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不折玉》 1. 第 1 章 兰莳被一个古怪的梦魇住了。 天幕浓蓝,皎白玉兰缀满枝桠,她枕在一张陌生床榻上,整个人被窗外透入的月光淹没,魂魄浮浮沉沉,不辨方位。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一个年轻男子心急如焚地劝说着: “……世子真不明白吗?今夜琅琊王宴请扬州权贵,却提前让您去城外办事,为什么?不就是想趁今夜,促成谢萧两家的婚事,让您死了这条心……” “一条陇西来的丧家之犬,也配从我手里抢人?” 那人语调讥诮,兰莳觉得耳熟,却一时没能想起是谁。 下一刻,门被人推开了。 裹着霜寒的月光涌入幽闭内室。 方才说话的有两人,进来的却只一个。那人身形挺拔、修长,轮廓被月色勾勒分明,面容始终笼罩模糊的暗影里,看不真切。 但兰莳认出了他。 刹那间,心中一股莫大的悲凉与愤怒涌上。 “郁、子、慎——” 她喉间干涩,额头浸出细密的汗,闭了闭眼道: “你竟在我的酒里下药!宴席还未散,你父亲就在前院,你怎敢在他眼皮底下耍手段……” “我早该发现的。” 他身着一袭绣着银线的浓紫深衣,行走间,银线忽明忽暗,宛若一条嘶嘶吐信的银蛇。 “我们相识九年,同吃同住,你却从不在人前散发;哪怕炎炎盛暑,汗落成珠,你也不肯和我们一起脱衣入水。” 他怎么能没发现呢? 那样通透如玉的颈,纤细单薄的腰…… “丹阳谢氏,二女公子。” 黑暗如潮水褪去,男人在她榻边站定。 他看着这个从前令他仰望,不敢亵渎的人,以一种狎弄的姿态替她理了理被汗浸湿的鬓发,毒蛇般的声音带着冰冷笑意: “谢兰莳,你说,如果他们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你,会和我做一样的事吗?” 男人幽暗眸中的一点火星,转瞬蔓延成燎原大火,挟着灼热温度,铺天盖地倾吞而来。 …… 轰——! 炽风吹动额发,支着头小憩的兰莳猛然睁开眼。 夜宴堂上,百戏艺人喷出半丈高的火焰,引来一众宾客的轻呼声,手捧佳肴的女使们列队而入,在席间往来穿梭,贵妇人们笑语不断。 冷汗浸湿脊背,兰莳忍着脑中针锥似的痛楚,好一会儿才理清自己身处何地。 这里是扬州九江,寿春城内。 三月前,扬州牧陈平兵败,琅琊王入主扬州,今日他在府邸内设宴,宴请扬州望族,丹阳谢氏也在受邀之列。 兰莳扶着额角,眉尖紧蹙。 不过是在席间打了个盹,怎么会……做那么离奇的梦? 不仅梦到自己今夜会被琅琊王世子郁修下药掳走,还梦到她和郁修会因此而成婚,做了八年夫妻。 郁修,郁子慎。 兰莳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和郁修相识时,郁修虽为周室宗亲,但因曾祖父酎金失侯,他们这支宗室早已与平民百姓无异。 大约正是因为这个,她记忆里的郁修沉默寡言,心思比谁都重。 无论是和飞扬跋扈的五陵年少同游,还是和谨小慎微的寒门子弟交往,他都总是眼神冷漠,格格不入。 不过郁修与她,还算得上好友。 尤其是长安动荡的那几年。 他们四人年少气盛,一起闯宫门,下诏狱……说是生死之交也不过分。 可夫妻? 在做这个梦之前,兰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这两个字,放在她和郁修身上。 兰莳看向耳杯里已经饮下一半的蒲桃酒。 那真的只是个梦吗? “……这院子里的玉兰算什么?西郊那片梅林才漂亮,若非子慎被他父亲派出去办事赶不回来,今夜满城华灯,很该让他带你去赏赏寿春夜梅的。” 兰莳循声抬头。 不远处,坐在上位的琅琊王妃正牵着一位年轻女郎的手,二人言笑晏晏。 女郎恭敬道:“梅花常有,军机却不可贻误,世子当为琅琊王分忧,妾不敢搅扰。” 王妃笑意融融,抚着她手背道: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有些事,也得争一争,我只怕子慎被外面那些不规矩的人家摆弄,让你吃了懂事的亏。” 贵妇人们在席间交换眼神。 那些笑容影影绰绰,偶尔朝兰莳飞来一眼,什么也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扬州城里的名门望族,昔日是看不上琅琊王这样的落魄宗亲的。 可世道变了,天子都能被农民从皇位上拽下来砍头,这些名门望族不得不暂放身段,先考虑生存问题。 琅琊王现下掌四州之地,权势日盛,倘若能与这样的霸主结亲,在这乱世岂不多了一重保障? 打听到琅琊王世子尚未婚配,许多人便起了联姻的心思。 可惜各路神仙还没来得及大展手腕,就听闻郁世子似乎对丹阳谢氏的二女公子有意。 ——据说是机缘巧合瞧见了她的画像,一见便派人多方打听。 消息传开,全扬州议论起谢家,半羡半妒。 丹阳谢氏已不复当年光景,谢家人的消息并不灵通,还是不少久未登门的亲朋好友前来道喜,他们才得知此事。 全家上下大为得意。 谁也没想到,家中这个体弱多病、耽搁到十九岁尚未出嫁的二女公子,还能有这样的境遇。 这段时日,全家一改往日忽视,待兰莳殷勤百倍。 直到此刻,琅琊王妃这一盆凉水泼下去,终于泼醒了谢家人。 “不规矩的人家?谢家祖上的三公之位是天子亲授,琅琊王的王位又是谁封的?她倒还谈起规矩了。”谢家叔母低声暗嗤。 “可惜,夫君还以为谢家有了依仗,竟是白高兴一场。” “白高兴一场倒也罢了,看今日这情形,只怕还要受琅琊王妃的迁怒。” “我早说这件事透着古怪,咱们家女孩的画像,怎么也不会轻易落在外男手里,该不会是她主意大,觉得家里慢待了她,不把她的婚事放在心上,这才自己想法去争取……” “谁慢待她了?是她自己身带沉疴,在长安养了十年病也不见好,这才婚事不顺,家里养着她吃喝,没亏她半分,她倒好,给家里惹下这么大的祸事!” 谢家女眷你一言我一句,避着外人,却并未避着兰莳。 未出嫁的女孩在家中总能得几分尊重,这份尊重不是给她,是给她未来的夫婿,因夫婿就是她们的前程。 可倘若嫁不出去,前程没了,尊重自然也就没了。 仿佛没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兰莳握着那半杯蒲桃酒,双眸出神,肩上的青玉耳坠空茫茫地晃。 ——药效开始发散了。 到了此刻,兰莳不得不相信梦中所见。 如果下药是真的,成婚是真的。 那么郁修几年后建制称帝,又在战败后为求东山再起,将她拱手献给他人……大约也是真的。 气极了,兰莳的脸上反倒扯出一丝笑来,她环顾四下,想要看清堂上那些连枝灯照不到的地方。 这里会有郁修的眼线吗? 她若离席,会有人将消息告知郁修吗? 一定会的。 当年他们几人下至逃课赌钱,上至暗杀宦官,郁修从来都是最不肯冒险,最谨慎小心的那个,每每起事,必得反复计划,滴水不漏才肯行动。 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将这份算计用在她身上。 用来做这种事。 被药力逼出来的冷汗浸透中衣,紧贴着兰莳的脊背,冷到骨头缝隙里。 兰莳昏沉沉想: 要不要直接将下药之事告知琅琊王夫妇? 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开口容易,但这一开口,事情就不在她掌控之中,祸虽是郁修惹下的, 但解决她,可比劝说郁修容易。 她唯一的生路,就是赶在药效完全发作之前,尽快回家。 可回家也不是件易事。 今夜是小正月,街头桥上各处摩肩接踵,到处都是看花灯的百姓。 她若是郁修,一旦得到她中途离席的消息,必派亲信卫兵混入人群之中,装作贼匪作乱,就能将她趁机劫走。 ……谁能派出兵马护送她? 谁又敢从琅琊王世子的手里抢人? 一滴汗珠砸在案几上。 “——此次兴军南下,三月之内,尽得扬州六郡八十一县,难怪陇西萧氏能扬威于西北,萧公,真是给我送了好大一份见面礼啊。” 兰莳心头微动,侧首望去。 今晚的男女宾客分左右两席,中间以屏风帷幔相隔,虽不见人影,但堂上人声相闻,并无阻隔。 说话之人正是郁修父亲,琅琊王。 又有一名老者沉缓恭谨的嗓音响起: “萧家不敢独自居功,若非殿下调度得当,粮草供应充足,怎会有此战功成?” “哈哈哈哈……有将如此,何惜粮草!” 琅琊王道:“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豪屋财帛自然要赐,但还不够,愿做媒人,替萧公之孙在扬州择一名门贵女为妻,不知萧公意下如何?” 满堂骤然一静。 前一刻还言笑晏晏的众宾客,此刻笑容冷僵在脸上,仿佛被毒哑般失了声。 帘后的乐师却仍在抚琴。 铮——铮—— 琴弦似乎浸没在血水里,每个音调都如兵戈相击,带着浓郁的杀伐气。 谁敢把自家女儿嫁进萧家? 若非陇西萧氏的鹰扬骑一个月前在扬州大开杀戒,今日在此的世家大族本该还要再多上一倍! 扬州一带,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彼此姻亲往来频繁。 现在要他们嫁女,做陇西萧氏的亲戚,岂非与其他扬州望族结仇? 谢家女眷暗自看起热闹。 “萧家在琅琊王面前立了大功,拜官封侯,如今正炽手可热,多半是要吴郡四姓、或是临淮、庐陵的几大族去配——” “可萧平晏不是已有妻室?” “你搞错了,萧平晏是萧家收养的义子,萧太公拢共就一个亲孙,听主君说,好像叫……萧决!” 众人恍然想起了什么。 “前日才听我儿提过这个名字,宝瓶街赌坊一掷千金、菜市口纵马堵路的那个萧决,就是此人吧?” “也不知哪家要倒霉……” “总之与咱们家无关,且看他们的热闹就是。” 说到最后,似是庆幸,又像是带着点遗憾。 谢家江河日下,满门文士在这乱世摇摇欲坠。 他们瞧不上陇西萧氏的门第,却眼馋萧家的兵强马壮,盼望着能有个这样的靠山。 细碎的议论声中,兰莳微微气喘着,抬起眼帘。 萧决,萧定谋。 那个极度真实的噩梦里,她曾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无数人恨不能生啖其肉。 又有无数人,在向他哀哀求饶。 然而,梦里的兰莳唯一一次见到他,却是在这个人濒死之前。 …… “你就是丹阳谢氏的谢兰莳?” “你知不知道,八年前,扬州寿春的那场夜宴,我原本是要娶你为妻的?” 气息将尽的男人仰面倒在战场上,那张锐意勃发的面庞染满鲜血,浴在残阳里。 一世血仇了结,望着茫茫苍天,男人眼珠浓黑,一片阒寂。 “谢兰莳。” 他弯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并不真诚,带着玩世不恭的散漫,轻佻又放荡。 他道: “早知你长这样……当初,我就跟他争一争了。” …… 萧决亡于兰莳的第二个新婚夜。 在那个梦里,她的两任夫君,都死于这个男人之手。 2. 第 2 章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模糊晕开的光终于收束,阵阵发黑的视野重新有了焦点。 ……还好这杯下了药的酒只喝了一半。 此刻琅琊王正发话,不是离席的时机,兰莳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兰莳!你听见了吗!” 长嫂一把握住她单薄肩头,猛烈晃动,神色宛如见鬼一般。 “你怎的还跟木头一样!琅琊王要把你嫁那个陇西萧氏的那个纨绔了!” 陇西萧氏…… 萧决。 那张恣睢轻狂的脸一闪而过。 兰莳抬头一看,花灯摇曳间,果然照出不少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面庞。 她波澜不惊地垂下眼。 谢萧两家的这桩婚事,的确不合常理。 两年前,谢家大房起兵失败,致使丹阳谢氏所有出众的后辈,都折在了泗水河畔。 家族后继无人,门庭败落也就在这一两代之内了。 而陇西萧氏却不同。 兰莳还记得去岁初秋听到的消息。 琅琊王与幽州军阀争夺冀州,被幽州军大败于漳水,对方上将韩英自请追击,扬言要在兖州边境活捉琅琊王。 谁也没料到,会有一个陇西萧氏横空杀出。 萧太公率领的鹰扬骑从兖州北上,借黎阳孤山地势,从高处俯冲突袭,硬生生从三千幽州军中撕出一条口子,将哀呼“我命休矣”的琅琊王救出生还,一路护送回兖州本部。 萧家这一战便是赫赫之功。 莫说扬州几大族的女孩,琅琊王若有年岁合适的女儿,许给萧家少君做新妇也不奇怪。 可琅琊王最后却选了她。 一个对萧家不会有丝毫助力的丹阳谢氏之女。 兰莳很轻地弯了弯唇。 “你……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长嫂压着嗓音,目瞪口呆。 兰莳敛目道:“终于能嫁出去了,自然欢喜。” 叔母难以置信:“琅琊王看不上你做他的儿媳,却把你赐给萧家,摆明了既不拿你当回事,也没拿萧家当回事,嫁给这样的人家,你瞎高兴什么?” 兰莳敷衍:“我这个年纪,还挑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 被她用平日长辈劝她的话回怼,两人一时无话可说。 屏风后,萧决的祖父起身出列。 萧太公年逾六十,浓眉长髯,不见一丝花白,颇有些老当益壮的大将风范,然而姿态却极谦卑。 他面含微笑,目光始终垂至脚下,不曾抬起。 “多谢殿下赐婚,下官替愚孙谢恩。” “萧公快起,”琅琊王上前将刚要弯腰的萧太公扶住,笑道,“何劳萧公谢恩,待会儿定谋那小子来了,跑不了他。” “恭喜君侯,贺喜君侯。” 琅琊王身边的谋士纷纷上前,你一眼我一语地吹捧恭贺起来。 “这位女公子,莫说在扬州,在长安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啊。” “当年她作为公主伴读入宫,她姨母甄贵嫔见了便赞她‘容光盖长安,清绝世无双’,与萧家少君真乃金玉良缘,天作之合。” “若得此佳人,萧少君不知要惹得全扬州多少男儿心碎。” “嗳,不说旁人,只怕我儿便要在家黯然神伤了哈哈哈……” 众人其乐融融地说笑起来。 唯有兰莳的父亲谢霈,闻言不悦地拧紧眉头。 回身入坐,琅琊王朗声唤来女婢奉酒。 “这蒲桃酒乃西域名酒,据说一斛可值百金,萧公慷慨,听闻我今日设宴款待诸公,赠饮数十坛,列位尽可随意,但谢公——” 琅琊王挥手,女婢奉酒至谢霈面前。 他笑道:“此乃亲家所赠,谢公,当满饮此杯才是啊。” 谢霈扫了那蒲桃酒一眼,神情凝肃,久久不动。 旁边的谢家族叔微凛。 他想干什么? 谢家女眷虽看不见他的神色,然而长久的沉默,也让女席这边感知到危险的逼近,顿时坐直了几分。 兰莳心中猜到不好,攥紧案几,正欲起身。 “定是这女婢笨嘴拙舌,不会劝酒,扰了谢公的兴致。” 琅琊王噙着笑道。 谢霈眉头紧蹙,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琅琊王打断。 “那便是这女婢的过错了,慢待谢公,当斩。” 谢霈瞳仁一缩。 惊变只在顷刻间,座中众人尚未回神,琅琊王身侧亲信已大步上前,伴随着食器被掀翻的声响,他一把揪住了那女婢的衣襟,噗嗤一声—— 一束血珠飞溅在屏风上。 杀人者从她胸口拔出小刀,随手擦拭了一下,招了招手,几名披甲军士从门外入内,迅速将尸首拖走。 地板只留下一道长而扭曲的血痕,犹带温热。 偌大正堂,宾客满座,无一人言语,无一声喘气出声。 兰莳的眼眸冷如两丸寒玉,直直穿透屏风,钉死在琅琊王的身上。 视人命如草芥。 郁家人一贯如此。 “你。” 琅琊王又随手点了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女婢,仍是似笑非笑的口吻。 “还不快去给谢公奉酒?” 谢霈终于从惊变中回过神。 他眉峰陡起,双目死死盯着前方,眼底克制不住的怒意翻涌。 他们郁家自己的女婢,爱杀几个便杀几个,难道还想以此要挟谢家认下这门亲事吗! 丹阳谢氏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不知命运的小女婢将耳杯高举过头顶,浑身不住地打颤,蒲桃酒在杯中晃晃荡荡,将溢未溢。 气氛一触即发之际。 廊庑尽头,忽有一道从容散漫的脚步声渐近。 那人解了佩刀,抛给门口甲兵,眼风从堂上掠过,仿佛没有瞧见地上残留的血痕,他跨过门槛,扬声笑道: “——听闻关东名士一贯酒量如海深,等闲武将都拼不过,谢使君这是喝了几盏?怎么,这就喝不动了?” 琅琊王原本威震四下,众人莫不战栗,这人却吊儿郎当不成体统。 他一开口,霎时将一室肃杀凝重的气氛搅散,众人心下一轻,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激。 “萧决来迟,拜见殿下。” 来人头戴鹖尾武冠,一身绛色云纹锦袍,龙骧虎步,身姿挺拔,一双漆目笼罩在眉骨阴影下,笑起来眉尾扬起,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散漫轻佻。 上方的琅琊王盯着萧决看了一会儿,双目微眯。 “知道自己是在和谁说话吗?”他道。 抱拳见礼的萧决神色自若。 几息后,琅琊王大笑,指着他道:“萧定谋,你小子,真是好大的胆子,还不快去向你岳父敬酒赔罪!” 萧决眼神定了一下,抬头:“岳父?” 琅琊王这才又向萧决提起做媒之事。 他意味深长地问: “丹阳谢氏,四世公侯,这位二女公子的母家,亦是世吏二千石的无极甄氏,定谋得此新妇,可满意否?” 萧决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了一眼席间的祖父和义兄。 萧太公微微点头。 萧平晏蹙着眉,显然替他不忿的样子。 一旁的屏风半透,映出不少身影,萧决目光逡巡一周,最后停留在一道婀娜纤秀的影子上。 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他直觉觉得,这个人也在审视他。 是她啊…… 萧决扯了下唇角,抬脚向谢霈走去。 泫然欲泣的小女婢已抖若风中秋叶,蓦然,一只戴着玄色鹿皮三指手套的手伸出。 “殿下还不知道我吗——” 萧决接过她捧了许久的酒杯,手肘顺势往那小女婢的肩头一搁,姿态疏慵,目含挑衅。 他看着他这位脸色铁青,眼中写满厌恶的岳父,笑道: “这样的美事,岂会不满意?只盼殿下再多赐几个呢。” 除了谢家人之外,堂上众人皆揶揄大笑,气氛很快轻松起来。 …… 真是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又有许多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兰莳身上,美人的热闹总是比美人更好看。 “你要去哪儿?” 长嫂望着忽而起身的兰莳。 此刻百戏再开,有不少宾客都走动了起来,父亲那边危机解除,正是离开的时机。 兰莳冷淡低眉,答:“跳湖。” 谢家女眷愕然看她。 “再待下去,我就只能跳湖了。” 大颗汗珠顺着双颊滑至下颌尖,兰莳缓了缓,才继续道: “劳驾长嫂知会王妃一声,就说我 身体不适,先行回家,她不会计较的。” 如兰莳所料,琅琊王妃不仅没有不悦,还安排人送一送她。 一名女婢主动站了出来。 琅琊王妃微笑着打发她去了。 顺着她离开的方向,琅琊王妃今晚这才第一次朝兰莳投去目光。 这一看,王妃忽而心念微动。 那个侧影如雾如烟,轮廓似兰叶般纤细柔美,在不明朗的夜色里,几乎像是竹林书斋化作的一缕幽魂。 一个淡青色的影子从长安旧梦中浮出。 她很快回过神。 不是他。 那人虽清瘦,却也是能和子慎他们并辔同赏长安花的男子,听闻骑射俱佳,又岂会像眼前女郎这般……孱弱不堪。 王妃望着兰莳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 - “女公子,您走错了,这边才是出去的路,请随我来吧。” 荷花池旁的树上悬着花灯,被风一吹,灯影忽明忽灭,落在眼前自请替她引路的女婢身上。 兰莳扶着树干,气息凌乱,定定看了对方一会儿。 