说话了。 “你比划个七干什么……”戚姮忽然顿住,“难道你是想说,我姓戚?” 这人点头如捣蒜。 戚姮眯了眯眼,抬眼仔细瞧这张陌生面孔:“你认识我?” 他指着赵元,又指着戚姮,比了个小孩拉勾的动作。 戚姮觉得自己已经能读懂手语了:“你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是不是?你认识她?” 哑巴蹲在地上,迅速写下了赵元的名字。 戚姮拧了拧眉。 没听说 赵元此行还带着仆从来啊。 就算带,也不可能带个哑巴。 戚姮再细瞧这哑巴的穿着打扮,右侧扎了根麻花辫,耳上戴着珠子,衣裳料子穿得也不差。 想来,并不是仆从。 “你哪位?” 他在旁边快速写下三个大字:赵逾白。 戚姮错愕极了:“你姓赵?” “赵?你真的姓赵?” 哑巴又点了好几下脑袋。 不是仆从,姓赵,难不成是皇室子弟?! 可是此前从未听说有什么赵逾白的存在啊。 戚姮满腹疑惑。 况且,大燕赵氏宗室早就凋零殆尽,上哪突然冒出个赵姓公子? 难道是赵繁英的私生子…… 戚姮正绞尽脑汁地思考其中关系,耳边冷不丁地响起了临走前,解檀所说的那句话。 她恍然大悟:“你是赵璟的儿子?” 哑巴连连点头,示意她猜的极对。 他站起身,指着远处的巷子,又推了戚姮一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戚姮还没来得及在这里找到歇脚的地方,抱着赵元再回去的确麻烦。她往那里望了一眼,抬脚走去:“拿着地上的东西,给我带路。” 赵逾白手忙脚乱地抓起木盆,捞起菜篮,快跑了两步走到戚姮前面,领着她绕过小巷,进到了家门。 波斯通体白色风格的建筑实在有特点,石柱支撑着穹顶,几尊雕塑立在院中,回形长廊绕了整个院子。 这一瞧大概是个富人区,装饰不算奢华,但极其优雅。 一只大灰狗甩着尾巴迎了过来,它先绕着赵逾白闻了两圈,又跑来戚姮的脚下,跟着一起进到了屋内。 房屋不少,戚姮走了一段距离才来到卧室,轻轻将赵元放到了床上,给她盖好锦被。 坐在床头,才来得及打量这里的陈设。 戚姮仔细端详了一圈,确定赵元过得还不错,才松了口气。 大灰狗扒在床边,凑在被子上使劲儿嗅闻,似是在确认赵元有没有事。 它眼珠子滴溜溜转,瞧见戚姮在看它,突然一转脑袋朝着她蹭过去,靠着戚姮的脚翻起了肚皮。 戚姮看着大灰狗的眼睛脸型嘴筒子,怎么看都不对劲。 这哪里是只大灰狗…… 她问:“这是不是我送去宫里的那只狼崽?” 赵逾白还是点头。 那日马球会赢了这彩头,戚姮反手就提着笼子放在了赵元宫门口,也没管她到底要还是没要。 反正赵繁英挺喜欢的,也不可能亏待了它。 没想到竟然被带着来了这。 戚姮惊讶地俯身揉了揉狼崽子的肚子,还是只小母狼。 “脾气居然这么好。” 赵逾白终于翻出了笔墨,迅速写下几个小字举到戚姮面前: 她为什么晕倒了? 戚姮肯定不能实话实说,支吾了两声,糊弄道:“呃……可能是看见我太激动了,一下子就晕了。” 赵逾白将信将疑地收了纸,靠在床边为赵元把了脉,不见有异常,便不问了。 他自顾自提起地下的菜篮放到了桌上,以免被狼崽子偷吃。这才抱着一桶洗好的衣裳出了门,跑院子里晾衣服去了。 戚姮瞧着他,环顾四周,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想了半天,她猛地站起了身。 跑得太快,后煜还在馄饨摊吃饭呢。 完了完了。 戚姮一刻也没耽搁,“嗖”一下,跟支离弦的箭似的着急忙慌地跑了回去,所到之处带起了一阵风。 索性这里离长街也不远,跑了也就一盏茶时间便到了。 远远的,她看见后煜还坐在原位,埋头吃着馄饨,手边已经叠了四个碗了。 “……” 后煜抬起脑袋,咬着勺子看向气喘吁吁的戚姮,眼神飘忽。 她还在思索找个什么借口能让这小子别生气,不然一会儿得哄赵元,还得哄他,想想都崩溃。 还没开口,后煜主动开口道:“那个,我把你那碗也给吃了。” 他试探地问:“你应该,不吃了吧?” 戚姮:“……” 61. 呼啸山雪【九】 入目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赵元盯着天花板,缓缓抬手捂上酸痛的后颈。 她有些想不起来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刚才还在买菜,怎么就莫名其妙躺在了这里…… 赵元动了两下想要起身,却先碰到了身侧已经睡过去的人。 她一愣,顺着低头看去。 就见戚姮缩在左臂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正紧贴着她一动不动地躺着。 零星的记忆瞬间在脑海里拼凑了起来。 “……” 赵元呆滞了好一会儿,心中有犹疑有挣扎,最后还是全都压在了心底。她缓缓伸出手,搭上了戚姮的肩头。 她以为戚姮睡了,却在做完这个动作后直直与那双蓝眼睛四目相对。 一瞬间,颇有些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戚姮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拽着衣领子硬生生扔下了床。 “咚”的一声,随之响起的还有她的一声闷哼。 赵元从榻上爬了起来,她只能用大嗓门掩饰心虚,体温却抑制不住的逐步攀升,蒸熟了整张脸。 “你当真是越长越野,现在还学会将我打晕硬闯进我家!” “……” 往常这种时候,戚姮都会迅速爬起来死缠烂打耍贫嘴,此时此刻却蜷缩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赵元迅速察觉出来不对劲,拿不准这是不是戚姮装的,万般犹疑之下,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试探地将脑袋探了过去。 只见戚姮一手捂着腹部,一边伸出手,抓住她的裤脚,艰难开口:“姐姐……我肚子好疼。” 洒进屋内的月光照亮了戚姮面上表情痛苦,她的面色苍白,眉心拧在一起,怎么也化不开那抹愁云惨雾。 “怎、怎么了?”赵元当即不恼了也不怒了,跑下床点了灯,半跪在戚姮的身侧,仔细去瞧她现在的状况。 戚姮嘴一撇,仰着头就要哭:“我要死了……” “摔着了吗?这么点高度,不应该啊。” 赵元彻底慌了,伸手要抱戚姮起来,却先摸到了她衣料上的小片湿润。 她疑惑地将手凑到眼前,看清了指尖沾着的浅浅淡红色。 赵元几乎是在瞬间反应过来了戚姮的异常,惊呼一声:“你来月事了是不是?” 戚姮点点头,夹带着委屈的“嗯”了一声。 “……等我一会。” 赵元撂下这句话便跑出了屋门,回来时端着一整盆温水,又窸窸窣窣翻腾起了柜子。 她从里面取出一件新衣裳,和一条缝好却还没用过的月事带,这才扶着戚姮躺回床上。 戚姮还有些顾忌她的身子,六个月的肚子已经不小了,可见赵元没有什么不适,便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动了。 由着被扒下了所有衣裳后,她捕捉到了赵元眼底明晃晃的愣然。 戚姮顺着那道目光低头,自己胸口那道长疤如蜈蚣般爬进了视线之内。 赵元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已经长好的伤疤上,居然也让她有了一丝痒意。 “你之前没有这道伤的……” 戚姮无所谓地扫了扫鼻尖:“有一次,主帅下的军令有误,为了带着冲散的士兵走出围剿,不小心被砍了一刀。” “不是什么大事,就看着吓人些。” 赵元沉默着没搭话。 她收了手,兀自拧干毛巾,为戚姮擦干净身子后换上了新衣服。 离开了好一会,才端着一碗煮好的红糖姜水与两粒药回来。 戚姮靠着床头,乖乖地顺着赵元递来的勺子将一整碗温热的甜水一饮而尽。 烛火映亮了赵元半张侧脸,她垂着脑袋,大半眉眼都还匿在暗处,叫人看不清情绪。 戚姮偷偷瞄了几眼。 她的睫毛黏成了绺,像是趁着熬红糖水的时候就已经哭过了。 赵元轻轻把瓷碗搁在床边的矮柜上,磕出“噔”的一声响。 她呆坐了许久,久到屋内恢复了方才的宁静,赵元只失神地盯着一处,瞳孔涣散,不发一言。 戚姮想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死寂,几欲张口,都缓缓咽了回去。 胸前这道刀疤已经是十七岁那年的事了。当初,小队与主军队失散,几百号人身处茫茫森林。本就看不见生的希望,身后还有穷追不舍的北凉人,已经临近崩溃边缘。 戚姮硬是凭着超乎常人的方向感带着他们走出了林子,却也不太幸运,迎面碰上了敌军巡逻队。 好不容易撑到了主军队赶到,她才被军医抬下去治疗。 戚砚因公留在别处,军医心中有男女大防,生怕被侯府事后找麻烦,不敢贸然施救。 还是艾憬随行左右,再三保证绝不追究,拿着剑架在军医的脖子上,半威胁半哀求着,才有惊无险地为她治伤包扎。 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想想,真记不得当时是什么感觉了。 戚姮还在遥想当年,刚回过神,恰巧看见赵元的眼泪滑落到了下巴尖。 “……” 赵元如梦初醒般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掐掉烛火,躺在了戚姮身侧。 两个肩膀依靠着,温度在被窝里互相传递着,戚姮看向侧边,看清了赵元因克制而紧抿的唇。 “姐姐。” 戚姮翻身挨着她,轻声问:“你真的此生都不会再理我了么?” 赵元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戚姮预料到了会是这样,并不太在乎。 “前线凶险,世事难料。即便是我也没讨到太多好处,几番死里逃生。何况是你,你只准备了短短一年,这根本就不够。” “老兵战死,新兵都填不满,甚至放宽了要求肯要女兵,这种程度的血腥已经超出了最开始我们的预料。” “你去了起不上什么关键作用,照顾我么?恐怕是我反过来要保护你,没法放开了闯。想必留在汴京城的日子,你听着前线传回来的战报也有了大概的掂量。你心里头是能明白我的用意的,是不是也庆幸过你没有去前线,让我分心?” 不等赵元回答,戚姮已经自顾自说完了:“我也知道你是在气什么,不过是对于我言而无信、串通舅舅一起诓你这件事耿耿于怀。” “但我也道歉了,为了求得你的原谅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只是想挽回你。我的意思也并非是‘道歉了你就必须要原谅我’,只是这件事,它压根就不值当的让我们就此决裂。” “你懂吗姐姐?我没有为我的行为开脱的意思,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认。但我绝不接受仅仅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让我们走到如今这种局面。” 戚姮撑起身子,支在赵元身上,离得很近,却根本没有压到她。 “这就是一件小事,一没有利益牵扯,二没有无辜之人卷入,三没有耽误你的追求,你的抱负。” “但凡这三条中了一条,我都不可能再腆着脸对你纠缠不休。偏偏只是我骗了你这一点点事,你就彻底不认我了么?” 她直视着赵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白天你说的那些事,也根本不叫什么大事。” “官是我自己辞的,大牢是我自己动手打人了才进去蹲的。唯一跟你沾点关系的就是那个为我定罪的发冠,被李在溪追溯到了皇宫,确认那发冠就是我的。” “可我的首饰盒里,大大小小所有物件都是你设计好让工匠制成送来的。一件多余的都没有,无论当日我给曼文留下什么,都能追溯到皇宫去。这怎么赖得了你呢?” 赵元有些不自在地想移开视线,都被戚姮硬生生转过了脑袋。 触及对方坚定的眼神,赵元也没什么脾气可以发作。 戚姮还在继续说:“你为我挡下了赵初联合宁淮李在溪针对我的小动作,我不过是受到了点皮外伤,你就觉得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到底哪里回不去了?” 这声质问砸了下来,让赵元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戳着赵元的肩膀,一板一眼道:“我跟你说赵文则,现在你心里纠结的那点子事根本就不是问题。我们从出生前到现在一起过了二十年,不是短短二十天。你要是真觉得我们之间还需要明算账,就不会为我把路铺好才离开。” “既然你的潜意识,你心中的真实想法,就是接近我关心我继续照顾我,那你在逃避什么?” “……” 赵元还是紧紧闭着嘴,什么声也不吭。 戚姮抚上她的侧脸,语气有些急促:“除非你发誓,说你这辈子就是不见我了,我是死是活你都不会再多问一个字。” 赵元盯了她许久,终于败下阵来,伸手轻轻一挥:“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 “你不敢说。” 戚姮垂下脑袋,抵着她的前额,喃喃自语道:“你去占卜过的地方我也去了,你知道我活不久,所以不想说,是么?” 两双眼睛贴得极近,戚姮都可以清晰地看清赵元眸底的慌乱:“我也不贪那几年活头,反正你不认我的日子活着还不如死了。只要你说不原谅我,等会我就死去。” “…………” 如此、直白,赤裸裸地威胁,搞得赵元都有些语塞,完全招架不住。 从前只听打探消息的宫女传报戚姮在前朝的消息,说她伶牙俐齿,能言善辩,能当堂将三位言官堵的说不 出话。 今日才算第一次见到她真正用全力辩驳一个问题,果不其然。 赵元丝毫不怀疑戚姮话中的真假。 有些事,一听她就是胡扯的,可有些事,她真能说到做到。 她们这对双生子,长得不尽相同,性格也有着天壤之别。 戚姮喜欢有人依靠的感觉,无论她习得了什么,只要赵元会,就全身心当个傻子,连怎么穿衣裳都要从头问到尾。 赵元的内心平静的如一潭凉水,没有欲望,没有野心,不想建功立业,也不想青史留名。 唯一的爱好,就是照顾这个傻子妹妹。 不让她上前线这件事,赵元能记这么久、气这么狠,就如戚姮所说,仅仅只是因为遭受了欺骗而已。 一个是亲妹妹,一个是名义上的父亲,实则也是极亲的亲舅舅了。 两个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她蒙骗,支走,一气呵成。 等赵元回京,发现一切都已人去楼空时,生出的第一反应便是迷茫。 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会如此,那世间谁又可信? 今天还只是这么一点小事,来日物是人非,换了别的事,是否也能如此? 欺骗。到底象征着太在乎了,舍不得。还是并不重要,所以撒个谎又何妨。 赵元想到了四岁那年,赵繁英要挑一个孩子送到她们亲娘身边的那个下午,他几乎想也没想地就选了戚姮。 理由,他也给了。 因为戚姮与独孤兰殊长得最像,少了太多繁琐的证明,她站在那就足以让戚砚相信。 可是赵元就此失去了认娘的机会,被记在赵繁英名下,逼宫造反成功后,跟着带去了汴京皇宫。 每每看见亲娘,也只能由着赵繁英的意思喊小姑。 随着越长越大,她不是感受不到赵繁英对戚姮越来越无底线的偏心,尽管被刻意回避,四岁那年没被选择的情绪又重新拾了起来。 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是因为在乎戚姮,不想让她被蒙被骗,所以选择留下了赵元。 在乎的对面,必然有一个无所谓。 赵元于是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将谎言隐瞒到入土的,那是在乎,故意让人知道的,就是无所谓。 “我以为……你是没那么在乎我。” 时隔两年,赵元终于肯开口说出第一句缘由。 她意识到自己不自觉说多了,随手将戚姮拂开,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算了,也不重要。” “我不会再回汴京了,你在这待够了,就走吧。将来……” 话还没有说完,戚姮立马又起身翻到了她身上,箍着赵元的脸颊,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我都追着你跑来这里了,你还觉得我对你不上心?当初骗你的原因我解释的很清楚了,是我舍不得让你跟着去前线,我怕你出事,所以才用了些不耻的手段将你留在了汴京。” 赵元上手想要推开,戚姮却越箍越紧,强制让她看着自己: “赵文则,你那借口已经不顶用了。我现在就问你,你恨我吗?你当真不会原谅我了吗?” “你别这样……” “说话!” “是,我不恨你!现在行了吗?!” 赵元一拳捶上戚姮的肩窝,将她掀翻到旁边,颇为气愤地捞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现在能不能睡觉了?” “……” 戚姮斜眼瞧着她,倏地笑了一声。 她从边缘钻了进去,扯着被子嘟囔道:“我的后背盖不到。” 赵元也没说什么,默默抬手将棉被铺平,裹住了戚姮那边漏风的半边身子。 闹腾了好半天,戚姮才算安静下来。 或许是她已经读懂赵元的意思,这件事可以在今晚就此翻篇了,才了却了心事,蜷缩在赵元臂弯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直到后半夜,万籁俱寂,只能听到窗外隐隐约约的些许风声。 赵元刚闭上的眼睛没一会就自己睁开了,反反复复尝试了许多次,始终就是睡不着。 她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了身侧戚姮的脸上。 从小长到大,戚姮的五官没怎么变过,非要挑出一点,可能就是脸颊肉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稚嫩已脱,完全瞧不见她出征前的少女气息。 赵元瞧了半晌,忽然动作轻柔地转过了身,搂着戚姮的肩膀,闭上了眼。 恨一个人,就像是在潮湿腐朽的枯木上点燃吞没过往情分的烈火。 偶尔较劲了来两下可以。 当真就没意思了。 62. 呼啸山雪【十】 大清早,屋内一阵阵翻箱倒柜的嘈杂声,叮铃咣当,此起彼伏。整整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戚姮被吵得蹙了蹙眉,强压下去心底的烦躁,拽起被子蒙住了头,才听着噪音小了些。 她刚想继续睡,就听这声音更过分了。就像是有个人拖动着桌椅使劲地在地上摩擦,“呲呲啦啦”的响。 听得直叫人浑身刺挠,哪都不舒服。 戚姮都快忍不下去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整个人缩进了被褥最里面,脑袋贴着赵元的肚子,终于安静了。 下一瞬—— 铁盆“咣当”落地。 一下不够还砸两下,三下,砸得戚姮脑袋嗡嗡,血气直冲天灵盖。 “谁啊?!大早上就叽里咣当地摔盆,爹死了还是娘死了?” 戚姮“嗷”的一声坐了起来,破口大骂,吓得身旁赵元都为之一震。 她掀起眼皮,面上愠怒未散,直直与手上拿着大盆小盆的赵逾白四目相对,嘴边没骂完的话戛然而止。 赵逾白见她醒了,明晃晃地翻了个白眼,扔了手里的盆,又是一阵噼里啪啦,转身走得潇洒。 戚姮人都懵了,差点原地蹦起来:“这死哑巴什么意思?大早上吵我睡觉就算了,那是什么表情?我没惹你吧?你什么……” “行了行了。” 赵元一只手拽下了戚姮的衣领,将她未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你昨日非要同我睡一张榻上,占了赵逾白的位置。他那心眼比个针尖还小,大早上抽风,撒气呢。” 赵元闭着眼,无力地嘟囔:“不要再惹他了,不然往后三天谁也别想睡好。” “?” 戚姮脑袋不清醒,半天都没转过弯:“他谁啊?他凭什么跟你睡在一块?他……” “他?!”戚姮鬼叫了声,反应过来了,“你说赵逾白?” “这可是赵璟的儿子,你和他?!” 赵元缓缓睁开一只眼,迎着戚姮震撼的目光,淡淡开口:“表亲无所谓了。” “这是表亲的问题吗?是……” 戚姮匪夷所思地抓了一把头发:“是、他可是赵璟的儿子啊,正经的皇室子弟。比我们几个打包起来血统都纯。舅舅这都敢把他留在身边?” 赵元满不在乎:“一个哑巴,谁能作证他的血统?赵璟死前自己托的孤,官家才如约把他养大。你还不知道官家是什么人吗?重感情,根本不在乎这些。” 戚姮欲言又止,面上表情更复杂了:“虽然是个哑巴,但他留在你身边可就不一样了。” “现在是你们两人都与朝堂无缘,将来,你的孩子出生。保不齐舅舅会不会直接立孙辈为储君,届时赵逾白就有渠道重新接触到皇权。他真的会甘心只做个驸马么?” 赵元沉默片刻,好半晌才道:“赵逾白不是夏瑾,对皇位没有兴趣。这么多年没有谁亏待了他,他自个心里头也清楚,做不出这档子事来。” “况且,你所担忧的问题我很早之前就想过了,官家也有思量,四书五经都没让他学。” “只要我还活着,他就没那脑子演过我去,翻不起风浪。” 赵元随便摆了摆手:“他真没你想的那么聪明……谁家有城府的人会耍脾气在这里摔盆?” 此前几个月的经历,戚姮重新意识到如果皇城中的人按等级划分,赵繁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档。出了事只分他想管还是不想管,几乎不存在能瞒过他的大案子。 赵元则与他站在一条水平线上,或许有被他养大的缘故,做事风格,思维方式一脉相承。 他们二人共同做了同一个决定,是基本上轮不到戚姮再去忧虑的。 戚姮也就不再多问了,只摇摇头:“官家收养赵璟的孩子,这到底算个啥?” “算,公孙杵臼和赵氏孤儿。” “……” 屋里静了一瞬。 戚姮莫名想笑,忍了半天,一跟赵元对上视线,实在忍不住了:“什么鬼东西……赵氏孤儿,哈哈哈。” 赵元捂上了脸,笑得肩膀止不住颤抖。 昨夜还紧张的气氛,今早便因为一句玩笑话烟消云散。 亲姐妹向来很难积攒隔夜仇。 等戚姮笑够了,才将疑惑问出口:“从前那些事能瞒着就罢了。为何你们连这么一个大活人也能藏十几年?我不能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解释道:“是赵逾白自己不愿意见生人,我也就没说过。说不说的,也不耽误什么。” 戚姮挑了挑眉:“他能是脸皮薄的人?” “他……是在你离开以后才被官家牵来陪我的,五六岁吧。” 赵元回忆着:“赵璟是质子,异国他乡,只有个陪他长大的小婢子肯嫁他。本就人微言轻,又生个哑巴儿子,成天被别人当陀螺抽着玩。” “这就导致赵逾白最开始的性格很怪,如今养好了不少。但还是不愿意见生人,别说你,赵初也不知道宫里还有这号人。” 赵元坐了起来,她搓了搓脸,清醒多了:“现在死样纯属是被惯的。官家把他当亲儿子养,医术都是亲手教的,从没骂过一句。所以惯得跟你这暴脾气一个样。” “……”戚姮总感觉好像被骂了。 戚姮捋了捋这关系,转过脸又问:“那夏怀微是怎么回事?你与他年龄差那么多,都是表舅舅了。这也能受得了?” 赵元哼笑一声:“不明显吗?他这是想当霍光了,上赶着来找我的。” 她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又拿来了两件新的给了戚姮:“赵初蠢,把江山给他,无非就是第二个秦二世。可能比胡亥好点,毕竟官家积累十几年的家业败不了这么快。” “夏瑾一直与赵初有往来,看着这么个傻子难堪大任,赵氏宗亲凋零殆尽,怎能让他不心动?” “仅仅只出个赵初,肯定做不到直接改国姓。夏瑾不傻,当下想要靠近皇权,只需要先爬上去,再手握一个小皇子。” “待赵初彻底失去了官家的信任,自然要另寻储君人选。夏瑾深知赵初的王妃之位还留着给你呢,短时间里,只有我能生出那个皇子。” 剩下的不用说戚姮也听 懂了。 夏怀微找上赵元的原因,并非简单的“卧底”,为赵初刺探消息。更多的是假借这个由头两边通吃。 一个傀儡皇帝,远不如一个亲生的傀儡皇帝,既满足了他“儿子做皇帝”的梦,又能让他最大程度接近皇位。 事情发展到今天,赵元始终逗着他玩,愣是给夏怀微进展很顺利的假象。 在接见北凉使臣那日,故意将赵初卖给戚姮,就是想借她的手把事情闹大,捅到赵繁英面前,完成最关键的一步—— 彻底斩断赵初的储君路。 赵元支着桌子,涮了涮茶杯,并没有否认:“夏瑾今年虚岁二十九,为了向我投诚,至今无妻无儿。他本就是国公府现存的独苗,这般行径顶的压力不小。” “我与他认识两年有余,不提下嫁也没有怀孕,他早就坐不住了。此番再一声不吭地离开汴京,许多事都能顺理成章地给逼出来。” 戚姮沉思片刻,又问:“你这胎,是夏怀微的?” “是个男孩。”赵元抿了口茶,“往后几年,很难安分了。” “一个夏怀微……还不至于这么难对付吧。” “嗯?不是他。”赵元摇头,“是赵逾白。他第一次知道夏瑾的存在时,把我养的花砍了,鸟放生了,存了十几年的私房钱全充公了,还直接掀了我寝殿的屋顶!然后离家出走了整三个月。” “这孩子要是出生,我以后还能过安生日子?” “……” 戚姮非常匪夷所思,震惊又好奇地凑过去,问:“你是如何把他哄好的?” “没哄啊。他什么都不会,做不了工,银子花光了就饿着。生饿了半个月,自己爬回来了。” “…………” 她面上尽是懵懂:“还能这样吗。” 戚姮想了想后煜。 这小子抗饿,抗揍,什么都会。妒忌心太强,性格极端,但凡戚姮敢看别的男人超过三眼,转头他就脖子一歪挂树上去了。 这套根本行不通。 “哎。”戚姮向外走,“纯各有报应。” 刚拉开门,一道人影闪过,“咣当”一声砸到了地上。 戚姮恰好跟偷听的赵逾白大眼瞪小眼,他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 戚姮的目光下移到旁边,后煜就趴在地上,捂着脸缓缓向外蠕动。 “你学人家偷听不知道要站稳吗?”戚姮揪着他的后领子拽了起来,“现在尴尬不?” 他还是捂着脸,点了点头。 “下次再偷听,我抽死你。”戚姮抬手吓唬他,他立马拔腿就跑,没跑出两步,一头撞上了门框。 后煜又捂上了脑袋,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戚姮都懒得骂他傻了。 赵元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或许是赵逾白没少干这种事,磨得她都没了脾气。 她只摸了摸下巴,重新打量了戚姮一圈:“我以为这事平了以后,你会把他赶走呢。” “赶了,但他死活赖着不走。”戚姮耸了耸肩,“送都送来了,养着呗。” “” 63.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预期中的大雪如约而至,一夜之间,天地灰白一色,光是积雪就堆到了脚踝那么高。 昨夜火炉烧得旺,热气从缝隙往被窝里钻,后煜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他紧了紧抱着戚姮的手臂,低下头,想要贴近她的后背继续睡,忽然迟钝地察觉哪里不对。 身边早已空空荡荡,戚姮躺过的地方温度都散干净了,哪还有什么她的影子。 怀里抱着的,也不过是个枕头。 “……” 他丢掉软枕,靠着床头缓缓坐起。 待清醒了许多,后煜摸向摆放着衣裳的桌头小柜,指尖却先碰到了一本小册子。 他疑惑着拿到了眼前,这才发现是本黄历,看清今天的日子,后煜呼吸一滞,缓缓垂下了眼。 · “造那东西,我最开始用的竹管,很容易被炸坏。后来用铁管,加厚火.药爆炸的尾部,确实不炸了。但又导致管壁与铅弹的间隙太大,许多气力因此泄掉,威力不足。” 戚姮坐在桌前,各种各样的刀具铁器摆在面前,从大到小,琳琅满目。 她从漫天碎屑中拿着搓条来回打磨手中的物件,“沙沙”声伴随着交谈,一并飘了出来。 “那些都已经解决了,现在的麻烦是射出去的铅弹太飘,射程太近。瞄准后能否射中,我不敢保证,甚至会因为距离太远而百分之百偏离方向。” “它只能近距离作战,装弹取弹又那么麻烦,还不如背着箭筒射箭来的方便。” “到底怎么样它才能稳定下来呢……” 地毯上的赵元正全神贯注给狼崽子修指甲,闻言沉默了片刻,实诚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赵元只对山水画颇有研究,做些物件设计也是不错,对器械制造可以说是毫无兴趣。 戚姮叹了口气,她将圆环举过头顶,对着光细细端详着瑕疵。 半晌后,换了个工具,弓下脊背继续雕琢。 “虽然我不太会你那些东西,但总有个擅长的吧?” 戚姮不由得抬起头,疑惑写在脸上。 只见赵元下巴一抬,对着远处道:“那呢。” 她顺着赵元示意的方向看去,恰巧撞上楼梯拐角那双鬼鬼祟祟的眼睛。 后煜只觉瞬间心脏停了,着急忙慌地缩回了脑袋。 等扑通狂跳的心恢复平静,他忍不住还想要偷看,又悄悄伸出了脑袋。 戚姮就在这等着呢,面无表情地朝他伸手勾了勾。 “……” 后煜稍稍犹疑了片刻,总觉着不可能因为这点事挨揍,这才缓慢地挪了过去。 “你是不是说过你算数很好?” “啊?”后煜都懵了,“是……” 戚姮和赵元对视一眼,一手搭着椅背,想了道摸底题:“今有田在河对岸,其底临水,顶点深入。此岸立两表,各高九尺,相去十二步。前望之,顶点与两表端参直。退后六步望之,顶点复与两表端参直。” “我问你,田高几步?面积几何?” 赵元大惊失色,她连题都没听懂:“不应该从有多少鸡和兔开始吗?” 后煜左右看过之后确定是问自己的,都没怎么思考,道:“高三十六步,积二百一十六步。” 戚姮都为他预留好半柱香的时间了,不曾想竟答得这样快。 她挑了挑眉,继续问: “今有城,积粟九千二百石。兵卒日食二百四十石。城外民夫日运一百六十石。但,每运行三日,差夫必休一日。如若北凉围城,预期一月内援军赶到。” “第几日粮尽?若要在第二十日起每日加征民夫,需加征多少,才能撑到三十日?” 赵元当即选择起身远离:“走了走了,听得我头晕。” 后煜垂眸略一思索,开口道:“六十九日粮尽,用不着加征。” “今年十一月,朔在辛巳日,卯时十一刻。朔望月长,二十九日又四百九十九分。交点月长,二十七日又二百一十二分。” “来年五月朔,是否当有日食?若有,食甚在何时?” 天象诡谲复杂,数字精细繁多,向来是算术学中最难以捉摸的领域。 今天无论是谁来了,看见这题都要坐下来算一个时辰。 “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 “日食在庚子日亥时四刻。” “……” 她话都没说完,后煜就已经答完了。 戚姮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纹,见鬼了般盯着他:“你怎么算出来的??” 后煜眨了眨眼,无辜道:“我在书上看过这些题,早就做过一遍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戚姮表情抽了半天,最终还是全压了下去。 “……不早说。” 戚姮随手拿起桌上一本书扔给他,语气中也没抱多少指望:“你自己拿着看吧。看明白之前不许烦我。” “噢……”后煜手忙脚乱地接住,果真乖乖地坐到一边,老老实实翻起了书。 都是些难度颇高的算术题与解析,他瞧了两眼。要是平常便看进去了,偏偏今天心里头装着事,看了好半晌也没读进去一个字。 后煜实在坐不住了,拖着椅子悄咪咪地向旁边挪动位置。 待靠近戚姮后,故意突然歪头凑到她的耳边:“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戚姮斜眼睨他,直接拿起了桌上的铁管,抵在后煜的头上,答非所问:“做枪。你再这么多废话我现在就让你立刻死掉。” “……” 她指了指尾部,继续吓唬他:“往这里上点火.药,打得你脑浆子都裹不住。” 这玩意都快比人胳膊长了,即便没有她说的那般夸张,在戚姮手里也是根铁棍,分分钟能把头盖骨打碎。 后煜不敢造次,喉结上下滚动,伸出两根指头推下去,弱弱地开口:“我记得枪不长这样啊。” “这是我给它赐的名,我戚家传家宝就是杆枪。它随礼制,也得叫枪。” 戚姮拿着这枪戳了戳后煜的肩窝:“想当初,呼延达旦就是这么死的。” “他被我逼到绝境,见我把这玩意掏出来,只当是根破棍子,还以为我是要跟他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 “开玩笑,我像是那么光明磊落的好汉吗?我一枪就给他杀了。” “你居然不是吗?!” 后煜瞪大眼睛,活像第一天认识戚姮:“我还以为对你而言,堂堂正正的比拼才算得上真本事。心底里是不屑于用这些旁门左道的。” “……?” 戚姮更莫名其妙:“我何时这么正直过?” “不啊。我在朝时,你的风评就是很正直。” 后煜说出了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戚姮:“你的所作所为是言官乃至文人圈最追捧的‘文人风骨’,造福社稷生死无畏。违抗军令的人无论是谁都会弹劾,这不能代表什么,朝中对你的评价是很高的。” “除了秦国公府有个蠢货听了几句风言风语,真跑去质疑你的功绩,你可看到第二个人说过?” 她满脸匪夷所思地放下了枪管,好半晌才缓过来:“我这么干,纯粹是知道官家不会真的砍了我。跟你们说的风骨,忠贞,完全没干系啊。” “……” 戚姮摊开手:“我天天都在耍阴招。” 她承认的太迅速了,搞得后煜也有些呆愣,嘴唇张了又张,轻声道:“对不起。我好像,并不太了解你。” 戚姮干笑了两声,没搭话。 这反应莫名引起了后煜的不安,他忍不住挪的更近了些:“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会烦我吗?” “我现在就觉得你挺——”戚姮是真想一巴掌把他呼走,可触及到后煜颤动的瞳孔,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可爱的。” “这样啊。”后煜弯了弯唇角,“那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这句话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瞬间浇灭了后煜所有的热情。 他捧起书,挡住了脸上所有落寞的神情,声音闷闷地道:“没什么。” “噢,好吧。” 戚姮也没多问,拾起桌上的小圆环,继续打磨了起来。 屋内重新归为了寂静。 她居然都不再继续好奇下去。 后煜越想越难过,死死攥紧了这书,指尖被挤的发白,差点把整页纸都撕出一道口子。 他盯着纸上画着的图案,心里头比这些密密麻麻的解析还要乱。 戚姮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情绪,还在全神贯注地精心雕刻手中圆环。 “我觉得你不爱我。” “?” 突然蹦出的话让戚姮动作一滞,下意识向他那边望去。 刘海遮住了后煜的眉眼,从戚姮的角度只能看清他绷直的唇角,好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弓着脊背缩在椅子上,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才真的让自己接受这个答案,尾音都在发颤:“说的话全是一时骗我的,连你自己都记不住。” “……”戚姮额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我从前以为,你是一介武夫,所以没有那么细腻,照顾不到我也情有可原。现在才发现,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对公主的事可以那么上心,唯独、偏偏不记得我!” 戚姮双手举过头顶,投降道:“祖宗,你到底想干嘛?” “你对我不能多一点耐心吗?” 后煜偏过头:“公主三番两次赶你走,你都非要追来。怎么到我就说了几句你便如此不耐烦?别人的事是事,我的事就不算事了?” “我啥时候不耐烦了?” 他压根不听,自顾自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是不是又反悔了?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戚姮生无可恋地:“这都什么跟什么?我何时不在乎你了?” 后煜瞪着她:“我和公主都被绑架了,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戚姮憋了半天,道,“有我在,你们不会被绑架。” “那要是脚滑掉水里了呢?你先救谁?” 戚姮食指哆嗦着,指在他的脸前,痛心疾首:“你你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掉进过黄河里落下了怕水的毛病吗?你是不是想趁机淹死我?” 后煜脸色骤然一变,手忙脚乱地摆手:“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听我不听。”戚姮捂上耳朵,“既然如此。我觉得你也不爱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欸……” 她逃也似的跑了,徒留后煜傻愣在原地,喉口堵得慌。 · 苏撒这场风雪一直绵延到了日暮黄昏,站在三楼卧室的窗边,总瞧着沉沉压下来的阴云近在咫尺。 寒风瑟瑟,拍打在彩色的窗玻璃上噼噼啪啪。 烛火摇曳,影子映在墙上,随之轻轻晃动。 戚姮放下今日最后一道菜,氤氲热气缭绕在摆满了吃食的小桌,她搓了搓烫到的指尖,终于得空仔细瞧瞧自己忙活一下午的成果。 什么都好,就差人来了。 戚姮在宅子里寻了一圈,最后在雪地里找到了后煜。 他夹在天寒地冻之间,蹲在西北角那堵墙的后面,挡住了大部分的冷风。 好像在此待了许久,肩上都已落了薄薄的一层霜雪。 “这是什么?”戚姮偷看了半天,忽然从后探出了个脑袋,好奇道,“雪人?” 后煜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后退了两步,想要挡上这些东西:“没、没什么……” 瞧他这么扭捏的做派戚姮便明白了,弯腰端详了起来:“这个是我吧。” “……” 她又指着左边那个稍大一点的雪堆:“这个是你。” 后煜表情越来越不自在,却也没反驳。 “那这是谁啊?”戚姮盯着两个雪人之间的小雪人,还没细看就被后煜隔绝了视线。 “没谁。”他慌乱地起身,拉着戚姮想走。 下一瞬,答案就从她口中吐出。 “孩子?”戚姮问,“这是你跟我的孩子?” 大冬天的心情不好跑出来捏雪人这种事本就很神经了,还恰巧被抓包,恰巧被猜了出来捏的是谁。 后煜心如死灰般闭上了眼,又尴尬又羞赧,死活不肯吭一句,只使劲拽着戚姮的袖子往回拉。 戚姮没再执着,顺着他的力道往回走,故意凑到后煜脸前:“难道我猜错了?” 他连戚姮的眼睛都不敢看。 刚进到屋,落在身上的雪都未来得及掸掉,后煜就小跑了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上了楼。 他此生都不会再遇到比现在更羞耻的时刻,被冻到快没知觉的脸颊猛地蹿起一阵阵火烧似胀热,吞没了整个脑袋,所有情绪。情不自禁地想要逃跑。 台阶踏过发出一声声急促的“噔噔噔”,前几日对生辰的所有期待,在这个瞬间彻底荡然无存。 二十二岁的第一天,后煜只有满心的懊恼。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有人在生辰这天也会被完全忽略。 怎么…… 后煜拉开卧室的门,想冲进去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房间明显被收拾过,各类物件被整整齐齐地摆放,一尘不染。 一张小桌静静待在了正中央的地毯上,两根 蜡烛正在桌边烛台,照亮了这一片小天地。 从佳肴到羹汤,满满一桌子菜,围着摆了一圈的果盘蜜饯。 在为他准备的那个位置上,单独放着一碗面,花瓣点缀在地面四周,淡淡的山茶花香淡淡萦绕在空气中。 后煜难以置信地看了好半天,脑袋里的惊涛骇浪拍到了他的心尖,激的他浑身一颤,下意识转头找戚姮的身影。 一捧花更抢目地出现在眼前。 “我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戚姮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这里,晃了晃手中红色的花束,笑盈盈地问:“你是不是以为我忘了,才跟我闹的脾气?” “你、你记得……?” 他呆呆地接过了扎好的红色花束。 这花开的含蓄,并不会将全部花瓣舒展开来,宛若半张的荷花,却又更典雅些。 后煜只在前几日在波斯宫殿中住下的那天见过一次,他想问女佣这是什么品种,听不懂这里的话,就找戚姮帮忙问了一句。 中原没有这种花,得不出它的具体那个名字。 戚姮只说这花对波斯意义非凡,颇有些类似于牡丹,仅供给王室勋贵。 他也就放弃了想带种子回去的念头,不了了之。 而现在,戚姮竟要来了整整一束。 “我前几日就说过今年要给你过生辰,当然记得了。” 后煜从他的小宅子搬走时,特地带走了精心打理的花草,移栽到了碧水云庭的小院子。 他喜欢养这些玩意儿,种了满园。戚姮察觉后,每每出门都不忘给他带束花回去。 今天摘一支芍药,昨个折一株牡丹,明儿又采一簇玉海棠。 就连跑到波斯也没改过来,特地跑去找贺兰白要了几盆。 她领着后煜来到桌前,那束花被他小心地放在身侧,倒是喜欢得紧。 戚姮将烛台上的两根红烛调换了个位置,摆在蜂蜜饼的两边,解释道:“波斯人过生辰会把蜡烛插在饼上,许完愿后一口气吹灭。让烟雾把愿望带去给月亮女神,祈求心想事成。” “可是那样就不能吃了。我们是外来者,学学样子就好。” 后煜揪了揪袖口,心下隐隐的悸动久久没有消散,他只能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怎么说也算祭祀吧?我们这般糊弄可以吗?” “你要是信月亮女神,那我也能算,你拜我吧。” 戚姮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更何况,你现在最想求的事不也指望着我来实现么?求神不如求我。” 后煜佯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嘟囔着“许愿许愿”,按照戚姮说的那样,双手合十,闭上眼。 烛火清晰映出了他渐渐泛红的耳尖。 片刻后,他睁开了一只眼:“要吹吗?” “去你的,吹了还得再点。” 戚姮将蜡烛重新放回烛台,后煜就撑着桌子瞧她,忽地问:“你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后煜眼皮迅速颤动了两下,不确定地问,“那,等回去了,你会娶我吗?” 戚姮掀起眼皮。 这般言论他已经问过太多次,这一路上,反反复复地提,来来回回地确认。 就好像那颗心怎么也安定不下。 若是别人,戚姮早就烦的不行了,可偏偏是后煜,这个从没被坚定选择过的小苦瓜蛋。 戚姮都觉得算命的少说了,他绝对是自己命里来的一个克星。 能将急性子逼到如今这般有耐心。 她点了点头,道:“会。” 后煜垂下眼,并未展露太多的喜色。 戚姮很明白他只是暂时信了,用不了多久还会再问。 飘忽不定,敏感难安,就是他浮于表面的缺陷。 后煜抓起筷子,想借用吃饭掩饰心底的犹疑,戚姮的手已经从怀中的口袋拿了出来。 “波斯人崇尚意志自由,并不像中原那样,三书六礼,循规蹈矩地一板一眼定下婚约。” 她打开了手中的盒子,捻起静静躺在里面的指环。 镶嵌的蓝色猫眼石随着光线闪烁,足有瞳仁那般大小,灵动剔透。 “指不定爱情出现在一夜情后,还是相遇的第一眼。所以在最开始,约定着要成亲的两人会拿着一根线绑住对方的手指,就成了定婚信物。” “到后来,那根线演变成了一枚铁环。” 戚姮牵来了后煜的左手,这枚被她打磨了一上午的铂金指环,此刻正正好好套进了后煜无名指,再小一丁点都不成了。 “先按照波斯的习俗定下婚约,等回去了,我就在陛下早就写好的婚书中添上你的名字。我绝不会只说一句空话,一定会把婚礼办出去,让全天下都知道定远侯府迎新人了。” “往后,侯府的一半都归你,决策权亦是。只要你说,我就听。你是与我平起平坐的人,不必再事事委曲求全,无需那般患得患失。将来的路,同甘共苦,荣辱与共。都由你来陪我走,好吗?” 她的掌心滚烫,攥住后煜在外挨了冻的手背,待细微的刺痛慢慢散开,才觉出了一丝暖意。 后煜凝望着近在咫尺的戚姮。前二十二年,他从来没有在第二个人的脸上瞧见如她这般的表情。 老天要他作为一个耻辱诞生在那个时机,要他连父母都厌弃,要他眼睁睁看着想留的挨个离去。 不给插手的机会,改变的余地。 被动地接受别人的安排,命运的轨迹。 “好。” 后煜轻点了点头,两滴眼泪擦着脸颊滴到桌上,他又重复了一遍:“好。” 戚姮为什么会出现呢? 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一环吗? 如果此前所遭受的所有苦难,都是为了遇见她,留下她。 后煜甘之如饴。 “好了,不哭了。” 戚姮探去了大半个身子,在他的额前轻轻落下一吻。 烛火燃的轻缓,暖红色的光映在侧脸,照柔了她凌厉的眉眼。 一杯酒递到了手边,戚姮端着另一杯,道:“来,天地没时间拜,咱们先把酒喝了。” 后煜一愣。 迎着戚姮的目光,他抹干净眼泪,拿起了面前的酒杯。 两只胳膊在半空交缠,她的杯沿寻着他的杯沿,酒水随着仰头淌进喉间。 烈酒浇过,寒冬中麻木的冰凉一点点消融。 后煜透过相错的双臂缝隙看向戚姮,侧脸模糊的轮廓一如半年前那个刀尖没入掌心的夜晚。 戚姮从天而降,让他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自此可以安稳落地。 64. 螟蛉之子【二】 “我姐姐这胎,都已九个来月了。” 刚过正月,戚姮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柳树发的几根嫩芽,恍然发觉春意正在无声蔓延。 她收回视线:“这一走,整整半年多。上次传信,我爹说汴京一切都好。我还从来没有离开他这么长时间过呢……但愿不会出现什么情况吧。” 戚姮从窗边踱步而来,站到了身侧。后煜缓缓抬起脑袋,恰巧瞧见她微拧的眉心,一闪而过些许忧愁。 确实出来太久了。 他在京中孑然一身,觉不出差别来,险些忘了戚姮家中还有牵挂,肯定会想家。 手中绣到一半的小衣裳被放回了篮子,他牵着戚姮的手,拉到腿边坐下。 “倘若边疆动荡,朝廷会加大力度征兵征税,必然造成物价飞涨,民生凋敝。率先被影响的就是边境商人生意上的往来,即便波斯不参与战争,也会在进口货物上增加成本。” “昨日出去买菜,反而还便宜了些。这就证明如侯爷所言不假,并无外敌来犯。陛下正值盛年,手握军政大权,朝廷也不是想乱就能乱的。” “无内忧无外患,你大可以安心。如果只是想家,我们再等些时日就回去。” 戚姮听完瞥了他一眼:“你在太府寺这么多年真没白混。” “但我也不是担心北凉,是……这个孩子。” 她揉了一把头发,颇有些茫然:“如今,夏怀微对皇位虎视眈眈,想要扶持出一位傀儡皇帝。赵献之蠢,看不清形势,被他利用着助纣为虐。宁淮手握部分兵权,又在府中豢养私兵,实力相当强悍。李在溪是御史中丞,朝廷重臣,真真正正有脑子的人。比着解修竹这等继承祖制家业的弱智而言,人脉、能力、资源,那定然不可同日而语。” “宁淮李在溪本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做过的杀头大事太多,都曾是官家默许的,不好现在出面追究,过河拆桥。但谁也不敢赌皇帝的心思,估计他们也是夜不能寐,日日心惊胆战。” “但凡夏怀微在这时候站出来,稍加策反,二人没有不倒戈的道理。” “一文一武,占据了大半个朝堂的势力都将彻底为他所用,渗透进皇权中心指日可待。届时,文则再抱着孩子回去,连皇储都到手了。” “夏怀微得知文则离京后必然会察觉到变数太多,从而加紧开始行动。他会做什么呢?京城里的消息传不过来,我们一概不知。官家日理万机,未必能及时发觉底下的蠢蠢欲动。身边还有个赵初,也是把悬着的剑。” 后背搭上一只手,轻轻拍打着,顺平了她的心绪:“且放宽心,夏瑾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对付。他没吃过苦,对世事人事的了解,浮于表面。能不能拉拢到宁淮还有未可说。官家既能察觉我做的那份账是假的,就不可能不知道他揣有二心。” “加之,柳国公府自尚主后便被夺去了太多权力。柳国公一个探花郎,只能守着家中的爵位,这么多年无功无过,无权无势,对他提供不到什么帮助。夏瑾年轻,坐到谏议大夫之位,难免还是有人不服。他的路也并不好走。” 戚姮默了默,点头道:“……官家的手段确实不是夏怀微这等人脉资源都浅薄的子弟能够匹敌的,想来也不会出大乱子。” 她渐渐平复下来,揽着后煜的脖颈,深吸了一口气:“就目前我接触下来看,他确实不是‘强悍’类型的敌人。破绽不少。可擅长用三言两语调动人心,看着又实在无害,交情不深都瞧不出他的为人。没把我绕进去制衡赵初文则,是我这人还算重亲情,且固执,不是他那招不高明。” “夏怀微只有能被看出来的计谋,却抓不住能扳倒他的铁证。换而言之,他惯会躲在阴处借刀杀人,知道也没辙。” “说难对付吧……只要能找到一项罪名,其他的便能连根拔起了。” 后煜一句话在口中反复打了好几个圈,本想咽回去,可转眼一瞧戚姮并不太好的脸色,还是开了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害怕我真的倒戈到你这一边吗?” 他撂下这句便似笑非笑地等着了。 难得从后煜的脸上瞧见“得意”的神色,戚姮挑了挑眉,饶有兴致道:“你有他的把柄?” 后煜的脸瞬间丧了下去:“啊!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这不是很简单嘛。”戚姮推他,“快说快说。” 他直勾勾地盯着戚姮,就是不肯开口。 “哥哥,好哥哥,你快告诉我。”她搂住后煜的脖颈,直往他怀里钻,“快点!” 后煜享受了两下,唇角又翘了回来:“他与赵初计划如何将你赶出前朝时,我一直都在,书信往来的证据,我也有留存。他们二人对侯府多加忌惮,是万万不敢让你察觉出意图来的。” “而且,夏瑾也养有私兵。” 前面说的那些都在戚姮的意料之内,后面这句…… 她惊诧极了:“夏怀微上哪养的这些东西?” “平宁长公主是熹宗皇帝最小的妹妹,最得宠爱,他默许长公主豢养了八十私兵。先帝登基并未察觉,官家也没有。这批兵辗转到了夏瑾手中,如今扩容到了六百。另私藏了十副甲胄五架弩机,分散在城外各处。” 后煜捻起她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侯爷是禁军统领,汴京可调动的兵马在五万左右,他那六百人还不够你一人杀的。却是足以让他人头落地的罪证。” “……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倒是可以和西楚霸王所比肩了。” 戚姮现在算是搞明白,夏怀微为什么会对国公府那不值钱的空壳子爵位趋之若鹜,不惜亲手杀死三个亲哥哥了。 他那种人,应当是不允许把身家性命寄托在任何人身上的的。 反正兵已经养了,被查出来也是全族抄斩流放,横竖不如铤而走险,搏出一线生机。 她摩挲着下巴,狐疑地看向后煜:“但你为何会了解的这么清楚?私兵这种事,他不该藏得滴水不漏么?” 后煜耸了耸肩:“夏怀微对我的了解,无非停在贪生怕死。他认定你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凡被你察觉意图,我们全都是死路一条。所以不相信我会把谋划的这些秘密与你全盘托出。” “而且他手中也有我做假账、残害李拭镜的证据,要么相安无事,要么同归于尽。某种意义上我们算同一个阵营的人,对我的警惕心就更松了些。” “我本就不易惹人注意,想搞明白这些东西,太简单了。” “……” 戚姮被逗得笑了两声,一手捏住他的脸,来回晃了好几下:“怪不得你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开封府衙呢?敢情好,天生就是做探子的料。” 后煜仰起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呼吸洒在脸上,他轻声问:“你喜欢吗?我还可以去帮你探宁淮的底细。” 戚姮垂下眼帘,咂舌道:“你太会两面三刀了,我可不敢用你。万一你去了宁淮那边,他许你将来高官厚禄,美人环绕,反过来对付我怎么办?” “哼。”后煜头一撇,“我就知道都告诉你了你会是这个反应,早知道不说了。” “难道不是么?”戚姮捻起他颈间的璎珞,拽到了眼前,“你在京中晃悠来晃悠去,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夏怀微没怀疑,赵初没怀疑,宁淮没怀疑,现在我也不会怀疑你了。如今对我说的话,真真假假,对别人也能说。” “若我哪天对你不好,岂不是也会被你告发出去?” 后煜眼睫轻颤了两下,表情有些难过:“你也会对我不好吗?” “……”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看你心情不好,不想让你再那么忧心才说的。原来你到现在也没有全然信我。” 戚姮张了张嘴,面上明显慌张起来,两只手七上八下不知道放哪:“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哈哈哈。” 戚姮神情一滞,他反而笑到停不下来,低下头,肩膀都在抖。 “你演我?” 戚姮彻底反应过来了,掐住他的脖子恼道:“你竟敢演我?我掐死你我掐死你!” “我错了,我错了。”后煜抓住她的手腕,边笑边求饶,“饶命啊。” 戚姮眯起眼,扫过睁大眼睛卖无辜的后煜,越想越怒,垂首咬在他的唇边。 汹涌的吻细细密密地将他淹没,后煜被迫仰起脸,险些招架不住。 垂下的手缓缓搭在她的腰间,将要收紧之际,骤然被戚姮一把推开——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底,一支箭在眼前极速划过,“嗖”的一声钉在了墙上。 后煜仰倒在床,瞥到颤动的箭翎,骇然还未席卷上心头,就被拎着领子扔到了地上。 下一瞬,数十支箭矢齐刷刷从四面八方的窗子外飞射而来,扎满了他方才所在的床铺。 后煜摔的都快散架了,戚姮的脚还在不间断地踢过来,踹着他来来回回滚了一圈又一圈。 上一刻躺过的地儿刹那间就插满了羽箭,后煜自己也不敢停,滚到角落,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真&*#%**是日了狗了,怎么每回跟你亲两口都有能碰到暗杀!” 戚姮一脚 踹起长桌挡下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木桌瞬间被扎成了筛子:“这可是三楼!谁专门跑树上放的箭?!” 她骂骂咧咧地拉着后煜向外跑,刚拉开门,迎面碰上蒙面的黑衣刺客。 戚姮侧身躲过挥来的一刀,发尾甩过,被削下了一小缕。 她眼疾手快地拔出插在墙面的羽箭,狠狠扎在蒙面刺客的腹部! 只听一声惨叫,戚姮接住了他掉落的那把刀,随即手腕一拧,朝着刺客的脖颈斜着砍下。 喷涌的鲜血一半洒在了后煜脸上,一颗新鲜头颅血淋淋滚落在地。 他一动不敢动,被戚姮牵着继续向外走。 戚姮沿途利索地斩了四五个蒙面刺客,招招致命,不留活口。 后煜看着她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的动作,不由得攥紧了戚姮的手,整个人都快贴到她身上了:“你好厉害啊。” 待这一层的刺客都被解决干净,戚姮扭过头,袖口胡乱擦掉他脸上被溅到的血:“这波人应当是冲着文则来的,但……不是来杀她的。大概率是她腹中的孩子惹的祸。” “你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戚姮把手中的刀和搜到的袖箭,一起塞在了后煜手里:“暗箭难防,你擅长躲藏,比跟在我身后安全。这四周有官家布下的暗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察觉,千万藏好了,很快就能解决。” 后煜满脸如临大敌,他咬着唇,都快哭了:“我不能跟着你吗?我害怕……” “我得把这些人都解决掉,你跟着我暴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才危险。”戚姮吻了吻他的眉心,“别怕。” “……”后煜艰难地点头,“好。” · 赵逾白张开双臂将赵元完完全全挡在身后,明晃晃泛着冷光的刀尖几乎指在了他的鼻尖,两人被逼到房间角落,已经彻底退无可退。 “把你身后的女人交出来,饶你不死。” 高度惊吓让赵元整个人眼前发黑,整个孕期并无太多不适的肚子突然阵阵绞痛起来。 赵元死死攥着他的衣摆,疼得额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赵逾白说不出话,只用动作证明他不交人的态度。 “找死!” 寒刃当头劈来,赵逾白慌忙带着赵元向旁躲闪。 意识到这群人要的是活人,他便也不再担心赵元的安危了。 赵逾白抬脚迈到最前面,划破空气的呼啸响在耳畔,他灵活地躲开毫不留情砍下的长刀,绕着房中的柱子转着圈地游走。 他抄起手边的瓷盘铁碗奋力砸了过去,又飞快架起凳子挡在身前,任由利刃削掉大半的凳子腿,猛地向前一扑——! 四条凳子腿箍在蒙面刺客的颈间,将他钉在地上。 赵逾白死死按住凳子,额角青筋都因为太过用力而暴起。 他更快地抬起膝盖撞向刺客的下三路,发了狠的碾,登时疼得对方眼珠赤红,浑身瘫软如泥,再使不上劲。 余光一道寒光掠过,等不及赵逾白做出反应,这刀必然会砍下来。 他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下意识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是赵元挡在了身边。 刺客的刀刃果真停在了半空,硬生生调转方向收了回来。 他收了刀,徒手将赵元拽起,本就没什么力气的赵元挣扎了两下,依旧无力地被带着向外走。 赵逾白分了心,地下的人趁着这个机会一把将他给掀开。 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开来,赵逾白趴在地上,半晌没缓过来。 “你放了他!我跟你走!”眼见被打伤的那刺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满面怒容地举起刀,赵元挣扎地比刚才更剧烈了,“快让你的人住手!” 赵元大着肚子,不配合容易出事,完不成要活口的任务。 他刚想开口制止同伴,一柄长剑飞过,直直插进了那人的心口。 赵元一愣,随即猛地转过脸。 戚姮摁住刺客的脑袋,随手一掰,“咔嚓”一声,喉管应声断裂。 解决了眼前这些人,她连忙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赵元。 “还好吗?” 赵元面上血色尽失,握住戚姮的手缓缓瘫坐在地。 羊水顺着裤脚淌了下来,没多久,地上便积了一小片水渍。 刺眼的红映在眼底,戚姮从没了解过太多生产的事情,有些不知所措地道:“这是什么情况?孩子死了吗?” 赵元摇了摇头:“我……我好像要生了。” 65.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赵逾白闻言连血都来不及擦,踉踉跄跄地爬过来,甩了甩脑袋保持清醒后,赶忙握住了赵元的手腕仔细号着脉。 地面上血液混合着羊水,还在不断向外流淌。 他比划了一堆,戚姮半点都看不懂,只得茫然地看向赵元。 赵元不愧和这哑巴从小长到大,这么一堆毫无意义的手势,她只看了一眼便精准道出:“你去杂物间将他前几日就备好的绳子木杆、剪刀毛巾都拿来,再烧些热水备用。羊水已经破了,必须尽快把孩子生出来。” 戚姮连连点头,刚想抱起赵元往干净屋子去,就被赵逾白伸来的手给拦住。 赵元继续解释:“我得自己走过去,方便开骨缝。” 刚解决一批刺客,谁也不敢保证现在出去找接生婆会不会被歹人混进来。此刻最稳妥的选择便是相信赵逾白的医术。 戚姮稳下呼吸,转身去取东西。 刚下到二楼,余光瞥见楼梯拐角后一颗鬼鬼祟祟的脑袋,她脚步一顿,眯起眼仔细打量着。 后煜正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举着袖箭环顾一周,确认这附近没有危险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直到视野中出现戚姮的身影,他双眸一亮,小跑了过来。 “受伤了吗?” 后煜摇了摇脑袋:“我没事。” 戚姮捻起他沾染着血迹的衣角,确认这都是别人的血,拧着眉问:“不是让你藏起来么,往这儿跑什么?” 后煜挠了挠脸:“本来我是藏好了的。但是……转头看见小灰差点挨刀子,我又出来了。” 他蹲下身,姓赵名小灰的狼崽子立马摇着尾巴凑了过来,嘴边血迹都没干,扒着后煜的肩膀就一个劲儿地舔他的脸。 “行吧。”戚姮拎起他的领子,拥着后煜一同下楼,“文则受了惊吓,现在就要生了。你快去厨房烧水,别忘了多备几个盆。” · 从宫中跟来的暗卫得过命令,不允许出现在赵元眼前。日常只能藏在在这所宅邸附近的各个角落,远远地守着。 这次的刺客来得过于猝不及防,待他们发觉时,都已被戚姮解决的七七八八了。 “世子。” 暗卫微微弓着身,低声向戚姮禀报道:“这些杀手都是被遣来的死士,齿缝中藏着毒药。一旦被捉便会咬破药包自尽,留不下活口。属下连审的机会都没有。” “不用审。”戚姮打断道,“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在第一枚箭矢刺穿玻璃窗,钉在墙上的那一瞬间,戚姮全都想明白了。 她近半年都没有得罪什么人,犯不着有人翻山越岭、千里迢迢,只为取她性命。 后煜和赵逾白一个比一个无人在意,赵元在京中也没露过几回面。他们仨对官场的威胁趋近于零,更别提招惹什么仇家。 那便只剩下了赵元腹中的胎儿。 如今这个时候,还有第二人会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这个孩子吗? 戚姮将寻到的备产工具全都放在了一个盆中,端起大步向外走:“让你们做暗卫守着公主安全,你们倒好,刺客杀到家门口了都没发现。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出来收尸?真出了事如何向陛下交代?” 暗卫跟在戚姮身后,低下了头:“……属下失职。” “把尸体处理干净,家里面哪坏了都修修。再传信回汴京,将今日公主遇刺之事禀报上去,告诉官家,凶手就是柳小公爷,但是我没证据。改日随便挑个错把他砍了。” 戚姮随手打发:“走吧走吧。” · 站着开骨缝要更快些,可一般人受不住这疼,顶多坚持一刻钟。 赵逾白便依照古法往房梁上悬了两根绳,分别绑住木棍两端,横在了赵元面前,供她撑着。 赵元痛得脸色惨白,刚擦净她前额细密的冷汗珠,不一会便又冒了出来。 颤抖的双腿像面条似的软塌塌,若不是戚姮在旁扶着,只怕还是站不住。 “我也真是想不通,你既知道夏怀微是何等货色,又为何要把这胎留下来?随便抱个孩子引蛇出洞不就好了。何至于现在受这般的罪!” 戚姮一边搀扶着赵元,一边还要清洗着毛巾为她擦脸,面上的神情比自己生还苦大仇深,眉心拧得能掐死一只蚊子: “龙生龙凤生凤,有个那样的爹,又生在皇室,将来难免卷进权力纷争中。像你也就罢了,好好教一教也是个乖孩子。但凡像了夏怀微,那便是个残兄害弟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表里不一之徒。咱家出一个赵献之就够头疼了……你不怕他也是个狠角色么?” “还是要仔细考量一下父亲的个性再决定要不要留下他才好啊!” 戚姮从天亮絮叨到天黑,如早鸟般环绕在赵元耳边叽叽喳喳,整整半下午,一刻不曾停歇。 赵元听的都渴了,她这个说的还像个没事人,大有一副要继续唠到天明的架势。 “……你简直比我爹还能唠叨。” 赵元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打断戚姮持续的喋喋不休,无力地垂下脑袋:“他每天亥时坐在我的寝宫门口,自言自语到子时,雷打不动,跟念经似的。我好不容易逃到这里清静了几个月,怎么你又唠上了。” “这是实话啊。”戚姮偏过脸道,“但凡不是为了证明这个孩子有皇室血脉,这些刺客能直接杀母留子。明知道孕妇见刀光不吉利,他居然就这般心急!” “这种货色的种居然能从你肚子里生出来……我,我都想杀回汴京把柳国公府夷为平地!” 戚姮越想越烦躁,险些一脚把水盆踹了。 赵元看得想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好了好了。” “不好!过几天我就回去,我非要亲自拆了国公府。” “放心。”赵元继续安抚道,“怎么说也是我生的,像我才正常吧?” 戚姮气愤地将毛巾往水里一丢:“但愿如此!” 随着时间向后半夜推进,赵元腹部的痛感逐渐加剧,活像被马车照着肚子来回碾过,抓戚姮的那只手也比先前更用力了。 她忍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受不住的疼出了声。 戚姮看着赵元如此遭罪,心中煎熬,自然也唠叨不出来了。 “赵逾白死哪去了?” 戚姮给她擦着眼泪,急得在原地跺脚,时不时探头看向门外,又是大半晌,终于看见了那道青衣身影。 赵逾白将熬好的催产药递给戚姮,自己则蹲下身,按了按赵元的肚子,仰起头比划:“疼吗?” 赵元将药一饮而尽,缓了半天嘴中的苦味,没好气道:“我都快死了你问我疼吗!” “不让你生你非生,疼着吧。” “我……”赵元上去就是一脚,“滚蛋。” 戚姮崩溃道:“哎呀!这时候就别吵了。你是怎么做到天天跟哑巴吵这么凶的?” …… 丑时一刻,第一声婴孩啼哭才终于响彻后半夜。 戚姮收拾干净赵元的身子,裹紧棉被将她抱回了卧房,半丝凉风也没能挨过来。 随后一屁股瘫坐在地,胸口上下起伏,累得活像打了场仗似的。 “辛苦了辛苦了。”赵元忙端起桌边备好的热茶,想要下床递到戚姮手边,被她“嗷”一嗓子吓了回去。 “放那!我来就行!” 戚姮挪到近处,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生产之事……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得多。”赵元有气无力地倚靠在床头,眉宇间疲惫尽显,“方才,你问我为什么留下这个孩子,其实是不生不行了。” 戚姮背靠着床沿,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木已成舟,就不想别的了。”赵元扭头看向窗外,“待天气暖和些,我们就回汴京,把那场仗打完。你若是身体还不好,就让他记在你名下。要是好了,那他还跟着我,不缺那一口吃的……以后再看吧。” 戚姮眼下一动,恰巧这时赵逾白也抱着洗干净的婴儿进来了。 红色绣着如意纹的襁褓亮丽,还是上个月他用一顿饭找后煜专门绣的,就为了今日生产用上新的。 赵元从他手中接过小小一个的襁褓,与想象中的不同,怀中的婴儿如羽毛般轻轻盈盈,几乎都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她低头瞧了好半晌,满脸新奇地伸出指尖点了点孩子的面颊。 “这小东西真是我生的?” 旁边戚姮也挤着要看,这张小脸皱皱巴巴,瞧不出来哪长得像赵元,幸好也不像夏怀微。 被亲娘戳了两下,不高兴地张嘴想哭。赵元不太熟练地哄了两下,他倒是真配合地咂吧咂吧闭上了嘴。 生出来前,戚姮还义正辞严地列出他有可能出现的一切坏毛病,教训赵元生的太草率了。 真把小孩抱到面前,她瞪大眼睛盯了半晌,只问得出一句:“你给他取名了吗?” “啊……还没有。”赵元像是完全把取名的事给忘了,“明日再说吧。” 她逗了一小会儿,待孩子在她的臂弯中安睡,赵元抬了抬胳膊,问道:“可爱吗?” 赵逾白倚靠着墙面,嫌弃浮于表面:“丑八怪。” 赵元:“你才丑八怪。” “你丑。” “你更丑。” …… 戚姮揉着脖颈回到了厨房。 后煜还站在灶台边,为自己做的晚饭刚刚出锅。碗中氤氲热气升腾,他正埋头将每一个肉丸菜叶都拌到裹满汤汁,准备就着面条吃。 瞧见戚姮过来,他放下筷子,将碗推了过去:“生完了?那尝尝这个。” 戚姮没说不行。 后煜重新盛碗新的,刚捞了两筷子,锅中便见底了。 “吃这碗吧。” 戚姮刚想把自己的碗换过去,下一瞬,后煜就挡住了:“没事儿,我这些够吃。” 戚姮没同他争,这小子真饿的话根本不可能这般大方:“从前这一锅都不够你吃的,怎么这几日胃口越来越小了?哪不高兴?” “恰恰相反。”后煜笑了声,“离开汴京后我心情都好多了,哪能像之前一样暴饮暴食。” 他不饿,戚姮是真饿了。忙前忙后了一晚上,闲下来才觉着前胸贴后背。 戚姮连忙往嘴里塞了两大口垫垫,都没看见蹲在脚边等候多时的赵小灰,以及它可怜兮兮的小眼神。 她总说这狼被养成了狗,倒也确实通人性,今个儿像是知道赵元要生宝宝了,一晚上都乖乖待在厨房,没像往常那般跑上楼黏着她。 除了后煜,也没人想起来它还饿着。 后煜捞出另一个锅里为它煮的白菜肉丸,放在了赵小灰嘴边。看着它大口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伙刺客,是夏瑾派来的吧。”后煜刚吃两口饭,忽然开口道,“今日事未成,以我对他的了解,不出几日还会再来。