她轻声道:“你踩到我落下的手帕了。” 那女婢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去。 可岸边哪儿有什么手帕? 只有后腰猛地被人推了一把,她毫无防备,一头栽入了荷花池中! “你——” 女婢大惊,这病恹恹的女郎竟早有提防!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兰莳提气喊了一声。 在仆役赶来之前,兰莳没有停留,转头就朝着正确的路跌跌撞撞奔去。 今日夜宴,宾客带来的仆婢随从一律都在外院等候。 包括贴身保护兰莳的女护卫阿靖。 她得先找到阿靖—— 犹带春寒的晚风灌入胸腔,五脏刺痛难忍,更要命的是,她的膝盖软得不受力,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朝台阶下栽去。 外院廊庑下,听到动静的阿靖赶来。 还没弄明白兰莳为何跑得那么急,阿靖就瞧见了一个尾随在她身后,鬼鬼祟祟的甲兵。 长着一张小圆脸的女护卫二话没说,绕至后方先下手为强。 将人打晕后,她回过头,瞳孔一缩。 “——娘子!” 阿靖想也不想,猛扑过去,接住了一头栽倒的青色身影。 一阵天旋地转。 兰莳伏倒在阿靖怀中,紧攥着她的衣襟,眼神失焦,喘得控制不住。 阿靖大惊:“出了什么事!娘子怎么会这样!?” 兰莳说不出话,猛咳了好几声,脸色雪白,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阿靖见她这副模样,急得几乎落泪。 好一会儿,兰莳才缓过气,将事情始末告诉了她。 阿靖勃然大怒:“子慎公子简直是恩将仇报!娘子平日用药,毫厘不敢错,他胡乱给娘子吃这种东西,这不是要了娘子的命吗!” 阿靖并没有夸大其词。 梦里,郁修在掳走兰莳的第二日,也发现了她身体的异样。 那时她情况更加凶险,这种叫天仙醉的迷药加剧了她的病症,令她气血冲逆,几乎命悬一线。 “先抱我去马车上吧。”兰莳低声道。 “好!” 离开时,兰莳朝地上瞥了一眼。 荷花池里的女婢是预先安排的棋子,尾随兰莳的甲兵却是投石问路,目的是探查她身边究竟有无护卫。 郁修计划周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阿靖将她抱进了谢家马车。 马车内物件一应俱全,她让阿靖取出笔墨,研了墨,提笔在绢帕上写了几行字。 阿靖不解:“娘子这是做什么?” 一灯如豆,她执笔的手微微发颤,那双眼却乌浓雪亮。 “仅凭我们两人,今夜绝对无法摆脱郁子慎,为今之计,只有驱狼以吞虎。” “谁?” 阿靖睁大眼追问。 如今扬州六郡八十一县尽归琅琊王,谁敢在这片地界上,不怕死地跟琅琊王世子抢人? 几行字写完,兰莳彻底脱力,她丢开笔,倚着车壁微微蜷缩。 回想起方才在宴会上听到的话,兰莳紧蹙的眉心松了松,轻声道: “一个临死前也不忘嘴贱的人。” 3. 第 3 章 夜宴正酣,一群扬州望族子弟喝得面红耳赤,拉扯着不肯放萧决离开。 萧平晏看不下去,冷着脸拨开人群,方才还扯着嗓子公鸭叫的纨绔抬头一望,瞬间被这黑脸煞神唬得一跳,赔着笑松了手。 两人往庭院里走。 一出去,佯装半醉的萧决便睁开眼,勾着萧平晏的肩笑了起来。 “亏着兄长捞我一把,否则今晚非得被这群人灌死在这儿,走走走,放水去。” 萧平晏沉着脸。 “你对这桩婚事,还挺满意?” 见他不动,萧决只好环臂倚着廊柱,拿下颌点了点里头,慢条斯理道: “人家祖父是司徒,大伯是司隶校尉,还有个做过先帝贵嫔的姨母,一门上下,金印成打,笏板满床,要不是天下大乱,我哪儿能高攀上这样的门第?” 萧平晏压了一晚的火气终于压制不住。 “高攀?谢家昔日公卿显贵,今在何处?埋在泗水河边连骨头都烂了!”他指着堂内,“你再看看琅琊王给自己儿子,还有耿参之子选的哪家女孩!” 一个长沙王外甥女,一个庐陵周氏女。 哪个不是家族兴旺,叔伯兄弟人才济济? 萧决扬眉:“怎么又扯上耿家了?” 萧平晏几乎是咬着牙道: “引扬州牧陈平渡过淮河杀之,是太翁的计谋;吴郡太守联合丁秦、郭煜、陶介围城,是你拼死突围。他耿家立了什么功?耿参在淮河上水战的时候,敌军的粮道还是我去断的!” 陇西萧氏的儿郎建功立业不靠姻亲,但军功是兄弟们出生入死换来的,一分一厘都得讨个明白。 这次攻下扬州,陇西萧氏居首功。 凭什么让出力不如他们的耿家占尽好处? 萧决拍了拍他的肩:“兄长又糊涂了不是?耿参可是殿下的内弟。” 萧平晏阴沉着脸不语。 “更何况咱们也没吃亏。” 萧决弯唇,一双眼笑得轻佻薄情: “就冲今晚这群江东纨绔对我羡慕嫉妒、恨不得以身替之的样子,这六郡八十一县的名门贵女加起来,只怕也不如一个谢女公子绝色……诶,兄长去哪儿?” 萧平晏摆摆手,高大背影消失在廊庑的转角。 周遭静了下来。 没了旁人,萧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往回收,一双鹰目藏在寂寂夜色里,亮如雪刃。 “将军这回是真动怒了。” 鹰扬骑副将卫骁从门内绕出来。 夜风习习,树影筛下月光。 萧决眸色冷冽:“今晚琅琊王宴上杀人,血溅在谢霈脸上,刀却架在萧家人的脖子上,兄长怎能不怒?” “要说这婚事确实太欺负人了。” 卫骁也是一脸不忿:“周氏女明明是夫人先看上的,都准备纳采了,居然让耿家截了胡!” 萧决嗤笑一声,没接话。 截胡? 他看是不想嫁他吧。 扬州是襟江枕淮的水乡,这些世家大族掌着自家的舵,要在熟悉的水域里顺水行舟,岂会靠上陇西这片风躁土黄的岸? 更何况现在连岸也没了。 什么陇西萧氏,凉州驰狼,被人夺了领地,就是流落乱世的一条丧家之犬。 想在关东人的那张桌子上吃饭? 没那个命。 你在沙场出生入死,人家在门口扔块肉,就算赏你的了。 两人刚从后屋净房里出来,萧决忽然听见有人在唤他。 “定谋!定谋!大事不好啊!” 那人一脸喜滋滋地跑来,是方才在席上一起喝酒的扬州纨绔之一。 萧决与卫骁对视一眼,问他:“何事不好?” 那人从怀里鬼鬼祟祟地取出一条绢帕,侧身在光亮处抖开,入目是一手刚柔相济的好字。 萧决一边净手,一边扫了一眼: 「欲与君白首,又恐赐婚难违,今夜亥时,傩戏开演,西城门柳树旁,依依盼君,携妾远走」 竟是一封与情郎相约私奔的信。 “方才我瞧见谢女公子身边的阿靖,不知怎的跑到了男席这边,探头探脑,像是在找人,我叫住她,她却像是见了鬼,慌慌张张就跑了,只留下这个。” 这人面带红光,说得神采飞扬,却又拢起眉,装作大义凛然道: “我一瞧,这还了得,这不赶紧拿着来找你了。” 萧决接过女婢递来的帕子,笑道:“找我去捉奸啊。” 他面上一僵。 “阿靖,”萧决微微点头,一根一根擦着手指上的水渍,“有名字有脸,陆兄,你对我未婚妻身边的女婢了如指掌啊。” 陆公子背脊一阵发凉。 “定谋……萧兄……这哈哈哈哈……” 丢下擦手的帕子,萧决回身正对他。 凉州人身量极高,萧决更是比他兄长还要高半个脑袋。 然而这样高的个头,看人时却不肯垂首,总是噙着笑低目觑人,透着混不吝的张狂劲。 萧决从他手里抽出那方绢帕。 “还有事吗?” 陆公子:“倒是没……” 萧决上前勾过他的肩,漆目幽深: “放心,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琅琊王,他也不会知道,你想怂恿我去破坏谢萧两家的联姻。” “……” 把差点跪下来求他保密的陆公子打发走了,萧决站在原地,忽而低头,从银奁里捻起一粒用来净手的澡豆。 凉州土地贫瘠,物资不丰,这等精细之物,哪怕有钱也少见。 当年,他第一次去长安时,还因此闹出过笑话。 萧决冷笑了一下,抬脚往马厩房的方向去。 卫骁追在后面:“少君!少君!这席还没散呢,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萧决吹了个马哨,马厩里,一只四蹄雪白的乌黑骏马奔来。 他翻身上马,对卫骁道: “今晚这酒喝得憋屈,出去找点乐子,兄长和太翁那边,你替我去说一声。” …… 车厢外,沉重的马蹄声渐远。 阿靖喜出望外地回头对兰莳道: “娘子!他真去了!这人莫非是个蠢物?信都没送出去,他怎能抓得到奸夫?” 兰莳缓缓睁开眼,被虚汗润湿的碎发贴在两颊,看上去有些凌乱憔悴。 “先驾车追上去,他那匹马是大宛良种配的神骏,跑起来快如闪电,再慢就瞧不见影子了。” 阿靖立刻扬鞭。 待马车出了府邸,兰莳才解释道: “他不是为了捉奸,他是想抓我的把柄。” 阿靖诧异:“娘子认识这位萧家少将军?”“不认识。”兰莳平淡答,“只是当年在长安时,不慎说过他的坏话而已。” 早在做这个梦之前,兰莳就听说过陇西萧氏的大名。 当年为抵御羌胡,先帝下令在雍凉六郡选良家子,入长安宫中充任羽林郎受训,为日后战场领兵做准备。 萧决似乎也在其中。 不过兰莳从未见过他,只是偶尔出入宫闱时,听人闲聊说笑话时提过一句。 ——雍凉来的羽林郎里,有个叫萧决的,竟将澡豆当做糖丸吃了,真乃蛮夷也! 原本只是个寻常笑话,听过便罢。 偏偏不久后的一场宫宴,兰莳遇到一位跟她闹过不愉快的贵女,对方见她食量极小,冷笑揶揄: ——食少事多,短命之相,何苦为取悦男子损伤自己的身躯? 兰莳听后,随口对答: ——有理,女公子与萧郎真乃一对知己。 席间众人都听过萧决拿澡豆当糖丸的笑话,连澡豆都吃,他倒是胃口好。 女孩们顿时笑倒一片。 后来兰莳还听说,她这话流传甚广,硬生生让那位萧郎又被多笑话了一年。 兰莳想,她若是萧决,应该很难不记这个仇。 如果拿到了她欲私奔逃婚的证据,更不会放过这个能拿捏她的机会。 果然。 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放钩就咬。 这不就来了吗。 吁—— 缰绳收紧,车厢外的马嘶鸣一声,放慢了速度。 “娘子,”阿靖回头道,“前面的路被傩戏的队伍挡住了,马车过不去,要想再往前追上萧家少将军,只能下车了!” 兰莳撩起车帘。 远处锣鼓震响,头戴傩面的祭师们踩着熊熊烈火,抬着神轿,在茫茫夜雾中唱鬼祝神,踏歌而来。 兰莳盯着那个方向,乌浓眼底倒映出一点火星。 她突然喝了一声:“快跑!” 阿靖的动作比脑子更快。 虽然不明白兰莳发现了什么,但红衣少女一把抱住她,跳下马车就往前冲。 风声从耳边掠过。 发丝在夜风里纠缠如蛛网。 兰莳回头,果然见那些傩面蓦然间齐齐转向她,其中一队人停止了拙劣的傩舞,提刀快步朝阿靖杀来。 不等兰莳提醒,阿靖已有反应。 她放下兰莳,反身抽刀,寒刃与对方在半空擦出一点火星,对方力气极大,逼得阿靖不得不后撤一步。 “——好!” 周遭百姓没发现丝毫不对,仍以为是在表演驱鬼逐疫的傩戏,竟叫好起来。 嘈杂声中,兰莳踉跄站稳。 不行。 这一队起码有十七八人,都是受过训练的军士,阿靖一人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了。 她得跑。 只要她能脱身,阿靖就不会如她梦中所见的那样—— “兰卿。” 她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嗓音响起,那声音仿佛毒蛇吐信,冰冷又亲昵地贴在她耳边。 兰莳浑身一僵。 一只手从后绕前,将她整个人包裹在臂弯里,他轻轻拥住她发颤的肩头。 一切喧嚣声在这一刻褪去。 “兰卿,好久不见……和你,还有阿靖。” 戴着傩面的男人道。 4. 第 4 章 火星翻飞,打斗惊起阵阵喝彩。 咚—— 咚咚—— 三名玄衣朱裳的祭师踩着鼓声,借着黑暗与烟雾的遮掩,不动声色地包围住鏖战中的阿靖。 红衣少女气喘不止,发梢甩出几颗汗珠,转瞬便蒸发在她身后的烈火中。 兰莳仍如木偶般僵在原地。 魂魄像是被抽离,只有梦中的碎片呼啸着穿过她的身体。 ——别管我!娘子快跑啊! ——大家都在外面等着娘子,都等着你! ——等娘子回了家,我们……还要像从前那样…… 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她伏跪在地,忍着泪,拼尽全力也摁不住那个温热的血洞。 阿靖死了。 那些和阿靖一样,跟随她多年的那些女孩们,也都死了。 在梦里,在兰莳被郁修囚禁的八年里,她们尝试向琅琊王府传递消息,摸清内外宿卫,一次又一次的计划该如何营救她。 她们不可能敌得过手握重兵、位高权重的郁修。 兰莳一直知道这点。 所以梦里的她顺从郁修,留在他身边,即便从未爱过他,也可以与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他明明答应过她! 他明明答应过不会伤害她们! 所有计谋、冷静、缜思全都消失了。 梦中的情绪盈满了此刻的身体,兰莳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凭着本能,不计后果地撕咬、冲撞。 她脑海里不断回响着一句话—— “去死。” 傩面下的那双眼定住。 汗透衣背的兰莳缓缓转过头。 她的鬓发早在逃跑中散乱,那张薄玉般的面庞惨无血色,唯有一双眼,如寒星一点,冰冷地凝望着他。 “郁子慎,你怎么不去死。” 扣住她肩头的那只手猛然收紧。 “阿靖!”兰莳深吸一口气,冲着前面的背影喊道,“想办法把他引过来!” 郁修虽然不知她是在说谁,但他深知兰莳的本事。 闻言,郁修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解了外袍,将她兜头裹成一团,迅速抱进了傩戏队伍的神轿内。 他向手下打了个手势:“走。” 阿靖余光一瞥,浑身血液一下子沸腾,她想也不想,瞄准她们方才的马车,抡臂掷刀飞去。 铮——! 刀尖斜插在车辕上,马儿顿时嘶鸣一声,受惊扬蹄。 人群如一锅沸水般乱了起来。 远处的黑暗里,柳枝轻轻漾动。 枕在树桠上的男人蓦然睁开了眼。 “出什么事儿了?” 途径下方的兵卒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领头的县尉抬起头,在柳枝间定睛辨认了一会儿,认出了萧决。 萧家纨绔怎么在这儿? 耿县尉连连拱手: “拜见萧中郎将,好像是前面的傩戏队伍出乱子了,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就怕是有刺客……” 县尉负责一城治安,街上出了事,他自然第一时间赶来处理。 话未说完,萧决已翻身落地,与他勾肩搭背道: “这么大的动静,走,我与县尉一道去瞧瞧。” “这……” 耿县尉眼珠转得飞快。 目下琅琊王暂居寿春城中,城内守备严密,掌兵者皆为琅琊王的家臣亲信。 琅琊王对萧家人既用又防,谁人不知,他岂能跟萧决掺和在一起…… 见他迟疑,萧决收回手,漫不经心地道: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殿下着意将今年新岁办得热闹些,都是为了在南方彰显威严,以振民心,大好的日子要是闹出祸事,死了人,这巴掌打在殿下的脸上可不好看……” 耿县尉姓耿,是个靠着跟王妃沾亲带故混上来的草包。 办事不一定办得明白,但怎么当官却门儿清。 萧决这一说,他立刻分清轻重,也不推辞了。 多个人就是多个帮手,他带着人去戒严街巷,萧决带五十人去前头探查,还嘱咐萧决,若有刺客,务必拿下。 萧决笑着应了。 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谢家女公子前脚约情郎来西城门,后脚西城门就说有刺客。 刺客不去琅琊王府邸,跑来这儿刺杀百姓? “——把路中间的杂物清了,再给望楼传信,今晚风大灯多,乱起来最怕起火,让他们多做准备。” 萧决吩咐下去,随即带上甲兵,逆着人群,朝那边抬着神轿的傩戏队伍大步赶去。 春夜里,萧决眼神阴鸷。 琅琊王、谢霈、耿参,耿县尉……今晚见过的这些人影,每个表情,每句言外之意,在他脑海里逐一闪过。 他装疯卖傻,吊儿郎当地糊弄过去,却在此刻,被今夜这场声势浩大的逃婚之举挑起了怒意。 宁可私奔,也不嫁他。 很好。 正愁没理由撒泼痴闹一场呢。 - 晚风送来马蹄声,伴着甲胄相击的响动。 神轿内的兰莳勉强掀开眼皮。 “世子,”轿外的人显然也听见了动静,“城里的守备军来了。” 郁修盯着手下,让人将差点挣开绳索的阿靖再捆紧些。 他们一行人已离开主街,今晚的百姓们都聚在勾栏瓦舍里看热闹,此地空旷少人,一片寂静。 “无妨。”郁修道。 寿春县尉姓耿,是他母亲的从兄,岂敢抓他。 他问阿靖: “你们今晚的应变很迅速,我很好奇,是我这边有人泄密了吗?” “放开我!” 圆脸的红衣护卫像头倔牛,个头不高,却浑身是劲,两个人都摁不住她。 阿靖怒声骂:“呸!用不着泄密,娘子从前就比你聪明百倍,你那点小伎俩,娘子掐指一算就算出来了!” 郁修冷冷一笑。 这倒是真的。 她一直是他们中间最聪明的那个人。 否则,当初怎能假死脱身,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做回丹阳谢家的女公子? 她就这样聪明。 就这样……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绳子放长些,拖着她走。”郁修冷声下令。 “是。” 阿靖瞳孔一紧。 郁修翻身上马,夹紧马腹,那马不过往前走了几步,猛然绷紧的绳索就将阿靖整个人拽倒在地。 她挣扎着想要站直,然而双脚被缚,哪有她挣扎的余地? 郁修望向那顶神轿,眸光幽幽。 “收回你刚才那句话,我就解了阿靖腿上的绳索。” 神轿里一片寂静。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郁修紧盯着那道帘子:“当年,长安隆冬大雪,你宁可多走五里路,也要给她带她爱吃的糖糕,你不是最心疼她吗?” 回应他的仍然只有沉默。 良久的,绝情的沉默。 郁修攥着缰绳的手指泛白。 背弃誓言的人是她!当了逃兵一走了之的人也是她! 他为她阴刻碑文,挽歌送葬,一年七次墓祭,熬过不知多少个漫漫长夜,像傻子一样被她蒙在鼓里! 她凭什么说这样绝情的话! 眸光在夜色里沉浮,最终,他咬紧了牙,低喝一声: “驾!” 唰地一声,绷紧的绳索一瞬间便将阿靖拖出一丈远。 “阿靖——!!!” 神轿被四人抬起,兰莳奋力一撞,整个人几乎要从车窗里扑出来。 就在此刻。 远处的马蹄声穿过夜雾,迎面而来。 郁修一行人仍做傩舞祭师装扮,前头的人摘了面具,朝对方扬声道: “耿县尉何在……” 寒光倏然破空而来,说话之人瞬间被一只冷箭射穿! 郁修神色一凛。 出手狠辣,连开口解释的余地都不留。 来人不是耿县尉! 郁修高喝:“放肆!何人胆敢在寿春城中策马杀人!” 长枪比语速更快。