你小心着些。” 戚姮瞥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她紧绷了快一天,早已精疲力尽,可心底里总有个声音说,今晚的怅然可以找后煜倾诉。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立刻去洗澡歇下,而是跑来厨房,想跟后煜安静地待一待。 她咽下口中的面条,反问道:“你知道,如果官家真的想册立文则为太子,最关键的一环是什么吗?” “……”后煜本是不能插嘴立储这种大事的,可跟戚姮待久了,胆子也就大了。 他想了想,道:“铲平朝堂的反对派?” “是孩子。”戚姮平静道,“以赵元的政治头脑,想摆平前朝太简单了,而今她只缺一个孩子。” 后煜颤了下眼睫,他听懂了。 夏怀微需要孩子,是因为他没有合理的继承权,想要当上无限接近皇位的权臣,必须手握一个皇子。 赵元亦是如此。 如今,赵繁英膝下仅有赵初一子,即便心中万般不愿,没有可以过继的宗室子嗣、他也生不出中原模样的皇子能顶替那个位置。辗转往复,只要赵初不造反,皇位还是他的。 赵元同样没有合理的继承权。 赵繁英确实可以强行立诏,传位于赵元,可他要真是这等只看亲缘一意孤行,而不重能力的皇帝,压根也不会瞧不上赵初了。 当了储君,当了皇帝,要时刻担负着皇嗣延续与江山社稷的责任。 但,女人生子,便是九死一生。 皇权更迭,向来血雨腥风。内部朝廷能分裂成好几半,各自为政。 谁也不敢保证一国太子、承继天下命脉的皇帝,若是将来突然死于难产,会不会酿成不可收拾的内乱大祸。 这个孩子就是赵元的投名状。 一是能证明,即便她日后不幸难产身死,亦有子嗣继承大统。可以敞开了手脚在朝中拉拢党羽,打消朝臣的顾忌。 二是,如若朝堂阻力巨大,赵元走不到那一步,赵繁英也有了第三个选择。大可以直接册立孙儿,再放权给她,亦不怕江山在赵初手中挥霍了去。 左右有了这个孩子,赵元的路就好走太多了。 沉默许久,后煜轻轻放下碗,叹道:“太无情了。” 她一手撑着灶台,哼笑了声:“又怎么了?” “世家大族连生个孩子都要精打细算,利用到极致。利益分配,向来伴随着手足相残。争到最后,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孩子死于非命,又是如何舍得的呢?” “……” 戚姮的笑凝固在唇角,忽然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赵繁英。 他在别人口中,是一个仁善的守成之君。 江山是先帝救回来的,他负责延续从前的政策,加以改良。 大燕的经济于建朝初期相比,翻了三倍不止。他在任期间的版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轻徭薄役,休养生息,事事以百姓为先。只要手下人不犯关乎律法底线的错,几乎都能被他轻轻略过。 贞和年间,称得上一句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皇帝是好皇帝,唯一的污点就是有点糊涂,一面对戚姮,什么祖制礼法纲常伦理都不顾了。 异族女人做不得皇后,子嗣入不了东宫。赵繁英偏不管那些,不顾所有反对的声音执意送她入朝堂。做的更绝,更匪夷所思。甚至听见有关戚姮的弹劾,他全都装傻充愣糊弄过去,不肯动真格追究。 背地里有起过流言,传他在波斯就见过定远侯夫人,因为有过旧情,如今才会这么纵容戚姮胡作非为。 大多都是骂他“妇人之仁”,攻击他优柔寡断的个性。 可即便是这样的一个皇帝,也曾悄无声息地亲手杀死过三个亲生骨肉。 帝王身上,好像总有摘不掉的“狠辣”与“无情”。 戚姮无言以对,只道:“若是你做了皇帝,大概率也会这般。” 后煜却没有半分迟疑地摇了摇头: “前些年,李拭镜一直看我不对付。因公来寻我时带着怨气,偏偏那天我不在家,他便把气发泄给了我养的狗。待我晚上归家,发现它的下巴和肋骨全断了。站不起来,也吃不进去饭,没几天,我的小狗就死了。” “那是我在路边草窝里寻到,捡回家,用羊奶亲手喂大的,甚至不是我的孩子。我连那都接受不了,就注定这辈子做不了皇帝。” 戚姮一怔。 后煜拨弄了两下刘海,呼了口气,继续道:“我不适合入仕,最开始只想攒些积蓄就回乡下种地,远离汴京就好了。现在,我有时候也会想,你会陪我一起走吗?” 他扭过头,直直地望向戚姮。 心跳了一下,两下,五下,十下。 戚姮一直沉默着,并没有表态。 后煜敛下眼眸,语气随意道:“当然,我那是在京中活不下去了才萌生的念头。如今我跟你过得很开心,待在哪都一样。无所谓了。” 他把戚姮的碗拿了过去,舀了些水,洗干净后,放回了筐里。 后煜做这些时始终低着头,没看见戚姮盯着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 她胸口郁了一口气,久了,便有些憋闷,随手打开了小半边窗子。 初春夜晚的寒冷,将白日复苏的天地万物冻得沉默,听不见外头的半点响动。 戚姮抿着唇角站了许久,思忖再三,开口道:“班师回朝之前我就有了规划。回到汴京调理好身子,寻个合适的伴侣,留下继承人。没法子中途更改,所以,就没办法……” “如果我能生就好了。”后煜打断了她的话,并未延续那个话题,喃喃自语道,“这样你就可以安心上战场,也不怕爵位无人继承。对吧?” “天天听别人骂我同情心过剩,现在看来咱俩差不多嘛。你连这都想替我。” 戚姮搓了搓脸,缓过来了些许精神:“没事,我不怕生孩子受罪。要是没有侯府,我都活不过十岁,这也年都是赚了,自然该由我传下去。” “没事。你不该担心我……” 她兀自呢喃着,缓缓抱上了后煜的腰。 后煜有些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戚姮为何这般反常。 站立良久,他也拥了回去。 “……小时候,解烺拔过我的指甲。郎中说十指连心,断甲与分娩一样疼。他是个好人,不仅没收银钱,还说我遭罪了。” 后煜抬起自己的手,烛光下,无名指的戒环闪着银光:“后来我就想,我拔十个指甲,只疼了半个时辰便开始麻木。有些人生产时疼十个时辰,那得拔多少个指甲。” 他笑了一声,或许是在笑自己这个等量交换很有意思。 “只不过,得一个小娃娃的喜悦,对母亲而言会冲淡悲哀,让痛变得容易接受了。我那就是太倒霉了,痛得毫无意义。” “那天,我才真正消解了对我娘的怨气。她生我时连喜悦都没有,肯定也觉得毫无意义。” “……” 后煜低下脑袋,把脸贴在戚姮的发顶:“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但……只要你觉得有意义,我就不会擅作主张地去插手你的事。” “去做你打算好、想做的事。什么孩子地位的,我不在乎。我只要你还爱我。” 他的这番话,就像是彻底看穿了戚姮心中所想,主动退了一步,去成全她的想法。 戚姮有些听不下去了,胡乱地伸手,想要捂上后煜的嘴。指尖在空中踌躇许久,最终只攥上了他的衣领。 静默的眼泪晕染了后煜肩上那片布料,戚姮实在不知道现在的心情该如何描述。 割裂,矛盾,纠结。 她是个极其固执己见的人,认定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肯转变心思。 觉得一个人是卧底,那就坚信他是卧底,说什么都是在狡辩。直觉说不对劲的地方,无条件信任直觉,依靠本能避开危险,寻找真相。 刚认识后煜的那几天,他日日都在惊叹戚姮为什么直觉那么准,脑子转得如此快,什么事在她面前过一眼就瞒不过去。 戚姮想说其实很简单,绝不自我欺骗罢了。 都已经感知到了“不对”,难道要因为对方口中几句“我真不是卧底”掩耳盗铃吗? 都已在脑中下了决定,为什么会因为对面的几句话改变主意? 这让她过得极顺,没有解不开的疑惑,没有打不赢的仗。 戚姮总认为,若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相信,若总是没有主见,将别人的声音奉为圭臬。不仅过得累,且毫无意义。 十七岁的戚姮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她也会因为一个人对着心底里早在两年前就定好的未来产生动摇。 不远不近,正是不久的将来。 对着一个从最开始就没被她认可的窝囊废。 “你跟着我过不安稳的。”戚姮说,“我这个性,终究是委屈你了。” 后煜语气随意,似乎并不太在乎:“下辈子咱们两个换换怎么样?就做青梅竹马,我还嫁给你。你这般性格,有情有义,做男人一定对姑娘很好。” 戚姮笑了声,天大地大,也就他能说出“有情有义”这种话了。 “……别听赵逾白瞎跟你扯淡,青梅竹马分明天天吵架。” 66. 螟蛉之子【四】 孩子诞生第七日,名字才终于有了着落。 赵元说,坐月子不能吹冷风,不曾想连门都不许出。害得她只能对着窗子望眼欲穿,实在是无聊。只有外头那棵枯树长得繁茂,直奔楼顶,日日相伴左右。 风一吹,枝桠晃动,像打招呼似的。 为感谢这棵树的陪伴,孩子就叫赵素枝。 赵元叽里呱啦地解释了一大堆,戚姮深知她只是挠破头也不知该取什么,干脆学赵繁英随口乱编。 看破不说破,那是她亲生的儿子,想怎么取名她说了算。 又过了半月,赵素枝睁了眼睛,长了头发。戚姮趴在床边左瞧右瞧,原先还担心他会和赵又那般,睁开一双蓝眼。结果这小家伙生得就是个完全的中原人。 黑发黑眼,皱皱巴巴的脸白胖圆润了起来,越变越好看了。 直到赵元在屋里关满了整整两个月,由赵逾白亲自号脉,确定身体恢复到生产前的状态后。终于大发慈悲,允许她随意出门了。 彼时正是三月之初,春和景明,风吹在身上都在发暖。 家中无人,赵元便简单收拾了一番,安睡的赵素枝被她塞进了床榻的最里头,带着堆了一盆的脏衣物旧帕子往河边去。 苏撒始终不及汴京那般寒冷,下完深冬的几场雪,寒气也就逐渐消散了。今儿个天好,暖阳和煦,再过半月就要立夏了,伸手探进河水里,更是不觉什么凉意。 赵元哼着曲儿,仔细将床单最后一点皂角沫搓干净,瞧着差不多了。拎着左右两个角起了身,准备拧干水就回家。 掀开床单,一具尸体赫然浮出水面。 “啊——!” 赵元下意识大喊了声,一股脑扔掉了手里所有东西,猛地向后退了两步。 要不是有棵树供她依靠,差点都要跌倒在地。 半晌,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恢复平静,那具尸体却还停在原地。赵元瞪着水面上漂浮的床单,即将就要随水漂走,她急得壮起了胆子,回到岸边去查看情况。 尸体趴在水里,散开的墨发随着水流缓缓漂动,赵元忍不住想,在波斯长成这样倒是稀奇。等到视线继续下移,才发现这人连穿着也不是这边的风格。 清水下,墨蓝色的锦袍发着亮,衣摆所绣的云纹倒像是出自汴京中一家绸缎庄招牌绣娘之手。 赵元喜欢那家的款式,每次得了新料子,都会裁下一半送去庄子,叫那里的绣娘赶制新衣。 想到这,赵元越看越不对了起来。 除了云锦,还有什么布料即便沾了水还能如此这般亮丽光洁? 可云锦……不是仅供皇室才可享用的锦缎么? 赵元满腹疑惑,看着这尸体没有肿胀,像是刚泡了不久,应该没那么“有毒”。 犹豫再三,竟伸手把他给翻了个身。 “……” 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猝不及防映入眼帘,赵元微张着嘴,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不是什么尸体。 是夏怀微。 · “砰”的一声,大门口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戚姮一激灵,连手中的茶杯都洒了一半出来。 赵元跑得飞快,余光瞥见戚姮,当即调转脚步跑了过来。 她整个人撞在了桌沿上,整套的茶具发出“叮当”一声清脆。戚姮上手扶了一把,念叨着“慢点”。 赵元摇了摇头示意没事,脸颊都因跑得太急泛起红晕,食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戚姮等了许久,愣是被好奇的抓耳挠腮,忙凑到她脸前:“怎么了?” “见鬼了……”赵元抬起脑袋,握住戚姮的手腕,眉头紧锁,“家中可曾有生人来过?” 戚姮朝着祥和的四周张望一圈,摇头:“不曾。” “……”赵元坐回椅子,长呼了一口气。 她越是这个反应,戚姮就越是心痒,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到底怎么了?” “方才我出门浣衣,你猜我见到谁了?”赵元也不卖关子,迎着戚姮一脸好奇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夏瑾。” “……?!”戚姮愕然地睁大了眼,向赵元空空如也的身后看去,“他怎么会在这?” “不知道啊。我随便找了条河洗衣,谁知他怎么飘了过来。趴在水里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吓我一跳!” 赵元同样大受震撼:“还是我瞧他穿衣眼熟,这才又多看了一眼。否则泡发了我也不知道是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面对面着匪夷所思。 汴京到波斯,走最快的路,途中不停歇也至少要三月左右。 这段距离已经与和亲之路无异了,朝廷命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可赵元也不是喜欢瞎开玩笑的人,许久,还是戚姮问出一句:“那他现在人呢?” “捞上岸我就把他扔那了。”赵元说,“夏瑾每次出现准没好事,我怕家中无人,素枝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就抓紧时间赶回来了。” 戚姮无语凝噎了一阵,又挑不出错来,憋了好半晌才站起了身:“你还不如直接淹死他呢……走走走,带我去瞧瞧。” 于是,待到赵逾白带着药材归家走在路上,眼珠随意一瞄,恰巧就瞧见了她们两个蹲在不远处的河岸边,正围着地下一个疑似溺水的男人。 他慢慢停下脚步,探个脑袋瞅了半天,方才抬脚走了过去。 “伤口是真的,但,刀刀避开要害,仅受了些皮外伤。流点血自己都能愈合的那种,根本不至于落得昏迷不醒的下场。” 戚姮掩着半张脸,凑到赵元耳边低声道:“更何况,如今不是雨季,这条小溪又素来清浅平缓,能出现在这,说明是在附近受的伤。这么点伤,这么点水,距离又这般近,他出行会不带侍卫吗?侍卫能这么久了寻不到他的踪迹吗?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赵元恍然大悟:“他装的?我说呢,夏瑾在朝中素来和善,哪有什么仇家……怪不得能正好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 “目前看来,是你将他救上来的有点晚,真给憋晕了。” 戚姮拿着树枝子戳了戳夏怀微青紫的脸:“不出意外的话,他是想假借被追杀、恰巧被你所救之名合理地出现在你身边。再佯装惊讶地发现你给他生了个儿子。” 戚姮清了清嗓子,学道:“文则,你怎么事事从不与我说呢?前些日子我寻遍了整个汴京,全然不见你的身影,本就令我心急火燎,惶惶不可终日。想不到今日再见,会是这般情形。异国他乡,你是如何独自生下了我们的孩子的?这种苦,怎是你所能承受的?” “也怪我,没有早些向陛下请旨赐婚,否则你也不会躲到这里来避风头。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我们现在就回京,为孩子认祖归宗可好?” 她一摊手:“这下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认下孩子,再寻个‘你怀孕辛苦’的借口,让素枝继续随你姓赵。依官家的脾性,必然会认下这个孩子,那就是承认了他的皇室血脉。” 赵元微张着嘴,颇有些被唬住的意思:“你如何得知的?他说话真的是这个样子诶。” “不就是文绉绉、假惺惺、拐弯抹角、一股文青书生味么。这种最好学了,我还会学赵逾白说话。” 戚姮闭上了嘴。 一直闭着嘴。 赵元反应过来后,慢慢捂上了脸,笑得直打颤。 下一瞬——一株绿叶子朝着侧脸砸了过来。 赵逾白冲了上去,手指指在她们两个面前,气得直打哆嗦,想骂又说不出话。好半晌,只得从背后的竹篓里抓起一把草药使劲往赵元脸上扔。 “行了行了。”赵元胡乱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泥点子,“我给你道歉行吧?过来看看他还有救没。” 赵逾白“哼”了声,刚蹲下身准备切脉,头一撇,看清了夏怀微的脸。 “…………” 他瞬间弹开好几步远,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元,双手快速在空中比划:“你竟是让我救他?我不救!” 赵元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仰起脸,无比真诚道:“都这时候了,你别这么较真。就把他当个病人看待,成不?” 迎着她期冀的目光,赵逾白面无表情地拿下了后背的竹篓,对着夏怀微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诶?!”赵元来不及阻止,骤然拔高了音调,“你干吗?这不直接给他砸死了?!” 她连忙拨开竹篓,只见夏怀微已经被砸出了一头血,顺着半边脸往下淌。 她指着赵逾白,一副“等会再找你算账”的意味,连忙俯下身去探他的鼻息。 “死了拉倒。” 赵逾白一脸不屑,自顾自捡起散落一地的草药,眼珠子都翻上了天。 微弱的鼻息虽轻但还有,赵元松了口气,一拍身侧土地,怒道:“你到底救不救?!” 赵逾白咬牙切齿地比划:“不救!” “你你……” “要我说,有这功夫都能请个大夫来了。”戚姮更是抱着“死了算了”心理,可赵元坚持要让他活,想来也是有原因的。 她环视一圈,瞧见走近的那道身影喊道:“解灵灵!你去外头找个郎中过来!”< /p>后煜手上还提着菜,闻声,蹙着眉去寻。望见戚姮,他表情一松,紧接着被不确定替代。 他看了眼赵逾白,又指向自己:“我……去找郎中?” “是啊!”戚姮的声音飘了过去,“官人赶忙快些,不然人真的要死了。” 原本他还再想问两句的,听见“官人”二字,脸红脖子粗地点了点头。 转过身,“嗖”地就跑没影了。 “瞧见没。”戚姮的指节敲了敲赵元的肩窝,“本就是竞争对手,你直接让他救人,必然是不成的。态度温和些,说两句好话,方可以小谋大。” 赵元瞟了一眼赵逾白:“不行啊……我连他五岁那年大半夜尿裤子都记得,还是我给洗的。太熟了,反而学不出来你这种调儿。” 赵逾白大惊失色,扑上来捂住了赵元的嘴。 …… 大夫诊过,将夏怀微额上的血被擦干净后缠上了整整一圈的绷带。留下几副方子和一句“没多大事”便扬长而去。 后煜从荷包里掏出几枚波斯的货币给了大夫,送着走了几步。回过头,这才发现地上躺着的是谁。 眼皮再一眨,他就猜到为何要另请郎中来了。 戚姮揽着赵元离远了些,压低声音道:“他都追到这里了,这么好的机会你竟不将他斩草除根,是还有什么打算么?” 赵元还真点了点头:“一个夏瑾好解决,麻烦的是他背后养的势力已经盯上了皇位。即便他死了,有素枝在,照样能出现第二个想要插手皇位的野心家。” 闻言,戚姮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就听赵元继续道:“我们如今的困境,无非是明知敌人想要篡逆却苦于没有铁证。当务之急,就是推着他们主动将大错摆在台面上。” “这几个月,我仔细想了想。还真让我觉得有些不对。”赵元说,“夏瑾在素枝出生前就等不及了。按理来说,官家年轻,根本不到传位立昭之时,他为何会如此急切?现在又不惜亲身上演苦肉计,你想过没有?” 戚姮稍一转弯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汴京出事了……” “目前看来,还是有关动摇立储根基的大事。”赵元拍了拍衣摆落的灰,语气淡淡,“这么一逼,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反了呢?” “……” 赵繁英今年不过周岁三十八,甚至借着赵璟的名头,年龄更小,只有三十五。 依夏怀微的性子,绝不会放过亲儿子坐上皇位的机会。却也不可能让赵素枝长大,等他有了自己的思想,难掌控,如何圆得了他的权臣梦。 那就难办了,一边是壮年时期的皇帝,活个二十年不在话下。 一边是刚出生两月的儿子,最好控制的年纪,便是十岁之下。 在这十年里,夏怀微心中的头等大事,必定是想方设法除掉赵繁英这个绊脚石。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政变。 赵元通过两月前那波反常的刺客分析,今天的汴京也一定出现了第三种情况,让夏怀微连十年都等不起,必须立刻马上让赵素枝当上太子才能安心。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她正在利用夏怀微火烧眉毛的紧迫感,加快促进他去犯下滔天大罪。 戚姮与她对视,赵元耸了耸肩。 半晌,戚姮轻笑了声:“你跑这里来,打的就是这主意吧?” “是啊。”赵元仰头望天,“赵初不行,官家无子,旁系死绝。独我一人面对这群乱臣贼子,自然是要以长远考虑。” 戚姮垂下眼睫,将流转的思绪尽数藏于心底:“先把汴京发生了什么问明白,旁敲侧击,探探这姓夏的打算。清楚了这些,也好再从长计议。” 赵元点了点脑袋,认同道:“得挑个他不会起疑的人去套话。” 话毕,两道目光齐刷刷转向傻站在一边的后煜。 “……”后煜被盯得浑身发毛,良久,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慌张地摆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不是我传的信!” 两个人眼神交流了好一阵,一致觉得他就很可以。 确认了计划,戚姮招了招手,把后煜拉到一边商量具体的执行细节。 “赵逾白呢……”赵元站在原地,总觉着这么安静不是那厮的作风,寻了一圈,突然—— “啊!!放手!赵逾白!放手!!” 趁着没人顾及河岸边的动静,赵逾白正抓着夏怀微的脑袋死命往水里按。原本憋水昏迷的人此刻手脚全都在扑腾,拼了命的挣扎,没一会儿便没力气了,身体瘫软了下去。 真要死了。 67. 螟蛉之子【五】 后煜被推到了客房门口,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转过身,望向藏在楼梯口后嘴型说着“你能行”的戚姮。 细碎的嘱咐在耳边回荡了一圈,后煜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关上门,他默默走到床前,调整好角度,对着夏怀微的侧腰就是一脚。 “别装了。” 后煜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颇为不耐。 一盏茶还未倒满,“昏迷不醒”的夏怀微就缓缓坐起了身。 “……我跟你有仇吗?”他揉了揉被踹的地方,打量着这四周陌生的陈设,伸手,想要接下那盏茶。 下一瞬,后煜自己喝干净了,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真是有仇。” 夏怀微若无其事地拍拍衣角,指尖触碰到衣料下刚敷上药的伤口,表情不自在地抽搐了几下。 后煜将他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嘲讽道:“你若是下不去手,就别做什么苦肉计的戏码。划那么两刀,不知道的还以为给猪肉改花刀呢。戚姮杀过的人赶上你这辈子见过的了,指望能骗得过谁去?” 他的食指在颈间快速划动了几下:“要我说,你就应该往这砍,使点劲。也省得一眼被看穿,让我再费力气替你遮掩。” 夏怀微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忽然警惕地看向周围:“外头没人听吧?” “现在是饭点,你还不至于有魅力到让人废寝忘食。” 夏怀微似是习惯了他说话这般夹枪带棒,并没有太过计较:“做之前我就猜到戚姮会发现,若不是你在这替我打掩护,恐怕我还要另寻他法。” 他垂眸思忖了片刻,开口便问:“但,方才为我换衣的是戚姮吗?” “?!” 后煜新倒的一杯茶还没来得及入口,转手就全泼到了他的脸上:“你脑子进水了?” “……”夏怀微抹了一把脸,疑惑道,“你泼我做什么?换衣时我偷偷瞧了一眼,分明就是戚姮。” 后煜差点端起茶壶扣在他头上,赶在动手之前,就听夏怀微继续嘟囔:“赵文则又不像她那般生的奇特。金发……除了她还能有谁?” 后煜动作猛地一滞,面上表情变幻莫测。憋了好半晌,这才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他不说话,却又否认了是戚姮的可能性。 夏怀微犹疑着回想起自己偷偷瞄的那一眼,越想越不对劲。 绝对没看错,就是金发。 脑袋“叮”的一声,似是开了窍。夏怀微陡然睁大眼,面上难掩其震惊:“难道,赵文则她……” “不是。”后煜打断了他的话,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你没看错。是戚姮。” “那你方才到底泼我做什么?” 后煜脸不红心不跳地:“考验你的意志罢了,我可不想跟人云亦云的乌合之众打交道。” “真是神神叨叨的。”夏怀微闻言也没多想,反而笑了一声,“她为什么会给我换衣裳?难不成是宫中那次故意认错人,我勾搭了她一下,此后便一直对我念念不忘?” “……”后煜抿唇不语。 “还是她好骗些。”夏怀微笑着感叹,“说戚姮难对付,不过是比寻常武将多读了些书。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整日被定远侯藏在府中,没见过几个人。勾搭两下就能如此留恋,也难怪你这般无趣的人都能在她身边待这么久。” “…………” 他向后靠着床头,戏谑的目光投了过来:“我来了,你是不是要失宠了?” 后煜忍耐到了极限,紧绷的下颌微微颤抖,本就不耐烦的表情增添了几分冷意,抄起茶杯就往对面砸:“学不会说人话就死出去。” 夏怀微勉强躲开冲着眉心而来的茶盏,“噔”的一声,它弹到了被子上,起了几丝裂纹。 “你要真这么不放心,不妨换你留在这。” 后煜撑着桌子,冷嗤道:“这一路走来体验了回活流放。人生地不熟的,连吃饭都要瞧人脸色。我当真是被卖了都还要给你数钱!结果,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想留下,我现在就走,犯不着在这接二连三地试探我。我好像并不是你们的什么府兵侍从吧?用着我还疑心我,有意思么?” 后煜伸出食指,轻飘飘地指向他:“这是第二次。再有下次,你和赵献之都别想好过。” 夏怀微没说话,盯了他半晌,漆黑的瞳仁沉静的如一潭深水,似是要看穿后煜伪装的表象。 直到窗外飞过的鸟叫了两声,夏怀微才收回目光,把茶杯扔了回去。 “来之前,我总觉着你这么久没动静,是暴露后被戚姮灭口了。现在看来,果真是如假包换的解羽,还这么大脾气。” 夏怀微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也别怪我猜忌,算算日子,你跟在戚姮身边的时间也快一年了,什么有用的都没探到,反倒跟着她吃喝玩乐,游山玩水。这不是你的水平。” 不等后煜开口,他自顾自继续说:“戚姮这人,对谁都大方,偏偏你又不值钱,对你好一点就觉得世界更灿烂了。她专克你,我都不知道是好是坏。差你做的事,你是半分没往心里去,信也不传,乐不思蜀。” 他扭过脸,轻飘飘道:“我还以为,你是爱上她了呢。” 后煜面上瞧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呛声道:“不及你无情,三四年了,连公主长什么样都分不清。” “彼此彼此吧。我都在河里憋晕了,她不也没认出是我来?” 夏怀微拨开了额前的碎发,紧紧缠绕的绷带勒得脑袋发胀,不得已,只能捶几下缓解。 “那死哑巴回回见我都动手,她连管都不管。打心底里把我当个消遣工具罢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何必走心。” 后煜稍稍坐直了身子,逗弄道:“你去争宠啊。父也能凭子贵,你现在去讨名分,说不定公主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就给了。” “那孩子真是我的?”夏怀微忍不住问,“你可瞧了?与我长得像吗?” 后煜反问:“公主说是你的,至于你信与不信,我说了能管用?” 他也没急着反驳,默了半晌,只道:“儿子是真的就行,娶皇室女就算了,太能折腾。” “你才见过几个公主,就敢下此定论。” “还用见几个,瞧我娘都成。”夏怀微环抱着胳膊,语气平淡,“放着安稳的国公夫人不做,非要为赵勉忙前忙后,跑去算计侯府。转头姓戚的就反了,险些连累整个国公府。还不够折腾?” “……” 后煜有些被噎住了。 平宁长公主赵楚音,背靠生母母家势力、及老皇帝临终前为她释放的几丝权力,一手将赵勉扶上皇位。 更是在新皇登基之初,趁其根基未稳一手迅速包揽大权,真正做到权倾半个朝野。 赵勉能力有限,偏偏最忌讳说他“靠妹妹上位”,继位之后,依旧事事仰仗长公主。他日日都想做个实权皇帝,在那个位置待了三年,等到赵楚音二十二岁整,便草草 地将她嫁了出去。 紧接着联合朝中老臣以“嫁为人妇,理应三从四德孝敬公婆”之由,彻底把赵楚音排挤出了前朝,自此话语权一落千丈。 无论她上奏了多少自诉状,始终无法动摇赵勉将她扫地出门的决心。不得已,只能以“解决赵勉的心头大患”为投名状,回到政治中心。 那时赵勉的心头大患,便是威望如日中天、兵权在握,不可一世的定远侯府。 其行径与如今的夏怀微比,不相上下。 后煜的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问道:“你们有区别么,不都是争权夺利,必然会折腾些。更何况,如若长公主那时成了,你现在就只用等着继承祖业了。你这么不识好歹?” 夏怀微不以为意:“她不还是败了。” 以成败论英雄的傻缺…… 后煜忍不住嘟囔了句:“生你还不如生块插烧。” 夏怀微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来这干吗?” 后煜靠着桌沿,右腿搭在左腿上,实在有点跟他呆烦了:“要真是来替我的,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走。” 夏怀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好措辞后,倒也没废话:“没死绝的赵氏宗室找上门了,是几十年前失踪在前线的靖王之孙。” 后煜一愣:“靖王孙?”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号人。”夏怀微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简短着说,“当年靖王虽无大功,却也是为了国土浴血奋战才与朝廷断联几十年。待他想起自己的身份时,已是临终之际,便把信物交付给了孙儿,叫他来认祖归宗。” “朝廷那些老东西认这遗孤,官家思来想去,毕竟是皇室血脉,直接让他承袭了爵位,作当年靖王失踪的安抚。” 后煜将这些零碎的信息串在了一起,心下有了些许思考,蹙着眉将夏怀微打量一番:“他来争储了?” 夏怀微眸中暗光一闪而过,果真被说中了心事:“谁知道呢。反正又多出个亲王。他若真是与世无争,压根也不会千里迢迢跑来汴京了。” 既如此,后煜可就想明白了。 他笑了一声,怎么听都是讽刺意味更浓。 “所以你派人带走公主没成,就亲自跑来这地儿演这么一出苦肉计。是心急了?” 夏怀微摊开手,大方承认:“赵文则离开前刚跟戚姮吵完架,万一她真的这辈子都不回去了呢?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而且……”他垂下眼睫,语气有些不解,“我不清楚赵献之是不是发现了我在做什么,非说我是叛徒,也不肯见我。如此这般决裂以后,肯定就要卯足了劲对付我了。” “前有信王后有靖王,太子之位就一个,再不早日定下,我寝食难安呐。” 后煜眼神飘忽着,掩饰性地挠了挠鼻尖。 临走前随意挑拨了一句,不曾想真把这两人维持和平的表面功夫给撕破了。 “那都不重要。”夏怀微丝毫不察他的细微异常,继续道,“左右你不可能傻到把这事往外说,估计赵初就是犯症。慢慢等吧,等我将孩子带回去,很快就有结果了。” 后煜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良久,才起身:“随你。为了你这计划,我连吃饭的碗都还给官家了。你最好能把它重新捧到我面前。” “你继续装,待会公主就要来给你换药了。” 夏怀微点了点头,又躺了回去。 他顺手关上了门。 68. 螟蛉之子【七】 “朝中寻回了个遗落民间的宗室子,前几日封了靖王,许是动了争储的心。赵初又在这时与他反目,利用不起来了。夏瑾难以心安,才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带走孩子。” 后煜快速地将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床上那团鼓起的被子里缓慢地伸出一只手,示意他过来。 他刚坐下,戚姮张开手臂,把他一起吞到了被子中。 黑暗中,戚姮的眼睛散出幽幽的淡蓝色,贴上来问:“还有吗?” 后煜“嗯”了一声:“听他的语气,似是准备的差不多了,就等着变故出现,好将素枝推上皇位。” 除了突然冒出的靖王,大体都与她所想的差不多。 戚姮却没接着往下聊,一个翻身,坐到了后煜的腰上。被子搭在肩头,她俯下身,轻声道:“方才,你与夏怀微的谈话我听了一半去。从前我以为是你们两人为赵初做事。现在我才知,是他将你给招安了,你们两个才是一个阵营的人。” “……是。” 后煜莫名有点心虚地挠了挠脸,一五一十交代道:“夏瑾瞧不上赵初,与他合作,不过觉得你很碍事,顺手帮他把你挤出朝堂,即便败露,也可以拉赵初出来挡枪罢了。” “至于我,本就是公主假装无意引荐过去的,是为他做过几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后煜连忙补充:“但那也是为了让他信任,你的事我一件都没说过。” 戚姮笑了声,拍了拍他的脸:“倒也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来问罪的。” 她的指尖向下滑,停在后煜的胸口处画圈圈:“我只是今日才发觉,你一直在跟我装。” 后煜有点没听懂,刚想坐起身,又被按了回去。 “装得纯良,装得无辜,装得柔弱。结果你在外面跟个恶霸似的。”戚姮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脾气好坏啊。” “……” 后煜懊恼地闭上了眼。 维持了快一年的温柔体贴的解语花形象,居然会因为套个话毁于一旦! 幼时不曾察觉,可随着年岁渐长,他发现自己与解烺实在是像极了。 脾气差,欺软怕硬,自私自利,小肚鸡肠……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他与那种货色是亲兄弟,也跑不了是那种人。但凡是在国公府正常长大的公子哥,指不定与解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尽管成长环境压制着后煜心性的张扬,他还是没跑掉成为一个看人下菜碟的性子。 惹不起当孙子,惹得起当老子。 在太府寺当差的日子,怎么说也是个有实权的从四品高官,整日就甩一张臭脸。 偏偏后煜掌管着百官俸禄,难相处归难相处,办事当差的确尽心尽力,也懒得给谁穿小鞋。除了解烺,大多都不会去触他的霉头,也能相安无事。 可谓是一方土皇帝。 如若不是清楚自己的任务是当个狐媚子,得罪戚姮只会得不偿失,他压根也不会装什么乖样子。 好在,戚姮确实吃这套,也没白装。 坏在,被她发现了。 后煜痛心疾首,心如死灰,头一歪,装死晕了过去。 · 赵元推门进屋,瞧见的便是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虽是装的,可身上的伤是、后来在水里被憋晕、又被赵逾白打了一顿都是真的。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乍一看,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赵元心里叹了句倒是肯下苦功夫,走到床边,将手中的篮子放在了床头小柜。 剪开他额上的绷带,磕出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赵逾白下手重,没个十天半个月指定好不了,若是不治,估计还会留道疤。 她拿出杵臼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处,托着夏怀微的脑袋缠了两圈新绷带。刚放下手,就见他睁开了眼。 “文则……” 赵元抬手制止:“躺着就行,你身上的伤刚好些,别总乱动。” 她麻利地将夏怀微胸前的几处伤一并处理好,收起工具,方才拿帕子擦净十指。 “没想到,我竟会在此处遇见你。”夏怀微咳了两声,撑着床板缓缓坐直。 不管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得是一点都不阴险狡诈,反而被如沐春风的书生气萦绕。苍白的面色尽显此时虚弱,发丝垂到了耳下,弱柳扶风摇摇欲坠的模样还有几分无害。 垂下的眼睫,六分长得像赵逾白。 他用衣袖遮住半张脸,又连连咳了好几下:“我还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了呢。” “……”演的太过了吧。 她闭了闭眼,装着不知情地道:“你为何出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又为何会被刺杀落水?可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夏怀微眸光微动,叹了口气:“我本意是来寻你的。去年你连封书信都未曾留下便独身离京,自那以后,我时感孤独不安,每次去寻陛下,都被搪塞了过去。” “后来我接手了一起案子,意外发现朝廷新找回来的那位靖王殿下,秘密遣了一波暗卫去了波斯。顺藤摸瓜查过去,竟因此找到了你的行踪。结案后,我便告了长假,马不停蹄地赶来这儿。” 他探出指尖,握住了赵元的手,仰脸扯出一个笑:“是谁要我死,我不清楚。但一睁眼就能看到你,我真的很开心。被砍两刀就砍吧,值当了。” 许久不见,突然又要面对面着演戏,赵元盯着他满含期待的眼睛,垂在身下的左手尴尬地快把衣料都给捏穿个洞。 居然有点不适应。 真是造孽,无论跑多远永远都躲不开汴京的皇权纷争。 赵元面上不显,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位靖王是何来历?” “是曾经一位失踪于阵前的靖王,失忆后在民间成家后所生的孙子。官家体谅那位靖王苦劳,在人来认亲时便封了靖王。” 赵元了然点头:“原来如此。” 那就想明白夏怀微在急什么了。 “不说他了,也不重要。”夏怀微歪头问道,“你呢?一个人来波斯,也 没个人伺候着,过得还好吗?” “我还行。”赵元掀起眼皮,很快又移开视线,“当初离开事出有因,就忘了让人通知你一声,倒也不是有意瞒你。” 夏怀微疑惑出声:“有什么事是要跑到波斯来解决的?” 他困顿的模样实在是太像回事了,要不是早就知道这家伙是个什么人,赵元都差点会信以为真。 她默了默,欲言又止地看向他,把控着时间差不多了,方才开口道:“我怀孕了。” “……”他缓缓抬起头,“什么?” “待我发现时早已三月有余,汴京人多眼杂,我怕再待下去迟早被人看出端倪。” 赵元垂下眼:“我虽贵为公主,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公主。北凉使臣进京时,点名道姓想要我代表大燕去和亲。戚姮刚因为这事大动干戈,打伤了使臣,本就是我们不占理。后脚我就怀了孕,若传出去,外面的人必定会说我是贪恋京城中的锦衣玉食,为一己之私,才会弃和平、百姓、江山社稷于不顾。” “这样的罪名太重了,我承担不起。堂堂公主还未成亲,先大了肚子,我更不敢让我父皇知道。” 赵元一点点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回来,指尖攥紧了衣角,咬着的下唇都快要出血。 “所以你就来了这里?”夏怀微双手搭在她的肩头,眉心蹙起,“可你总不能躲一辈子。”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赵元说,“非婚生子只有波斯是常态,我藏在这里,总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你怎么事事都不与我说呢?你与我说,我们还可以一起想办法。总比你自己承受这等苦楚强百倍。” 夏怀微抚了抚她的头发,视线不动声色地转向手掌心。 干干净净。 待赵元抬起脸,他已经恢复如初,继续道:“……也怪我。总想着你年纪还小,没有早些求陛下请旨赐婚,没考虑万一有了孩子又该何去何从。如今,更是没给成不用担惊受怕的安稳日子。” “但,波斯毕竟是外邦之地,并不适合你在此安身立命。等回去之后,我一定第一时间去官家那里负荆请罪,再将赐婚圣旨拿到手。届时我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但你答应我,不要再呆在这里受苦了,随我回汴……你笑什么?” 夏怀微眨了两下眼,似是在确定刚刚是不是真的从赵元脸上看到了一抹没忍住的笑意。 闻言,她立马垮下嘴角,连连摇头否认:“公主做成我这样,哪还笑得出来。” 夏怀微在这里说话,脑子里全是戚姮在河岸边学他说话的那副腔调,赵元忍了又忍,终是在听见完全一模一样的句子后没忍住。 赵元心里又哭又笑,咳了一声,勉强恢复了平静。 “是我看错了,抱歉。”夏怀微并没有放在心上,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问道,“那你想好了吗?要不要随我回汴京。” 赵元眸中的打动一闪而过,慢慢变成深深的不确定:“可是我听说……当了驸马,就不能继续做官了。” 69. 海天一色【一】 夏怀微只留了三天,他想多待都没人乐意。伤口结痂后,赵元随便扯了借口,催着让他喊来失散的贴身侍卫,包了个马车全都打包送了回去。 这正巧如了夏怀微的意,他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带走孩子。虚情假意地拒绝了两下,顺着赵元的台阶就下了。 趁着赵元去收拾东西的空隙,夏怀微搭着后煜的肩,隐匿在视角盲区,低声问:“我要的东西呢?” 后煜瞥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了几个信封。 “写的什么?”夏怀微瞧了一圈,从外表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真能有用?” “你说宁淮不愿与你合作,知道原因吗?” 夏怀微摇头:“我哪知道。” 后煜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道:“宁淮先是忠臣,然后才是个固执的守旧派。他针对戚姮,只是为了江山稳固,尽管她创造的价值无可替代,宁淮也不能容忍一个胡人得到重用,动摇国本。跟你们这种想争权夺位的本质就不一样,自然不可能与你为伍。” “你想要拉他入伙,就必须把他逼到绝境。比如大难临头,全族危在旦夕,他还会那么忠诚吗?” 后煜晃了晃手中的信封:“戚姮早就查到当年宁淮在楼兰边境阳奉阴违、克扣军饷那档子破事了。她手底下有支军队,近几个月一直在南边调查他私吞猛火油的证据。” “这是她与那支军队的往来书信,我挑了些重要的,清清楚楚地写着已经快查清了的拿来。那支军队上过文书,一举一动都在官家眼皮子底下。这可是天子默许下的调查,你想想,何其可怕。” 自古以来,武将弄权,中饱私囊,那都是大忌中的大忌。 戚姮把这些事翻出来,无异于直接抓住了他的命门子,只要稍稍用力,顷刻间便能让他粉身碎骨,遗臭万年。 更要命的是赵繁英知道,“默许”这二字就用的很巧妙了。 他也想借此机会除掉宁淮。 一旦证据传回京城,赵繁英都不会派人核查,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将军府。 宁淮如今就是被架在火上烤,要么,依旧无动于衷,等着被抄家问斩。 要么,起兵造反。 夏怀微登时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把这些拿回去给宁淮看,他自己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嗯。” 后煜从中拿出个封口是红色的信件,道:“至于扳倒侯府,我仿照戚姮的笔迹捏造了几份假书信。” “侯府的后院养着一个从战场带回来的战俘,名呼延绰,与上次使臣觐见带来的北凉公主呼延洛一母同胞。如今的军队之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北凉俘虏,他们全都有一个共同特性,只听戚姮的话。” “我虽没找到她与北凉往来的证据,但我不信就这么巧,连敌军俘虏都心甘情愿供她驱使。这其中一定有蹊跷,即便没有,编一个出来,她也再无翻身之日。” 夏怀微颇有些惊讶地侧目瞧他,后煜倒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具体能实施到哪一步,看你的能力。” “我知道了。最慢明年,快的话半年左右。”夏怀微把几封信藏在怀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后煜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倒也没什么。我本来还想劝你别真爱上戚姮了,她瞧着就是个负心样。” 他耸耸肩,转身就走:“结果你连通敌叛国的罪都能往她头上按,压根也没想留她一条命。算我多心,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狠。” 后煜沉默地盯着他的背影,好半晌,掸了掸肩上的褶皱,抬脚离开。 …… 足足十来个带刀侍卫将马车团团围住,两人站在旁边,今日风大,赵元特地披了个斗篷。 她拽着夏怀微的衣袖,被风沙吹的直流眼泪:“你先走,等我把身体养好些,一定启程回汴京。” “好。”夏怀微抬起胳膊,为怀中的襁褓挡了大半风浪,“你也要保重。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赵元点了点头,看着被裹紧的赵素枝,解下腰间的贴身玉佩,轻轻塞进了棉被里。 随后,佯装不舍地偏过头,推着他上马车:“走吧。” 尘土漫天飞扬,直到彻底看不见这一队人马的影子。 · 人过走廊,墙上挂置的烛火被微风带动,扑朔摇曳。 戚姮擦着还在滴水的发尾往回走,行至楼梯口,隐约还能听到楼下赵元的几句骂声。 “又跟哑巴吵架……” 赵素枝近日来有些风寒,赵逾白非说夏怀微不会照顾孩子,不能让他带走。闹了整整三天,赵元忍了三天没发作,夏怀微一走,可不就是要吵架。 这也算她的家事了,戚姮没打算多管,抬脚回到卧房。 瞧见后煜坐在床上发呆,她来回晃悠了三圈也没见他的眼珠子动一下。 戚姮脱了鞋上床,挨到了后煜身边,问道:“你这几天受什么打击了?前些日子还高兴地追着我叨叨叨,怎么夏怀微一来,还愁眉苦脸上了?”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闷声道:“心情不好。” “好吧。”戚姮掐灭了床头的烛火,“那你一个人静静吧,我睡觉了。” “……” 一句安慰和多余的询问都没有,她就这么没心没肺钻进被窝里,闭上了眼。 今日月圆,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着重描绘出了戚姮的轮廓,泛着淡淡的恬静。 戚姮很好看透,她把自己摆在这,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发脾气。晚上睡得好早上醒来就在床上打滚,在大街上看见好看的物件就走不动道。 表里如一,性情中人。 这样的人不会吝啬爱,连恨也会很纯粹,很刻骨。 后煜看了她好久,久到可能戚姮已经睡着了,忽然开口问:“明天,我去找个清静的镇子,我们搬过去怎么样?” 他不想听到拒绝,可又强烈地想问出口。 本就没指望戚姮会回应,可偏偏她就是没睡:“不是回汴京吗?” 后煜眼睑颤了两下:“我不想回去了。” “不行。我还有事要忙呢,哪能说留这就留这。”戚姮迷迷糊糊地说,“不然你在这住下吧,我有空了就来看你。” “……”后煜没接那茬,又问,“如果我害你再也回不去汴京了,你会原谅我吗?” “那就是……流放?”戚姮睁开了一只眼,“你把我卖给夏怀微了?” 还是这么敏锐。 早知道不问了。 后煜摇头,抱住膝盖的手臂更紧了些。 “那还能怎么回不去?看情况吧,你要是一呼吸汴京的空气就过敏,我就带着你去守边关。好不?” “就是,很恶劣的那种。”后煜继续说,“我害你出了很大的变故,想要活命就只能找个地方隐居,今后做普通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喜欢你个大头鬼。你要是敢把我卖了,我把你插进地里当人参信不信。” “……” 信。 所以后煜不说话了。 戚姮压根没当回事,后煜就是这种性格。心情不好的时候没有丁点安全感,总爱疑神疑鬼,问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这时候说的所有好话,他不一定信。 但孬话,他一定会信。 说完,戚姮怕他多想,连忙伸手揽过他的肩膀,搂在怀里安抚着:“别总想这么多假设。你就是瞎了瘸了毁容了变成傻子了,我也喜欢你。行吗?睡觉吧。” 后煜枕着她的肩头,鼻尖萦绕着戚姮身上若有似无的体香,不再作声了。 一滴水忽然砸在了戚姮的侧脸,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戚姮在昏睡中眉头轻蹙,总觉得眼皮超乎寻常的沉重,怎么也撕不开。 她挣扎了好半天,费尽了力气,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一张简陋到可以说是破烂的天花板率先映入眼帘。 她愣愣看着这陌生的陈设,下一瞬,又一滴水又砸了下来。 外头雷雨交加,瓢泼大雨顺着屋顶的缝隙,“啪嗒啪嗒”往下渗着积水。 这是哪? 戚姮缓缓坐起身,还没搞明白这是什么情况,突觉脖颈一紧,颇有些呼吸困难。 她低下头,是一副锁在脖子上的镣铐。铁链拴在床头,正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戚姮吓了一跳,伸手想要解开,这才发现手腕也动不了。 何止手腕。 腰间、脚踝,全部上了锁,铁链沉甸甸地缠绕在床腿床头,强硬地把她困在了这张床上,动弹不得。 戚姮挣了两下,无果,她只得气急败坏地躺了回去。 哪知躺回去的瞬间镣铐就不见了。 “见鬼了……” 她反复实验了许多次,发觉一旦有想离开这张床的念头,那些个铁链就会瞬间缠上来,再把她箍回去。 “路上突然下雨了,我就回来了晚些。夫人饿不饿?” 后煜就在这时推门而入,他收了伞放在门口,从怀中取出被油纸包裹严实的糕点,很自然地道:“先吃些点心垫垫吧,我现在就去做饭。” 戚姮躺在原地一动不动,跟见鬼了般看着他。 后煜换 下了被打湿的衣裳,半天没得到回应,疑惑地看向床榻边:“怎么了?” “我……”戚姮张了张嘴,对眼前的这些感到万分诡异,“我起不来。” 后煜更困惑了,走上前将她扶起了身,左看看右看看:“是睡的腿麻了?” “……”戚姮面上惊恐更胜。 链子呢? 后煜返回到桌前把糕点拿了过来,塞进戚姮手中:“大夫说你是脑袋受了伤,腿酸手麻都是很正常的,不用怕。在床上吃吧,我去做饭,还有什么不舒服的都要跟我说。” 脑袋受伤? 戚姮摸了摸后脑,想问“这是哪”“为什么会在这”,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头应下了。 待他去了小厨房,戚姮这才试探性地下了床。 链子还是没有出现。 没了束缚,她在屋里快速转了一圈,确定这里是个从没来过的陌生地方,戚姮眼中透露些许迷茫。 脑袋受了什么伤? 难道那些链子,都是受伤后的幻觉吗? 戚姮回到了床边,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眼珠好奇地四处打量。 余光瞥见枕头下的纸张一角,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她抽出了那张皱皱巴巴的纸,定睛一看—— “晋王戚姮,年二十五,五尺六寸,金发蓝眼,眉有红痣。如有下落,禀明官府,赏金千两……” 通缉令?? 戚姮猛地惊醒,那座木屋瞬间坍塌化为灰烬。眼前场景变换,入目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夜。 可还是动不了。 戚姮这次连起身都做不到,努力挣扎了好半天,只能眨两下眼。 腕口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掌握住,她颇有些草木皆兵地看过去。 不知现在到了哪个时辰,后煜居然还没有入睡,只撑着半边身子躺在旁边,握着戚姮的手轻轻摩挲。 “……” 戚姮刹那间就明白了自己为何动弹不得,心里啐了句“这小子竟敢给我下药”。赶在他看过来前,迅速闭上眼装睡,悄悄留了一条眼缝偷看。 她绝望极了,心里话密密麻麻堆了一箩筐。 真是睡前被这厮念叨多了,连做梦都在被通缉。 但是大晚上的下药是做什么? 他不会真反水夏怀微了吧?! 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指望这么擅长反水的人守规矩,当初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后煜也不说话,静静握着戚姮的手贴到脸边。眼珠一眨不眨的望过来,更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许久,一滴泪落到了手背。 戚姮一愣。 后煜松开了她,将棉被向上扯了扯,为她盖严实了些。 他翻了个身,躲得远了些。颤抖不止的双手撑着前额,任由源源不断的泪水糊满掌心。 黑暗中压抑的哭声仿佛一盆凉水,泼灭了戚姮活跃不安的心思。 自从他来了侯府,很少见到有这么崩溃的时候。 或许有,只是没看见。 可至少前几天是好好的,天天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亢奋地好像能去犁二里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短短几天就变成这样? 戚姮这下心情也不好了。 她还没有想明白,后煜忽然拔下头顶的银簪,没有半分犹豫地对着小臂狠狠刺下。 布料和血肉被撕裂的声响清晰无比,后煜连声也没吭,硬生生把簪子拔出,又刺了第二下,第三下。 听着后煜的呼吸由此平复了不少,他放下钗子,捂脸缓和着情绪。 戚姮人都看傻了,偏偏发不出声,动弹不得。 他这是做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大片的血迹殷湿了床单,后煜等到手臂上的血迹干涸,不再淌血后,平静地下了床。 他用绷带随便包了下伤口,换了身干净衣裳,确保从外表看不出异常。 这才将戚姮抱到一旁躺椅,换了张床单,又抱着戚姮躺回了被窝。 后煜好像看不够似的,捧着脸,欣赏了好大一会儿。眸中瞧不见半点阴鸷,仿佛刚才自伤的不是他似的。 等他瞧满足了,在戚姮眉心和唇角落下一吻。 枕着她的肩膀,牵住她的手搂住自己的脑袋,后煜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戚姮也失眠了。 她睁着眼睛一直到药效消散,身体恢复知觉,也只觉喉中干涩,说不出话。 她转头看着缩在怀里的后煜,或许是失血过多,他这觉睡得极快。 “……你到底在做什么。” 70.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久了也发烫。 昨夜目睹了一切的戚姮直到天快亮才酝酿出睡意,瞧着也才刚出太阳,睁开眼,便再也睡不着了。 身边不知何时没了后煜的身影,伸手摸去,连温度都散干净了。 她抱着头坐了起来,一句话也不想说,脑袋里浑浑沌沌乱七八糟,串不出个完整的思绪。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些在脑袋里晃荡一圈,不留半点脚印。 戚姮也有些分不清那些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她睡懵了出现的幻觉。 当初他只是被解烺捅了一刀,就叫唤了快半个月的手疼,怎么看都不像能对着胳膊猛刺三下连声都不吭的人。 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她穿好衣裳下了床,行至楼梯口,就着那扇窗户便瞄见了在院子中晾晒被单的后煜。 戚姮叹了口气。 这下能确定是真的了。 戚姮独自站在楼梯口发呆,直到后煜上了楼,她也罕见地没有提前察觉。 后煜抬眼看见她,也是一愣:“你怎么醒了……” 闻声,戚姮缓缓转动着眼珠。 她的嘴唇嗫嚅了两下,话到嘴边溜了一圈,却说不出口。 他做那些已经刻意避着人了,若不是做了噩梦,戚姮也不可能会提前睁眼。 直接开口问,不仅得不到实话,大概率只会让他更焦虑。 戚姮搓了搓脸,把话咽了回去:“怎么起这么早,心情还是不好吗?” “好多了。”后煜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就是不太能睡着而已,没事。” 要不是昨晚瞧见了,单看他现在的模样,的确不像个有问题的。 戚姮没应,向前握住了他冰凉的掌心,沉默了好半晌,不知从何开口。 “怎么了?” “……”戚姮掀起眼皮,踌躇道,“汴京不比从前,一个贸然出现的皇室子,难免会不会挡了谁的路。今天收拾收拾,明后天的,我们就跟在那对车马后面回去,孩子也能安全些。” 后煜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道:“行。” “真的?” “嗯。” 她微微拧起的眉心并没有因此舒展:“你要是心情还不好记得跟我说,你别……就是,憋着。” “我真没事。”后煜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昨晚不过是说着玩玩。在京城里过惯了富贵生活,真回到乡下,我也未必能适应。不用管我。” “……哦,好吧。”戚姮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如此扭捏,支吾着躲避他的视线,“那我去收拾东西了。” 她怕再多说会被察觉到异常,匆匆转身想要离去。 步子还未迈出半寸,后煜已经更加用力的攥紧了她的手。 戚姮等了许久,最终他还是一声没吭。 · “明天就走?”赵元手上的动作一顿,惊讶出声,“这也太赶了吧。” 戚姮就坐在榻边,半边上衣敞开,露着左肩那面玄鸟刺青。 她双肘撑着膝盖,钢针刺进皮肤源源不断渗出血珠,一副沉思苦闷的模样:“路途遥远,让夏怀微把孩子带走,我不太放心。” 赵元了然,随意道:“他既需要这个孩子争储,路上必定会小心再小心,光奶娘就找了仨。一路上,方圆五里连只野狗都够呛能出现,能有什么危险。” “以防万一嘛。”戚姮说,“再加上,汴京跟我们离开前不一样了。我必须赶紧回去搞清楚那位靖王殿下心里头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免得将来真杀起来了,两败俱伤,让他给捡了个漏。” 赵元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倒是……那你先走吧,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干净再回去。也就半个来月。” “嗯。” 钢针扎进皮肤里的瞬间,会有声响清晰地传入耳中,如被火蚁叮咬一般的刺痛感随之袭来。 戚姮听着这动静,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的那些画面。 那枚簪子就跟扎在她身上了似的,整整一天,没有一刻是安生的。 六年前,戚姮在一本杂书上翻到了如今身上这枚玄鸟图案,怎么看怎么漂亮,吵着闹着要戚砚给她找人往身上纹。 刺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戚砚身上虽有,却不肯给她纹。 她闹了两天,眼瞅着没有用,就跑去宫里闹赵元。 赵元自小画技精湛,且是唯一可能答应她的人,戚姮只能从她身上入手,又死活闹了两天。 赵元果然从“我也不会啊”松口至“我先去学几天”,一个人翻书学习,准备工具,又在各种猪皮羊皮上练了个把月,终于是瞧着有模有样了,才把戚姮喊来给她纹。 当时戚姮完全不害怕,更不担心刺坏了怎么办,凭着股莽劲,对赵元可以说是全身心的信任。 脱了衣裳往那一坐,任凭她如何发挥。 好在成品很不错,戚姮找着角度欣赏了半天镜子,满意得不行。 戚姮捶了捶前额,想起自己是来干吗的了:“前几日向岭南边境传去了最后几封密信,回信正在路上,事发突然,也来不及改道了。大概也就在这几天送达,到时候你看着安排就行。” “岭南?”赵元疑惑道,“岭南怎么了?” “调查被宁淮私吞的猛火油。” 戚姮就知她会这般问,将独孤兰殊留给她的信件从袖口中拿了出来,摊开在赵元面前。 赵元暂时放下了手中钢针,拿到眼前端详起来。 纸张多年来已经泛黄发皱,独孤兰殊的字迹却依旧飘逸隽秀。 “当年楼兰叛乱之案,主要是宁淮在其中欺上瞒下,一手促成的冤案。侯府里有我娘留存的部分证据,来之前我特地去了一趟军队,派人去寻找猛火油具体的方位。这毕竟是军事武器,若一直还在宁淮手里,将来对我不利。” 戚姮摩挲着下巴,继续道:“官家这么多年没有出手,却默许了我调查此事。想来,也开始准备给朝堂来场大洗牌了。” “此事便是个契机,想解决夏怀微,就得逼他提前造反。有了这些证据,宁淮想要活命就只能与他同流合污。届时直接连根拔起,也省得费心费力挨个对付。” 赵元快速地将整封信读完,视线落在末尾出,多停留了几瞬,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我明白了。但,说到底素枝还小,夏瑾没那么急,等个三年五年都有可能。如何逼夏瑾在能预料的时间里下手?难道回去就劝官家立太子吗?” 这恰巧问到戚姮心坎里了,她笑了声,说:“我有办法。” …… 后煜将明日要带走的衣物用品,全部打包规整摆到了一楼门口,以免明早赶时间,急急忙忙再忘了什么东西。 他隔个两三天就有打扫卧房的习惯,因此看着也不乱,随意清理了几番,就跟刚住进来时差不多。 做完这些,窗外已经黑了天。 刚下去最后一个台阶,后煜一抬头,恰巧与藏在厨房门后的赵逾白四目相对,他跟看见帮手了似的,迅速伸手招呼了两下。 后煜左右瞧过没人,确定是叫自己的,略有些疑惑地走上前。 赵逾白指着一碗温水,又指了指楼上,意思不言而喻。 只是这颜色实在是不太妙,后煜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赵逾白拿起放在一旁的医书,指着上面亮给他看。 炒麦芽水可抑制母乳分泌。 后煜不解:“你不去送吗?我不合适吧。” 赵逾白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不送”的意味很明显,随即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了个“没事”。 看来是吵架了。 “好吧。”后煜也没多问,端起那碗温水转身回到了楼上。 “方法虽好,可未免有些太激进了。” 赵元将最后一块颜料补全,擦干净全套的工具,放回了木箱中。 “这其中但凡一个环节出错,计划也就不成了,偏偏你说的这些,最考验人心里头的算计。他们要与你了解、设想中一模一样才能顺利进行下去。” “官家我就不说了,大概率不会不顾旧情,是行得通的。” “但……解语。”赵元重重放下木箱盖子,犹豫再三,还是说道,“我认识他的时间不算短了,就直说吧。他聪明的过劲了,没有聪明人会做‘死士’。你想利用他对付夏瑾,保不齐他现在打得算盘是两面做人,谁赢了都能继续混下去。不仅不着你的 道,反而看你倒台了,立马临阵倒戈。” “你要是与他过寻常日子,我也不会说这些得罪人的话。可你要是赌他对你不离不弃,那我就会说他是个绝对的寡义冷漠之人。” “汴京纷扰,行人摔倒何其正常。寻常人都会伸手搀扶一把,我亲眼看见有人倒在他面前,他眼珠子都没转一下绕开走。也不是说这样有错,最少能证明他生性淡漠。” 赵元原地转了两圈,估计心里头都纠结死了才舍得把真心话吐露出口。 “我以为你会给他寻个好去处,谁知道你竟然留身边了……” 她坐到戚姮身边,道:“不然你换个招吧,别对他抱太大指望。” 戚姮被这一连串砸地一愣一愣的,半晌,挠了挠后脖颈:“怎么听得好像是我感情上头冲动做的决定似的……” 她咳了一声,正经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视若虎者畏其威也。我们若是争论他这个人到底如何,不死不休。所以,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他即便对别人不是什么好人,在我这里还是很好的。我有数,放心。” 赵元一脸惊悚:“你别这么说,听着怪吓人的……” 她伸手覆上戚姮的额头:“没发烧啊。难道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 “我没说胡话。”戚姮叹了口气,“也不是感情上头。我压根就没喜欢他到能把命交出去的地步。” 后煜端着那碗炒麦芽水来到了赵元的卧房门前,犹豫了好半晌。 回乳药怎么想也算是闺房之物,他送进去是不是真的不太好。 但碗都端手里了,总不能再给扔了。 “说实话,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没什么好感。果不其然,真的很烦,能一下子把我准备好的两门姻亲全给搅黄了。” 戚姮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后煜抬手敲门的动作一顿。 “你知道当时我什么心情吗?”戚姮笑了声,“精挑细选、家世人品样貌俱佳,最合适的男人被赶走了,一直没看上的死皮赖脸非要留下。我都快气死了。” 赵元向后撑着床榻,道:“要说这些,解语其实也不差。” “但我不喜欢他的性格。” 戚姮掰手指细数起来:“武功全废,神经敏感,毫无上进心,还不是个能扛事的。我都没想过让我的孩子有个这种生父。爹是下限,只要摆在这,几乎可以预料到孩子将来最差是什么样了。” “我身体本就一般,能有继承人就谢天谢地了,绝不可能浪费机会和精力在他身上。如今说的这些不过权宜之计,跟我喜不喜欢他没关系。不用担心。” “可你现在唯一接触的人只有他。”赵元提醒道,“怀孕这种事由不了你想不想,总有意外出现。” 戚姮摇了摇头:“他天天戴的那条项链被我放了两粒避子香丹。我特地找官家要的,除非摘了,否则不可能。” 赵元张了张嘴,眸中多了些困顿:“可是我看你对他还挺不错的……我以为。” 戚姮突然沉默下来。 良久,她道:“都帮过那么多人了,也不差这一个。” 戚姮垂下眼,情不自禁想起昨晚上瞧见那些画面,复杂道:“况且,他的状况好像很糟。我怕赶他走了以后,会出……” 赵元忽然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门口一道微弱的脚步声清晰地传进耳中,戚姮扭头望去,一股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剧烈,呼吸都情不自禁急促了几分。 戚姮拢好衣领,向门口而去。 屋内的光线猝不及防打在脸上,后煜下意识闭了闭眼。 不知何时蓄满水雾的眼底,随着他的动作荡出波纹。 戚姮看清这张脸的刹那,脑子“嗡”一声的炸开了。 她僵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只觉耳边静地发慌,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震惊,惊慌,与得知真相的难以置信在空气中交织。最终只凝固成裹满萧瑟的沉默。 “公主的药。” 后煜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完整的话说出口,声音依旧颤抖无比。 他将碗塞进戚姮手里后,半个字没问,逃也似的跑了。 71.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戚姮端着药,傻愣愣地转过身。 赵元迅速收回想要偷偷瞧两眼的脑袋,低声问:“听见了?” 戚姮把炒麦芽水递到她跟前:“……嗯。” “从哪个地方听见的?” 戚姮默了默,摇头:“不知道。” 赵元也顾不得碗中这是个什么东西了,仰头一饮而尽,憋了半天,向后直接仰倒在床。 “这下完了。” 戚姮不说话。 “早知道买个隔音好的宅子了。” “……”戚姮靠着桌子,心里莫名烦闷的紧。 昨夜那枚银簪,与边境树林中悬在枝头的藤条交替出现在戚姮眼前。画面跳动,后煜手臂上扎眼的嫣红色一闪而逝,取而代之地是他已经悬空的双脚。 戚姮深吸了口气,将那些记忆驱逐出大脑。 她转身匆匆向外而去:“我……我去看看。” 戚姮出了门一路小跑,三两下便来到了紧闭的卧房门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这么快,或许是他昨晚自伤的动作太过猝不及防,也或许是突然明白那天他寻到藤条上吊时是真的奔着死而去。 只在眨眼间,银簪就可以调转方向刺进脖颈。 屋里没有点灯,“吱呀”的开门声在静谧的夜中异常突兀。 窗外的素白洒在后煜的侧脸,他倚靠着窗,听见门口的动静,将目光移了过来。 不过片刻,又静静地移走了。 与预想中的不同,后煜既没哭也没闹,只是和昨夜那般坐在床榻,下巴搁在膝盖上,呆呆地仰望着月亮。 “……”戚姮反手关上了门,向前走了两步,坐在对面的茶桌前。 她不说话,后煜也不说话。 两个人相坐无言,谁也不看谁,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沉寂的低气压。 后煜低头看着颈间的那枚璎珞,指尖轻轻划过,抚摸过每一寸纹路轮廓。 他忽地触及到一处异常的凸起,稍用了些力,机关便开了。 两枚暗红色的药丸落在榻上。 “……” 这是他从戚姮送来的第一天起,一刻不曾离手的宝贝。 整日擦了又擦,穷到连最后一件衣裳没得穿了,也不肯将它当掉。 今天才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戚姮偷偷瞧着他的动作,下一瞬,心虚地移开视线。 后煜捡起了药丸,放在鼻下嗅闻,果然飘着些淡香。 那时戚姮身上连第一次月事都没有来,却早早地把避子香料放在了这里面,是打最开始就防着有朝一日。 一个需要继承人的人,明摆着从没想过要与他有孩子。 四周太暗了,她看不清后煜到底是什么表情。 愤怒?失望?还是伤心呢? 都不是。 后煜把药放回了暗格里,平静开口:“被我纠缠了这么久,你早就烦了吧。” 戚姮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仰头看回月亮:“谢谢你这一年的收留,明天我就离开,不会再麻烦你了。” 突如其来一句话,打得戚姮一个措手不及。 “我……”她抬起眼,颇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这个意思。” 后煜连脑袋都没转,不是很想继续聊下去。 “那天,文则生产那天,你不是听懂我想说什么了吗?”戚姮忽然急了,慌忙站起了身,“我以为你答应了,是你亲口说的孩子不重要。怎么现在就……” 后煜打断了她的话:“不是孩子的问题。我不想最后了还要跟你吵架,你走吧。”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还能有什么?”戚姮厉声质问道,颇有些狡辩的意味,“我在那话都没说完,回来你就说要走。我没有要让你走!” “我现在让你滚!听得懂吗?是我让你走!” 后煜骤然拔高了声调,全然压过了戚姮的声音,震得她都为之一愣。 后煜扭过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冽:“戚姮,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在乎那些一文钱不值的东西?” “我从一开始就猜到了你的打算,你才十九岁,真当我看不穿你的那点心思吗?堕胎伤身,我也怕你怀孕,到了晚上就装睡。一年了,我总共跟你睡了十次不到,你凭什么觉得我在乎的是孩子?” “……”戚姮愕然地睁大眼睛。 一开始就知道? “有句话你说的挺对的,我这种人的种,生下来也是个贱东西。连灰都不存在的时候就被嫌弃成这样,以后无非就是再走一遍我的路,有意思吗?非要挑明了谁都下不来台你才满意是吗?” 他的语气又平复了下去:“我有时候也挺佩服你的。为了睡我能拿孩子作借口,背地里给我戴着这种东西,你竟然一点也不心虚。当着我的面扮好人,说可怜我,转头对着别人才肯说实话。是不是在你眼中耍我特别有意思?” “……你说别的我都认,是我话说重了,是我做得不对。但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都是真的,你又凭什么说我是扮好人?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这么好过。” 戚姮仰头将眼泪倒灌回去,几度强忍哽咽:“我没有耍你,也没有挟恩图报。我就是随便聊两句话……” “拿我当谈资?” “……”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回了汴京,见了更多的人,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今天早上,我好不容易说服了我自己。花心根本不是问题,只要我活着,那些人就不会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大不了就杀了。” 后煜眼神空洞地看着对面的墙,喃喃自语:“结果你根本没有喜欢过我,连带着我的孩子。从来,没有一点点的感情。” 一年的时间,戚姮连哄带骗把他睡了,亲口说过回去就成亲,依波斯的礼节订了婚,后煜从来没有逼她,也没那个能力逼她。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份自以为的“情债”断干净,任由他跟来波斯,主动撩拨,发展至今。 偏偏她年纪小,对情事一窍不通,全把这些当成对他好。 但在后煜眼里,默许就是接受,接受就是纵容,算上主动,戚姮的每一招都称得上“勾搭”。 她抛出根线头,后煜拿到手就把自己五花大绑捆的结结实实。 两个性格完全迥异的人沉浸在这场爱情游戏里,后煜以为是爱情,戚姮只当是游戏。 戚姮心中压着的那团火又“蹭蹭蹭”地往上冒,她原地转了许多圈,最终还是忍不住,一脚踢碎了脚边的椅子:“都不是小孩子了,爱啊喜欢啊有那么重要吗?谁家夫妻不是过了一辈子,难不成各个都是对方的心上人?” 后煜看向那些椅子的残渣,又抬眼望着戚姮。 “在你眼里,我的诉求就可以视而不见吗。” 戚姮反问:“那你还想怎样?” 他深吸了口气,疲倦道:“不要再跟我说话了,你走吧。你娘是我的老师,我不会投身夏瑾的阵营,爱信不信,不信杀了我也行。” “……” 戚姮没想让他离开。 一年的相处,就算是养只宠物都滋生出了太多感情,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此行是来道歉的,不知为何,话说出口,越描越黑。 “……随你。”挽留的话到嘴边,戚姮犯了轴劲,“是我对不起你,明天我会给你准备一笔银子。” 后煜摘下了无名指的戒指,放在了床头的小柜上。 “你对我确实很好,刚刚话说重了,抱歉。” “戒指还给你,你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吧。” 她的余光瞥见后煜又拿起了颈间的项链:“但这枚璎珞,能不能……” 戚姮上前一步,一把将这项链扯了下来。 大大小小的珠子霎时间七零八落,从床榻边滚落在地,一枚艳红色的珠子缓缓停在了戚姮脚边。 这枚代表着“罪证”的璎珞被戚姮奋力扔出窗外,仿佛只要它消失了,她就能将如此一切一笔勾销。 “既然知道了就扔了吧,留着也没用。” “……”后煜低头看着空荡荡的颈间,放下了手。 …… 戚姮从离开到回来,也不过短短一刻钟。 赵元听见动静向门口探头,问道:“怎么样?” “我……”戚姮迎着赵元期待的目光,道,“我好像给搞的更砸了。” “……” 她扯出个勉强的笑,看着颇有些命苦。 赵元扶额:“你说话向来难听,我就知道不该抱太大希望。” 戚姮脸上的笑越来越僵,直到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终于撇了下去。 “他说他明天就走,以后不会再烦我了。”戚姮声音中染了些许哭腔,手足无措地看着赵元,“我没想赶他离开。” 赵元先拉着她坐下,还未开口,戚姮的脑袋已经埋在了颈窝:“我只是最开始觉得麻烦,现在早就不烦了……我连话都没说完他就要走。我要是真的讨厌他,怎么可能会一直带在身边……” “我知道,我知道。” 赵元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细语地安慰:“你先别哭,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戚姮就着她肩上的衣料擦干净脸,垂着脑袋静静等着。 “……”赵元无奈道,“你觉得你说的做的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戚姮不说话,赵元也不急着让她开口,继续道:“你总做些让人觉得很恼火的事,一直都是这样。去年,军队班师回朝,我就在宫里等着你过来把话说清楚。左等右等,最终是我主动去找的你。否则你会一直躲着我,是不是?”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这是第一条。”赵元伸手比划,“第二条。我问你为什么把我留在汴京,你不说话。没有解释,没有原因,只说了句对不起。” “到这我已经很生气了,原本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硬是被拖到了那次马球。你来找我,终于肯说话了,结果一开口是‘我都道歉了’。” “好像无理取闹的是我一样,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气吗?” 戚姮心虚到眼神都是飘忽的:“……知道。” “那天过后,我是真的再也不想看见你了。但你是我亲妹妹,不管别的,我就是放不下你。” 她将戚姮侧脸边的碎发捋到耳后,微微抬起她的脸:“也因为你是我妹妹,我明白你心里想与我重修旧好,只是话说难听了而已。我能理解,能 包容,你觉得别人能吗?” 赵元盯着戚姮,看得她垂下眼睑,小声道:“不能。” “你长这么大,大部分时间是很乖的,偶尔闯个祸,我们都能包容。所以你没学会道歉,即便不道歉也不用承受任何代价。时间长了,再面对你犯的错误就会等着对方原谅你。是不是?” “……是。” 戚姮打小就不用人太过操心,学什么都快,心里头有主意,也愿意担责任。 明知自己不是戚砚亲生的,底子又差,本不用习武袭爵,这一切都与她一个小姑娘关系不大。 可戚砚只养着她一个闺女,这么多年了,连个后娘的头发丝儿都看不见,更别说再有什么弟弟妹妹。 侯府世代武将功勋,她不想让戚砚后继无人,主动缠着要学习武,要袭爵。 赵繁英因为这事跟戚砚大吵一架,他一点也不想让戚姮碰什么刀剑,但这事只跟大的吵没用,关键在,小的。 那时候谁一拦她,戚姮就满地打滚着哭。哭的病发了就晕,晕了还是赵繁英给她治。 一来二去,赵繁英气得不管她了。 练武吃苦,一掀衣裳胳膊腿上全是伤。那时戚姮不过七八岁,疼得她半夜睡不着跑去敲戚砚的门,非要他抱着睡。 戚砚总觉亏待了她,一句不舍得骂,闯了祸都夸她有胆识。 他在别的方面都将戚姮教的明明白白,唯独在处理与别人的关系时,养得戚姮下意识只看重自己的感受。 “官家打你那天,殿外候着一大群要求处置你的言官。他要给外头的人一个交代,这事才算过去,才能保下你。” “你悔改了吗?显然没有。你甚至讨厌上了他,躲着不去庆功宴。你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你准备的祝词贺礼生辰礼一个都没送出去。天子赐礼,是能在百官面前为你立威的。这下也没成。” 戚姮满面愕然:“我……我不知道……” 赵元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觉得你违抗军令、私自带兵的事很对吗?即便没有那些人,他不该打你吗?你驭下的手段我打听过,以严治出名。为什么到了你这里,就不能严了。” “你很聪明,但凡愿意动脑子就能想明白他的心思。但你没有,只是简单的归咎于‘君心难测’。是不是?” 赵繁英没在那场庆功宴等到戚姮,散了席,便照常跑去了赵元寝殿门口。 那时赵元正因为被调离汴京之事不愿理他,戚姮也不理他了。赵繁英坐在台阶上,对着紧闭的大门聊起了她们两个小时候、暂住在解檀家中的那几年。 他说女大不由舅,分明小时候口口声声说着“舅舅天下第一好”,长大了全都闹着要断绝关系。 那语气活像个被抛弃的老人。 到最后不知在哪写了张纸团,从窗户扔了进去,问赵元怎么样才能让戚姮搭理他。 赵元听了一晚上,想了又想,出了主意扔回去。 想让戚姮认错,必须让她意识到严重。 得罪了皇帝,他一个不高兴侯府就能遭殃,这才肯收敛脾气。 惹恼了赵元,后果是此生不复相见。于是有了千里跋涉,跑来波斯认认真真道歉这出戏。 代价越轻她越不当回事。 赵元早就想与她静心聊一下这个问题,可总觉着时机不对,聊了她也未必听得进去。 现在倒也是个好机会。 “虽然,我不赞成闹成这样了还要再去找他和好,他的报复心很强。可你真觉得解语很差吗?不见得,你很喜欢他。反正我都没吃过你亲手做的菜。” “但是你对他有偏见,懦弱的初印象刻在你的脑子里,所以忽略了他的优点。同时你对他还有傲慢,你过得太顺了,不能理解吃了二十年苦的人不会因为二十天的甜改变。” “在抛弃、嫌弃中度日,多疑敏感才是常态,谁也不想变成这样。我明白你只是随口抱怨两句,早就不当回事了,可在他眼中却是赤裸裸的嫌弃。” 瞧着戚姮恍惚的神情,赵元明白她是彻底听进去了。 那这次的谈话便有意义了,她拍了拍戚姮的脑袋,语重心长道:“无论对谁,你都要学会设身处地,不然也是在欺负他。” 戚姮对“后煜”的了解太少了,可以说她的命太好了,无法想象幼年创伤会对一个人造成多大的影响。 解修竹以为改个名字就能与他上演父慈子孝。 戚姮也以为改个名字就能让把过往一切全都一笔勾销。 昨夜那只簪子,扎碎的就是这层虚假的表象。 后煜从始至终都“没好”。 他的身子往受了伤可以迅速愈合的方向发展,他的脾性往沉默忍受就能相安无事中退让。一切都在适应挨打的日子,被嫌弃的命运。 去年,他二十一。 不会再高一寸,长一分,彻底定了性。 那些无法宣泄的回击,只能靠扎在自己身上实现。 戚姮搓了搓脸,被这么直白地教育过后,整个人都清醒多了。 “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步履匆匆地跑出了门,声音遥遥飘了回来。 “等会再聊,让我先去把话说清楚!” 72. 海天一色【四】 “刚才,我的话真不是那个意思。对不……” 戚姮推开门,只见屋内一片空空荡荡。 地上的狼藉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被褥叠放整齐地放在床榻边,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好似从未住过人一般,连同温度都散了个干净。 “灵灵?” 戚姮跑了进去,茫然地在屋内转了一圈,哪还见半点后煜的影子。 她掀开被子,打开柜门,甚至拉开了抽屉。整个房间都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半片衣角都没找到。 “……” 戚姮呆滞地走回床边,拾起被放在床头小柜上的戒指,握在手里,不知所措。 他收拾干净了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屋子,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连最后一晚上都没打算待。 “赵小灰!”戚姮冲出门外,“砰”的一声,门被砸地震天响。 她飞速地往楼下奔去,大喊道:“小灰灰!快上来!” 戚姮的喊声在宅子里荡了一圈,听见动静的赵小灰动了两下耳朵,分辨出方位后立马丢下了口中叼着的玩具小球,甩着尾巴“哒哒哒”地往戚姮的方向跑去。 那抹灰色身影很快地出现在眼前,戚姮停住脚步,摊开掌心中的那枚戒指放在赵小灰的鼻子底下,急切道:“快想想这个味道,带我去找他。他天天给你做狗饭!你不能这么快就忘了他吧……想起来了没?” 这傻狼吃个饭都能被骨头卡到,蠢得戚姮都不相信它是只狼。 眼下让它追踪出后煜的行踪,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现在正是亥时,外面黑灯瞎火,这附近官路小路又有密密麻麻十几条。戚姮若仅凭着莽劲闯出去找,只会扑个空。 她不怕后煜离开。 如果他离开之后能留在这里成家立业,过安稳日子,戚姮必然不会再死皮赖脸地追出去,硬拖着后煜回火坑。 只是直觉告诉她,这不可能。 后煜不是轻易肯放手的人,更不是个今天分开,明日就能走出心结重新开启新生活的洒脱性格。 他太极端了。 在边境树林上吊那次给戚姮留下了深深的阴影,自此都不敢再在他面前提什么“爱不爱”的话。 今日戚姮犯了大忌,惹得在她面前那么温顺的人都发了脾气。这股火没被浇灭,最终以闹剧收场,他一定会找别的方法发泄出来。 就像昨晚。 戚姮不敢再细想,催促着赵小灰与她一同向外跑:“带我去找他,快点!” · 今夜更深露重,月色不知何时被收回了玉宫里去,转手洒下了一层缭绕薄雾。 春夜的凉风浸透了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戚姮被雾蒙住了视线,两步之外人畜难分,只能一股脑地跟着赵小灰的步伐往前冲。 行至一家紧闭着大门的熏肉铺子外,赵小灰忽然停下了脚步,仔细低头在门前嗅着。 戚姮看向招牌,心都凉半截:“你这馋虫到底是不是来带我找人的?” 她爱吃这家的熏肉,后煜每回买回家都会分给赵小灰两块。它吃完了,就蹲在戚姮脚底下眼巴巴等着要。 赵小灰还在埋头嗅闻,不像是馋这家的肉,倒像是在分辨那抹气味是否在这里停留过。 不过片刻,它抬起头,跑进了左侧的小道中。 右侧通向镇子,左侧直接上山。 这条路后煜几乎天天都走,买菜添衣都要去镇上,不可能认错。 难道他确实没去镇子? 戚姮犹豫了一瞬,决定相信狼的嗅觉。 昨天夜里下了细雨,今儿个一天的日头还没晒干。脚下湿软的泥地一踩一个小水坑,若不是戚姮穿了高筒靴,恐怕已经灌进脚里头去了。 她皱着眉头,拨开了挡在脸前的树枝。 这是后煜最嫌弃的脏泥路,他爱干净,不肯弄脏鞋袜,碰上这种路死活都要戚姮背着他走。 如今,居然都愿意跑来这了。 赵小灰凭借着灵活的身形穿梭在林间,走得快了就停下会儿,回头等着戚姮跟上来。 越往深去,灌木荆棘也更多了起来,藤蔓向下垂落,跟条上吊绳般,稍有不慎就会缠住脖颈。 戚姮不得已地弓着脊背,快步跟上它的速度。 赵小灰再度停下了脚步,低头嗅闻过后,绕着一丛灌木打转。 “怎么了?” 戚姮脚步一顿,也随着它蹲下身来,凑近了去瞧。 几滴微不可察的血迹落在了这叶子上,戚姮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轻轻摸过去,就见暗红色的血迹在指腹勾起了一丝黏腻。 “刚滴没多久的血……” 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瞬间达到顶峰,戚姮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拍着赵小灰的脑袋跑了起来:“找人!继续带着我找!” 这一路都在出现断断续续地血迹,从几滴,到流淌出一条线。 戚姮抚过树皮上那道混乱的血手印,根据位置判断,留下这痕迹的人差不多和后煜一般高。 基本可以确定就是他。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的伤在手臂,是血流到了掌心。加之昨晚的伤没有好好处理,新旧伤叠加,导致血流不止。于是后煜走到这里开始头晕眼花,才会扶了一下树。 赵小灰最终停在一处立着大石块的土堆边。这里荆棘遍地,它小心地避开了脚下尖锐,用脑袋去蹭面前的那颗大石头。又费劲地把鼻子塞进石头与土堆的缝隙中,发出了几声喷嚏似的鼻息。 这附近除了石头土堆,不见有个人影。戚姮仰头,连树枝上都瞧了,确定它示意的地方就是这儿。 “他在这里?” 赵小灰直接坐下了,抬了抬爪子。 “还能听懂我说话……真没白从北凉人手里救你。” 戚姮嘟囔了一声,将它暂时先赶到旁边呆着,绕着面前的石头开始打量。 这石头着实古怪,被藤蔓缠绕了许多圈,就像被绑着一样。 戚姮疑惑地俯身往地下看,只见地面拖拽痕迹明显,这一路足足有十步之远,似是从那个地方绑着绳子拽到了这块土堆旁。 她双手撑着这块石头,力气聚在双臂上,卯足了劲奋力地将它推远了好几尺。 这石头居然堵在了个豺狼洞上,移开后,赫然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戚姮来不及震惊,连忙跪趴在地向里探头。只是这洞穴太深,伸手也捞不到底。里头又漆黑一片,单凭肉眼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反倒是一股泥土潮湿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冲得戚姮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打算换个姿势下洞把人捞上来,刚收回脑袋,上方的土堆忽然“哗啦啦”往洞内流下了泥沙。 戚姮动作一滞,就是她呆愣的刹那,“轰隆”一声!好好的洞穴眨眼间就塌了,泥土把各个空洞填了个严严实实,不见一丝缝隙。 “……” 那石头压在被雨水浸透的洞口,估计这堆破土早就承受不住了。若戚姮再晚一点出现,就不只是单纯的洞穴坍塌那么简单。无论里面躺着什么东西,都会在此刻被压 成肉泥。 可眼下的情况也谈不上多好,后煜要是真的在洞里,塌方便与活埋无异。 只需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能被活活闷死。 这里碎石与荆棘横生,但凡下手就会被扎的鲜血淋漓,可周围没有趁手的工具,戚姮别无选择。 眼泪先于血迹滴落在地,戚姮刨土的动作越来越快,大片的泥巴糊在手掌、身上。也幸亏是泥,一挖带起一大坨,三两下就能刨出一个坑来。 戚姮做白丁时,清扫过无数次战场。 一堆人挖出一个大坑,挨个把自己人的尸体领回去,整整齐齐地摆在坑底,再一点点填土掩埋。 从坑里把人再挖出来的事她还是第一次做。 今生也不会再做第二次了。 “我错了,灵灵。我错了。” 戚姮感觉心都要碎了,呼吸阵阵困难,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敢停:“我一点也不嫌弃你。我不该那么说话……你别不见我……” 赵小灰凑在跟前与她一起刨,两只前爪疯狂地乱蹬,差点平地磨出了火星子。 它的动作飞快,转头的功夫就挠到了一节青灰色布料,发出与泥土不一样的摩擦声来。 戚姮也在这时挖出了一只手,干涸的血迹凝固在指节,淹没了无名指的环痕。 黯淡下去的眸光瞬间重燃起了希望,她急忙握住这只手,却没有摸到半分脉搏起伏。 她难以置信地又探了两遍,如溺水者攥紧一片浮萍,徒劳无功。 冰凉剩在掌心,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 他骗戚姮明天才走,留出一晚上的时间跑上野山,给自己找了个坟坑。 藤蔓绑在石头上,即便人躺在洞底也能拖过来。废弃的豺狼洞本就没那么牢固了,这么砸一定会坍塌。最多一盏茶,后煜就会永远深埋地下,等到太阳再升起,尘归尘土归土。 谁也不曾在谁的生命里出现过。 …… 半盏茶的时间,戚姮就把后煜从四尺深的地洞中挖了出来,漫长的好像四个春秋。 可他好像真的已经死了。 毫无生气,浑身冰凉。 一个爱干净到衣裳落地就不愿再穿的死洁癖,此刻沾了满身的泥泞,依旧紧闭着双眼,狼狈不堪。 戚姮脱下外衣擦干净了他的脸,再次探向后煜的鼻息,什么奇迹都没有发生。 她跌坐在地,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死了呢? 戚姮向来讨厌阴雨天。 衣裳会黏在肉上,每一口呼吸都是闷气,浇的人心烦意乱。 若没有大雨浇灌,这个洞就不会塌,他也不会死。 眼前笼罩着阴云。 心中也在下雨。 军中学过急救招式,戚姮连满脸的眼泪都顾不上擦,木然地抬手摸到他的胸前,想要脱了衣裳做些抢救。 指尖却率先碰到了一柄发簪。 发簪全部没入了胸腔,只留下了一节海棠簪首在外。 戚姮愕然地看向这枚深深刺进他体内的簪子,嘴唇嗫嚅半晌,最终颤抖地收回了手。 它的存在就像是嘲笑戚姮事到如今了还在自欺欺人,推卸责任。 后煜日日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却因为这个世界还有人对他好,还有他的一席之地,才愿意吊着那半条命,浮浮沉沉。 救命的浮木成了一记重棍,在今天做了他下地狱的最后推手。 哪里怪下雨。 他根本没想给自己留活路。 73. 海天一色【五】 “就那一碗破药你都不肯亲自送上来,现在闯祸了,你高兴了?” 赵元重重地把空碗搁在小厨房,发出“哐当”一声。 赵逾白瞥眼瞪她,比划道:“我干什么了?” 赵元面无表情地抬起脚,对准他的屁股就是一脚:“你还好意思问!我真是眼瞎了能看上你这么个白痴。” 赵逾白被踹得踉跄了好几步,转过身正要质问,门口恰巧传来了几声异响。 蹭了满身泥巴的赵小灰冲到了两人跟前,扑过来就想要扒拉赵元的裤腿,被她一个闪身给躲开,目瞪口呆地连连往后退:“你这狗崽子盗墓去了?” 骂完,赵元瞬间反应过来不对。随手将赵逾白推去它面前,自己则从后面绕走了。 她刚跑出去两步,来到堂厅前,缓缓停下了脚。 戚姮不比赵小灰好到哪里去,一头整洁的金发眼下已经乱七八糟,脸上身上全是黑乎乎的泥块。嘴唇干裂起皮,险些要流血了。 从她进门到现在都没察觉到赵元的出现,垂着脑袋,双目呆滞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动。魂就像被打散了一般,只依照身体本能抬脚上楼。 后煜被戚姮抱着一路走回来,脏乱不堪的外衣被她扔在了山上。只余肌肤沾染的泥垢被风吹干,黏在了肉上。 他软绵绵垂下的手腕已然看不出半分活人的气息。 戚姮抬脚走上第一层台阶,忽然顿住脚,扭头望向傻愣在原地的赵元。 风干的泪痕箍得脸阵阵发紧,她张了张嘴,嗓音沙哑: “……让赵逾白来看看,还能不能救。” · 戚姮轻轻地把后煜放在了床上,点上油灯,浑浑噩噩地拉过凳子坐在一旁。 没了脉搏,没了呼吸,回来的路上足足用了一刻钟,连身体都凉了。 这一切都表明,他已经死了。 一旦有这种想法出现,戚姮抑制不住地心脏阵阵绞痛。无形中有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喉咙,箍得她不能喘息。 刚压下去的情绪再次卷土重来。她缓缓伸手撑着眉骨,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静谧的暗夜里充斥着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脑袋忽然被一双手抱住,下一瞬,她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哭了。”赵元的侧脸紧贴着她的额头,柔声安抚着,“先等看过再说,好吗?不哭了不哭了。” 越哄戚姮的情绪就越激动,她抱住了赵元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嚎啕大哭:“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气息了……我明知道他是个较真的性子,就不该说那些话!怎么办啊姐姐……?我不想让他死,我错了……对不起。” 赵逾白抱着药箱稀里糊涂地来了,他刚进屋就见这副场景,脚步不由一滞,颇为不解地看向了赵元。 赵元轻拍着戚姮的肩,抬头示意他等会再问,现在先去治伤。 赵逾白自然也问不出口,放下药箱深吸了口气,摒弃耳边那些嘈杂,这才凑上前去瞧床上的后煜。 面色灰白,嘴唇发紫,一副气息不通的将死之样。 赵逾白心中纳闷不是刚刚还好好的吗,指尖探向里他的脉搏。 余光瞥到了后煜胸口上那枚发簪,赵逾白收了手,眼底浮现一丝惊讶来。 随即拿起剪子剪开了他胸前的布料。 几根银针下去,床上的后煜蓦地咳了一声。 “……” 戚姮的眼泪刹那间就止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咳嗽响了两声,后煜猛地呕出一口血。 赵逾白等着他把血吐干净,最后一枚银针扎在了咽喉,转身比划道:“没死。他被聚过气,寻常人看着是咽气了,体内还在游走,只要在半个时辰内打通就能救回来。” 赵元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翻译给戚姮听,她连忙问:“聚过气……是什么?” “是陛下前些年才研究出的保命法子。将死时身体会把气息聚集在肺腑中,提前闭了鼻喉呼吸,留气息在体内周转。只要没有刺中致命要穴,没有毒入肺腑,在半个时辰内就能再给解开。” “主要应对溺水和被活埋,可以延缓救治时间。”赵逾白疑惑地挠了挠头,“不过……为什么陛下的新药他也吃了?” 末了,赵元对戚姮补充一句:“你不会凫水,可能是给你准备的。” 戚姮如今也顾不得关心那些,抓紧问:“他还能救吗?” 赵逾白继续比划:“能救,但风险我不敢担保。他这身子血虚的很,若是出血太多一定救不回来了……还要治的话我就去配药了。” 戚姮听完立刻站起了身:“治!管不了别的了,反正不治也是等死。” 赵逾白颔首,转身去了药房。 戚姮趁着这时间打了盆温水,擦净了后煜满是血污的脸和手臂。触及他的腕口时,重新摸到了微弱但还在跳动的脉搏。 后煜的情况并不好,即便陷入昏迷依旧紧锁着眉心,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戚姮就坐在床边,掌心抚摸着他的脸,频频朝着门口张望。 很快,赵逾白带着磨好的草药回来了。他让赵元去楼下盯着熬药的瓦罐,戚姮起身让出位置,候在一边打下手。 赵逾白从箱子中挑出一堆瓶瓶罐罐,倒出药丸塞进后煜口中,带来的草药则外敷在了他的伤口处。 待到药效差不多开始发挥时,赵逾白翻出纸笔,写道:“控制住,别让他乱动。” 戚姮连忙绕到床头摁住后煜的肩膀。 浸满白酒的帕子反复擦拭着刀身,赵逾白简单处理了一遍,调转刀尖对准伤口,又稳又快地扩出一道稍长些的创口。 或许是麻剂起了作用,后煜在昏迷中仅小幅度抽搐了几下,远比拔出他掌心那把匕首时好控制得多。 做完这些,赵逾白握住了簪首,在戚姮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猛地拔出了那根发簪。 后煜在那一刹那睁开了眼,垂在身侧的手背霎时间青筋暴起,死死抓住了身下床单。 下一瞬,他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喷溅的血液差点洒到赵逾白脸上,被他熟练地侧头躲开,迅速拿来了泡过草药的毛巾捂在伤口上。 后煜的身体比想象中止血还要快,赵逾白赶忙端起一碗烧酒,对着他的伤口反复冲洗。 血水混合着青白色的脓液往外冒,四周渐渐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与厚重的酒气。 “你……拔簪子还挺快……” 戚姮全程目瞪口呆。 这些日子过得太安稳,搞得她一直以为赵逾白是什么学了点皮毛的二流子郎中,平常诊治些风寒小毛病就差不多了。 谁知下手会这么快准狠。 即便她是个外行,就单看这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动作,也能瞧出来赵逾白的道行不浅。 缺点也就是不会说话,空气中怪安静的。 赵逾白穿好针线,快速将伤口给缝好,往上撒了些止血解热的药粉。做完这些,转手就剪碎了后煜身上剩余的衣物。 赵逾白皱着眉头瞧了半天,拆了他在左臂缠的绷带,清创换药。 连带着今天割破的新伤一起缝了针。 不过半个时辰,后煜身上大大小小十道伤口全都被处理干净。 他转身去洗手,戚姮连忙凑近了些,看着后煜呼吸逐渐平稳,卸下了紧锁的眉心,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好在是救回来了。 赵元将熬好的药放在小柜上,刚甩了甩被烫到的手,扭头就见赵逾白有话想说。 “他左边的手臂有六个圆形创口,避开了筋骨,应该也是簪子一类的东西扎穿了前后两边。至少是昨天的伤,处理得不好,结痂底下都发炎了。” “还有三道长豁口,边缘参差不齐,可能是比较尖锐的石头所致。创口很大,血管皮肉全是断的,估计血都快流干了。” 赵逾白疑惑道:“这都是怎么弄的?你妹妹在搞虐杀吗?” “……”赵元揉了揉眉心。 戚姮一旦暴脾气发作了能活活把人打死,要真是吵架了,闹矛盾了,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来。 可瞧着他们日常相处,她也不像是会对后煜动手的样。 赵元思索着措辞,问向一脸茫然的戚姮:“他胳膊上伤这么多,新伤就不说了,你知道他有旧伤吗?” 戚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昨晚上,他自己扎的。” 赵逾白继续比划道:“簪子斜着刺进了胸口,伤口稍长。我推测他当时已经没力气了,只扎进一半。是外力才导致发簪全部没入,恰巧偏了方向,所以没有刺进心脏。” “这些伤真是他自己搞得?不是你妹妹下得手?” 赵元完完整整地复述给戚姮听,她还是点头:“都是他自己下的手……是有什么问题吗?” 赵逾白挠了挠脸,道:“他该看的不是皮外伤,我觉得是他脑子有病。” 赵元:“……”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真的脑袋有问题。” 赵逾白摆手拍开赵元无语的眼神,正经道:“第一次自尽的人没经验,只会在身上留一道伤口。但他绝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否则不可能知道只靠手臂那几道口子死不了,最后继续选择刺进一枚簪子。” “正常人谁会接二连三的自尽?所以他一定是脑袋出了毛病。” 赵逾 白耸肩:“但我也不太会治。” 赵元面色复杂地给戚姮转述了一遍。 “……他之前,还上过一次吊。”戚姮搓了搓脸,“我以为他是闹着玩的,没当回事。原来是一直有这种想法。” 赵逾白小幅度的比划,跟说悄悄话似的:“我就说他脑袋有毛病。” 赵元垂下眼,房间里沉默好半晌,她看着恍惚的戚姮,开口问:“今晚上要跟我睡一起吗?让赵逾白在这看着吧。” “?”赵逾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刚想抗议,就被赵元狠狠踩了一脚。 戚姮眼睛几乎黏在了后煜脸上,缓缓摇了摇头:“就不麻烦他了。我造出的孽,还是我来还吧。” 赵元点了点头,嘱咐道:“碗里是解热镇痛的药,喂完药,如果今夜没有起烧就熬过去了。不用太担心。” “你好好安静一晚上,别钻牛角尖,他本身就……不太想活。不全怪你。” 戚姮轻声应道:“嗯。” 赵元三两下收拾好了赵逾白的药箱塞进他怀里,拽着他往外跑:“快丑时了,早些休息吧,有什么事记得下来喊我。” 可怜赵逾白一晚上都过得稀里糊涂,根本闹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赵元拽出了房间。 ……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新归为寂静。 外头的薄雾不知何时散了,月亮挪了位置,小片月光洒在后煜的眉眼轮廓,忽然映得他格外清隽。 戚姮伫立在床头,宛如木头般纹丝不动。直到月光彻底隐去,屋内油灯熄灭,她才恍然回神,换了盆温水回来。 她俯下身,细致地为后煜清理身上泥污,连头发丝都洗的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做完这些,戚姮带着他换了间干净屋子。迅速出门为自己清洗了一番,直到坐回床边,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晚上的闹剧,源头不过因为她的几句话。 戚姮魂不守舍地轻轻掰开了后煜的唇齿,将已经温凉的汤药一勺勺喂进他的口中。 待到瓷碗见底,戚姮放下了碗,安静地凝望着他。 戚姮忽然想起,后煜刚来侯府的第一天,她一晚上没敢睡。也是这么待在旁边,偷偷瞧见了他从发冠中抠出了一包药粉,攥在手里,犹豫不决。 当时戚姮就想,若是他敢下手,权当看错了人,一刀宰了便是。 左等右等,等到他在侧脸印下了个吻。 戚姮一下子大脑就空白了。 她在枕头底下藏了武器,时时刻刻做好防备的状态,后煜偏不按常理出牌,收了药包,留下一个吻。 别的都快忘了,只记得那是初夏天,他的手脚还是很凉,睡觉也不老实,喜欢往人怀里钻。 他的脸挨得比现在还近,压出了一小坨脸颊肉。 怎么瞧都不像是个会耍心机的恶人。 “灵灵……”戚姮想到那,不自觉笑了一声。偏过脸看见后煜如今憔悴的容颜,又忽然想哭,“你是喜欢我才进的侯府。对吗?” 有些事不逼到这个时候永远想不明白。 当初戚姮身在牢狱,只差最后一个人证即可翻案。他分明可以以此为筹码要求戚姮解决掉解烺这个麻烦,哪怕是去找赵繁英,他也一定会为了戚姮出手摆平一个小小国公府继承人。 他没有。 他只是跑去大牢,亲自找到戚姮说想和她成亲,想进侯府保命。 那时戚姮信了,一直在今天以前她都是深信不疑的。 可如今突然发现,当着她的面就敢自杀两次的人根本不怕死,这个借口完全不成立。 戚姮迷茫了。 从前她一直在想,演技这么差的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游走在多方势力之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在所有人明知他聪明到不可控的情况下,依旧愿意用他做事。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自己何尝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呢。 半个月,戚姮从“完全不可能”到愿意让他进门。 单单这一步,赵初努力了十七年还没成。 那时后煜明牌亮着自己是卧底的身份,心里很清楚戚姮不喜欢他。不惜大费周章,利用戚姮的同情心,利用自己能时不时为她提供情报的身份做诱饵,达到了留在她身边的目的。 他就是有办法让事情依照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我一点也不讨厌你。你能听见吗?我喜欢你,就是……你天天问我的那种喜欢。” 戚姮俯下身,吻在他的眉心。 “我不想和你分开。” “你还会原谅我吗?” “……对不起。” 一年后,戚姮正式爱上了后煜。 74.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入目一片虚无。 寂静的黑暗蔓延至包裹了全身,后煜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一盏茶,一刻钟,一炷香的时间无声流淌,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呆滞缓慢的模样,毫无反应。只能勉强在黑暗中瞧见他颤动的眼睫。 后煜以为自己死前能看见什么走马灯。后秋没的太早,四五岁的年纪,记性不好,早就忘了亲娘到底长什么样。 从出生起开始放,看完那五年,回忆起最初还算幸福的五年,差不多也到了该死的时候。 死这一遭也不算亏。 等了许久,眼前什么都没有。 连黑白无常也没等到。 身边突然有东西滚了过来,打破了他呆滞的状态。 后煜连续快速眨了几下眼,偏头向右侧看去。 一颗脑袋歪在了肩头,即便长发掩盖了全部的五官轮廓,仅凭鼻尖那一小点弧度,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戚姮。 “……” 戚姮紧紧贴着他的手臂,睡得沉稳。 后煜闭上眼把头扭了回来,深呼一口气。 怎么死了还能看见她。 不知此时无端燃起的情绪是烦躁还是兴奋,空气中沉寂了片刻,后煜猛地翻身,掰过她的脸吻了上去。 梦里戚姮突然被一只狗追着咬,死命跑了半天,那只狗就跟疯了一样始终穷追不舍。 就在那只嘴筒子即将咬上小腿的刹那,戚姮睁开了眼。未来得及庆幸那只是个梦,唇上的疼痛便在一瞬间疯狂钻进大脑。 感受到身上压着个人,她混沌的意识直接清醒了大半,险些一脚踹上去。 可后煜的触感太熟悉了,唇齿间依偎的气息率先攻城略地,勾起了她下意识的记忆。 眼瞳适应了黑暗,戚姮傻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忘了反应。 这个吻丝毫没有怜香惜玉,蛮横地在口中搅动,唇瓣舌尖不知何时都被咬破了,疼痛与血腥味弥漫在嘴中。戚姮没管,依旧仰起了头,茫然地配合着他的动作。 他的手在戚姮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缓缓移到她的颈间,掌心收拢,猝不及防地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颈。 “……” 前一刻还在接吻,眨个眼的功夫他就仿佛换了个人,攥紧了戚姮呼吸的命脉,毫不留情地往死里下手。 后煜微蹙着眉,紧绷的下颌彰显了他此时的烦躁。如此居高临下地俯视下来,眸底的寒意是戚姮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她不禁怀疑起现在是不是还在做噩梦,大半夜被一个昏迷半个月的人亲醒就算了,怎么就突然恨不得置之死地了。 戚姮被勒的眼前阵阵发黑,在心中默数,如果到五了他还没有松手,无论这是不是梦都必须强行打断。 她艰难地攥紧了后煜的袖口,一滴被硬生生憋出来的眼泪就在这时从眼角滑落。 后煜的视线顺着那滴眼泪飘远,神情微顿,猛然松开了手。 他向后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望向四周。 戚姮正捂着脖子止不住地咳嗽,声音传进耳中,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后煜低头瞧着自己的双手,又摸向整整齐齐的衣领,只觉荒诞。 这竟然不是死前的幻觉?! 簪子都扎进心脏里了,自己也是跑到深山里最不起眼的废弃破洞中藏着,失去意识前,清清楚楚地看到洞口坍塌了。 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左胸就在这时隐隐传来疼痛,他伸手捂上那处伤口,痛感已经很轻微了,却暗自提醒着后煜那都是真的。 他真的往胸腔里刺过发簪。 但他活了下来。 后煜越想越惊愕,耳边将戚姮喊他的声音全然摒弃,转头就跑。 躺了太久,身上压根就没什么力气,他连滚带爬地掀开遮挡的帘子,瞬间踏了个空,重重摔在了地上。 后煜摔的整个人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躺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来。 他努力睁开眼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待的不是什么屋子床榻,而是一辆马车。 马车停在了一处荒郊,四周只有几棵树,瞧着头顶繁星,约莫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顽强地想站起来,却发现两条腿软绵的像面条一样,一丁点劲儿都使不起来。 夜晚的冷风一吹,吹醒了后煜的脑袋,他几乎是立刻选择躺在地上滚出去。 “你给我回来!” 戚姮一脚截停了他的逃跑计划,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从被窝里跟出来了,任凭后煜如何挣扎,硬是抱着人带回了车厢里。 戚姮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塞回被窝里:“你躺了足足半个月,腿早就躺软了。哪还有劲儿跑?外头冷,你这身子可经不起折腾,就乖乖地躺这睡觉。” “……” 他仰面平躺在车厢里,像条死鱼般,说不动就不动了。 后煜被救回来的第二天,戚姮也没多待,天一亮便找人套了辆马车,带着他回汴京了。 赵逾白给她抓好了足够的药材,以防万一还写了张药方。 这一路来走走停停,边照顾他边往回赶,远远跟在夏怀微身后,早就过了灵州边境,还差几里路马上到宁州了。 戚姮揉了揉被掐出淤血的脖子,不与他多计较,只道:“有没有摔着哪不舒服?” “……” 戚姮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后煜接茬,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脑袋:“怎么不说话?” 后煜直直地望向马车顶棚,没有半点要搭理她的意思。 “你还在生气么?” 戚姮凑到他脸前,眨着大眼睛道:“对不起,我已经知道错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戚姮继续解释道:“我当时真不是那个意思……最开始,我确实感觉你有一点点难缠,那只是最开始,也只有一点点。我从来都没觉得你烦过!” “那天我还没说完就被你听见了,后面我是想说,我现在很喜欢跟你待在一起。以前是以前,那不作数的。是我忽然犯浑,没跟你解释清楚,让你误会了。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戚姮掀开被子,想要钻进他的身边:“你原谅我好不好?今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诶!” 戚姮人还没踏进去半只脚,突然被一股力推出三里地远。 后煜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连带着所盖的棉被统统扔到了她身上,摆明了不愿意跟她躺在一个被窝。 “……” 戚姮从被子中爬出来,厚着脸皮又黏了上去,趁其不备一口亲在他的脸颊。 “你推我干什么?刚刚还亲我呢!现在这是闹什么脾气?” 后煜抬手擦了一把脸,跟嫌弃似的,更用力地把她推远了。 戚姮不信邪,再次抱住他不撒手:“你嫌弃我?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吗?” 后煜拼命挣扎了起来,就凭他的力气,再来两个也拗不过戚姮一个。反倒让她越缠越紧,跟八爪鱼一样紧紧黏在身上。 他心如死灰地闭上眼,放弃抵抗了。 “可是我现在好喜欢你啊!”戚姮用脑袋一个劲的蹭他,苦兮兮道,“从你出事到今天都半个月了。我要驾车,又要停下给你熬药,换药,处理伤口。每天都守着你到后半夜,没有起烧我才敢睡。你不心疼我就算了,还嫌弃我。” “我跟你道歉,你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求你了,哥哥。好哥哥,六郎,求你了。好不好?” 他紧抿嘴唇,闭着双眼不发一言。 戚姮就在身边滚来滚去,叽里咕噜,抱着他的手臂一直晃,重复着在问“好不好”。 后煜被扰得实在是头疼,坐起身,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戚姮吓了一跳,“我想让你原谅我啊。” 后煜冷着表情望向她,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戚姮冲他一直笑,跟个傻子一样:“所以你原谅我了吗?” 他不说话,忽然开始解腰带,将衣裳全部敞开仰面一躺,视死如归般开口:“玩够了就放我离开。” “……”戚姮扫过他的裸露肌肤,胸前还缠有睡前她亲手绑好的绷带,抬眼看向后煜的侧脸,眼底晦暗不明,“你以为我这么低三下四的道歉是想睡你?” 后煜语气中明里暗里充斥着嘲讽,反问道:“你除了想睡我的时候有耐心,哪回不是随便两句就把我打发了?” 戚姮唇角的笑意缓缓收起:“在你心中我居然是这样的人。” “不然呢?” “你猜对了!”戚姮意有所指道,“你再猜猜这半个月里我都对你做了什么?” “……” 她趴在后煜耳边,用气息道:“我会在给你擦身子前把你的衣裳全扒光,从脸摸到腿。你知道吗?即便你陷入昏迷也能对我有反应。反正你清醒的时候也是躺着不动,没有什么区别。等完事了,我才会给你擦身子。” 戚姮一只手摸到了他的侧腰,顺着向下游走到他的胯骨:“然后我就发现,你长得还真是漂亮,躺在那一动不动我都喜欢。怪不得他们会合起伙来把你送到我身边呢!每次看见你裹那么严实,什么都不让我看,我那叫一个抓心挠肝。” “……” 他把刘海一掀,模样的确符合戚姮最初所寻的新鲜感。 平眉狐狸眼,小脸尖下巴,和别的男人长得都不一样。 甚至不像个男人。 眉宇间没有攻击性,抱起来是软的,喜欢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凑近了只能闻到新擦的香脂味。 可惜真不像个男人,连男女之事都反应淡淡。他说是为了避子,可让戚姮瞧着,就是个和尚,根本看不出有半点兴趣。 “你这人不懂情趣,连同我行房都 如碰见了什么洪水猛兽。要不是你长得好看,我早去用什么暖玉……啊!” 在他身上乱摸的那只手猝然一紧,后煜抬起戚姮的手,趁其不备张嘴狠狠地咬在了她的小臂上。 皮肉被硬生生咬穿,鲜血顺着他的唇角向下流淌,格外刺眼。 戚姮疼得差点一脚踹过去,想到他身上还有伤,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踹也不是,不踹也不是。 戚姮还没想好应对之策,后煜先松口了。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刚闹的老死不相往来,转头为了睡我又这么低三下四来道歉的!拿我跟东西比,你有半点把我当成个人来看待吗?!” 后煜攥着她腕口的手都在颤抖,戚姮张了张嘴,想骂他是属狗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她弱弱道:“我要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信么……”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跟着你的一路我无怨无悔,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渴了喂水饿了做饭,把我当玩物我也乐意。是我自己愿意跟着你的,我不怪你。” “可你偏偏要嘴上说着跟我有多好,心里头烦我烦的要死!我都快恨死你了!你居然想让我原谅你?我现在恨不得直接杀了你!!” 后煜扯散了戚姮身上仅薄薄一层的内衬,伸手将她翻了个个。 戚姮趴在铺好的软垫上,衣裳在眨眼间就已经全褪干净了。 “……” 腰间被一只微微凉的胳膊圈住,他一用力,便把戚姮抬了起来。 脊背落下一滴眼泪,戚姮感受到了。她只捂上被咬疼得小臂,沉默着,没有抗拒。 后煜闭了闭眼,尽力控制着情绪,依旧能听出喉间哽咽: “你最好说到做到,明天早上放我离开。” 长发从脸边垂落,遮挡了视线。 戚姮撑着软垫,几度跪不稳向前趴平,下一瞬再被扯回来。 马车空间并不大,拼接的木板“吱呀”响到了天边蒙蒙亮。 …… 四月初,夜间还有些寒凉的季节,身上渗出了些许薄汗。 戚姮躺在原地喘息,闭着眼昏昏欲睡,忽然劈头盖脸砸来了一床被子。 她又睁开了眼,朦胧间看见后煜穿好衣裳,窝在离她最远的地方躺着。 他的腿一时半会恢复不了,至少要锻炼个大半天才能像从前那般正常行走。这个时候,只能暂时躺在这间车厢里。 不愿意跟戚姮躺一个被窝,便背对着她挤在了角落。 戚姮躺着没有动,却也睡不着了。 刚刚又说错话了…… 戚姮有时真想专门找几本书来学学人情世故,就像赵元说的那样,她冷静下来想想自己说过的话都觉得欠揍。 要不是去练了武,估摸着从小到大要多挨很多人的揍。 她揉了揉抽痛的小肚子,忍不住又想这家伙也太会找角度了,但凡他能主动,这一晚上竟享受了。 上次在边境的帐篷里也是。 想到一半,戚姮连忙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 怪不得他会觉得一示好就是想睡他呢。 戚姮唾弃自己脑子里还真想不出什么正经事来。 “你……没盖被子,躺那里冷,要不要跟我一起睡?” 后煜语气冷硬:“别跟我说话。” 戚姮咬着指尖,懊恼道:“对不起啊,我刚刚又说错话了。” “……” “你真不跟我一起睡吗?那里真的冷。” “……” “好吧。那你休息吧。” 戚姮裹好被子不吭声了,睁着双眸直勾勾望向车厢顶棚,时不时朝后煜那边瞟几眼。 眼看着周遭越来越亮,估摸着至少卯时左右了。他的身子终于越来越软,睡着了。 戚姮连忙往他那边挪动。 挪到还有一段距离,她敞开被子,任由被窝里的温热源源不断地向他蔓延。 戚姮在心中默数了十个数,到一的最后一刻,后煜动了动。 她又挪近了些。 睡熟了的后煜极其会找暖和的地儿靠着,冬天在被窝里能追着戚姮跑一宿。 果然,戚姮一敞开被子,后煜感受到暖和,追着热源缓缓地钻进了她怀里。 戚姮得逞地扬起嘴角。 她低下头,瞧见湿漉漉的泪水还挂在后煜的睫毛上,脸颊上的泪痕清晰可见,猜测他刚刚肯定又哭了一次。 “你把我骂成那样我还没哭呢。”戚姮嘟囔着,亲了亲他的发顶。 他蜷成一个球,缩在戚姮怀里,下意识抱紧了她的身子。 “……” 戚姮心中叹息一声造孽,决定不跟他计较咬伤的仇了。 以后也得少说话才行。 否则一开口就得罪人,总惹他生气,哄也哄不好。 75. 海天一色【七】 青衣巷,薄雪纷飞。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脸上,后秋闭着眼在床边,腰腹残存的疼痛随着时间缓缓消退,昭示着她所有痛苦全都留在了昨夜。 耳边的婴孩啼哭声缭绕,混着屋内产婆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她拉起被子,整个蒙住了头。 “男孩,足月,瞧着健康得很。” 婆子转告给国公府派来守着的侍卫,侍卫又互相商讨着“是喊小公爷过来”还是“直接把孩子抱走”。 那边只说女孩就不要了,可没说男孩该如何处置。 纠结来纠结去,吵得后秋扯下被子吼了一声:“你们存心站在我门口吵是么?不要就掐死!”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孩子我生完了,他说好了会让我走,最好说到做到。滚!” 后秋抓起一只花瓶砸到了门口,“砰”的一声,瓷器摔得四分五裂。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从产婆手中抱走襁褓,麻溜地滚了。 解修竹刚下了早朝,推开书房门瞧见齐刷刷一排人,吓了一跳。 “回来做什么?”他放下了手中芴板,“生了?” “生了。”领头的侍卫上前一步,躬身禀告道,“回小公爷,是个小公子。属下们实在不知如何处置,便带回来了。” 他招了招手,抱着襁褓的那名侍卫来到解修竹跟前。 哪知解修竹反应极大,音调骤然拔高:“带回来了?!” “公子放心。属下这一路走的隐蔽,特意避开了夫人,无人察觉。” 解修竹这才放下心,探着脑袋,伸手扒开裹紧的棉被,去瞧襁褓中的婴孩。 “居然真生了个儿子……”他嘟囔着,忍不住凑上前又仔细打量,“真是我的?” 领头的侍卫附和道:“如此瞧着,倒是与小公子有几分相似。亲兄弟都这般像了,必然是您的亲儿子。” 解修竹左看右看,是有一丁点长得像解烺,勉强算是信了。 他收了手,没说这孩子的去留,只问:“他亲娘有没有很喜欢这个孩子?” “……”领头汗流浃背,硬着头皮道,“那边说,孩子已经生完了,要您按照曾经说好的,放她离开。” “只有这个?” “是。” “没有提过我?” “……没有。” 解修竹不死心道:“她就一点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领头冷汗流的更快了支吾了半天,跟解修竹打起了太极:“依属下之见,没有亲娘不爱自己的孩子,可能只是还没来得及表现。” 解修竹敛眸沉思,静得领头心里头都发慌。 半晌,听他冷不丁地开口:“你说,孩子能困住娘吗?” “……?”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解修竹默了默,道,“我没说过让她离开,送回去。” “送、送回去?” “这是她的儿子,娘不养谁养?”解修竹摆了摆手,“她爹娘还在府尹府上做管事呢,没那个胆子敢伤国公府的血脉。拿走拿走。回去也隐蔽些,别让夫人看见。” 侍卫得了令,只能抱着襁褓灰溜溜地离开了。 · 早上如何将孩子给扔出去,晚上他就是如何重新出现在了家门口。 后秋难以置信地盯着脚下,竹篮中那张小小的鼻尖被冻的通红,脸颊结了层霜。这个天,他也不知被扔在这多久了。 最上层夹着一张信封,后秋僵在原地,抓紧了背上的包袱,连拆开的勇气都没有。 孩子莫名回来了,她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安,慌得难受。 良久,她缓缓蹲下身,拆开了信封。 ——小公爷说,公子交由您来抚养。每月例银再添一两,您且安心住着,不必再想归家之事。若您将公子照顾好了,您父母那边自有府尹照顾,无需牵挂多心。 后秋读过书,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家族连丫鬟小厮都是要读书的。短短几行字其中暗藏的威胁,她全都看懂了。 解修竹反悔了,今后她只能留在这间破宅子,养着这个孩子。 若是敢跑,爹娘那边就要遭殃了。 “啊!” 后秋崩溃地将手中信件撕成碎片,一脚踹向竹篮。 被冻到麻木的婴孩栽倒在了雪地里,发出了撕心的哭喊声。 走不掉了。 后秋虚脱地向后跌坐在地,眼前阵阵发虚。 她浑浑噩噩地撑到了今天,忍过孕期,熬过分娩,就盼着日子到头能回家去。 再也回不去了。 “你家孩子都哭一天了!大冬天的,你把他放在外面,不怕冻坏就算了,也不怕被人伢子偷走!” 从巷口路过的老太太连忙捡起了雪地里的襁褓,掸开雪,放回了竹篮中:“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哄哄?把邻里邻居都吵醒了,万一报了官,你还有活路吗?” 后秋抬起眼:“……报官?” “是啊,虐待孩童可是重罪。你快赶紧带着这娃娃回家去吧。” 报了官,是开封府受理。 开封府尹……国公府就知道了。 她连滚带爬地抢过竹篮,“砰”一声关上了门。 等到婴儿的哭声渐渐消沉下去,后秋脸上的眼泪也都干透了。 她瘫坐在地,倚靠着床榻,纷乱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本就孱弱的身子摇摇欲坠,忽地晕倒在地。 一天一夜,后秋仰面瘫倒在地,木然地盯着天花板,滴水未进。 第三日的晨曦照常升起,她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小厨房,煮了两个鸡蛋一碗粥,全部塞进了嘴里。 路过被她随手放在桌上的竹篮,后秋瞥了一眼。 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自出生起一口奶都没沾到,又冻又饿了足足两天有余。眼下正躺在棉被中,悄无声息的,好似死了一般。 后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抱起了襁褓。她冷眼瞧了半晌,猛地举过头顶。 良久,又泄了气般缩了回来。 她做不到直接摔死一条人命。 后秋缩回了床头,呆呆地盯着怀中婴孩,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尖。 他饿得下意识张嘴吮吸后秋的食指,啃了半天,没有一滴奶水进嘴。 两只圆眼睛倏地睁开了,直直地看向了后秋,琥珀色的眼珠子瞧着她转了两下,张嘴又想要哭。 “欸……”后秋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捂上他的嘴,意识到不对,连忙松开手。 婴儿啼哭太吵了,吵得人心口疼。 她实在是怕了,手忙脚乱地解开衣领喂奶。 吃饱了,就乖乖睡下,不再闹了。 后秋喂完奶就后悔了,她抓了一把头发,颓然地倚靠着床头。 压根就没打算管他,还浪费了几口奶。 肯把这小东西生下来都是听信了解修竹的鬼话,半胁迫半哄骗着才肯点头答应。她想着,大不了就当是被狗咬了,将来自由了,照样能好好地活。 如今解修竹反了悔,后秋什么都做不了。 当初所说一切都只有一句口头承诺,无凭无据,她连御状都告不成。 爹娘兄弟的命全都留在后府,无非是开封府尹的一念之间罢了。 若她得罪了秦国公府,他们就一丁点活路都没了。 就不该相信那些权贵说的话。 后秋抹掉眼泪,蜷起身子,捏襁褓一角问道:“你怎么就那么不长眼往我肚子里钻呢?” “喜欢你那个当官的爹是么?他都不认你。你当不成贵公子了。” “他把你扔过来折磨我!” 后秋的手无意识越攥越紧,掐的孩子再度嚎哭出声。 尖锐的声音扰得后秋本就脆弱的心弦瞬间崩断。她猛地将襁褓扔到一边,捞起枕头砸了过去。 “别哭了!!” 他哭,她也坐在一边哭。 等到情绪冷静些了,后秋抱起孩子轻轻地哄,只晃悠了两下,他也就消停了。 … 最初的几个月,后秋常常会在深夜里失控。 十七岁的年纪,被强迫后生下了孩子,扔不掉逃不了。身边没有一个照顾的人,独留她日日面对一个不喜欢的孩子。下不了杀手,逼到崩溃了只能放在巷口,祈祷着有人能把他抱回家抚养,结果后脚就被追着送了回来,继续忍受他日夜不停的哭闹。 太折磨了。 等到她的心慢慢麻木,孩子也长大了,哭闹的频率越来越少,或者干脆两三天才能听到一声。 解修竹自始至终没有露过一面,每月的二两银子雷打不动,由专人准时送来。 她每天安慰自己,如今的日子不用侍候公婆丈夫,不用操持家务,更不用伺候丈夫。住在一间还不错的小宅子里,衣食无忧,顶多拉扯个儿子,已经是顶好的生活了。 没被人限制着自由,大不了想家的时候偷偷回去几趟,压根没人知晓。 后秋渐渐想通了许多,既然改变不了,干脆选择了随遇而安。 生活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的心情也随着天气转春、入夏之后,一点点好了起来。 于是,从后煜有记忆开始,她就成了那个几乎不与他说话,却也不会苛待了他去的亲娘。 — “我们今天要去赶集吗?” 后煜趴在她的腿上,脑袋顶的几撮头发拢在后秋的掌心,任由她扎着小辫子。 他看向后秋,亲眼看见她点头才收回视线。 “那要早些回来。”他双手撑着下巴,两条腿在空中晃悠,“下午还有朋友等着我一起出去玩呢。” 后秋换衣裳的间隙,他爬上了凳子,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那些婶婶说我打扮的像小丫头。” 两条辫子垂到肩膀,头顶左右两侧各有一支小花钗,后煜伸手摸了摸,“嘿嘿”笑了两声:“小姑娘的东西真好看,我也喜欢。” 等到后秋系好钱袋子出来,他跳下凳子,背上小竹篓,拉着她的手往外冲:“我们快走吧!” 街上行人匆匆,后煜不过两三岁的个头,稍有不慎就总被人踩上一脚。 他默默靠紧了后秋,仔细躲避着迎面踢来的双腿。 后秋在小摊边放下五枚铜板,摘下了一串糖葫芦,递到了后煜手中。 “谢谢娘!” 她买了些蔬菜瓜果,轻的放在了后煜的小背篓中,又顺手拿了点蜜饯和炒板栗,带着他吃着从东逛到西。 “掌柜,给他量下身寸。”后秋领着他踏进了间布坊,进门便道,“再拿些鲜亮的颜色来。” 掌柜忙招呼着店里伙计带后煜去里间。 这地方他来过许多次了,隔个三月左右,后秋就会给他重量身寸,做一批新衣。 后煜快速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配合地抬起胳膊,等着她们快些量完。 后秋挑了天蓝,浅青两匹料子,伙计将量好的尺寸写成单子交给了她,带回去自己制衣所用。 等着后煜出来,她在首饰盒中挑挑拣拣,最终选定了两条项链,拿着让他挑。 “这个。”后煜指着粉青色的串珠项链,“好看。” 后秋将这条项链的盒子推到掌柜面前:“一起包起来吧。” 再有半个月便是立冬,早晚的凉意悄然袭来,后秋早备上料子,也好早早赶制出过冬的棉衣。 她打了盆热水,将后煜洗干净,塞进了新铺的棉被里。 “娘,你冷不冷?”后煜在棉被里滚了两圈,整个抱住后秋的身子,枕着她的胳膊道,“我给你暖暖。” 后秋掐灭烛火,往上抬了抬被子,闭上了眼。 “娘,我好像吃胖了。布坊的姐姐说我比之前圆了。” “娘,布坊里的东西都好好看呀。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镯子好不好?” 被窝里暖烘烘的,后秋身上的味道香香的,闻了就安心。他躺了半天,依旧睁着眼睛,没有一点困意,反而越来越高兴,打起了滚:“啦啦啦啦——” 后秋都快被嘟囔睡着了,谁知耳边响起了歌,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她一拳就捶在了后煜的脑壳上。 “啊呀!” 后煜捂着脑袋,这一拳不重,却足够他老实了。 他缩成鹌鹑,悻悻道:“我还是睡觉吧。” 后煜嘴上说着睡,闭上眼,等着到后半夜了也没有困意。扭头瞧见后秋睡着了,离她更近了些,轻轻抬起后秋的手搂在自个儿的背上。这么躺了许久,困意才终于袭来。 多缝了一层绒毛的冬衣在立冬那日赶制了出来,后秋为他穿好衣裳,拿出了那条新买的串珠项链,挂在了后煜脖颈。又在腰间系着个小荷包,往里头塞了几个铜板和一些零嘴小食。 “我出去玩了!”后煜从桌上拿走了一个花卷一个茶叶蛋,摆手道,“晚饭前一定回来!” 他在青衣巷有两个好朋友,都是与他差不多大的年纪,时常一起打打闹闹。 可今日不巧,敲了两家的门,一个要写功课,不允许出门。一个生了病,正躺在床上起不来。 “啊……”后煜连忙将手中剩下的茶叶蛋递过去,“这个给他吃。病要早一点好哦。” 后秋的来历在青衣巷一直是个谜,一个小姑娘,突然挺着肚子出现在巷子里。这么多年身边只有儿子,从来不见有男人出现,也不见她出门做工,家底却殷实得很,吃穿用度在整个巷子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 她长得模样就不像挨过饿的,还认识字。最流传的版本,都说她是因未婚先孕被扫地出门的大户小姐。 京中那些个权贵,在外头养着人,不方便带回去的就爱往这些坊巷里藏,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于是,肯与她结交的邻居少之又少,连带着后煜扎进孩子窝里,也会被挤出去。 只有跟他玩的这两家,前些年被后秋顺手帮过一把,关系一直还不错。 今天是个没有好朋友一起玩的倒霉日子。 后煜蹲在墙边,反复叹气。 无聊了,他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 “这个是娘。”后煜画出一个圆,简单的两条胳膊两条腿,在旁边画小的,“这个是我。” “恩……”他想了想,继续画了个更小的,“再有个妹妹就好了。” 他的那两个朋友家中都有兄弟姐妹,后煜跟着见过好多次,唯独在心里盘算着想要妹妹。 “哥哥太凶了,不喜欢。姐姐灰扑扑的,不喜欢。弟弟太闹了,不喜欢。” 后煜将眼见的所有问题全都想了一遍,最后满意地点头:“妹妹听话,也没有人抱着妹妹不撒手,这样我就可以天天和她一起玩了。” 他又添上了一个大房子,在象征后秋的小人头上画了几朵花,一家三口人都在里面,扬着一张小脸。 “嘿嘿。” 后煜傻笑着,余光瞥见对面走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鬼鬼祟祟地,在街巷中晃悠了许多圈,看看手中的纸,又抬头望向四周。前脚分明离开了这道巷口,没过多久就又绕回来了。 