从冷箭飞出到人影逼近,不过三息时间,对方根本没给他表明身份的机会,那根长槊便已带着一阵劲风横扫而来! 足有三人高的长槊,带着马上冲刺的力道,如千钧之石重砸在他腹部,瞬间将郁修从马背上掀翻在地! “咳!咳!咳——” 重摔在地郁修呕出大口鲜血,侍从赶紧上前查看。 马蹄沉沉踏地,萧决收缰勒马,身后五十名甲兵迅速将此地团团围住。 余光瞥见那匹马后头竟然还拴着个人,萧决手里那杆沉甸甸的长枪凌空翻了个花,随手挑断了阿靖眼前的绳索。 一树玉兰在枪风中吹落。 看着这一幕的兰莳微微松了口气。 萧决瞥了眼神轿的方向。 方才来的时候,他已经盘问过街上百姓,确定这一伙人果真当街掳走了一名青衣贵族女子。 不是谢家女公子还是谁? 月光从玉兰的间隙洒落在萧决的脸上,没了笑容,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庞只剩冷峭寒芒,锋利得势不可挡。 萧决收回视线,俯瞰着地上被护卫团团护住的面具男人。 这就是她的情郎啊…… 半点不经打,眼光未免太差了些。 他微微倾身,含笑道: “寿春乃扬州重镇,琅琊王法纪所在,尔等扰乱傩戏盛会,引得百姓恐慌,意欲何为?” 视线模糊的郁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认出来了。 兖州,巨野城外,护送父亲回城的鹰扬骑。 一大片身覆黑甲的骑兵,乌云般压过来,脚步整齐如一,在巨野城外的平原上踏出令人胆寒的橐橐声。 为首三人里,最年轻恣意的那张脸。 萧决,萧定谋。 这人好大的胆子…… 旁边的护卫想要开口,郁修却不知何故,抬手制止了他。 萧决对这位情郎没什么兴趣。 他一夹马腹,从呕血不止的郁修身旁经过,停在了那顶孤零零的神轿前。 “谢家的二女公子?”他问。 兰莳应了一声。 萧决居高临下,没有下马,兰莳听到他促狭地笑了一声。 “依依盼君,携妾远走……你盼来的野男人,就这点本事?”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 不够远处的甲兵听见,却够附近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郁修拢起眉。 他在说什么? 隔着一层薄薄帘纱,萧决看不清她的模样。 只能看到一双修长十指交叠,轻轻搭在腿上,指端如蝶贝莹白,泛着一点淡淡光泽。 今夜饮的烈酒被春夜的风一激,好像在此刻一股脑地发散了出来。 他忽而起心动念。 不知她此刻是什么表情。 是害怕、惊惧、流泪,还是瑟缩不安? 没有多想,长枪在他掌中转了一圈,萧决骑在马上,用枪头轻佻地撩开了那道纱帘。 月光映入轿中。 她抬起头。 像是有一双手拨开夜雾,四周的景物无端地黯淡下去,唯有她分毫毕现。 那张脸,神色静沉,面庞透着缺乏血色的冷白,本该冷清又淡漠,偏又有一双桃花眼,像墨笔收尾时,漫不经意地斜飞了一笔,勾出数不尽的风流蕴藉。 被浓睫一压,又丽得清幽,淡雅,点到为止。 萧决浑身定住。 不止因为这张惊世骇俗的脸,还因为—— 她在笑。 火光电石间,这一路的微妙疑点串联起来,萧决陡然回过神,看了看地上血淋淋的人,又看向她。 不对劲。 她不是来私奔的! 那杆长枪起势就要收回,不料稍遇阻力,竟被人握住,顺势将那道淡青色的影子一并拽了出来。 “你——!” 兰莳握紧他的枪头,借力缓缓站稳。 月光下,她薄衫如一层青烟,抬起头,苍白无色的唇弯了弯: “没本事吗?这不挺有本事的吗?” 5. 第 5 章 就在两人对话的同时,围着郁修的那帮护卫见主人暂无性命之危,终于回过头,不顾郁修阻拦地冲萧决喝道: “竖子狗胆包天!尔竟不识——” 突然,萧决以极快的速度翻身下马,余下的话被他一脚踹了回去。 那人还要说话,萧决那双足矣捏碎他下颌骨的手掰开了他的嘴,抓起一把土就塞进他面具下的嗓子眼里! “唔唔唔呕——!!” 其他人骇然大惊,他这是要干什么? “萧决!”一名护卫直接唤出了他的名字,抬手要摘面具,“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 又是力道十足的当胸一脚。 这一脚连着踹翻了三个人。 萧决半点没收力,全都照死里揍,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谢兰莳好歹也是丹阳谢氏之女,她既然提前知道今晚有人要来劫她,为何不直接向琅琊王求助? 为何拐着弯,费尽心机地骗他来此? 只有一个答案。 这群狗日的瓜怂就是琅琊王府的人,被他们护着的那个,就是郁世子本人! 今晚既然已经上了当,现在收手也于事无补。 琅琊王这一路对萧家敲骨吸髓,连消带打,太翁教他隐忍,他却是个不成器的东西,这口气憋到今日总得找个出路,他索性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就借题发挥一场! 咚、咚、咚! 萧决攥着最后一人的后脑,手背青筋贲张,一下一下,面无表情地往树干上狠砸! 不知砸了多少下。 满头是血的护卫滑倒在郁修脚边。 黑暗中,柳叶簌簌擦响,远处飘来百戏乐舞,郁修听到一线刀刃出鞘的鸣响。 铮——! 郁修瞳仁猛缩。 刀尖倏然停在了他的面具前。 郁修瞬间明白过来,萧决知道自己是谁,正是因为知道,他此刻才会下这样的狠手! “萧、决,你敢摘我的面具吗?” 郁修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 刀刃折出的寒芒映入他眼中,执刃半蹲的萧决笑了笑,一边眉梢扬起,带着目下无尘的桀骜。 “你问我?你自己敢摘下自己面具吗?” 这位郁世子今夜劳师动众,明摆着想先斩后奏。 他这样明着拆他父亲的台,要是成了事还好,要是既没成事,又引得琅琊王震怒,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搞不好还会影响他的世子之位。 事已至此,他今晚肯定谁也劫不走。 既然这样,这位郁世子不摘面具,而他也装作不知道对方身份,大家不捅破这层窗户纸,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方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萧决冷笑一声,起身收刀,对一旁的披甲军士道: “贼匪掳我妻子,现从犯伏诛,主犯伏法,把他给我蒙上头捆起来,带回去交给你们耿县尉处置!” “是!” 郁修听了这番话,骤然提起一口气,怒目咬牙。 妻子? “区区凉州武夫,一条陇西来的丧家之犬,你也配染指她——” 装聋作哑的萧决转过身,冷脸朝那道淡青色的背影而去。 兰莳正在割开阿靖身上的绳子。 她手上无力,三指粗的绳子割起来极不容易,不过一会儿便是一身冷汗。 下一刻,身后伸出一柄寒刃,一刀替她利落斩断了阿靖手上的绳索。 阿靖欣喜地抬起头。 “别笑。” 萧决将刀斜插在地,他正一肚子火,对上阿靖的笑脸,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指着她道: “我先收拾你主子,下一个就收拾你。” 阿靖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萧决扛起她家娘子,一头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顿时一骨碌爬起来。 脚上束缚还未解,阿靖一边往萧决留下的刀旁蠕动,一边怒骂: “无耻淫贼!你胆敢动我家娘子半根手指头,我必将你骟之!” …… 没走多远,萧决将肩上的人放在林中一块大青石上。 “骟我?” 他两手压在她散开的裙摆上,微微躬身,宽阔肩背几乎将兰莳整个笼罩在他的阴影内。 “女公子不但自己聪慧过人,身边也是人才济济啊。” 石头凉得像冰,兰莳被冻得蹙了蹙眉。 萧决故意笑得很坏: “凉州来的蛮夷,不像你们经学传家的世家大族知书识礼,就这么点床榻上的本事,还没来得及施展就废了,会不会太可惜?” 他今晚喝了许多酒,又刚刚大战一场,年轻的身躯里鼓噪着无限的力量,热息一蓬一蓬地朝兰莳扑来。 兰莳的眉眼却如霜雪一般。 “不一定吧。” 她人极瘦,下颌微抬时,雪白颈侧几条筋络分明,脆弱中无端显出一种韧性。 兰莳淡笑道:“都没施展过,怎么知道是真本事还是假把势?” 萧决被她笑得一愣。 这样近的距离,难得一笑的美人眼尾弯起一点弧度,疏离感短暂消融,令人恍惚有种温柔缱绻之感。 偏偏说的还是这样暧昧的话。 容色盖长安,清绝世无双。 这位丹阳贵女…… 的确是个当能者得之的美人。 萧决直起身,冷笑道:“你还挺好奇?” 兰莳道:“人之常情。” “女公子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鲫,我只怕我有这个心,没这个命。” “原来有这个心,”兰莳微微颔首,“有心就好,婚约既成,今后日子还长,我等着看中郎将的真本事。” “……?” “嗯?”她平静地回望。 萧决失笑。 “你不怕我,你很了解我?”他冷不丁地问。 他的敏锐让兰莳一时沉默。 怕不怕另说,但了解倒的确有几分。 梦里的她经常听到萧决的名字。 大多数时候,他的名字都与军务有关,萧决今日攻下哪座城,明日又枭首了谁家上将,一屋子谋士武将唉声叹气,顺便痛骂他背主忘恩,狼子野心。 只偶尔有几次提起,是与女人有关。 据说有次他攻下一城时,使者送美人求和,萧决笑着赏了美人金银,转头就人赶了出去,还将使者的头颅割了扔下城楼。 昭告天下道: 血仇不报,誓不成家。 这个人,终其一生以报家仇,到死不过二十九岁,孑然一身,未有家室,绝非好色纨绔之流。 而且…… 想到在她梦中,这个人如流星般绚烂而短暂的一生,兰莳颇有些百感交集。 她道:“中郎将今日英雄救美,我心中敬仰,怎会害怕?” 兰莳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今夜仓促计划 ,虽环环相扣,却也环环都容易出纰漏。 途中,兰莳原本都已经不指望萧决,开始另想办法。 没想到峰回路转,这人竟像猎犬般嗅着味儿追了过来,还带着数十号兵卒,二话不说,迎头照面就狠狠给了郁修一棍。 实在远超兰莳对他的期待。 萧决被她气笑了。 “这是英雄救美吗?我怎么觉得是驱狼吞虎啊。” 兰莳状似恍然:“听闻陇西萧氏素有凉州驰狼之名,萧太公更被人称之为狼王,今日一见,的确名不虚传。” 跟他在这儿避重就轻呢。 今晚稍有不慎,萧家全家都得被牵连,萧决也不打算怜香惜玉了,他一把揪住她的衣襟,轻而易举就将她拎起来。 黑暗里,他双目如渊: “琅琊王掌兖、豫、徐、扬四州之地,各方豪杰争相依附,今日你却害我将他儿子打个半死,你想驱狼吞虎,焉知不是前有狼,后有虎?” 衣襟勒得极紧,兰莳顿时觉得呼吸艰难,眉尖轻蹙了一下。 她体质虽弱,骨子里却有一股倔性,越是如此,她越不肯示弱求饶,反而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中郎将是来谢我的。” 萧决目光定定,望进她那双浓睫遮蔽,如雾如烟的眼。 一只冰冷的手指轻贴在他的冠缨上。 她道:“这顶冠缠在脖子上,很难受吧?再名贵的酒,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喝,只怕也不好喝吧?” 夜风一吹,从发冠里挣脱的几缕乌发微动。 兰莳注视着他道: “今晚我替你解了冠,卸了刀,让你能理直气壮地闹一场……中郎将难道不觉得畅快吗?难道不该谢我吗?” 萧决从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人。 掂在手里的分量还没有他的长槊重,气息弱得好像随时都能掐断,然而一开口,却好像能蛊惑人心。 明明是她利用他避祸。 他还得谢谢她? 深邃眉骨压低,聚着令人胆寒的戾气,然而笼在阴影下的那双眼却盈满危险的兴味。 这个人…… 萧决目光一顿。 尽管她没有吭声,但萧决突然发现她脸颊透着不自然的潮红,额浸冷汗,微微张唇,喘得越来越急。 萧决立刻松了手。 “谢兰莳!” 他扶住她薄薄的两片肩,这才发现她四肢绵软,浑身滚烫,却又冷得微微发颤。 这绝不像是简单的喘不上气。 萧决很快将她从青石上抱下来,沉声问: “你怎么回事?装的还是真病了!” ……这人力气大得简直要命。 兰莳本就一路强撑,怎经得起他又是勒脖子拎拽,又是抱在怀里猛晃。 “别动。” 她手指扶住他的脖颈,额头轻抵在胸口处。 萧决动作一滞。 不知名的香息被过分炽热的体温一蒸,从她雪白后颈一股脑地散出来,无孔不入地侵入他的鼻息。 是脂粉香? 还是澡豆的味道? 兰莳的指腹恰好贴在他喉结上,随着喉结滑动,手指被.顶了一下。 兰莳却没在意,她缓过这口气,脸色仍是苍白的,好一会儿才道: “都不是……是他给我下了药。” 萧决回过神。 意识到她方才说了什么,他眉峰缓缓聚起,积起一层阴戾。 6. 第 6 章 终于割开绳索的阿靖提刀急匆匆赶来,迎面看到那个肩宽腿长的男人抱着自家娘子,正大步往这边走。 她眼睛一瞪,刚要发难,就听萧决抬起下颌,道: “你,去前面路口左转那家车坊,不要马车,牛车更稳,去赁一辆牛车来,再让老板垫子铺厚实些……带钱了吗?钱袋在我腰上,自己拿,动作快点,别傻站着。” 阿靖的目光带着几分不信任。 这人看着邪性,不像什么好人。 她想说什么,然而见兰莳微微颔首,算是默许,阿靖只好迟疑着拿了钱袋,一步三回头地往车坊去了。 萧决问:“真不去医馆?” “不用,”兰莳睫羽微动,答得果断,“我粗通医术,家中也有医师,不劳中郎将费事了。” 萧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并未纠缠这个话题。 “你确定那位郁世子给你下的是‘天仙醉’?我怎么觉得他不像是想要你,更像是想要你的命呢?” 天仙醉是秦楼楚馆里传出来的玩意儿,服下后体热情动,形同醉酒。 但绝不会像她这样,脸色青白,气若游丝,简直快断气。 兰莳道:“……我自幼体弱多病,受不住药力,让中郎将见笑了。” “哦?有多体弱?”萧决弯唇,“拇、食、中三指都有一层茧的这种体弱吗?” 这是方才她手指搭在他脖颈上时感觉到的。 兰莳缓缓睁眼。 习弓者三指拉弦,指腹的茧是常年累月练习的见证,兰莳已经快忘了挽弓射箭的感觉,但手上残留的茧还记得。 “体弱不妨碍学琴,中郎将若有雅兴,待我康复,随时可奏。” 萧决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懒懒道: “还是算了,我喜欢俗的,太雅的拿腔作调,听不惯。” 他似是话里有话,兰莳只当没听懂,又闭上眼。 腰腹有力的人走路极稳,除了手臂,上身几乎不动,经过一晚的奔波逃命,这样的平稳令兰莳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这一松,竟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怀里分量忽而沉了一点。 萧决低头,发现刚刚还跟他曲意应付的人,已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还挺不客气的。 是真不怕他对她做点什么啊? 又忽而瞧见她全无血色的唇,萧决唇边的冷笑淡了几分。 那个郁世子,从前打过几次照面,瞧着人模人样,没想到背地里也是个人面兽心的货色。 他们到扬州也才三个月吧。 萧家人忙着替他们打地盘,他忙着抢女人,够可以的。 但似乎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郁世子看上去不是色令智昏的蠢货,他不会不知道跟他父亲对着干的风险。 为了一个认识最多不超过三个月的女人…… 萧决斜睨着怀里的这张脸。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浓而卷的睫毛,和一截雪白的下颌尖。 即便睡着了,她也微蹙着眉尖,倦怠又纤弱,眼角眉梢全无一点做作的风情媚态,却又可以轻易激起一个男人强烈而澎湃的保护欲。 呵。 倒不需要旁人自作多情,她可太会保护自己了。 不远处,阿靖已经赁好了车,打起帘子。 萧决刚钻进去把人放下,胳膊上就传来一道母牛般的力气,将他拽了出去。 阿靖将钱袋扔还给他,分外警惕地挡在兰莳身前。 “多谢,剩下的就不劳您操心了,我自会送娘子回家。” 这主仆二人真是把人用完就扔啊? 萧决气得发笑。 他道:“客气什么,马上就要成婚了,岂有不送未婚妻一程的道理?” 说完不等阿靖拒绝,便一把将阿靖推进去,驾车上路了。 - 兰莳陷入了一个沉沉的睡梦中。 这一次,梦里没有那些血色弥漫的未来。 只有灞桥的柳树,骊山的夕阳,三月的长安太学春风和煦,那株千年棠树开得如云似霞。 “兰卿,你真的要做官了,真好,真好。” 树下,少女将那枚铜印郑重交还给她,落下欣喜的泪。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比我阿父还厉害,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官,侍郎,郡守,州牧,九卿,三公,你要一步一步,站得比他们都高,我……” 她在泪光中赧然轻笑。 “我等着那一天。” …… 天光大盛。 兰莳在熟悉的帷帐内睁开眼。 这一觉睡得太沉,几乎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垂发散髻的兰莳呆坐榻上,缓了许久。 她已经很久没梦见她了。 兰莳隐约听到外面传来女孩们吵闹的声音。 “——李沉鱼你不要太过分!这药是我守在炉边给娘子熬的,凭什么你端进去,又不想出力又想邀功是吧!” 这是玉鹊的声音。 “我……只是看你倒好了药又不端进去,怕药凉了伤药性而已,什么邀功,哼,你说话好难听,等娘子醒了,我定要告你一状!” 这是沉鱼的声音。 “沉鱼,你就别惦记告状了,要不是你到处晃荡你那双爪子,娘子会被子慎公子发现吗,我看,你还是乖觉些,想想怎么跟娘子道歉吧。” 这是锦书的声音。 沉鱼:“阿靖!连锦书都欺负我!她说我的手是爪子!你说句话啊!” ……屋顶都快被她们吵翻了。 好在兰莳已经习惯,她抬手敲了敲榻边的云板,外面的吵闹声顿时一停。 “娘子醒了!” 只静了片刻,外面的女孩又吵闹起来,乌泱泱地挤进了内室,围在她榻边。 锦书最贴心,立刻在兰莳背后摆了几个倚靠的软枕;阿靖端来了铜盆和洗漱用具;玉鹊手里捧着药,一边搅凉一边防备沉鱼来抢。 沉鱼左看右看,也没找到能献殷勤的活计——当然,这是因为她平日就不爱干活。 转头见兰莳好整以暇瞧着她,沉鱼一扁嘴,伏在她榻边装哭。 “娘子,我错了,都是我在外面乱晃我的爪子,才给娘子惹了这么大的祸——” 这下几人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兰莳才道:“说说怎么回事吧。” 原来,昨夜阿靖与兰莳回到谢宅后,院中女婢们便从阿靖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 先是惊骇于子慎公子竟然对兰莳有这般心思,又纷纷被他下药的龌龊之举气得暴跳如雷。 最后,几人又回到了那个让她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娘子很少出门,更不可能有画像流传在外,子慎公子到了扬州后,究竟是如何发现娘子的身份的? 沉鱼这才脸色惨白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细腻,没有一点茧子,还留着极长的指甲,上面精心点染勾画,精致得叫人过目不忘。 众女恍然大悟。 沉鱼平日行走在外,打交道的人不少,又张扬爱炫耀,不乏有女婢瞧见她这指甲漂亮,跟着模仿一二的。 扬州人或许只觉得新奇好看,但郁修一眼便认出,这就是从前兰莳闲来无事,常给她身边那些女婢们绘的花样。 因为这个,兰莳以前还常被同窗揶揄。 ——如此别致情趣,兰卿果真是少年风流啊。 这般顺藤摸瓜,郁修很快就将目光放在了谢家的二女公子身上。 他也很快得知,这位女公子七岁时留在长安养病,十七岁才回到扬州。 而他的那位同窗好友钟馥,钟兰卿,也正是七岁入长安,十七岁亡故。 兰莳这才弄清了前因后果。 她看向沉鱼。 “把手给我瞧瞧。” 兰莳朝沉鱼摊开手,将哭未哭的沉鱼把双手放在她掌中。 兰莳端详片刻,笑了笑:“已经掉色了,明日等我精神好些,再给你重画一个。” 沉鱼一怔。 锦书无奈地叹了口气,玉鹊气得大大哼了一声,阿靖立在一旁,哈欠连连,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这回沉鱼的眼圈是真红了。 她把头埋在兰莳的被衾里,虽没有再道歉,懊悔愧疚之意却溢于言表。 都是因为她,娘子才会暴露,才会惹来这一场大祸。 要是昨夜真让子慎公子得手…… 她万死难辞其咎。 兰莳垂眸摸了摸沉鱼的指端。 这样一双手,精心养护多年,能在丝绸上绣出精妙绝伦的图案,梦里,却血肉模糊,十指折断在泥土中。 兰莳又拍了拍自己的榻边,歪头看玉鹊: “不喂我喝药吗?辛苦熬了这么久,凉了多可惜。” 