后煜偷偷观察了好半天,察觉那个男人是彻底走不出这道巷口了,主动上前问道:“你迷路了吗?” 那男人身着一身青白色衣衫,闻声低下了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腿高的小孩,不由得眉头一皱。 “你怎么……” “我?”后煜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怎么了?” 他意识到不对,脸色一变,扯出了个笑:“没什么,只是你长得有点像我一个朋友。” “哦。”后煜又问了一遍,“那你是迷路了吗?我可以带你出去。” 青衣男子忙顺着他的话点头:“我是来寻人的。可这里的巷子太绕,走到这就有些迷路了。” 后煜好奇地问:“你要找谁呀?我一直住在这里,我知道。” “是吗?那真是太感谢了。”青衣男子俯下身,比划道,“我想找一个叫后秋的姑娘,秋天的秋。大概这么高,比寻常姑娘要高一截,眼睛很大,很漂亮。你认识吗?” 后煜认真想了想:“你说的好像我娘啊。” “你、你娘?” “对啊。”后煜说,“但是我不知道我娘叫什么。别人都喊她小球。” “……”青衣男子蹲下身,仔细端详起了后煜的五官,表情比方才凝重了些,“你能带我去瞧瞧吗?” “你是谁?为什么要见我娘?”后煜立刻警觉起来,退后了两步,“我娘不见别人,谁来她都要拿刀砍。你快点走!” “……我不是坏人。”他无奈笑了一声,“我姓花,我叫花相宜。应该是你娘的朋友。她有跟你说过我么?” “我娘没跟我说过话。”后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花相宜生的眉清目秀,气质温润,瞧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身上散发着一种“可以接近”的气息,的确不像从前那些坏人,一看就很坏。 他犹豫片刻,道:“那……你保证不能欺负我娘,我才带你去。” “好,我保证。” “跟我来吧。” 后煜领着他往回家的方向走,从荷包中摸出两颗栗子来,递到花相宜的手中:“我还是第一次见我娘的朋友,你是来找她玩的吗?” “是啊。”花相宜接过了他的栗子,“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她了,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这样啊……我娘 现在应该在做午饭,你可以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 两人绕了又绕,嘴中走到一处槐树下,对面就是后煜所居住的小宅子。 “到了。”后煜推开门,率先跑了进去,“娘!” 他冲进小厨房,停在后秋身侧兴冲冲道:“娘,你朋友来找你了。” 后秋停下手中菜刀,疑惑地扭头。 “是一个姓花的叔叔。我在巷子里遇见他,他说他是你的朋友,我就把他带来了。”后煜回想道,“叫……花香一。” “……” 菜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后煜下意识退后一步,抬头望向怔愣的后秋:“娘?” 后秋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嘴唇嗫嚅了两下,拽起后煜的手腕拉着他要回堂屋。 他稀里糊涂地跟着后秋往屋里走,疑问还没出口,就听身后花相宜喊了一声。 “秋儿。” 后秋跑得更快了,把后煜留在卧房中,食指覆在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后煜捂上嘴,乖乖点头。 她一个人出去了,顺手关上了卧房的门。后煜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越想越好奇,掀开一点点窗户,偷偷往院子里张望。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说话,花相宜的声音遥遥传进后煜的耳边,听不太真切:“你成亲了?” “我……”后秋躲闪起了他的目光。 花相宜打量过四周,拧着眉心否认了刚才的猜想:“不对。若你只是成亲,府尹没必要骗我说你死了,也应该由后府操办将你嫁出去,不应该没有一点消息。更何况我与老太太按过手印说要娶你,他们不可能背着我把你嫁给别人。” “……” “晾晒的衣物都没有男人穿的……”花相宜收回视线,跨过了门槛,追问道,“你是不是出事了?” 后煜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瞧着后秋这么久了都没有拿刀砍人,心中自动把花相宜归类为“好人”,这才安心地缩回了脑袋。 他跳下床,从柜子中翻出自己的小盒子,将荷包里的铜板全都倒了进去。 “一,二……”后煜从一慢慢数到了一千二,又数出了六块碎银,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布坊的镯子五两银子。我现在有二两多一点,只要再过一年,我就买得起镯子了。” 后煜只要出去玩,后秋都会往他的荷包里塞几个铜板,好有钱随时买果子吃。 自他记事之后,脑袋里突然浮现出了想要给后秋买镯子的念头,便省下了这些钱,存在小铁盒里。就想着有朝一日,积少成多,有足够的钱去买镯子。 后煜重新把铁盒放好,爬回床榻等着开饭。不知不觉间,他倒头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屋里还是没有后秋的身影,连喊声吃饭的招呼都没有。他有些害怕,犹犹豫豫地踏出了房门。 两个大人正在堂屋中坐着,听见他的动静,后秋扭头瞧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脸。 花相宜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小的:“你儿子还没吃饭呢。” “不用管他。” 后煜听到此话没作出什么反应,只扫了眼桌上的残羹剩饭,跑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花相宜听出来了她言语间的冷漠,瞄了一眼安静埋头扒米吃的后煜,心想着小孩应该没听懂,“其实,孩子也没做错什么。” “我做错了么?”后秋反问,“你也想说他无辜?我不无辜么?” “我不是要为别人开脱,你先冷静些。”花相宜安抚下去了她的情绪,耐心解释道,“我是想让你走出来。” “事情已经发展成如今这般模样了,好在没有继续错下去。人一辈子困在曾经是会疯掉的。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原谅他,可这不是跟自己置气嘛。” “如今亲爹不管他,你一向心软,难道真会把他扔了不养了?” 花相宜看着她沉默,继续道:“不与他说话,不教他认字,不给他取名。你心里头真的是畅快吗?既已打算将他抚养成人,就该把从前的恩怨放下了。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你。否则往后几十年,只有你受折磨。” “我……我怎么走出来?”后秋眼眶渐渐湿润,声音颤抖着道,“就差两年,马上我就到了被允许出嫁脱离奴籍的年纪了。不过是送了盏茶,为什么会被国公府的人盯上!” “姓解的都已经放过我了,要不是因为他,我现在根本不会待在这个鬼地方!” 后秋的食指都快戳到了后煜的脑袋上,他低着头,就像完全听不到似的扒着米饭。 “你以为我愿意养一个累赘吗?但凡有人肯要,我倒贴二两银子送出去都没问题。” 后秋捂住脸,脊背越来越弯:“无论穿得多富贵,连个抱走的人都没有。怎么出去的就是怎么完完整整回来的。我再走不出这里了,永远一个人,面对着仇人的儿子……” “来,先让孩子吃饭。我们去别的屋说。” 花相宜扶着显然有些情绪崩溃的后秋去了隔壁房间,门一关,将那些话全都隔绝开来。 后煜垂着眼,吃到嘴里的米饭掺了些苦咸味,噎的喉咙疼。 他忍不住干呕起来,硬逼着自己才没有将塞进胃里的饭菜吐出来。 将碗中最后几口米吃完,他收拾干净桌面,一头扎进了卧房。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声响落进耳朵里,后煜连忙抬袖擦干净眼泪,整个人钻进了被子。 花相宜摸黑踏进了屋内,来到床边,对着一团鼓起的棉被开口询问:“你睡着了吗?” 后煜缩在里面不敢动:“睡着了!” “……”花相宜笑了声,“睡着了怎么不露头啊?刚刚是不是偷偷哭鼻子了。” 后煜连忙拉下被子,露出一个脑袋,连连否认:“没有。” 花相宜拽来一个小凳子,坐到床前:“可你看起来也没睡着啊。” “我……”后煜迅速闭上眼,已经为时已晚,乖乖认下,“我没有睡着。” “没关系。叔叔就是来跟你说两句话的。”花相宜摸遍全身的口袋,掏出了仅剩的一块糖果,放在了后煜掌心,“你愿意跟我聊会儿天吗?” 后煜缓缓坐了起来,点头道:“嗯。” “你娘她今天心情不太好,晚饭时没控制好脾气,那些话听听就行了,她不是那个意思,不用往心里头去。” 花相宜拍了拍他的脑袋,问道:“她是不是经常不开心?” “我娘只要看见我就不开心。”后煜抱着膝盖,“每天我都会出门玩,不让她看见我。今天回来早了,她才不高兴的。平常不是这样。” 花相宜满脸错愕:“你知道?” “嗯。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当作不知道。” “……”花相宜沉默片刻,又问,“既然如此,我寻一个喜欢你的人家,有爹有娘,他们都疼你。你愿意去吗?” 后煜疯狂摇头:“不去。” “为什么?” “我喜欢我娘,我想和她待在一起。只是不跟我说话而已,她不是一个坏人,我不要去别人家。” 后煜抬起眼,试探性地问:“我娘要把我送给别人了吗?” 他摇头:“没有。” 花相宜斟酌再三,继续问:“你见过你爹吗?” “爹是什么东西?” “就是喜欢你娘的男人,他和你娘在一起,你才会被生下来。” 后煜闻言,瞟了花相宜好几眼,小声问,“你是我爹吗?” 花相宜笑了好久,笑得后煜不好意思拿被子捂上了脸。 花相宜拿下了他的被子,问:“那我要是来和你们一起生活,以后当你爹爹,你愿意么?” “恩……”后煜点头,“我娘喜欢你。我愿意。” 花相宜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娘从前被坏人欺负过。她年纪小,对有些事也很害怕,控制不好情绪很正常。不是有意要把那些话说给你听。” “你想啊,你娘把你养这么大,白白胖胖的,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她就是突然难过了、不开心了,你去哄哄就好了。” 后煜点头,擦干净脸,郁闷都消散多了:“我还以为是我娘不喜欢我呢。” “没那回事儿,你能明白这些就好。”花相宜朝他伸手,“你娘现在已经睡下了,我抱你去找她吧。” 后煜有些犹豫:“你不陪她吗?明天娘醒了,看见是我会不会不高兴啊……” “叔叔是男人,不能跟你娘睡一张床。家里就两间卧房,你想跟我一起睡吗?” “……好吧。”后煜爬进花相宜怀里,被他抱去了隔壁那间房。 他悄悄钻进被子里,躺在了后秋身侧。 76. 海天一色【八】 后秋身上萦绕的淡淡的、令他有些害怕的气息变轻了。 后煜观察着这几日她的变化,试探地提前回家半个时辰,半天,甚至整整一天都不再出门。 她一整天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与烦躁。 花相宜说他要准备科考,日日都要早起读书到深夜,不能经常过来,只隔个四五天才露一次面。 即便如此,后秋还是很开心。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柔和,那种气息越来越淡。每每在他上门时都会准备一桌子菜,连白日里都愿意打扮了起来。 后煜觉得她就像一朵花,高兴的时候才愿意开,连骨朵上扎人的尖刺都没了。 今年冬天是暖的,连雪也没下几回。开了春后没几天就是上元节,消失已久的花相宜赶在天黑前踏进了青衣巷。 他早就和后秋约好要去看灯,后煜数着日子,特意在半下午才出门,一直在外待到天儿彻底黑透。 这是他们好不容易一起游玩、一起独处的机会,后秋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带他同去。 后煜心里清楚,干脆装着不知道,在外面藏着,也免得被后秋扔下时更难过。 “小狗小狗,你也是一个人呆在这里嘛?”后煜蹲在草丛后,伸手去摸捡到的小黑狗的脑袋,“我的小伙伴回家了,没人陪我玩了。你陪着我好不好?” 他掏出随身带的小垫子,铺好才肯躺在地上,任由小黑狗凑来蹭他的脑袋。 “你饿不饿?”后煜掰下半块糕点,递到小黑狗的嘴边,“咱俩吃。” 小黑狗摇着尾巴,吃掉了他大半的零嘴,在后煜身侧转了两圈,贴着他一同窝在了垫子上。 天彻底黑了,月亮在头顶上挂着,触手可得,又遥不可及。 后煜仰头看着天空,繁星映在眼底,今天好像格外的亮:“花灯是什么东西?” “我娘是不是已经和花叔叔到街上了。” “他们回来会给我带好吃的吗?” “……我也想去。” 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后煜闭上了眼,难过得不能言语。 等他缓过劲来,再掀起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颗倒过来的脑袋。 “你怎么在这躺着呢?”花相宜将他抱了起来,“睡着了?” “花叔叔。”后煜一整个天旋地转,下意识转头,瞧见了站在不远处榆树下的后秋,“娘?你们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去看花灯啊。”花相宜抱着他往街边去,“等了你那么久都没回家,你娘说你喜欢来这边玩,干脆我们就来找你了。” 后煜不可思议地:“带我去看花灯……?” “你不想去么?” “想去。”后煜脱口而出,神情略有些兴奋,“但是、为什么会带我呢?” 花相宜悄声道:“你娘不舍得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 “啊!这样啊!”后煜更高兴了,“早知道我就早点回家了。” 后煜怕麻烦,想下来自己走。花相宜却说街上人多,容易被踩着,抱了他一路。 后秋还是不肯跟他说话,不过这在如今的后煜心中不是什么大问题,晃着手去够她飘起的几缕发丝。 她从前不凑这些热闹,连着后煜也没出来逛过,在街上瞧见什么都稀奇,什么都想吃。 到最后玩都玩累了,后秋转身走进了最常去的那家布坊。 后煜摆弄着手中的兔子灯,低头望向他们正在挑选的红布,好奇地问:“不是已经做过衣裳了吗?为什么还要买布呀?” “你见过新娘子么。” “没有……”后煜想了想,“新娘子是什么?” 花相宜说:“就是互相喜欢的两个人,有朝一日成亲了,女孩子就是新娘子。” 后煜的脑袋一下子就转过来了:“我娘要成为新娘子了?” “是啊。”花相宜指着摆在面前的红绸缎,“你看哪个适合给你娘穿。” 后煜认真地挑选起来:“这个。” — 婚礼很简单,没有大办的席面,也没有亲朋好友,锣鼓喧天。只是临近傍晚,在院中点了一根爆竹,听了声响。 自记事以来,后煜还是第一次看见后秋在脸上抹胭脂水粉。 往常她都穿得极素,甚至还要往脸上擦些锅灰遮盖原本的容貌。即便如此,照样抵挡不住到了夜晚总有男人翻墙而入。 如今卸下了伪装,他呆呆地看着红唇齿白,眉目如画的后秋。凤冠戴在她的脑袋上,婚服的花纹极其繁重,层层叠叠,在烛火下泛着金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双最明亮的眼眸照的格外动人。 二十一岁,风华正茂。 直到她捻起团扇遮住脸,走出了门,后煜还没从刚刚的画面中缓过来,咬着指尖,傻愣愣地跟了上去。 后煜也被换上了一身红衣裳,站在旁边,瞧着他们拜天地。 “今晚上你自个儿睡。”花相宜将后秋扶回房,特地出来安排他,“早些睡觉,可不许出来。” “啊?”后煜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回到床边,脱了衣裳钻进被窝,“你不是说,你不能和我娘睡在一起吗?” “现在不一样。我们成亲了,当然可以睡在一起。” 后煜不高兴道:“那我以后不能和娘一起睡了吗?” “只是今晚不行。” “……”他还是不高兴,“你都这么大了,干什么要跟我娘一起睡?” 花相宜无奈哄着:“我们成亲了,你娘现在是我的娘子,就是要永远在一起的。你将来成亲了,也要日日和你的娘子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再一起生个小宝宝。” “成亲?”后煜的思绪被勾走,忽然浮现出方才后秋坐在铜镜前的模样来,“有一个和娘亲一样好看的娘子么……” 花相宜双手合十:“你娘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就闹着要嫁给我了,今天我们好不容易成亲了。你让让我好不好?就一晚上。” “好吧好吧。”后煜妥协道,“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花相宜走到门口,还回头叮嘱了一句:“乖乖睡觉,不许出来。” “知道了。” 门一关,后煜顺着花相宜的话畅想起来。 “和娘一样漂亮的娘子。”他抱着被子滚来滚去,“还要一起生小宝宝。” 后煜越想越激动,在被窝里扭起了屁股:“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啊。” 他把自己卷成了一条毛毛虫,想着想着,就靠着墙角睡着了。 “小狗!我又来了!” 后煜翻了大半上午,终于从草堆里将睡大觉的小黑狗揪了出来。 “小狗,我娘和花叔叔成亲了。明明说只和娘亲睡一晚上,他说话不算话,这几天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睡的。”后煜抱着它往回走,“你跟我回家,陪我一起睡觉,好不好?”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后煜飞快地往家跑,生怕狗会反悔似的。 他刚踏进家门就缓缓停住了脚,疑惑地看了半天站在晾衣绳旁边的两人,直到后秋的余光忽然瞥见他,吓得一把将花相宜给推开了。 “你们是在亲亲吗?” 后煜扬起脸,一派天真:“我也想要。” “……” 两个大人一个望天一个看地,尴尬地无以复加。 偏偏后煜站在面前挡道,一副等着要亲的架势。 后秋蹲下身,他立马躲闪起了目光,支吾道:“倒也没那么想要……我瞎说的。” 话音刚落,一个吻落在了额前。 后煜怔在了原地,眼眶越睁越大。 她也有些不自在,迅速站起身,跑向小厨房。 “……我娘亲我了。”后煜抓着花相宜的衣角晃了晃,“我不是做梦吧。” “不是。”花相宜笑了一声,“你娘以后不会不开心了。” “那我可以在家养小狗了吗?”后煜举起小黑狗,“以前我都不敢养,现在呢?可以了吗?” 花相宜说:“你娘一碰狗毛就起疹子。” 后煜瞬间被一盆冷水浇透了:“怎么会这样……” 他弯下腰,神神秘秘道:“你喊我一声爹爹,我去跟你娘说。让它以后待在院子里,不碰着你娘就行了。” 后煜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 “爹爹!你真好!”后煜踮脚,亲在他的脸颊,抱着小黑狗一蹦一跳地去找大盆洗澡,“我有小狗了!” 小黑狗被他取了个名,叫小黑蛋。花相宜用旧木板在背风处搭了个简易的狗窝,铺了两层旧衣裳保暖,养在了院子里。 后煜每日与它形影不离,身上难免有沾了些狗毛,每次临上床前都要先把外衣脱掉,洗干净手和脸。 后秋倒是回来陪他一起睡觉了,可随之而来的还有花相宜。 他躺在最里面,抱着后秋的胳膊,抬头瞧向最外侧的花相宜,小脑袋思考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口:“花叔叔原来真的是我爹啊?虎子说他晚上就是和爹娘躺在一起。” “……” 花相宜闻言摸向在床头摆好的衣衫,掏出了几块碎银子,放在了后煜枕边:“改口钱。以后我是你爹。” “好呀。”后煜将碎银子压在枕头底下,在被窝里窸窸窣窣了一阵,挤到了两人之间,“那我要睡在这里,暖和。” 后秋往里让了让,给他留出能躺下的空来。后煜拉着被子,没忍住又唱起了歌:“啦啦啦啦——” 花相宜都被他给逗笑了:“你这一高兴就唱歌是什么爱好?” 赶在后秋要捶他之前,后煜赶紧闭了嘴乖乖睡觉。 日子还是那么过。 后秋前几个月还担心周围有国公府的眼线监视,不敢让花相宜待太久,催着他赶紧回去。可迟迟没有人来找,她确认国公府如今是真的将她给遗忘了,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每月月初第一天,国公府会派个侍从来送银子。后秋必须亲自开门取,由侍从确认人还在才能回去复命。 她还是离不开这条巷子,于是花相宜选择直接住在了青衣巷,一趟一趟搬来了他的书墨纸砚,在另一间屋子摆好,依旧每天要花很多时间读书。 后煜除了陪小黑蛋玩,还额外被花相宜揪过去认字,从早到晚,一起认了许多字。 他其实并不喜欢一天到晚都呆在外头,只是从前顾及后秋的情绪,不敢总留在家里。如今能在屋里坐着写写画画,于他而言也是种享受。 后煜将端上桌的第一块排骨夹进后秋碗里,瞧着她吃完,冷不丁开口问:“娘,你是不是吃胖了?” “……” 后秋抬起头,默了半晌,道:“我怀孕了。” “咳咳——”花相宜差点把喝进嘴的汤全都给吐出来,他捂着嘴,难以置信地望过去,“……什么?” “前几日有些不舒服,买菜时顺便找郎中瞧了一眼,说是害喜,已经快五个月了。” 后秋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就……现在才告诉你。” 花相宜张了张嘴:“那,你想生么?” “为什么不生?这才是我的孩子。”后秋垂下眼,“国公府给的钱我一分都没花在我自己身上,也是姓解的将我困在这鬼地方。我又不欠他们的,他凭什么管我生孩子?” “生,生。”花相宜连忙多往她碗中夹了几块肉,“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一问。” “妹妹!”后煜晃着两只腿,比谁都激动,“娘要给我生妹妹了!” 花相宜将鸭腿放进他碗中,好奇道:“你如何得知这是妹妹的?” “那天我在外面玩,跟土地公公说想要妹妹,你就来了,然后娘就怀小宝宝了。肯定是给我的妹妹!” “原来是你念叨来的……”花相宜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那以后我来做饭洗衣,你打扫院子,让你娘歇着养身体,我们一起等着妹妹出生。好不好?” 后煜一直在笑,应的很快:“好!” 饭后,花相宜把碗筷收拾了,蹲在院子里带着后煜一起洗碗。 夏夜蝉声聒噪,后煜盘算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爹,你能借我些钱吗?” “你要多少?” 后煜伸手比划:“五两银子。” “……这么多?”花相宜侧目,“你在外头闯祸了?” “没有。是我想给娘买镯子。”后煜说,“我存了三两多,但是现在又有妹妹了。我想给妹妹也买些东西,可是那样我存的钱就不够了。” “行。”花相宜想都没想,应道,“不过我现在手里没这么多钱,等我明天回家给你拿。” “谢谢爹爹,你真是好人呀!”后煜喜笑颜开,刷碗的动作都快了些,“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 隔天,那五两银子就交到了后煜手中。 花相宜怕一个孩子揣这么多钱出门有危险,牵着他去了街上。后煜纠结着挑了一条淡绿色的玉镯和一枚长命锁,结账时发现钱不够,花相宜又补进去了十两银子。 回去的路上后煜一直讨好的笑,念叨着“以后挣钱了给爹爹买玉佩”。 长命锁被他放在了柜子里,玉镯子则在晚上就送出了手。 那只小手拿着镯子,套在了后秋的腕口,她恍惚到了后半夜,翻了个身,轻轻搂住睡熟了的小儿子。 — 后秋的月份一天天大了起来,日子也在慢慢变冷。 冬至那天下了场大雪,整个汴京在一夜之间银装素裹。她在屋里生了炉子取暖,小黑蛋也从院子被安排进了花相宜的书房避寒。 后煜如今已经能完整地将一本书读完了,身体更是越长越快,去年的衣裳,今年就小了一大截。 他每天都要对着后秋的肚子念一会儿故事,在她做衣裳时趴在一边,玩着后秋给他缝的各种娃娃。 “这小子是个读书料。” 花相宜在掐烛火睡前低声叹道:“过目不忘。瞧过一遍的诗文张口就来,照这么下去,十岁之前就能熟读四书五经。好好教习,将来说不准还能中个进士。” 后煜枕着她的胳膊睡着了,后秋抬起眼,语气淡淡:“国公府早就落魄了,这几代子弟不过都是在吃祖业,没什么能耐。好不容易出了个有出息的,临殿试前还丢了。天注定早晚得亡,你也别抱太大指望。” “是,国公府是本事不大。”花相宜说,“可他不一样。两三岁说话就有逻辑的孩子没几个,一看就聪明……幼时,你的文章 成天被夫子表扬,他这是随你了。” “哼。”后秋问,“你到底想说啥?” 花相宜挠了挠脸,道:“你给他取个名呗?哪有孩子四岁了连个姓名都没有,平常时候我都不知该怎么喊。等过两年官府管理人口,顺便将他的户籍登记上去。” “不会取。” 后秋闭上眼,有心逃避这个话题:“他要真像你想的那般是个读书料子,用不着我取名,他亲爹就过来抢了。你的当务之急,是还不如想想你闺女以后叫什么。” “……”花相宜只能随着一起躺了下去,“你早接受这小子了,瞎较什么劲。” 后秋抬起被角捂他脸上:“睡你的觉。” 这场大雪过后的第三天,暖阳普照大地,后秋这胎彻底足了月份,一大早,羊水突然就破了。 花相宜慌慌张张跑出去请稳婆,不一会儿,两三个老婆子就随着他一起回来了。 妇人生产,他和后煜都被赶了出来,站在院子里干守着。 “爹,你是不是冷啊?” 花相宜摆手:“不、不、不冷啊。”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有、有吗?”花相宜嘴唇哆嗦着,恶心从胃中袭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眼前忽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后煜呆滞了好半天,忙扑到他身边摇晃,“爹?你怎么死了?!” 他嚎了半天,花相宜依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活活给自己紧张晕了。 后煜忙活了半天,花相宜根本没有苏醒的迹象,他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办,一声痛呼炸在耳畔,惊得他浑身一激灵。 “娘……” 稳婆从屋里端出一盆染了血的热水,刺的眼底生疼。 后煜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细看还能看清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我爹娘都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也两眼一翻,晕倒在了花相宜身上。 花相宜忽地被耳边嗡嗡的婴儿啼哭给吵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身上还压着同样晕过去的后煜。 “……”花相宜将他摇醒,迷茫地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你娘都生了,你这孩子居然在这睡觉。” “生了,生了!是个小姑娘。”稳婆喊着,抱来了裹好的襁褓,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花相宜手里。 “恭喜啊!” “我娘呢?”后煜瞬间清醒了,连妹妹都顾不上看,蹦起来就往屋里冲,边哭边喊,“娘!” 后秋这是第二胎,比头胎要好生许多,当初生后煜时用了整整一夜,如今也不过才两个时辰。 她精疲力尽地躺在收拾干净的床榻上,好不容易能歇会儿了,就听后煜哭天呛地地跑了进来。 他猛地扑在床头,抱着后秋的脖子嚎啕大哭:“娘——你流了好多血……你不要死……娘!我不要妹妹了,你不要离开我……” 后秋呆滞地听他嚎,听了半天,听懂了缘由,蓦地笑出了声。 “我没事。”她的嗓音有些沙哑,伸手抚了抚他的脑袋,“休息一会就好了。” “……娘。”后煜错愕地,“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后秋闭着眼,没正面回答他这句话。 “娘!我也爱你!”后煜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眼泪都跟着糊了上去,“娘,你多睡会儿觉。我去给你烧菜吃。” 家里头由此变得更吵闹了。 小的被取名花楹,醒了哭,饿了哭,难受也哭。花相宜白天在哭声中专注做学问,晚上躺在床上,每隔一个时辰就能听到后秋起来喂奶的动静,眼睛还没闭上,她又哭了。 后煜也没好到哪去,常常一夜都睡不完整一个觉,翻来覆去之间,他开始发现妹妹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乖巧,整日唉声叹气。 一连半个月过去,花相宜的状态肉眼可见的颓靡了下去,后煜坐着吃饭都在瞌睡,两个人面对面着打哈欠。 后秋拉扯过一个孩子,如今也算是习惯了,直接把他俩都轰去了书房睡,隔着两道门,夜里再吵也能好多了。 满月那天,后煜将早就买好的长命锁拿了出来,戴在了花楹的颈间。 “虽然你很吵,但你是我妹妹。我还是喜欢你的!”后煜趴在床边,戳了戳她的脸,小心翼翼地不敢把她吵醒,“这是哥哥给你买的礼物,你要快点长大,以后哥哥给你买更多好吃的。” 花楹六七个月时,已经会满床乱爬了。 后煜早学会了怎么照顾孩子,白日里闲来无事还能帮忙看一会儿,让后秋多睡些觉。 今日后秋又出门了,后煜承担起了带孩子的责任。做好了午饭,舀起的一勺糊糊吹凉,扭头发现花楹爬远了。 他只能追上去,喂到花楹嘴里,再追,喂下一勺。 等喂完一整碗饭,后煜擦干净她的脸,长呼了口气:“可累死我了!” 花楹坐在原地冲他笑,抓起床上散落的娃娃举到后煜面前。 “今天是爹爹殿试放榜的日子。”后煜心不在焉地陪她玩,小小的脸上萦绕着些许担忧,时不时瞟向窗外,“书上说,等到殿试结束,出来就都能当大官了。爹爹要当官了吗?” 花楹听不懂他的话,只跟着重复:“妈,妈。” “跟你说你也听不懂。”后煜捏了捏她的脸,“我们还是睡觉吧。” 他放下床边的帷帐,抱着花楹躺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娘回来之前,你可不许哭啊。” 花楹闹着还想起来玩,两只手拍着后煜,口齿不清地喊着:“哥,哥。” “啊?”后煜一下子弹了起来,“你叫我什么?” “哥,哥哥。”花楹费力翻了个身,爬着去抓布娃娃。 “我是哥哥!”后煜瞬间不困了,站起来手舞足蹈扭了半天屁股,又蹦又跳,“我妹妹会喊哥哥了!” 榜前人满为患,后秋挤在人群中,抓紧了脑袋上的帷帽。 她被推得踉跄许多步,多亏是长得高,稍一踮脚,便看清了张贴的榜告。 “二甲第二名。” 后秋难以置信地反复比对了多次,“花相宜”的名字就那么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 “考的这么高……”她缓缓离开了人群,等离远了,躲在一处胡同拐角后面蹦了起来。 喜色染上眉梢,后秋捂着胸口,因激动狂跳不止心脏这才缓和了许多。 花相宜如今还在宫中,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名次,要等到授官后才能被放出来。都考进了殿试名单,最差也是个进士出身,她也是好奇,等不及人出来报喜,直接跑来了街上看榜单。 不曾想他竟考得如此出色。 后秋整理好情绪,买了许多蔬菜水果,卤煮点心,带着整整两斤酱羊肉回了家。 她这五年来,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了。 后秋掀开帷帐,担心了半个时辰的花楹此刻正趴在后煜的身上,睡得不省人事。 口水在他的衣裳上滴答出了一圈痕迹,后煜浑然不觉,一只胳膊还搭在花楹的背上,生怕她摔下去。 眼前景象一片静好,后秋站了好久,缓缓放下帷帐,嘟囔着回小厨房了:“跟着我都没这么乖……” 77. 海天一色【九】 花相宜踏进小宅子的第一时间便寻起了后秋的身影。 四目相对之间,后秋在夜色中看清了他身上那套崭新的青绿色官袍。 “我中进士了!”花相宜抱起后秋连转两个圈,面上全是一派春风得意,“二甲第二,你瞧见了么?差一点都快够上探花郎了。” “进士也很好。”后秋的脸颊被他使了劲的亲着,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你读了整整二十多年的书,没白费就好。” “吏部册封我为校书郎,掌管秘书省的经籍图书。是份美差,目前品阶虽不高,可前途好,于我大有裨益。” 餐桌上足足摆了十几道菜,花相宜拿起筷子,都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后秋抱着花楹,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喂着饭。花相宜伸手逗了逗闺女的鼻尖,继续道:“再等我几些日子。待我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就申请离京,做些实绩出来。” 后煜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脑袋一直耷拉着,连花相宜喊他都没听见。 花相宜戳了戳他的脑袋:“想什么呢?” 后煜咬着筷子,万分纠结地扬起脸,似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口:“好多书上都写,书生当了大官就要娶公主了。爹当了官,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们了?” “……?”花相宜一头雾水,“我没给你准备这些闲书啊?你看的都是什么?” 后煜如实说:“娘放在柜子里面的那些。” 花相宜的目光转向后秋,她心虚地扫了扫鼻尖,支吾着解释:“怀孕时待在家中无聊,随便买来看的。谁知道被找出来了。” 花相宜无奈地揉了两下眉心:“我长得就那么负心薄幸?” 后秋眼神飘忽:“真的是随便看看。”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不要你们。”花相宜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承诺,“别说是当了大官,就算是将来你先我一步离开,我也绝不会再娶续弦。” 后秋不适应他这么正经的语气,避着他的视线,假装低头吃东西。 “还有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了利益抛妻弃子的都不是东西。我怎么可能会当那种人呢?” 花相宜弹了一下后煜的脑门:“明天起不许再看这些杂书了。” 后煜搓了搓额头,应了一声:“好吧。” 晚上,他枕着花相宜的胳膊,睁着大眼睛望向他:“爹。” “嗯?” “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对不对?” 花相宜沉默了一瞬,扭头看过去:“谁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没有。”后煜摇摇头,“是我自己猜的。” 花相宜有些讶然:“你怎么猜的?” “你喜欢我娘,她也喜欢你,喜欢妹妹。如果我是你亲生的,我娘不会把我当陌生人看待。从前我娘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是你的儿子,对吗?” “……”花相宜的话在口中盘旋,憋了半天,硬是找不出一丝逻辑漏洞。 他狡辩道:“我不是你亲爹谁还能是?” “恩,”后煜沉吟片刻,“是你们口中的那个国公府。里面有我亲爹。” 花相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娘只要提起国公府就会很生气,还有一点害怕。你说她被欺负过才会变成这样,那欺负她的人一定是我爹,所以娘连我也不喜欢。” 花相宜嘀咕道:“怎么突然不好糊弄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亲贵胄,和大官们都是权贵。娘的那些书里说权贵是很厉害但很坏的人,会抢良家女子生孩子。大官还会抛弃妻子,娶公主。但是最后权贵会被抢来的女人给杀死,或者大官被公主发现有发妻,皇帝要治他的罪。这叫因果报应。” 他问:“娘是不是被权贵抢走之后才生下了我?” “…………” 花相宜震撼地说不出话,伸手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虚汗:“你、你真的只有四岁么?” 后煜伸手比划:“今年就五岁了。” 他唇角抽了抽。 五岁也不应该想明白这些啊。 花相宜犹疑许久,迎着后煜半是坚定半是试探的目光,他干脆承认了:“你的亲生父亲姓解,去年就成了秦国公府的掌权人。如你所说,他的确算得上是权贵,导致你娘被迫生下了你。” 即便早有准备,后煜在听到真相的这一刻还是愣了好一会儿,随即缓缓垂下眼,语气落寞:“我居然真的是这种人的儿子。” 后煜一下子不欢腾了,脸埋进他的肩窝闷闷不乐。 “爹,你会觉得我是坏人的孩子吗?要是没有我,我娘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为什么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呢?” “……”花相宜翻了个身,黑暗中,他看着后煜的眼睛,道,“你出生时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怪得了你么?” 后煜一怔。 花相宜顺着他的脊背,继续道:“你娘是我的妻子,那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不对你们好对谁好?” “可是……”后煜欲言又止,“我是坏人的孩子,你应该把我送走,这样我娘就会开心了。” “你觉得你娘对你好么?” “嗯。”后煜点头,“娘会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还给我做新衣裳。之前出去玩被坏婶子骂野种,娘还拿刀追着他砍!” “对啊。你是你娘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无论怎么说,你是她的孩子不假,她心底里是不希望你受苦的。只是你娘年纪小,很多事想的不够通透,最难的几年没人在她身边,太伤心了,才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里。” 花相宜嗓音温和,说话时轻声细语的,让人听了就很舒心:“等你娘慢慢把心结解开,她就会发现整件事根本不怪你。” 后煜若有所思地点头:“爹,你跟书里写的大官不一样。我担心了好久你会不要我们呢。” “……明天我就把你那些书全部扔掉。” 花相宜有些无奈,语气中满是惆怅:“成了家,最重要的便是夫妻一条心。子嗣,钱权,名利,只是过眼云烟。生老病死,旦夕祸福,最后能陪在身侧的还是枕边人。” “男人太利欲熏心并不好,世上一切都是死物,静静地摆在那里,只要有能力就不缺东山再起的机会。唯独喜欢的人,会动会痛,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非要等到哪天连命都没了,回首发现亲手葬送了当初真挚的感情,一杯黄土,万事皆休。后悔都来不及。” 花相宜低头,瞧见后煜听得认真,敲了敲他的额头:“你听得懂么?” 后煜点头:“听得懂。” “真的假的?” “真的。”后煜说,“人只能跟喜欢的人成亲,一生一次。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抛弃发妻,否则会遭报应。” 花相宜没忍住笑了一声:“你真是远超我预料的聪明。” “嘿嘿。”后煜的担忧彻底消散,老老实实躺在了他旁边,“爹,我就认你一个爹,别人都不是我爹。以后我也去考状元,当了官好给你养老。” “好啊,那我就真等着了。”花相宜拉起被子,“快睡吧。等爹尽快把这些事处理完,就接你们离开。” 那日之后,花相宜就很少出现在青衣巷了。 花楹一天天长大,会说的话越越来越多,第二年开春就会跑会跳了。 后秋实在闲的无聊,接了些抄书刺绣的散活。后煜便主动承担了日常带孩子的任务,将花楹带到身边,绕着整个坊巷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 他把花楹打扮得漂漂亮亮,逢人就炫耀这是他妹妹,牵着她的手一刻不肯松,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拍花子拐跑了。 那段日子溢出的幸福快要将余下的岁月透支殆尽。 花相宜最后一次来时,说他获封了杭州通判,要去往江南赴任,最快一年才能回来。 临走前,他与后秋关上门说了许多话,待到第二天太阳升起,花相宜简单告别后就离开了。 后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总有种无尽的落寞。 — “哥哥,想玩秋千。”花楹指着榆树下的木秋千,眼巴巴看着后煜。 后煜将她抱了上去,等花楹抓稳绳子才敢松手:“你可要抓紧了,不然就摔下来了。” 花楹点头,向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一个空位:“哥哥也玩。” “楹楹玩吧,我在后面给你推秋千。” “好。” 花相宜实打实地离开九个来月了。 后煜抬头望向巷口,又缓缓收回视线。 最快要一年,归期不定。 花相宜走前在他心里萌生的惴惴不安在今天蔓延到心尖,后煜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整整一天都有些魂不守舍的。 花楹浑然不觉,玩够了秋千,拉着他去玩沙子,拔野花。 天慢慢黑透,后煜瞧着她也累了,主动蹲下身:“走吧,哥哥背你回家。” 花楹趴上了他的背,晃了晃两只小脚丫:“哥哥真好。” 后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小路,等跨过了家门口的木槛,他将花楹放在地上,一同进了屋。 后秋听见门口的动静,迅速把手中的信件收起,抹了一把脸,什么都没让两个孩子看见。 屋内只点了一根蜡烛,桌上反常的没有准备饭菜。 后煜疑惑地扫视一圈,抬头看向后秋,敏锐地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后秋一言未发,起身便朝卧房而去。 花楹呆呆地跟上了她,后煜站在原地迟疑不决,最后选择一并跟在后头。 卧房里黑黢黢的,后秋伸手将花楹抱上了床,垂首整理起了床铺,似是要睡下的意思。 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后煜,她拿起了最里侧的枕头塞进他怀里,冷漠开口:“出去。” “……”后煜有些不知所措,抱着自己的枕头愣在原地,试探地问,“我今晚不能和你们一块儿睡吗?” “滚!” 桌上摆放的花瓶都好似颤了两下,后煜被吼的浑身一震,不敢再说话,低下头跑去了书房。 从前后秋无论再不耐烦仅仅只是不理人,后煜从没有被这么大声呵斥过。 他手忙脚乱地钻进了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抑制不住地颤抖。 花楹吓哭了声,透过两扇门传进后煜耳中,在能听到心跳声的黑暗中把他的恐慌推到了极致。 为什么? 后煜想问,为什么? 待到四周寂静下来,后煜脑袋下的那块布料拧两下都可以滴水了。 他只觉眼睛肿肿的,压抑了一晚上的喉口酸涩得厉害,委屈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哭得止不住。 身上的被子忽然动了两下,后煜睁开眼睛,悄悄向外探出个脑袋。 “哥哥。”花楹站在床边,拽着他身上的被子,冲他张开了手,“抱。” “……”后煜坐直了身,收拾好情绪后才问,“你怎么在这呢?” “娘亲睡着了。”花楹还张着手,“抱。” 后煜将她抱上了床,花楹抬着袖子擦了擦他的眼角,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块糕点,递到后煜嘴边:“吃饭。” 后煜鼻尖一酸,接下这块糕点咬了一口:“你吃了吗?” “吃过了。” 深冬季节,花楹一身薄衣在外头待久了冷,她将口袋里的零嘴全部掏出来放到了后煜手里,裹紧棉被躺在了他的枕头上。 “哥哥,我跟你睡觉觉。你不哭了。” 后煜三两口将这些糕点吃完,担忧地回头瞧了一眼卧房的方向,道:“楹楹,你回去陪娘去吧。娘亲心情不好,你去哄哄她。” “娘亲让我来这里。”花楹抓住了他的胳膊,“今天晚上我们两个一起睡觉觉。” 后煜给她盖好被子,不确定道:“娘让你来的?” “对。”花楹半个脑袋都缩进了被子里,拉着他躺下,“哥哥没吃饭。” 后煜垂下眼,默默地躺了回去。 花楹抱住了他,短短的胳膊只搂了一半,她依然扬起笑脸,像大人哄她那般拍起了后煜的背:“哥哥不哭了。” “嗯。”后煜抹干净眼泪,“谢谢你楹楹,我没事。” 他将花楹哄睡了,自己却睁着眼睛,辗转反侧。 直到天刚蒙蒙亮,后煜起了床,穿好衣裳来到了小厨房。 他忙前忙后了一个时辰才将早饭做好,等回到餐桌,瞧见了后秋堆在门口的行囊,已经收拾完,整装待发准备离开了。 “娘……”后煜小心翼翼地唤道,“你不吃些早饭吗?” 后秋瞄了一眼餐桌,牵着花楹头也不回地就走。 眨眼间,家中只剩后煜一人。 他迷茫地站在空荡荡的原地,不知道后秋要去哪里,还会不会回来,不回来又该怎么办。 他原是想将早饭做好,给后秋道个歉。 一定是发生了大事才会让她如此失态,脾气连收都收不住,必然与秦国公府脱不了干系。有言道,父债子偿,后煜从拼凑出真相的那天起就做好了赎罪的准备。 可话都没说出口,后秋就忙不迭地离开了。 可以带走花楹,却不愿意带他。 直到小黑蛋从外挤进了屋,绕着他的脚边转圈圈,后煜眼前的水雾凝结成珠,从颊边滚落。 “我娘不要我了。” 后煜蹲下身,抱着小黑蛋痛哭不已,重复那句话:“我娘不要我了……” 他没了吃饭的心情,哭着回了书房,哭得近乎昏厥,再醒来时身边依旧空空荡荡,只有自己。 这是后煜短短的一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无尽的虚无。 哭到半夜,他忽然流不出泪了。悲伤化为乌有,自己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看着一切从眼前流过,围着他转一圈,转头就会立马消失。 好像难过是假的,从前与亲娘后爹一起生活的日子也是假的。 他木讷地躺在地上,找不回方才那痛彻心扉的感觉。 仿佛刚才的行为是在做戏似的。 等到日暮西山,眼前笼罩一片黑暗时,他爬了起来。后煜摇摇晃晃地回到餐桌,喂了狗,就着冷饭把肚子给填饱了。 他已经很困了,闭上眼,意识还未完全消散,四肢却猝不及防地动不了了。 耳边响起了谁的哭嚎,惊得后煜下意识想要挣扎起身,整个人却被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胸上好像压下了千斤重担,压得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鬼压床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待他缓过来后猛地坐起了身。 没有人。 后煜神经质地扫视一圈四周。 也没有鬼。 后煜脱力地瘫倒在床,又是一夜无眠。 — 后秋离开快一个月了。 汴京下了最后一场雪,不久后便有野草冒了出来。后煜随便编了理由打发走了国公府来送钱的小厮,坐在门槛上,望着那一小片的青绿发呆。 新的一年开春了。 “小黑蛋,你喜欢我吗?”后煜抱着长成大狗的小黑蛋,看着它疯狂摇晃的尾巴,弯了弯眉眼,“我也喜欢你。” “小黑蛋,我娘不会回来了。从前花叔叔说,等他忙完就接我们去住大宅子。他好像已经把娘和妹妹接走了。我是坏人的儿子,所以他们没有带我。” 后煜呼了口气:“我不怪他们,我本来就不该出生的。” 小黑蛋听不懂他说的话,只一个劲的仰头凑在他的掌心蹭来蹭去。 “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我不想认我爹,那就把这些都给我娘吧。这辈子我把恩情还清,下辈子再去找她,她还会生气吗?” 后煜摇头:“算了,我还是不去打扰他好了。” “等我死了,你就从狗洞里钻出去,去找别人,不要在我家饿死。” 后煜拍了拍小黑蛋的脑袋,吩咐完,起身去小厨房拿走了那把唯一的菜刀,向田野间走去。 他坐在比人还高的草堆里,遮挡了外面的所有视线,拿起刀对着胸口比划,想了想,有点下不去手。 他转而架刀在脖颈处,犹豫半天,还是下不去手。 自刎需要勇气,五岁的孩童连杀鸡都不敢,更何况对自己下手。 后煜看向了自己的胳膊,闭眼撇头,对准小臂就是一刀。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被伤到极致的人最终都选择割腕自尽。他也以为这是最轻松的死法,砍手臂总比割脖子容易,肯定也没有那么痛。 他下了重手,菜刀砍进了半个小臂。后煜却连半点痛感都不曾察觉。 后煜疑惑地拔出了刀,眼前骤然被大量汩汩喷涌的鲜血填满,依稀可见皮下黄色的肉翻了个卷,跳蚤一般的东西嵌在肉中,不断地在跳动。 迟缓的疼痛这才攀上大脑,他的脸“唰”一下就白了。额上冷汗密密麻麻地冒,后煜咬紧牙关,还是忍不住惨叫出声,阵阵直往心里钻的疼痛让他忽地倒地,不过转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不知是几日几时。 朦胧的春雨淋在脸上,后煜目光空洞地望着被一片浓黑血痂所覆盖的左臂,在原地足足躺了两个时辰。 待到衣裳被浸透,血块被冲掉,只露出一块长好了的疤时,后煜开始往回爬。 书上是骗人的。 只砍手臂死不了人。 因着下雨,这一路没有半个人影。后煜一点点爬了回去,推开门,不出意外来的是迎接他的小黑蛋。 他缺血实在是太多了,又许久不曾进食,虚弱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小黑蛋叼着他的衣领拖进屋,不知从哪翻出了一个馒头,放到了后煜嘴边。 他望向小黑蛋,那急切的模样就跟怕他会饿死一样。 后煜想,原来还有小狗是在乎我的。 他连脏不脏都不想管了,抓起馒头一口一口吃了个干净。 手脚恢复了些许力气,后煜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翻出了家中剩的吃食,全部都往肚里塞。 “小黑蛋,我没死成。” 后煜将自己收拾干净,抱着小黑蛋一起在床上躺着。 “原来死这么难,我以为我要死了,结果睁开眼,我还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睑越来越重:“过几天,我再试试别的办法。” 后煜高烧了三天,除了能下床喝口水,其余什么都干不了。 家中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后煜也没力气上街去买,他打开了门,想放小黑蛋自己出去觅食。可它只是蹲在脚边,只守着他。 “这个是药老鼠的。”后煜找出了柜中剩的最后一点老鼠药,坐在地上,声音极其飘忽,“你不能吃。” 他推开小黑蛋,仰头将最后那二两长得像冰糖的东西倒进嘴里。 腹中的绞痛于胳膊上那刀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后煜躺在地上,麻木了□□上接二连三的摧残,他只短暂抽搐了几下,眼皮便缓缓合上了。 意识朦胧间,后煜觉得自己被翻了个身,开始不停的颠簸起来,就跟坐了谁家的牛车似的。 “怎么睡不好呢……” “睡你个头 !”后秋抱着他向医馆飞奔,边跑边拍着后煜的脸,生怕他就此睡过去。 后秋喊着跑进了医馆,抓住人就问,状似个疯癫妇人:“你是大夫吗?我儿子把老鼠药给吃了!快救救他!” 屋内有人斥责她先来后到,后煜这是急症,郎中分得清谁更要紧,安抚好其他病人,领着后秋来到后房,忙为他诊脉。 几碗热盐水灌下,昏迷中的后煜“哇”一口将胃中所有东西吐了出来。不过是酸水混合着刚喝下去的盐水,连半点食物残渣都不见。 郎中让店里伙计收拾干净后,为后煜开了方子,转过头对后秋说道:“幸好这药是假的,无毒,只是放久了有些发霉。加之他四五天没有进食,身体太过虚弱,才会有这般反应。” “我给你开几副方子,好好调养一下亏空的身体。带回家,多吃些饭补补,用不了两三天就无碍了。” 后煜睡得并不安稳,总听着耳边有人在哭,可他的眼皮太重,根本撕不开。 好想说一句别吵了。 他努力了好久,眼睛终于能露出一条缝,刚要开口,只听“啪”的一声,后煜被打的稍稍偏过了脸。 后语刚醒,脑子还不清楚,傻傻地躺在原地,毫无反应。 “我不是给你留钱了吗?你不会上街去买菜吗?没事吃老鼠药干什么!”后秋瞧见他终于苏醒,情绪瞬间爆发,将他抱起来搂进怀里,眼泪“啪嗒啪嗒”滴在后煜的脸上,“如果药不是假的你现在就被毒死了。是不是我再晚回来几天,你真要把自己饿死?” 后煜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这么被后秋搂进怀里是哪一年了。 他呆愣着,鼻尖重新萦绕起了后秋身上的淡香,连她说了什么都听不太清,只虚弱地张了张口:“娘……肚子疼。” “现在知道疼了?你早知道那是老鼠药,为什么还要往嘴里塞?我生你出来是让你随便作践自个儿身体的吗?” 后秋嘴上那么说着,依旧放开了他,轻轻让后煜躺回了去。 迎着后煜的一双大眼睛,她仓促抹掉泪花:“……生了个傻子。” “娘,你怎么回来了?”后煜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真的,“你不是去找花叔叔住大宅子了吗?” “住个屁的大宅子,我找完他还不能回来了?” 后秋下意识呛了一句,反应过来他是小孩,敛去情绪,重新开口:“你爹受了伤,我只是去照顾几天。杭州路远,用的时间久些罢了。” “噢。”后煜恍然大悟,咧嘴笑道,“我还以为你和爹离开了,不要我了。原来只是这样。那就好。” “……”后秋不知道回什么,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很,“无论谁不要你,你也不能不活了啊。” “嗯?” “没什么。”后秋指了指桌上汤药,“我去做饭,一会儿把药喝了。” 后煜乖乖点头:“好。” 后秋回来了。 自己没有被抛弃。 后煜忍不住傻笑起来,笼罩了他一月有余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哥哥?你还疼吗?”花楹从外走了进来,费力地爬上了床,抱着他不放手,“哥哥,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吗?” “我也想你了楹楹。”后煜的脸颊被她亲了两口,忍不住翻了个身,仔细端详着她的小脸蛋,“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我给哥哥也带了好吃的。”花楹摸向自己的口袋,掏出许多糖块来,“之前没吃过,给哥哥吃。” 两个崽子躺在一起,后煜下不了床,花楹也不肯下床,后秋做好饭只能一口一口往他俩嘴里喂,活像两只刚破壳的雏鸟。 她这才静下心来细看起了两人的眉眼。 兄妹俩长得很像,虽然爹不同,模样却一致的随她。性格也合得来,从不见他们争抢过什么,出了远门心里还总是记挂着彼此。 吃饱喝足,后煜的脸色都红润不少,陪着花楹玩了一会,便脑袋挨着脑袋睡起了大觉。 后秋给他们两个掖好被子,眼前控制不住浮现出后煜尚在襁褓的模样。 她状态最差的那段日子,喂不喂奶完全要看心情好不好。后煜时常饥一顿饱一顿,哭闹的频繁,她就会忍不住拿枕头砸他。 等精神头好些的时候,她就会开始后悔,那是她自个儿都掌控不了的情绪,搂着后煜一抱到后半夜。 那时她意识到,从今以后身边真的只有亲儿子这一个血脉至亲了。 她开始教他说话,教他走路,等到两岁多些,后秋发现后煜开始对一周以前的事情有记忆后,慢慢地再也不肯开口。 花相宜是后秋的表亲,比她年长八岁。幼时,她去花家作客,在后园与他相识。临走前,死活要带着花相宜一起回家。 所有人都在笑,要花相宜以后娶她回家。 后秋听进去了,每每瞧见花相宜都要问一句什么时候娶她。 问得久了,花相宜从一开始的严词拒绝,到垂首默许,再到长大后主动约她去看灯游湖。 及笄那年,花相宜二十有三。 后秋不敢耽搁,拉着他就跑去了后府老太太跟前,签字画押。约定待她十九岁出府,便能脱离奴籍,嫁与花相宜去做一对寻常夫妻。 花相宜出身商户,到他这辈已然家道中落,空有些租铺营生,勉勉强强过得比普通人富足些。 恰巧他在读书上颇有天分,家里头都指望着靠他改换门庭。婚约定下后,花相宜便专心读书准备科举,全然不知后秋在一年后就被秦国公府的继承人看中,送去了他的床榻。 她跪在解修竹脚边,求过他放自己离开,好话歹话堆成了山,解修竹却不为所动,问了句“说完了吗”。 这话听了太让人绝望,后秋脑中气血翻涌,抓起桌上的烛台砸向了解修竹的后脑勺。砸得他满头是血,却也没跑成。 他也彻底被激怒,把后秋打到昏了头,强灌下三碗烈酒,让她彻底跑不动。 一夜之后,后秋就再也没跟花相宜传过书信了。 再到发现怀孕,安排进如今所住的青衣巷,她都没敢跟花相宜吐露过一个字。 还是花相宜察觉有异,主动找上后府的门寻她,却被三两句“人死了”给敷衍过去。 他是压根不信的,只得一边读书,一边从蛛丝马迹中打听后秋的消息。独自摸索到了青衣巷,托住了她无处安放的恐惧,说愿意认下这个孩子。 那年花相宜三十一岁,疏浚水利,兴农仓储有功,回京后晋升殿中侍御史。同年九月,在汴京最富饶繁华的地段买了套宅子,向皇帝请旨赐婚。 他欲用皇权压制自身无法抗衡的秦国公府。 “我受伤本就不关孩子的事,你冲他撒什么气啊。”花相宜回来才知后秋当时的作为,叹了口气,“以后气少点,对身体好。” “哼。”后秋捧着书坐在床尾,不理他。 “我不是怪你。”花相宜拉着她靠在怀里,说道,“是你儿子太聪明,你对他的态度和行为突然改变,他能直接猜出来原因。这些事不适合让孩子知道,不然,他为什么会突然吃老鼠药?” 后秋垂下眼睑,默默又翻了两页书。 “有什么气你对着我出,我心大,不难过。但小孩容易想不开,听见了没?” “……哦。” 后秋指着纸上一个字,冷不丁开口道:“你看这适合取名吗?” 花相宜诧异地歪头瞧了一眼,赫然是一个“煜”字。 他说:“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 后秋合上书:“你想多了。我就是觉得他成天叽叽喳喳的,嘴太碎,这个字正好。” 花相宜也不戳穿她,顺着问:“跟你姓?” “嗯。”后秋说,“过几日,我就去把户籍落上。” — 花相宜升了官,繁重的公务压下来,又要监督乔迁新宅子,只得忙里偷闲,在晚上回来一趟。 第二天一早,他就得急匆匆赶回去了。 “你想去看看以后的家么?” 花相宜半只脚都踏出了门,忽然转过头,对着后煜问道:“就在城南,楹楹已经看过了。你想去看看么?” “啊?”后煜不确定道,“我可以去看吗……” “当然。待会我再让人送你回来就好了。” 他看向后秋,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起身跟在了花相宜身边:“我想去。” 待两人离开,后秋简单收拾了一番,牵着花楹去了街上。 皇帝的圣旨不日便会赐下,等到宅子真正布置好便可以搬家,从此以后,光明正大地成为一家人。 她买了些菜,带着花楹多逛了会儿,这才抬脚走进府衙,去置办后煜的户籍。 孩子的户籍好办,加之她提前半个月就来过一趟,如今不过是身份已经核实,来取个随身的户贴。 半个时辰左右,后秋就将东西拿到了手。 她边走边看起了户贴上的字,瞧完了,叠起来塞进了衣襟里。 家门虚掩着敞开了一条缝,后秋蹙着眉回忆起早晨,走之前是上了锁的。 那应当就是后煜回来了。 想到这,她毫无防备地推开屋门,牵着花楹跨过了高高的木槛。 等她再抬起头,视线内猝不及防闯入一张如梦魇般的面容。 解修竹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了惊愕的后秋脸上,冰冷,黏腻,宛若一条毒蛇的信子舔过,缓缓移向她身旁的花楹。 临近傍晚的太阳照在身上,后秋整个人却如坠冰窟般冰凉。 78. 海天一色【十】 后煜被送到了巷口,他转头向马夫挥手告别,脸上还洋溢着笑意。 花相宜手中有父母遗产,亦有此番立功皇帝赏赐的金银,几乎将手头那些钱财掏空了才购置的那套五进宅院,曾是荒废了许久的一座前朝太傅旧宅,足足有四亩田地。 后煜两只小短腿跑了快一个时辰才把整座宅子给逛完,还特地去看了花相宜给他布置的厢房,比划一番,要比在青衣巷的整个家都要大。 自后秋从杭州归来之后,再也不像从前不发一言,一天总能听到她回两三句话。 娘在变好,家在变好,爹当了大官,还有了从前日思夜想的妹妹。 后煜越想越高兴,一口气跑回了家。 “娘!楹楹!” 他兴冲冲地推开门,目光所及只有一片狼藉。 后煜低头看向掉在地上的菜篓,鸡蛋碎了好几个,几个甘蓝滚了出来,和豆芽一起散落在地,似是刚经历过缠斗一般。 直觉暗叫不妙,后煜猛地拔腿冲向卧房:“娘?!” 家中不见半点后秋的影子,后煜心下慌乱片刻,立即选择掉头去外面找人。 他顺着每一条小道挨个摸索,任何能藏人的缝隙都不肯放过,耳边隐隐听到了远处有小孩哭声,闻声寻过去,是从别人家院墙里传来的。 后煜的心脏越跳越快,强烈地不安快要将他吞噬。他边哭边把熟悉的几条路探了一遍,一路跑来到了北边的树林,硬是连个脚印都没看到。 不知后秋丢了多久,现在有没有出事,他喘着大气站在原地,迷失了寻找的方向,竟比上次被后秋扔在家中还要无措。 去找花相宜。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的下一瞬,后煜抹掉眼泪,撒丫子朝那所大宅子狂奔。 他害怕只因为自己那么一刹那的犹豫就将后秋给耽误了,跑的腿脚酸胀,肺疼的好像要裂开,也半点不敢停歇。 一双突如其来的大手从拐角后伸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啊!”后煜眼前一黑,双脚瞬间腾空而起,他下意识挣扎起来,“放开我!” 抱起他的人恍若未闻,三两下便控制住了他扑腾的手脚,捂住后煜的嘴离开了青衣巷。 他被放在解修竹面前时,整张脸哭得稀里哗啦,因为腿软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后煜不闹也不说话,只是抹着眼泪哗哗哭。 解修竹都惊呆了,眼神质问带他来的侍卫是不是揍他了。 那侍卫当即无辜摆手。 解修竹皱了皱眉,颇为不耐地开口问道:“你哭什么?” 后煜仰起脸,打绺的睫毛粘在了眼角处:“我……我被人伢子卖到你家了,还不许哭吗?” “……” 解修竹穿得极贵,气质不凡,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人。后煜被掳来的一路约莫着看清了国公府大致的陈设,再望向这座书房的陈设,不难猜出这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宅子。 除了被卖成奴隶,后煜想不到被带来此处的第二种可能。 解修竹俯视着他,解释道:“我是你爹。” “……”后煜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掀起眼皮,看向解修竹的脸。 解修竹长得不丑,没有满脸麻子,没有刀疤遍布,也没有挺着一个大肚腩。 相反,他长得很白,还有些许儒雅,气质与花相宜那种书生神似,却是一眼能看得出矜贵。 与后煜想象中的他完全不一样。 后煜立刻反驳:“你不是我爹。” 解修竹耐心重复:“我就是你爹。” “你舅也不是我爹!” 解修竹:“……” 他的脸越来越扭曲,难以置信与荒谬交织在脸上,表情实在一言难尽。 后煜相信眼前的人是他亲爹,这般富丽堂皇的府邸,当街就敢抢人的做派,极其符合秦国公府蛮横霸道的权贵形象。 只是他说好了此生只认花相宜一个爹,便不可能再认别人为父。 后煜把脸一撇,不愿意再跟他有任何沟通。 解修竹的耐心也就此耗尽了,随便摆摆手,安排道:“带下去洗干净,先找个空厢房安置下来。” “是。” 侍卫伸手要来抓他的领子,被他一个闪身躲开,突然转变了态度,连滚带爬地抱住了解修竹的腿:“我娘不见了!她肯定是出事了,你能帮我去找我娘吗?求求你了,再晚我娘真的出事了!” 后煜死死抱紧了他的腿,任由那侍卫如何拽,硬是不肯松手:“求你了!” 秦国公府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算得上手眼通天的权势。眼下后秋失踪的蹊跷,他也来不及再顾昔日的恩怨,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在解修竹身上。 如果他愿意去找,后秋肯定会没事的。 解修竹下意识想往后撤,可腿上的挂件缠得太紧,他也没了办法。 后煜还在不间断地求他去找后秋,听得解修竹脸色铁青,连情绪都愈发低沉起来。 “你先去沐浴更衣,这些事等会再说。” “真的?”后煜连忙站起来,乖乖跟在那侍卫身边,“那好。” 他被人带着来到了一处盛满热水的池子里,三五个女使在旁边候着,搞得他脸和耳朵都红红的,扭扭捏捏不肯脱衣裳。 “我长大了,你们不能看。” 在后煜的一再坚持下,女使只好离开了浴房,留他一个人在那洗。 他飞速地将自己清理干净,穿好新衣裳。紧接着被送进了一间很远很偏的房间,一并来了几道小菜,便再也没有人影出现了。 后煜坐下填饱了肚子,开始打量起了四周。 堂堂国公府,留给他的房间还没有花相宜安排的大。陈设有些老旧,床上只有一张有些积灰的被子。 后煜嫌弃地拍了拍,已经开始想回家了。 后秋会在太阳好时将被子晒得软软的,晚上盖在身上特别暖和。还从不让任何家具上落灰,养的后煜从小干干净净,不愿意碰一点脏。 他坐在木凳子上,两只手托着脸,不自主地担心起了花楹。 她还那么小,不知后秋失踪时她在不在身边,又会被怎么对待。 是不是轻轻摔一下就摔坏了? 他等了好久,等到外头的天都黑了,解修竹还是没有来说后秋已经找到了。 难道国公府没有找人吗? 后煜有些担心,起身在屋里不停的晃悠。 晃久了,眼前都出现了幻觉。 目光追向窗边一闪而过的身影,后煜站在原地,望向不远处。 他的眼 睛眨了又眨,看清了窗外的那张脸。 是个瞧着与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你……” 后煜与他静静地对视了半晌,想开口打个招呼。倏地见他翻窗跃入,在后煜还未做出反应之前,抄起板凳,对准了他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啊!”后煜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的眼前登时被溅出的鲜血给模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站也站不起来。 他被后秋保护的极好,家里进了贼,或者翻进来些老光棍都是被她拿着菜刀砍跑的。曾经就在自家院子中砍死过两个大男人,闹到了开封府,被查明后又无罪放了回来。名声是彻底传开了,再也没人敢找这对母子的麻烦。 后煜从未真正与别的小孩打过架,两只细弱的胳膊是比麦秆还脆弱。此时被大他三岁的解烺按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凳子,花瓶,还有饭碗,这些一口气全被招呼在了后煜的身上。 “我不认识你。”后煜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相见的第一面就要动手,他抱着脑袋,下意识脱口而出喊起了后秋,“娘……” 谁知解烺闻言更火大了,上去就是一圈:“要不是你!我爹娘至于现在还在吵架吗!” 前几日他说牙怪怪的,后秋仔细瞧了一遍,说是他长大了,要掉乳牙。 后煜对着铜镜看那颗牙,晃了好几天,就是不敢伸手去拔,连后秋要给他拔牙都捂着嘴跑远了。 那颗牙终究是掉了,混合着血躺在地板上。 他的手在混乱间抓住了碎裂的陶瓷,抵挡解烺动作时无意识划破了他的脖颈,血在下一刻就滴在了脸上。 趁着谢琅捂脖子的空隙,后煜一脚踹开他的桎梏,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逃离了现场。 