玉鹊这才褪去忿忿之色,装作不情不愿,实则奋力挤开沉鱼,又小心翼翼地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兰莳唇边。 药味极其苦涩,兰莳却喝得眉头都不皱一下。 两年来,这样的药她每日都要喝上一碗。 锦书蹙眉道: “这事确实也怪不了沉鱼,只是子慎公子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段?就算知道了娘子的身份,真的对娘子有意,三书六礼,登门求亲,娘子未必就会一口回绝啊。” “因为琅琊王不同意。” 兰莳喝下最后一口汤药,眼中带着几分恹恹之色。 “他这次本就是吃了败仗,丢了冀州,这才灰溜溜的南下,琅琊王若想反攻幽州牧尉迟朔,就必须与荆州、豫州联军——所以他才给郁修物色了长沙王的外甥女。” 荆州六郡一国,其中一国便是长沙国。 “与此同时,陇西萧氏投奔于他,又立下大功,这个救命之恩太大,赏轻了赏重了都不合适,正好萧家少君尚未婚配,选一个徒有声名,却无家底的世族相配,既能助萧氏在扬州站稳脚跟,又不至于助力太大,危及己身……” 兰莳撑着头,唇角极浅地弯了弯:“此人果然有点天分,是个搞政治的料。” “他算个什么东西!” 沉鱼跳起来,狐狸般风情绰约的眼里满是不屑。 “当初他一门心思混迹长安官场,要不是娘子提点他,农民军大肆作乱,长安兵不及地方,朝廷震荡,不宜做官,宜招兵买马,去地方剿贼立功,那个老贼能有今日?还穿着他那双破烂草鞋,在长安做芝麻小官呢!” “那个耿夫人——” 琅琊王妃从前还不是王妃时,大家提起她都唤她耿夫人。 沉鱼横眉冷笑:“当初,她家中小妹差点被宦官刘逢之侄强娶,要不是娘子奔走,四处牵头,能把她小妹捞出来?她家猪肉铺案上的油水都还没洗干净,摆什么王妃派头!呸!” 兰莳噙着笑,饶有兴致地听着沉鱼骂人。 “还有那个凉州蛮夷——” 说到这里,沉鱼顿了顿。 玉鹊哼笑:“怎么不骂了?见人长得英俊,春心荡漾,舍不得骂了?” 沉鱼毫不遮掩,绕着一缕发丝,理直气壮: “我这个年纪,春心荡漾有何奇怪?出一趟门,见了貌美少年,我天天荡漾,当初的子慎公子、春阳公子,还有长陵公子……算了,子慎公子太晦气了,我再也不喜欢他了!” 听到某个名字,兰莳唇边笑意忽淡。 郁子慎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那个人,更比郁子慎恶劣百倍。 “说到昨日送娘子回来的公子……” 锦书神色微妙,朝前院瞧了一眼,“娘子今日可得小心些,那位公子,颇有本事,昨日一个照面,可把全家都得罪了呢。” 7. 第 7 章 谢宅西南侧,守玄居内。 兰莳的父亲谢霈坐在黑漆书案前研墨。 他思忖一夜,反复斟酌,最终还是决定提笔,写下一封送往颍川的书信。 正写到一半,洒扫声阵阵的庭院里,有急匆匆的脚步传来。 “叔兄可在?我和仲兄有话同你说——”是四房谢霄的声音。 谢霈蹙眉抬头。 还没来得及阻拦,二房谢霁与四房谢霄已推门而入。 这两人一见他在写信,神色微变,顿时加快脚步,将他写到一半的信夺来细看。 快速扫了一眼后,谢霄顿足长叹: “叔兄糊涂啊!你以为你带几十个僮仆家兵,就能离开扬州,带着你女儿去颍川钟氏避祸?未免太小瞧这些人了!” “诶,有话好说,何必吵嚷?” 谢霁打着圆场。 说完,谢霁瞥了谢霈一眼,沉吟片刻问: “叔弟果真心意已定,要去颍川?” 被夺了信的谢霈面色不变,气度沉静。 “是。” 谢霁眯了眯眼:“琅琊王兵强马壮,权倾一方,叔弟即便能逃出去,只怕颍川钟氏也未必敢收留你们吧。” “不妨一试。”谢霈平静道。 四房谢霄忍不住冷笑: “叔兄这一走倒是干脆,为了女儿,连阖家性命都不顾了!我就不明白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萧家少君又不是洪水猛兽,怎么就为了一桩婚事,要赔上你兄弟一大家子的人命?” 谢霈定定看他:“那让你女儿去嫁?” 谢霄哑然僵住,谢霈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 “昨夜萧家少君是何等狂悖乖戾,你们也有目共睹,我谢霈不像你们,我只有这一个女儿,生母早逝,体弱多病,不走,难道送去虎狼窝里由着那竖子欺凌?” 提起昨夜之事,这二人也不免沉默了。 说来说去,都怪那萧家少君! 但凡他能说半句人话,也不至于把他岳父吓得连夜写信举家逃跑! 昨夜宴会亥时方散,谢家车马刚至门外,就听仆从说家中来客。 还说二女公子险些蒙难,是这人送回来的。 赴宴众人一听此事,连忙往家里赶。 刚进前院,远远就瞧见堂上有个人影,走近了一瞧,惊得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解冠散发,斜倚歪坐,一臂搭在凭几上,正百无聊赖地抛着碟子里的栗子,仰首用嘴接下。 简直像在自己家一般随意。 听见脚步声,他偏头迎上谢家人的目光,那张深邃锋利的面庞上眉梢挑起,笑得轻佻。 “——早听闻丹阳谢氏江河日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连家里待客的栗子都能吃出坏的,看来之前那个扬州牧陈平果然将谢家搜刮得彻底,来日二女公子出嫁,你们家,大约也出不起几个嫁妆吧?” 只这一段话,谢家人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 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面前,谈钱本是极不体面的事,何况被这样当面揭了短处? 但萧家到底是琅琊王如今重用的部将。 昨夜夜宴上,众人有目共睹,琅琊王待萧决如同亲子,连他那几个儿子在琅琊王面前,都未必敢像萧决这么放言无惮。 二房谢霁忍着怒意,只当没听见,上前问: “听说萧中郎将今夜救了我家侄女,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趁今日热闹,想浑水摸鱼的贼匪而已,被我杀了几个,余下的交给耿县尉了。” 萧决起身,缓缓踱步至谢家三位长辈面前。 他身形过于高大,一靠近,连周围的烛光都不可避免地暗了几分,哪怕只是站着不动,浑身也像是藏着一种隐而不发的力量,令人不寒而栗。 萧决故作为难地摸着下颌。 “不过……你们家女公子一贯这么体弱吗?” 谢霈冷觑着他。 萧决道:“这就难办了,实话说,我家这一脉人丁不兴,全指望着我绵延后嗣,至少也得生他四五个,二女公子如此孱弱,想来承受不住,日后我多纳几位姬妾,岳父也是能体谅的吧?” 一只胳膊不轻不重地搭在谢霈肩上,整个肩都微微一沉。 四房谢霄生怕兄长惹恼此人,连连冲他打眼色,门外,未入堂内的女眷们听得一个个面色骇然。 ……何等的狂妄不知礼数。 谢霈默然片刻,缓声道: “萧中郎将这个想法,倒与那位弘农首富贾璋不谋而合,贾家家僮千数,田池万顷,为后继有人,也广纳姬妾十数人,最后却颗粒无收……” 堂内的空气骤然冷僵起来。 萧决仍笑得吊儿郎当。 “不过,萧中郎将年轻体健,想必是不会步这个后尘的。” 谢家人额头直冒冷汗,视线来回在两人之间打转,生怕萧决当场翻脸。 良久,萧决才道:“果然有其女必有其父啊——” 他转身。 “人既已平安送到,我走了。” 所有人默默松了一口气。 然而没走两步,萧决又蓦然回头,唇角微勾。 他生得剑眉星目,极英俊的一张脸,以至于无论什么荤话,从他口中说出,也有种风流而不下流的错觉。 “——其实何必另寻姬妾,听闻谢家还有不少尚未定亲的女公子,随便挑一个,姐妹共嫁一夫,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这下,饶是谢霈修养再好,也不免勃然大怒。 “寡廉鲜耻!无耻之徒!!” 萧决大笑着走出一片混乱的谢宅。 经此一事,即便二房四房兄弟二人想要劝谢霈留下,也失了几分底气。 守玄居外,兰莳已站在门口旁听了一会儿。 萧决昨夜说的那些话,阿靖已经给她绘声绘色地转述了一遍。 她知道阿父在气什么,也知道萧决为什么要那么说。 兰莳心中不住冷笑。 什么纳妾生孩子,梦里的她都嫁两回了,萧决也没这个命,说这些话,无非是想激怒谢家,逼他们逃婚而已。 然而,目的是一回事,丢脸又是另一回事。 兰莳长这么大,无论做男子还是做女子,追求者都如过江之鲫,还从没有人敢让她受此屈辱。 门内的对话仍在继续。 “叔弟既已下定决心,我等也不便再劝。” 二房谢霁慢悠悠在旁落座。 “仲兄何意?” 谢霄见他松口,登时急了: “这几个月扬州死了多少大族,你不是没瞧见,叔兄一逃,谢家同时得罪琅琊王和萧家,那萧家人杀人如割草,我们谢家满门难逃一死啊!” 谢霁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头。 看着谢霈平静侧脸,谢霁冷冷道: “你谢霈想当个慈父,好,天理人情在这儿,没有拦着父亲不让救女儿的道理,但谢家的一分一厘,你不能拿走,否则,说出去,就是谢家阖族帮你逃婚,必牵连我们两房!” “你——!”谢霈霍然抬头。 四房谢霄回过味儿来,眉头一松,冷笑着望向谢霈。 “仲兄这话说得对,总不能为全你一个人的慈父心肠,让我们做了寡恩少慈的父亲,就今晚,你父女二人趁夜上路,自逃命去吧!” “谢霁!谢霄!” 谢霈不可置信,拍案而起: “当初丹阳战乱,你们得罪扬州牧陈平,投奔于我,我二话没说便留你们避祸,那时你们怎么没想过会牵连我满门上下?” 四房谢霄脾气虽大,脸皮却不够厚,闻言摸了摸鼻子,微微侧过身去。 谢霁却面色如常:“今日形势,怎可同往日而语?” 萧家那小子说得没错,谢家如今,已是债台高筑,坐吃山空到极限了。 钱财每日流水般花出去,进项却几乎没有。 去岁一整年,家中女眷都没有一件新衣,甚至还暗里典当了不少金银细软。 再这么下去,连仆从女婢都得遣散大半。 谢霁不得不为今后打算。 他这个三弟,虽有些才学,却性情秉直,不是个能在官场上和光同尘的料。 因此,出仕二十年,谢霈最高也只做到了一郡郡丞——一个掌文书仓库的太守属官而已。 更重要的是,他只有一个病恹恹的女儿,没有儿子。 若谢霈真的执意携女逃婚,至少…… 得把他这份家财留下。 谢霁虚情假意道:“叔弟放心,琅琊王四方征战,不会在扬州盘桓太久,待时局稳定,叔弟再回扬州,这些家财为兄必会双手奉还……” 守玄居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三人齐齐回头,只见一截绀青色裙摆拂过门槛,环佩轻响,乌发如漆的女郎移步入内。 “阿父。” 是老三的女儿。 谢霁兄弟二人只扫了一眼便挪开视线,心头笼上淡淡一层不悦。 本以为她能嫁给琅琊王世子,不料竟是空欢喜一场。 拜这位小侄女所赐,昨夜夜宴之后,那些捧高踩低的人只怕一路上都在说谢家的这桩笑话。 谢霈蹙眉上前:“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这里没你的事,你昨夜受了大惊吓,快回去休息。” 兰莳瞥了那两人一眼。 “既是谈我的婚事,怎会与我无关?” 她不进反退,绕过谢霈,在谢霁谢霄二人颇为意外的目光中,款款落座于右席。 谢霁忽而注意到她坐下的姿势。 提衣旋肩,起落从容,且左手下意识半悬。 不像寻常女子的婉约仪态,倒像是世家公子平日腰悬佩剑,落座时下意识抚剑柄的姿势。 兰莳淡笑道: “二伯,四叔,劳二位替我的婚事操心了,你们放心,我和阿父绝不会离开扬州,牵连家里其他人的。” 谢霈不赞同地拧起眉头。 四房谢霄打量着这个仪态端方的小侄女,心中也有种说不上的奇怪。 虽是一家人,但他们平日能见到兰莳的次数并 不多。 只是偶尔听自家夫人提起几句。 ——这个二女公子在长安时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裁衣织素,针黹女红,样样都不会,那双手生得倒是好看,可惜拙得出奇! 又或是: ——带她出去赴宴交际,总是三推四阻,倒像是我求着她!整日一门心思和她那几个小女婢厮混,我看,咱们谢家是真要养她一辈子了。 如此在他耳边念叨两年,谢霄对这位二女公子的印象便只有愚笨、寡言、病恹恹上不得台面而已。 然而今日一开口,却似乎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一缕疑思很快从谢霄脑中划走,他点点头,又不阴不阳地对她道: “那就好,你年纪虽小,倒比你阿父更知进退些。” 谢霁也附和:“你能留下来履行婚约,当然最好不过了。” 至于三房的家财…… 谢霈没有儿子,二女公子一出嫁,养老送终都得指望他们二房四房,这口肉,总归要到他们的锅里。 兰莳见两人都十分满意,随手拿起书房里的一把刀扇,一边转着,一边颇为苦恼地拢眉。 她道:“既然如此,我希望二伯四叔回家后,最好也管管自家儿子,莫要因一人之举,牵连全家才好。” 谢霁和谢霄蓦然一怔。 谢霈目含探寻地瞧着女儿,问:“此话何意?” “这得问我两位叔伯了。” 兰莳冷淡低目: “谢芳色胆包天,收留了陈平亲信的一名庶子,当做娈童私藏;谢荣更胜一筹,他与谈昂是发小,如今谈昂之父在洛阳朝廷任职,两人通信往来,多有咒骂琅琊王乱臣贼子之语——” “二位叔伯猜猜,这些和我逃婚比起来,哪个更能惹怒琅琊王?” 这些并非兰莳临时起意,胡编乱造。 梦里,在她嫁给郁修后不久,这些事就被人蓄意捅到了琅琊王面前。 琅琊王本就认为谢家献女魅惑世子,对谢家极其不满,正好借这个理由对谢家发难。 兰莳无所谓这些人的生死。 但谢家是她的母家,纵然千般不好,也荣辱与共,一旦倒下,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谢霈又惊又奇地瞧着这个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胡说八道!” 谢芳正是二房谢霁的儿子,听到兰莳说他儿子养娈童,这位伪君子顿时面子上挂不住了。 “你一闺中女儿,从哪儿听来的腌臜谣言!荒谬!可笑!” 兰莳偏头看他,扇尖抵着雪白下颌,似笑非笑。 “萧决啊。” 谢霁谢霄二人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般没了声音。 打下扬州后,萧决被琅琊王封为中郎将,命他查处所有与陈平有关的家臣、亲眷、党羽。 仅凭传闻,萧决便有权抓捕、审讯,无需复命,擅断生死。 如果是他…… 凭他昨日的张狂劲…… 兰莳温声道:“叔伯放心,此事我定会尽力劝阻萧决,让他替二位兄长隐瞒的。” 二人紧张神色稍缓,又听她开口。 “不过,我蒲柳之姿,又无闲钱妆扮,恐入不了那位少君的眼,届时有心无力,还往叔伯不要见怪……” 这兄弟二人混迹官场,战乱之前,一个位居郡守,另一个官至别驾,绝非谢霈那样不知变通的秉直君子。 什么蒲柳之姿? 长成他们家侄女这副模样,入宫做皇妃都使得,一个黄土里打滚的凉州蛮夷,配十个他都绰绰有余,还入不了他的眼? 她这不是在自谦。 谢霈看着他这两个兄弟,仿佛与他女儿对上了某种暗号,他们什么也没说,只笑容和煦地命人送来匣子。 谢霁道:“这五十金,就当为女公子出嫁添妆了。” 五十金! 谢霈脸色阴沉。 他平日修道,不重吃穿,兰莳的开销也不大,见谢霁谢霄二人家中人口繁多,想着一家人同舟共济,一直以来,公中有许多项支出,都是从他这里走的。 三个月前,扬州牧陈平与琅琊王打得如火如荼,扬州城内物价飞涨,他担心二房四房断粮,还分了些谷粟给他们。 不料谢霁这一出手就是五十金! 兰莳垂眸扫过那个匣子,她很轻地笑了笑,手中刀扇将匣子往旁边一拨。 “打发要饭的吗?” 谢霁笑容骤凝。 她轻声细语,乌浓眼珠里却闪着一点冷冽寒光。 “二房、四房,所有私产上缴三分之二充公,日后由我们三房管账,我见不到钱,萧决就来见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正在前往琅琊王府路上的萧决背后莫名一寒。 这都三月了,难不成是倒春寒? 脑海里忽而闪过一个病恹恹的侧影。 昨夜他在谢宅大闹了那一场,也不知她醒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此人看着气性就大。 也不知…… 被气哭是个什么模样。 8. 第 8 章 小正月次日清晨,街巷间还零星悬着昨夜未撤的花灯。 后半夜似是起了风,待到天明,长街上的青石路落了厚厚一层残花。 寻常拉货的马车正辚辚驶过,忽闻一阵沉厚有力的蹄声,马夫下意识抬头一望,心中微讶。 只见三匹北地大马迎面缓行而来,昂首阔步,黑鬃如泼墨,往街中一站,登时将身旁驮货的滇马衬得矮小如驴。 马背上三人更是身姿挺拔,气度沉肃,与□□的北地神驹堪称相得益彰。 长街两侧百姓无不驻足侧目,议论纷纷。 “——这个谢兰莳,无论如何都不能娶。” 萧平晏拧紧眉头。 昨夜萧决回了家倒头就睡,今晨起来,他才将昨晚发生之事告诉了他们。 萧平晏这才知道,原来郁世子竟对赐婚给萧家的那位谢女公子情根深种,不惜违逆他父亲的意思,也要当街强抢。 若非萧决昨晚误打误撞地救了人,郁世子和谢家女公子的事只怕就铁板钉钉了。 “喜欢到这个份上,只怕娶回家中,郁世子也不肯罢休……” 萧平晏忧心忡忡之余,又不由得怒火中烧: “我们萧家当他们的鹰犬爪牙也就算了,难道还要像那些软蛋懦夫一样装聋作哑,当那绿王八龟?” 这话一出,萧决不免眼尾一挑。 “说得太难听了吧兄长。” “更难听的我还没说呢。”萧平晏余怒难消,“昨晚你就不该救她。” 这个就是气话了。 时下游侠之风盛行,萧决和义兄萧平晏十几岁时便混迹游侠之间,常以匹夫之身行公卿之权,惩奸除恶,广交雍凉豪杰。 要是因为这点麻烦,就对一个被下了药的姑娘熟视无睹,有何颜面立身于天地,又凭什么号令一方? 但萧决也没反驳,只是想,还好没把谢兰莳给他下套的事一并说出来。 他懒声附和:“是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转头就跑,回头一次我是狗。” 听他故意说得夸张,萧平晏胸中怒火有一半都化作无奈。 一旁的萧太公微微笑着。 他目视前方道: “这桩婚事背后颇有深意,推是推不掉的,她那样的出身,嫁过来肯定心里委屈,好在你阿母给你生了一副好皮囊,只要你肯花心思,人家未必不会真心待你。” 他得肯花心思,她还未必真心。 萧决心底冷笑连连。 当自己是什么天仙? “用不着,”想到自己昨晚干的好事,他不阴不阳地笑,“说不准成婚之前,谢家就举家逃婚了呢?” 一路马蹄声沉沉,气派的琅琊王府邸近在眼前。 虽是上表自封的诸侯王,但琅琊王所掌控的四州之地却不是虚的,偌大府邸,文臣武将皆备,已初具小朝廷的雏形。 萧决原本要随萧太公和萧平晏去东厢房议事,途中却突然被人叫住。 “萧中郎将,”此人乃琅琊王身边的老仆,“殿下有请,还请移步燕堂。” 只怕是与昨晚打伤郁世子之事有关。 萧决与萧太公对视一眼。 路上他们已商议过此事,琅琊王传唤也算意料之中,萧决一路寒暄,一路跟着这老仆往里走。 刚跨进内室,萧决的目光就定在了琅琊王身旁。 那里坐着一个紫衣玉冠的身影,听见脚步声,他也缓缓朝萧决望来。 此人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瞳仁半藏,眉头压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纵然容色俊美,身姿出众,却给人阴冷鬼祟之感。 若仔细打量,还能发现他面容苍白,唇上几无血色。 正是昨夜被萧决一棍子打翻下马的郁修。 萧决心头一跳,面上却四平八稳,先向琅琊王见了礼。 “定谋来了?” 琅琊王坐在案前,正捧着一碗鱼羹搅动,盯着他全了礼,才笑道: “今日这鱼羹做得不错,你也坐下来一起尝尝吧。” 仍是一如往常的语气。 然而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郁修,都让这燕堂里充斥着隐而不发的肃杀之气。 萧决心念微动,道: “怪我来得不巧,殿下父子难得叙话,被我搅扰,还要赚殿下一顿朝食,要是让太翁知道,又免不得挨骂了……不如我在门外候着,待殿下与世子用过膳再来?” 内室寂静,只有琅琊王手中羹勺与碗壁相碰的响动。 片刻,他道:“你小子今日倒是守礼。” 郁修斜睨着立在堂上的身影。 今日他褪下了那身武官礼服,换了身利落黑衣,锋利发梢下左耳藏着一枚黄金耳珰,和颈间那串狼牙项链一样,带着雍凉之地的悍烈风气。 腹部的棍伤隐隐作痛。 郁修抚着伤口,眼底有阴郁笑意。 凭他昨夜如何一身悍劲,所向披靡,今朝到了这府邸,到了他父亲面前,不还是要弯下脊背,像条狗一样俯首称臣吗? 萧决神态自若:“不敢不守礼,实在是昨夜犯了一桩大罪,恐惹殿下震怒。” 郁修目光微凝。 他想说什么? “哦?”琅琊王夹起碟中酱菜,“什么大罪?” 萧决朝郁修淡淡扫去一眼。 这一眼,令郁修心脏猛然悬起。 昨夜长街上的骚动,父亲已经知晓,但耿县尉将他的身份瞒了下来,只当做寻常贼匪作乱报了上去。 萧定谋要向他父亲坦白吗? 他敢拆穿他吗! 萧决心底冷笑一声,移开视线,继续道: “殿下治下,一兵一卒皆应遵从殿下调遣,不得私自调用,昨夜末将擅领五十兵卒救人,有违法度,此乃大罪,不过——” 琅琊王目光幽深地审视着他。 “不过事出有因,归根结底,倒与殿下有关。” 郁修落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拢起。 他眸色森冷,紧盯着萧决的口型。 一室凝肃中,萧决抬起头,好似没觉察到这一触即发的气氛,反而极自如地笑了笑。 这一笑,勾出漆目里的少年春心,炽烈如晴阳高照。 “谁让殿下赐了我一个万里挑一的未婚妻?昨夜傩戏盛会,惊鸿一瞥,我一听说那个美人就是殿下赐我的谢二女公子,什么法纪,哪儿还记得住?就只记得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道理了。” 琅琊王与郁修俱是一怔。 谁也没料到他这样坦然又四两拨千斤的应答。 尤其是琅琊王。 子慎自以为他能瞒天过海,却不知他昨夜睡前便收到消息,称世子扮做傩戏祭师,欲当街掳走谢家女公子。 不过,中途杀出了一个萧决,并未让子慎得逞。 但奇怪的是,子慎身边侍从被萧决杀得只剩一人,却又精准地留了子慎一命。 琅琊王多疑慎思,第一反应就是萧决在借此报复他。 若真是如此,此人就留不得了。 因他留萧决在身边,原本是见他颇有悍劲,却张扬不知收敛,纨绔不通心术,和那些关东大族子弟不同,是一把身无挂碍的利刃。 利刃可以锋利,却不能有妨主的戾气。 但此刻看来…… 又像是他多想了。 琅琊王朗声大笑,片刻后问: “这么说,你昨夜见到那位容色盖长安的谢女公子了?可有名副其实?” “实至名归,”萧决诚恳道,“若得此女,平生无有憾事,多谢殿下所赐。” 琅琊王倒不怀疑他这句话。 若不是举世难寻的美貌,也不至于把子慎迷得头脑全无,做出无君无父的蠢事。 又瞧着萧决好一会儿。 他道:“你太翁居功甚伟,兄长劳心劳力,这是你应得的……还站着做什么,让你坐你就坐,坐稳了。” 萧决轻笑:“是。” 说罢,萧决一撩衣袍,在郁修对面从容落座。 仿佛没有瞧见对面阴鸷的目光,萧决专心享用鱼羹,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近乎挑衅。 琅琊王道:“如今时局动荡,成婚之事宜早不宜迟,我看你们就下个月成婚吧,聘礼我都替你备好了,毕竟娶的是四世三公的女公子,礼不可不厚……子慎,日子就你来定吧。” 郁修倏然看向父亲。 像是被人闷头打了一棍,他神色震动,眼中愤怒几乎呼之欲出。 “阿父——!” 琅琊王放下碗。 萧决朝着上首扫去一眼。 虽说平日琅琊王总是笑面虎的模样,然而真正冷下脸不说话时,身上杀伐果决的气息仍极具压迫感。 郁修藏于案下的指节咯咯作响。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将兰莳的身份告诉父亲。 如果父亲知道,当初那个曾与他一道参与始正二十一年党祸的钟兰卿,就是这个即将被他赐婚给萧决的谢女公子,这桩婚事一定会作罢。 但是—— 父亲也更加不可能让他娶她。 因为她作为钟兰卿的身份,远比一个女人有用,与她交好的那些故友、同窗、师长,他们也只认钟兰卿这个身份。 一旦她变成了一个女人,这些门生故吏的情谊…… 全都会烟消云散。 利弊权衡之下,郁修将这些话咽回了肚子里。 “是,阿父。”郁修恭敬作揖,“明日我会去请大巫卜卦,定为萧中郎将择选一个好日子。” 噙着森冷笑意,郁修幽幽望向对面的男人。 嫁人了又如何。 守得住才是本事。 在毒蛇般的凝视中,萧决泰然自若地吃完了一碗鱼羹。 - < p>另一头的兰莳并不知晓这场围绕她的争端。 上午与二房四房摊牌后,这二位叔伯各回各家,关上门将自家儿子严刑拷问了一番。 具体如何拷问,外人不得而知。 但总之,这两人回来给兰莳答复时,再没有上午甩袖走人的骨气。 二人和和气气地将一箱一箱的账本,还有一匣子管家钥匙送到了三房的院子里。 谢霄更是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好侄女”,又一口一个“侄女婿”,说大家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他儿子的事,还要请萧决这个侄女婿多多费心。 谢霁面上和气,却又绵里藏针地暗示兰莳,他们两家出了事,对三房也没好处,正当乱世,大家抱团生存才是正道。 兰莳不置可否地打发了他们。 关上门,锦书和沉鱼是最高兴的。 她早就觉得谢宅一大家子的账目混乱不清,主君手头的钱没得越来越快。 然而从前连娘子都不过问,她也不好越俎代庖。 没想到今日一出手,娘子直接将整个谢家的私产公产全都收入囊中,跟做梦一样。 兰莳将管家钥匙交给锦书: “日后家中账务,还有织坊那边,就都交给你了,我身边能用的亲信不多,只有你来管我才放心,若有力所不及之处,也不要强撑,待我再想想,日后给你找几个帮手。” 锦书道:“娘子放心,我心中有数,一定量力而行……不过,娘子之前不是从来不管这些事吗?怎么今日突然发难?” 兰莳噙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 “从前只当我蠢,对那些人心存妄想,以后不会了。” 至于一旁比锦书还高兴的沉鱼—— “娘子,那以后咱们手头是不是宽裕多了?” 沉鱼掀开兰莳的箱笼,指着里面的衣裳道: “我早就看娘子这些旧衣不顺眼,这都洗得掉色了,怎配得上娘子美貌?明明家中有间那么大的织坊,娘子却舍不得给自己多做几身新衣……” 玉鹊在旁讥笑:“还好意思说,我看就是因为娘子的钱都给你做新衣了!” 沉鱼立刻拉着兰莳要她伸冤。 吵闹了好一会儿,阿靖才来向兰莳禀报,说主君正在书房,叫娘子过去说话。 兰莳并不意外。 不多时,在守玄居内的谢霈见女儿推门而入。 眼下并无旁人在侧,兰莳的举止更比上午所见肆意几分。 行走起坐,全然不像个本该温婉内敛的淑女,但仍是优雅的,甚至比平日更风华出众,贵不可言。 “阿父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谢霈看着这个自幼与自己聚少离多的女儿,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他想了想,先捡紧要地问: “你当真愿意嫁给萧决?” 兰莳没想到父亲会先问这个,不过她仍答得果断: “琅琊王身边世族环绕,利益错综复杂,只有萧家这把刀还算趁手,萧决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受到重用,嫁给他,能免去我和谢家许多麻烦。” 谢霈欲言又止。 他想问的并非这个。 叹了口气,谢霈又问:“那萧决看上去并非善类,你嫁过去,真有把握令他对你言听计从?” “这我倒是不确定。” 兰莳思忖片刻,又展颜轻笑:“不过,昨夜之举,多半是为了逼迫阿父退婚,他并非好色纨绔之流,否则,昨夜我岂会安然无恙回来?这些事上,阿父可以放心。” 谢霈对此半信半疑。 他女儿何等招蜂引蝶,他是清楚的。 回扬州不过两年,出门次数屈指可数,就有不少豪族少年打听她的行踪,蹲守她的途径之地。 那个萧决,真要是不为所动,他反倒有所怀疑——若是个和谢芳一样,喜好娈童的呢? 不过这也并非重点。 谢霈定定望向女儿,良久才道:“说说你在长安的事吧。” 博山炉吞吐云雾,守玄居的空气沉静了下来。 兰莳手边正放着一卷《尚书》,她随手拿起,一边拂过上面的文字,一边道: “我七岁那年在长安病重,阿父还记得,那时阿母给我找来的大巫说了什么吗?” 谢霈若有所思: “她说……你阳虚阴盛,命格贵重,若能一直当男孩养大,可保长命百岁。” 他向来不信巫祝之言。 何况这大巫所说,纯属无稽之谈,他好端端一个女儿,为何要一辈子做男儿养大? “阿父不信,但阿母相信了。” 谢霈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 窗外海棠正浓,落花纷纷,在她眼底积成长安的雪。 兰莳轻声道: “长安十年,作为谢兰莳,我只露过几面,余下的时间,我都是以钟馥,钟兰卿的身份而活。” 9. 第 9 章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黄杨木篦梳过细软乌发,阿母抱着她,轻声哼着歌。 小兰莳问:“一定要梳这个髻吗?” 梳成这样就没法戴水晶做的簪花了。 “嗯,一定要。”甄夫人温柔答。 小兰莳拨弄着那些玉石、玛瑙、金步摇,脂粉盛在嵌蝶贝的漆奁内,幽幽散发出馥郁香气。 “阿母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向后扬起小脸,本该圆润的脸颊因久病而消瘦,唯有一双眼大而明亮。 甄夫人低下头,柔和的熏香包裹住两人,她贴着女儿的脸颊轻笑道: “我只要我的兰莳长命百岁。” …… 一开始,甄家人并未想得太长远。 不过是见外孙女病得像只小猫,只能宁信其有,听从大巫所言,给兰莳改了装束,命阖家上下称其为小公子。 不料一个月后,兰莳的身体竟真有起色,至少能下地走动了。 全家上下大为惊奇。 甄夫人又提议,让兰莳跟着几位表哥去族学里旁听。 这一去就是半年。 小兰莳从一开始只能听半日课,到一整日,渐渐的,精神越来越好,到开春时,已经能跟在表哥们后面跑跑跳跳。 忽然有一日,甄夫人对全家人道: “我要送兰莳入太学。” 她这一句话,吓得甄家上下全乱了套。 在家里装扮成男孩,跟着哥哥们识字学经倒也罢了,进太学,那是要和外男在一处上学,在一间宿舍内睡觉的。 时下虽没那么多贞洁束缚,但还不至于开放至此。 全家人轮番劝阻,甄夫人却一意孤行,还反过来,平静地对劝阻她的人道: “若兰莳重新改换女装,又一病不起,难道你能将你儿子女儿的命赔给我吗?” 甄夫人是甄家的掌上明珠,即便嫁了人,也不改脾气。 谁也不敢招惹她。 最后还是她嫂嫂——颍川钟氏来的钟夫人——给甄家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我家中前日来信,提到家里有个分支庶族的独子刚刚重病夭亡,那孩子恰与兰莳同岁,因是分家出去的小宗,家境衰败,与当地大族并无来往。” “不如,就让兰莳假借那孩子的身份,既有资格入太学,来日等兰莳长大,瞒不住了,也可恢复身份,重新做回谢家的女公子——妹妹以为如何?” 就这样,在无极甄氏、颍川钟氏,还有宫中甄贵嫔的操作下,这桩荒唐事,竟就如此顺利地实施了九年。 至于身为父亲的谢霈—— “此事为何连我也一并隐瞒?” 谢霈骤然得知原委,一时眼中尽是震骇,只觉得这件事荒诞得令人难以接受。 “这么大的事,连颍川钟氏都参与其中,我这个做父亲的却蒙在鼓里!甄家竟也做得出来!” 兰莳平静答:“阿母的原话说,做父亲的,既然不愿被女儿拖累仕途,那女儿也不能被父亲拖累。” 谢霈的呼吸倏然一凝。 四目相对,兰莳看到父亲眼中怒意一点点消融,化作无限绵长的颓然。 “是她会说的话。” 当初兰莳病重,恰逢谢霈外放,限期一个月内赴任。 兰莳的身体定然经不住长途颠沛,甄夫人恳求谢霈辞官留下,陪在她和女儿身边。 时下尚无科举,以谢氏名望,过几年再举孝廉入仕并不困难。 谢霈思虑再三,拒绝了她。 ——眼下宦官乱于内,豪强横于野,朝政浊乱至此,谢家历代食周室俸禄,正是效死之时,岂能因小情而舍大义? 于是谢霈携礼登了甄家的门,将妻女一道托付给了岳父岳母。 甄夫人到死也未原谅丈夫。 兰莳想,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甄夫人看着少有异才,勤奋聪颖的女儿,才会生出让她入太学,结交士人,乃至于日后入朝为官的念头。 谢霈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书房内香雾袅袅,许久,谢霈苦笑一声: “——没想到,我谢霈自诩名士,抛家弃子,为救世奔走半生,所做的实事,竟还不如我十几岁的女儿。” 钟馥,钟兰卿。 当今士子,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个名字之所以能扬名于士林,全因始正二十一年的一桩大案。 宦官赵吉之侄赵举,欲求南郡太守之女为妻,被太守拒绝后,怀恨在心,于是趁夜纵火,将太守一家活活烧死。 消息传开,天下士人震动。 一介白身,竟敢堂而皇之残杀朝廷大员,谁给他的胆量? 案子上达天听,天子却因赵吉的缘故,不仅想包庇他的侄子,还捉拿了经办此案的官员。 天下士人群情激奋。 太学学子更是纷纷聚在北司马门前,要闯宫,要面见天子奏事,结果竟被守卫乱棒打了出去。 本以为此事会就此揭过。 然而三日后,刚被释放的赵举,竟在长安大街上被四名太学学子当众枭首! 这一杀,引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党祸。 四名学子当即下狱,替他们求情的官员也以同罪论处,然而求情之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最终,天子迫于压力让步,涉事众人一并释放,包括杀人的四名学子—— 河东裴氏,裴期。 颍川钟氏,钟馥。 琅琊国恭王之玄孙,郁修。 益州牧之子,薛涉。 士人因其敢与权宦抗衡的风骨,将四人合称为“太学四子”。 自此,这四名少年名动天下,人皆仰之。 回想起这些过往,兰莳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原本以为是少年意气,敢以颈血溅朝廷,现在回头再看,真的如此纯粹吗? 天下大乱后,凭借“太学四子”的名号,裴期成了河东裴氏的话事人;薛涉在他父亲亡故后接手蜀地,任益州牧。 而身为周室宗亲的郁修,更是吸引了不少世家大族在他们家下注,短短两年时间,便迅速起事,权倾一方。 郁修…… 他在梦中所做种种,与当日的赵举又有什么区别? 兰莳指腹扶着杯沿,手指修长,腕骨极细,半旧青衣笼着她清瘦伶仃的身躯,弱不胜衣的模样。 然而眼底却有一簇暗火,幽微地扑簌着。 “什么实事?不过沽名钓誉而已。” 谢霈眼皮一跳,对于她的态度有些意外。 他问:“那后来呢?” 兰莳缓缓抬起头。 谢霈蹙眉:“太学四子皆擅武艺,天下人皆知钟馥箭术精妙,你的病是怎么回事?又为何会传出你死于战乱的消息?” 静默片刻,兰莳睫羽颤了一下,答: “因为郁修要跟我搞断袖。” 清白刚正了一辈子的谢霈神色僵了一瞬,旋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他……怎么也……” “他们郁家人的传统罢了,先帝不也有几个男宠吗?” 兰莳开始睁着眼说瞎话: “就是因为郁修,我才不得不放弃钟馥的身份,就这样,他也不肯罢休,坚持认为我是男子,昨晚还在我的酒中下药,想将我掳走呢。” “荒唐!”谢霈霍然起身,来回踱步,“周礼何在!成何体统!” 愤怒中还有几分惊惧。 如此说来,那个萧家小子,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兰莳眼中笑意闪烁,待谢霈的情绪冷静几分,她才继续道: “无论如何,郁修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只要我们家还在琅琊王的势力范围内,日子就不会平静——” 谢霈脚步顿住。 所以她今日才会突然向二房四房发难,强势揽过谢家大权。 如今这个乱世,什么都是虚的,唯有黄金和兵马是真的。 但想了想,谢霈仍摇头: “扬州留不得,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道理,你既有这一层身份,倒不如去河东,投奔河东裴家……” 兰莳啄饮了一口茶水,望着谢霈眨了眨眼。 谢霈心头一跳。 “——他也是断袖!?” 兰莳放下杯盏。 “是吧。” 毕竟,那个在郁修兵败之际要求他献上妻子,那个差一点就登顶至尊之位,却在新婚夜死于萧决刀下的人……