后煜被打得头破血流,看不清眼前,也不认得国公府的路。只从解烺的话中拼凑出了他的身份,大概率就是自己的某位兄弟,被自己伤的那么狠,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后秋失踪了,也联系不到花相宜,唯二能在此时护住他的两个人一并被隔绝在了国公府的墙外。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贴着墙面树荫,躲在阴影处,像只无头苍蝇般在府中乱窜。 大约跑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捂着脑袋扎进了一座没亮烛火的屋子,靠着门喘着粗气,腿软地快要站不住。 这样的权贵那么横行霸道,他不敢想若是自己被抓回去了还有没有活路。 后煜慌不择路地寻起了柜子,哪怕是一个可以容纳他的空间。只要藏在里面,就谁也找不到了。 视线中陡然亮起一小撮火光,后煜不知自己来到了哪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那支蜡烛靠近。 往后的二十年里,后煜有相当一部分的时间不敢靠近棺材。那是口深渊,能将作为人的喜怒哀乐尽数吞没,送上来一副平静无波,灰败,毫无生气的躯壳。 她依然穿着今早离开时那身衣裳,可胸膛却没有任何起伏。 颈间聚集的大片淤血像一条环,紧紧缠绕着她,紧到已经变紫,发黑。昭示了后秋如今的结局。 后煜扶着棺材,浑身的血液都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凝固。 后秋死在了秦国公府。 带走万物生息的深秋时节,带走了她的年华。 79. 覆水难收【五】 不等独孤兰殊找上门,解修竹经过一夜波折,大清早的就站在门口候着了。 天边刚亮,还有些泛着青色。独孤兰殊隔着一道门框打量他,看着对面像是一夜没睡。 解修竹就是想趁着人都还没睡醒时尽快将事情解决,他清咳了一声,态度远没有昨晚那么强硬了:“昨夜回府,我将下人盘问了一遍,还原了前因后果。的确是家中长子贸然闯入幼子房中,致使两人发生了冲突,他才负伤逃去了侯府。” “本是两个孩子打闹,一时心急,才不小心冤枉了他去。幸得夫人相助,解某感激不尽。但……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一直留在侯府不妥。” “解某给夫人赔罪,还请将幼子交还于我。” 解修竹的态度已经够诚恳了,又摆明了需求,独孤兰殊沉默了好半天,没找到可以反驳他的点。 说到底他是孩子的生父,即便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他想怎么教育。 独孤兰殊想到这还有些恼怒。 中原就是这些破规矩孝道,君臣混的像夫妻,夫为妻纲。父子搞得像君臣,君要臣死。 “你把他要回去,不打算做点什么吗?还让两个孩子天天打架?”独孤兰殊呼了口气,“我可不希望某天又从那道墙下捡到他,万一摔坏了,算你的还是我的?” “是。”解修竹应了一声,“所以我打算将他送回原来住的地儿,把兄弟两个分开。” “原先住的地?” “之前他与他娘一起住,要不是大人出了事,我也不会把他接回来。既然无法和睦共处,就让他回去,我再派几个人去照顾便是。” “……”独孤兰殊垂下眼睑,对这个安排暂时挑不出错来。 “行吧。”她妥协道,转身回了屋,找出了条毯子,将还在昏睡中的后煜裹紧。 “哎,你我母子情就短短存在了一晚上。我努力了,还是有缘无份呐。” 独孤兰殊叹了声,抱着他向外走:“要是你实在喜欢我家,以后想办法再过来。记住了吗?” 独孤兰殊将他转交给解修竹身侧的侍卫,嘱咐道:“腿上固定的夹板要一个月左右才能拆,这期间不要再让他受伤了,否则腿会保不住。今早还有些起烧,别着凉,估计明天就能痊愈。” “多谢。”解修竹随意瞥了一眼他的伤势,摆手让侍卫带人回去。 独孤兰殊望着这一行人离开,吸了口气。晨风太凉,她回去连打三个喷嚏,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觉。 待到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后煜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刻钟没有动弹。 思绪渐渐回笼,视线内的装潢陈设慢慢与记忆中的重叠,后煜认出了这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家。 不是从高墙上跳了下去吗?怎么会躺在这。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恍惚不已。 难道……那只是个噩梦? “……娘?” 后煜挣扎着坐起来,随着这个猜测浮现,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喊声也更大了些:“娘?楹楹?” 腿上传来一股钻心的刺痛,与脑中昏迷前骨折的那瞬间如出一辙,疼得他不自觉弓起了脊背,额上冷汗淋漓。 门口传来一丝响动,后煜立刻满眼期冀地抬起头。 出现的却是张陌生面孔。 “公子。”身着与国公府下人一模一样服饰的小厮站在门口,在桌上放下了一碗白米粥,道,“姨娘已经下葬了,国公爷特地吩咐,让你以后不要再提她了。国公爷还说,看在你是国公府血脉的份上,不论姨娘从前做过什么,以后国公府都会将你抚养成人。” “我叫木荣,今后便负责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后煜怔怔地听他说完,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谁下葬了?” “照料公子长大的那位姨娘。” “什么姨娘?那是我娘!”后煜怒不可遏,吼完,眼前一阵阵发黑,脑袋也痛得要命,“下葬了……怎么就下葬了……” 在解家宗祠瞧见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后煜痛苦地抱住头,缓缓蜷起了身子。 “我娘真的死了?” 那日没有哭出的眼泪在今天扑簌簌地落,后煜被迟来的巨大悲痛淹没,冷与热在体内双重交缠,五脏六腑都被狠狠碾碎那般痛彻心扉。 眼前晕的一塌糊涂,他还是觉得恶心,情绪冲上心尖,猛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嘴中只余丝丝苦涩。 “啊——!” 他悲恸的哭喊与山野中失去母亲的幼兽听不出差别,惊飞了窗外栖息的一众鸟雀。 — 独孤兰殊此后三天始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吃个饭都差点把筷子戳到眼睛里去。 戚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都快走火入魔了,为了别人家崽子至于吗?” “……”独孤兰殊摇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不是亲生的死了就死了,你怎么喜欢给别人养孩子?”戚砚朝她那边挪了挪,“你要实在喜欢的话,我跟你生一个不就好了。” 他脸上写着明晃晃地期待,独孤兰殊唇角撇了撇:“你不能生。” “胡说!我才十八岁,身体好着呢。” 赵繁英咬住苹果,直接拽过戚砚的胳膊探上他的脉搏,片刻后,拿下了嘴里的苹果:“你不能生。” 戚砚边念叨着“去去去”边抽回了手:“你这庸医技术越来越烂了。” 赵繁英背过身翻了个白眼。 “不过,我听说隔壁正在给他那小儿子寻教书先生。”戚砚忽然道,“好像是到了启蒙的年纪,虽养在外头,但不能当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正打算从国公府的门生中挑个人,直接去上门教习。” “你要是实在闲不住,不如去看看?” “诶?”独孤兰殊瞬间来了精神,“怎么不早说?” 她连饭都不吃了,拔腿匆匆跑出了门。 戚砚伸着脑袋,确定独孤兰殊跑远了,收回目光,低声询问赵繁英:“刚才我媳妇在,不方便。现在就咱俩,你说我不能生真的假的?” 赵繁英斜眼觑他,慢吞吞道:“你站起来。” “哦。 ” “转两圈。” 戚砚听话转圈。 “坐下。” 他又坐下。 “握手。” “嗯?” “汪两声。” “……”戚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开玩笑,开玩笑。”赵繁英继续说,“其实,并非你不能生,而是夫人体寒,此生都不可能有孕。” 戚砚张了张嘴,赵繁英看着他的神情,配合着一脸沉痛,就等着他把“我要休妻”的话说出来了。他下一句却道:“你刚刚故意说是我的问题,原来是怕我媳妇心里过不去。要让我爹娘知道了这茬,说不定还会让我休妻。只要说是我的问题,我爹娘也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这招还真是高明啊!” “什么?”赵繁英连忙否认,“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家还有爵位继承,不能无后,直接放她离开,你再另娶她人生你家的大胖小子。” “不生了不生了。鬼知道哪天侯府是不是被姓赵的给灭了,多一条命将来多死一个人。没有岂不是正好!”戚砚随意道,“不过是看她喜欢孩子随口一说,我十岁起就打算让我家绝后了。” 他看起来心情颇好,哼着歌大步向外走去。 徒留赵繁英坐在原地,捂着快吐血的胸口:“气死我了……!” 独孤兰殊多方打听了一番,确认戚砚说的就是真话,她摩拳擦掌来到了连通国公府的那面墙。 四周无人,她三两步翻上墙头,纵身一跃,落地时连声响都微乎其微。 “这废身体还没十几岁时好用……”独孤兰殊站在原地缓了会,悄悄向府内摸索。 直接上门大概率只会被解修竹给轰出来,独孤兰殊不得不剑走偏锋,跟做贼似的翻墙而入,躲着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们,轻手轻脚地寻到了书房。 她躲在暗处,看着最后一批人离开,来到门口敲了两声响。 “进。” 屋内熏香缭绕,解修竹伏在案边,垂着脑袋专注地写着什么东西,待他放下笔,抬眸望向站在面前的独孤兰殊,吓得整个人一哆嗦:“怎么是你?” 他仿佛见鬼了似的:“你怎么进来的?” “不是你让我进来的吗?”独孤兰殊找了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道,“我来跟你说件事。” 解修竹警惕地睨着她:“什么?” “听说,你在给贵公子寻教书先生?”独孤兰殊指了指自己,“我要去。” “……”解修竹表情微妙,踱步来到独孤兰殊面前,打量了她一眼,莫名笑出了声。 只不过这笑声多少有点刺耳。 “不是我对你有意见。是你一个波斯人,连中原话都是现学的吧?你认字吗?四书五经,君子六艺,你恐怕一窍不通。跑去教我儿子,你不怕丢人我还怕呢!传出去以为秦国公府活不起了,竟沦落到要找一个女人教书。” 独孤兰殊反问:“你小瞧我?” 他摆了摆手,转身就想走:“不敢不敢,不过是就事论事。我可没时间陪你玩这些游戏,还是赶紧回去吧。” 80. 覆水难收【六】 伤口被捂的有些发炎,溃烂的皮肉死死黏在了绷带上。独孤兰殊小心翼翼地撕了一刻钟,依旧不可避免地连疤带血都拽了下来。 “我这次来,一是瞧瞧你的伤势,二是受了你父亲所托,教你识文断字。原是准备先探探你的底儿,好安排课程。可你伤得这样重,心情也不好,恐怕太急功近利很难学得进去。” 独孤兰殊擦干净他的脸,继续道:“你先好好休养,那些等身子恢复了再说。” “父亲?”后煜不确定地问,“他是姓花吗?” “姓解。” “……” 瞧着后煜脸色不太好,独孤兰殊立马换了话题:“你叫什么名字?先前认不认字?如果你有读过什么书可以跟我说,我回去筛出几本适合你的来学。” “我……”后煜双眼迷茫,“我没有名字。字都认识,平常找到什么就看什么。” “没有名字?”独孤兰殊疑惑道,“是没有大名只有小名,还是全都没有?” 后煜垂下眼:“全都没有。” 指节在床沿敲了两下,独孤兰殊深吸了口气,松开紧蹙的眉心:“不碍事,你想叫什么直接告诉我便是,今后那就是你的名字。” 他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这样吧。一般的小孩是随父姓的,就你那爹……估计你也没多喜欢他,就不管他了。你就只说想姓什么,我来给你取个名。” 后煜想了想,开口道:“我想跟你姓。” “嗯?”独孤兰殊诧异极了,“为什么?我们才刚认识,你就要跟我一个姓?” “我忘记我娘的姓名了,她大概也不喜欢我那么阴魂不散。花叔叔……他现在应该也在恨我。你是救了我的人,再造之恩,我跟你姓。” “……”独孤兰殊思忖着他的话,轻笑了声,“实话说,我捡到你那天就动过带回家当儿子养的念头。你乐意跟我姓,我还高兴的很呢。” “但我原本的姓氏不好,在汴京太招人恨。如今的姓名也都是假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承不住你将来的命运。” “你若还想跟你娘姓,那些都不用多想,我回去问一嘴就成。到时候我给你将名补上,再把户籍登上。这样可好?” 后煜犹豫了一瞬。 他心里头自然还是与后秋感情最深,哪怕人死了,也想与她再多些联系。 “那……”后煜望向独孤兰殊,眸底升起丝丝期待,“我跟我娘姓。” “行。”她站起身,收拾好了药箱,“我去准备午膳了,你乖乖躺一会。” 赵繁英刚把菜盛出来就被赶走了,他抱着被塞进怀中的药箱,踉跄地跨过了木槛。 “这个时辰估摸着侯府也快开饭了,哥你快回去吧。”独孤兰殊连半点留他吃点的意思都没有,隔着一道门摆了摆手,用波斯语说了句再见,“挞挞。” 她笑得无害,忙端起盘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连口水都没让我喝。”赵繁英嘟囔了句,也只能憋屈地转身离开。 独孤兰殊撤下了已经发馊的饭菜,在床榻上支起了一张小桌,将两菜一粥摆在了上头。 “我可以不吃吗?”他说,“我真的不饿。” 独孤兰殊搅着碗中冒着氤氲热气的米粥,问道:“你是不饿还是想死。” 她的语气太稀疏平常,明晃晃地将事情摊开了说,连缓冲的时间都没给,砸的后煜一个措手不及。 “我,”后煜支支吾吾,“我。” “你可不能死,真在我手里头没了,你爹不得赖上我,要我给你偿命?就当是为了我,好好活着吧。” 独孤兰殊舀起一勺米粥,手一个劲地往他那边歪,面上佯装惊慌:“要洒了要洒了——” 勺子一下子被塞进了嘴里,后煜睁着眼睛,呆呆地咽了下去。 她的眉眼弯了弯:“好喝么?” “……嗯。” — 独孤兰殊临近傍晚才到家,摘了面纱黑帽,刚将脸洗净,转头就见戚砚闻着味跟来了。 “先前赵勉欠钱不还,穷的我刚从前线归家还要跑去码头卸货才养得起爹娘媳妇。如今好不容易钱回来了,你倒好,不陪我游船看戏,跑去白给对面教养外室子。我一整天都瞧不见你人。” 戚砚话中暗含怨气:“当初抢亲抢的匆忙,也没钱,欠了你一场正儿八经的婚礼。我看你压根也没把我当回事,都不找我讨要。” “皇帝现在正失意呢,你作为臣子,能在这种时候大办喜事与他对着干么?高兴归高兴,总不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侯府高兴。何况我是来和亲的,与大燕建交不是与侯府建交。你再办一次婚礼的性质就变了,那是向我背后的波斯投诚。” 独孤兰殊拍了拍他的脸:“你不是最会装傻了?继续傻着呗,傻子不需要考虑这些形式上的婚礼啊仪式啊。” “可你现在也太无视我了。”戚砚抓住她的手腕,将要走的独孤兰殊拽了回来,“我在门口等了你一整天,就打个盹的功夫,你直接忽视我进了府门。今天风那么凉,好歹问我一句冷不冷也行,连句话都没有。你幸亏不是皇帝,否则我是不是只有初一十五那两天才能瞧见你?” “……”独孤兰殊挣了两下,他抓得太紧,竟纹丝不动,“我若是皇帝,早把你扔去戌守边关了,断不可能叫你在这里同一个小孩计较。” “从前在边境,我与军队走散了,好巧不巧迎面碰上了独孤尧。他没杀我,却把我打了一顿才还给我爹,边打还边说长得真欠揍。往后十几年我很不理解我到底哪惹他了。今天才发现,我见了那小子可能就像独孤尧见了我,一股无名火。” 独孤兰殊颇有些无语笑了:“你现在就挺欠揍的,有理有据,哪里是无名火。” “我不管。反正你明天不许去了。” “……我有个问题,你先告诉我,我再考虑考虑你的提议。”她问,“你们这的户籍统一归谁管?” 戚砚想了想:“汴京是开封府,还要比外地多一道登入皇城司档案的程序。” “那若是想办户籍,是找开封府尹?” “普通人哪惊动得起那种级别的官,直接去衙门就成。但要是特殊情况,有门路的确实可以去寻他。我跟他不熟,走不了关系。但姓解的与他认识很久了,他或许可以。” “姓解的?”独孤兰殊有了些许思量,“那你知道国公府养在外的那个外室姓什么吗?” “听说是府尹家的小丫鬟,就姓后。” 戚砚八卦地凑近了些,道:“前些日子,那小丫鬟从前的未婚夫当了官立了功,跑去请赵勉赐婚。解修竹得知消息后不乐意,却自诩清流,不想接那外室进门,就把他邀进了府中。” “谁知关上门说了什么,反正没谈拢。朝中国公府阵营的老言官就开始合起伙挤兑他了。一个没背景的商户子,斗也斗不过,这几天已经不见他人了。好一点,是自己辞官回乡。坏一点,就是被解修竹给灭口了。” 独孤兰殊拧眉问:“他……是姓花?” “你咋知道?” 独孤兰殊摆手敷衍道:“猜的。那姓解的未免太过嚣张了,赵勉不管吗?” 戚砚也没起疑,继续说:“这位花通判所任职的地方是杭州,我没记错的话,针对的就是国公府这条文官势力,已经拉好几名官员下马了。赵勉利用他砍断国公府伸向江南的手,但不可能真的彻底得罪解修竹,便将花通判献祭给他了,死活不论,好维持皇家与国公府的表面和谐。” 独孤兰殊被小小的震撼了一番:“……倒符合赵勉一贯阴毒的作风。” 她很快瞥向戚砚:“但是你怎么会了解这么多内情?” “所有 人都说我傻的没救了,难道我真要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戚砚一挥袖子:“在国子监那几年,我除了不肯读书,可从没停止过打探各家消息。他们看我白痴,也没防过我。我除了不认几个字,可是连谁家的狗下了几只崽都清清楚楚。” “尤其是隔壁,我听力好,解修竹当初养外室的事他爹知道,两个人吵架我都听见了。” 独孤兰殊揉了揉眉心:“你也就是嘴严算优点了……但凡把装傻八卦的劲头分一点到读书上,也不至于连兵法都学不会。” “我爹会就行了,你也会,到时候我就带你去战场。你们两个负责商量,我来打。” 戚砚不由自主畅想起了那副画面,突然又回过神来:“我说完了,你明天不许出去了。” 独孤兰殊整了整衣冠,沉声道:“我考虑了一番,决定不采纳你的提议。” 她转身便跑,只留戚砚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外头天也快黑透了。 独孤兰殊这次走了正门去见解修竹,熟练地不请自来,自己拽了张凳子坐下。 自从猜出她的真实身份后,解修竹看见她就头疼,合上手中的折子:“你又来做什么?” “这次是正事。”独孤兰殊说,“你儿子长这么大了还没有名字,我想给他把户籍办下来。但你也知道,我没有这里的正经身份,也不是我亲儿子,直接去衙门肯定不行。” “听说你与开封府尹关系匪浅,可否引荐一二?” 他不确定道:“就这?” 独孤兰殊点头。 “那你不用管了,明日我让人去置办即可。” “不可。”独孤兰殊抬手叫停,“他还说想跟亲娘一个姓,我总不好刚答应了孩子的事,转头就没做到吧。” 解修竹瞬间蹙起了眉:“你让我儿子随别人姓?” “亲娘,不算别人。”她说,“你还是同意的好,真用我的方法解决,可能会有点不划算。” “……”解修竹相信她的确能做出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来,毕竟赵楚音当初就是不信,差点让戚砚把整个家都给拆了。最终两个人大闹了一通,不仅全身而退,连欠款都给结清了。 他心有些许怨气,却也只得拉开抽屉,抽出了一张纸。 “他娘前几日就为他落下了户籍,收拾遗物时才被发现。这是随身的户帖,上面有他的名字,就是随娘姓。”解修竹拍在桌子上,“就用这个,省得再麻烦了。” 独孤兰殊起身去接,解修竹出声打断了她:“等等。我有一个条件。” 她疑惑望去,就听解修竹道:“不许让他知道这名字是他娘给取的。” 独孤兰殊不解:“为什么?” “他自小虽不在我身边长大,可说到底也是解家的血脉。我能忍他一时随母姓,将来也是要改的。他如今就这般只顾亲娘而不肯认我,以后还了得?再让他记一辈子他有一个亲娘给取的名字?” “既然人死了,就把母子情分斩断。以后认祖归宗也不用我再费心。” “……”有了先前戚砚刚聊过的那些杂事,独孤兰殊对他的秉性算是略知一二,依旧会震惊于他的思想意识。 “你知道我来了这里之后,最不认可什么制度么?” 他问:“什么?” “嫡庶。”独孤兰殊瞧着他的目光掺染了不屑,“亲娘不许认,必须对着爹的正妻喊母亲。在孩子的潜意识里种下自个儿是因为爹才得以存在的思想钢印,疏远更亲近的生母。” “若是寻常孩子,或许真吃你这套有钱便是爹的理论。但今日我见了贵公子,我提醒你一句,你对他最好少点算计,当心反噬。” 她抽走了那张户贴:“你是读过书,也是真不如戚砚光明磊落。平日里少对他吆五喝六的,我忍你很久了。” 81. 覆水难收【七】 独孤兰殊在后煜的生命中出现的时间并不长。 从九月底,到来年的八月初,只有十一个月。 但若没有这十一个月,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活过接下来的十一年,活到十七岁被塞进太府寺,真正拥有一笔稳定的俸禄。 存世的技巧,是独孤兰殊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那日课程学完,后煜收拾干净桌面,跟在独孤兰殊身后,将她送到门口,嘴上还不断地叽叽喳喳:“昨日我去街上,看到了一样新菜式,我就站在那里偷师了一小会儿,现在已经差不多会做了!那个看起来好好吃,等明天老师过来,我做给您吃,不用再带饭了。” 他沉浸在偷师成功那道菜的窃喜中,没注意看眼前,一个不小心便撞上了停在门口的独孤兰殊。 独孤兰殊酝酿了整整一天怎么开口,她的半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再不说,也不可能瞒一辈子了:“恐怕我明天不能来了。” 后煜愣了一瞬:“明天您有事要做吗?那……那就过几天。” “不。”独孤兰殊缓缓转过身,“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大燕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燕云十六州失守……” 她点了点头,继续道:“近三个月,北凉军队在边境多次小范围地开战,失去燕云十六州这第一道屏障,打起来仗必定会极为吃力。波斯吃准了大燕如今内部人心惶惶,没时间理会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们,便暗中与北凉互通有无,企图撕毁合约联手向中原出兵。” “皇帝想答应北凉使臣来谈的条件,赔钱割地息事宁人,被朝臣极力顶了回去。地不用赔了,但代价是三军明日即刻出征北伐。” 独孤兰殊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道:“我家在随军名单上,明天我就要走了。” 后煜不可置信地凝固在了原地。 “……您要上战场了?” “抱歉。”独孤兰殊眼含歉意,“这场仗必须要打。皇帝懦弱,若臣子不争,连汴京都要保不住了。届时百姓大批南下避难,民怨沸腾,代价只会更大。” “用不了太久,城内也要变天。你千万要见机行事,但凡街上不对劲就抓紧回家,锁好门躲着。” “你爹应该已经给你找好了新夫子,跟着他好好学,莫要荒废了学业。如果我死了,会有人来给你传信,以后就不必再等我了。” 她滔滔不绝地嘱咐了一大堆,后煜眼底的泪越蓄越多,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她的脖颈,泣不成声:“那我呢?我怎么办?你也不要我了?” “……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回来找你。好吗?” 独孤兰殊伸开手想抱抱他,后煜突然迸发出一股力量,一把将她推开:“你走吧!” 他逃也似的跑回了卧房,关上门,无力地跌坐在地,抱住膝盖痛哭不已。 独孤兰殊站起身,沉默地望向右侧那扇窗,良久,转身离开了青衣巷。 — 世界又恢复了一个人时的冷清。 后煜抱着窝在身侧的小黑蛋,静默无声地掉眼泪。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用不了太久,他们全都会走呢?” 他不断抬手抹掉眼泪,越糊越多,干脆捂住了脸:“我该怎么办……” 活着,还是去死? 该怎么活呢? 国公府那可怜的二两银子被木荣牢牢攥在手里,他半分都拿不到。独孤兰殊总是说二两太少,变着法地给他塞钱,可无论如何劝说,后煜硬是一分都不肯收,想尽办法再偷偷给塞了回去。 任何关系一旦掺上了金钱,将来就太难如最初般纯粹了。 他不想失去独孤兰殊这样的良师,三番两次地推拒,态度极其坚硬。一来二去,独孤兰殊便放弃了给后煜塞银子的念头。 木荣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来过了,他怕独孤兰殊担心,闭口从不谈家中的这些事,她至今都以为后煜能将那银子拿到手,过得好好的。 如今人走了,全都走干净了,还能拿什么活下去? 西风萧瑟,后煜立在门前,零星散落的几缕碎发飘在眼前。 院子里空荡的仿佛从未有其他人出现过。 后煜垂下目光,拢了拢衣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 独孤兰殊只是上战场了,又不是确切地传回来了死讯。 若他现在死了,待独孤兰殊回来时可就连人都找不到了。 后煜握着从前存下的最后几块碎银,去集上买了套农具和三斤大米,铜板瞬间所剩无几了。 他抱着新得来的锄头铁锹,踏进了书行的大门。 “请问……这里有抄书的行当可做吗?” 书行的掌柜随意打量了他几眼,大笑道:“小子,你话真没说错?是要抄书,不是来种地的?” “是。”后煜微微垂着脑袋,“我会写字。家里最近有些困难,便想来问问,有没有路子可以贴补些家用。” 那掌柜摸了摸胡子:“听你说话,倒有几分书卷气。但你看着也不大,也没读几年书,我这可不要字不好看的。” 后煜忙道:“您说内容,我可以先试写几行。” 掌柜拿来了纸笔,道:“抄书讲究字迹规整,你就写楷书。内容嘛……那就《孟子》的第一页第三句话。” 后煜先将农具放到了一边,踮脚够到桌边,仔细写道: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呦,你居然还真记得。”掌柜将纸拿起,“是我小瞧你了,有两把刷子。字确实不错,能到及格水平。” 后煜追问:“您的意思是,可以做活?” “这是我店里卖的最好的一本,如今正缺人抄。你要是乐意,就拿回去吧。”掌柜继续道,“不过我先说好。你年龄小,看样子家里还有农活要做,写得慢,这本我只能给你一贯钱的工钱,纸张我出。你要是嫌少就算了。” “不少,谢谢掌柜的。”后煜连忙道谢,伸手接过那书。 一路走来问过不少店铺,只要一看见他的个头,全都摆手给拒了。 后煜如今只有读书还算精通,绣花排在其次。刺绣要好好练练才能再说接活的事儿,不能急于一时。 还好这条路走通了,否则后煜真的要喝西北风去了。 “小子,看你穿的衣裳也不孬,书读的也不错,从前肯定有钱。怎么 就种地去了?” 后煜捏紧了手中农具:“母亲过世,家道中落。” “我就知道。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怎么可能种过地!”那掌柜在书架子上翻了翻,抽出了本《齐民要术》,“拿去看吧,贪你太多工钱良心有点不安……看完了记得还我。” 后煜反复确认这是给自己的,小心翼翼地接下:“谢谢。” 他把两本书和抄书用的笔墨纸砚一并放进了身后的背篓里,手中的铜板只剩七八个了。 家中还剩几碗面粉,几碗米,再没有别的了。 后煜将东西全都放好,思来想去,拿着小锄头去往南边那片树林。 从前他跑出去玩,常看见有人带着工具上林子里挖野菜。后煜没仔细瞧过,不认得什么能吃,什么是杂草。有模有样地挖了许久,只挑了几根看着能吃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几声交谈,后煜敏锐地转过头,找了棵树藏起来。 “秋天的野菜又苦又涩,也就勉强能够入口。要我说,这什么苋菜猪耳朵稞的,哪有荠菜好吃。” 一胖一瘦两个妇人缓步而来,边走两人还边唠着嗑。 那瘦的搭话道:“今年收成好,我家那两亩地的小米一亩收了一百五十斤嘞!就是外头要打仗了,税交的多。但好在还存住了余粮,日子比从前松快些。” 她那个从篮子里挑挑拣拣,随手往路边扔了几株菜:“这些稍小些的猪耳朵稞,我现在都已经看不上了。反正孩子不爱吃,回去了还是多买些菜吧。” 等两人走远,后煜从树后探出头,上前捡起了被随手扔下的野菜。 他细细辨认了一番样貌,从竹篓里挑出了几颗长得差不多的,确认这东西能吃后,远远跟在了那两人身后。 后煜躲在暗处,她们挖什么,他就从自己筐子里找个一模一样的出来。跟着跑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他终于把林中能吃的野菜几乎都认了个遍。 “包饺子,做饼……”正午最暖和的日头已经过了,眼下差不多到了申时。后煜背着竹篓往家去,一路都在回想方才那两个妇人说的话,最终拍板决定,“做饼吧,好放一些。” 直到天快黑野菜饼才将将出炉,剩下的便用最后几滴油清炒了一盘小菜,煮了一小锅稀饭。 后煜将晚饭端上桌,分了狗一半,就着汤水一口一口咽下剌嗓子的野菜饼。 饭只吃了个半饱,屋里就已经黑透了。他擦了擦嘴,点上蜡烛,找了本空白的书册。 “今日购入铲子,锄头,斧头,大米,共花费六百八十一钱,剩余八钱。附:老板特赠一小包菠菜种子。” 后煜便嘟囔着边记账:“菜种普遍一合十文钱,目前我还没有多余的钱买种子,还是要先抄书赚工钱才好。城郊可以种粮食的地一亩要五两银子,太贵了……还是先把家后面那一小片地和院子翻一翻再说,种些菠菜萝卜什么的。” “天马上就要冷,今年烧不起炭,只能去砍些枯树枝的回来了。” “虽然现在穷得揭不开锅,但能就此跟国公府划清界限,倒也不错。”后煜合上册子,倒还松了一口气,“我不欠他什么,将来也好算总账。” 82. 覆水难收【八】 景明十五年正月初一,敌军攻入皇城,皇帝赵勉及其太子皆不幸被俘,死于乱刀之下。定远侯戚砚拼死抵抗,重伤敌军首领独孤兰殊。波斯军队随之迅速瓦解投降,最终力挽狂澜,扭转战局,取得胜利。 储君身死,皇子、宗室尸体陆陆续续从宫中抬出。一时间帝位空悬,满朝文武群龙无首。 太后便在此时挺身而出,直言皇帝在民间尚有一子,名赵轻絮,时年二十有三。因其生母出身寒微,始终未正式入宫册封。 她拿出圣旨作证,原来是赵勉早有预料,敌军攻城,皇室子弟难逃一死。便早早地拟好圣旨,只待危急时刻,能送这个儿子上位。 是以,赵轻絮临危受命,登上帝位。 延续国祚,改元清平。 距离那场自导自演的战役已经过去一年有余了。 独孤兰殊放下最后一本奏折,向后倒在椅背上。 半晌,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今天是不是上元节?” “回陛下,是。” 她的指节敲着扶手,斜眼瞥向外头天色,又道:“找个能装下百本书左右的袋子,把南边架子上那些书打包了。再把定远侯喊来。” 宫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按照她的要求做好了一切。等戚砚进殿,她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退下。 “陛下这是终于想起臣妾来了?”戚砚一进屋就阴阳怪气,“妾在冷宫住的挺好的,一点也不冷,不累,不辛苦。” “来,皇后,坐。”独孤兰殊给他让出了个位置,等他真坐下,抬手搂住戚砚的肩膀,“今日是上元节,我刚把那些杂事处理干净。等会咱俩就带着孩子出宫逛灯会,如何?” 戚砚笑得更假了:“你闺女刚刚让我滚,她现在想不想看见我都不一定呢。” “……她就是太久没见你,又生分回去了。你跟她计较什么。”独孤兰殊拉着他的胳膊起身,“走嘛,我要出宫去玩。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朝中局势,朝臣都休沐了,我却只有半下午假。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呢!” 戚砚被她拉着起身,静等着独孤兰殊去偏殿换了便衣,瞧她又戴上了那黑帽面纱,额角不由一跳:“你不会还记着那臭小子吧?” “快三年没见了。我对他说过,只要活着就还会去找他。”独孤兰殊正了正衣领,“更何况,我不太相信解修竹能给他什么好的生活,如今局势稳定了,看看能不能接到宫里来。” “你要养他?”戚砚差点跳起来,“有那一个祖宗还不够?她天天耍我耍的团团转,你还给她找个同伙?” “看情况吧。那孩子思量重,愿不愿意跟着我还说不准呢。” “我早说了小孩很烦人,一个我都不想养。还两个?”戚砚嘟嘟囔囔,“那你怎么还挡着脸?” “若是他愿意,再摘了也不迟。不愿意,像这样不清楚我的姓名模样也挺好,太重情容易被过往压的喘不了气。我都没几年活头了,何必再让他记一辈子。” 独孤兰殊推着他往外去:“走吧走吧。” 青衣巷与三年前比起来,并没有多大变化。 独孤兰殊指挥着戚砚把袋子放在门口,将他打发回去,自己拖着百八十本书籍踏进了院子。 戚砚退到拐角后等她,抱着胳膊左等右等,等得脚都快凉透了,他这才瞥眼看向蹲在地上玩草的戚姮。 他轻咳了声,抬脚踢了踢戚姮的屁股:“知道你娘去见谁了吗?” 戚姮不搭理他。 “你娘去见她干儿子了。之前你还没来的时候,你娘天天往这跑。简直当成亲儿子养,就连这次都是想来带他回去。”戚砚俯下身,说出了那句酝酿多时的话,“你妈妈不要你了。” 戚姮“啪”一下,伸手捂住了什么,扭头望向戚砚:“可她跟我说,这次出宫是因为舅舅有很重要的事在樊楼等她,恩……好像是我弟弟找到了。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又养一个干儿子。” “弟弟?!”戚砚险些喊破音,“她还有儿子?” “哎呀我腿蹲麻了,你过来点我告诉你,这么大声你真是怕别人听不见。” 戚砚毫无防备地蹲下身:“你说清楚,什么弟弟?” “弟弟你个大头鬼!” 嘴里被塞了个不明生物,嗡嗡地在嘴里飞,戚砚连忙“呸呸呸”,飞出个红瓢虫。 他怒不可遏地将戚姮整个提溜起来,任由她如何拳打脚踢张牙舞爪,硬是不起一点作用。 “你个死孩子不是往我嘴里下毒药就是扔虫子,你的良心呢?知不知道尊敬长辈?现在我可是你爹!” “你个死大叔不是来烦我就是要砍我,难道你很好吗?我从不承认你是我爹!这辈子!不可能!” 戚砚冷笑:“你这么硬气,当初从黄河掉下去抱着我嚎了三天爹就怕我给你扔了的人是谁?我还真以为你是我亲闺女,你骗我感情!” “要不是你得罪了北凉人,我怎么可能会掉下黄河?你害我小命!” “……”戚砚陷入短暂的沉默,戚姮瞪了他半天,一点招都没有,眼睛一闭腿一蹬就装起了死。 “诶!诶!”戚砚连忙给她扔回了地上,戚姮依旧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着。 赵繁英说过她身上这个病那个病加起来一箩筐,脆弱得很,养到这么大都是当成个祖宗给供起来。 戚砚亲眼见过她发病,跟眼前的状况简直一模一样,当即整个人就不好了。 刚刚把她提溜了半天,要真因为这个原因死了、病了,单凭独孤兰殊那护犊子的劲非把他活剥了给戚姮陪葬。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别整我了……我求你了你快给我起来!”戚砚做贼似的倒了回去,非常不巧,独孤兰殊貌似已经叙完旧了,正抬脚要往这走。 “快起来!”戚砚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扑通跪倒在她旁边,“姮大人。我错了。只要你起来我喊你爹都行。” 戚姮麻溜地站起身:“喊!” 戚砚对着她的脑袋就是一巴掌:“你老子我被扔去岭南那破地方让蚊子吃了一年,回来还这么整我!喊你大爷。” “怎么了?”独孤兰殊察觉气氛不对,疑惑道,“又吵架了?” 戚姮捂着头,看见独孤兰殊可算是看见了撑腰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满地打滚,边滚边哭:“他说你有了干儿子就不要我了……我才刚找到娘亲一年多,他天天就这么吓唬我!我要找舅舅,我不要这个爹,我要舅舅!” 戚砚捏了捏拳头:“她让我喊她爹,我不喊就成这样了。” “……” 独孤兰殊连忙将戚姮给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你爹跟你闹着玩呢,哪有什么干儿子。娘就你一个姑娘,他说话不中听理他干什么。” 戚砚抱着胳膊,白眼都要翻上天:“我第一次见小孩哭连眼泪都没有。” 戚姮才不搭理他:“真的吗?你只爱我一个吗?” “嗯。娘只爱你一个。” “那你最爱我吗?” “是。”独孤兰殊扯了面纱,亲了亲戚姮的额头,“你是娘最爱的宝贝女儿。” 戚砚:“切。” 看他气成那样戚姮就好受了,抓住独孤兰殊的手,立马扬起一个笑脸:“那我们去看花灯吧!天马上要黑了。” 走出巷口,戚砚往回望了一眼,随口道:“怎么?那小子没同意?” “没。他可能有自己的打算。”独孤兰殊呼了口气,“没什么不好的。很快皇位就要换人坐了,这时候收个养子还麻烦呢。万一乱起来,他是个男孩,逃不掉被清算……就这样吧。” — 独孤兰殊能预感到自己的时日所剩无几,尤其是坐上皇位之后,身体消耗的越来越快,此前几十年的时光加在一起,都不抵这短短的两年。 她这一年,没有再把戚砚扔去岭南。可他也不适合长久地住在宫中,大多时间还是陪着先侯夫人住在侯府守孝。 赵勉留下的烂摊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朝中腐朽的政治生态根深蒂固,军事体系积重难返,经济基础千疮百孔。一桩桩一件件,透露着一副死气沉沉的亡国之象。 独孤兰殊起兵时犹豫过究竟要延续大燕国号,还是干脆不演那场戏,直接占地为王,改朝换代。 这样对朝中势力的洗牌便简单多了,一概当成前朝余孽杀干净就好。 可这是赵解忧生前最害怕的结果。 侯府亦是百年簪缨世家,最终可以落寞可以衰败,但不能被史书写成败在她独孤兰殊之手。 若无侯府,也无她今日成就。 最终独孤兰殊选择了最折寿元的做法,洗白身份,延续国祚,接手这个烂摊子,重新盘活。 她几乎从早到晚一直泡在御书房理政,戚姮就坐在一边的小桌子上写字画画,累了躺在软榻上睡觉,饿了喊人来送吃的,日日陪着她。 虽然独孤兰殊总说忙完就陪她出去玩一会儿,但十次有九次都会被其他事耽搁。戚姮倒也没那么有所谓,继续充当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旁边。 每到后半夜她才会忙完,灌一碗汤药,抱着戚姮休息在偏殿的床榻上。 “你这么熬,死得更早。” 赵繁英敲了敲碗沿:“这药的剂量被我加到最大了,再大你非即刻就死不可。何必事事亲力亲为?有些事交给其他人做也无妨。” “我有心腹么?”独孤兰殊顺着戚姮的头发,“新帝登基初期,正是底下人最躁动的时候。各路牛鬼蛇神都在互相试探,朝臣当我是民间好拿捏的草包,想当权倾朝野的霍光。” “你幼时没学过帝王术,中原字是我教的,至今说话还有口音。当然,你顶了赵璟身份,这些还说得通。可文武百官不可能在政治场上谦让你。我若不在这时候将最大的几个障碍都摆平,将应对这些问题的范本演示给你看。等你登基做皇帝,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赵繁英卡壳。 “本来我就活不长,最开始只说我能活到三个月,如今我都二十五了,名震天下,皇帝都当了。不赚么?” 独孤兰殊垂下眼:“过一天是一天把。” “皇位又不会长腿跑,我就你一个妹妹。”赵繁英拿走了碗,匆匆背过了身,“这些用不 着你教,我自己也能学会……算了,劝不动你。爱死不死。” 屋门轻合,独孤兰殊没什么反应,依旧静静注视着戚姮的睡颜。 她长得跟戚砚一点都不像,从五官到轮廓,八杆子都抡不着。 这下还真是把他坑到了,怎么跟外人解释都随他吧。 不过,戚砚在外的名声是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头号功臣,眼下正风头无两,任谁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说闺女不像他。 一道炙热的视线自身后袭来,独孤兰殊下意识转头,只见赵元站在梁后,悄悄探出了半个脑袋。 发现独孤兰殊在看她,赵元连忙缩回了头,等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又往外瞄。 “过来。” 独孤兰殊朝她招了招手,赵元登时紧张起来,揪着衣角浑身僵硬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小姑……” “这么晚了不睡觉,怎么跑这来了?” “我,我跟我爹一起来的,他忘记带我回去了。”赵元支支吾吾地开口,说完还自顾自点头,“就是这样。” 她都以为自己要被看穿了,哪知独孤兰殊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问道:“那你是不是迷路了?找不着寝殿的话,将就跟我睡一晚上吧。” “对!我迷路了。”赵元连忙脱掉鞋子爬上床,躺在了戚姮旁边,“我就在这里睡一晚上。” 独孤兰殊笑了笑,跟着一起躺了进去。 戚姮睡到一半忽然醒了,睁开眼,就见赵元正望着天花板发呆。 “姐姐?”戚姮疑惑,“你怎么在这?” 赵元小声道:“我迷路了,在这里睡一晚上。” “噢。”戚姮压根不怀疑这事的真假,伸手抱住了她,脑袋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赵元也没挺太久,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地一同没了意识。 独孤兰殊翻了个身,伸手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 等赵元再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屋内没有了独孤兰殊的踪影。 “走。我带你去认路,保准你下次不会走错。”戚姮已然穿戴整齐站在了床边,大手一挥,“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戚姮拉着她,一路躲着宫道两旁穿行的太监宫女,弓着腰猫到了保和殿东侧,悄声道:“得找个人替我们望风。” “我知道哪有人,就离这不远。”赵元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拉着赵逾白回来了,“他!” “可以。他不会说话,正好不会泄露出去。”戚姮点头,“让他在这里守着,一旦有人过来就抓紧报信。” 赵逾白想抗议,两只手都挥出了火星子,赵元根本直接闭眼不看,跟着戚姮扬长而去。他傻眼了好半天,窝着气蹲在了地上,还真守在这里望起了风。 “带兵打仗从书上学不来,不然随便一个会读书的言官都能胜任。军事虽是你的短板,却没必要特地去弥补。具体的门道还是要自己带过兵才能慢慢摸索……说到底要看天赋。就像戚砚,上过的战场够多,也能单枪匹马从一个营里杀出来。但你见识过让他领兵的后果,差点快全军覆没了。” 独孤兰殊揉了揉眉心:“戚砚需要真正有能力的军师辅佐才能发挥出作用,如今他爹不在了,他绝对撑不起三军兵权。对你没有威胁,你不用太急着连军务都要全权掌握。安排几个信得过的入营、进枢密院,保证消息灵通,没有欺上瞒下天高皇帝远的即可。” “至于别的,就当寻常政务一样处理了。你又不御驾亲征,怕什么。” 赵繁英提着鸟笼,伸手逗弄里头的画眉,漫不经心道:“白痴一个,把他当威胁都显得我掉价。” “我只是突然发现,如果真有外敌来犯,我不知道该怎么下达指令才是对的。如果真被朝中言官牵着鼻子走,恐怕你打下的基业就要二世而亡了。” “……经此一战,北凉至少要安分十年。贺兰白不好战,把波斯交给他,维持百年和平都不在话下。短期内是不会发生什么变故了。” 独孤兰殊耸肩:“真到了那天,说不准你已经学会了怎么当皇帝。再不济小姮儿也长大了,你问问她。” “她脑子里全是些鬼主意,我倒是信她专克北凉这群阴险野人。但真把军队交给她,怕是朝中这群老不死的心脏受不住。”赵繁英皮笑肉不笑,“长大了也是个闯祸的的主,有的折腾我。” “跟咱爹简直一模一样。”独孤兰殊说完都沉默了,“他只代表波斯进京过一次,天天准时准点带着唢呐班站在侯府门口哭丧,祝侯爷早死早超生。回去之后爷爷骂他没规矩,他接着就跟爷爷打起来了……前几天我发现,小姮儿也一直在偷偷给戚砚烧纸。” 她叹气:“有时候我真觉得养了个老爹。” “……”赵繁英缓缓抬起头,“她以后不会连我也打吧?” “不好说。”独孤兰殊说,“小姑娘嘛,活泼好动点是好事。提前烧纸存着,等下去了直接花。不觉得还挺可爱的么?” 赵繁英见鬼了一样看着她:“全天下就你这亲娘能说出这种丧天良的话了。” 83. 覆水难收【九】 自战事平稳,接连两朝天子力行休养生息之政,劝课农桑。又与波斯新主缔结盟好,百年之内,互不侵犯,贸易商道就此复通。各地经济迅速复苏,迸发。短短八年,国库足比从前充盈数倍,一斤米面骤降至五文上下,便彻底稳定了下来。 哪怕是整个大燕最繁饶的汴京,米价也不过一斤七文。 城南的馄饨摊最是不错。 后煜放下竹篓,先要了两碗馄饨,想了想,又要了碗甜圆子。 十六岁,能去做工,能上码头卸货,能摆摊卖些绣品,还能多接几家书行的活补贴家用。如今的日子,远比小时候好过多了。偶尔吃顿好的,也不算过分。 除了亲人留不住,连小黑蛋都要先一步离世,也没什么好怨的。 “你,把头抬起来。” 眼前忽然伸来一柄折扇,后煜一顿,下意识顺着抬头望去。 他咀嚼着口中的馄饨,面上稍显疑惑,却在看清来人样貌时瞬间凝固当场。 解烺与幼时比变了,可也没变多少。长高了长大了,五官依旧还是那个模样,晃眼一看,倒有些像解修竹。 他怎么会在这? “这谁啊?”解烺身边跟着的其中一位绿衣公子哥打量了一番后煜灰扑扑地衣着,杂乱不修边幅的刘海,问道,“世子爷与这位认识?” 他显然是认出了后煜,被这么一问,迎着周围四五个公子哥的目光,嗤了一声:“杂种一个,还值得本世子认识?” 大户人家有几个妾几个外室再正常不过了,一个院里兄弟姐妹一箩筐,矛盾自然少不了。今天他骂他是小娘养的杂种,明天她骂她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作玩意。 这种话听得太多了,那四五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瞬间心领神会。 “殿下,我看他不是杂种,是饭桶吧。”打扮的跟花孔雀似的公子哥指着后煜手边摞起来的空碗,“吃空了五碗,还在吃第六碗。活像个饿死鬼投胎!” “正好饿了。”解烺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我就在这将就一顿。” “吃点吃点!”一个两个纷纷随着解烺的动作围了整张小桌子,“来……六碗馄炖,卤煮鸭肉兔肉豆干鸡杂猪肚各一份,两个鸡蛋,再来份肉干。” 点完菜,摊主还守在跟前准备收钱。解烺收回目光,身边人立即会意他的意思,敲了敲桌面:“既是世子爷的旧相识,今日与我们也算是认识了。请一顿饭,不过分吧?” 后煜放下勺子,扭头问:“多少钱?” “客官,馄饨不贵,可这些卤味都是实打实的好肉。一共是四百六十五钱。”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枚一枚数出了两百文。翻遍浑身上下,终于凑够了剩下的铜板,手里就剩最后五个子了。 坐在旁边的公子哥都忍不住蹙眉:“我头一回见有人这么穷酸……” 有人道:“肯让他活着都是主家开恩了,私生子还妄想国公府万贯家财不成?” 后煜只是想吃碗馄饨,耳边却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倒八辈子血霉碰上这群碎嘴子。 今日全当破财消灾了。 突然伸来一只手,猝不及防捏住了他的脸颊,拨开了盖着脸的头发。 “我还以为是什么其貌不扬獐头鼠目的货色,竟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 “那些个做外室的,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用些狐媚手段费尽心机地爬上主子的床。你瞧这张脸,一副勾栏做派,还能想象不出其母风范?” “……”后煜眼珠转动,看向最后说出那句话的公子哥。 对面反应极大,大叫道:“瞪什么瞪?” 最后几颗馄饨吃尽,碗中已然空空如也。 后煜一言不发,起身来到摊主锅边:“能舀碗汤吗?” 摊主二话不说就为他盛了满满一碗热面汤。 他端着碗回到桌前,耳边还在聒噪。后煜充耳不闻,来到说出那句话的公子哥跟前,一把箍住他的下巴,将滚烫的热汤尽数灌进他的嘴里。 后煜的手劲极大,被抓的那人压根动弹不得。热水呛进嗓子眼,猛烈灼烧着他的呼吸道,他连一声惨叫都呼不出声。只挥舞的双手双脚,如溺水般还在拼命挣扎。 从唇角溢出的水渍溅到手背,燎起一片火辣辣的水泡。后煜面不改色地将碗清空,随即卯足了劲扇下去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 随行的这些个人一个两个都傻眼了,仿佛被钉在原地一般纹丝不动,四周还回荡着他扇耳光的脆响。 最后一巴掌下去,那人直直向后栽倒,彻底不省人事。 后煜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拔腿就跑。 解烺最先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噌”一下起身:“别让他跑了!” 能跟在解烺身边的兄弟,自然个个都是人上人。他敢做出这事便抱了同归于尽之心,稍稍远离人多的喧嚣地带,后煜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迎面挨了一巴掌。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解烺咬牙切齿地吼道,当胸又是一脚,“那是国子监长家的二公子!你竟敢下此毒手!” 后煜摔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沫。 刘海被惯性掀到额角,他抬起眼,直视解烺怒容,笑了声:“你也想喝?” 不用解烺开口,身边一同围上来的几个公子哥已经骂骂咧咧地踹上来了。后煜捂着脑袋蜷缩在地,一声不吭。 “你这么有恃无恐,不就是仗着出身秦国公府,觉得家业爵位有你一份,谁也动不了你。”解烺慢慢悠悠地推开那一众人,蹲在后煜跟前,“得罪了国子监长,你真以为父亲会动用人情保你么?” 后煜摇摇晃晃地坐起身,一口血直接吐在解烺脸上:“我用得着解修竹这死全家的货色保么?” “……” 那群公子哥今日第二次被震撼。 解烺彻底被激怒了,胡乱抹掉脸上的血迹,拽起后煜的衣领发了狠地一拳砸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对父亲出言不逊?!” “我跟你同根啊!哥哥。咱俩都是一个贱货的种。”后煜甩了甩脑袋,眼前金星闪烁,他猛地箍住了解烺的脖子,往死里狠掐,“你刚刚不是已经认下我了么?现在说我不是个东西,那你是什么?” 场面一度走向失控。解烺抓住后煜的衣领不放,要把人打死般拳打脚踢,口中的话越骂越脏,越来越不堪入耳。后煜空有一副力气,根本打不过他专程练过的拳脚,边吐血边死命掐住解烺的脖颈,硬是谁来都拉不开。 周围这些原本只想看戏的公子哥一个比一个惊慌失措,在家对着庶弟颐指气使作威作福惯了,第一次碰见后煜这种话不多直接上手的人物。先打国子监长家的嫡子,后掐秦国公府的世子。几双手七上八下,拉不开他,也拉不开他。 解烺被逼到墙根,后煜被他一次次重创,眼见着都快撑不住了,手上力气依旧半分不减。他眼尖瞥到身后转角处被拴在木柱边歇息的骏马,当即向后伸手拽下缰绳,一把套在后煜的脖颈间打了个死结,奋力踹向马屁股。 马匹受惊,长鸣一声向外飞奔。后煜只听颈椎骨头“咔嚓”的裂声传进耳中,他硬是拖着解烺一同滑行出去数尺,剧烈地疼痛感袭来,这才脱手放开了他。 解烺趴在地上,捂着脖子疯狂咳嗽不止,脸上青筋早已被憋得暴起。他还在大口喘息,身后的狐朋狗友连忙大惊失色地将他扶起,魂都快丢了。 “世、世子爷……这小子是个硬茬啊……” 先打国子监长嫡子,后掐秦国公府世子,硬是没一个从他手里讨到好,一股不要命的疯劲扑面而来。 解烺缓过劲后甩开了扶着他的手,望向马匹消失的尽头,咬牙切齿道:“再是个硬茬,我就不信这样还能活。现在解决也是给国子监长一个交代,省得让我爹难做!” — 马匹一路跑到了主街上,行人忙不择路地四散躲避,引得惊呼一片。 戚姮行在回府途中,闻声不由顿住脚步,缓缓转过了脑袋。 那马跑得不快,却奔跑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如此放纵下去迟早会伤到临街百姓。 “……”帷帽下低垂的白纱轻轻拂动,戚姮已经一手抓住了缰绳,脚尖一点,翻身坐上马鞍,强制截停了这匹受惊的白马。 戚姮心里正纳闷好端端的马怎么会无故受惊,再低头一看,地上正躺着一团脏兮兮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的衣裳全都在拖拽中被刮烂了,裸露的脊背与腿间肌肤被蹭掉了大片的皮肉,血淋淋地暴露在外,惨不忍睹。 戚姮小心翼翼地为他翻了个身,露出后煜那张被打肿的脸颊,唇边甚至还沾有大片未干的血迹。马匹的缰绳勒在了他的颈间,道道血痕清晰可见,明显是一场人为事故。 “谁干的?” 她向四周张望了一圈,只有探着脑袋凑热闹的行人,不见任何形迹可疑的身影。 戚姮连忙脱下外衣裹在他身上,抱起奄奄一息的后煜翻身上马,加快进程往侯府去。 颠簸中,后煜短暂地睁开了一丝眼缝,模模糊糊瞧见了扬起的白纱下戚姮若隐若现的下颌轮廓。 紧接着陷入了彻底的虚无。 再睁眼时,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环境。 后煜下意识想要起身,疯狂涌来的剧痛却令他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 “你醒了?”一看起来已有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听见动静,连忙来到了后煜的床边,伸手探查他的脉搏。 “虽说是被烈马拖行了一路,但好在有惊无险,马蹄并未真正踩到骨头,仅皮肉之苦受得多些。”郎中收回了手,继续道,“五脏六腑没有破损出血,只是颈椎的骨头被缰绳的冲击力扯裂了几根,不碍事,养个把月便好了。” 后煜抬手摸向颈间硬硬的东西,郎中立马解释那是用来固定养伤的夹板,他心下了然,又看向被包扎整齐左手。 被热水浇过的滋味也不好受,那时憋着一股火,急于跟什么国子监长的儿子算账,顾不得管。 如今不知躺了多久,手上已经不疼了。身上的伤,只要不乱动也没什么感觉。 后煜望向那郎中,嗓音沙哑道:“诊金 ,过些日子我能动了便拿来。” 郎中却摆摆手:“这里是我家小姐专在府中开设的院落,专门用来收留治不起病的穷苦人家。不要钱。” 后煜愣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那救了我的……” “也是我家小姐。” 昏迷前所见的那张绰影,竟是个姑娘么? 后煜被郎中扶着缓缓坐起,看清了四周的陈设。那郎中说屋内统共摆着四张床,并在两床之间设有屏风,每张床上都是一个患者,平常各自分开医治,互不打扰。日常所需的生活用品都由府里提供,放在床头的柜子或一旁置物架上。 不大不小的屋内便不剩多少空间了,打扫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连自个儿的衣裳都被重新换过新的,淡淡的清香自紫砂炉中袅袅飘散,萦绕鼻尖。 后煜收回目光,捧着水碗缓缓吃尽几口,润了润喉。 也是,除了小姑娘,一般权贵眼睛恨不得长在天上,哪有这么好的心,肯收留市井里的穷叫花子。 后煜一直歇到了伤势基本痊愈。 离开那天,手中被塞了几副药,郎中嘱咐他一天两顿,喝完为止。 若是身体还感不适,随时再来即可。 他站在连通石上流舍的那间侧门外,摸了摸身上的衣裳,布料细软,是粗丝织出来的绸布。虽不及幼时富裕时的衣裳,却也超越了大部分寻常百姓所穿的料子。 不中不下,仁至义尽。 后煜顺着离开侧门的巷子向前走,绕着整座府邸来到主街,抬头望向府门那块匾额。 “定远侯府……” 他先去了一趟馄饨摊,拿回了落在那的竹篓。那日付了饭钱,最终一碗都没端上桌,摊主人还不错,一共四百多文,又一文不少地又还给了他。 后煜回了家,将钱放进铁盒子里藏好,跑去厨房炖了一个时辰的汤药。 吃完饭喝完药,后煜长呼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当年波斯军队攻进皇城,打退敌军拥立新帝,荣封“太初天将”的大功臣,正是定远侯。 贵族间的传言时常会流到民间,后煜年年走街串巷,买菜摆摊,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有人说,定远侯夫人早些年前就死了,自那之后,他没迎过任何续弦妾室入府。甚至为避功高盖主之祸,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如今只一心守着亡妻留下的女儿过活,已经许多年不曾上朝参政了。 想来那郎中口中的“小姐”,便是那位侯府千金。 后煜撑着下巴,指尖搓了搓碗沿。 传言叹可惜,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的定远侯爵,为躲皇帝疑心,竟不敢与朝中官宦小姐结亲。膝下连个儿子都没有,活活被绝了后。将来的兵权爵位,统统都要收回皇帝手中。 更有传言夸他痴情专心,有情有义。守着万贯家财,却只要亡妻生的女儿。 于是更可怜他了。 那时后煜听得想笑,暗自腹诽那些人还真是闲得慌,可怜有钱有地位的大地主。 娶不了官宦小姐,还娶不起平民女子么? 说不准和解修竹一样,装着正人君子人模狗样,府中只有一个正妻,却在外头还散养着个儿子呢。 要真有说得那么好听,有本事就让他女儿继承爵位。 谁还不会装了? 如今再看,这样杀伐无赦的武将实在不像什么大发善心的好人,允许女儿在府中设立医馆,免费为平民百姓诊治。确实是更在乎这个女儿一点才默许的做法。 在侯府时,后煜不太敢问什么,他怕说得多了,好像一个骚扰闺阁女子的浪荡子。便没提过想要当面感谢的话,与别的患者一般,老老实实养病,养好便走。 可心里却难免对这位侯府千金产生了些许好奇心。 波斯军队杀进汴京时没有在城中大肆抢劫杀人,甚至新帝登基后,百姓出门再看街道,连一片砖瓦都不曾破损。后煜那时便感叹波斯来的王室子是个良善之人,不做无谓的泄愤之举。 侯夫人是和亲公主之事人尽皆知,拥有王室血统的侯府小姐,竟也这么体恤民情。 那顶帷帽下的脸,应当是顶和善的一个小姑娘罢? 后煜趴在桌子上,思绪越想越偏。 直到“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众官兵鱼贯而入,腰间带刀,气势汹汹地将他围了起来。 后煜满头雾水,不等他开口,两名府衙差役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拖起,不由分说地押在了地上。 “等等!”后煜直到带走前都是懵的,“我做什么了?你们要带我去哪?” “做什么了?”领头的差役冷笑一声,“开封府勾唤,跟我们走便是。哪来这么多废话!” 差役的人行动很快,加之青衣巷离府衙并不远,很快人便到了,牢门一开,他被一脚踹了进去。 捕快刚破门时后煜是懵的,可一路上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原因。 大概率是前几日那位国子监长家的二公子惹的祸。 后煜拍了拍灰,将牢里的干草全部垫在身下,抱着膝盖缩进了角落。 这一进,当真是没命出去了。 84. 覆水难收【十】 后煜不爱跟人说话。 偶尔问几个问题,他也会答,平常时候就只是一个人坐在床头,老老实实地养伤。 黄大夫说,这院里的医馆已经开了许多年了,是当初侯府扩建,戚姮亲自吩咐下来的。拢共请了四个郎中,每月月钱足有十两银子,药材工具都由府里提供,每日只需负责看病抓药。 侯府的基业很厚,从开国至今一次次立功得赏,挣得多花销少。先侯夫人更是江南顶级富商元氏元眉独女,万贯家产尽数充当嫁妆带进了侯府。 当初出军波斯,赵勉哭穷,朝臣一毛不拔。是戚长风将全部家底搬空,变卖万顷良田邸店,盐引商船,金银珠宝。连媳妇的嫁妆都没放过,凑出了供养军队直至凯旋而归的全部消耗。 这些钱被独孤兰殊从国库里连本带利地要了回来,先侯夫人离世后,继承人只剩下了戚砚。 守着这么多财,戚砚先把家给翻修了一遍。而后当了个甩手掌柜,把账本全都扔给了戚姮。 左右钱多烧得慌,她干脆拿出一半做生意,一半做好事了。 钱滚钱,越挣越多,越花越多。 义诊堂随之越建越远,粥棚越施越广。 养病的这一个多月,后煜瞧着周边床铺每隔几天就换个人,病好了,千恩万谢地离开。再换别人来,又是“活菩萨”之类的话,反反复复地说。 没一个人有他待的时间久。 后煜提出过回家养病,却遭到了黄大夫拒绝。说他身上的皮肉伤是小,关键在于伤到了脏器,多根肋骨骨折。若没有大夫在侧,随时有可能内脏出血,撑不到寻郎中来的时间。 以及他的手,不想落下病根,就老老实实待着养伤。 侯府的确是个不错的避风港。 后煜自进府之后,再没听见过哪怕一句有关外界的动静。 他杀了朝廷命官的儿子,杀了两个开封府的差役,还伤了解烺的耳朵。这些事就好像从没发生过一般,无人问责,无人追究。安安稳稳地吃了睡,睡了吃,不用担心生计,只管养伤,睡觉。 侯府的饭也很好吃。 后煜开始舍不得从这样安逸的生活中脱离了。 临近过年那几天,病患明显少了一半,黄大夫更是在除夕夜归家吃团圆饭了。 整间屋子里只剩后煜一人,屋内烧着炭火,他靠着窗发呆,看外头慢慢飘落的雪景。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后煜转过头,瞳孔骤然紧缩。 那道头戴帷帽的身影正站在门口,手中提着食盒。 他那一瞬间呼吸都停止了,看着救了自己两次的小姑娘抬脚走来,后煜还没有准备好,连忙低下头,心脏怦怦狂跳。 “今天是除夕,肯舍得与家人分开来治病,都挺不容易的。”戚姮端出了一盘还冒着热气的饺子,递到了后煜跟前,“回不去家,就吃些府里的饺子吧。” 后煜紧张地胃里翻江倒海,强忍住想干呕的冲动,伸手接下盘子筷子,结结巴巴道:“……谢、谢谢。” “没事。”戚姮合上盖子,前往下一间屋子,“新岁纳祜,祝你早日康复。” 后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缓缓垂下眼睫,将饺子放在了窗台上。 — 整整大半年,黄大夫彻底将他亏空狠了的身体调养如初。 暑天三伏似蒸笼,他擦着额上汗水,千叮咛万嘱咐:“可千万不要再那么折腾身体了。你现在年轻恢复快,后遗症不明显。但若是再不爱惜身子,等老了可有得受的!” “我知道了。”后煜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这半年的照顾……还有侯府的收留。” “医者本分,谈什么谢不谢的,好好活着就行。” 后煜抱着黄大夫为他分好的药材回了家,刚踏进院门,身后忽然跳下两名黑衣人,抓住了他的肩。 “公子,跟属下走一趟。” “……”后煜警惕地连连后退,“你是国公府的人?” 黑衣人点头:“是。” “不去。”后煜自顾自转身,“有什么话在这里说。” “这……” 后煜捞起门口的锄头抵在身前:“想说什么,让他自己来找我!” 黑衣人离开了,后煜着手打扫起来了屋子,太久没住,都落了一层灰。 待他将将把最后一块窗台擦净,抬起头,解修竹站在了不远处。 “……” 后煜至少有十年没见过他了,以为会认不出来,可当人真的站在眼前,竟然如此清晰明了,阴魂不散。 解修竹向前走了两步,后煜面无表情地将一盆脏水泼到了他腿上:“哪来的不长眼的在这挡道。” 他随手扔了铁盆,“咣当”一声,好好的心情都被姓解的扫把星给搅和了。 解修竹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没计较,后煜更倾向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今日来是想说,当初污蔑你的孙氏一家,已经被削了官职,贬为了朝中不起眼的六品闲职。一起做伪证的那几位,全都没捞到什么好。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你也算在官家跟前过了一遍眼,趁着这个节骨眼上,抓紧再多露露脸。朝中我已经打点好了,太府寺如今还有个空缺,去了直接做太府寺丞。官虽不大,胜在初来乍到,手中有实权。” 他越说越多,跟着后煜进了屋,拖着他那湿湿哒哒的裤管,踩到满地水:“你这半年都去哪了?我早就安排好了,迟迟寻不到你,这才拖到现在。你……” 后煜忍无可忍地一掌拍在门框:“你当真不知道解烺买通狱卒对我动用私刑之事,还是明知故问?” 解修竹一下子就哑火了。 “我去哪了?当然是拜你的好儿子所赐,找个清净地养伤去了。”后煜转过身,满脸讥讽,“都被贬了,解烺呢?他怎么还好好的?” “你兄长他并非那种落井下石之人。”解修竹蹙着眉道,“你怎么能这么想他?这其中定当是有什么误会,官家不也没动他么。” 后煜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扼住了咽喉,他反复深呼吸后,冷声道:“现在就给我滚,你那破官谁想给你当儿子谁去享受!” “你这孩子礼义廉耻,孝悌忠信都学哪里去了?这就是你跟父亲说话的态度?!” 解修竹甩了甩袖子:“你自小在市井长大,难免学去了些粗鄙习气。我不怪你。但这位置已经安排好了,你不去还指望靠科举入仕不成?” “用不着你管。” “你是我儿子,我不管你谁管你!”解修竹从袖中掏出早就备好的户帖,拍在他的眼前,“你现在有了姓名,是名副其实的解家人。赶紧把从前的名忘掉,收拾收拾去太府寺任职。” “……”后煜不可置信,连忙拿起那账户贴,看清了上面的“解羽”二字,“你改我名了?!” “怎么,你还想跟别人姓一辈子?” 解修竹说:“户籍统统都改了,你的过往不光彩,以后莫要再提。” 后煜怒气冲冲地把户帖撕了个稀巴烂,扔在了解修竹脸上:“你装什么清高?自己色欲熏心爽完提裤子走了,强逼我娘生我,现在嫌我们不光彩。我如今活着受罪都是拜谁所赐?!” “啪”一巴掌,后煜被打得踉跄两步,只听解修竹怒不可遏,终于暴露了真面目:“满口污言秽语,眼里还有没有一点长幼尊卑!我看你就是野惯了,没有半分教养礼仪可言。让你去做官,这是我还在乎你流着解家的血,就你这副德行还想考进士?再给你三辈子也够不到门槛。” 后煜捏了捏拳头,对准他的脸就是狠狠一拳:“我弄死你个狗娘的老杂碎!” 他一拳就把解修竹掀翻在地,毫不留情地拳拳到肉:“你这辈子长了个猪脑子考不上,还咒老子也考不上!我看你也别活了,下辈子再投胎我亲自去猪圈给你接生,看我摔不死你!” 直到外头的侍卫闻声闯进房间,硬拉开了后煜,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解修竹捂着渗出血丝的唇角站了起来,望着后煜看向他的眼神,没有半分亲情可言,分明是在看一个仇人。 他吸气又呼气,摆了摆手,让侍卫将桎梏给松开。 “走科举又能怎样?不也是只能从八品芝麻官做起,还要经历童试乡试殿试,这一套下来你都多少岁了?” 解修竹抹了一把脸,正了正衣冠:“你今年十七了,到了相看的年纪。半分礼仪道德不懂,没养在嫡母名下,占个外室子名头,再没有个一官半职,让我如何为你说亲?哪位大家闺秀能看得上一个泥腿子?” “……” 后煜眼睫一颤。 “只要姓解,官家自有轻重取舍。熬个两三年我便为你安排升迁,及冠后不愁婚事前程。” 业立家成,解修竹这点说的不假,等他考取了功名,还要继续苦熬资历,一步步往上升迁,没个十年八年根本熬不出头。 以他如今的身份,想够到远在天上的勋贵小姐简直痴人说梦。 尤其是……汴京第一功臣的女儿。 “可以。”