正是河东裴氏的长公子,裴期,裴长陵。 谢霈震惊失语。 兰莳发现这一点时,心中的震撼不比谢霈少。 且震撼之余,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厌恶感。 好像有什么被她放在心上珍重的东西,被人毫不犹豫的践踏、玷污。 兰莳道:“总之,眼下看来,还是宜静不宜动,琅琊王的政权不会太长久,在它四分五裂之前,谢家得重拾家底,至少,要有随时弃船逃跑的能力。” 兰莳没说的是—— 如果当初的钟兰卿,能够为那个因清贫拮据而被权贵子弟讥笑的郁子慎出谋划策。 今日的谢兰莳,也能拿走她给他的一切。 - 寿春,金脍楼。 下值后的萧决与人约定在此宴饮。 “——狗日的耿参,算个什么东西!不就仗着自己姐姐是琅琊王的夫人?没这层关系,他在寿春算个屁!” 对面的布衣游侠喝得黑脸泛红,声如巨雷,酒盏砸得食案上的碗碟颤动。 “就是!” 半醉的副将卫骁也跟着砸了下桌案。 “抢完未婚妻,连成婚的日子也要替他儿子抢,这不是挑衅是什么?下个月就初五那天日子最好!让他儿子成了,我们少君成什么?” “是啊!成什么!” “我看……就是那个郁世子使的坏,他们舅甥二人,沆瀣一气,他还给耿参之子,请了个廷尉之职。” 卫骁道:“你们想啊,廷尉管刑狱,少君刚建的监察司也管监察群臣、侦缉抓捕,职权多有交叉之处,真办起事来,岂不是相互掣肘制约?那个郁世子——就是在报复少君!” 对面的众游侠颇有不解。 “他为何要报复萧兄?” “呵,当然是因为……”抢了他的心上人还把他揍得半死啊! 话未说完,后脑就被一只手重重一摁,卫骁的脸差点砸进菜里。 萧决懒懒地收回手: “因为他就是个贱人。” 内室安静片刻。 有人小声道:“萧兄,那个郁世子,到底是琅琊王的儿子,何况他还有个‘太学四子’的名头,在外颇负盛名……” 萧决冷嗤一声。 太学四子领头的是钟馥、裴期二人,若说这二人,他倒真有几分敬佩。 他郁修一个跟在别人屁股后边沾光的,有什么可盛名的? “大好的日子,做什么提这种人?” 一名衣着落拓,面容颇为隽秀的游侠打断了那人,他凤眼微转,目含春色,对萧决道: “听闻萧兄的未婚妻容貌出众,乃扬州绝色,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名副其实?” 他说这话时,萧决的目光正投向楼外街上。 渐渐昏暗的天色下,一个月白色的娉婷身影蓦然映入视线中。 那人带着幕篱,雪白素纱从头至尾罩得严密,只在风动时微微扬起,露出被织锦腰带束得极细的一截腰肢。 晚风袅袅吹动纱袍。 愈发衬得细腰不堪一折。 萧决一眼就认了出来。 几天前,他的掌心曾托着那截腰,温软触觉仿佛还残留在指端。 天都快黑了,她在这儿做什么? 萧决斜倚着窗边,目光不动,指腹摩挲了一下。 “也就那样吧。” 顿了顿,他又抬抬下颌问: “对面那几个人,你们有认识的吗?做什么的?” 内室几人纷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他们也是一眼先瞧见了那个清冷修长的背影,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挪开视线,转向包围着她和身边侍女的几人。 “那不是庐陵周氏养的门客吗?” 有人认了出来,“他们替周家办事,敛财占田上颇有手段,这几年战乱,他们趁火打劫,替周家捞了不少——好像和扬州那些山越还有些勾连,不大好惹。” “那女郎是谁?怎么被他们缠上了?” 萧决也想问,怎么回回见她,都是一副身陷囹圄,楚楚可怜的样子? 视线尽头,那道迎风而立的身影似是掩唇轻咳了一声。 一扔耳杯,萧决起身。 “走,去看看。” 10. 第 10 章 兰莳并没有发现来自楼上的隐晦视线。 春寒料峭晚风里,她拢了拢单薄衣袖,乌浓眼瞳静静观察着眼前这些与锦书对峙的无赖。 “……对不住了这位女郎,这什么文书我们看不懂,谁知道是真是假?” 为首者将锦书手里的那卷文书判令不屑拨开,他拇指朝后,点了点牌匾道: “这间绸缎铺的文契、税契,还有官署处的市籍,从去岁开始就已经过继到了周家名下,上头还有你们谢家四房主君的私印,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锦书冷声打断:“这间铺子的前任掌柜,可不是这么跟官署里的决曹史说的。” 决曹史正是一郡之内,主管刑狱司法的官员。 她从阿靖怀中抽出一卷竹简,反手展开,直递到他脸上。 “林掌柜说,有人以他家中妻儿性命要挟,逼迫他盗窃主君私印,以低价将绸缎铺卖给周家门客,除了这一间,还有两家米行,一间当铺,三家酒肆,全都是你们蓄意谋夺!” 锦书环顾众人,沉声道: “按律法,文契无效,决曹史已给出判决文书,要你们将这些店铺归还谢家,你们负隅顽抗,是等着狱吏贼曹抓你们坐牢吗?” 锦书的疾言厉色并未吓到对方。 这是当然的,他们并非寻常平民百姓,而是庐陵周氏的爪牙,这种横征暴敛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什么文书律法,吓唬谁呢,当他们是那些没门路的平民百姓吗? 对方居高临下,颇不耐烦地摆手道: “你们说是,那就是吧,既然决曹史下了文书,不妨叫你家小娘子再去请一道命令,把我们都抓了,这些铺子就是你们的,如何?” 闻言,倚在不远处的萧决笑了笑。 果然是又被人欺负了。 瞧着病恹恹的,还挺能给自己找事。 黑脸游侠突然想起了什么,道: “周家门客……诶?之前萧兄被抢的那个未婚妻,是不是就是这个庐陵周氏的人?” 卫骁冷嗤一声:“就他们,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 凤眼游侠道:“庐陵周氏的四女公子要与耿家联姻,她要嫁的那位耿公子,又即将出任廷尉——” 决曹史仅仅只管寿春一郡。 廷尉管的,可是琅琊王统辖范围内的所有州郡。 他瞧着兰莳的侧影,神色略带同情: “耿周两家成了婚,就是官匪一家,这个小美人只怕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怎么?” 凤眼游侠望入一双寒彻的眼。 萧决:“遮得这么严严实实,哪儿看得出美,硬夸?” 凤眼游侠笑道:“满大街的男子都在瞧她,萧兄即便要成婚了,也不必装瞎吧?” 萧决环顾四下,发现他所言非虚。 天色渐暗,街上景物都笼在似是而非的昏黄色里,她却乌发漆黑,手背莹白,浑身透着一种纯粹洁净的美。 萧决又想起了上一次见到她的感受。 这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安静挺拔地站在那儿,就能轻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卫骁瞧了一会儿,忽而道: “韩大哥明天不是要去见扬州的那些山越首领吗?” 萧决的眼神倏然扫向卫骁。 “既然说周家门客与山越军有牵扯,到时候,不如顺嘴问问这……” 话没说完,卫骁就被一只大掌反手掐住了下颌,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再说一个字,就要卸下他的下颌骨。 “阿骁,”萧决森然嗓音响在他耳边,“第几次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嗯?” 卫骁这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少君通过这几位游侠,与扬州山越军接触,绝不是能在大街上随口提起的话题。 他今晚多喝了几杯酒,一时心软,竟全然忘到脑后。 “少君……少君……我错了……” 卫骁满头冷汗,含糊道歉。 萧决手背上青筋迸起,看得出动了真格,再松开手时,卫骁那张皮糙肉厚的脸浮出几道深深指痕。 “少多管闲事,再有下次,割了你的舌头扔去淮河喂鱼。”萧决道。 名叫韩摧的黑脸游侠安抚地拍了拍快吓哭的卫骁。 凤眼游侠见萧决不悦,提议道: “既然萧兄对这热闹没兴趣,还是回去接着喝……” 他们这边刚说完,不远处,得到兰莳吩咐的锦书上前,不知与那周家门客低语了什么,对方忽而变色。 “什么!?那个陇西萧氏真的要——” 不期然地听到了自家名号,萧决一怔。 卫骁三人也错愕地朝那边看去,又回头向萧决递去一个探寻的眼神。 周家门客望着眼前这几位女郎,瞳仁微微颤动。 丹阳谢氏竟然要与陇西萧氏联姻了。 并且,这个女公子还说,琅琊王已经下令,萧太公和萧平晏很快就会讨伐扬州山越,彻底荡清扬州匪患。 前扬州牧陈平的余党还没杀完。 真要是整治扬州匪患,说不准又要牵连不少。 那群杀人如割草的萧家人…… 这门客瞬间汗流浃背。 萧决站在远处,看着那门客一瞬间态度大变,居然一边驱赶人群,一边谄媚地将锦书往铺子里迎。 萧决终于明白过来她是在做什么。 他低低笑出声,剑眉压着那双墨色眼眸,笑意越盛,脸色越沉。 “去。” 萧决轻踢了卫骁一脚,抬头朝那个方向点了点。 “阿骁,把你们少君夫人给我请过来。” - 兰莳万万没料到萧决竟会出现在此,被他身边副将拦下时,兰莳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瞬。 因为,她方才犯了一个绝不能犯的错误。 其实如果再过几日,这就并不是个错误,然而他偏偏来得这么巧,刚好在今日撞见了这一幕。 夕阳沉入山脊,街巷悬起一排灯笼。 兰莳跟在卫骁身后,一步步朝金脍楼内而去。 房间门被推开,好整以暇的萧决倚在窗边,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转了个来回。 “你那个红衣裳的小护卫呢?” 他今日褪下了那身武官礼服,换了一身更符合他气质的装扮。 黑袍金绣,劲装束臂,胸前有狼牙颈饰,他额际的碎发质地黑而硬,凌乱翘着,像是随了主人的脾气。 兰莳平静地摘下幕篱,递给卫骁,答: “我让她去保护锦书了——就是方才跟周家门客对峙的那个女孩。” 萧决看着卫骁受宠若惊地捧过幕篱,搁在一旁,眼珠子都快定在她身上,气得发笑。 “阿骁——”他咬牙切齿。 卫骁回过神来,慌忙乱撞地退了出去。 内室一静。 萧决盯着她:“你倒是不担心你自己的安危。” “方才你的那名副将一口一个少君夫人,听上去确实很叫人安心。” 兰莳仪态端方地在食案前落座。 头顶的琉璃灯折射出柔和烛光,昏昏然地洒下来,那样柔和的眉骨,鼻梁却极高挺,嵌在薄玉般的一张脸上,书卷气中平添几分疏离冷峻。 她食指指了一下案上 的酒。 “可以喝吗?” 萧决低眉冷觑:“喝吧,下了药的。” 兰莳恍若未闻,捧起耳杯啄饮。 浓睫颤了颤。 她微微抬起杯沿,又喝了一口。 萧决冷笑:“再喝就收钱了。” 兰莳抬眸扫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放下了杯盏。 萧决本是随口一说,见她真的不喝了,倒一时被架住,想说随便她喝多少,他还没小气到这份上,又拉不下脸开口。 “……不是打着我的名号,在外替谢家收烂账吗?怎么,连一盏酒都喝不起?” 兰莳垂眸道:“少君心情不好,这不是夫唱妇随吗?” “……” 萧决费解地瞧着她。 她是怎么一脸温驯地说出这种阴阳怪气的话的? “真要是夫唱妇随,会干出这种在外替我四处树敌的事?” 兰莳轻声细语道:“少君乃顶天立地的真英雄,这点风雨,对我来说是风雨,对少君来说算什么?” 浓睫筛下薄薄的光,落入那双蕴藉风流的桃花眼里,纵是无情也动人。 萧决盯着她丰盈润泽的唇。 没有哪个正常男人会否认这种赞美。 但还好他不是个正常人。 “让女公子失望了,”萧决俯下身来,骤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幽幽,“你要嫁的可不是什么真英雄,若要想借夫婿的力量呼风唤雨,只怕要另谋高就了。” 兰莳望向深邃眉骨下那双漆眸。 是吗? 他若只是个躲在祖父兄长荫蔽之下的纨绔,那方才人群中,那两个跟在他身边的游侠又是何人? 那两个游侠,一个叫韩摧,一个叫江少游。 未来,会是他麾下名动天下的两位大将。 而现在,这二人出现在扬州,却是为了替他收拢扬州山越,秘密训练军队,好在将来的某一日,淬炼成一把诛灭琅琊王的利刃。 兰莳胸腔下的心跳蓦然加快。 这绝对是萧决如今最大的秘密。 倘若他知道,眼前的自己知晓了他这个秘密,兰莳确信,他会毫不犹豫地要了她的命。 ……但还好。 他什么也不知道。 即便自己今日提前向周家门客透露,说琅琊王会下令让萧家讨伐山越,他也不会联想得这么多。 平复了呼吸,兰莳唇角微扬: “少君多虑了,少君数度救我于水火之中,无论是不是真英雄,我都愿意嫁给少君。” 光线昏暗,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交织,那夜的清幽香气再度缭绕在鼻尖,柔和又馥郁。 连说话时也是香的。 萧决压根没听她那些虚情假意的话,视线掠过她涂了一点淡淡口脂的唇。 只要稍稍偏头低下……他就能轻而易举地衔住那抹香气。 皮肉下的血液微微鼓噪。 “好啊。” 萧决不辨真假地笑了笑。 “只要你做一件事,我不仅不会拆你的台,待会儿还会下去,帮你那个小账房守着周家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兰莳眼神一动:“什么事?” 见她终于流露出几分真实情绪,萧决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他回头,叫了门外的卫骁一声,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卫骁捧来一只匣子。 匣子一打开,兰莳便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萧决随手捏起一颗,似笑非笑地道: “吃了它,我就帮你。” 那是一匣子澡豆。 11. 第 11 章 一门之隔,楼内宾客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萧决眼前的这个人,却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好像无论尘世再如何喧嚣,都与她全无关系。 更别提用这种幼稚的手段令她动容。 兰莳微微一哂。 “少君还挺记仇的。” “没办法,谁让女公子当初金口玉言,一句话就断了我的桃花运。” 现在是她有求于他,萧决倚着凭几,姿态松弛,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当年我们这些羽林郎,在长安还算有些风光,我那些同僚,三天两头与貌美宫婢目送秋波,就我,人家瞧我,是为了跟旁边的同伴碰碰肩,一边偷笑一边说‘那个就是萧郎’‘你夫婿’‘你昨晚吃了三张饼,是你夫婿才对’。” “……” 兰莳很怀疑他这话的真伪。 眼前的男人虽然说话总带着几分油滑,但眼神却很定。 二十岁左右的样貌,尚未经风霜淬炼,保留着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气质,挑眉一笑,天生带着点不正经的英俊。 不是每个女子都喜欢这类人,但他从小到大,四周一定不缺青睐的目光。 兰莳轻轻点头:“所以我现在这不是遭报应了吗。” 萧决刚想笑,突然发现她这话不对。 她管跟他成婚叫遭报应是吧—— “谢兰莳。” “嗯?”她尾音微微上扬,坦然的样子。 “怨气这么重,”萧决把玩着那只银匣的盖子,饶有兴致地问,“是不是做梦都没想过会嫁给我这样的人?赐婚到现在,半夜哭过几回了?” 兰莳笑道:“我的确是做梦都没想过,那少君呢?” 萧决手上的动作一顿。 “不会做梦都想吧。”她淡淡地说出极具挑衅感的话。 萧决嗤笑:“你们南人是不是打心里觉得什么都比我们西北人强?凉州的漂亮姑娘多得是,个个英姿勃发,弓马娴熟,皮肤跟蜜糖一样,健康又有血色,比你们这些笼子里养的……” “我只是想知道,少君为何知道我的名字而已,怎么就引来这样的长篇大论?” 兰莳语调柔柔地打断他。 微蹙的眉头蓦然松了一下,萧决心想,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小正月的那一晚,他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脱口而出叫了她的名字。 其实当年萧决只是随口打听了一下。 或许存了点报复的心思,但并没机会实施——他连她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过。 这事儿解释起来不难。 难在如何让自己的解释,听上去不那么像暗恋被发现后的狡辩。 萧决目光深深地审视着她。 “你其实知道,我没可能暗恋你吧?” 兰莳当然知道,但她只是淡笑道:“那就要问少君自己了。” 萧决眼底的笑意褪去,雪刃一样冷而亮。 他懒洋洋倚着凭几: “虽然外面已经天黑了,但我看,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不是你的如意郎君,你也未必是我想娶的新妇,可既然谢家不准备逃婚,你我很快就是在一个被窝里睡觉的关系,这点你明白吗?” 兰莳眉梢跳了一下。 这人说话真是粗鄙。 萧决不以为耻,继续道:“你跟郁世子从前的事,我可以不过问;你我既做了夫妻,你想我做挡箭牌,但凡我还有口气,也可以替你挡。” 羽睫微颤,兰莳面上仍静如止水。 “但是——” 萧决俯身靠近了些。 光线昏暗,他极宽的肩压过来,平静中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威压。 “你若胆敢出卖萧家,就算死,我也会拉上谢家全家陪葬。” 没人喜欢被拿捏。 但偏偏从第一眼见到她开始,这个人就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把他当冤大头一样耍。 萧决知道,自己不是那些有家族托底的名门子弟。 太翁已经年迈,萧平晏名义上是他的兄长,实际却是听从他命令的部将,他真正的兄长们早已战死在陇西的黄沙里,还等着他替他们复仇昭雪。 萧决十二岁就扛起了萧家的牙旗,太翁抚着他的发顶告诉他,陇西萧氏已经经历过一次残暴的灭顶之灾,再也经不起任何风险。 谢兰莳值得信任吗? 她能与萧家一条心吗? 萧决暗如深渊的眼底倒映着她的模样。 她即将嫁到萧家,是要与他同床共枕的妻子,无论如何,她必须与他一条心。 兰莳并不知晓他心中这些复杂念头,只侧过脸道: “我知道了。” 萧决没有就这么相信她,面色不改,他将手里的澡豆往前一递。 “嘴上说不算,得用嘴吃了才算。” 兰莳缓缓扭过头,那双寒玉似的眼盯着他看了两息。 此情此景,与琅琊王逼迫谢霈喝的那盏酒别无二样,酒和澡豆都只是个幌子,重要的是,测试对方愿不愿意顺从。 被她用这种眼神看着,萧决丝毫不怵。 他怕什么?一个风吹就折的病秧子,再不乐意能把他怎…… “好啊。”兰莳冷笑一声。 下一刻,她蓦然攥住他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将那颗东西吃了进去。 还没等萧决回味指尖上的触感,那只修长莹白的手反过来扣住了他的下颌。

萧决感受到一个拖拽的力气。 一刹那,他眼前一暗,有软热触感毫无预兆地覆上他的唇。 两人同时一愣。 兰莳愣住的原因是,她发现舌尖化开的味道并不是澡豆,而是一颗饴糖。 ——萧决使了个障眼法,这糖是他早就准备好捏在手里的。 萧决愣住的原因就更简单了。 他做好了挨巴掌的准备,却没做好被人突然吻下来的准备。 尽管兰莳本身的目的并不是这样,她只是想将吃到嘴里的澡豆吐一半给他,要恶心也不能只有她一个人恶心。 但萧决可管不了那么多。 他回过神,那只炽热大手一把覆住她大半腰身,萧决昂首偏头,迅速含.住了她试图撤离的双唇。 “萧……!” 趁着她开口,萧决毫不矫情地侵.入齿关,勾过她的舌尖大肆交.缠探尝,他很快感觉尝到了饴糖在勾.缠中融化的甜意。 怎么会软成这样? 萧决呼吸越来越沉,另一只掌心包裹住兰莳的大半张脸,指腹在脸颊摩挲,他捏了捏她的后颈,试图继续吻得更深。 忽而间,萧决发现她的身体有极细微的颤。 他浑身一僵。 手上力道下意识放松下来。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是你先强迫我的,怎么搞得好像我侵.犯你一样?” 萧决睁开眼,没好气地瞧着她明显抗拒的姿态。 兰莳没有说话。 她的唇被吮得嫣红,低低喘.息着,润湿的碎发贴在雪白颊边,视线更是没有焦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萧决心底生出几分懊恼。 “谢兰莳?” 他喉头滑动了一下,略觉紧张,若非谢兰莳自己主动,以他的自尊绝不会强迫人做这种事。萧决想扶着她的肩安抚,想了想,又怕自己此刻的触碰更让她不适,只能往后挪了挪。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萧决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我不对,行了吧?虽然你先凑上来亲的我,但我亲回去就是我不应该,你……我不动你了,你自己在这儿待会儿,我去替你看看你的小账房。” 说完这话,萧决丝毫不敢久留,将房间留给了她一人。 四周安静下来。 兰莳扶着额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郁子慎…… 虽然只是梦中所见,并无实感,但那些亲密画面却仍然触目惊心,令兰莳浑身冷僵发颤。 好一会儿,兰莳才抬起头,瞥向窗外大步流星的背影。 他怎么突然跑出去了? 刚才……他叽里咕噜都说了些什么? 12. 第 12 章 被长街上回荡的晚风一吹,萧决身体里那阵鼓噪的欲.望才终于平息。 他指腹蹭了蹭下唇,剑眉低蹙,眼底沉着点烦闷郁色。 原本是想在成婚前打压一下她的气焰,没想到色令智昏,倒让她拿住了自己的把柄。 以后在她面前,平白无故地要矮上一头…… 有人从他身侧经过,萧决回过神,侧目望去,与人群中的几位游侠目光交汇一瞬。 对方无声作揖告辞,萧决极轻地点了点头。 虽说中途忽生枝节,冒出了谢兰莳这桩事,但今晚要谈的事已经谈妥。 他望着天尽头黑压压的深山险隘,漆目里漾开一丝讥笑。 进扬州的时候,说只要打下城池,六郡的郡守随他们挑。 等真打下来,琅琊王立刻将六郡全安插上自家亲信,对萧家人顾左右而言他,赏金银赏豪宅赏新妇,就是不肯赏官位。 为什么? 不就是怕萧家在扬州有了根据地,有了粮草,今后就不能把萧家人当成指哪儿咬哪儿的猎犬了吗? 琅琊王利用陇西萧氏打地盘,萧家自然也能利用他们,在中原腹地扎下根来。 