后煜松开了死死掐住掌心的指节,“户籍改了我没办法,但我一头撞死也不入你家的族谱。你最好不要白费力气。” 解修竹哼笑一声,主要目的已经达成,他懒得继续浪费时间,随意道:“这是解家产业,等公子什么时候愿意当解家人了,什么时候再放他进来。” “是。” 解修竹离开了,后煜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生生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扔了出去。 他眼睁睁看着侍卫将门封上,右手搭在佩剑上,守在门口,防的就是他。 后煜愣在了原地,孑然一身。 半晌,他道:“我拿上我的钱就走……” “那也是国公府恩赐下来的东西,等公子什么时候想通了,去服个软,那些自会回到公子手里。” “那是我自己挣的钱!里面还有我买的东西!”后煜推开他要往里冲,被单手揪住领口给甩了出去。 他跌坐在地,满脸不可置信。 侍卫依旧无动于衷:“我只是办事的,还请不要让属下难做。” — 后煜漫无目的地去了码头,寻了从前相熟的老东家,好歹是混了一顿午饭。 眼下已经到了半下午,好活一大早都选好人定下来了。他坐在人市边等了许久,终于来了条运送绫罗绸缎的货船。 船主下来就要人,后煜稍稍站直了些,个头倒是拔尖地显眼,顺手就被挑进去了。 他的身子在狱中被磋磨狠了,伤了元气,多亏是有侯府的条件才恢复成现在这般。可也算得上大半年没再做过重活,猛地一劳累,四肢发软肺腑生寒,气都差点提不起来。 后煜硬撑到了后半夜,规规矩矩地将整船货物打理清整,到手了一百一十文。 多亏了汴京夜里没有宵禁,他拿着铜板,一路走着抛着,路边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一个个闪过,他暂时没想好今晚去哪睡。 后煜停在夜市买了两个油饼,边吃边看着对面摊位一碗二十文的冰镇荔枝膏。 从前总想着多存些钱,生怕哪天意外来临连个窝窝头都买不起。守着抄书做力工的工钱不舍得花,连一口零嘴都没买过。 现在才发现,意外不愧称之为意外,来的太猝不及防了。自己挣的钱有朝一日也可以不属于自己。 只要姓解的还活着,这辈子就别想过好日子,存钱有个屁用。 后煜长这么大还没尝过荔枝,昔日只见一骑红尘妃子笑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完全想象不出是何许滋味。 他啃完了手中的两个油饼,对荔枝膏的馋意丝毫不减。索性手里还有钱,肚里还有空,后煜抬起脚,向那摊位走去。 “来两份荔枝膏,我要带走。” 眼前忽然冒出一女子,黄衣红裙,珠钗金钿,打扮得极其珠光宝气,先一步跨到了后煜前头。 他往后退了退,生怕被这种有钱人讹上再进趟大牢。绕到旁边,对摊主道:“一碗荔枝膏。” “好嘞!” 他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依旧没躲过那女子突如其来的目光。 “劳烦你把脸抬起来。” 又是这句话。 后煜的脑袋更往下沉了。 谁知她竟直接上手,不由分说地抬起后煜的脸。 “……还真是你。”赵元松了手,“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后煜听得一头雾水,不记得得罪过什么女子:“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差点要认识。”赵元从袖中找了半天,终于翻出了带在身上的房契,递到后煜眼前,“有人听说你被秦国公扔出家门,让我来送套宅子。原本打算去码头寻你,逛夜市耽误了会儿,在这碰见了。” 后煜傻愣愣地接过那张房契,望向纸上所写的地址。 “等会我的人会接你过去。三天后就是你正式上朝的日子吧?该准备的东西都在宅子里了。”赵元接过用竹筒装好的荔枝膏,道,“我姓赵,现在没空,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 赵是国姓。 后煜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 望着她走远,与另一道在别的摊上买冷圆子的背影汇合。那熟悉的高挑身姿,帷帽覆面,不是戚姮还是谁。 后煜连忙躲闪地低下头,忍不住又偷偷瞄上一眼。 掠过人群,戚姮掀起白纱,尝了一口荔枝膏。 小半张脸暗香疏影,看得后煜莫名面红耳赤,背过了身。 他端着自己那碗荔枝膏来到小桌前坐下,埋头掩饰性地喝了起来:“……荔枝怎么跟乌梅一个味。” 戚姮被拉着拐了个弯,不解道:“不是说要去码头,怎么往回走了?” “是我爹让我顺路找人送东西,刚刚买荔枝膏正好遇见了。”赵元指了指身后,“谁知道这么巧,东西送到了,还去码头作甚。” “噢。”戚姮扭头,在后煜的后脑勺停留一息,很快收回视线。 · 那是座小宅院,后煜被带到门口,指路的人便离去了。他紧了紧掌心房契与新得的钥匙,叹了口气。 那女子能与侯府小姐做闺中密友,想来是真的姓赵,便是当今圣上膝下唯一的公主。这样的人居然会受人所托,亲自来送间落脚地。 除了皇帝,还有第二人能使唤得动她么? 早上刚被轰出家门,下午就得到消息来送宅子,除了皇帝,这世上还有谁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 可皇帝图什么呢? 后煜想不通,眼下再纠结也毫无意义,左右是有了住的地方。 他翻出蜡烛点上,将屋内全貌照了个大概,指腹扫过桌面,没带起一丝灰尘。 看来已经被打扫过了,可以直接住。 他松了口气,寻到厨房的水缸简单洗了个澡,便躺在了床上。 不管送这宅子的是谁,都是解了燃眉之急的好人。 三日过去,后煜算是彻底熟悉了新环境。 他趁守在青衣巷那两个侍卫不备,从墙体侧边的狗洞钻了进去,把属于他的东西全都偷了出来。深埋地砖之下的首饰,独孤兰殊留给他的书本,用了许多年的农具,缸里最后半斤米……哪怕是装着小黑蛋遗体的木盒子,后煜亦从土里挖了出来,一趟一趟搬回了新家。 第三日傍晚,登门拜访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赵元打量了一番四周,踏进院门,开门见山道:“你是聪明人,想必猜到了我是谁,我就不与你绕关子了。送你这套宅子,我自然是有利可图,就看阁下愿不愿意继续往下听了。” 后煜站在庭院,他的确没学什么礼仪,僵硬着不知见了公主该作何表示,只道:“但说无妨。” “柳国公府姓夏的那位小公爷,心里头藏着事儿。如今他初入朝堂根基不稳,身边正缺好使的人手。过些日子我会把你推到他面前,他要是真来找你,你就应了他的请求,混在他身边,帮我听听到底什么事。” “……”后煜拧眉道,“要我去做探子?” “是啊。我的手还不足以伸到前朝,没几个可用之人,只有你是现成的。”赵元大方承认,“你不愿意?” 谈不上不愿意。 只是,后煜连权力大门都没踏足过一日,便被提前安排了如此惊心动魄的 任务,无形的压力“蹭蹭”地堆积在了肩头。 他心里头有些纠结,脑袋忽然一激灵,浮现出了在夜市时所见场景。 以她与戚姮的关系,若真将事情办好了,或许将来能与戚姮说上一句话呢。 “可以。”后煜点了点头,咬牙认了,“只做探子,还是有别的?” “目前是没了,有事直接托人去宫里找我,剩下的以后再说吧。”赵元说完,转身便走。 “等等!”后煜叫住了她,跑回屋,拿出了十两银子,“我不喜欢白拿谁的东西,往后我每个月都会交些银子,直到还清买这宅子的钱。” “我又不缺钱……” 后煜坚持道:“图个心安。” “行吧。”赵元将银子拿起,腿还没迈出去,又被他喊住了。 “……冒昧问一句,侯府的戚大小姐,生辰是何日?”后煜咳了两声,“我、我从前受过戚小姐的恩惠,无以为报,便想琢磨着送她个生辰礼,权当答谢了……没有别的意思。” 赵元不以为意:“她生辰早过了,小满那天生的,今都立秋了。” “小满生的……”后煜喃喃自语,“下个节日,只有中秋了。” … 一个八品小官朝奉十五贯,七石米,足够从前的他一整年的开销。后煜刚交出去大半的存蓄,往后月月都要还这笔钱,靠普通做工抄书根本无望。为了一个安稳的生计,这官也必须要做了。 卯正,天边刚擦亮。后煜盯着铜镜这套绿朝服看了许久,终闭了闭眼,向太府寺去。 解修竹居然正在门口等着。 后煜看见他的那刻当场翻了个白眼,转身绕道走。 解修竹喊了一声,见他不理人,连忙跑了过来,揪着他的领子一个劲往回拽:“你这孩子,一天天神出鬼没不着家,连我这个当爹的都找不着你的影儿。” 后煜挣扎道:“放手!” “第一天上任,你知道该怎么做吗?真当官场是什么安逸的大酒楼,我若不来这一趟,同僚欺负新人的手段有你受的。” 解修竹所言不虚。 他只来过一次,带着后煜边认人边学为人处事,礼仪规矩。秦国公亲自下场,他们多少是老实了几天。 可一个月一过,或许是没打听到国公府还有第二个嫡公子的消息,猜到了后煜的来路不光彩,更不受器重。太府寺这群见风使舵的老油条忍不住原形毕露,不敢明面上做得太过,便暗自将累活苦活一点点堆到了新人桌上。 后煜的确不可能跑去跟解修竹告状,更没能力反抗。 他表现的很平静,无论谁的职务,往自己桌子上一放,照单全收。 太府寺丞本就忙碌,又要多干几份工。每日跑上跑下盘查库房,核对账目,监察商税,处理案牍琐事。忙的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没处喝。 别人未时就能落印归家,后煜硬是要耗到日落西山,甚至更晚。 可他太好用了,过目不忘,听一遍记半年。一整页的数字在他眼中如小儿三字经那般记忆深刻,新人容易出现的纰漏,他一样都不沾。 久而久之,找后煜办事的不减反增。 他不似同僚那般跑去奉承一把手,李拭镜几次暗示,后煜视而不见。官官相护,没与老大搞好关系,无论谁的职务,做错了担责任的还是他自己。 后煜心里清楚,既然做了,便只能好好做。 有时后煜也会借着吃午膳的空隙思考,国公府是不是故意找的这种职务,想要累死他。 枯燥的日子如一盆干净的刷锅水,咽不下去,泼了可惜。 唯有发俸禄时最开心。 中秋休沐一日,后煜翻出了所有存蓄,能卖的东西全卖了,加上到手的十五贯钱,拢共有八十七两八百钱。 他将月团与石榴用锦盒装好,买了两坛葡萄酿的佳人笑。 如今汴京最风靡的便是这酒,有钱都难抢。他从前在那间酒楼做过工,与酿酒师傅颇为相熟,轻轻松松地便以原价得了两坛。 后煜停在胭脂铺纠结许久,终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客官好眼力,此乃上等的波斯舶来品,名蔷薇水。轻轻洒几滴在霓裳上,香气能绕三日不散!” 掌柜的眼尖,瞧后煜盯着蔷薇水发呆,连忙凑了上来,拿起那瓶子,继续推销道:“这亮晶晶的叫玻璃,与琉璃极为相似,只是更为透亮。无论客官自用还是送人,都是拿得出手的稀罕东西。” 淡粉色的蔷薇水在玻璃瓶中,灯火打出一丝旖旎的光影,清新自然。 后煜忙打断了脑中升起的微小念头,结巴道:“就这个了。” 不大不小的一瓶蔷薇水花了足足四十五两银,三个月的俸禄。 后煜抱着备好的各个礼品,先送了黄大夫一坛酒,从侧门出来后,边走边组织着待会与侯府守卫交谈的话术。 他忐忑地来到了巷口,足足纠结了半个时辰不敢动。 等得都快过年了,后煜心下一横,猛地起身,一鼓作气来到大门口。 “今……今日是中秋,这是、是我送给戚小姐的中秋贺礼。”后煜说一句话咬了三次舌头,伸手把锦盒递上,差点杵到守卫脸上,“麻烦守卫大哥转送进去。” 预想中的质问没有落下,那侍卫接下这三个礼盒,只问:“公子可是我家小姐的好友?何不进府坐坐?” 后煜松了一口气:“多谢大哥,但家中还有事,实在不便过多叨扰……愿小姐岁岁得见好月,告辞。” 他起初还能平稳地走两步,没多久便直接跑了起来,一口气跑回了家。 后背抵着门板,他足足用了半刻钟才将呼吸平复,灌下一杯凉水顺顺气。 送她礼物的人应当很多,也相当贵重。这么简单的几件根本不够看的,不会被特别注意。 后煜拍了拍滚烫的脸,自我安慰着。 良久,慢慢幻想出自己的东西真的被扔了的场景,止不住落寞。 既怕她知道,又怕她完全不知道。 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个梦。 梦中是片青草地,花团锦簇,小桥流水。 戚姮在前面走,后煜紧随其后,却怎么也跟不上。那段距离越拉越长,阻碍越生越多,后煜拨不开挡路的横生枝叶,猛地被石头绊了脚。 他迷茫地坐在原地,转过头,戚姮正站在眼前。 她伸来了一只手,如同那日在大牢一般。 后煜看不清她的样貌,意识渐渐混沌,只本能地伸手回应。 指尖相触的刹那,后煜醒了。 他把整张脸一起藏进被子里,羞耻地疯狂在榻上翻滚,踢得木床“咚咚”作响。 十七岁的悸动远比后来二十一岁猛烈更多,后煜当下清晰地感知到他对戚姮的在乎与长辈与恩人是不一样的。紧张,冒汗,神思恍惚……白天想黑天想,他觉得自己都不能正常生活了。 如果没有戚姮,他不会答应靠家族裙带入朝为官,不会答应赵元掺和那趟政治斗争的浑水。只会死在马蹄之下,亦或者牢狱之祸。 这些戚姮都不知道,她只当自己是救了两个不同的人。后煜也不想让她知道,她救人依的是善念。若像那两个狱卒般一概而论为“见色起意”,反倒玷污了她这份纯粹。 可后煜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控制不住地对她生出了别的情愫。 生养之恩,再造之恩,救命之恩。 他硬生生错过了两场恩情无以为报,如今更是没钱没本事的泥腿子一个,除了一条烂命,还有什么能给她的? 这段关系变得不正常了起来,后煜贪恋侯府安逸,惦念戚姮榻边第二个枕头。魂不守舍,夜不能寐。为了配得上她,甚至动了些许“认祖归宗”的念头,转瞬间就被吓到了。 难道所谓男女之情就是这般不正常么? 个性自我,理想抱负,甚至杀母之仇,在一瞬间竟全被抛到九霄云外,成了一个毫无主见的蠢货。 他“大”字型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 脑中激烈地战争结束了,后煜想,他要主动争取一个靠近侯府的资格,但不能以牺牲后秋之死不了了之为代价。 85. 覆水难收【十一】 戚姮离开了整整一年有余。 他时常望着镜中自己身着的紫袍发呆,当初后煜同意被走关系塞进太府寺,为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爬上最高的位置,赶在戚姮许配人家之前,配得上她。 十九岁官拜四品,短短两年走完了别人二十年的路,后煜很清楚这背后少不了皇帝的助力。 这条被铺好的路一环扣一环,皇帝为了戚姮能顺利随军出征,谋划那么久,从众多公子哥中精准选中了他。自第一天进大牢开始,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戚姮如愿去了前线,一次次传回来战胜捷报,名声大噪。 后煜也得到了回报,升官发财,地位水涨船高。 他有时想骂皇帝太贼,转头一想赵繁英做的都是些大好事,又放弃了呼之欲出的脏话。 后煜并没有闲着,他想要再多做些事来,努力踢掉户部尚书那老头,取而代之。堂堂定远侯府,哪怕是入赘,四品一定是不够看的。 他真正做到了在其位谋其职,像户部、太府寺这样计算量工作量庞大的部门,出纰漏简直太正常了。地方虚报瞒报,各级官吏欺上瞒下,账与账之间对不上。皇帝心情好便不管,心情不好就要层层遭殃。真在哪天出了问题,太府寺卿首当其冲。 后煜上位后,重新整顿了一番寺内大小秩序,一改从前散漫无章的氛围。每个重要环节事无巨细地亲自把关,甚至发挥了他那臭脾气优势,跑前跑后,不惜与各部撕破脸,硬生生把账目平回了正轨。 反正他发现赵繁英这人多少有点帮亲不帮理,自个儿帮过他那么大一个忙,真跟谁闹起来了,赵繁英不是大事化了,就是把对面给整了一顿。 但凡他没有当皇帝,绝对是个超级大奸臣。 再遇昔日的前国子监长,如今的尚书省都事孙梁,后煜将手中的文件交给了身侧小吏,一把揽住了他的肩:“孙大人。近来可好?” 孙梁想跑没成,硬着头皮拱了拱手:“多谢解大人惦记,尚可。” “可是我不太好。”后煜伸出了另一只手,左右翻看着,叹气道,“天冷了,我这手时不时就要疼一阵子。总让我想起四年前那个冬天,在大牢被针掀了指甲。您家二公子说得对,我实在是穷酸啊,都没钱好好治手。” “大人说笑了。”孙梁擦了擦额角的汗,“从前与小解大人有诸多误会,下官深感愧疚。若解大人不嫌弃,下官愿备黄金万两,千亩良田,赠与解大人,以表歉意。” “家中亦是实打实损失了一个嫡子,与解大人算是扯平了,还望不要伤了两家和气。” 赵繁英拿孙家开刀整治言官乱象,将与他来往密切的几家同样狠狠打击了一番。不至于抄家流放,却也被一贬再贬,一落千丈。 孙家积累的财富都在他们手里,朝廷几乎没动。后煜如今正在给自己攒嫁妆,还要从孙梁手里多讹点钱,肯定不可能一下子把人吓死:“不伤,不伤,那真是多谢孙大人了。” “二公子如我一般大时,连省试都过不去,实在是辱没孙家门楣,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我也算做了好事一桩。您老还年轻,回家再生个儿子,说不定二十年后就赶上我了呢?” 后煜假笑两声,拍了拍孙梁的肩:“今日不巧还有事,改天再聊。” 孙梁送来的东西当真是不掺半点水分。 后煜收的心安理得,将装有地契黄金的箱子上了锁,塞进了攒钱的柜子中。 家里依旧清贫如洗,虽不至于为生计发愁,后煜仍是比从前更省吃俭用了。 他自己手写的那份嫁妆单子没几个好东西,带出去总显得磕碜,现在都恨不得一个馒头掰两半吃一整天,把钱都省下来。 后煜准备等戚姮回来就上门提入赘之事。 他碰了碰唇角,眼睫微颤。 那个吻,会是她吗? — 呼延达旦死了。 这位统领北凉二十万铁骑,疯狂席卷周边高丽、波斯、大燕,乃至更西北地区诸多小国大城无数,攻无不克,令天下人惶惶不可终日的呼延达旦,死在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手里。 昔日独孤兰殊未来得及成长为国之储君,便匆匆地消失在了大众视野。周边各国不过刚松了口气,呼延达旦就在这时靠着极其狠辣的军事手段,残暴地将最近的敌人统统摧毁个遍。 不到百年,三位天才横空出世,却是天不容三足鼎立。刀光剑影,风云变幻,一切在呼延达旦身死后随风消解。 眼下是戚姮的时代。 “当初我就说我家阿姮的脑子专克北凉这些阴险货色,不枉我费尽心思把她送进了军队。要不是朝臣万般阻挠,我上来直接让她做个军官,北凉早就被打跑了。” 赵繁英摊开桌上的纸,快速提笔蘸上墨:“吩咐下去,让京中各大茶楼戏园子将戚姮的事迹撰写成书稿,散播出去,越广越好,夸得越天花乱坠越好。最好说她有天子相帝王相……算了,我亲自写一份。” “陛下,天子相万万不可说!” 徐公公吓得脚步一抖:“近日朝中起了风声,各位大人都不信戚将军年纪轻轻就能击败如此强劲的呼延达旦。更有传言称,此功绩为定远侯张冠李戴,为给戚将军造势铺路刻意的移花接木……” “若在此时再传出此等大不敬之言,难免让别有用心之人质疑侯府存了不臣之心,恐对戚将军不利。” “哪来那么多规矩。”赵繁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戚砚要真有这能耐早把呼延达旦老巢杀穿了,还能等到今天?等军队回来,那群老不死想自欺欺人都没法子。” “正因朝堂上风气如此乌烟瘴气,民望才对她而言极其重要。将来获封侯爵,质疑声起码小一半去。” 徐公公迟疑道:“可……戚将军用的法子太过偏激了,毕竟是私自带队离军,真计较起来,讨不到好。” “仗能打赢不就行了。那些事等人回来了再说,将功补过,随便教训一顿意思一下得了。”赵繁英迅速将书稿写好,递给徐公公,“去,即日起就说书传出去。” 后煜的乐趣就是在休沐日前往茶肆,在小二手中放下两块碎银,寻个清静处,听那说书人讲述戚姮的传奇战绩。 两年前,她还是个默默无闻的闺阁小姐,为了掩盖与众不同的容貌,深居简出,以帷帽覆面。会与天下女子一般,安静地来,沉默地嫁人,无声无息地离去。 只是将一个建功立业的契机递到她眼前,她就能牢牢抓住,一路攀升至今日的地位,扬名四海。 后煜捧着茶碗,既高兴又后悔。 高兴在他觉得很好的人终于让别人发现了。 后悔没早点做了侯府的上门女婿,这仗打完,侯府的地位是京中任何一家也比不上了。哪怕要儿子入赘,想要攀亲的也一定数不胜数。 他会在每晚沐浴后掀开刘海,坐在镜前很久很久。这般寡淡如水,甚至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容貌,能比得过谁呢? 小小的四品官员,连侯府的门槛都够不着。不出彩,不出色,不出众。不过是坚持送了些礼物,让她一时得了新鲜。现在的戚姮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后煜再没有任何优势了。 他掐灭了烛火,摇头不再想那些。 合衣睡下前,床沿落下了一只鸟。后煜睁开眼,直直从榻上坐起。 他取下了鸟腿上的信笺,扫了一眼,立马披上外衣赶往皇宫。 赵元坐在寝殿的庭院中,撑着下巴喝茶,待宫女前来通报时,她点了点头。 后煜来到了面前,礼都还未行完,赵元摆了摆手,直接说正事:“官家下旨,让北伐军队明日便班师回朝。这次她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夏瑾有些坐不住了,方才正旁敲侧击朝我打听她的喜好。估摸着是想要故技重施,投其所好,往侯府安插眼线。” “具体是准备吃绝户,还是想了别的招对付侯府,我不太清楚。夏瑾太能搞事了,戚姮单纯,死皮赖脸追她一年半载就能到手的那种。侯爷对人心洞察更是……万一真让夏瑾寻了个演技好的进侯府,我不放心。所以他在找我打听时,我直接按照你的特征描述的。” 赵元道:“可能过几天他就会找上你,让你想办法接近戚姮。毕竟关乎着名声,将来不太好议亲。我没同你商量,你要是不愿意……” “愿意!”后煜急的差点咬到舌头,脱口而出道,“这个我愿意。” “……”赵元总觉得他好像很高兴,说不出哪怪怪的。 后煜心下是控制不住的激动,强忍了下去,尽量平静道:“只要这么简单就行么?” 赵元摊手:“夏瑾至多只能想到美人计了,总觉得全天下女的都会被情爱蒙蔽心智。他若是给你安排了别的任务,到时候再说。” 后煜拱了拱手:“我知道怎么做了,殿下告辞。” 夏瑾这狗脑子,有朝一日竟能帮了他的大忙。 后煜闲下来时想起来就忍不住发笑。他正发愁该如何从一众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过了赵元这边的明路,待戚姮回府,直接上门寻她,哪怕是死缠烂打,都不怕宫里头的两位有意见。 即便戚姮当真无意,借着“演戏”的由头,将来做个朋友也好。 待夏怀微真找过来时,后煜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好脾气。他也是直接,上来就把情况一一告知,后煜时刻谨记着自己是被迫卷进权谋漩涡的无辜者,讨厌这些麻烦事的形象,自然是表现出了强烈的不乐意。 “我同意为你做事,什么时候同意出去卖身了?那侯府是何等簪缨世家,戚姮的能力你没听说过么?万 一被发现端倪,谁来救我?谁又能从侯府里把我救出去?” 夏怀微好说歹说,又是威胁又是利诱,嘴皮子磨掉三层,后煜终于勉为其难地点头应了。毕竟他杀人的把柄还握在夏瑾手里,万一捅到皇帝跟前,孰轻孰重,是该见好就收。 演得差不多了,夏怀微一时半会绝不会起疑。后煜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嗤笑了声。 隔天,夏怀微带着人带着东西又来了一趟,安排人重新为后煜换了个许多发型,发现他的脸居然最适合简单戴个冠,什么多余的装饰都不要有。 后煜上次以全脸示人还是六岁那年,头发猛地被全部拢上去,他极其不适,下意识皱起眉。小厮迅速翻出一件浅青一件深墨色的锦袍,动作利索地脱了他的衣裳,身上大片暗沉的旧疤痕猝不及防裸露在空气中,伤口愈合,只剩下了道道崎岖的凸起。 “你从前是土匪么?被人抓住打了一顿?”夏怀微的表情多少有些嫌弃,“这都怎么搞的……戚姮那种娇贵病的官小姐看了非倒胃口不可。” 后煜被刺痛了一瞬,额角突突地跳:“不会说话就给我死出去。” 夏怀微当真闭嘴了,小厮三两下就为后煜套上了两套衣裳,发觉深色更为合适,便留下了那件墨黑色锦袍。 “改头换面,你倒有点人样了。”夏怀微挥挥手,小厮立马跑去外头,带进来了两位嬷嬷。 “赵献之两年前忽然多了副耳洞,好奇之下我问了一嘴,他说是戚姮喜欢,临走前为他扎的。” 他道:“投其所好,不能落。” 后煜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像个要出嫁的新娘子坐着被打扮,连耳洞也要扎出一对。他捏着两个发胀的耳垂,忍耐度已经达到极限,只能不停安慰自己嫁的是戚姮,这不算什么。 夏怀微放下一句“起码收拾板正才有色诱的样”,带着人扬长而去。 耳饰不能摘了。 后煜对着铜镜左右打量,找出了后秋的首饰盒,拿起她为数不多的几枚耳饰比划。 他站起身,在镜前细细端详着,并没有觉察出哪里不同。 戚姮到底是怎样的喜好,他不太懂。赵元说死皮赖脸就能得手。夏怀微说他是从赵初那听来的——至少要貌比潘安。 或许两个都有。 他想着要多了解一番,抬脚就去了租书行,要了本有关波斯风土人情的地理志,坐在樊楼大厅最便宜的茶水角落翻看起来。 要说能扳倒柳国公府的罪证,后煜已经寻到不少了。赵元迟迟没有行动,到底是想陪夏怀微玩什么计谋,他半点不知。偶尔闲下来了他才会猜想一番,大概率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单单铲除夏家一个还不够,欲把背后势力一网打尽。 想糊弄夏怀微,便不能再以从前的身份接近戚姮了。若找上门被接纳的一切太过顺利,难免他容易起疑,打草惊蛇。 后煜叹了口气,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好感,瞬间被打成了陌生人。 不过好在从前一直戴着面具,赵元说过戚姮记性不好,两年过去,她该忘得差不多了,不怕露馅。 大不了再熬个两年,什么时候夏怀微被拉下马了,就与她坦白。 “人生下来有两张脸,两双手,两只腿,神切成两半后,剩下的人生都是在寻找另一半……” 后煜往后翻了一页,喃喃道:“夫妻若还想做夫妻,死后应当同棺而眠。母子若还想做母子,就请葬在母亲身边。兄妹若还想做兄妹,兄长自当埋在西面,牵着妹妹抵达死者的海岸。姊妹若还想做姊妹,缠绕起彼此的头发,发丝消解那刻,便是往生轮回之时……” “波斯竟如此流行神学教会。”后煜读到大半,不禁嘀咕道。 波斯在他从前的印象中只是个开放富饶的西边大国,几十年前更是个军事强国。读完前头的文字,他在脑子里畅想出了一套珠宝白纱与青绿色波光粼粼的湖水,整个国家骄阳高照奢华艳丽。 忽然一下讲到世俗,又觉得割裂。 波斯只变掌权人的氏族,不变国家。将将覆灭的独孤氏先祖是学过中原文化鲜卑族,跑去波斯掌权以后,推行的一系列政策都带有中原的影子。 虽不至于如这边一般阶级严明,却也要将好好的称呼改成皇帝太子,所住的府邸改成皇宫,推行四书五经等等一系列带有中原的特色的措施。 这让他无论如何都跟脑子里想象的画面对不上号,最多是汴京街景。 紧接着又写下至民间上至皇族皆信神教,有一整套完整的神话传说,包括那位名极一时的独孤兰殊,即是神教教主预言中一统中原的天生帝王。 后煜有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又中原又波斯的风格。 独孤兰殊最终也没当皇帝,信这些不就是自己骗自己玩么? 86. 覆水难收【十二】 戚姮离开了整整一年有余。 他时常望着镜中自己身着的紫袍发呆,当初后煜同意被走关系塞进太府寺,为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爬上最高的位置,赶在戚姮许配人家之前,配得上她。 十九岁官拜四品,短短两年走完了别人二十年的人生,后煜很清楚这背后少不了皇帝的助力。 这条被铺好的路一环扣一环,皇帝为了戚姮能顺利随军出征,谋划那么久,从众多公子哥中精准选中了他。自第一天进大牢开始,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将所有人都卷进来,提着线操纵了一场场大戏。 戚姮如愿去了前线,一次次传回来战胜捷报,名声大噪。 后煜也得到了回报,升官发财,地位水涨船高。 他有时想骂皇帝太贼,转头一想赵繁英做的都是些大好事,又放弃了呼之欲出的脏话。 后煜并没有闲着,他想要再多做些事来,努力踢掉户部尚书那老头,取而代之。堂堂定远侯府,哪怕是入赘,四品一定是不够看的。 在其位谋其职,像户部、太府寺这样计算量工作量庞大的部门,出纰漏简直太正常了。地方虚报瞒报,各级官吏欺上瞒下,账与账之间对不上。皇帝心情好便不管,心情不好就要层层遭殃。真在哪天出了问题,太府寺卿首当其冲。 后煜上位后,重新整顿了一番寺内大小秩序,一改从前散漫无章的氛围。每个重要环节事无巨细地亲自把关,甚至发挥了他那臭脾气优势,跑前跑后,不惜与各部撕破脸,几乎把账目平回了正轨。 反正他发现赵繁英这人多少有点帮亲不帮理。自个儿帮过他那么大一个忙,真跟谁闹起来了,赵繁英不是大事化了,就是把对面给整了一顿,绝不让后煜吃亏。 但凡赵繁英没有当皇帝,绝对是个超级大奸臣。 再遇昔日的前国子监长,如今的尚书省都事孙梁,后煜将手中的文件交给了身侧小吏,一把揽住了他的肩:“孙大人。近来可好?” 孙梁想跑没成,硬着头皮拱了拱手:“多谢解大人惦记,尚可。” “可是我不太好。”后煜伸出了另一只手,左右翻看着,叹气道,“天冷了,我这手时不时就要疼一阵子。总让我想起四年前那个冬天,在大牢被针掀了指甲,落下了病根。” “您家二公子说得对,我实在是穷酸啊,都没钱好好治手。” “大人说笑了。”孙梁擦了擦额角的汗,“从前与小解大人有诸多误会,下官深感愧疚。若解大人不嫌弃,下官愿备黄金万两,千亩良田,赠与解大人,以表歉意。” “但您看……家中亦是实打实损失了一个嫡子,与解大人算是扯平了,还望不要伤了两家和气。” 赵繁英拿孙家开刀整治言官乱象,将与他来往密切的几家同样狠狠打击了一番。不至于抄家流放,却也被一贬再贬,一落千丈。 孙家积累的财富都在他们手里,朝廷几乎没动。后煜如今正在给自己攒嫁妆,还要从孙梁手里多讹点钱,肯定不可能一下子把人吓死,笑道:“不伤,不伤,那真是多谢孙大人了。” “哪里哪里。”孙梁松了口气,“解大人年少有为,连气量都并非常人可以比拟。” 后煜顺着他的话自夸了起来:“二公子如我一般大时,连省试都过不去,实在是辱没孙家门楣,活着都是浪费粮食。我也算做了好事一桩。您老还年轻,回家再生个儿子,说不定二十年后就赶上我了呢?” 他假笑两声,拍了拍孙梁的肩:“今日不巧还有事,改天再聊。” 孙梁送来的东西当真是不掺半点水分。 后煜收的心安理得,将装有地契黄金的箱子上了锁,塞进了攒钱的柜子中。 家里依旧清贫如洗,虽不至于为生计发愁,仍是比从前更省吃俭用了。 他自己手写的那份嫁妆单子没几个好东西,带出去总显得磕碜。偏偏钱这种东西,除了贪,不可能天上刮下来。他现在都恨不得一个馒头掰两半吃一整天。 后煜准备等戚姮回来就上门提入赘之事,只要诚意够了,她应当能够体谅。 他碰了碰唇角,眼睫微颤。 那个吻,会是她吗? — 呼延达旦死了。 这位统领北凉二十万铁骑,疯狂席卷周边高丽、波斯、大燕,乃至更西北地区诸多小国大城无数,攻无不克,令天下人惶惶不可终日的呼延达旦,死在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手里。 昔日独孤兰殊未来得及成长为国之储君,便匆匆地消失在了大众视野。周边各国不过刚松了口气,呼延达旦就在这时靠着极其狠辣的军事手段,残暴地将最近的敌人统统摧毁个遍。 不到百年,三位天才横空出世,却是天不容三足鼎立。刀光剑影,风云变幻,一切在呼延达旦身死后随风消解。 眼下是戚姮的时代。 “当初我就说我家阿姮的脑子专克北凉这些阴险货色,不枉我费尽心思把她送进了军队。要不是朝中那群匹夫万般阻挠,我上来直接让她做个军官,北凉早就被打跑了。” 赵繁英摊开桌上的纸,快速提笔蘸上墨:“吩咐下去,让京中各大茶楼戏园子将戚姮的事迹撰写成书稿,散播出去,越广越好,夸得越天花乱坠越好。最好说她有天子相帝王相……算了,我亲自写一份。” “陛下,天子相万万不可说!” 徐公公吓得脚步一抖:“近日朝中起了风声,各位大人都不信戚将军年纪轻轻就能击败如此强劲的呼延达旦。更有传言称,此功绩为定远侯张冠李戴,为给戚将军造势铺路刻意的移花接木……” “若在此时再传出此等大不敬之言,难免让别有用心之人质疑侯府存了不臣之心,恐对戚将军不利。” “哪来那么多规矩。”赵繁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戚砚要真有这能耐早把呼延达旦老巢杀穿了,还能等到今天?等军队回来,那群老不死想自欺欺人都没法子。” “正因朝堂上风气如此乌烟瘴气,民望才对她而言极其重要。将来获封侯爵,质疑声起码小一半去。” 徐公公迟疑道:“可……戚将军用的法子太过偏激了,毕竟是私自带队离军,真计较起来,讨不到好。” “仗能打赢不就行了。那些事等人回来了再说,将功补过,随便教训一顿意思一下得了。”赵繁英迅速将书稿写好,递给徐公公,“去,即日起就说书传出去。” 后煜平日里唯一的乐趣,就是在休沐时前往茶肆,在小二手中放下两块碎银,寻个清静处,听说书人讲述戚姮的传奇战绩。 两年前,她还是个默默无闻的闺阁小姐,为了掩盖与众不同的容貌,深居简出,以帷帽覆面。会与天下女子一般,安静地来,沉默地嫁人,无声无息地离去。 只是将一个建功立业的契机递到她眼前,她就能牢牢抓住,一路攀升至今日的地位,扬名四海。 后煜捧着茶碗,既高兴又后悔。 高兴他觉得很好的人前途终不可限量,广阔天地,总有她一处立身之地。 后悔没早点做了侯府的上门女婿,这仗打完,侯府的地位是京中任何一家也比不上了。哪怕要儿子入赘,想要攀亲的也数不胜数。 他常常在每晚沐浴后掀开刘海,坐在镜前很久很久。 这般寡淡如水,甚至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容貌,能比得过谁呢? 小小的四品官员,连侯府的门槛都够不着。不出彩,不出色,不出众。不过是坚持送了些礼物,让她一时得了新鲜。现在的戚姮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后煜再没有任何优势了。 他掐灭了烛火,摇头不再想那些。 合衣睡下前,床沿落下了一只鸟。后煜睁开眼,直直从榻上坐起。 他取下了鸟腿上的信笺,扫了一眼,立马披上外衣赶往皇宫。 赵元坐在寝殿的庭院中,撑着下巴喝茶,待宫女前来通报时,她点了点头。 后煜来到了面前,礼都还未行完,赵元摆了摆手,直接说正事:“官家下旨,让北伐军队明日便班师回朝。这次她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夏瑾有些坐不住了,方才正旁敲侧击朝我打听她的喜好。估摸着是想要故技重施,投其所好,往侯府安插眼线。” “具体是准备吃绝户,还是想了别的招对付侯府,我不太清楚。夏瑾太能搞事了,戚姮单纯,死皮赖脸追她一年半载就能到手的那种。侯爷对人心洞察更是……万一真让夏瑾寻了个演技好的进侯府,我不放心。所以他在找我打听时,我直接按照你的特征描述的。” 赵元道:“可能过几天他就会找上你,让你想办法接近戚姮。毕竟关乎着名声,将来不太好议亲。我没同你商量,你要是不愿意……” “愿意!”后煜急的差点咬到舌头,脱口而出道,“这个我愿意。” “……”赵元总觉得他好像很高兴,说不出哪怪怪的。 后煜心下是控制不住的激动,强忍了下去,尽量平静道:“只要这么简单就行么?” 赵元摊手:“夏瑾至多只能想到美人计,他那脑子,总觉得全天下女的都会被情爱蒙蔽心智。他若是给你安排了别的任务,到时候再说。” 后煜拱了拱手:“告辞。” — 夏瑾这狗脑子,有朝一日竟能帮了他的大忙。 后煜闲下来时想起来就忍不住发笑。他正发愁该如何从一众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过了赵元这边的明路,待戚姮回府,直接上门寻她,哪怕是死缠烂打,都不怕宫里头的两位有意见。 即便戚姮当真无意,借着“演戏”的由头,将来做个朋友也好。 待夏怀微真找过来时,后煜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好脾气。他也是直接,上来就把情况一一告知。 后煜时刻谨记着自己是被迫卷进权谋漩涡的无辜者,讨厌这些麻烦事的形象,自然是表现出了强烈的不乐意。 “我同意为你做事,什么时候同意出去卖身了?那侯府是何等簪缨世家,戚姮是什么样的人你没听过?万一被发现端倪,谁来救我?谁又能从侯府里把我救出去?” 夏怀微好说歹说,又是威胁又是利诱,嘴皮子磨掉三层,后煜终于勉为其难地点头应了。毕竟他杀人的把柄还握在夏瑾手里,万一捅到皇帝跟前,孰轻孰重,是该见好就收。 演得差不多了,夏怀微一时半会绝不会起疑。后煜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嗤笑了声。 隔天,夏怀微带着人带着东西又来了一趟,安排人重新为后煜换了个许多发型,发现他的脸居然最适合简单戴个冠,什么多余的装饰都不要有。 后煜上次以全脸示人还是六岁那年,头发猛地被全部拢上去,他极其不适,下意识皱起眉。 小厮迅速翻出一件浅青一件深墨色的锦袍,动作利索地脱了他的衣裳,身上大片暗沉的旧疤痕猝不及防裸露在空气中,伤口愈合,只剩下了道道崎岖的凸起。 “你从前是土匪么?被人抓住打了一顿?”夏怀微的表情多少有些嫌弃,“这都怎么搞的……戚姮那种娇贵病的官小姐看了非倒胃口不可。” 后煜被刺痛了一瞬,额角突突地跳:“不会说话就给我死出去。” 夏怀微当真闭嘴了,小厮三两下就为后煜套上了两套衣裳,深色更为合适,便留下了那件墨黑色锦袍。 “改头换面,你倒有点人样了。”夏怀微挥挥手,小厮立马跑去外头,带进来了两位嬷嬷。 “赵献之两年前忽然多了副耳洞,好奇之下我问了一嘴,他说是戚姮喜欢,临走前为他扎的。” 他道:“投其所好,不能落。” 后煜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像个要出嫁的新娘子坐着被打扮,连耳洞也要扎出一对。他捏着两个发胀的耳垂,忍耐度已经达到极限,只能不停安慰自己嫁的是戚姮,这不算什么。 “那小丫头被定远侯护的太严实,多的查不到,更不太清楚什么喜好。只知道她在府中常常接济贫民,是个同情心过剩的。” 夏怀微抱着胳膊嗤嗤笑道:“到底是小姑娘,瞎搞这些,喜欢感动感动自己。正适合你这样一看就很悲催的可怜人去感动她。” “……”后煜侧目,“你穷过么?” 夏怀微仿佛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什么?” “在码头扛货一天一百文,一副治风寒的药材,也是一百文。活干不了,还要吃药,搭进去两百文,三天六百文。大有得了这些小病舍不得吃药,硬生生拖死的人。” 后煜说:“侯府看病包饭包住还免费,至今仍没断。救下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对有钱人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却也只有她一人做。” 夏怀微蹙了蹙眉:“你说得对,她这是在收买民心,提前造了个好口碑……难不成定远侯真有反心?” 后煜闭上眼,差点背过气去。 “我就多余跟你掰扯。” 夏怀微嘀咕着什么“不臣之心”“收买人心”带着人扬长而去,估摸又在思考什么新对策。 后煜懒得搭理他,对着铜镜左右打量,找出了后秋的首饰盒,拿起她为数不多的几枚耳饰比划。 他站起身,在镜前细细端详着,并没有觉察出哪里不同。 戚姮到底是怎样的喜好,他不太懂。赵元说死皮赖脸就能得手。夏怀微说他是从赵初那听来的——至少要貌比潘安。 或许两个都有。 他想着要多了解一番,抬脚就去了租书行,要了本有关波斯风土人情的地理志,坐在樊楼大厅最便宜的茶水角落翻看起来。 要说能扳倒柳国公府的罪证,后煜已经寻到不少了。赵元迟迟没有行动,到底是想陪夏怀微玩什么计谋,他半点不知。偶尔闲下来了他才会猜想一番,大概率想放长线钓大鱼,单单铲除夏家一个还不够,欲把背后势力一网打尽。 想糊弄夏怀微,便不能再以从前的身份接近戚姮了。若找上门被接纳的一切太过顺利,难免他容易起疑,打草惊蛇。 后煜叹了口气,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好感,瞬间被打成了陌生人。 不过好在从前一直戴着面具,赵元说过戚姮记性不好,两年过去,她该忘得差不多了,不怕露馅。 大不了再熬个两年,什么时候夏怀微被拉下马了,就与她坦白。 “人生下来有两张脸,两双手,两只腿,神切成两半后,剩下的人生都是在寻找另一半……” 后煜往后翻了一页,喃喃道:“夫妻若还想做夫妻,死后应当同棺而眠。母子若还想做母子,就请葬在母亲身边。兄妹若还想做兄妹,兄长自当埋在西面,牵着妹妹抵达死者的海岸。姊妹若还想做姊妹,缠绕起彼此的头发,发丝消解那刻,便是往生轮回之时……” “波斯竟如此流行神学教会。”后煜读到大半,不禁嘀咕道。 波斯在他从前的印象中只是个开放富饶的西边大国,几十年前更是个军事强国。读完前头的文字,他在脑子里畅想出了一套珠宝白纱与青绿色波光粼粼的湖水,整个国家骄阳高照奢华艳丽。 忽然一下讲到世俗,又觉得割裂。 波斯只变掌权人的氏族,不变国家。将将覆灭的独孤氏先祖是学过中原文化鲜卑族,跑去波斯掌权以后,推行的一系列政策都带有中原的影子。 虽不至于如这边一般阶级严明,却也要将好好的称呼改成皇帝太子,所住的府邸改成皇宫,推行四书五经等等一系列带有中原的特色的措施。 这让他无论如何都跟脑子里想象的画面对不上号,最多是汴京街景。 紧接着又写下至民间上至皇族皆信神教,有一整套完整的神话传说,包括那位名极一时的独孤兰殊,即是神教教主预言中一统中原的天生帝王。 后煜有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又中原又波斯的风格。 独孤兰殊最终也没当皇帝,信这些不就是自己骗自己玩么? “父亲,您在看什么呢?” 崔复收回视线,扭头对女儿道:“我好像瞧见了太府寺卿,看着像,却总觉得哪不对劲。不知要不要上去问声招呼。” 崔妙忽地来了兴趣,追问道:“太府寺卿?可是国公府那位小解大人?” “是啊。”崔复惊讶道,“妙儿竟也 认识?” “当然,大哥三天两头就与我讲朝中之事,小解大人的事迹名声可不小呢,又是国公府的公子。前几日中书侍郎家的小姐还与我提起,她家有意与国公府定亲,谈的就是这位二公子。” 崔妙伸头张望:“他在哪呢?” “小姑娘家家的矜持些,让人看了笑话。”崔复虽这么说,依旧伸手悄悄给她指了一道,“角落里墨色衣袍的那位,我看着像。” 崔妙扶着二楼的栏杆,顺着看向后煜的方位,看清后煜喝茶微微抬起的侧脸,倒抽了一口气,捂着嘴巴瞪大眼睛,伸手疯狂拍向崔复的肩膀:“爹!你真没看错?!” “应该是没有……”崔复脑袋一闪,“我想起哪不对了!他从前是挡着眉眼的,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把头发梳上去。仔细看,确实能看出来几分秦国公年轻时的风姿。” 崔妙激动之心溢于言表,原地小幅度地蹦跳:“我也要定他家的亲!” “什么?!”崔复大惊失色,“这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爹,你看他长得多俊!”崔妙双手捧住两边脸颊,摇头晃脑,“早说小解大人长得这样好看,我也要您去说亲。” 崔复扶额。 这个女儿自小逮着谁家好看的孩子,无论男孩女孩狗还是猫,统统想要带回家收入囊中。前几个月还说要城北巷口里的小秀才,今日又说要眼前这位。 “你刚刚不是还说中书侍郎家有意与国公府结亲的嘛!爹就是有心也无能为力。” “没有,中书侍郎只是想,还没有成!”崔妙抱住了崔复的手臂晃悠,“咱家不比国公府差呀。您都做到左相了,祖父更是宣宗皇帝亲封的陇西郡公。难道连女儿的亲事都求不来吗?” “……妙儿啊,你有所不知,爹前些日子才因为一些财政方面的小事被这位太府卿骂过。若不是这个原因,我也不必纠结是否要上前搭个话缓和下关系。” 崔复擦了擦汗,道:“况且他的性格实在算不上好,做事太认死规矩,你这般娇惯的性子,与他不合适的。” “他虽是国公府的公子,可也是没名没分的私生子,至今还未入国公府的族谱。早年间在市井长大,难免不懂礼仪变通。你真嫁了他,既分不到爵位家产,以他的个性,还极容易得罪权贵,将来被连累被牵连都是轻的。好看的男人大把都是,爹再为你物色别人,好不好?” “我就要这个!”崔妙摇头不听,“我就要他!就要就要!” 她在这大有一副撒泼的架势,茶肆人来人往,崔复拿她没辙,又怕被人瞧见说闲话,只得应下:“好好好,爹去替你探探口风。话说在前头,若他真有那心,你以后不许再见异思迁,谁都想往家拐了。” “知道了知道了。”崔妙推着他下楼,“爹爹最好了,您快去吧!” 崔复认命地下了楼,来到了后煜桌前:“府卿?” 后煜看得太专注,闻声乍然抬起头,就见当朝左相站在了眼前:“崔相?” 崔妙趴在栏杆边,眼巴巴看着亲爹与见色起意的小郎君寒暄着,她探头探脑,小声对随身的侍女道:“潇潇,你说他会同意吗?” “姑娘可是丞相府唯一的小小姐,多少人家想攀亲都攀不到呢。若这位公子不傻,自能掂量出孰轻孰重!” “你说得对。”崔妙揪起发尾,继续在原地等着。 她总觉得过了好久,后煜忽然抬眼向自己这边看来,崔妙看见他的正脸,呆愣了片刻没说话,随即猛地向后退。 “还好我听我爹的,没有嫁那穷秀才!” 崔妙抓住潇潇的肩膀疯狂摇晃:“你看见了吗?他比那个秀才好看百倍!” 后煜收回视线,淡淡地拱了拱手:“多谢崔相抬爱,只是下官已有心上人,如今不在汴京之内,待人归来就要定下婚约。” “令爱值得更好的才子佳人,愿小小姐早觅佳婿。下官实在福气浅薄。” 崔复不知怎的,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依旧规矩道:“哪里哪里,府卿这话便是折煞我了。小女有意,原想着若是府卿不嫌弃,这桩婚事我自会与国公爷细细商议。既然如此,今日多加叨扰了。” 后煜点头:“崔相客气。” 待崔复离去,他揉了揉太阳穴。本来就是图清净才跑来了樊楼,顺便听两刻钟关于戚姮的话本子。谁知能和刚闹过矛盾的长官碰上,聊的还是婚姻大事。休沐日都不能好好过了,要虚伪地应酬这么多! 地理志看了大半,后煜合上书,这就要溜。 崔复回到二楼,崔妙立马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他同意了吗?” “没有。”崔复耸肩,“人家已经有未婚妻了。” “这样啊……”崔妙短暂失落了一瞬,很快又振作了起来,“那好吧!反正我才刚及笄,再寻个五年也不晚,肯定还能找到更好看的。” 她只当这是段小插曲,提起裙摆,转身向上继续走。 推开樊楼雅间那扇门,绕过屏风来到梨木雕花窗棂边,放眼能将整个汴京城一览无余。 夏满芒夏暑相连,后煜抬手,阳光顺着指缝淌到了脸上。 她走的那年是初冬,芙蓉消瘦,转眼,赶在盛夏之前回来了,新荷香透池塘皱。 后煜捻着刚从自家院子里折下来的最后一季芍药,班师回朝的军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眼前。 他想象过许多次戚姮的模样,杏眼圆脸,唇红齿白。 或是一张普普通通小姑娘的面庞,清秀恬静,干净利索。 真当那一缕金发飘进眼底,后煜的脑子“噔”一下子空白了。 白马银甲,艳红色的披风飘飘荡荡,她一手握着缰绳,从容自在地缓行而来。 那半张侧脸沐浴在金光之下,明暗交织,凌厉的轮廓天然驾驭她周身的清峻气质,游刃有余。 两年前她同样是那浩浩荡荡千军万马之中的一枚白丁,后煜追上了城楼,亲眼看着戚姮随着军队出城,消失在漫天黄沙。 此时此刻,没有人的马能越过戚姮的去,她鲜衣怒马,风华正茂。九十九破十万,永远刻进史书中最浓墨重彩、不可磨灭的关键一页。 他终于理解什么叫时代顶端的天才。 后煜的心脏依旧在为这个人狂跳,无论她的样貌如何,成就怎样。 他狠狠将芍药扔向戚姮那边,花在空中落了一瓣,转了个圈,轻轻落在了戚姮怀中。 水珠反的光同样刺进了他眼底。 后煜眼睁睁看着戚姮拿起了那株花,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冲出了雅间。 他一口气跑进皇宫,早就等不及的太府寺小吏连忙扶住了气喘吁吁地后煜,急切道:“府卿!您跑哪去了?人都已经在宣政殿到齐了,礼部方才还找我问您的行踪呢。” 后煜正了正衣冠,从小吏手中拿走芴板,若无其事道:“路上耽搁了会儿。” 事情不会因戚姮凯旋而归便完美收场,朝中百官最见不得的,便是天之骄子。 后煜时常会想,她会不会后悔回到了这片土地,听着她一刀一枪保下来的江山百官,在政治场上对她展露明晃晃地恶意。 肯定有后悔的吧。 像她这样不求回报地散发善意,这么多年难免会遇到市井无赖,承了侯府的情,放下碗骂娘。 没区别,无论乞丐还是高官,□□。 卯正,眼前难辨五指。 这条权力的通天大道,只适合不问是非对错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戚姮模糊的身影混迹官场之中,落在后煜眼里,分外地引人注目,格格不入。 他抱着一整摞高的文件刻意从这里路过,趁其不备,一头撞上了戚姮的脑袋。 士为知己者死,一百份恶意中萌芽出的唯一一份善意,就足以使两颗意气相投的心惺惺相惜。 那是对于同类的本能吸引,人世浮华,两个灵魂发生了碰撞。 后煜想,哪怕前路是渺茫,艰险,凋敝的,只要戚姮还肯对他伸出手,无怨无悔。 “……下官姓后,单名一个煜字。” 87. 淡极生艳【一】 “三天两头就发烧,光熬药浪费的时间早都能踏进汴京城门了。” 戚姮蹲在林子里的空地,边扇风熬着药盅,边频频望向马车:“我亲自喂饭都不肯吃,三天只能硬塞进嘴两个馒头,犟得像头驴,不发烧就怪了,没饿死都是奇迹!” 她跟了夏怀微的马车三个月,前头抱着个孩子,一会儿要停下喂奶,一会儿又要换尿布洗屁股,压根也没快哪去。 戚姮就那么远远跟着,时不时跑去探一遍路,确保前方没有危险后再忙不迭地赶回来。 两柱香后,她端着瓷碗钻进了车厢,拿来毛巾擦干净他源源不断溢出的泪珠,嘟哝道:“做什么噩梦了……” 后煜摸着都快要烫熟了,戚姮将汤药一勺一勺喂干净后,沉思半晌,决定还是得让他吃点饭,否则再多的药怕是都没用。 再醒来时,后煜已经换了个地儿躺着。他低头看向身下的床,被褥是只有客栈才喜欢用的款式。 他坐起身,拍了拍沉重的脑袋。戚姮也在这时从外头进来,将食盒放在了桌上。 “还难受么?”戚姮绕到榻边去探他的额头,掌心刚覆上去便被偏头躲开。 自那夜之后,后煜已经三个月没有开口说话了。 他自顾自以为再让戚姮睡最后一次就会被放走,却低估了她的不要脸程度。提上裤子戚姮就不认了,声称自己从来没有那么说过,那只能算后煜自个儿白给的。 他气的够呛,跑不掉死不成,仰面往车板上一躺,无论如何都不理人。既不肯喝水吃饭,又不肯吃药养病,大有一副要直接饿死病死的架势。 回回都要戚姮耐心耗尽了,硬掰开他的嘴往里头灌,吊着一条命活到了现在。 “你还真准备这辈子不搭理我了?” 戚姮压根不吃他那套冷脸拒人千里之外的手段,她长这么大,就没看别人的脸色活过。手伸得更长了些,这才确认他的脑袋已经不烫了。 戚姮挨到他身边,搂住了后煜的脖颈:“今天不吃我做的炒油菜,我给你买好吃的去了。你最爱吃甜的,绝对喜欢蜜炙鹌鹑和糖煎排骨,我还买了樱桃煎。赏个脸尝尝!” 后煜垂着脑袋,仿佛没听见似的。 “还有莲子百合汤呢。”戚姮一个劲地晃他,“我跑了好远买的,你就吃一口好不好?” 见他还是不为所动,戚姮退到一边,捂着肚子道:“我怀了你的孩子,昨夜他给我托梦,说你要是不吃饭,他就死在我肚子里!让你见不到他出生。” “……”后煜闭上了眼。 戚姮将那碗汤端出来,舀起一勺递到后煜嘴边:“啊——” 他压根不领情。 戚姮把手往旁边歪:“要洒了要洒了!” 后煜缓缓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看向她。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戚姮“咳”了一声,尴尬地收回装模作样的手,将碗勺全放回了桌上,“不吃就不吃。好心让你吃些饭,早说你这样讨厌我,竟连我买的饭都嫌弃!” 她起身跑了出去,大门“咣当”一声合上。 戚姮出了客栈立马掉头,顺着墙爬到了二楼窗户,眯眼从窗缝向里面张望。 后煜在榻上静坐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蓦地下了床,慢慢走向桌边,将盒子里的饭菜都拿了出来。 “哼。”戚姮爬了下去,“你好好吃饭,我也找地方吃饭去。” 订菜时她就发现今晚城中有个小型灯会,既然后煜不愿意看见自己,她也不硬赶着去讨人嫌。 她在街上又吃又喝,光冰酥酪就吃了三碗。临了,戚姮停在小摊边,盯上了挂在木杆上各式各样的面具。 她的眼睫狠狠一颤。 那个在她还是刚及笄的小姑娘时就频繁出现在侯府门口送礼物的穷小子,已经整整三年没听见有关他的任何消息了。 此刻再想起来,戚姮不由得有些酸楚。 当年第一次动心是因为他。第一次在发呆时幻想将来成家立业的对象也是他。甚至为了他摒弃从小立下的择偶原则,头回不问家世,不问能力,不看容貌,两眼一抹黑地等着他滋生出敢上门求亲的勇气。 那时戚姮便悄悄对自己说,只要他敢来,无论是怎样一个人,她都认。 哪怕是个有预谋的坏人,大不了就废了他的手脚,锁在后院不许见人。 可惜与北凉的那场仗来的猝不及防,打散了他们二人刚建立的联系,一朝诀别,天各一方。 三年过去,他应该早就成了家,连孩子都有了罢。 戚姮摇摇头,把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甩出去。 回府之后得赶紧把有关他送的东西处理掉,省得让后煜瞧见了,追问起来糊弄不过去。又要寻死觅活,哄个三年五载哄不好。 戏看完了,点心也吃完了,戚姮拍拍手,这才抬脚往回走。 房里乌漆麻黑,戚姮没有在榻上找着人。想到在波斯的最后一晚后煜被挖出来时是何等模样,她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当即冲出门去。 “小二!”戚姮抓住下楼的店小二,急道,“有没有比我稍微高一点,穿着月白色衣裳,二十出头的男子离开客栈?” 店小二想了想,指向楼上:“五楼倒是有个很像的人,方才我从那路过,让他不要坐在栏杆上,太危险。他没理我,现在应该还在那坐着。” “多谢!” 戚姮三两步跑去了五楼,刚来到楼梯口,抬眼便见后煜的背影。 他倚靠着身侧的木柱,两只脚都已经伸出了栏杆外,以五楼的高度,但凡一个重心不稳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戚姮屏住呼吸,悄悄挪到他的身后,迅速揪住后煜的领子拽了回来—— “这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戚姮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气急败坏地箍住了他的肩膀,“就因为那半截话,你非要把自己搞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死样子吗?” 后煜向后踉跄了两步,摇摇晃晃地被戚姮抓着骂:“你现在死了,我的记性顶多记三年。然后呢?你不是恨我么,你的报复心哪里去了?就甘心在地下看到我把你忘记再找别人成婚?” 他看着已经哭过一阵了,打绺的睫毛低垂着。戚姮的怒火瞬间消失殆尽,默了默声,牵起他的手往楼下走:“……好了,我错了。是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这,下次应该带你出去一起散散心的。” 后煜被牵到了房中,低垂着脑袋坐回榻边,眼泪无声地掉。 戚姮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轻道:“我不是在怨你,别哭了……你喝酒了?” 她这才闻到从后煜身上飘来的淡淡酒气,他偏过脸,长久不曾开口,一张嘴声音哑得不行:“你放我离开吧,我们不合适。何必绑在一起,这辈子做对怨侣。” “……”戚姮问道,“这就是你坐在那思考出来的结果?” 后煜抬起眼,他面上的表情极其平静,只有涣散的目光能看出些许醉意。 “刚与你认识那几天,每次见面你都会打我一顿。明明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哪怕是对别人,你也同样很好。我想不通好好的人为什么会在了解我的身世后变了,是嫌我出身不光彩,还是嫌弃我的脸?” “那天去见曼文后不欢而散,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理你了。因为我发现你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我特别害怕这样的你。你已经和出征之前不一样了,沾染了钱权名利的人都会变成一个样。” “我们不合适,那时候我就想到了。” “结果你在我眼前晕倒了,我舍不得把你留在冷水里。带回家以后,你亲了我一下,我更难将你放下了。” 后煜抬手拭掉眼泪:“但这就是饮鸩止渴。我尝试过适配你的性子,一次都不成。去波斯的一路你都在骂我,心情不好就不理我,我根本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试过很多办法,只有我生气你才会冷静下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你变了,是你只能对陌生人好,把大爱撒给了别人。一旦谁想要进入到你的视野,立刻会被一套标准筛选。” “你完全把婚姻当成了筹码,把自己当成侯府的传承人,把丈夫当成拿得出手的门面,把孩子当成完美继承人。” “你在害怕我这样不完美、拿不出手的男人会留下同样一堆问题的后代,阻挠你光复家族的大业。所以对我极其没有耐心,真真切切的把我当成一个拖油瓶。” 他嘲讽意味十足地笑了声:“可是侯爷真那么在乎侯府未来的话早就去生亲儿子了。你不明白么?是你太焦虑了。没有人指望着你传宗接代,光耀门楣。是你觉得对不起他,萌生的内疚感而已。” 戚姮表情错愕,似是被人头一回戳中最隐秘的心事般,哑口无言。 无数个因担忧侯府将来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夜晚,背后原因是这样的么……? 后煜还在说:“从前我很羡慕你有舅舅,有个好爹。事实证明,这些全都不如亲娘,没有亲娘的小孩过不了正常人的日子。就连你也在焦虑。” 他收回视线,缓缓垂下眼:“曾经我抱有与你琴瑟和鸣白头偕老的想法,是我天真了。思想越不过阶级去,权贵接地气,却始终不是地里长大的。” “我们不是一个阶级的人,走不了同一条路。” “看在我跟过你的份上,放我离开吧。我找个地方种一辈子地,死活与你们无干,远比在汴京里开心快乐。” 幼时独孤兰殊对他说要好好读书,科举入仕。后煜的奔头便全是入朝为官,建功立业,坐到碾死国公府都不过是洒洒水的位置。 真做了官,后煜发现自己一点也不适合那里。 虚与委蛇,阿谀奉承在他眼里太恶心了。欺上媚下,见风使舵更是学都学不来。 若不是提前被赵繁英选中为戚姮铺路,以他的性格,多半会籍籍无名地死在党争之中。 他那时晋升的动力完全依靠对戚姮的感情,戚姮成了他新的奔头。 眼下什么都没了,后煜的梦想又变成了回家种地。 好好活着,就是他的新盼头。 “不放。”戚姮斩钉截铁道,“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 “我知道,我有很大的问题。从前收不住脾气,做了很多让你委屈的事儿。但……那是因为从前没人与我说过对错,我以为那是对的。不是故意想那么对你。” 戚姮坐到他的身侧,握住后煜的手,拉到怀中:“你出事的那天,文则把这些摊开了与我讲过。她说我太自我,不懂得体恤身边人,总做出让人寒心的行为。” “我这几个月同样反思了好久。你说得对,我确实把侯府看得有些太重要了,用那些标准困了我自己十几年,甚至还想套住你。差点连好好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戚姮歪头凑到他脸前,诚恳道:“我保证,以后我一定改掉那些臭毛病,你跟我回家,咱俩回去就成亲,再也不闹这些了。好吗?” 空气沉静了好半晌,后煜抽回手,钻进了床榻里侧。 他没吭声,只用一堵背影隔绝了戚姮的情绪,拒不接收。 戚姮弓身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他这是铁了心不想再有任何瓜葛了。 事情怎么会硬生生发展成这个样子? · 戚姮捂着肚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眼瞅着已经后半夜了,她还在因为今晚吃的那三碗冰酥酪胃疼。 小腹隐隐约约有些坠感,与月事来时的痛很是相似。戚姮回想着,自己的月信向来不准,上次还是四个月前,怎么说也到日子了。一摸裤子,指尖果真沾上了丝丝血迹。 她艰难地爬起身,找出事先准备的月事带换上,清洗干净,又瘫回了榻上。 戚姮双眼紧闭,疼得意识都要昏过去了,小腹忽然落下来个大手。 她霎时睁开眼,只见后煜翻过了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肚子。 “这里面是在胎动么?” 戚姮一头雾水:“什么?” “你不是说怀了我的孩子么?”后煜脸色一本正经,话说的却诡异极了,“我娘怀我妹妹时就总是半夜睡不着,我爹说是肚子里的孩子在闹腾。” “……居然还没醒酒。”戚姮被逗笑了一声,“对,你儿子在闹我。我好难受啊,肚子好疼。” 后煜神色微变:“你会堕掉他吗?” 戚姮不解:“我为什么要堕掉他?” “你又不想要我的孩子,难道还会生下来吗?”后煜摇头,“你既然不喜欢他,就不要让他出生,否则他要跟我过一样的日子。” 戚姮眼含心疼地摸了摸后煜的脸:“谁说的?我明明很喜欢这个孩子,绝不会让他过你从前的苦日子。” “那……你好好养他。”后煜躺了回去,背过身不理了,“不想养了就给我,别把他扔掉。” 戚姮朝他那边挪了挪,戳了戳后煜的肩膀:“你呢?你还是要走吗?你竟忍心让我们的孩子小小年纪没有爹爹。” 后煜闷声道:“稚童并不在乎爹是谁,有娘就够了。” “可是你儿子在闹我,他说你不当他爹他就死在我肚子里。”戚姮满床打滚,“儿啊,你爹不要我们娘俩了!呜呜……” 后煜果真慌张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戚姮抬腿缠在了他身上,“你都三个月没跟我说过话了,你到底还爱我么?” “我不知道。” 后煜面露迷茫:“我们不合适,强行在一起,你不自在,我也痛苦。可是… …我喜欢你好多年了,我不知道除了待在你身边还能去哪。” 戚姮疑惑:“你喜欢我多少年了?我们不是才认识一年多吗?” “你不记得了?”后煜说,“六年前,在汴京街道上被缰绳拖行了一路的人就是我,是你救了我,把我带回侯府养伤。” “……”戚姮张了张嘴。 模糊的记忆里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记不太真切。戚姮努力回忆,只能想起那日烈马冲撞行人,她解开缰绳,带着跟乞丐一样的后煜回了侯府。 她没仔细看后煜的脸,即便看了,这么多年也记不得了。类似这样的穷人比比皆是,韭菜一样地往侯府冒,戚姮只顾批钱救人,从来不上心去记谁的容貌。 她不可思议地:“竟然是你……” “那天解烺带着人闹事,本是想给我个教训,我却打死了孙家的二公子。离开侯府后,官兵把我抓去了大牢。也是你发现他们在对我用私刑,勒令差役放了我。” 后煜伸出食指,在戚姮的脸上轻轻比划:“那时候你带着帷帽,我看不清你的脸。我想了五年你长什么模样,去年,你第一天上朝时我才看清。原来是这样……” 戚姮人都傻了,怔怔地躺在原地:“那也是你?” 她一把抓住后煜的手指伸到眼前。只记得那夜在牢中所见之人,血肉一团模糊,双手血淋淋地看都看不下去。私刑用到那种程度都称得上一句极刑,惨无人道。 戚姮动了恻隐之心,让人以最快的速度放那名囚犯出去。后来他去了哪,戚姮并没有关心。 指间细细小小的疤痕已经不明显了,眯起眼仔细看,这些都是他从前受过刑的痕迹。 “所以你身上的伤痕……都是……” 谁能想到六年前随口救下的小囚犯,会改头换面坐在面前,成了她纠缠至深的未婚夫。 “你果然不屑于记得我这种人。”后煜敛去眸中情绪,“算了。” “嗯?”戚姮意识到他又要开口说什么“不合适”,连忙抱住了后煜的脖子,直往他身上蹭,“我不管你是谁。你爱我,对吗?只要你还喜欢我,我就不会放手!” 戚姮黏黏糊糊地亲他的脸:“好灵灵,你信我最后一次。我保证绝不在你面前发脾气,绝不大声说话。以后你就是侯府的当家主父,我的资产咱家的生意全都上交。只要你管着财政大权,我就没有多余的钱养别人了。好不好?好不好嘛!” 后煜盯着她那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枭艳绝伦,夺魂摄魄。 他时常在三更夜里迷恋地将视线黏在戚姮非人非妖非仙客的脸上,只觉她似一只笑里藏钩的鬼魅。 惯喜欢口蜜腹剑的骗人鬼。 “不。”后煜推开她,“我再也不信你了。” 戚姮猝不及防被推开三尺远,恼怒地把被子裹起来,砸在后煜头上:“你个没良心的负心汉,薄幸郎!我都怀了你的孩子,你居然要狠心把我们两个都给抛弃了!早说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的孩子,还装模作样地说这些!结果还是要走!” 后煜脑袋晕晕地,被薅着领子拽下了床。戚姮推着他,一直推到门外面:“你走!你再也别见我们娘俩!” “欸……” 戚姮刚把门推开,两只手忽地捂住了肚子,缓缓蹲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了?”后煜连忙挨到了旁边,看清戚姮面上的痛楚,他不受控制地随之难受不已,一把将戚姮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回榻上。 后煜一手抚着她的肚子,拧眉担忧道:“是不是动着胎气了?” 戚姮险些没绷住笑,演戏演全套,她极快地切换成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你不要我们的孩子,是他不想活了……” 她装模作样“呜呜啊啊”哭了半天,一滴眼泪也挤不出。好在后煜现在脑袋不清醒,不追究细节。 他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七上八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我留下,不走了。”后煜拽起被子给她擦眼泪,“你别哭了,我陪着你和孩子长大。” “真的?” 后煜点头:“这也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像解修竹一样不负责任。”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戚姮拉着他的胳膊上床,“我突然觉得肚子不疼了,肯定是你这句话安慰到小宝宝了。快睡觉,我们也好快点回汴京养胎。” 后煜傻愣愣地爬上来,躺在了戚姮旁边,还伸手将薄被为她盖好:“孕妇很脆弱,你不要着凉了。” 戚姮满口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时隔三个月,戚姮终于不用大半夜去钻他被窝,再大半夜的被撵出去,而是能直接枕着后煜的胳膊睡觉了。 “我为何突然一下子这么黏你?”戚姮喃喃自语,“之前也没觉得爱到非你不可。” 后煜冷不丁接话:“你装来骗我的。” 戚姮直接按住了他的嘴:“我最爱你了,哪里有骗?” 后煜的眼神里是明晃晃地不信。 戚姮忽觉悲哀。 这家伙喝醉了不耍酒疯,却把憋在心里的委屈实话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曾经的他说话滴水不漏,承得住戚姮的情绪,却不肯开口表述真实想法。日日只挂在嘴边两句话,“你喜欢我么”,“你爱我么”。 戚姮一直觉得他很假。 他不肯把最真实的一面展示出来,戚姮便从未完全打消对后煜的最后一丝顾虑。 接着酒意,后煜想控诉实话竟只有那些个迁就、委屈。 和一份积攒了六年,始终没有与她袒露的心意。 说到底,是忽视他太久了。 要么当初与他说清楚,断了他的念想。要么选择接纳他,此后便当成未来官人,好好的经营这段关系。 戚姮偏偏犯浑,嘴上说着喜欢说着爱,做的全都是伤人的事儿。让他惶惶不知所措,只能靠一遍遍地询问安定那颗心。 用人不疑,娶个郎君回家更是不能疑神疑鬼。 她算是长记性了。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后煜以为她睡着了,悄悄掀开戚姮的衣裳,对着她的肚子说话,“我是你爹爹。” 戚姮闭上了偷偷睁开的一只眼。 看着他这般喜欢小孩子,戚姮心中倏地萌生了种负罪感。 