萧决收回视线,步伐散漫地踏入了绸缎铺。 进去时,满堂都是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阿靖盯着那几个僮客搬账本,锦书立在柜台前,面前排开五张算盘,十指如飞,正迅速地将账册过一遍,以免被人用假账搪塞。 萧决站她背后看了一会儿,道: “……你这算账功夫了得啊,五张算盘一起打,洛阳朝廷的大司农应该请你去做属官才对。” 大司农乃九卿之一,掌全国钱谷,统筹国库开支。 错落不绝的珠声停顿了一下。 锦书回过身,僵笑着问了声安,一双眼直往他身后瞥,在找她家娘子的身影呢。 萧决视若无睹,翻了翻台面上的账册: “今日打着我的名号,敲诈几家了?” 听见他用“敲诈”这个词,锦书心头一跳。 萧决道:“连决曹史的文书也能弄到,你们家女公子没少卖我的人情吧?” 锦书听出了他这话里不妙的深意,瞬间打直了背脊,在脑海中飞速思考着应对办法。 “也就只有靠中郎将的人情面子了。” 锦书温言细语,态度极好: “不瞒中郎将,我们家娘子常说,家中兄弟,跳大神的跳大神,养娈童的养娈童,没有一个能指望上的,多亏了琅琊王赐婚,中郎将是万里挑一的英雄人物,能嫁给中郎将,后半生才终于有了依靠。” 萧决终于正眼瞧了锦书一眼。 明明说话的是锦书,然而不知为何,萧决脑子里却浮现出的,却是对面楼上那女郎带着十二分冷淡,教这个女婢如何诓骗他的敷衍模样。 萧决嗤笑。 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真拿他当冤大头耍呢? “我很好奇,谢女公子从哪儿搜罗来的你们这些人才?” 萧决倚着柜台,颇有深意地审视她: “算盘打成这样,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吧?还有那个阿靖,谢家官宦世家,书香门第,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个武艺过人的女护卫?” 锦书眉头一跳,不接这话。 恰在这时,后屋的周家门客,不知怎么从阿靖的手底下跑了出来,一见萧决,忙堆笑着上前: “萧中郎将!哎呀贵客,贵客,怎么劳驾您亲自前来?” 他眼珠子在萧决和锦书之间转了一圈,察觉到一丝紧张的微妙氛围,这门客起了疑心,迟疑着开口: “方才,这位谢家二女公子拿着文书,要我们归还从谢家手里买来的铺子,听说,是中郎将的意思?” 萧决似笑非笑瞧着锦书,并不直言,只道: “哦?有这事儿?” 锦书心头打了个突,顿时悬起心来。 他该不会真的要拆穿她们吧! 那门客见状,以为谢萧两家的婚事,只是锦书等人的满口胡言,登时变脸: “好啊!竟敢打着萧中郎将的名义招摇撞骗!我就知道,之前我明明听说,萧家夫人有意聘我们庐陵周氏的四女公子,怎么又冒出来丹阳谢氏这个破落户……” 萧决唇边笑意一凝。 阿靖耳尖,捕捉到了某个人名,顿时勃然大怒: “好男不侍二女!你这厮怎么还跟庐陵周氏的女公子勾勾缠缠!”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决拧紧了眉头。 锦书原本也有几分忿忿,但她转念一想,冷笑道: “庐陵周氏的四女公子?这不是平日最爱在背后说我们娘子坏话的那位吗?走,阿靖,我们这就去告诉娘子,娘子这还没嫁进萧家的门呢,萧中郎将竟然就帮着外头的心肝欺负她!” …… 一个时辰后,守在门外的卫骁叩响房门,说事儿办好了,少君在楼下备好车马,送少夫人回去。 兰莳刚一下楼,就见锦书和阿靖快步朝她奔来。 “娘子放心,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 锦书额头有细密汗珠,眼眸却明亮: “账册都已装箱,我大致查验了一下,没有太大的问题,旧的文契市籍也都销毁了,明日便可安排人接手,余下的几间铺子,今日只怕来不及,还得要等明日再逐一登门收回……” 见锦书和阿靖都安然无恙,兰莳稍稍放心。 萧决从灯火明亮的绸缎铺里跨出来。 “少君!”卫骁跨步迎上。 他冷着脸,显然心情不佳,随手拿了一根抹布擦拭指间血迹。 “桌上有名单和文书,去监察司调一队人来,今晚将这几间铺子都封了,等谢家明日派人去查账。” 卫骁瞄了一眼里面的血泊。 他迟疑道:“就这么杀了周家的几个门客,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萧决冷笑一声,“周家这几个门客能在扬州吃得开,当初没少向前扬州牧陈平上贡,一刀砍下去没一个冤死鬼,何况……” 他将沾满血迹的抹布扔开。 “早就该给庐陵周氏一个下马威了。” 当初,阿母不过是在拜王母庙时巧遇周家母女,见他们马车坏了,好心邀她们同乘,路上顺便夸了周氏女几句。 不料周家人自作多情,还以为阿母看上了他们家女儿。 于是忙不迭地找上和萧家最不对付的耿家,不出半个月的功夫,就将女儿许了出去,好像生怕晚了一步,萧家就要上门强抢他们家女儿。 简直笑话,他连谢兰莳都瞧不上,那个四女公子,又算个什么东西? 今日,还害他在谢兰莳的婢女面前被污了清白,一时都没了拷问她们来历的底气。 萧决越想越恨,抬头一看那边,更是气笑了。 不远处,那个清瘦高挑的身影,正捏着绢帕,一边垂下那双冷淡的桃花眼,极有耐心地听锦书说话,一边细细替锦书擦汗。 他今晚忙活半天,那女公子竟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女公子怎么当人未婚妻的?知道替你身边的女婢擦汗,不知道给你未婚夫送条擦手的绢帕?” 萧决蹭地一下,从兰 莳手里抽走了那条浅紫色的丝绢。 兰莳悬空的手慢慢放下。 “少君想要,拿去便是,”浓睫遮住了兰莳的眸色,她嗓音不急不徐道,“也不能怪我不送,这不是怕少君另有心肝,我自作多情吗?” “……” 萧决冷冷扫了一眼忍笑的锦书和阿靖。 他只淡淡道:“女公子倒是把身边的女婢个个都当心肝,你若是个男子,大约和那个颍川钟氏的钟兰卿一样,是个年少纵情、姬妾一大堆的风流人物。” 萧决原是出言讥讽。 不料对面几个女孩只是一愣,旋即便掩唇吃吃笑了起来,就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兰莳,也莫名低头弯了弯唇。 萧决微抬下颌:“很好笑吗?” “有一点。”说罢,兰莳抬眸扫了他一眼,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萧决微微怔住。 自打见到谢兰莳第一面至今,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窥见她重重心防下,一点些微的真实情绪。 尽管他并不明白自己方才那句话哪里逗笑了她。 然而回过神来,萧决的脑海里,又忽而闪过一道声音: ——中郎将饶命!饶命啊!我也是才知道萧家刚刚受命讨伐扬州山越,要是早点知道,绝不会在这个当口犯禁,跟他们往来!我、我家中还藏有三箱黄金,求中郎将高抬贵手啊! 这是方才那几个门客临死前喊的话。 萧决的眼神在夜色里沉浮。 萧家奉命讨伐山越,这种军机要务,不到出兵之时,外人绝对不该知道,连他也是今早才听太翁说的。 谢兰莳…… 她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今晚他约见几位从前交好的南方游侠,想通过他们收服陵阳山的山越头目,组成一支藏在深山中的秘密军队。 偏偏就这么巧,她也出现在这里。 在彻底弄清她身上的这些谜团之前,这个人,只怕还很难信任。 “诶?” 扶兰莳上马车时,阿靖忽而歪头瞧着兰莳的脸: “娘子今晚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嘴怎么这么肿?” 兰莳动作一滞。 卫骁突然瞧见翻身上马的少君身形晃了一下,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 “少君!没事儿吧!”他们家少君五岁就能骑马,还从没从马背上摔下去过。 萧决:“……没事。” 萦绕在心头的诸多猜忌、思虑,被阿靖方才那句话搅乱。 他想回头看看那个身影,兰莳却已经进了马车内。 浴在月色下,萧决耳尖微燥,颇有些不自然。 刚才…… 他有那么用力吗? - 这一晚,枕在榻上的兰莳也同样心绪复杂。 回来之后,她让锦书和阿靖将铺子里发生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最后确定,萧决一定听到了周家门客临死前的话。 但直到送她回到谢宅,萧决居然什么都没问。 为什么?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只要遇到合适的时机,就会生根发芽。 她必须要更小心,更谨慎地应付萧决,在除掉郁修和裴期之前,绝不能失去这个最可靠的挡箭牌。 服下玉鹊熬好的药,兰莳心事重重地入眠。 翌日一早,外头门房传来消息。 琅琊王妃派人来接兰莳入府,说上次夜宴一见,与她十分投缘,请她去陪王妃叙话。 一听便是借口。 然而更令院中众女婢不安的是,王府内派来接兰莳的人,竟是郁修,郁世子。 13. 第 13 章 “——子慎公子给娘子下药才过去几日?娘子怎么能跟他单独出门呢!绝对不行!” 负气的沉鱼在兰莳身后来回踱步。 “谁知道王妃召见是真是假啊!子慎公子最是诡计多端……” “沉鱼,这两根玉簪哪根好看?”兰莳忽而打断。 沉鱼果然被玉簪吸引,一边喊着“这簪子都被磕破一角了”,一边翻箱倒柜地去给兰莳找别的首饰。 兰莳这才对锦书道: “收铺子的事夜长梦多,萧决既然派了人帮忙,你就趁这几日去,家里处处都要用钱,能收回多少是多少,别到时候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锦书肃然颔首。 对着镜子,玉鹊端详了一下给兰莳挽好的发式,越看越愁容满面。 “原本想给娘子梳个素净不招摇的发式,怎么还越素越好看了?” 乌黑流丽的长发在两侧挽了垂鬟,玉鹊拿了沉鱼找来的一根云纹玉簪,斜插在乌黑发髻之间,除此以外,就只有一对青玉耳环点缀——毕竟是要去拜见琅琊王妃,再素下去,就显失礼了。 但即便如此,她们看着兰莳这张脸,也很难不为她担忧。 兰莳倒不在意,她轻描淡写地起身,理了理衣袍道: “没办法,这辈子做过男人做过女人,就是没做过丑人,就这样吧。” 因这句话,内室一扫方才的沉郁,兰莳在女孩子们的笑声中走了出去。 一出门,兰莳的脸色便沉凝几分。 沉鱼的担忧不是没道理。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郁修毕竟有发过一次疯的先例,兰莳很难不提心吊胆。 她到前院时,郁修正与谢家几位长辈相谈甚欢。 四房谢霄朗声大笑:“……没想到世子对我叔兄数年前的几篇经注,竟还如此记忆犹新,实在叫人受宠若惊啊。” 二房谢霁也含笑道:“世子年少成名,当年血溅章台街,天下士人无不钦佩,我们谢家早有结交之意。” 说到这里,谢霁惋叹一声。 “只可惜,原以为能结姻亲之好……” “二伯。” 堂上响起一道雅正平和的嗓音。 谢霁循声一瞧,见是兰莳来了,顿时微微变色,收起了那些未尽之语。 自打她昨晚顺顺利利带着一大箱账册,以及铺子转手回谢家名下的新文契回来,谢霁和谢霄就对这位侄女有些发怵。 也说不出是哪儿怪异。 昨晚她坐在上首,温声细语地告诫他们: 以前的事就不提了,日后还请叔伯管好几位哥哥弟弟,有些事给大家留着面子,大家心里都该有个数,现在世道不好,能收回这些田产铺子不容易,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要做那个拖后腿的云云。 听了这番话,他们总觉得眼前的小侄女不是侄女,倒像是他们在官署里的上官。 谢霁和谢霄二人当时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 不过,面子挂不住,钱袋子倒是有目共睹地多了好几个,看着这些真金白银的份上,也就咬咬牙忍了。 “兰莳……” 望着兰莳的方向,谢霈起身,目含忧色。 幕篱遮住了兰莳的神色,她只微微向父亲颔首,又对郁修道: “拜见世子。” 样貌还是兰莳从前熟悉的样貌。 摘下了小正月那日的傩面,换上一身浓紫色绣银纹的锦袍,眼前的郁修头戴玉冠,气度雍容,这才像是留着周室血脉的天潢贵胄,而不是当初那个连一身体面冬衣都没有的清贫少年。 只是俊秀五官上笼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翳,即便是笑,唇边的弧度也极冷,向兰莳投来的视线更是不容忽视。 那视线浓稠如墨,在她身上幽幽徘徊,几欲撕开这层薄纱。 “免礼。”郁修挪开视线,淡声道,“既准备好了,女公子就随我走吧。” 谢霈那日已经知晓内情,见郁修这样堂而皇之地要带女儿离开,他如何不焦急? 他忙道:“世子,小女虽生母早逝,家中却还有两位伯母叔母,不如让她们跟着一道,小女尚未出阁,如何操持得了自己的婚事……” 紫衣玉冠的世子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谢公多虑了,你家的女公子聪慧过人,家国大事都不在话下,何况小小一桩婚事?” 身后的谢霁谢霄二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觑。 谢霈蹙眉:“可是……” “谢公留步。”郁修彬彬有礼地拦住了他,“只是请女公子去说几句话而已,谢公再三推四阻,便是将我琅琊王府当做龙潭虎穴了。” “……” 谢霈无法再劝,只得沉着脸目送二人走远。 他无端想起了那夜见到的萧决。 同样是不请自来,这郁世子看似风度翩翩,却口蜜腹剑,居心叵测……竟还不如那个口出狂言的萧家纨绔,看着顺眼。 - 谢宅离琅琊王府有一个时辰的路程。 马车辚辚驶过热闹街巷,至一处浮桥边,周遭人声渐息,这只二十余人的车队忽而停了下来。 兰莳隐约听到了阿靖与人争执的声音。 但出门前兰莳嘱咐过她,只要郁修没有出格之举,可以稍作让步,静观其变,因此外面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意料之中的,一截银紫色的衣袖霍然撩开了车帘。 月支香丸的冷香迅速侵占狭小空间,衣袍窸窣声在耳畔无限放大。 幕篱下,兰莳浑身发僵,手脚冰凉,呼吸愈发急促,终于在郁修的指端碰到幕篱时猛地爆发—— 啪! 郁修很快感觉到手背上火辣辣的触感,他从愕然中回过神来,脸色忽沉。 隔着薄纱,兰莳长眉压目,厉声道: “滚出去。” 郁修无言凝视着薄纱后的影子。 他想过下药之举会激怒她,但这样彻底敌视、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态度,却仍超出他的预料。 抚了抚手背发麻的地方,他戏谑道: “既然这么恨我,下手又何必留情?” 她那只手是挽弓的手。 郁修曾无数次见过她引弓搭箭,弓弦拉至有绷弦声时,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背上会浮起漂亮的棘突。 凌厉、凛然、果决……与她平日那种玉雕雪砌的秀美,有种截然不同的反差。 那样一只手,扇他时绝不会只是这样的力道。 兰莳沉默良久。 “是你对我恨之入骨吧,” 她微微后靠,与郁修无形中拉开一段距离。 “从前有很多人都想我死,但杀人不过头点地,郁子慎,你比他们更狠,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比死更痛苦。” 郁修被她这话刺了一下。 他冷冷笑道:“原来对你来说,嫁给我,倒比嫁给那个凉州蛮夷更难痛苦吗?” 兰莳偏头看他一眼。 “是。” 他唇边的弧度渐渐拉直。 “很难接受?”兰莳噙着一点冷淡笑意道,“日子还长,你慢慢接受吧。” 郁修并未把她的话当真:“萧决不过是你用来对付我的挡箭牌,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难说。” 兰莳的语气难辨真伪: “他一棍子将你从马背上抽下去的时候,也算是少年英武,凛凛神威——” 郁修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只恨他那日没有一刀杀了我?” 笑声里带着阴冷森然的怨毒,他漆黑瞳仁浸在扭曲的爱恨里,眸中一点亮光,像一簇幽幽不熄的鬼火。 “就因为我对你下药?难道你以为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只是为了一晌贪欢?” 水畔送来一阵清风,车帘掀起,窗外有并辔赏花的少年人打马而过,笑声琅琅,正在为待会儿的游猎而打赌。 有只言片语在此刻的静寂中飘来: “……那就说定了,今日谁猎到的猎物最少,谁今晚请客!” “诶!楚兄与赵兄嘀咕什么呢,不准作弊啊!” “谁要作弊?今日待我与赵兄联手,将你二人的钱袋杀得片甲不留!” 少年笑语声与落花随水飘远。 “你还是不明白。”兰莳忽而道,“从你决定把那种东西用在我身上开始,你这个人,你是爱是恨,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郁修却像是被人扇了个巴掌一般,浑身僵直,血液逆流。 “钟兰卿——” 他猛地摘下了她的幕篱,想看看她以何种表情说出这些诛心之语。 下一刻,映入眼中的容色猛然冲击着他的视野,郁修怒容一凝,整个人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小正月那晚夜色浓稠,混乱之中,他其实并未来得及细看她的模样。 但此刻青天白日,车帘透入朦胧日光,足矣将她的面容照得分毫毕 现。 和从前别无二致的五官。 却又像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此的淡极生艳,清绝堪怜,哪怕不涂脂粉,也绝不会被错认成男子。 “我就知道,”郁修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句话,“我就知道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他俯身攥住兰莳的下颌,逼近她,像是被她气得快要发疯。 “谢兰莳,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他指腹力道极重,兰莳眉头不适地蹙了一下。 “你知道我那时有多恐惧吗?我拼命地说服自己,我不是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每次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我对你是朋友之间的感激。” “但我还是控制不了我自己,我见不得你跟裴期说话,见不得薛涉跟你勾肩搭背,我恨不得你天天看着我,但你真的看我一眼我却慌得束手无策——甚至于我第一次失精,也是因为梦见了你。” 兰莳微微变色。 “很恶心吗?”郁修森然一笑,声如毒蛇吐信,“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更恶心得要命,谢兰莳,你折磨了我这么多年,凭什么就这么换个身份,一走了之?” 被他虎口钳制的兰莳很淡地笑了一下,她移回视线。 “凭什么?当然是凭我对你郁子慎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郁修眼中恨意倏然凝冻。 马车忽而停了下来。 “世子,到府邸了。”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郁修余怒未熄,胸口仍猛烈起伏着,兰莳冷冷盯着那双眼,缓慢但有效地挣开他的钳制,拿着幕篱下了马车。 