她总爱用此为借口扒了后煜的衣裳,他明知道戚姮的打算,却也甘愿为了那微渺的可能性配合她行房。 如今趁他醉酒又故技重施,戚姮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爹爹就你一个亲人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喜欢我!一定要我留下来陪你。”后煜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腹,“爹爹会等你出生的。” 戚姮咬了咬唇角。 要不然想办法调养好身子,真的怀一个? 88. 淡极生艳【二】 后煜一早上都坐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戚姮喊了无数次,他始终无动于衷。 等她在外吃完早餐,后煜依旧保持着那副姿势。戚姮拿起两个包子,将手伸进被子里晃了晃:“吃不吃?” 后煜一把抢下包子,拍开了她的手。 “害什么羞啊?”戚姮笑着揽住了他,“不觉得你昨晚那样特别可爱,特别有父爱么?” 后煜一下子炸了:“耍我好玩吗!你就那么爱看我出丑?” 他把被子扔到了戚姮头上,气急败坏地跑出了屋子。 “……不是你先提的胎动么?”戚姮拿下被子,挠了挠头,“夸他也不行。怎么比之前更爱无理取闹了?” 戚姮收拾好东西,来到楼下结算房钱,从掌柜口中得知后煜足足喝了三壶桂花酒。 她“啧啧”了两声,就后煜那点酒量,过生辰那日不过浅尝了两杯,整个人就晕得走不了直线。三壶下肚,不醉就怪了。 “别生气了。还有几天就能到汴京,多想想定哪天的日子成婚,想那些不高兴的作甚?”戚姮一手掀开车帘,瞧着他将两个包子都吃完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头,“孩子以后想生都能生。你要是气坏了,让娘子我何处去寻你这么好的官人呐?” “……” 她说话向来没脸没皮,什么羞臊爱说什么。后煜撇过头,不自在地离远了些。 “德行。”戚姮笑了声,牵起缰绳,驾车出了城门。 · 离开了整整一年,汴京依旧是那个汴京。 夏怀微揉着太阳穴,望向久违的柳国公府,脑袋里好似还回荡着婴孩的啼哭,缭绕耳畔,不绝如缕。 乳母说他如今正是认母亲的月份,只要醒了看不见亲娘便会大哭大闹,谁来哄都不管用。如此不巧,夏怀微正好赶上了孩子最难带最闹腾的三个月。每日醒了就闹,闹累了才睡,没过一个时辰又开始闹。 夏怀微被吵的白天吃不好,晚上睡不好,身心俱疲,肉眼可见地憔悴消瘦起来。不能把这个小崽子扔出去就算了,还要好生的供着哄着。 “父亲。”夏怀微连行礼的力气都没有了,顶着眼下大大的乌青,被迎上来的小厮搀扶着,亦步亦趋地奔向卧房,“我……我先回房休息片刻。” 夏之珩歪头望向他身后跟着的三两个乳母,怀中的红绸襁褓鼓鼓囊囊,格外显眼。 他疑惑地上前两步,掀开了襁褓一角,映入眼帘的便是赵素枝那张白嫩嫩的小脸,可给他吓一跳:“瑾儿!这孩子是……?” 夏怀微有气无力道:“您孙子,名素枝,随了公主的姓。” “…………” 夏怀微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再睁开眼,这才觉得精力恢复了五成。晃晃脑袋揉揉脖子,心底里是再也不想要儿子了。 门外女使听见动静,乌泱泱地鱼贯而入,为他沐浴更衣,洗漱净面。 收拾妥帖后,夏怀微深吸了一口气:“赵文则当真是好日子过惯了,非要体验那民间疾苦。舟车劳顿,风餐露宿,究竟有什么好的?” “等官家禅位,侯府失势,北凉那边……就送她去和亲好了。既不用打仗,亦全了她喜欢游山玩水的本性。” 夏怀微摇着折扇踏进庭院:“北凉美景繁多,对她也不亏。” “小公爷。”一小厮匆匆来报,“信王殿下登门拜访,正在前厅候着。” 夏怀微正愁该找个什么借口将他约出来,闻言眼神都亮了几分,匆匆来到前厅:“我这前脚刚到,殿下后脚便闻到风声而来。可是上朝被参了等我给你出主意?” 赵初抱着胳膊等了半天,一见他来,懒得客套那么多,只问:“哪里关朝堂的事。是本王听说,你带了个孩子回来?” 夏怀微噙着笑,端起了下人刚呈上桌的茶盏:“殿下的情报网倒是比我离开前更广了些。” 赵初瞬间放下了翘起的腿,凑近道:“是我姐姐生的?” “不错。”夏怀微道,“前天刚到家,赶了三个月的路,大人孩子都吃不消。原准备休顿些时日再向宫中递话,不曾想殿下今日便来了。” 赵初四下望了一圈:“那我姐姐呢?她没回来?” “比我们晚出发了些日子,应当还要过几天才能抵京。” “孩子呢?”赵初继续追问,“现在可在国公府?” “当然。”夏怀微吩咐道,“去将小公子抱来与信王殿下瞧瞧。” 赵素枝刚吃了奶,睡得正安稳。赵初将他抱在怀里,垂首盯了许久,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他圆圆的小脸。 “真小啊……”赵初心里升起了几分新奇,学着从前看来的样子抱着赵素枝晃悠,“我居然有外甥了。” 等他稀罕够了,赵初脚下一滞,瞄向夏怀微的位置,轻咳了一声:“按道理,我姐姐尚未出嫁,依旧是大燕的公主,她所诞下的子嗣无论男女皆是皇室血脉。你们没有婚契文书,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这孩子自然不属于柳国公府,本王得带回宫。你没意见吧?” 夏怀微面上一副纠结为难的模样,半晌,叹了口气:“殿下说的是。我不过是侥幸得了公主的青睐,留下了这个孩子。于情于理,他都是皇家的人。” 赵初满意地点点头,还没开口,就听他继续道:“只是……公主此次产子,始终是背着陛下偷偷行事。若被陛下知道了,会不会对公主不利?对这个孩子不利?” “无妨。”赵初摆了摆手,“父皇顶多斥责几句,不会怎么样。” 夏怀微松了口气:“那好。” 赵初随口问:“姮姐姐辞官以后也去了波斯,你有没有见到她?她过得怎么样?” “侯世子一直与公主待在一处,她们租下了一座宅子,每日清闲自在的很。” 赵初嘟囔:“她们两个每次出去玩都不带我,最后一次还是八九岁时。这次连孩子都生了,竟也不告诉我。” 夏怀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男女十岁分院别居,两个小姑娘家的闺房秘事,自是不方便带上男子。” “说得也是。”赵初拿到孩子,只道,“此次前来并没有其他的事,本王便先走一步了。” “等等!”夏怀微喊住他,道,“殿下来一趟辛苦,衣冠有些乱了。请让侍女为殿下重新整理一番仪容,这样也好进宫面圣。” 赵初奇怪地蹙了蹙眉:“还是别麻烦了。” 眼见赵初已经踏出了门,夏怀微紧跟了上去,灵机一动,俯身抓起一把泥砸在赵初头上。 “夏瑾!”赵初怒不可遏地转过身,“你成心的是不是?” “抱歉抱歉,方才手滑了。”夏怀微甚至懒得再找个托词,连忙喊人来,“快!你们几个快带信王殿下去清理。” 赵初被迫将襁褓交给嬷嬷,怒气冲冲地跟着女使去了浴房。夏怀微在原地侯了一炷香,赵初收拾干净出来,抢走了孩子:“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实在对不住。”夏怀微满含歉意道,“这是我从波斯新学来的拜别礼仪。在客人临走时丢一下泥巴,可以带走客人身上的霉运。刚刚手滑,这才不小心砸到了殿下。” “……”赵初哪知道有没有这么个习俗,看着夏怀微诚恳的表情,也只得暗暗吃下这哑巴亏,“那本王便不追究了。” “殿下心胸宽广,实乃我辈楷模。” 夏怀微毕恭毕敬将人送走,拿来侍女递来的帕子擦净手指,问道:“方才为信王沐浴 时,可否发现他的头发有何异常?” “回小公爷,并没有任何异常。” 夏怀微又问:“他的头发是否掉色?毛巾上有没有沾染什么墨色?或者,洗过之后发丝微微泛金?” 侍女答道:“没有。信王殿下的头发就是很正常的颜色。” “难道我猜错了……?”夏怀微垂眸,“为我更衣的人,真的是戚姮?” … 徐公公进来通传了一声,赵繁英迅速将套着正经文献皮子的话本子塞进奏折里,挑了本折子批阅:“让他进来。” 赵初得到通传,一路小跑着来到了赵繁英脸前,迅速行了个礼:“爹!姐姐她给您生了个外孙回来!” “嗯?” 派去暗中保护赵元的暗卫早早就将她的各种情况写信寄了回来。赵繁英早有准备,还叹过三日的女大不中留,因此并不算太惊讶。 他的目光锁定在赵初怀中的红色襁褓,起身忙凑了上去。 “长得可真像你姐姐小时候……”赵繁英眉心的几丝愁绪在看见他后淡了许多,他将赵素枝抱了过来,问道,“你姐姐呢?还没回来?” “我去柳国公府接小外甥时特意问了,说是姐姐出发的晚,还要再等几日才到。” 赵初本以为会听见他的几声斥责抱怨。女子未婚先孕,生下的孩子足以称得上“奸生子”,哪怕是寻常平头老百姓也难以容忍自家女儿做出这等荒唐事。更别提堂堂一国公主,传出去实打实地会折损皇家颜面。 赵繁英却是反应平平,连多问一句的意思都不见,专注逗起了孩子。 赵初奇怪道:“爹,您好像并不惊讶啊?” “你爹我见过的大风大浪多着呢,这算什么。”赵繁英坐回椅子上,道,“你姐姐自小主意就多,后宫的礼制规矩限制她许多年,不过是生了个孩子,她自己掂得清。” 赵初点点头:“是这样……国公府的人说,这孩子名叫赵素枝,不姓夏。姐姐并没有下嫁的意愿。” “总不好让柳国公府一家两驸马。”赵繁英说,“等文则回来,我为她另择一处公主府邸。带着孩子好生过悠闲日子就是。” 赵繁英低头看向他圆溜溜的黑眼睛,“嘬嘬”了两声:“叫爷爷。” — 戚姮将车停在侯府门前,守卫瞧见来人,忙不迭迎了上来:“世子?您终于回来了!” “是啊!离开这么久,家里还好么?”戚姮赶了一路的车,终是在天黑前到家了。 她活动了几下筋骨,忙问:“我爹呢?怎么没出来迎接我,他在不在家?” “侯爷去西营练兵了,半个月归家一次。前日刚走,估摸着还要过些日子才回。”守卫答道,“府中一切都好,就是家里头的生意侯爷看不懂,账本全都积压在了您的书房。侯爷说等您回来了自己看。” “……刚回来就给我找活干。”戚姮叹气,“劳烦把马车牵进府,剩下的我来安排。” 后煜迷迷糊糊地被吵醒,拍了拍脑门,顺着车窗看清了侯府大门,迟钝地意识到已经进京了。 他下了马车,一步一步向北而去。 戚姮余光扫到他离开的背影,抬脚就追上了他:“灵灵!你去哪?” 后煜不搭话。 “你是想回你从前那座小宅子么?”戚姮拽住了他的袖子,“一个人住有什么意思,快跟我回家了。” 后煜甩了四五次才甩开戚姮的手,冷漠道:“别跟着我。” “……”戚姮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喊道,“甘遂。” 隐在侯府暗处的暗卫上前一步:“世子。” 戚姮收回目光:“跟着他。回来告诉我他去哪了。” 89. 淡极生艳【三】 “舅舅——”戚姮按住了要去通传的小太监,边喊边跑向花丛后的赵繁英,趁他不注意一个猛扑,跳到了他的背上。 赵繁英足足踉跄了三四步才住脚,手中修剪花枝的竹剪子掉在草丛里。戚姮歪头枕着他的肩膀,歪头问道:“舅舅,一年没见,你想我了没有?” “……我都快被你吓死了!”赵繁英在衣裳上擦了擦手,揽起了她的膝弯,“你舅舅我都快四十了,哪还像二十出头似的经得起你这么一撞。” “那才要多背我几年,否则等你到了花甲年岁,背都背不动了。”戚姮说,“我还没有用晚膳!带我去吃饭。” 赵繁英在房里坐惯了,终日得不到活动,手脚不似年轻时有劲。加之戚姮又高又大的一整个,比着寻常男人还要重,赵繁英背起来颇有些吃力。 不过还好,路依旧能走。三十八岁正值壮年,若连侄女都背不动可真是让人笑掉牙。 “不对啊……”赵繁英忽然意识到了今日的她有何不同,扭头道,“你自前线回京以后都对我爱搭不理,怎么今日忽地变了个人。变得跟小时候一样了?你亲爹把你赶出家门跑回来找慰籍了?” “怎么可能!我爹对我很好,就是想你了。你可是我亲舅舅呢,比亲爹还亲。” 戚姮叹了口气:“之前是我不懂事,在朝中被言官骂了以后,把气都撒在了你身上,没及时理解那日你打我的用意,还以为是你不愿意做我舅舅了。” 她隔空比划道:“那时的我真是问题太大了。要我说,就应该一下把我打清醒!省得我这张嘴还是不会说话,学不会做事。” 赵繁英想了想:“你和解家那位也闹矛盾了?” “……是啊。”戚姮又蔫了,“我做事欠考虑,路上没顾及他的情绪,和姐姐聊天时说错了话。原本说好回来就成亲,戒指都给出去了。就因为这,他现在理都不理我。” “说你什么好,刚哄完文则又惹恼一个,若我不是你亲舅舅,早也被你惹毛多少次了。” 赵繁英将她放在了福宁殿,宫人“哗啦啦”地上了菜,她净过手,拿着帕子嘀咕:“都是你们给我惯的!” “嘿?”赵繁英用帕子砸她,“我看就是你自己无法无天,还赖在我头上。文则也是被我惯着长大的,她就比你稳重。” “你不懂。她随我爹,做事有分寸,长得也像。” 戚姮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等宫人都退下才道:“我不一样,我随我娘,我娘随姥爷。独孤尧有多纨绔人尽皆知,我好歹不打架斗殴呢。你不也比我娘稳重?她教我写字时装模作样,我一看,她看的是话本子!根本不是名家字帖。” “……”赵繁英点头,“又不是小孩,看什么话本子。你就是随她不稳重。” 戚姮做了个鬼脸。 “但贺兰白可不是什么有分寸之人,他纯属脑子缺根筋。你娘净看上这种的痴呆傻子。” 戚姮:“我觉得他比我爹聪明。” 赵繁英:“比戚砚傻的干脆也别活了。” “傻点好啊,我现在已经理解我娘了。”戚姮忿忿道,“解语是聪明,但他什么都知道,故意跟我装糊涂!一路上我给他解释这解释那,敢情好全是在逗我开心。现在想想都尴尬!” “如今闹了矛盾,我都不知该作何解释,一路上能做的全做了,他就是听不进去。所以我就想,他要是个傻子就好了,我说什么都信。” 赵繁英哼笑了一声:“那小子是你娘认证过的好苗子,心思缜密,心狠手辣。但胜在人品端正,算不得威胁。惦记了你五六年,能把他惹成这样,多半是你待他不诚,三心二意,还让他给听见了。” 戚姮侧目:“这你都知道?你到底暗中盯了他多少年?” “你娘让我照顾他,我没时间管,偶尔派人去探探情况。” 赵繁英继续道:“你可以与他闹掰,但最好不要被他记恨。目前为止,跟他有仇的人家只有秦国公府还没倒,不是一般的睚眦必报。我留他还有用,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杀他。” 戚姮眯了眯眼,想通当年赵繁英为何会让她专程去断那案子了。 或许……就连后煜会去给赵元做事都在他的安排之下。 那就难怪赵繁英会那么清楚赵初的计划,提前动了换储的心思。 赵元,夏怀微,赵初,如今又多了个赵繁英。饶是戚姮见多识广也忍不住感叹,后煜看着那么文弱一个人竟然能周旋在这么多人之间。 细作套细作,卧底复卧底。 他那一身见人说人话,遇事留三分,让人看不太透的的行事风格多半就是这样学来的。 戚姮摸了摸下巴,实在不敢相信他连“演技不好”都是故意演给自己看的。 “你利用我控制他!”戚姮一拍桌子,“我查出李拭镜之事时还纳闷,给这样左右逢源连朝廷命官都敢杀的人升官,你不怕他做什么坏事吗?原来你从最开始就设计让他爱慕我,套牢他的忠诚,好放心大胆的用!” 赵繁英眼神飘忽,低头吃饭:“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戚姮环抱着胳膊,怒气冲冲地瞪着赵繁英,大有一副不解释清楚就别想好好吃饭的架势。 “……好吧,是我设计的。”赵繁英摊手,“他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你对他有恩,他能记一辈子。那年你十五了,我整日都在想该如何将你送上战场。这样好的机会摆在了我眼前。你去救下他,将来他入仕,必会在大事上送你一程。” “可我没想到那小子这么适合当官,一点都不贪,与钱打交道的职位太缺这样的人了。便升了官,开了特权。” 戚姮看着他:“你还有别的没坦白吧。” “没了。”赵繁英正经道,“真的是这样。” 戚姮暂时察觉到别的,只得作罢。 “依我看。那小子只是一时生气,寻常办法没用,你就使点苦肉计,多找他诉苦说情。用不了半年就好了。” 赵繁英歪身,道:“你从小就说要这种长得好人品好的男人,我可是给你留着了。能不能把持得住,看你自己。” …… 后煜的全部家当都在碧水云庭,他目前还不想踏足侯府,只能挑个时机再把东西带出来。 好在赵繁英送他的那座宅子有备用钥匙,一直被他藏在了门口的石砖之下,不至于刚回来就要流落街头。 后煜推开大门,从里头插上门闩,打量了一番曾经的家。 当初被戚姮背着离开了这里,哪想过有朝一日会背着她灰溜溜地回来。 碰了壁,撞了南墙,终于能死心了。 等把家当拿出来,就离开汴京,找个小地方买块地,再也不要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后煜背靠着门板,心一点静不下来。 波斯预言独孤兰殊会成为中原之主,应验了。预言他的痛与爱皆由戚姮带来,若及时止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也应验了。 年轻气盛时,相信人定胜天。不过是在恐惧命运都是被谱写好的既定之事,现在的爱恨痴怨又算什么。 后煜没来由的脊背发寒,两只眼睛的瞳孔在缓缓缩小:“我是……被写好的某个角色么?” 他搓着眉心缓解了许久,给床换上干净的被褥,擦干净屋子的角角落落,从行囊中拿出了一件干净衣裳,转头去兑温水洗漱。 待后煜收拾妥当,窗外的天也很晚了。他擦着发丝回到了卧房,烛火昏暗,他摸索到榻边,掀开被子—— 戚姮正缩在榻上,被子一掀,她呲个牙笑得无害。 后煜面无表情地盯了一瞬,转身就走。 “诶诶?”戚姮连忙抱住了他的腰,拽着一起躺回去,“我来了你不高兴?” “放手。” “我想你了,足足半下午没见呢!”戚姮翻身枕着他的肩窝,半点不听后煜的任何反对意见,鼻尖凑近了他的颈间,微微的水汽直往脸上冒,“你能不能别一见面就赶我出去?我只是说了半截话被你听见了,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难道连见你一面都不肯?” 后煜向下扫了一眼:“有什么面是需要挂在我身上见的。” “我是你未婚妻,又不是朋友,这样不可以么?” “……”后煜淡淡道,“慎言。你我并无婚约。” “胡说!官家分明为我写了文书,你就是我家的人。” “那道圣旨写的可是我现在的名?”后煜反问,“你如何证明那是我?” 戚姮狡黠一笑:“想抓文字漏洞?我告诉你,官家给了我两份圣旨。一是纳侧室,二是立正室。我回来就在第二份写上了你的名了。你真觉得这世间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后煜猛地偏过头,就听戚姮继续道:“你是不是觉得抗旨不尊无论夷三族还是诛九族都与你无关。但要是说,我找到了你妹妹,你还想拖着她一起死吗?” “……”后煜嘴唇嗫嚅着,“我妹妹?” 戚姮只问:“现在愿意跟我回去成亲了?”</p >后煜盯着她:“你威胁我?” “想骂我卑鄙、无耻、下作,还是厚颜无耻?”戚姮的掌心抚了抚他的脸,“你妹妹就在军营,现在是我手底下的兵。我想动她连理由都不用找。你乐意也好不乐意也罢,敢赌么?” 后煜闭了闭眼,貌似在极力忍耐。他翻身压在戚姮之上,吻上了她的唇。 最后一次接吻还是在他出事后苏醒的那夜,戚姮说不出来是怎么了,这一两个月对他格外的发黏,离开久了反而会莫名的心神不宁,钻被窝闻闻味都能安定许多。 戚姮仰头配合这个吻,双手胡乱地顺着衣领向里摸索,抚过他的大片肌肤。略有些湿气的体温透过布料渗进来,蔓延到了牙根,隐隐地发痒。 她极力克制强烈迸发的咀嚼欲望,掌心按住了他的后脑,加深这个吻。蜷起的手指紧握着想把他一口一口吃掉的冲动。 双唇短暂地分开,后煜伸手捏住了她的脸:“你舍不得的究竟是我这个人,还是我对你还有别的用处,你自己心里清楚。这就是你想要的,我配合你了,你满意么?” 戚姮蹙了蹙眉,他继续道:“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你。曾经的我以为至少你会是个良善之人,从今往后我们各不相干,也算得上好聚好散。可如今你的作为又与那些世家子弟何异?我就剩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妹妹了,你还要刻意将她提出来威胁我。” “强人所难,殃及无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老师为什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股寒意直冲脑门。后煜住了嘴,连余光都在躲着戚姮的视线。 “……”戚姮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的侧脸,一把将后煜掀开,飞速起身下床,光线只照亮了半边背影。 后煜迟疑地抬起头。 她始终没有转身,空气中静地只能听见呼吸声。后煜纠结着将话说重了,伸手想要解释什么,但听她道:“……是我说错话了。抱歉,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后煜望着她消失,缩回了手。 — “世子。”艾憬止住了徘徊的脚步,上前道,“夏瑾方才去将军府寻了宁淮,宁淮敏锐,我们的人无法贸然靠近,听不见确切的内容。靖王那边并无异常。” 她从怀中拿出一则信封:“朝天仪公主来信:最近吴郡太湖、吴江一带上空被黑云遮蔽,似是暴雨将至。你出征前所上表的水利措施,桥梁建设,工部早在三月前便上报完工。今年江南水网全面施行新桥技术,若真逢大雨洪涝,朝中必有折子递来。后日公主便能抵京,届时再仔细商议此事。” 戚姮边走边大致扫过一眼信件,道:“夏怀微手中有了皇子,迫不及待开始布局了。无非就是琢磨着如何策反宁淮加入他的阵营,不用管。继续派人盯着赵云起,目前还尚未可知这位靖王殿下是人是鬼,瞧瞧夏怀微会不会主动联络他,他有打着什么心思。” 艾憬点头,补充道:“靖王是个瞎子,被认回后,不过是占了王位的名头,连朝堂都从未踏足过。我盯了他大半年,每日的行踪轨迹单一至极。没有真正的权柄,门前十分冷清,不见有人拉拢巴结。” “瞎子?”戚姮侧目,“真瞎假瞎?” “真瞎。我见过他将布条摘下的眼睛,眼球已经变形了。派去探查的消息传回来,村民也说他是自小便患有眼疾,废人一个,连农活都做不成。” 戚姮表情微妙,哂笑一声:“姓赵的一个个真有意思,不是哑巴,就是瞎子。倒衬得赵献之个小傻子都格外的天命所归了。” “那个……”戚姮抬手,艾憬等了半晌,她终于憋出了一句话,“那个小花,她查清楚了么?” “花照水?” “对。”戚姮终于想起来她叫什么了,“她在宁淮那里适应的怎么样?” 艾憬轻摸衣领,咳了声:“查清楚了。她的生父乃熹宗皇帝时期二甲第二名进士出身,花相宜。曾任杭州通判,却因此得罪了秦国公府被暗中杀人灭口。正巧,秦国公养在外的那名外室后秋,曾经是花相宜的未婚妻。花照水名花楹,正是解语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戚姮惊讶极了:“解修竹竟还有这本事?夺妻杀人……” 秦国公府鼎盛时位同九五,行事猖狂。如此这般,倒不愧姓解,不辱没差点成为东京第一门阀这个名头。 “至于宁淮,他对花照水算不得信任,但态度有些许欣赏。明面上,花照水是被升迁到了步军司,走的是枢密使的明路,他并没有起疑。” 90. 第 90 章 湖面黑影一闪而过,月黑风高,皇宫中。青衣宫女颔首躬身,步履匆匆地顺着宫墙来到废弃冷宫前,四下张望无人,伸手放飞了黑鸽。 她仰起头,拇指大小的半截月亮被舒展的鸟翅掠过,脸前光影轻晃,夏怀微眯了眯眼,一把抓住眼前飞来的鸟儿。 他抽出信筒中的粉色柔缎,展开,几根半截黑发静静躺在布中。 夏怀微捻起发丝,发尾微不可察的金色短到几乎看不出,灯火打在发丝上,反射进眼底的光却格外清晰。 “……大燕的文武百官,对着昔日的死敌跪拜了十三年。”夏怀微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也是,没道理十四岁的独孤兰殊能打退定远侯府,二十四岁反倒不行了。” 他继续喃喃自语道:“皇帝从波斯带回来了赵元赵初,实在瞒不了的戚姮,借用了侯府的身份洗白……那个哑巴呢?跟我长得这么像,难不成是真正的赵璟之子。” 夏怀微小心收好了手中的证物,靠着桌边细细捋清思绪。 皇帝迟迟不立太子,压根是瞧不上赵献之,在等一个足以替代他的储君。自己生的频频夭折,便只能从别处下手。 赵文则资质平庸,赵献之头脑简单,生出的孩子绝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毕竟,他有更好的。 “我真正的对手,合该是戚姮……”夏怀微微微仰头,“她天资最盛,又是皇帝亲生的。若不死,将来生出了男孩,只要外表瞧不出端倪,便是板上钉钉的储君。” 夏怀微对自己有掂量,正面与戚姮对抗,他没有几分胜算。 仅凭军功就能短时间从白身爬上高位,统领半个军队的指挥官,远不是他这等借家世混上高位的公子哥所能相提并论的。 他这辈子做出的最好成绩,不过是个二甲进士。在朝堂这种地方,一网下去能捞上来八百个进士,却再难出现第二个戚姮。 要杀了她,谈何容易。 每个中原人心里头最无法跨过的大山便是独孤兰殊,眼下已知他还活着,又知戚姮这种暴力怪物是他生的,夏怀微反倒觉得还不如不知道。 起码在做逼宫的准备时,不会越来越没有底气。 夏怀微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证物放进了怀中。既如此,当下最重要的便是拉拢更多的势力,争取真到了那一天,一击毙命,绝不留给他们逆风翻盘的机会。 他领着三四个小厮去了宁将军府,宁淮还算客气地迎他进屋,等夏怀微客套后落座,他却道:“柳小公爷深夜造访,想来还是为了之前说过的那事。” 夏怀微一愣,宁淮继续说:“小公爷不必多费口舌了,宁某虽看不得波斯胡人当道,在朝中大肆兴风作浪,却也不会背叛陛下。江山社稷需要一位明君,被那姓戚的蒙蔽一时并无大碍。若官家真到了昏头的地步,作为臣子自然会拨乱反正,拉回正轨。” “……”夏怀微笑道,“宁兄对大燕的忠贞,有目共睹。可我夏瑾也不差,岂是那等犯上作乱之人?” “只是从前碍于没有证据,无法直接与宁兄将话挑明。今夜叨扰,自是要把误会解开,宁兄再决定是否应我。” 宁淮面露疑惑,依旧道:“小公爷有话但说无妨。” 夏怀微将那个粉色布包展开在宁淮眼前,道:“当今的这位陛下,真的还是被送去波斯的那位质子么?” · “世子!你回来啦!” 呼延绰起了个早,吃饭时才从老管家的口中得知戚姮回府的消息,狼吞虎咽将肚子填饱,跑到她的寝居窗边,伸长脖子往里探:“我可以进来吗?” 戚姮放下了手中的书,闻声望去:“进来吧。” 呼延绰先掉头回了趟卧房,找出她几个月前便准备好的盒子,“哒哒哒”地来了。 艾憬与她对接情报时,没提过一句呼延绰的异常。再看她如今这副桃花满面,春风得意的模样,粉蓝色的衣裙飘飘,简单的发髻挽了几根簪,怎么瞧都是已经彻底适应了中原的生活。 不惹事不管事,自戚姮与她谈过以后,也不会大半夜去翻戚砚的窗了。每天只顾睡觉吃饭,上街溜达,比着一年前刚来侯府时圆润了一圈。恐怕什么北凉什么心上人,早被她给忘在九霄云外了。 “这是我捏的你和你姐姐。”呼延绰将盒子推到戚姮面前,“送给你的,是不是很像?” 两个有着戚姮和赵元神韵的缩小版娃娃头挨着头,靠在一起躺在盒子里。呼延绰将两个小人拿了出来,解释道:“北凉有一种树,专流出类似于胶一般的白色粘稠液体,我们那叫树脂。很多地方的手艺人都靠收集树脂捏出各种物件,凝固以后拿去卖,跟泥人差不多。” “我去外头玩时发现了一样的树,所以就带回来了一些,捏出了这两个小人。问了侍女,她说你最好的朋友是你姐姐,我就照着他给的画像捏了你姐姐。” 小人有鼻子有眼,肤色白皙,还有一头与真实发丝别无二致的长发。总共也就小臂那么大点,呼延绰还给它俩穿了衣裳。 戚姮新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能看出来左边这个黄头发的眉眼间像自己,只是某种原因,呼延绰并非完全写实,止步于了“相似”。 “这东西真好看。”戚姮上手摆弄了两下,四肢关节还能小幅度的活动。 她盯着小人看了一会儿,冷不丁道:“你能做出跟我的容貌、身高、体型全都一模一样的小人么?” 呼延绰点了点头:“照着你面容的骨相捏出形状很简单,只需要多弄些树脂和工具。但我的画技不太好,给小动物上色不算难事,画人就不太行了。” “上色我另有人选。”戚姮抓住了呼延绰的手,无比真诚道,“现在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想要拜托给你,你愿意帮我一把么?” — 赵元掀开车帘,烈阳直射进眼底,刺得她下意识眯起。 汴京的夏日黏 腻难耐,翻涌的热浪迎面扑来,吸进嘴里微微泛着恶心。连同四肢都如馏过的馒头般软塌,黏在地上,抬不起劲。 马车停在了东华门,赵元未传信通知任何人,不知怎地,宫门前连个侍卫都瞧不见。她疑惑地下了车,肩膀忽然传来一股力道,拉着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元儿。”赵繁英摸了摸她的头脸,又快速低头将赵元扫视一遍,预备好的话卡在嘴边,“你……你没瘦啊?” 赵元扫了扫鼻尖:“吃得好喝得好,孩子被带走以后睡得还好了,我上哪儿瘦去。” 赵逾白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下了车,人还没站稳就被薅了过去。 赵繁英抚了抚他的发顶:“小白倒是瘦了。” 赵逾白顺势歪头靠在赵繁英肩上,比划道:“大事小事杂事琐事都是我在操心,我不瘦天理难容!” “先回去吃饭,用完膳再好好休息。”赵繁英一手拉一个往回走,肉眼可见地心情好,扭头对着赵元道,“我哄了两年,你连我的面都不肯见。小姮儿离开几天你便好了,还是她能治得了你。” “她比较诚恳。”赵元哼了声,“你明知道我在气什么,故意插科打诨整日忆往昔,企图跟我打感情牌。却始终不肯承诺下次动荡,让我跟着一起随军。” 赵繁英叹气:“军队现在是你妹妹说的算,哪怕是我这个皇帝去,还没她的脸管用。即便我在汴京答应了你,只要她不同意,照样有办法将你打包送回来。你知道的,她才不管什么圣旨,什么规定。” “我哪做得了你们姐妹俩的主?得罪哪个都是麻烦,干脆挑个损害最小的,起码你留在京中不会真的有危险。” 赵元环抱着胳膊:“她已经认识到错误了,跟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擅作主张。你呢?” 赵繁英答得干脆:“那我从今日起也不再干涉你的决定了。” 赵元没说话,但瞧表情也是将此事翻篇了。 刚进殿中落座,便有太监报戚姮来到,前脚赵繁英刚允,人还没出去通传,后脚她自个儿就进来了。 “姐姐!”戚姮搂住赵元的脖子,贴着她的脸蹭了蹭,“我就猜到你该是今日到,好在没有来晚。” 她自然地挤在了赵元身边,多要了一副碗筷。 “你压根都不守皇宫的规矩,还装模作样地叫人通传作甚?”赵繁英无奈道,“今后想来直接进来便是,省得麻烦宫人多跑一趟。” “这不是显得我很守规矩,结果我还是没那耐心。”戚姮耸肩,“侯府太静了,我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意思,干脆过来热闹热闹。” 赵元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那谁呢?” 戚姮声音更小:“闹掰了。” “……” 御花园的西侧有处池子,名华清汤,连通着地下温水,形成了座温泉池。 戚姮解了衣淌进去,她挥了挥手,四周的宫女齐刷刷全部退下 91. 淡极生艳【五】 汴京阴雨绵绵,戚姮对这个季节的烦闷丝毫没有减少。她将发丝全部束在冠中,减少与后颈的接触,空气潮湿又闷热,布料紧紧黏在肌肤上,令她忍不住隔一个时辰换一套衣裳。 戚砚不在家,呼延绰又是个爱睡觉的,赵元忙着准备别的事,就连赵初都常常有公务在身,前几日刚离京。 她躺在石上流舍凉亭里的摇椅上,荷花在风雨中摇曳,姑且有满池绿叶为伴。而戚姮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空落落的一个人待过了。 “……姓解的就是个狐狸精。”戚姮搓了搓脸,“不过才分开几天,昨晚就做了一夜春梦。” 说起那春梦,戚姮还觉得莫名其妙。梦中她在林子中穿梭,一只火红的公狐狸跟在脚边,又是蹭她,又是拿尾巴圈她的脚踝。时不时咬住戚姮的裤筒,牵着往一条小道走,走着走着就被他带进了山洞。 他这才现出人形,长着跟后煜完全一模一样的脸,说自己是只刚化形的小狐狸,受了伤,灵力不稳。老远就闻见戚姮身上浓浓的仙气,妖只要靠着仙气就能恢复元神,想求她帮个忙。 戚姮自然是同意了,他就继续以一只狐狸的姿态挂在她的颈间,成了只活的狐皮围脖,跟着戚姮四处游荡。 忽然有一天,狐狸到了发情期,趁戚姮睡着用捆仙绳绑住,强行交.配了七天。现实中想做后煜不配合的小情趣全都在梦里玩了个遍,等他恢复正常以后,连夜跑了个无影无踪。 跑了便跑了,戚姮只当被咬了一口。结果三个月后,后煜带着一窝狐狸崽子找了过来,非说是她的种。 在梦里她没有半分怀疑,当即带着一家老小回了天庭,亲手劈出了一整个洞穴让他们住。后煜很满意,把小狐狸崽子一只一只叼回洞穴里舔毛…… 到这戚姮就醒了,她匪夷所思地坐在榻上,想起去波斯占卜时说她上辈子是什么山神,不禁怀疑难道是孟婆汤喝少了,忆起前世记忆了? “那也不对啊?一只公狐狸咋生的一窝崽子?” 思考到最后,戚姮干脆归为是自己没释放出的性.欲都聚集在梦里了,梦哪有什么逻辑。 等时辰差不多了,戚姮仰头瞧了眼天色,从摇椅上起身,顺着小门往樊楼走。 她晃了晃伞面上的水珠,随手交给店小二,踱步去了三楼雅间。 推开门的瞬间,里面端坐的三人齐刷刷起身,弓身行礼道:“世子。” “郑尚书,周将作,华都水。”戚姮伸手,“各位大人不必拘束,请坐。” 戚姮端起茶杯,不过刚抿了一口,工部尚书郑屹川率先开口道:“不知世子今日召集我们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戚姮放下手,环视在场三人,都是她出征前便与之打过交道的旧相识。 那年的雨下的异常大,两浙路、淮南路、江南东路洪灾肆虐,海水倒灌,长江决堤,淮河支流漫溢。数十万人因此家破人亡。 戚姮就是在此事交出了治水方策,和数张针对南方地形节气所设计的桥梁施工草图,与工部尚书、将作监、都水监一同在御书房讨论了三四天。最终由他们传达戚姮的想法,将桥梁落地,筑堤赈灾。 “……郑尚书既然开口,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戚姮直接道,“敢问出征前,我所呈上的计策与草图,可有不足之处?” 华秋双拱了拱手,诚恳道:“世子实乃文武双全的奇女子也。单说两浙路,疏塘浦,固圩岸,立斗门以司蓄泄,禁豪强围湖占港。一套下来,太湖积水都往长江与海岸倾泻,支渠能在暴雨中蓄水,分沟渠又隔开了咸淡水,能尽全力保住农田。” “虽有些激进,但这些年得了陛下大力支持,朝中官员因此被打击了一大片,地方豪强见此不敢不从。修成以后,实在是比从前要缓解太多。” 戚姮点了点头,一旁的周问寻也道:“此举推出,间接推动了朝中繁杂冗长,不怀好意的文官集团瓦解。贬的贬,罚的罚。谁敢提一句反对拒绝的话,官家都是要翻脸的。当初秦国公府分散下来的势力,大多已被官家收回,再翻不起风浪了。” 戚姮当初将方策交上时,赵繁英便说过她暂且不要留名,先由他出面推行,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她现在才明白,赵繁英是在一步步借事打散旧势力。动摇言官根基,朝中恶意最先直冲献策之人来,戚姮那时还在准备随军出征,若公布出去,只怕愤怒与报复来得更猛烈,更难走出汴京了。 “各位大人都是官家提拔上来的能臣,尤其周大人,寒门状元,才华横溢,一心为君为民。官家在我面前常常是赞不绝口。” 周问寻连忙道:“世子过奖。” “但……今日我有件事想与诸位坦白。恐怕会让你们积攒多年的好名声毁于一旦。” 戚姮沉了沉声音,严肃道:“当初造桥一事,我藏有私心。那时我说,我的桥比传统桥梁省许多人力物力,其实是假的。任何东西都有成本,桥自然是越贵越安全。” “近日,我收到消息。吴郡江南一带黑云盘旋,暴雨连下多日。这样的大雨若再下三天,所造的那些桥必然顶不住,十座里至少要塌五座。届时,我们都要完蛋!” 三人呆滞了半晌,傻愣愣地看向戚姮,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俱是满脸的惊恐:“什么?!” · “周大人慢些走,小心脚下。”戚姮瞧着他身边的侍从将腿软的周问寻搀扶到马车边,撑开伞,道,“并非什么大事,如若想明白了,随时给侯府送信即可。我保证不会有一个人死在这场斗争里。” 周问寻强扯出一个笑,福了福身:“世子真是……总能做出吓人一跳之事。兹事体大,还请让在下好好考虑一二。最迟不过三日后,一定给世子答复。” 戚姮颔首:“那我就等着周大人的消息了。” 周问寻三十有二,生得板板正正,眉清目秀,一身的书卷气。与戚姮面对面相对时,一颦一笑,竟有几分没来由的契合。 后煜远远盯出了神,菜摊老板娘喊了许多声,他的意识这才猛然回笼。 戚姮将人全都送走,倏地浑身不自在,似是被一双目光锁定。她抬眼向四周张望,并没有任何异常。 戚姮拧了拧眉。 不知如此大张旗鼓约人出来,几个人闻到了消息,周边又藏了多少双眼睛。 她径直掠过左手边的小巷子,后煜藏在拐角后,听着她的脚步混合着雨声远去。 一年前,他将戚姮约出来正式谈话的地方也是樊楼,小雨淅淅,戚姮连拒了他三次。 戚姮总能对着别人谈笑风生,苏涧,左钧,这又不知是哪个。若没有他从中作梗,搅黄了她原定的婚事,她早就是成了家的人了。 如今,他不过刚退出了戚姮的生活,事情就已迅雷之势回到了正轨。 “……是我要离开的,我管她做什么。”后煜擦掉眼泪,一口气跑回了家。 推开大门,熟悉的布置仿若回到了从前。 后煜曾经提了一嘴戚姮总是不去看他,戚姮便三天两头地歇在碧水云庭。她有时还感慨自己居然过上了要给后院宠爱的日子,幸亏院里就一个人,否则下朝回来还要听左一句控诉、右一句抱怨,烦也烦死了。 人去楼空,戚姮坐在榻上,安静地听了一刻钟的潇潇雨声。 三日已过,最后一封信送到了侯府,这雨依旧没停下来过。 她心里一直在发慌,没把握的事她从来不做,偏偏此事靠的就是一个“赌”字。 慌了三日,只有坐在这里才能短暂地放松片刻。 她一低头,摇摇欲坠的金钗掉在了地上。戚姮紧绷的神经一跳,俯下身,拾起那钗子。 视线落在了床底放置的木箱子上,她愣了愣,蹲了下来。 “这谁的?” 戚姮鬼使神差地伸手去够,两个木箱很快被拖了出来。她闹不清这是侯府的东西还是后煜留下的,若是他的,还得差人给后煜送回去。 否则那个薄脸皮鬼,这辈子都不敢开口要。 箱子无锁,戚姮顺手打开看:整整齐齐一箱册子摆满了木箱。每个册子都写了一个名字,写有“戚姮”的那本放在正中央,旁边是赵文则,赵献之,赵繁英和夏怀微。 是后煜的东西。 “跟阎王点名似的。”戚姮嘟囔一声,好奇地拿起了写有自己名字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贞和七年十月初五,救我一命。】 戚姮瞬间明白了。这是后煜写的“人物志”,爱恨情仇,恩怨是非,一笔一笔全都记在了本子上。恐怕底下还满满当当写着更多人的名字,就等着一笔一笔算账。 “这也太记仇了吧?”戚姮打了个哆嗦,这样的人,受了委屈居然还愿意得体地好聚好散,当真是在与天性做对抗了。 她继续往后翻。 【贞和七年十二月,在牢中所见所闻不是临死前的幻想,她又在我快要死掉的时候出现了。秦国公府与国子监祭酒一齐 对开封府施压,天上地下,只有戚姮能救我出来,身居高位的人,也只有她拥有这份善心。我又欠了她一个恩情。】 【贞和七年除夕夜,我想在这里安家。如果我会医术就好了,可以留在侯府做工。但我至多只能当个病人,伤养好就要离开了。】 【贞和八年三月,偷偷撕开了伤口,争取到了多留一个月的机会。】 【贞和八年五月,黄大夫将我久病不愈的情况告知了戚姮,她拿来了一株人参给我入药。可那些大部分是我自己伤的,白白地给我用,我睡不着。再这么待下去,还要浪费更多的东西,过几天我必须要走了。这是我第三次承了她的恩。】 戚姮记得这回事,那时黄大夫只说有个病人来时伤的严重,只剩一口气撑着。或许是身体底子太差了,好生养了四五个月,总是差一点,伤口时不时地就会撕裂出血,反复地低热。 她一听,立马安排人去库房挑了株西北人参。没多久黄大夫就上报有用,病人已经伤好离开了。 竟是他为了留在侯府采取的极端手段。 “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这册子里大多都是后煜记录的一些比较关键的要事,翻到十几页,戚姮停了手。 【贞和十年八月初三,我杀了李拭镜,皇帝以此威胁我为其作假。这个卑鄙阴险的老东西,从前激化我与李拭镜的矛盾,为的就是这一天。可即便不用这些手段,我也是要送戚姮去战场的,既是报恩,她愿意做什么我都要帮。顺便把秦国公府门下一半的势力找出来改成了同意,几个老不死的内斗了一个多月,笑得晚上睡不着。】 “……”戚姮跟着笑出了声,“原来那个投票也是他帮忙做的假。” 戚砚投完票回来的当晚,在家薅了一宿头发,非说悬。第二日下朝回来才叫一个得意,戚姮问了一嘴,他说朝上那小子原来是自己人。 戚姮听得云里雾里,大概猜出了有人帮着作假。出征在即,琐事缠身,她没时间再继续深究,便也没问是哪位臣子。 又是后煜。 【贞和十二年四月十六,戚姮反感我。我想过她会无波无澜,没想过她讨厌我该怎么办。跟她待在一起根本忽略不掉那一点对我隐秘的反感。分不清到底是针对我,还是因为不熟导致的警惕。好煎熬。。我后悔靠她这么近了,我受不了直接在反感底下活着。我想离开汴京。我不想再自取其辱了。】 底下又增添了一行小字: 【昨晚上喝多了乱说的,她亲我了,没有讨厌我。】 “…………” 戚姮颇有些心情复杂地放下了册子。 她对后煜的初印象的确算不得好,每次见面都在身后跟踪的可疑之人,并不相熟却提出想入侯府培养感情,冒昧又莫名其妙。若非被他带回家中,稍稍窥见了一角他真正的秉性,这个误会还要持续很久。 不知该说后煜聪明还是傻,哪怕他提过一句从前的事,戚姮多少会因为那些感念接纳他的更早些。但他偏要守口如瓶,迂回曲折地一点点让戚姮滋生情愫。 大抵称得上是聪明的吧。 没有借助任何因果所建立的感情,单纯爱上了他这个人,爱的更深刻,连做梦都忘不掉他了。 戚姮把册子放了回去,心情有些道不明的压抑,她坐在地板缓了片刻,随手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若还是他的,今日就让人一并送去。 掌心用力抬开盖子的下一刻,她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个箱子里都是些最普通的绣花娃娃,猫狗兔子,成色有些陈旧,看着已经许多年了。在这些娃娃之上,放置的却是一枚面具。 戚姮的瞳孔随之缓缓放大,死死盯住了它。 与记忆中完全一模一样的黑色面具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进了视线,过往经手的礼物一件件浮现在眼前。那张已经记不太清的半张脸重新在脑海中闪过,渐渐与被刘海遮挡了面容的后煜重合。 戚姮只觉耳边“嗡嗡”响个不停,真相嚯地被撕开了个口子,六年前至今的桩桩谜团在刹那间被串联成线,她猛地看向手中金钗—— 看配色,是出征前他最后赠予的那一套赤金头面里的钗子。 他真的找上门来了…… “砰”的一声,戚姮站起了身,望着迅速将自己包围起来的官兵,极力克制下去波涛汹涌的情绪。 “我等奉陛下旨意,请戚世子入宫面圣。”为首之人伸手,还算客气地,“世子,请。” 92. 淡极生艳【六】 戚姮迎面撞上刚从御书房散去的朝臣,她侧身为其腾出位置,一个个或惶恐或愤慨地瞟了她几眼,随即步履匆匆地顺着长廊离去。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准备好踏进去。 殿中除了徐公公并无他人,待戚姮进屋,徐公公也识趣地退到了门外。她望向座位前扶着额头的赵繁英,他的周身已经笼罩了薄薄一层阴郁,似是在极力平复心情,控制着没有发作。 戚姮上前:“舅舅。” 赵繁英闻声放下了手,平静地掀起了眼皮:“三天前,你去樊楼见谁了?” 戚姮拿起案边的奏折,答道:“工部尚书他们几个。” 平江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龙飞凤舞地写满了两浙路如今的灾情惨状。平江知府是出了名的一手好字,这份却奏折涂涂改改,笔触粗糙,字迹流露着想包饺子但胡乱擀出了一沓厚面饼那般的焦灼、慌乱。在最后,他留下了请求朝廷赈灾拨款、平定水患的一行红字。 像这样的折子还有数份,戚姮放回了原处,弯腰拾起落在地面上的那本奏折。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针对她而来的弹劾,字里行间的意思明了——将戚姮依罪问斩。 “吴郡暴雨,江南水网二十三座桥梁冲毁了十一座,没了缓冲,圩堤如纸糊的一般相继溃决。沿太湖一带数十个乡落良田全部遭了殃,平江知府时时刻刻都在往上报受灾人口,截止今日辰时,累计失踪死伤了上万人。” 赵繁英直视着戚姮的眼睛,质问道:“你不觉得应该给我解释一下桥为什么会塌,圩堤为何如此不堪一击么?” “……”戚姮攥着手中的奏折,垂眼沉默了许久。 殿内听不见外头的雨声,赵繁英的视线落在身上,如芒在背。戚姮静了半刻钟,缓缓开了口:“御史台为什么会知道是我提供的图纸?”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赵繁英闻言似是被点燃了,一拍桌子站起了身,“你早就知道这些桥撑不过这次大雨,所以三天前才会跑去找工部尚书!” “仗着没人知道那是你设计的桥,哪怕出事了也有我在背后兜底,肆意威胁郑屹川等人保守住秘密。是不是觉得只要无人知晓,我再帮你掩盖下去,这世间就无人再知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了?!” 赵繁英将手边的证词全部甩在她脸上,纸张纷纷扬扬散落一地:“你自己看!工部联合将作监、都水监,今日在朝堂上联名对你提出了状告!不仅告你的威逼利诱,企图瞒天过海。更告你提供假的设计图纸,两头吃回扣,贪墨工程款以至如今洪灾肆虐,上万名百姓因此丧命!” 三人的证词,近期来往的信件,樊楼雅间预定信息,乃至三年前戚姮亲手所绘的设计图。桩桩件件确凿的证据平铺在脚下,手印刺眼的红落进眼底,她蹲下身,指尖颤抖地一张张翻看。 设计图上有她亲笔写下的各种说明,但凡找人比对她平时的字迹,便能确定这些桥出自戚姮的手。 “今早上他们还给我来信说,会帮我瞒下此事。”戚姮仰起脸,不可置信地,“竟转头就拿着搜集好的证据将我告了……?” “你还没意识到因失误死了上万人的后果有多么恶劣?攥着这些东西,足够夷平你八辈子的三族!”赵繁英指着那些证据,“他们事先压根不知情,按律法,最重不过贬官外放,罪不至死。凭什么帮你助纣为虐?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戚姮梗着脖子嘴硬:“那些桥应对平日里的水患绰绰有余,三年前刚经历过一次洪灾,我以为至少十年以内都不会再出现这等天灾。过两年找个理由重新加固就是!” 她的话越说越没底气:“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更不知道桥还会起缓冲作用……” “啪”一巴掌,戚姮被打得向右踉跄了许多步,扶着桌沿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胡扯!你连桥都能造出来,会不知道桥能用来做什么?你那时才十七,就已经算计到我头上来了!朝堂都没踏进就敢贪墨公款。我养你这么大是教你谋财害命贪赃枉法的吗?真以为我不舍得动你?!” 戚姮捂着脸,火辣辣的刺痛覆盖了整张脸,连耳朵都有片刻的失聪,将赵繁英的怒火隔绝在嗡鸣声外。 她站在原地,背后冷热交替,腹部一股一股的绞痛冲上天灵盖。戚姮瞬间白了脸色,眼前天旋地转,下意识伸手捂住肚子。 赵繁英眼睁睁看着地上聚集的血迹来源于她的裙摆,情绪戛然而止,惊吓攀上眉梢:“姮儿?” 她两眼一抹黑,身体霎时软了下去。赵繁英手忙脚乱地绕过桌子,一个箭步冲上前。 戚姮栽倒在地,吃了一嘴的干沙子。她抬起脸,看向四周一望无际的大沙漠,仰头便见高高悬挂于头顶上空的烈阳。她慢慢站起身,朝着一个方向迈开步子,走到嗓子冒烟,嘴唇起裂,迟迟不见有溪流出现。 “渴死了……” 她继续往前走,天空骤然变幻,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呜呜”刮起狂风暴雨。戚姮张嘴接了两口,风雨太大了,她只得抬手挡住眼前,继续艰难地向前走。 “轰隆”巨响从身后传来,戚姮猛地回过头,暴雨聚集成洪涝,淹没了戈壁大漠,排山倒海般冲到了距离鼻尖不过几毫之处。 在这关键时刻,戚姮睁开了眼。 “……”赵繁英捻着勺子喂水的动作一滞。 她注意到周遭的天黑了下来,床头点了油灯,映亮了赵繁英脸颊上一闪而过的晶莹剔透。 戚姮没有开口,边往床榻里缩,边拽起被子盖住了小半边脸。 “又不想理舅舅了?” 赵繁英放下水碗,他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余朦朦胧胧的忧伤萦绕在侧。戚姮迟疑了一瞬,拉下了被子:“没有,只是还有点难受……” 她没有说谎,嘴里尚存几丝略带恶心感的苦味,应当是先前被喂过了药,苦得她隐隐有些想吐。 这种感觉很熟悉,幼时体弱,一发病就昏倒。前些年赵繁英说已经根治了,给她停了药,只要等月事正常发作,便与普通女子一般无二。 按理来说,她现在已经彻底正常了,不应该再次复发才对。 赵繁英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眼睫微动,良久才道:“你怀孕了。这三个月劳心伤神,情绪大起大落,胎像极其不稳,会常有这样的反应。” “若是想要这个孩子,吃些药将胎坐稳就好了。不想要,我开个方子,趁他还未成型之前处理掉,省得月份大了,再后悔就不好堕了。” “…………”戚姮的眼睛缓缓瞪大,“什么?” 她满脸震惊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三个月前,只有马车那次。戚姮把怀孕挂在嘴边逗了后煜一路,死活想不到会一语成谶,真念叨出来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谁的?” 戚姮大脑一片空白:“还要问么……?当然是解语的。” 赵繁英疑惑:“你不是给他随身带着避子药了么?我给你的药只要没离身超过两周,能保证一年之内药效不会散。怎么可能会怀孕?” 戚姮心虚道:“有摘过半个月……但就那一次!我的身体不是很差嘛,戴不戴的,没太在意。” “……” 赵繁英绷紧了唇角,那表情一言难尽,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戚姮讨好地扯出了个笑。 “你想要气死我么?”赵繁英揉了揉脑袋,“说话你不听,好好的安排你不当回事,连关乎上万人性命的大工程你也敢胡来。到底有什么是你不敢的?你真是生怕我会多活几年!” 戚姮揪着被子缩了缩脑袋,如鹌鹑般不发一言。 这个孩子出现的太不是时候了,当今局势大乱,朝中虎狼恨不得扑上来将她撕咬成渣渣,戚姮根本留不出半年的生产时间。 可她将将发现后煜是自个儿惦念不忘的那个穷小子,与他只增不减的感情也让戚姮做不出狠心拿掉这个孩子的决定。她正愁该用什么法子能与后煜的关系破冰,这个孩子便来了。有了这个孩子,至少能让她操控的那盘赌局胜率提高五成…… 出现的又实在恰到好处。 戚姮现在脑子乱的很,生与不生皆有利弊,可她不是木头人。孩子是感情的产物,总会影响她的判断,戚姮一时也愚钝犹疑了起来。 她隔着肚皮轻轻抚摸着,想到已经有了个小人住着,心里头的一尾小鱼点水而过,轻盈的只留下圈圈点点的涟漪。 “要不要留这个孩子?” 赵繁英的一通话将戚姮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出来,她还在想,纠结与口中苦涩的药味交织,想吐。 戚姮打小是赵繁英亲手接生,亲自养大的,转一下眼珠都能知道憋了什么幺蛾子。瞧她这模样,不用开口赵繁英也明了答案了。 他呼了口气,道:“平江府水患舅舅来想办法。既然想生,这几个月你就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养胎,让文则陪着你,别想那些了。” 外头还积压着成山的公务待处理,赵繁英留下了几个宫女服侍,扭头便走了。戚姮都做好了吃三个月牢饭的准备,望着他的背影,实在不敢相信这么大的事就这样被轻轻放下了。 她喃喃道:“……从前怎么没发现舅舅还是个昏君。” 赵繁英这人,政治气运极高,无论做出什么荒唐事,最终总能名利双收。常常会让人忽略他每次的选择本身就很离谱,放在别人面前,都没人愿意照做的程度。 用俗话说,他就是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三十八年前,他在太子府出生,被塞去当了独孤启的奸生子,依靠解檀接济才得以存活。在马厩伺候了十年烈马,偶然让人发现一手神乎其神的医术,才成了有些尊严的宫廷医师。 当年赵解忧被国师预言出怀有天生帝星,独孤启羡慕嫉妒恨,暗中派人去找了一批中原女子,有样学样地留了一堆串来的种,静等着出奇迹。 待他上位后,一次生病时看清了赵繁英长得跟独孤兰殊有七八分相似的脸,脑子一热,随手给他指了个正经事做,还真让他给做出了名堂。 独孤启这才开始正眼瞧他,很快摸清了赵繁英的身份正是自己当年留的那一批中原串串,喜出望外,改名独孤明殊。非说他将来必定能超过独孤兰殊。 资源一股脑地砸了下来,赵繁英将其全都接住,很快在政治场上站稳脚跟,拥有了一方殿宇,刚好够他藏下特级通缉犯独孤兰殊。 在国君眼皮子底下知法犯法,赵繁英整天还跟没事人一般。一边照顾亲妹妹,一边在政坛上闯,既要掩盖贺兰白出没的踪迹,又要处理多出来的两个侄女。即便如此麻烦了,他愣是没想过要把人交出去换功绩。 好不容易将杂事解决,他更是成为了议事堂首席,即将洗白奸生子身份竞争波斯王储了,转头来了一纸和亲。 同为奸生子的独孤若雪,不起眼不受宠,说是公主,活的顶多像个女佣。连上吊以后的尸体都是赵繁英发现并掩埋的,正好把顶替了她身份的独孤兰殊送去了和亲之路。 赵繁英那时已经站到了波斯政权顶端,权力已然触手可得,偏偏他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口气跑出了波斯,跟着和亲队伍跑来了汴京,再也没有回去。 两年后,独孤氏政权覆灭,赵氏皇族被斩草除根,亲妹妹由此登上了帝位。又是两年,皇位传到了他手上。 在他还不擅长当一个皇帝的时候,王朝已经被独孤兰殊处理的差不多了,照搬从前的政策即可。朝臣都夸他是个休养生息,励精图治的仁君。 在他熟练掌握权力了以后,戚姮长大了。除了不省心爱惹事,做的都是他想不出来但利国利民的大事。立了功回来,百姓又夸他是慧眼识珠,知人善用的明君。 就连以权谋私,不愿意处置戚姮,都有人夸他是爱惜将才。 如果让戚姮来看,赵繁英活得极其游离、自我,甚至都活出境界了。 不找罪受,不翻旧账,不听违逆之言,不被朝臣影响。 做过奴隶伺候人,没有愤世嫉俗怨天尤人。当上了被人伺候的皇帝,仍然没摆出一副至高无上不可一世的架子。 在波斯风俗熏染下长大的赵繁英说到底还是与汴京格格不入,他瞧不上这里的忠孝悌礼,温良恭俭。懒得装样子,于是一生都在随心所欲,一生都在走大运。 他成功的根本原因,是信任的身边人都有能力,能托付,而他的野心小于对亲情的眷恋。 “……舅舅是真疼我呀。”戚姮两只手垫在脑后,忍不住想,此事的轻轻揭过,作为皇帝,他罪无可恕。 但作为他帮亲不帮理的“亲”,上哪找这么好的舅舅? 她立马又想起了腹中胎儿, 翻了个身,用被子整个捂住了头。 “姓解的怎地如此好生养,一次就怀上了……”戚姮脑子里一会儿是吴郡暴雨,一会儿又变成了这个孩子,剪不断理还乱。 宫女喊了她两次用膳,戚姮拒绝了两次,蒙着头不肯出来。 一抹脚步声缓缓停在了耳边,戚姮在床上翻来覆去,烦躁道:“怎么又来了?我都说了不想吃!” “这是不欢迎我?”戚砚的声音响起,“那我走了。” “……”戚姮瞬间弹了起来,又惊又喜地看向戚砚,猛地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爹!” 她整个跳到了戚砚身上,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好想你啊爹爹。” 戚砚拍了拍她的后背:“都多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这样了。” “噢。” 戚姮回到床上,他坐在榻边,疑惑地伸手碰了碰戚姮的侧脸,问道:“这边脸怎么有点红?” 她胡乱道:“恩……可能是抹的胭脂花了吧。” 戚砚点了点头。这一路上来得太急,他的袖口与衣摆都被雨水打湿了些许,湿漉漉的帽子被他随手扔在了一边。在瞧过戚姮与离开前并无二致,心也悄悄回到了肚子里。 她抱住了戚砚的胳膊,歪身靠在他的肩头:“爹,你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还有好几天才到日子嘛?” “今早我才得知你已经从波斯回来了,本来打算明天再走。结果听说吴郡出事了,跟你有关,御史台有了死谏,要赵繁英下旨将你处死。这给我吓得,哪还等得到明天。” 戚砚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要留波斯给你亲爹养老了呢!没事就好。” “姐姐想在波斯多待几天,我一直在陪她,这才回来了晚些。”戚姮声音越来越小,“但吴郡的事确实是真的,本来舅舅要找我算账,刚刚把完脉,说我有了身孕,这事才不了了之……” 空气中沉寂了许久,戚姮向上瞟着他的脸色,只见戚砚微张着嘴,呆呆愣着,似是被刺激傻了。 “你怀孕了?”戚砚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的腹部,“你……” 戚砚清晰地记得戚姮五岁时刚被赵繁英带过来,他看见那张与独孤兰殊堪称一模一样的脸时攀升起的扭曲到极致的怒火。又闪过戚姮七岁刚没了娘,日日钻他怀里哭,抱着枕头要跟他一块儿睡时,梦呓“不能让舅舅对侯府赶尽杀绝”的场景。直到戚姮十二三,他才真正适应自己当爹了的身份。最深的记忆就停在那几年,偶尔会惊讶于戚姮已经长那么大了,然后接着将她想成十二三的小姑娘。 没成亲没长大,身体还不好,怎么可能怀孕呢? 刹那间,他想起了后煜的存在。 这个从十几年前第一次见面就令他说不上来哪不爽的臭小子,辗转多年,成了戚姮腹中胎儿的父亲。 戚砚将要脱口而出的质疑咽了回去,表情复杂,是彻底理解独孤尧当年为何会抓住他胖揍一顿了。 “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他极其不真实地捏了捏戚姮的脸,“你没有在跟我开玩笑吧?爹可经不起吓。” “是真的。”戚姮叹气,“但是我还没做好要生孩子的准备……江南又出了那样的事。万一民间出现暴动,北凉得了消息再打过来。我被孩子掣肘在汴京,至少大半年没空应对。” 戚姮双眼迷茫,盯着床尾的红色帷帐出神:“我没想好要不要生,更怕拿掉这个孩子彻底伤了身体,以后再也怀不上了。” 戚砚垂眼,掌心中还握着戚姮的手,五指如葱白,骨节分明,却因常年拉弓拿剑,覆盖着层茧子。 “……十个产妇,有五个死于难产。在战场上你聪明,厉害,能自己脱身,再不济还有爹爹护你,总能平平安安。但生产之事,你我都说的不算,万一出了事,爹爹该怎么办。” 戚姮抬起头,看他满脸的惆怅:“想当初我还有个弟弟,刚出生第三天就夭折了,我娘高热五天,也差点没救回来。那时我觉得,比起一条未降生的命,活着的人还活着才重要。” “……”戚姮沉默地抓紧了他的手掌,心底因为这些话隐隐升起的不安在戚砚轻柔地抚平过脊背时一点点消散。 他又连忙道:“其实,在我看来。死在战场上和死在产床上,都是在为了延续和守护人命付出。没道理只有死在家国大义上才叫有价值,先有女人才能生出战士。你不要因为上不了战场而有负担,那都是读书人和皇帝联手骗咱们当兵的往死里卖命的话术。” “只要你想生,无论北凉还是江南都有爹爹顶着。哪怕你真的没撑过去,我就把你埋在你娘旁边,再挖个坑自刎,咱仨早早团圆,下辈子我做你亲爹。” 戚姮一丝淡淡的疑虑消失殆尽:“嗯……那我再好好想几天。” “成。等会喊人来送点饭,你爹我跑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戚砚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我得先去换身衣裳。” 戚姮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爹,你不问我吴郡的事吗?因为我间接害死了上万人。你会不会觉得白养我了?” 后煜最后说出的那句话在戚姮的脑海里回荡许多天了,那时他被逼急了,口无遮拦,下意识脱口而出最真实却又足够刺耳的心里话。 戚姮回去后难受了好几个时辰,后半夜又在想,她出现时,恰逢先候薨逝不久。独孤兰殊一直对戚砚隐瞒从前生过孩子的事实,欺骗在前,丧父在后,戚砚积攒的情绪彻底爆发了,拔起剑就砍,险些砍掉戚姮一只手。 具体发生什么,她不记得了,反正独孤兰殊将戚砚安抚好了,还能让他养了别人的女儿十几年。 独孤兰殊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呢?她像是无所不能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能安邦,武定乾坤。戚姮此生第一个崇拜的人就是亲娘,如果她还在,她肯定知道该怎么做,该如何引导戚姮往正确的方向走。 可如果她还在,会不会像后煜说的,失望于自己的女儿长成了会拿无辜之人的命当筹码的小人。 而戚砚只是笑了笑:“我连我自己的死活都懒得管,谁要管他们。” 他抬脚去了偏殿,戚姮一日之内颠覆了两次从前的认知,心情难以言喻:“怪不得我娘没想过把皇位传给爹爹……他更是个又昏又庸能被史书骂三千年的大暴君。” 93. 淡极生艳【七】 解檀在波斯边境所住的小破屋原本没那么破旧,他刚搬进去时,专门找人修理了一番,家具门窗全都换了新的,也算舒坦地住了几年。 直到一个雨夜,赵繁英敲响了家门。他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自己裹了个严实,解檀不明所以稀里糊涂地帮着解开蓑衣雨披,他掀开披风,露出了怀中藏匿的两个襁褓。 一路的颠簸寒凉没有浸染那两个孩子半分,被抱到榻上时还在睡着大觉。赵繁英说明了这是独孤兰殊生的,宫里没地方安置,要暂时养在解檀这里。 当娘的还在昏迷,赵繁英总共待了半盏茶的功夫,急匆匆地就走了。只留解檀跟两个婴儿面面相觑。 赵元比戚姮早一个时辰出生,就那一个时辰,戚姮生在小满,叫满满,赵元在小满前一天,叫小小。或许是难产憋的太久了,也或许是在肚子里就营养不足,赵繁英将她从腹腔里取出来时听不见一点儿哭声。 他只顾着以最快的速度缝合刀口,等回过头来看戚姮时,她整张脸憋得青紫,都快没气了。 赵繁英的天赋压根不是当皇帝,是当大夫。他在下刀前觉得大的小的都保不住了,抱着还不到一成的把握赌一把。硬是凭借着从前反复实践过的解剖经验,保住了亲妹妹开膛破肚后还有心跳。三两针下去,扎出了戚姮降世后的第一口呼吸。 戚姮却也就此留下了病根。 她说话比赵元慢,会爬会走也比赵元慢,一岁之前呆呆傻傻的,只喜欢坐在床上盯着人。赵繁英时常怀疑她被憋成了个傻子,只能花费更大的耐心教她说话,教她喊人。每次见面都问“想不想舅舅”,但戚姮生来就是跟他对着干的,一次也不领情,盯着赵繁英,连变个表情的情况都少有。 直到抓周礼那日,戚姮忽然有了反应,一直在地上咿咿呀呀地捣乱。看到赵繁英推门进屋,自己站了起来,抱住了他的腿。 “舅舅……”戚姮含糊不清地重复,“想你……舅舅。” 赵繁英出生当晚就被送走了,从小到大,只与解檀这么个不知血缘隔了多少层的表舅舅亲近。他深深地认为没爹没娘的小孩就只有舅舅了,独孤兰殊体弱如夏末残柳,离死期不过临门一脚,若她死在某一天,他一定会担起作为舅舅的责任。 可当戚姮开口喊出舅舅的那一瞬间,赵繁英觉得自己也完成了一次十月怀胎、分娩哺育的整个过程。过去的那一年,戚姮在渐渐成型,在与他的血脉交融,直到如今呱呱坠地,发出了第一声啼哭。本能地喊着生她养她的最亲之人。 赵繁英低头望着傻乐的、只生了两颗小乳牙的戚姮,心想要养她一辈子了。 戚姮幼时弱不禁风,偏偏喜欢上蹿下跳。四岁时,在外头玩冷了,点燃了墙根的枯草取暖,烧了解檀半个家;去鸡棚偷鸡蛋,被母鸡追着叨,踩死了所有小鸡崽;好奇窗户为什么“吱吱”响,推拉了一下午,把窗户纸戳了十几个洞。 解檀教她读书写字,戚姮低头吸溜了一大口墨水,又因为难喝全都吐了出来,喷他一身。 她捡树枝当马鞭,骑着大黄牛在家里横冲直撞。黄牛一头撞掉大门,跑到田里踩死了许多刚长发芽的麦苗,还把她甩了下去。戚姮晕倒在地里,直到后半夜才被打着灯笼的赵繁英找到。 第二天一觉睡醒,戚姮看着被自己破坏成渣滓的家,很是过意不去,跑到外面给解檀准备歉礼去了。 “舅姥爷,你别不高兴了。”戚姮捧着木盒子来到一下子老了十岁的解檀面前,“这是我给你的道歉礼物。” “这还差不多。”解檀打开盒子,一只蚂蚱“噌”一下跳到了他的手背,与它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他吓得魂都快飞了,连盒子带虫子全部丢了出去,自个儿更是没坐稳,直直向后仰倒,“砰”的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怎么了怎么了?”赵繁英三两下冲到了里屋,只见戚姮站在原地,一脸无辜。 解檀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呢喃道:“你到底给我抱来了个什么祖宗?再过两年我非要死在她手里不可。” 戚姮很快抓住逃跑的蚂蚱,塞回了盒子里:“我想给舅姥爷送礼物,但是他好像很害怕。” “……” 戚姮被轰出去找赵元玩去了,她捧着脸,唉声叹气:“姐姐,舅舅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赵元将一堆树叶石子混合起来的东西盛在大叶子里,举到戚姮面前:“这是我刚做好的饭,你拿去给舅舅吃,他肯定就不生气了。” 戚姮听了赵元的话,捧着树叶来到了厨房,全部倒在了瓷碗里。又站在小板凳上搅了搅赵繁英刚做煮好的粥,盛出了四碗,一趟一趟端到饭桌上。 等着赵繁英和解檀说完话出来,两个小丫头已经端坐在桌前,等着吃饭了。 “你看,孩子初衷是好的,都知道主动盛饭。”赵繁英拉开凳子,“这个年纪就是好奇心重,爱闯祸,等长大就好了。” 解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半信半疑地坐下:“我劝你别高兴的太早,你看她那表情,绝对有问题。” 戚姮眨了眨眼。 赵繁英嘴上说着“哪有”,端起碗很给面子的喝了一口。下一瞬,他突然捂住了侧脸,表情拧成一团,缓缓地吐出一颗石子。 戚姮起身兴奋道:“舅舅,这是我给你的惊喜!姐姐刚做好饭我就端来给你吃了!好不好吃?” 赵繁英:“……” 解檀憋着笑,低下了头。 — 赵繁英气得睡午觉去了。 戚姮趁着解檀也休息了,偷偷翻找出柜子里他从前用了一半的胭脂眉笔,对着镜子往脸上涂抹。好看的粉色抹在双颊,红色涂在嘴唇,画了两个弯弯的眉毛,和眼角的鲜艳。她反复欣赏了许久,很是满意,抱着这堆东西来到了赵繁英的榻前。 她悄悄道:“舅舅,我来帮你变美。” 戚姮揪着赵繁英散下的金发给他编了许多条麻花辫,小心翼翼地在他脸上涂脂抹粉。完工后将工具放回原位,打了个哈欠,钻进被窝里枕着赵繁英的肩窝呼呼大 睡。 等赵繁英再醒来,入目便是戚姮满脸青一块紫一块的模样,跟被人揍了似的,没忍住笑出声:“你这是又捣鼓什么呢?哈哈哈……这啥玩意!” 赵繁英笑得直不起腰,戚姮连忙下床拿来小镜子,照着他的脸:“舅舅你也有,你喜欢吗?” “…………” 赵繁英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大一小两道倒影飘在河面上,赵繁英洗干净脸,又脱了外套沾上水,给戚姮全部擦干净。 赵繁英扔了脏衣裳,蹲在戚姮面前,黄昏将影子拉得颀长,他问:“满满,你想去找你娘亲么?” “娘亲是什么啊?” 戚姮脑子里都没有“母亲”的概念,赵繁英默了默,答道:“娘亲就是生了你的人,我的亲妹妹。” “我不是舅舅生的吗?”戚姮好奇道,“舅舅也和姐姐一样有妹妹?” “你是你娘生的,她当初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生下你。只不过那不是个好时候,你没办法养在她身边。现在她很想你,你想去找她么?” 戚姮满脸纠结:“那我还能见到你吗?” “当然。你娘是我妹妹,我们一直都待在一起。” “姐姐要跟我一起去吗?” 赵繁英微微垂下眼:“你姐姐……不是你娘生的,等见到她不要说你还有个姐姐。过些日子我就把一起接过去,好吗?” 戚姮想了想:“去见娘亲,好像还不错。可是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姐姐还不能陪我……会不会有人欺负我啊?” “不会。你娘很厉害的,她能保护你。”赵繁英捏了捏她的脸,“去不去?” “去!” 那年的北凉军大肆压境,势如破竹,皇帝轻飘飘留下一句迁都金陵,便想弃北方百姓于不顾,拂袖而去。是戚长风主动请缨,软磨硬泡一周有余,终才争取来了北伐机会。戚砚亲眼瞧着独孤兰殊以顾问名义参与军机,协助燕军连夺回五关,从无败绩。他以为会这么一直顺下去,却在将将逼近朔州边境时,戚长风猝然死在皇帝授意剿清侯府上下的毒酒里。 高层人心动荡,兵权曲折地过渡到侥幸躲过一劫的戚砚手中。趁乱,赵繁英回来了一趟,他赌定独孤兰殊会因担忧戚姮未来的安危,起兵讨伐步步将他们逼到绝路的赵勉,自己坐上那个皇位。 赵繁英摸起河岸边一颗圆润的石子,冲着平静的水面掷了出去。清脆的声响划破沉寂,“砰”,摊开在地上的奏折将诡谲的政治砸了个水花四溅。 “朕说过了!戚姮身怀六甲,打不了仗领不了兵。你们一个两个还往我这里上这种折子,是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放了吗?” 赵繁英双手撑着桌案,居高临下地俯视满朝文武:“当年戚姮要上战场,你们百般阻挠,什么‘五胡乱华’‘非我族类’‘祖宗之法’。现在倒好,知道只有她打得过北凉,逼一个孕妇披甲上阵,但凡传出去连草原人都瞧不起你们!天天‘戚姮戚姮’,难道朝堂上就没别的能打的将士了吗?!” 94. 淡极生艳【八】 秋风瑟瑟,卷着西北边陲的黄沙肆意入主中原大地。军队勉强挡住了草原铁骑一次次的猛烈进攻,艰难地展开了一场不知何时便会溃堤的拉锯战,却拦不住汴京城的最后一丝生机被漠北寒风无情吞噬了。 城门道道出口被强上重兵封锁,皇帝下旨,严禁京内任何一个官员卷款南下私逃,违者抄没家产,株连三族。 身家性命与军队绑定在了同一战线,这片国土变得与戚砚荣辱与共。前朝自此如一滩上了冻的死水,上朝参奏依旧,但不约而同地避免谈论起定远侯府的人和事了。 戚姮的死活直接关系到了他是否还会继续□□在一线位置,上一个将定远侯府逼上绝路的人已经被夺了皇权斩草除根。戚砚会再次在朝堂上提起,摆明了是耿耿于怀了十几年,以此威胁言官掂量清楚。 这次若再得罪了侯府,甚至不用戚砚动手,他只要放下长枪,任由北凉军队长驱直入,所有人都完蛋了。 汴京的雪落下的比往年都要少,凛风拍打着窗棂,呼啸而过。后煜坐在桌案边出神地盯着手中绣好多日的虎头鞋,炭盆在“噼里啪啦”的响。 前朝后宫再没有消息传出来,民间讨论最多的不过是边境军情,后煜摸不清楚宫中的现状,远离纷争以后,他甚至算不准夏怀微的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夏怀微多疑,昔日便三番两次暗中试探,若后煜在此时打探宫中消息,不符合他对外展现的性格,难免引发更难以控制的状况。 他不敢联系戚姮,戚姮是个当断则断的人,在她做下一个决定之后就不会再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过往情分早就斩断干净了,现在顶多会得到她的冷眼。连带赵元,她们感情那么好,不可能不聊那件事,后煜觉着与她也已经悄然到了不相往来的地步。 后煜完全地被隔绝在消息外,没有一个可以打听的人。今年这个除夕要比往年还要冷清,他看着手中的小衣裳,想起许多年前戚姮给的那盘饺子,时过境迁,竟连侯府都不敢再踏足了。 他抬手捂住摇曳的烛火,屋内瞬间不可见五指。 “我就去送件衣裳,还她的恩情……”后煜呢喃着站起身,心一横,冲出家门铆足了劲往侯府的方向跑,只怕停下来就后悔了。 冷风刮在脸上如刀割般,后煜喘着粗气,冒着风雪奔跑了一刻多钟,堪堪停在了侯府门前。 他已经习惯了直接进府,踏上最后一个台阶时才意识到如今身份不对。后煜整个人都僵了,缓缓看向府门守卫。 “姑爷?”预想中的阻拦没有发生,守卫倒极其诧异地迎他进去,“风雪这般大,您怎么这个点来了?” “……”后煜捏着手中的竹篮,不自在道,“我来送些东西……” “世子如今在宫里头,您何不直接送进宫去?”守卫看着天色,又道,“时辰不早了,估摸宫门都落了锁。看来今天不成,不如您先进府歇一晚,等明天遣人送去可好?” 后煜“我”了半天,鬼使神差地抬脚进了府。再想出去时已经晚了,他发现自己黏在了碧水云庭那张榻上,怎么都站不起来。 府中烧上了地龙,比着那个寂寥的宅子暖和了不是一星半点,只待了半个时辰,便隐隐有了想脱衣的冲动。 后煜抚了抚一丁点灰尘都没有落下的被褥,忽然更直观地体会到与戚姮存在的现实差距好比冬夏。能闹到今日的地步,完全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后煜掀开了被子,绕到书架前拿下了第一本书,一张一张将书页中夹带的银票抽了出来。十几年过去,银票不可避免地有些变色,待他清点出足够的银两,一直枯坐到天明。 雪后艳阳初破,将石上流舍万年不变的院落景致映得晃了眼。温度不升反降,后煜站在屋檐下,鼻尖很快沁出了粉红色,跟腊梅似的。 此起彼伏的鸟叫落在梢头,潺潺流水混杂着冰碴淌过木桥,尤像调羹搅拌过玉瓷碗一般的清脆。 后煜望着眼前的小桥流水,早春意象,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戚姮……” 他惴惴不安地带着银票上了街,不过一个时辰便拿着个小木盒子回来了。后煜犹豫再三,喊住了一名女使,低声问道:“侯府可有什么宫女太监所穿的衣裳?” 他都没抱什么希望,谁知那女使还真想了想:“府内有一批专管侯府事务的女使,是当初陛下拨进来的一等宫女,来时衣裳都是宫中穿出来的,或许她们现在还留着。” 后煜继续道:“劳烦姑娘帮忙要身宫女衣裳可否?最好是大些的。” 女使道:“奴婢去试试。” 他在原地等了些许钟头,终于等到了那小丫头回来,将衣裳递到了后煜眼前:“这是最大的一身了。” “多谢。” 后煜拿走衣裳,照着自己的尺寸改大了一圈。他连忙穿上,对着镜子艰难地梳了个宫女双环髻,贴着墙角从阴影处溜去了杂货间,扛起梯子便飞快地向东厢房跑去。 天边渐晚,视线内终于出现了他要找的身影,后煜搓了搓冻僵的手,“蹭”一下从丛木里钻到解修竹面前。 “……!”解修竹吓得往后倒退了两步,身后的侍从连忙挡在了他身前,张嘴就要喊家丁。 “等等。”解修竹按住侍从的肩,不可思议地绕着后煜转了一圈,“你怎么穿成了这样?专门在这堵我的?” 后煜表情冷漠:“我要进宫。” “进宫?”解修竹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你是想找戚姮?她腹中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我……我不知道,应该不是。”后煜烦躁道,“你别管了。” 解修竹跟听到笑话了似的:“那你去干嘛?傻了吧,上赶着给别人养儿子。” “你怎么这么多话?”后煜忍到了极限,拽着他往门口去,“现在就带我进宫。” 年初一的晚上皇宫中会置办宴席,邀京城官员极其家眷一同赴宴。 解修竹只好将他的夫人赶去了另一辆马车,沿途中时不时瞟一眼这副宫女装扮的后煜,没忍住道:“你跟你娘可真像。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差不多也是这模样。” 后煜更差了:“我没心情听你忆往昔,能不能闭嘴?” 他感叹:“脾气也像。” “……”后煜闭上了眼。 — 热闹都涌去了宫宴,戚姮一个人躺在殿内的摇椅上,自言自语地嘀咕:“我怎么还不生……可难受死我了。” 她从前不是没提前做过怀孕准备,显然还是没做足。戚姮第一次拥有如此沉重的身体,无法施展开的拳脚愈发僵硬,她尝试过练些刀枪基本功,不到一个时辰就累得仿佛打死了头老虎。 如今月份上来了,戚姮懒得折腾一趟再去赴宴,她披着毯子,迷迷糊糊地在椅子上打盹。摇椅“吱呀吱呀”的动静渐渐小去,她的呼吸也缓慢地趋于平稳。 “嗖”,轻如花开的异响钻进耳中,戚姮霎时睁开了眼,下意识向侧边翻身躲开。 泛着寒意的三枚毒针刻进椅背,瞬间腐蚀了一大片的木头,恶臭的黑水顺着木质纹理渗出。 “靠……”戚姮摔在地上,只觉衣裙袭来了一股湿意。她低头,清亮的羊水正顺着大腿汩汩滑落。 当初赵元在孕期遭遇 了一次刺杀,如今像模像样的步骤套在了戚姮身上,她咬牙切齿地想,唯男子最小人,正面打不过就挑生产最弱时偷袭。 “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戚姮抬头,听着外头由远及近地乱了起来,宫女太监大批大批地来往,引起一阵地动山摇。“砰”的几声巨响,五名黑衣杀手四面八方地从破窗而入,刀光剑影闪过,直奔命门而来。 戚姮捞起一只凳子,牙板精准地别住了刀刃,只听寒铁“噔”的一声,分散下来的杀意震麻了她的虎口。 她猛地别下刀尖方向,起身踹在歹人胸口,一脚将他踢出去三丈远。 戚姮骂骂咧咧地:“连孕妇都杀,你们也不怕遭报应。” “有人要你儿子的命,他要怪就怪摊上了你这个娘。”黑衣刺客调笑道,“不如你考虑一下生下来就把他掐死,我饶你一命。” 凳子在空中转了两圈,稳稳落回戚姮手里,她嗤了一声:“我掐死你还差不多,孙子跑这威胁老子来了。” 刺客眼神一凛:“负隅顽抗!” 话落,围在身侧的四把长剑同时向戚姮刺来。战场上再多十倍的敌人也都见多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江湖杀手,袭来的每招狠毒精悍,却少些北凉游牧壮汉的气魄。哪怕戚姮即将临盆,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杀手的剑尖次次擦着脖颈而过,戚姮游刃有余地躲闪,屋内刀光剑影,灯火忽闪不定。她摇身一变成了猎手,引诱着刺客攻击她暴露的破绽,随即脚尖点地,反手两招击向死穴。整套动作不超过两息,行云流水,连残影都难以捕捉,四两拨千斤地扭转了局势—— 戚姮摸清了这些人的实力,双眼微眯,转动着右手腕凝聚成杀招。 电光石火间,接连两人倒地,捂着被凳子腿捅了个对穿的血窟窿抽搐不止。戚姮抬脚踢起武器,握着剑柄将第三人从中间劈成两半,鲜血大片飞溅,他如两根落下的红丝绸猝然坠地。 最后剩下了最开始说话的那名刺客,一切攻势都显得毫无意义。戚姮眨眼间就斩断了对方的双臂,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提到了自己面前。 “平常顾忌我到一个敢反的都没有,不过是怀个孕,竟会派你们几个虾兵蟹将来羞辱我。”戚姮折断了他的脖颈,随手扔在一边,“下辈子尊重孕妇。” * 后煜沿着僻静小道一路向后宫摸索,他拐过太湖,只见浓浓的黑烟飘在远处宫殿上空,火光冲天,隐隐约约映亮了他的眼底。宫女太监嚎叫声混杂在风声中,“走水”“救火”“快一点”各类嘈杂声不断。 沿途可见众多凌乱不堪的脚印,后煜心下一沉,跌跌撞撞地跑向火光方向,抓住一个小太监就问:“世子呢?戚姮在那里面吗?” “世子?世子在关雎宫啊!”满脸黑烟的小太监推开他,挑起水桶急匆匆奔向火源。 后煜提起衣摆,逆着人潮向关雎宫跑去。刚走近就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不清的宫女侍卫,他脸都白了三分,拔腿就冲进殿内。 戚姮扶着桌沿,缠斗过后迟来的绞痛如潮水般汹涌,腰腹仿佛被数十辆马车轮番辗过,狠狠压碎了五脏六腑又反复捶打。她连呼吸都在痉挛,难以抑制的发出几声呻.吟,曾经胸口所中的那刀痛楚与此刻相比也不过如此。 她的腿开始发软,头晕眼花地向地面滑去,后煜眼疾手快地冲上去稳稳接住。戚姮下意识格挡,余光瞥见他的侧脸,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肚子疼……带我去公主殿,那里有稳婆……”戚姮表情拧成一团,在被后煜抱起后顺势歪头贴进他怀里,“快点,我要生了,好疼——” 95. 淡极生艳【九】 赵繁英被一众宫女拦在了殿外,七嘴八舌说着“陛下不可进”。他只跺了跺脚,抱着手下意识地徘徊起来。 身后跟着一起从宫宴上跑来的赵元被甩开了老远,一路上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刚想休息小片刻。只听戚姮又一声痛呼传来,赵元呼吸顿了顿,扬起脑袋一口气跑到了殿中。 “公主殿下——!” 宫女拦都拦不住,赵元进到屋子里,直奔榻边而去,抓住了戚姮的手,抢过嬷嬷手中的毛巾擦拭着她额头上的冷汗。 “姐姐……”戚姮忍不住哽咽起来,“好疼,太疼了……” 戚姮重复着喊疼,张开手,赵元立马搂住她哄着:“姐姐在这,不哭了,不哭了。” 赵初稀里糊涂地跟来,听着殿内的动静傻眼了,他抬脚就想往里冲,被赵繁英拽着后衣领扯了回来:“你往里面跑什么?” 赵初语无伦次地:“是谁在生孩子?” “当然是你姮姐姐。”赵繁英拍了一把他的脑袋,“回去。百官都还在宴席候着,不能离开太久,你快回去顶上。” 赵初都崩溃了:“我不就是离京巡查几个月盐铁,为什么姮姐姐突然一下子就要生孩子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你个死孩子问这么多作甚,快点回去,这是爹给你的考验。”赵繁英叫来两个带刀侍卫,“你们两个,送信王回宫宴。” 赵初被一左一右带离了现场,赵繁英坐在了院中的椅子,焦灼的等待。 艾憬俯身,火把凑近关雎宫内四仰八叉的五具尸体,招了招手:“将这五人送去皇城司验尸,明早之前送来结果。再拨一队禁军加强对长乐宫的戒备,世子生产,不容半点差池。” “是!” 侍卫抬着尸体退出了屋子,艾憬打量一番,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来到长乐宫。刚踏上台阶,她眼珠微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袖口甩出两枚飞针。 砰—— 重物从树梢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伴随着微弱的哀嚎声。艾憬走近,只见一宫女模样的女子在颤抖,侍卫迅速上前将她拿下:“半夜三更,你躲树上究竟欲意何为!说,谁派你来的?” 宫女跪伏在地,声泪俱下地哭诉:“大人明鉴!奴婢贪玩,只是想上树掏两颗鸟蛋,不曾想宫中突逢变故,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奴婢心里实在害怕,便想着在树上躲一晚上,并没有行刺之意!大人明鉴!奴婢知错了!” 艾憬兀自蹲下身,拾起落在草丛中的火折子,凑近仔细嗅闻着那上头沾染的味道,扭头问道:“现在是冬天,你掏什么鸟蛋要放火?” “奴婢……奴婢手冷……” 艾憬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火折子上有猛火油,这也是你能摸到的东西?” 那宫女瞬间止住了哭泣,表情凶狠地挣脱侍卫桎梏,拔出腰间软剑直直刺向她。艾憬不紧不慢地向后闪躲,抬手钳住了宫女的手腕,稍一用力,她当即吃痛丢了软剑。 艾憬又是一脚,宫女摔倒在地:“带走。” 她拍了拍掌心的灰,吩咐道:“猛火油水浇不灭,让人尽快备来泥沙黄土,盖在那边火势最大的地方。” 果不其然,艾憬在亲自探查长乐宫后找出了五处被猛火油浇过的角落,以及少量的火药。只不过还未来得及点火,便被严防死守的禁军隔绝在了门外。 她抬眼看向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的延和宫,戚姮这些日子都歇在那里,突发奇想一个人散步去了关雎宫,恰巧躲过了这次大火。 看来,宫里有内鬼。 天边微微起了些亮,最后一丝火苗被埋在黄土之下。“哇”的一声啼哭,划破了皇宫短暂的寂静。 “生了,生了!恭喜世子,是个小公子!” 戚姮只觉肚子瞬间空了,五脏六腑在悄悄地移动,折磨一宿的剧痛瞬间没了大半,只剩酸酸胀胀的异样感。 床榻被迅速收拾整洁,戚姮筋疲力尽地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地连眼都要睁不开了。仍然强撑着精神看着孩子在眼皮子底下擦拭干净,裹上棉被抱了回来。 赵元扶着她的肩膀,劝道:“先歇会,睡醒再看也不迟。” “我……我得看着,外头还有人要他的小命。”戚姮将眼前这个巴掌大点的小人儿抱在怀里,这么轻这么小,居然痛了一整夜才能生下来。 瞧着他头顶那两根泛着金黄色的胎毛,渐渐睡去的小模样,戚姮疼痛时升起的怨怼一扫而空,只有说不上来的喜欢,贴在他颊边柔声道:“我是娘亲。” 赵繁英终于被放了进来,两三步来到床头探上戚姮的脉搏。 戚姮抬起眼,宽慰道:“我没事,舅舅,那刺客没伤到我。” 哪知赵繁英一把搂住了她,另一只手则揽着赵元:“在外面听着动静,可心疼死舅舅了。想到当初文则生产时不在宫里,我都还是一阵后怕。万一你们两个出了点事,舅舅怎么办?” “都过去多久了,素枝都快会走路了……”赵元挠了挠脸,还是戚姮拍拍他的背,道,“真没事了,别想那些乱七八糟。你现在可当成了舅姥爷,有没有感觉很奇妙?” “太快了。”赵繁英歪身去瞧襁褓中的那张小脸,感慨道,“现在我都记得你们两个这么小的时候,我三天两头就要去帮忙,否则连尿布都换不过来。一眨眼,小豆丁都当娘了。” 赵初站在门框边,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听着不远处的喧嚣,他的目光落在赵繁英的后脑勺。看着他抱完大的抱小的,又移向他怀中那个襁褓。伫立良久,他垂下眼睫,静默地转身离去,摆了摆手,示意宫女不要禀告他来过的消息。 — “陛下,昨日皇宫失火、世子遇刺一事,皇城司已有眉目。是杀手组织血衣楼的手笔。” 艾憬站在殿内床尾,俯身奏道:“血衣楼是近些年才兴起的江湖势力,专职杀人越货,拿钱办事,以绝不会透露一丝雇主信息闻名。属下去见过,那五具尸体的后腰全部纹有代号,等级越高颜色越深,至少是五名高级杀手。” 戚姮因那几个刺客看谁都草木皆兵,迟迟不肯休息,她搂着孩子躺了许久,直到彻底撑不住了才堪堪合上双眼。 赵繁英一下朝就往偏殿赶,熬了整整一宿,他仍没觉到疲意。他将视线从睡着的戚姮脸上移开,沉声道:“看姮儿这副担惊受怕的样子,那些刺客的目标恐怕是这个孩子。今日起你先暂且放下手头工作,贴身看顾他,不要再出现什么闪失。” “至于血衣楼,让皇城司继续去查。无外乎就是朝中有鬼,想对侯府下手了,总会留下些许蛛丝马迹。” 艾憬应道:“属下领命。” 艾憬退到了殿外守着,接替进来了个三十岁左右的乳母。赵繁英伸手去抱,戚姮立刻睁开了眼,下意识搂紧了襁褓。 “一个多时辰了,合该喂奶了。” 赵繁英将襁褓递给乳母,坐近了些,拨开她黏在侧脸上的发丝,问道:“刚才怎么没睡着?” 戚姮没有正面回答:“定了哪天出征?” “……”赵繁英说,“三天后。原本他们是想套辆马车明天就走,拖也要拖着你去前线。我骂了两个时辰,这才延后了几天。” 他叹了口气:“实在是你把江南害得太惨,提起来我还不占理。时间不等人,戚砚听了你的策略勉强守了三个月的居庸关,但北凉也在谋划,随时可能研究出破局之法。可你还没出月子,那边苦寒,你去了那就坐在后方指挥,不要再上战场了,否则病根能落一辈子。” 戚姮搓了搓脸,笑声从指缝中漏出:“猜也猜得到他们不会让我在汴京久留,但没想到会这么怕死……三天后就三天后吧,我身体好着呢,不怕落病根。” 待赵繁英离开殿内,戚姮始终盯着天花板发愣,她缓缓地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掏出了后煜留下的香囊。 打开,一枚戒环跳到了眼前。 · “五个高级杀手去杀一个快生了的产妇都杀不掉,血衣楼,不过如此。”皇城司探查的结果传出去,宁淮放下茶杯,嗤了一声,“戚姮还真是命大。” 夏怀微早有预料似的,不以为意:“与戚姮正面交锋一直是我们不占优势。上次我同样雇过血衣楼的杀手,在她面前拧麻花似的,两招都过不了。自那我便清楚,想对付她不能操之过急。” “再等等,等戚姮离开汴京,任她有一身本领,也不可能再把手伸回来。”夏怀微笑了笑,“届时,皇城禁军不还是宁兄说了算?” “五个都死了?”赵云起的手指停在书上上最后几个凸起,一本完整的《六壬心镜》被他彻底读完了。他面上的惊讶维持久久不散,又问了一遍,“即将临盆,她一个人杀了五个高级杀手?” 他的侍从点头:“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就是这样。” “……不愧是戚姮。”赵云起合上了书,绑在眼前的丝带随风轻轻飘动,与地面上的树影一同在晃,“她可真厉害啊。” * 戚姮站在床前,盯着后煜在睡梦中仍然紧蹙的眉头,将那枚黑色面具覆在了他的脸上。她在距离不过一根眼睫毛的距离停下,被淡忘的那张脸逐渐成了型,跳出了回忆,近在咫尺。 木窗被转瞬即逝狂风吹开,砸在墙上轰隆一声,惊得后煜猛地睁开了眼。 他直挺挺坐了起来,下意识触碰唇上还未消散的温热。屋内残留的淡淡清香被那股风卷走,后煜失神地望着空荡荡的窗棂,良久,被一声嘤咛唤回了现实。< /p>枕边的红襁褓动了动,从里头伸出来了一只小手胡乱挥动,发出“吭哧吭哧”的哼唧。 后煜不可置信地将脑袋凑过去,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珠子不偏不倚地与他视线交汇,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信封夹在襁褓里层,后煜抓住露出的一角,心里那个念头呼之欲出。他手指颤抖地撕开封口,对着月光展开了里面的内容: 灵翎,是我,见字如晤。 明早我就要启程奔赴边关,山高水远,不知归期何年。感念稚子虽别母不该离父,此后便全然托付于你。他是你我唯一骨肉,名扶蓉;惜之唯恐碎,护之唯恐融,故取乳名娇娇。 此去经年,寸心依依,一半系于稚子,一半寄卿卿。 好好吃饭,等我回来。 “……” 后煜将这短短几句话翻来覆去读了一遍又一遍,舌尖在口中如滚珠般缭绕数圈。独属戚姮苍劲隽秀的笔迹如她一般透露着持枪逆风而立的傲骨,字里行间却填满了缱绻悱恻,难舍难分。 落款处她画了一张笑脸,随意两笔,就像戚姮曾站在面前笑着哄他不要生气了。 “孩子都有了……我再生气,倒显得是我不负责任,故意要抛下他们娘俩。”后煜嘟囔着,小心将信件叠好塞进枕头下,面上还是忍不住泛起几丝喜悦的红晕。 后煜伸手抱起了襁褓,在怀里跟一块小暖玉似的,那感觉说不出来的奇妙。他掀开瞧了眼,升起了几分疑惑:“怎么给小男孩取名叫娇娇……?” 扶蓉,连大名都采用了芙蓉花的谐音,后煜看完信件的第一反应,还以为生了个女儿。 当娘的想如何取就取罢。不过片刻,后煜立马不在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与戚姮夜晚睡熟时的轮廓简直像极了。 “你娘原谅我那日的无礼了。等她回来,爹爹给娘亲道个歉,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嗯?” 后煜完全收不住笑意,垂首贴上扶蓉的额头。披散的长发从肩头散落,被那只小手攥在掌心胡乱挥舞,“嗯啊”着回应他的话。 据后秋离开的那个深秋已有十七年,他与挚爱再次拥有了一个血脉至亲。 — 天边将要破晓,戚姮在冷清的寒风中披甲上马,产后仅三日的虚弱尽数掩盖在了戎装之下。她的舌底还压着一枚参片,只是眉眼间的疲态无法瞒过各方老谋深算的注视,这副模样不禁令朝臣犹疑她是否还能发挥出当年收复幽州的能力。可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无人会在此时说出口。 百余人禁军小队随行在侧,低调地缓缓走出汴京。后煜披着大氅伫立城墙上,一如当年送别作为白丁出征的戚姮那样。 两次萧瑟,她仍然没有成功。一次被当作玩闹随意打发,一次被视为“救世主”推去顶了窟窿。 戚姮仰头看向天边堆叠的阴云,缰绳握在手中,三军军权尽在掌控,她却寻不见三年前当个大头兵出征时的那股冲劲了。 那时她急于建功立业,急于证明自己是个很强很厉害的女人,与那些大家闺秀乡野妇人与众不同,以此去填平她与朝臣之间横着的偏见。 等她真的将功绩做出来了,发现那道沟壑反倒多了条纵线。 一个女人弱时是横向偏见,不能谈抱负;强时是纵向偏见,不能有私情。弱女子用来相夫教子,强女子用来挡刀挡枪。一横一竖,各司其职。 她选择出征,被骂除了生孩子一无是处。她选择生育,又被三番两次上奏请求出征。当下最需要哪个戚姮,朝臣就会拼命反对另一个戚姮。 哪怕没出月子,被长途的颠簸伤了身子根本,也只能怪戚姮分明是个挡刀挡枪的强女子,偏要做出怀孕生子这么弱的事来。 文人墨客一边蔑视无知妇人,一边歌颂伟大母亲。横竖两条线,换个位置看就反转了,强亦是弱,弱亦是强。在皇帝都要被士大夫牵制的时代,女人这种工具,到底是分强弱,还是有无用处? 冷风被隔绝在层层防护之外,后煜怀抱着襁褓,目送她的背影走出了一段距离。戚姮似有所感地回过头,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同为朝臣,他们成家立业天经地义,戚姮怎可能甘心只作为工具奉献给家或国?若国容不下她的家,她凭什么为其卖命一生?若被家限制住了余生脚步,那与囚徒又有何不同? 即便再选一次,戚姮依旧会随军北上,做出功绩,再回来生下这个孩子,。 戚姮望向留在汴京里的牵挂,日月无光,她遥遥摆手,示意后煜快些回家去。 红宝石戒环被缰绳勒着,反复摩擦着中指。她默念着誓言,此战归来,必要让朝堂之上无人敢再替她做任何选择。 这场仗,说什么都不能输。 96. 淡极生艳【十】 雨越下越大了,二月早春寒顺着布料缝隙渗透到骨头。花照水蹲在屋脊下,盯着风雨中进进出出搬运的大陶罐,随意抹了一把糊了满脸的雨珠。 她看着忙碌的宁府私兵趁着夜色保护将一整辆牛车的陶罐卸下,全部塞进了一道街巷不起眼的小屋子中。悄悄跳到了对面的房顶,掀起了一片瓦。 透过狭小的间隙,花照水看清了屋内大开的一张木板,私兵顺着木板下的甬道不知去了哪里,好半晌才见人上来。他们盖好了木板,又压上与地砖颜色相近的石板,从外表看几乎没有任何异常,陶罐已经不知所踪了。 一只黑猫忽地窜上了屋顶,踩着碎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谁?!” 花照水气恼地拍了一把猫屁股,扭头就跑。 她穿梭在街头巷尾的屋脊上,速度极快,不见声响,唯有地面水洼一闪而过的倒影能证明她的经过。 擦着脸颊飞过的暗箭反射出一道扎眼微光,花照水偏过身去躲,顺着力道向下坠落,单手握住了屋檐边缘。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再松手,无声跳到了地面。 花照水推开卧房的门,眨眼的功夫套了身常服,一张素绢裹住头发,从侧门绕到了厨房,拿起火折子吹了口气。 待宁府私兵擅自闯进宅子里拿人,只见她拿着锅铲,正巧刚将油菜扔下锅。 花照水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门口二人。那二人皆是一愣:“花虞候?” “滚。” “……是。” 花照水调去了步军司一年有余,仅比宁淮低一阶,同为指挥层,哪能随随便便就搜查。二人退了出去,悄无声息绕着宅院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也只好作罢。 她炒了三道菜,刚端上餐桌,艾憬就回来了。花照水点上蜡烛,绕到跟前接下艾憬的外衣挂在架子上,冷不丁道:“你家为什么没有丫鬟厨子?” 艾憬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若不是你住在这儿,我都不常回家,买丫鬟也用不着。” “哦。” 花照水坐回了位子,端起碗筷自兀自吃了起来。艾憬面上有些疑惑,问道:“你是不想自己做饭吃了?” “不是。”她说,“宁淮从城外运来了一车陶罐,我跟着找到了他藏匿的据点,但也被他的人发现了,跑回来装作在做饭才糊弄过去。要是有人在家提前准备好,打掩护会方便。” “……”艾憬摸了摸身上的兜,掏出了个荷包放在桌上,“明天去牙行挑两个回来。” 花照水将荷包揣在怀里,点点头。 艾憬继续道:“宁淮在岭南与当地官员勾结,吞没昔日楼兰边境大量的猛火油,此番运进京的陶罐,大概率装的是此物。明天我拨几人,你看着去解决。” 花照水想了想:“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不是侯世子的下属么?为何不用跟着去前线作战。” 艾憬眼都没抬:“我归陛下调遣,不是侯府的侍卫,不隶属朝廷任何机构管辖。从前是陛下让我跟着世子,并非上下属关系。” 她又问:“那,你既知宁淮这般行事,不用禀明皇帝么?他为何迟迟没有拔除这颗蛀虫?” 艾憬耐心道:“幼鸟学飞,会被大鸟从悬崖扔下去,独立面对诡谲云涌。一辈子依靠嗟来之食,待大鸟老去,幼鸟便只会张着嘴在原地等投喂。” 花照水思考良久:“我听不懂。” 艾憬笑了声,抬眼看向她一本正经的脸,更觉着好笑:“不用懂了,做什么我会告诉你,跟着我就是。” · 后煜剪掉手中最后一个线头,抬起衣裳对着光照来的方向比划。月白色淡雅素净,流光锦迎着正午暖阳的照耀,如翻涌的西湖水,繁复精美的云纹随之波澜荡漾。 民间多有习俗,在胎儿出生前将衣裳绣至成年,便可以保孩儿平安长大成人。后煜忙活了一个多月,紧赶慢赶绣好了这第十九身,只差最后及冠的了。 他将手中这件叠好,放进了箱子里。原本安静睡着大觉的扶蓉哼哼了两声,放声啼哭了起来。他连忙擦干净手赶回小床边,轻轻将孩子抱起,熟练地去看尿布换尿布。 收拾干净,后煜坐到床沿,拿着拨浪鼓逗弄他的注意力。 可今天的小崽子格外难哄,哭个没完没了。后煜抱着他在屋内来回溜了一圈又一圈,依旧无济于事,再将他抱去奶娘那处,竟连奶都不肯吃。 “好了好了,不哭了。”后煜半天找不着原因,只得继续抱着哄,“到底是怎么了……” 无奈,他拖出床底的箱子,从里面拾起幼时那些玩了许多年的娃娃,在扶蓉的眼前晃了晃:“小狗,喜不喜欢小狗。” 一刻钟后,闹腾的小家伙终于被哄睡着了。 后煜将他放回小床,看着手中这些从他三四岁有记忆起就一直在床边放着的布娃娃,上面的针脚显得急躁凌乱了许多,布也是随便找的。蓝灰色的小狗,粉红色的兔子,黑绿色的小熊,一只鸭子绣了足足七个色。不知当年后秋是否也在绣衣时被后煜吵烦了,才急着用各色碎布头绣了这样多的娃娃。 他轻轻笑了笑,将这些娃娃缝了根线,挂在小床上头的木架子上,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中,小孩子一睁眼就能瞧见。 后煜重新扯了段布,他与戚姮的身量高出常人一大截,将来扶蓉怎么也长不矮去,便依照自己如今差不多的尺寸划出了大小,绣制最后这身衣。 他拿着剪子“咔嚓咔嚓”地裁布,利刃无声浸过指腹,待他反应过来时血已经沁进了布料里,留下了丝丝刺痛。 “……”后煜蹙眉看着左手中指,血在墨色衣料中几乎瞧不出来。这是估着尺寸扯来的布,用到最后连剩余都没有了,手边只有些碎布头。他犹豫着要不要再拿一匹来,可左看右看,的确不耽误。 后煜甩了甩手,又随意用碎布擦了两下,继续绣了起来。 血滴落在了地上,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 锵—— 剑尖击碎石面,直插进地底,霎时间地动山摇。 暴雨夜风云激荡,呼号声,嘶吼声,旗帜被风卷起的呜呜声,全部随着马蹄的步步紧逼戛然而止。一道惊雷划破天际,紫白的电光映亮了戚姮泥血斑斑的侧脸。 她单膝半跪在尸身堆积的血泊中,数不清的血柱从伤口迸裂,为这场惨绝人寰的斗争哀嚎不休。 喧嚣的战场眨眼间就变成了人间炼狱,三千精锐骑兵,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戚姮缓缓抬头看向停在面前的黑马,马背上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银色面具完全将男人的脸隐在了黑暗中,捉摸不透。他的身形与戚砚几乎一般无二,却吐出了最冰冷的话语:“中原有句话曰,关心则乱,到底是诚不欺我。套着大的,你这小的就自己送上门了。啧啧啧。” 戚姮支着剑,强撑着一口气站起身:“……呼延格勒,你敢动我爹,北凉从今以后别想再出现一只活物。” 呼延格勒顿了顿:“听闻戚将军一月以前喜得麟儿,产后三天就被赶来了居庸关,还当自己是从前大杀四方的戚姮呢?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我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剿灭你三千精锐,真是好大的口气,还妄想屠尽我大凉?” 雨水浇灌过全身,彻骨的寒意侵袭四肢百骸。戚姮眼前一黑又一黑,根本不敢昏过去。 “不如你投靠过来,与戚砚一同效力北凉。看在自己人的份上,我便放了你们。如何?” 戚姮举起长剑,挥断倾盆暴雨,直指呼延格勒:“能让你竖着走出这座山,我就不姓戚。” 他抬起手,身后的弓箭手齐齐拉弓上弦:“负隅顽抗。” 军都山重峦叠嶂,戚姮再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她被逼到这绝境之地,脚跟踢下的石子瞧不见何时才能落到底。狂风刮过山谷石崖,呼啸回荡。戚姮咬牙折断肩上利箭,从心窝处掏出了一枚平安符。 呼延格勒同样捂着还在流血的左臂,咬牙切齿道:“戚姮,现在你敢从这里跳下去,我敬你是个英雄,不亏待你那个爹,送他一具全尸回汴京。我也只拿回属于北凉的幽州蓟州。” “但你要是还妄想率领燕军与北凉不死不休,别说戚砚活不成,从明天起我们打到哪城就屠尽哪城!直到杀进汴京,一个活口不留。连同你那刚满月的儿子,全都要成为我的刀下亡魂,送你们一家下去团聚!” 耳边回荡着他的势在必得,戚姮的眼睛已被雨水冲刷到模糊,只低头看着掌心的粉红色平安符。 五年前,后煜亲手送来保她平安凯旋,内置的铁片挡过两次正中心口的流矢。戚姮在军中夜夜睹物思人,这便是她回去的念想。如今,她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剑横在颈前。 又是一声巨雷,劈开天地寂寥。 呼延格勒身后的八百骑被她一人解决半数,血流成河。可她即便拼尽全力,也只能赢了这一刻。燕军骑兵短缺,一次次战役的消耗,只剩下了最后这三千,此番全军覆没,往后还能拿什么对战北凉蓄势待发的十万大军? 若居庸关破,幽蓟两州被夺,杀红眼的北凉军一路南下,直取中原京畿,将无人是他们的对手。沿途的百姓亦会生灵涂炭。 这是最后一次谈判机会,呼延格勒把她逼上了绝路,却又留出一条可供万人通行的活路。 “……我死以后,大燕自会撤兵。但愿你能说话算数,不伤两城无辜百姓。” 呼延格勒低低地哼了两声,随即仰头放声大笑:“自然。只要你死了,左贤王之位就是我的了!在没有登上王位之前,我可不会为可汗出生入死,白白为了哪个兄弟做了嫁衣。” “只要你死,燕军撤兵。我呼延格勒以长生天的名义担保,绝不伤你们一兵一卒。” 长生天会保佑草原的儿女福泽绵延,生生不息,不敬长生天,则永失天眷。 戚姮不担心他话中的真假,只在这刹那想起了城墙上那眼巴巴等她回去的身影。想象中后煜抱着孩子在家望眼欲穿的画面一幕幕浮现,戚姮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笑意。 依后煜的性子,她若真死了,看在孩子的份上,大概不会想不开去寻短见的吧。 戚姮握紧剑柄,颈间喷洒的鲜血落在呼延格勒的鞋尖。他静默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脖颈 被斩断,如山间枯枝,随风转舵。 转瞬间,她存在过的地方只剩下了那把名为断水的长剑。 …… 藏匿在不远处的哨兵目睹了全程,他连滚带爬地跑回营地,反复跌了又摔,摔了又撞。狼狈不堪地寻到了匹快马,加速回到了燕军阵营,一口气跑进帐中。 帐中只有几道低沉的呼吸声,各方兵马主将齐聚一堂,安静得出奇。他吵吵嚷嚷地跪爬在了众人面前,声嘶力竭地大喊:“不、不好了!世子她……她自刎归天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冷水泼油锅的沸腾,“你说什么?!” 帐内一下子乱了套,众将领拍案起身,更有甚者抓起那哨兵的衣领破口大骂:“你这王八蛋!这种话你也敢说?扰乱军心谎报军情,是要被斩首示众的!” “这怎么可能?!”“世子怎么会自刎?”“那侯爷呢?侯爷有没有救出来?” 那哨兵哭丧着脸:“侯爷没救出来,半路中了呼延格勒的埋伏,折进去了三千精锐!属下亲眼看见世子抹了自个儿脖子,摔下了军都山。那可是军都山!此刻怕是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属下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将军!” 一时间,问题层出不穷。主帅被擒,士兵惶恐不安,副帅带兵救人,却传回来一道惊天噩耗。定远侯府历代侯爵深扎军营百余年,威望岂是一般将领可以比拟?整个军队的主心骨全都依着戚砚戚姮两人,若将消息传出去,军心溃散是必然,士兵丢了志气,北凉何愁幽州久攻不破! “……完了。”拽着他衣领的将领今年刚过四十,胡子白了一大片,灰白的脸色更显得他老态龙钟。他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向后跌倒,被两名女将搀扶住。 其中一位是戚姮一手提拔上来的兵马钤辖,名樊华,她蹙眉问道:“最后这三千精锐是我们全部家底,全军覆没,便失去了与北凉抗衡的资本。虽打击足够沉重,但世子绝不可能无故自刎。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都会冲出来,再带我们想办法。” “可是呼延格勒说了什么?允诺了什么?才让世子心甘情愿的赴死?” 那哨兵刚想开口,外头立马传来急促的警报声,吸引走了帐中全部注意力。 待他们拨开剑拔弩张的士兵来到最前面,只见那可恨的银面具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每个人的脸,不屑地挥了挥手:“将东西带上来。” 话音落下,一个简陋的木箱子被抬到了燕军营外,不难看出是仿制的棺材。樊华额角剧烈一跳,不顾敌军危险和同伴呼唤,直直冲出了安全范围,跑到了那口棺材前。 七零八碎的肢体被丢在了里面,浓郁的血腥气在一点点被大雨冲散,弥漫着道不明的腐烂气息。血肉模糊的供台,一颗连接着残缺躯干的头颅如供品般摆在最上面。拨开杂乱的发丝,露出了戚姮那种一眼便深刻的五官,如两汪湖水的双眸被抽干了活泛,黯然魂消。 她颈间的伤口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干涸血痂,与哨兵传回来的消息毫无两样。除此之外,只有一只小臂两只手,半条腿,和糊着筋膜的新鲜的肝脏。 呼延格勒耸了耸肩,戏谑道:“你们的戚将军不敌我北凉骑兵,不肯降服,自己跳下了悬崖。很抱歉,我的人只在崖底找到了这些零件,你们回去拼拼,或许还能凑出一个完整的戚姮。” “……”樊华张了张嘴,听他继续道,“在此之前,我答应过你们戚将军。只要她肯死,你们肯撤兵,我便只拿回幽蓟两州,不再深入中原,更不会屠杀城中百姓。” “我呼延格勒并非言而无信的小人,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愿不愿意撤兵。我随时等你们的答复,可不要让戚姮死的毫无意义哟。” 呼延格勒勒马掉头,戴着人浩浩荡荡地扬长而去。 樊华仍然呆愣在原地,全然不闻身后炸开锅的惊慌喧嚣。身边又跌跌撞撞地跑来两人,四人,她们围在这四四方方狭小的木箱子边,尽是茫然。 “世子死了?!”“那侯爷呢?主帅呢?”“主帅都没有了,我们还打个屁啊!”“我妻儿老小一家都在附近,不投降,难道等着他们屠城吗!”“……” 将领间同样被这个消息杀了个措手不及,几双眼睛在空中交汇,对视的瞬间,各怀深意。 “都给我闭嘴!”白胡子将领怒吼道,“世子以身殉国,换大燕太平,天地可鉴!谁再敢挑拨离间,说出那等挑拨离间扰乱军心的胡言乱语,统统依军法处置!” “…………” 身死的侯世子还有两月才满二十一岁,凄凉的死于毫无预兆地雨夜。天之骄子,国之栋梁,死在了自己手中。仿佛从前的功勋都是为了今日做铺垫,要她登上足以以个人保佑天下的神坛,再完美地死去。 樊华曾见戚姮第一面时,她与观音庙中的菩萨像那般,长着颗眉心红痣,寻声救苦,大慈大悲。可她的痣被剜去了,散碎的堆在一个盒子中,祭奉上天以换中原安宁,不过是个凡人。 假观音何苦度众生。 在四处无暇顾及之际,最初传信的哨兵悄悄钻回了帐中,掏出纸笔“唰唰”记下所有细节,抓来青隼,朝着上空扔了出去。 97. 一江春水【一】 婴孩的啼哭隔着三道弯都能传到海棠树下,后煜叹了口气,有了孩子是别想再过一天自己的日子了。他迅速收好布袋中的粉色花瓣,快步朝碧水云庭去。 前后明间安着六扇斜毬纹格子门,他习惯天暖时将其尽数推开,任由天光穿堂而过,一室通透,柱影分明。 艳阳打在戚姮的发梢间,金光灿灿,分不清哪个才是太阳。 后煜愣然地伫立在原地,望着戚姮环抱着那小小的襁褓,冷冽的眉眼化开了一汪春水,哼着小曲将孩子哄睡了去。 戚姮的目光落了过来,她佯装气道:“你怎么养的儿子?哭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哄。” 后煜如梦初醒,下意识捏紧了腰间系的布袋:“我,” “开玩笑呐。”戚姮放下孩子,笑盈盈走过去,揽住了他的脖颈,“养得特别好,你是个好爹爹。”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后煜的心一如少年时苦恋她时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指尖情不自禁抚上了她的侧脸:“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你了。”戚姮仰头,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颌,“早也想晚也想,想得睡不着。再不见一面,我可要活不下去了。” 他的颊边晕出浅浅的薄红,缓缓垂首印下一个吻。舌尖轻舐过唇边的甜,意犹未尽,追着咬住了她的唇瓣。 “我也好想你。”后煜紧紧拥住她的腰,将整张脸埋进了戚姮的颈窝,“那天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对不起,我好想你。” 戚姮顺了顺他脑后的发丝,柔声道:“我得走了。” “……”后煜抬起头,眼睁睁看着戚姮化成了一缕轻烟,随风而靡。他伸出手想要挽留,仍无法阻挡她消散的去路。 眼前渐渐适应了黑暗,后煜木然地躺到了天边泛起白,长呼了一口气。 庭院有了春的气息,晌午的日光照在身上升起丝丝暖意。后煜斜靠在木桥扶手边发呆,落花逐水飘流,敲击着两侧青石,一点点偷走眼下的春意盎然。 府中女使来来往往,后煜默了许久,终没忍住问道:“今日还没有信送来么?” 站在几步外扫地的女使听到声音,答道:“今日也没有。” “……” 每隔五日,戚姮都要从北边送来一封家书。距离上次收到信件已经十日有余,那边忽然断了音讯,不再有任何消息传来。 后煜闻言难掩落寞,徐徐回到了房中,将枕头底下的家书一封封取出来,又读了一遍,勉强压下去了心中焦躁。 他眼巴巴望向了窗外万里长空,一道鸟影疾速掠过,转瞬无踪,剩那几朵云还在慢吞吞飘动。 青隼盘旋多圈,宁淮伸出手,落在了他的小臂之上。 抽出信笺,宁淮快速浏览一遍,眉头越拧越紧,半晌都没什么反应。 “……戚砚死了。”他怔愣着将手放下,“戚姮也死了。” * “八百里加急——!急脚递,北疆御前军情!”快马闯入汴京城,带起漫天的黄沙。驿卒沿途高声疾呼,人未至声先达,百姓纷纷慌忙地向两侧避让。 驿卒直奔皇城宣德门,他高举着金字牌,两步下马直奔宣政殿。 “陛下!”驿卒冲进殿前扑通跪下,双手举起皮筒,“居庸关有军情!” 早朝被猝然打断,宁淮站在人群中,不由心中一跳,看向了那名驿卒。 赵繁英坐直身子,抬手制止徐公公想要呵斥他没规矩的举动,道:“讲。” “定远侯于半月前陷阵被俘,侯世子率三千精锐驰援,全军覆没,被逼上了军都山,于阵前自刎殉国!” 殿中瞬间鸦雀无声,仿佛全都被一双大手扼住了咽喉似的,静闻针落。 解修竹微微挑了挑眉。赵初则不可思议地侧目望向那驿卒,手中的芴板越攥越紧,直到指尖血色尽失。夏怀微更是难掩诧异,微微抬眸,看向高台之上。 驿卒手中的皮筒被徐公公呈到了御前,他跪伏在地,颤巍巍道:“北凉主帅呼延格勒将世子的遗体送回了军中。他说,他答应过只要世子肯死,北凉便只拿回幽州蓟州,不伤一兵一卒,不杀百姓一个,就此退兵,更不再南下。” “世子为保两城百姓,自个儿抹了脖子。遗体坠了崖,被带回来时残缺不全,却足以证明那就是世子!还有三日,灵柩与定远侯的棺椁便会被一同护送抵京。” “……”赵繁英拿着绢帛,死死盯住了上面简短的几个字。火漆金字牌,监军红印,桩桩件件都在印证军报的真实,实在刺眼无比。 他拍案而起,百官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见赵繁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退朝。” “陛……” 众目睽睽之下,赵繁英向前迈了两步,直直地仰头栽倒了。 “陛下!!” * 赵元匆匆赶来了皇帝寝宫,眼尖察觉门外的侍卫比寻常多了一半,她眼皮微跳,不动声色地将情绪压了下去。 赵初正端着药守在床边,檀香袅袅,他的脸朦胧不清。 “太医说什么?”赵元俯身去瞧赵繁英那不太好的脸色,“可有大碍?” “……太医说,急火攻心。是受打击太大所致,短时间内不能被刺激,好好养着,并无大碍。”赵初默了默,“姮姐姐死了,朝野上下传遍了,爹爹接受不了才成了这样。边疆还等着枢密院传信回去,朝臣让我代理朝政,让我来做决定。” “可是我该怎么做?万一爹爹醒了不满意怎么办?我只是个亲王,不是太子,我没有监国权……”赵初抬眸,双目尽是茫然,“姐姐,你觉得我要怎么做?” 赵元颤了颤眼睫:“我也只是个公主,我怎么会知道呢?” “……”赵初好像一只无头苍蝇,一个选择就能影响整个朝廷,他恐惧承担起这个责任。但赵繁英躺在了这里,无法做出继续打还是撤兵的决策。赵初更没办法把问题抛给别人,被架在了火上,进退两难。 他揪住了额前散下的几根发丝,苦恼地撑着脑袋,纠结极了。 “这个位置早晚是你的。”赵元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安抚道,“你跟着爹爹学了十几年的治国理念,合该是你最懂他的心意。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往后你还要上手处理更多的政务,怎能在此危难关头心生退意?” 赵初抬起头,听她继续道:“别害怕,按你心中所想去行事。无论如何,先将朝堂稳住,不要沦落到内忧外患不可收拾的地步。” “嗯,姐姐说得对。”赵初将碗递给她,扯出了一个笑,“我去御书房,与他们再谈谈。” 赵元点了点头,待他踏出门的瞬间,赵逾白从侧门而入,她将碗递了过去:“有问题么?” 赵逾白仔细嗅闻后摇了摇头。 “要变天了。”赵元垂首,一勺一勺将汤药送进了赵繁英口中,“待会给皇城司传个信,一切照旧。再让艾憬务必看紧侯府,府里头那个,估计有的闹得。” 赵逾白去探赵繁英的脉搏,面色古怪,赵元专心喂着药,没瞧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掌心忽然被弹起的指尖戳了戳,赵逾白表情微滞,望向他的侧脸,扭头按照赵元的安排回寝殿写信去了。 · 贞和十四年三月,由信王赵初监国的大燕王朝选择割让幽州、蓟州两地城池,以保燕云十六州以南的领土安然无恙。满朝文武,自上到下,无一反对。 燕军悲凉地退出了燕山以外,到手不过短短两年的幽蓟与当初收复它的主人那般,就此与中原王朝失之交臂。 灵柩抵京那日,汴京飞了雪。 军队沉默地将两具棺材抬进了侯府,汴京依旧是这个汴京,不曾改变一砖一瓦。见证过戚姮春风得意,盛极一时;又目睹了一门两烈士的萧条,天哀地悼地送了这一程。 后煜还被傻傻蒙在鼓里,时至今日仍不知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在后院抱着已经会冲人咧嘴笑的小儿子,捏着他的小鼻子逗弄道:“溶溶想不想娘亲?” 扶蓉“哼啊”的应,后煜叹道:“爹爹也想你那忘了咱爷俩的娘了。” 他看向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的小雪纷纷扬扬,铺满了一地。后煜安静地瞧了许久,绕到桌前,单手展开了信纸,欲想主动提笔写一封给戚姮送去。 笔尖还未落下,门外响起了熙熙攘攘的吵闹声,脚步越响越近。后煜抬起头,一女使冲进了屋中,语无伦次地道:“姑爷。世子、世子她……” 后煜忙放下笔:“她回来了?” “世子和侯爷阵亡于前线,棺椁被送回来了。还来了许多宫中的人,拿着圣旨,说要奉旨抄没侯府家产,所有下人一律遣散,连太祖恩许世袭罔替的爵位都不给小公子留。前院已经乱起来了!” “……”后煜呆呆地看向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语气中的急切造不了假,含着隐隐的哭腔:“现在府中没有能管事的主子了,张妈妈要我快点来寻您,就指着姑爷您拿主意呢!” 宛若当头一棒,后煜瞬间跌进了冰窟窿里,咕噜咕噜的水声摒弃了周遭全部的喧嚣,只剩“阵亡于前线”五个字反复响彻耳畔。 他张开嘴试图喘息,喉咙却越堵越紧。浓浓的窒息扑面而来,憋到脸色涨红,依旧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直到怀中的扶蓉被他勒的大哭出声,后煜猛然回神,将他扔进了小床里,踉踉跄跄地跑向前院。 后煜软了半边身子,摇摇欲坠,止不住地向下栽倒,滚了一身的雪水。他推开了所有想搀扶的手,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来到了院中。 这儿挤满了人,自前线班师回朝的将士由樊华带头,剑尖对准了朝廷派遣而来 的钦差大臣、皇宫内侍。前来抄家的禁军与开封府差役不甘示软,同样拔刀相向。屋内双方已然红了眼,仿佛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 “姑爷……”管家的张嬷嬷虚虚扶了他一把,后煜全然无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视线落在面前横着的那两具棺材,红血丝一点点爬上了白眼珠。咬破的舌尖火辣辣的痛,令他清醒无比。 他极力忍耐着情绪,颤声道:“戚姮……哪个是戚姮?” “小解大人?”带头抄家那人出自御史台,自是见过后煜这张脸的,不由大惊失色,“您为何会出现在此?” 后煜吼出了声:“哪个是戚姮!” 樊华打量着他,想了想方才张嬷嬷开口的称呼,答道:“右边。” “慢着!”监察御史厉声喝道,举起了明黄的圣旨,“昔日定远侯世子戚姮贪墨公款,中饱私囊,致使吴郡上万人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此次出征,更是惨败收场,损兵折将,迫使朝廷不得不割地求和,民怨沸腾。” “我等奉旨查抄定远侯府,官家有命,不许此二人以重臣之礼出殡安葬。即刻起,所有人逐出侯府,违者按叛臣论处。你们一个两个还有没有王法,竟还想在这里开棺验尸办灵堂不成?” “哗啦”,后煜抽出最近一人腰间长刀,对着监察御史的腹部狠狠刺了进去—— 他的表情最终定格成难以置信的惊恐,倒映在后煜冷漠的眼底。一下不泄愤,后煜拔出刀对着他又挥了许多下,方才站在这活生生一个人转瞬间成了地上一堆碎肉烂骨。连同那道圣旨,全部被砍了个稀巴烂。 后煜没费一句话,以迅雷之势将其解决,在场所有人无不目瞪口呆,一时间都忘了反应。 “你们到底奉的谁的命?赵初还是夏瑾?竟敢自称官家。不如我同你们进宫面圣,问问官家知道这事么?”后煜扫向步步后退的内侍,“残害忠良,欺君罔上,自拥为帝欺世盗名!把这群乱臣贼子全部拿下!” 樊华迅速回神,一步冲上前:“乱臣贼子岂敢拿着鸡毛当令箭,险些戕害殉国忠良,下一步是否就要治我们的罪了?” “杀!不能让他们得逞!” 一呼百应。自独孤兰殊上位,三军改制,放权武将。军中绝大部分的士兵皆由戚砚一手培养,七万女兵更是全部出自戚姮麾下,无人不认定远侯府那两张脸。 如今人为救国而死,回京还要落得个兔死狗烹,赶尽杀绝,本就触到了天下武将逆鳞。樊华三言两语便推波助澜,直接把众将士的情绪推向极致。 “你们敢!”前来的内侍吓得跌坐在地,“咱家可是皇……” 手起刀落,他的脑袋被剁了下来。皇城的禁军怎可能是沙场上经验老道的士兵的对手?刀光剑影闪过,鲜血从侯府门槛流下了最后一阶。 前来观望的路人百姓遥遥躲在巷口路后,屏气凝神的目睹了这场单方面的屠戮。 “杀得好!”挤在人群中的大娘道,“侯府大夫救过我孙子的命,一文钱诊金都没要,顿顿给肉吃。这样的好人怎么可能是个大贪官?” “是啊!听说世子本来不用死,是为了阻止北凉屠城才抹了脖子。这份气魄几人能有?谁家贪官贪了钱不享受,跑去送死的?” “我看,就是宫中出了鬼!故意想要诬陷好人罢了!”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一直堵到了另一条坊巷。七嘴八舌讨论的重点越来越偏,从侯府冤枉到朝廷昏聩,奸臣当道。言语间,舆论已经一边倒了。 横七竖八的新鲜尸体倒在跟前,后煜厌恶地撇过头,指向右边那具棺材,哑声道:“打开。” 四名士兵握住四角,合力将棺板掀开。从战场带回来的尸体总不可能太体面,缺条胳膊,少只只腿都是常事,后煜咬着嘴唇,强忍眼泪,早就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可他太低估了战争的残忍。戚姮只有一颗脑袋是完好的了,没了胳膊没了腿,为数不多留下的一只手,还戴着后煜送去求她原谅的戒环。红宝石□□涸的血迹倾覆,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她颈间那狰狞可怖的伤口,如一处爬满苔藓的狭黑水沟,连接上了五岁那年在解家祠堂找到的后秋尸身,同样的腐败,灰白。 戚姮也掉进棺材中爬不出来了。 他一张口,眼泪止不住哗哗地流:“怎么会这么严重……怎么会这样……” 后煜扒住棺口,抬腿就想要往里面钻,樊华大惊失色,连忙喊道:“快拦住他!” “戚姮……戚姮!”后煜被桎梏着向后拖,他拼命想要挣扎,发了疯一般往棺材边扑,哭喊声撕心裂肺,“啊——!!让我进去!戚姮!别留下我——” 后煜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整张脸的血色在急速褪去,眼前笼罩了一层黑暗。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他想,这该是一场噩梦才对。 …… 98. 一江春水【二】 “定远侯府是想要造反么?” 御史台呈来的奏折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地落下,赵初站在明堂中央,日光自两侧棂窗斜斜落在一排排绯红绛紫的朝服上。他站得太高太远,看不清金銮之下隐在阴翳中的神情是怎样的晦暗莫测。 “抗旨不尊,拥兵自重,犯上作乱狼子野心!我竟不知军队已经是他们侯府说的算了?!” 夏怀微隐在人后揉了揉脑袋。他从很早之前就清楚后煜是个不确定的危险品,心思难测自私自利,一般人想用他做刀,必要承受可能被他反噬之险。 多年以来,他反复试探,哪怕抓住一丁点不对的苗头都要随时丢弃这颗棋。仍是没防住后煜对戚姮产生了感情,隐瞒的那样深,到今天才肯暴露在人前。 甚至不知这颗隐患到底会带来何等严重的后果。 赵初的嗓音在宣政殿内荡了个来回,目光一凛,扫向站在前列的解修竹,捞起镇纸砸了过去:“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 镇纸并没有将解修竹的脑袋砸开花,它“砰”地落在了脚边炸开,白玉碎裂一地。 “……”解修竹未曾按照赵初所预想地跪地认错,他甚至毫无畏惧,缓缓抬起了头,以臣子之身直视御案后代掌朝政位同天子的信王。 赵初向后退了半步,升起的怒火霎时被这一道目光杀得所剩无几。 他想起了秦国公府是初代有功于社稷的功臣,一族五宰执,门生遍天下,朝野多其党。曾与定远侯府、柳国公府同为太祖亲封世袭罔替的爵位。 如今侯府后继无人,柳国公府箕裘不继,而世泽渐微的秦国公府依旧屹立不倒,未被清算,倒显得手段过人了。几代皇帝都碍于其名望,只能徐徐图之。他上来就拿一个最棘手的开刀,方才还喧闹的朝堂顿时沉寂如水,连负责此事的御史中丞李在溪都住了嘴。 赵初在令人心慌的寂静中看到夏怀微冲他摇了摇头,他当即转过身去:“……本王回去再想想,下朝!” 赵元衣不解带地守在皇帝寝宫多日,连休憩都是倚靠着殿中软榻。赵初下了朝,逃也似的往这里跑,她闻声慢慢坐直身子,迎道:“今日这样早就下朝了?” 他摘下帽子随手一扔,垂头丧气地坐在了赵元身旁。 “姐姐,你和姮姐姐关系那么好,是不是心里也觉得我在此时查抄定远侯府是过河拆桥,兔死狗烹?” 赵元不答反问:“是御史台递上的折子,要你这么做的吧?” “嗯。”赵初闷闷地应了一声,“御史中丞说,侯府虽有功绩,却不能恃功骄横。不去计较罪过,是对吴郡逝去的上万冤魂的藐视。念在他们二人以身殉国的份上,只抄没了家产,将遗孤贬为庶人即可,不必赶尽杀绝。”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让中书省拟旨送了去。可昨日宣旨的官员与内侍都被杀了,连禁军都没能幸免。侯府现在是那姓解的做主了,前线归宁的士兵居然也只服棺材里的死人,主动将侯府围成了铁桶一般。” “今日上朝,我想敲打敲打秦国公,让他管好儿子。谁知他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 赵初眸中半是疑惑半是惊惶:“他们这么做,会造反么?秦国公府是不是又想做回一百年前总揽朝政一手遮天的权臣了?军队都不听我的了,皇宫没有可用的人了,这可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赵元缄默不语,待赵初从嘈乱的思绪之中平复,她道:“昔日权臣霍光废立皇帝,一手扶汉宣帝登基,待他死后,宣帝予以帝王规格下葬。却在之后一步步拆分霍家权势,使霍家在惶恐中密谋起事,终遭抄家灭族。” “定远侯府百年来深扎军营,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侯府可曾变过?自先帝改革军制以后,言官对武将的掣肘几乎形同虚设,你该明白军队早就姓戚不姓赵了。而今二人皆为国殉难,未做出半分逾矩谋逆之乱,在外人眼中是响亮亮的忠臣良将。爹爹亲口许诺不再追究戚姮之责,你却还揪着此事不放,落井下石。岂不是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当朝皇帝就是翻脸不认人,朝令夕改,连功臣都难逃祸害?” “哪怕是最勇猛的将士,亲眼目睹你的所作所为,寒了心,还会继续忠诚于你么?你不能把人逼到绝处,再怪他们反抗。依我看,这次暴乱到此为止,只要你不再进一步为难,他们不会存造反的心思。” 赵元理了理他的衣领道:“侯府翻不起风浪了,何须多此一举?真想抄没那庞大的祖产,就等风头过去,在将来把戚姮留下的孩子惯上天,引导他犯下大错,以此为由才好名正言顺的治罪。你还能落得个善待将士遗孤的好名声呢。” 赵初眨了眨眼,将她的话在心里回味了好几番,恍然大悟:“御史中丞是在拿我当枪使!他跟姮姐姐有仇,见不得她死后仍然拥有无限荣光。所以不安好心,让我去做了这个恶人,离间我与军队的信任,更让我被天下人唾骂!” “真正拥有不臣之心的是他!” 他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暗骂李在溪的狡诈无耻,全然没有察觉赵元话中的别有深意:“即便没有御史中丞,你也不会对侯府手下留情,对么?” 赵初一愣,看向了还在榻边昏迷的赵繁英,低声道:“我没想做这么绝,我只是想让姮姐姐做我的王妃,侯府自然就没有了。” “为什么?” “……这样我才能融入长大以后你们的生活里,不是么?”赵初说,“我最后一次与你们在一条街上走路是十二岁,自那之后做什么都不带我了。爹说是男女有别,要我以后少些玩心,少去烦你们。可他与戚姮非亲非故,却放纵她上天下地,亲密有加。什么都堆在她面前,逢年过节跑出宫带她去吃喝玩乐,连吴郡水患的滔天大罪都帮忙遮掩。为什么我不行?” 赵元蹙了蹙眉。她忽然意识到了赵初掩埋在表面风平浪静下的真实情绪,既不是爱意,亦不是亲情:“你嫉妒戚姮。” “嫉妒?可能是吧。”赵初讥讽一笑,不知是在笑谁,“有时候我确实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亲生的,她死了,爹爹居然会伤心成这样。我都十八了,迟迟不肯立我为太子,难道他还抱着把皇位传给戚姮的打算么?还是她生的那个儿子?” 赵元喝道:“闭嘴。这话你也能说?” 赵初深呼吸几次,垂下了头:“我没急着惦记那个位置。没有娘,爹忙着给别人当爹,我还不能抱怨么?姐姐,其实我下旨前还挺怕你会因此恨我的,毕竟你从小到大对我一直很好,我不想失去你。可你对她也很好。没想到,你最终还是选了我。” “……”赵元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是我亲弟弟,这不过是帝王权术罢了。我还没那么糊涂,因为这点小事同你生分。” 赵初打小对赵元的依赖就仿佛是他的半个娘,可一双柳叶眼远山眉,五官棱角圆和,心机城府显现于脸前的单纯模样,确寻不出与赵元相似的影子。 但这并不耽误他依旧如同麻雀钻进母鸡窝,与戚姮共享一个姐姐,一个“爹爹”,因为待遇差距,日积月累地滋生出了隐秘的嫉妒心。 他悉数吐露郁结心事,语气都轻快许多:“姐姐,还是你聪明!不然我就要被御史中丞给算计了。侯府先不管了,我要先想想如何整顿朝堂这些不服我的老顽固。” 赵元依旧摆出那副支持他的随性姿态,不经意提道:“这个御史中丞……是李在溪吧?我倒是听夏瑾提过几句,他们二人私交甚笃,我还以为会是什么正人君子,原来竟是这等心机深沉之辈?” “……”赵初表情微凝,在赵元关切的目光中,他倏地站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来还有折子没看,我先走了姐姐。” “不留下用些早膳么?” 赵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了!” · 马车缓缓停在侯府门前,解修竹掀开帘子,阖府上下失了往日色彩,白幡悬户,缟素盈门。积雪冻成冰坨,寒风卷着两片残叶萧萧而过,前来吊唁的宾客寥寥无几,更显门口冷清。 他下了车,低头瞧见台阶的缝隙中还残存几道昨日没冲干净的血痕。 前厅悬起了素白幔帐,灵柩安于堂中,长幡竖在棺侧。偌大的屋子,仅有后煜一道单薄的身影跪坐草荐,正木然地往火盆中添着黄表纸。 白烛荧荧,解修竹寻了几根香,就着烛火点燃,置在香炉中。 从外卷进来的冷风吹动了后煜身披的生麻布,解修竹眸光一动,瞥见了他怀中所抱的素绢襁褓。 他凑近了去看那正在沉睡中的脸蛋,忍不住道:“这孩子与你幼时生的一般无二,可是你的骨肉?是男是女?” 后煜毫无反应,弓着脊背一动不动。跳跃的火焰映亮了他槁木死灰的面容,噼里啪啦,烧干了眼眶中最后一滴泪。 解修竹偏偏这时好脾气的很,俯身语重心长道:“六郎,你跟我回国公府去吧。昨日闹过之后,你还看不清朝廷的意思么?摆明了是不想放过侯府留下 的这块肥肉。” “你当街杀害朝廷官员,煽动前线士兵闹事,往重了说御史台能弹劾你有不臣谋逆之心!信王不会放过你的。你带着孩子,又要接手侯府这堆烂摊子,往后怎么好过?” 后煜依旧不吭声,他继续耐心劝道:“戚姮已经没了,侯府迟早要散,你还留在这图什么?你是个男人,总不能为她守节。她可是连个正经名分都没给你,做到如此地步,你已是仁至义尽了。” “你尚年轻,跟我回家再谋个一官半职,不愁将来婚嫁。难不成你想带着个孩子无名无份的过一辈子?” 后煜闻言,缓慢地转过脑袋,僵硬的脖颈骨节“咯吱咯吱”连响一片。 这张脸更为瘦削了,颊边的两颗痣连接着一条细细的泪痕。他直勾勾盯着解修竹的眼睛,眉骨将杀意敛尽洒下的阴影,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讥讽:“你不就是这么对我娘的么?” “……”解修竹瞬间哑了火,神情变了又变。后煜笑出了声,打心底里觉得他虚伪至极,“你干脆不要当官好了,我看樊楼的戏曲班子才更适合你。从前不见你有多爱搭理我这号人,现在又装模作样的给谁看?是觉得我会被你这两句话感激涕零,再和你上演一出父慈子孝么?” “我告诉你姓解的,我就是明天被抓去菜市场砍头,也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假慈悲。谁生我谁养我,谁于我有恩谁对我好,我自己心里清楚,你最好也记清楚了。我娘是怎么死的,将来我就怎么弄死你。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祈祷我早点去死。否则我一定要你尸骨无存,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死也不得安宁。” 后煜布满仇恨的双眸与十七年前的后秋渐渐重叠,那亦是个寒冷的日子,她直到死前最后一刻也没有真正对解修竹屈服。 “我是奴籍,天生下贱,不如你高贵,就不可以恨你了?凭什么?姓解的,你凭什么觉得国公夫人之位是对我的恩赐?凭什么我不愿意就是不识好歹?凭什么把我的好日子截断了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要给我好日子过!” “解修竹你不得好死!下辈子我为猫你为鼠,我与你生生世世不共戴天,我要将你生吞活剥,食肉寝皮,我诅咒你永生永世不得安生!” 后秋二十三岁艳丽而扭曲的面容犹在眼前,红唇张张合合,充斥着对他的滔天怨恨。解修竹在谩骂中伸出了手,亲手攫取了她的颜色。 解修竹已经不得不面对他真正爱上的是一个奴婢的事实了,他在决定休妻另娶时便誓要与她死同穴,于是后秋就这么死了。死在差一点就要接纳后煜去过好日子之前。他又抽出匕首横于自己颈间,却没那么有骨气,也没那么爱了。 国公府的日子照常过,他的夫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解修竹动过要无罪休妻的心思。后秋死前的凄厉却反复在解修竹的梦里浮现,一天一天,这张慢慢织成的蛛网笼罩在了他的头顶。猫鼠诅咒彻底挥之不去,如影随形,终于在面对后煜这张与她极为相像的面容时,解修竹看见了绕在他脚边的狸猫。 后煜时年二十有三。 解修竹离开了,后煜没心情看他是失魂落魄还是落荒而逃,垂下脑袋,继续往火盆中烧着纸。 他孤零零地跪在这里三日有余,侯府遭了难,前来吊唁之人屈指可数,不过是几位军中将领,趁着夜色匆匆来过一趟。 后煜的眼泪彻底哭干了,除了发呆再给不出什么别的反应。只有扶蓉吃完奶被送回来时,他才能感受到一丁点的真实。看着这样小的孩子浑然不知他再也没有娘了,人根本无法承受的丧母之痛发生在他不记事时,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明天就要出殡了,今夜又来了最后一位宾客。上过香后,那人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跪坐在另一个草荐上点起了火盆,从他那里顺过黄表纸,自顾自烧了起来。 鬼使神差地,后煜偏头望向那位宾客。 她的发全部束在了冠中,露出了整张侧脸,一丝不苟的浅色衣衫似是为了悼念认真挑选的。眉眼轮廓,身形打扮,恍惚间,后煜竟觉得似曾相识。 或许是他的目光停的久了,花照水扭头看了过来。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宛若照镜子般的容貌让后煜一愣,瞳孔在不可置信间缓缓放大,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楹楹……” 花照水蹙了蹙眉,将后煜上下扫视了一遍,忽然掉头就跑。 后煜追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收回视线,方才她待过的地方还剩最后几张黄纸,被吹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