她经过他身侧时,郁修嗅到了一缕药香。 药? 郁修回过神来,拢起眉头。 她生病了吗? - 朝满眼担忧的阿靖递去一个安抚的目光,兰莳重新合上了幕篱的薄纱。 到了琅琊王府后,郁修没再发疯,只沉默地走在前面,领着她穿行在偌大府邸内,朝王妃所在的屋舍而去。 兰莳并不担心王妃认出她。 从前因男女之别,她与王妃的寥寥数面,都隔着一道屏风,即便现在对面谈话,王妃最多也只会觉得她身形或音色熟悉而已。 她更好奇的是,王妃叫她来,到底要跟她说些什么? 正想着,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阵争执声。 “——你们耿家人才找茬呢!这是殿下盖过印鉴的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命我们来取四季丝绸衣物、金银首饰、漆器铜器,要和萧家的聘礼一道送去谢家,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听到萧谢两家的名字,兰莳蓦然停下了脚步。 放眼望去,果然见旁边的院子门口站着一群与卫骁衣着相似的军士,大约是萧家的人。 而对面的…… 就是要娶庐陵周氏女的耿家吧。 兰莳观察片刻,发现此处应该是个仓库,里头依稀能听见搬动东西的声响,他们挡在院门处,不少人抬着箱子进进出出。 耿家人笑道:“对不住了,我们家公子的婚期在初五,比你们家少君的婚期早五日,要送聘礼,也该让我们先送才对吧?” “你狗日的胡扯!” 萧家军士破口大骂: “琅琊王殿下是让郁世子给我们家少君选婚期,不是给你们选,分明是你们见人拉屎屁股痒……” “诶!你说什么呢!”对面立刻翻脸。 “说的就是你们耿家人怎么了!” “尔等蛮夷,今天就是说破了天,仓库里的东西也得我们先挑,你们萧家只配捡我们剩下的!” 言辞愈发激烈,竟是耿家人先动了手,双方立刻相互推搡,引来了府中军士劝阻。 但这些人都是琅琊王府的人,自然是向着王妃的娘家人。 萧家这些有勇无谋的军士很快落了下风,他们大约是受过命令,不敢真的动手,一个个五大三粗,却被人驱赶着连连后退,恼得面红耳赤。 兰莳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们。 耳畔忽而响起一阵低笑。 “看见了吗?” 郁修的语调冰冷而戏谑,他站在廊下的阴影处,目光冷漠,负手而立,带着隔岸观火的从容。 “你对我避之不及,却愿意嫁给萧决,谢兰莳,这就是你要嫁的人家——粗鄙,无能,连要给你的聘礼都守不住。” 兰莳心下了然。 今日,他是故意引她来看这场闹剧的。 14. 第 14 章 看守府库的库兵率先发现了郁修,连忙拱手遥遥见礼。 “拜见世子——” 乱成一锅沸水的两方闻言稍静了几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瞧见了那位郁世子。 还有他身边,一位幕篱垂地的高瘦女郎。 郁修问:“何事争执?” 萧家领头的军士名叫阿敢,见状正要解释,却被一道身影抢先挡住。 “回世子,我等奉命替大公子来取殿下所赐的聘礼,此事昨日就知会过曹管家。” 耿家派来的军师斜眼横了阿敢一眼。 “与人争执,实非我等所愿,奈何有人欺负到了我们耿家头上,也不能被人当软柿子捏了……” “简直倒打一耙!”阿敢愤然打断:“我们三日前就打过招呼了,你们才是后来的那个!偏要安排在今日与我们撞上,不是蓄意羞辱是什么!” “就是!” “说得没错!” 这些西北军士人高马大,嗓音也洪亮如雷,不过十几个人,就叫嚷出了四五十人的气势。 兰莳偏头望着,有些头疼。 如今是战时,这府邸等同于琅琊王的小朝廷,他们当着郁修这个世子的面在这里大呼小叫,和在长安宫禁内大闹有什么区别? 有理也变没理了。 果然,府内库兵沉声喝道: “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琅琊王府邸,世子面前,休得放肆!再闹莫怪我上报给统领,治你们的罪!” 阿敢虎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想厉声辩驳,话到嘴边却只化作忿忿的气喘,眼底满是愤懑与不甘。 耿家军师和校尉笑而不语,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库兵又对郁修道:“世子恕罪,我们是见耿大公子的婚期更近,这才安排他们今日来府库,原本要通知萧家,推迟一日再来,定是底下人没办好事,这才冲突了。” 放你大爷的狗屁! 阿敢在心底怒骂。 “原来如此。” 郁修遥遥望着那些萧家军,唇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他抬手挥了挥: “父亲与朝臣们还在议事,尽快安排好,不得搅扰前庭。” 库兵神色一凛:“是!” 转过身,他扫过萧家军与耿家人。 “——耿家继续装箱,一个时辰后,萧家诸位再进。” 阿敢拦住气不过的军中同僚,隐晦地摇摇头。 郁修收回视线。 “时辰不早了,走吧。” 他抬脚欲走,却见身旁女郎没有动作,仍直直望着那边的萧家军。 郁修意识到了什么,想也不想地伸手朝兰莳抓去。 青纱从他的指尖滑过,兰莳竟先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往府库的方向大步走去。 “——诸位都是萧家少君的手下?” 阿敢等人正忿忿不平的蹲在墙角,余光忽而掠过一截苍青色的裙袂。 蹲墙角的一排军士顺着那截裙摆往上看去。 是那个方才站在郁世子身边的女郎。 这人是谁?她怎么会过来与他们说话? “……是。”阿敢拍拍衣上尘土起身,迟疑着见了个礼,“我乃萧家鹰扬骑第二曲军侯,石阿敢,敢问……” “丹阳谢二女公子,你们少君的未婚妻。” 眼前女郎吐字如珠玉,音韵动人,众人一时听得出神,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 “拜见少君夫人!” 军士们纷纷恭敬见礼。 不远处的耿家人也为之侧目。 “谢家女公子怎么会在这儿?”一位校尉倚着门问。 耿家军师若有所思:“似乎是跟着世子来的,之前倒是隐约听了些风声,说是世子与这位女公子……有些情意。” 那校尉暗暗嗤笑:“我说呢,看来这萧家不只婚期聘礼要捡咱们剩下的,连未婚妻也是别人挑剩下的,还敢同我们耿将军争军功……呵,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兰莳的耳中。 兰莳弯唇笑了笑。 阿敢听着这话又气又恼,恨不得撕烂耿家那些人的嘴。 然而今日让陇西萧氏失了面子已是他们办事不利,要是还牵连了未来的少君夫人,真是没法向老将军和少君交代了。 他低声道:“夫人放心,老将军与萧夫人已为夫人另备了一副周全聘礼,不差他们这一份,今日定会将聘礼妥善送至谢宅。” 郁修深深凝视着兰莳的背影。 她想帮萧家人? 可这里不是长安,她也不再是钟兰卿,任凭她有千般手段,也只能困在他掌中权势,困在这副女子身躯之下。 “女公子,”郁修冷冷打断,“我母亲还在等你,这里自有府上管家处理,不劳女公子操心。” 阿敢虽不明白少君夫人怎会随郁世子同行,但也能敏锐察觉到郁世子似乎不悦。 他见少君夫人迟迟不动,心下焦急,正欲再劝。 一抬头,却见一双修长如细竹的手摘下幕篱,仿佛一阵雾气被拨散,露出了云山雾罩后的绝世美景。 阿敢霎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今日,辛苦诸位为我的事奔波劳累了。”兰莳道。 在萧家军众人的怔愣注视之下,兰莳徐徐绽开一个笑,又回过头,平静地迎上耿家众人的打量。 “周家四妹妹乃国色天香,聘礼本该精挑细选才配得上她,理应第一个挑选,妾蒲柳之姿,岂会如此没有自知之明,与周家四妹妹相争?” 府库前一时无人说话。 众人望着那张曾名动长安的脸,心下惊艳震撼之感难以言表,好半晌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 蒲柳之姿? 这若是蒲柳之姿,天下女子还挑得出几个能看的? 兰莳这幕篱一揭,萧家军既不叫嚷,也不憋气了,无形之中,连站在墙根边上的背影都笔直许多,硬生生衬得对面的耿家人矮上一头。 对男人而言,除了封侯拜相的风光之外,最长脸的只怕就是夫人的容貌。 耿家的那两位校尉和军师,更是看了又看,难以置信。 天下竟有这样的绝色。 萧家得此绝色,今日即便失再多珍宝,又有何遗憾? 兰莳把玩着手里的幕篱,缓声道: “乱世多战事,诸位将士追随萧家少君南征北战,劳苦功高,妾虽不能上战场,却愿略尽绵薄之力,将今日琅琊王殿下所赐添妆,换做钱谷,赠予萧家诸位将士——望日后能与诸君共勉,齐心协力,一同为琅琊王殿下效命。” 在场众人,无论是萧家,还是耿家,抑或是守府库的库兵,闻言俱是一振。 也显得耿家人有了几分滑稽可笑。 有了谢家女公子这话,他们萧家出力搬的要送去军中的军饷,而他们耿家就算争破了头,争到的也只是要送给别家的金银珍宝,跟他们自己有什么关系? 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一时间,连琅琊王府上的库兵,也朝阿敢等人投去几 分淡淡的羡慕之意。 “多谢少夫人体恤!” 红光满面的阿敢猛地抱拳拱手,力道之大,把兰莳手里的幕篱都撞飞了。 阿敢回过神来,忙讪讪去捡。 “那就劳诸位在此等候了,”兰莳微笑着接过幕篱,“委屈不能白受,记得将今日之事,事无巨细地转告你们少君。” “一定!一定!” 她正愁没办法打消萧决对她的猜忌呢。 兰莳转身走向郁修:“今日这出好戏,郁世子可看尽兴了?” 郁修定定看了她几息,忽而抬手,极缓慢地抚掌轻拍。 “宝刀未老。” “也要看斩谁。”兰莳重新戴好幕篱,清绝冷淡的容色敛回了薄纱之下,“斩你绰绰有余而已。” 她声调冷如寒霜,落在郁修耳中,却能轻而易举地点燃他浑身血液。 兰莳,兰莳。 纵然她心如磐石,但时势在此,他强她弱,想得到她,一切绝不会如当初那么难了。 郁修低低笑了几声。 - 阿敢没有辜负兰莳的期待。 当日傍晚,萧决刚刚回家就见到了在这儿等了半日的阿敢,连口水都没让他喝,劈头盖脸就将今日府库之事倒了个干净。 “……她真这么说的?这么攒劲?” 阿敢以手抚心,以一种少男怀春的表情道: “千真万确。” 萧决又问:“那后来呢?郁世子带她要去哪儿?你怎么没跟上去瞧瞧?” 阿敢瞪大了眼,指着自己: “我?您让我怎么跟上去,王府又不是我家!” 萧决啧了一声。 他摸了摸下颌,眉宇间又带了几分怀疑之色: “别人就算了,她的话,我怎么总觉得另有阴谋呢……” “——定谋,定谋,当初你老爹给你取这个表字,真是取得好,就数你小子心眼最多。” 人未至,声先到。 萧决懒懒掀起眼帘,看着他那嗓门嘹亮的老娘端着晚饭朝他走来。 老娘并不老,非但不老,年近四十亦容光焕发,风姿出众,萧决能有这副好皮囊,萧夫人至少要占七成功劳。 她落座道:“人家四世三公的名门贵女,你有什么值得人家算计的?今日你跑出去暗中打探人家的女婢,结果人家在琅琊王府给我们萧家人长脸,萧定谋,你羞不羞愧啊?” “不羞愧。” 萧决一抄筷子,面不改色地吃饭: “您是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的厉害,那个人看着柔柔弱弱,心眼多着呢。” 萧夫人给阿敢添茶,冷笑着问: “你既说她身边的人有问题,今日去查,可查出什么了?” “当然——”萧决喝了口汤,“她在东市有一间不小的织坊,那织坊并非谢家产业,她身边的几个女婢时常往来,非常古怪。” “哦?有何古怪?” 萧决冷冷一笑:“她身边,有个能同时打五张算盘的能人,据说织坊里,还有一个叫李沉鱼的绣娘,绣艺高超,扬州一绝,偌大一间织坊,养了足足上百人,结果我细细一查,居然——” 阿敢探头问:“居然什么?” 端起第二碗饭,萧决讥笑道: “居然一分钱都没赚到!怪不得穷得连簪子是缺角的,衣裳也洗得泛白,什么四世三公的女公子,不就一小穷光蛋?阿母明日去提亲下定,记得再多添三成聘礼,这回,定要杀杀她的威风!” 15. 第 15 章 不用萧决提醒,阿敢带回来的消息在萧家传开后,萧太公便将萧夫人叫过去,商议明日去谢家下聘的事。 “……原本以为,那位谢家女公子对这桩婚事必定深恶痛疾,即便嫁过来也是貌合神离,真没想到,今日能当着耿家和世子的面,说出这样一番话。”萧夫人道。 萧太公从女儿手里接过细布,一点点擦拭打磨着盔甲。 虽有亲兵伴当,但萧太公寒微出身,这些事都习惯自己亲力亲为。 萧太公道:“毕竟四世三公的出身摆在那儿……要不是她家大伯谢霆急于求成,不听良言,致使尉迟朔和方烈乘虚而入,连丢并州、幽州重地,今日问鼎天下的,未必不能是谢家。” 萧夫人一边从木匣里取出保养兵器用的鸊鹈膏,一边感慨道: “谢霆当初那样一呼百应的声势,如今一眨眼,这天下已是幽州尉迟朔与琅琊王的天下了,可见乱世龙虎争逐,你兴我替,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萧夫人将鸊鹈膏递给父亲,思忖片刻。 “阿父真觉得,琅琊王是那个能安天下之人?” 萧太公没有立刻作答。 他拂过盔甲上的刀痕,目光悠远: “这套家伙,跟了我三十七年了,替我挡过羌胡的弯刀,沾过名门贵胄的血,陇西萧氏在西北的每一声威名,都刻在这套盔甲的刀痕里——你见过琅琊王的盔甲吗?” 萧夫人摇摇头。 萧太公手指轻弹了一下甲片:“那套盔甲,光可鉴人啊。” 萧夫人想了想,忽而叹了口气: “要是大哥二哥还在,我们又岂会投身于这等色厉内荏之人的麾下?” 话音落下,内室一片寂静,只余窗外春风吹动烛火的扑簌声。 萧太公的眼眸在这一瞬看上去有些沧桑疲惫。 良久,他道:“只可惜了阿决和你,原不必跟着我们,吃这么多苦的。” 萧夫人立刻抬起头,明艳眉眼里含着西北女儿的凛冽豪情。 “阿父何出此言!我是阿父的女儿,阿决也是萧家子孙,萧家蒙难,我们岂能……” “好了好了。” 萧太公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 “好在阿决的婚事还算差强人意,那小子仗着自己有点本事,眼光高得很,家世倒还其次,非得要样貌性情也一等一的人物,他才瞧得上眼。” 萧夫人神色渐缓,也弯出一个笑意: “何止差强人意,有她今日这番话——别管真心话还是场面话,在我眼里,全扬州的名门闺秀,也不如这位谢女公子。” 还好当初聊起阿决婚事时,只是提了提那位庐陵周氏的女公子——毕竟这是萧夫人在扬州,唯一近距离接触过的名门闺秀。 萧决虽没接这茬,但萧平晏和卫骁都觉得萧决理当得一位扬州贵女做新妇,庐陵周氏就不错。 当时萧家刚立大功,他们都以为这婚事十有八九能成,哪里知道后头的事。 不过还好,现在看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萧太公颔首:“待会儿你去我的私库里,再多挑些好东西,把谢女公子今日舍出去的补上,明日咱们一道,郑重登门提亲,第一次上门,礼厚重些,也让阿决在岳家面前长长脸。” 萧夫人和萧太公都还不知,萧决已经替自己在谢家人面前狠狠长了脸。 - 到了下聘的日子,巳正时分,谢家上下一干人等已经开始为今日的纳征之礼做准备了。 奴仆忙着洒扫庭院,女婢在内堂布置细点果品,熏香插花。 庖厨里更是热闹,清洗鲜鱼,切鹿肉、煮豆羹……屋内烟火蒸腾,香气从院墙一侧往外飘。 自打谢家败落后,家里已经许久没有摆过这样热闹的席面。 二房和四房瞧着不免眼热。 四叔母不阴不阳地笑道:“叔兄果真是疼爱这个女儿,这才刚掌家没几日,一场受礼宴,倒办得比竹筠去岁出嫁时排场还大。” “是啊。” 二房长子谢芳倚着凭几,面含不满之色。 “三妹妹嫁的还是汝南许氏,经学大家,二妹妹这嫁的不过是陇西萧氏,又不是郁世子,何必摆这样的排场?” 四房次子谢荣也附和道: “昨日求到三叔父面前,想做一场斋醮去去晦气,不过七八千钱的事,叔父也给我否了,原来是省着给二妹妹花,是不是有些太厚此薄彼了?如此安排,怎能掌家服众?” 兰莳坐在几个哥哥的下首,能感觉到他们时不时瞥来的轻蔑眼风。 谢霈眼皮跳了跳。 纵然昨夜兰莳提点过他,但今日坐在这里,瞧见家中这些亲眷的嘴脸时,谢霈仍不由得心头一寒。 兰莳回家的这两年,恰逢长兄亡故,家族衰败,谢霈无心理事,便将女儿托付给她两位伯娘叔母照顾,又多以银钱打点,本以为十分妥帖。 不料昨夜兰莳与他深谈,才知掌家的二伯娘一心贴补她儿子,竟连兰莳平日吃的药都多有克扣。 除此以外,脂粉、衣裳之类日常开销,也都能省则省。 好在兰莳身边几名女婢得力。 第一次发现人参年份不够,药性不对,就再也不用公中采购的药,而是自己另外添钱去外头配药。 这些年,二房四房不知在他女儿的开销里捞了多少油水! 今日不过是办一场宴席,一个个竟都纷纷跳出来,指责他排场太大,耗费奢靡! 谢霈看向自己的兄长弟弟。 “仲兄,季弟,你们也觉得我厚此薄彼?” 二房四房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正要说什么,却被兰莳含笑打断。 “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如今倒不是二位兄长眼巴巴托我向萧决说些好话,替你们瞒天过海的时候了。” 兰莳垂眸把玩着刀扇的穗子,淡声问。 长兄谢芳懒洋洋歪坐着,他虽是腹内草莽,却也继承了谢家人的好样貌,乍一看倒是个风流俏公子的模样。 谢芳:“二妹妹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什么瞒天过海,不就是些风言风语而已,他萧家少君的监察司再怎么风闻奏事,生杀予夺,总不能没凭没据杀他夫人的娘家人吧?” 之前兰莳能威胁二房四房,是因为谢芳谢荣都有把柄在她手里。 他们怕兰莳捅到萧决那儿去,不敢得罪她。 而就在这几日,兰莳奔波忙碌,锦书忙着替谢家收回之前在战乱中被 强占的产业时,他们已经销毁了所有证据。 没了那些会触怒琅琊王的罪证,她能奈他们何? 谢兰莳没几日就要正式出嫁,谢霈没有儿子,难道还想一直霸占着家主的位置? 忙了一场,不过是替他们做嫁衣裳而已。 想到此处,次子谢荣也洋洋得意: “那日萧决登门,大放厥词的事,我与你长兄都听说了,这萧决的确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头,你一个女孩家,过几日嫁出去,终究是需要母家父兄给你撑腰的,何必与我们过不去?” 二房四房众人俱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世家大族终究要靠这些能出将入相的男儿延续,你谢霈生不出儿子,只能将女儿送出去替人生儿子,在这个家有何底气掌家做主? 谢霈满目愤然,勃然大怒: “一群靠着家族荫蔽,不思进取的蛀虫!我竟不知你们能给咱们家嫁出去的女儿撑什么腰!” 一贯寡言少语的老实人突然发怒,倒叫二房四房都吓了一跳。 谢霈指着二房谢霁怒骂: “你女儿嫁给弘农杨氏的嫡次子,婆婆打骂,丈夫风流,你儿子难道敢在弘农杨氏面前高声半句?” 二房夫妻俩倏然变色。 跟在兰莳身后的锦书和玉鹊眨眨眼。 玉鹊咂舌:“主君今日怎如此威风?” 锦书语气凉薄:“还不是因为知道了娘子的身份?任谁发现钟馥是自己的孩子,再窝囊也得支棱一点吧。” 兰莳看着这个与自己父女情淡薄的父亲,虽有几分感动,但毕竟不再是小孩子,更多的反而是欣慰。 等她解决掉郁修和裴期后,她与萧决迟早要和离。 这几年,若父亲能替她把持住谢家,日后也算能替她省几分力气。 谢芳见父亲被人指着鼻子骂,哪里能忍? 他立刻霍然起身,面含薄怒地挡在父亲谢霁身前,作势要挥开谢霈的手。 “三叔这话说得未免也太难听了!别把旁人都当傻子,你们这几日借着萧家威势狐假虎威,真当萧决会对你们言听计从?我们二房可不是……” “——岳父家中今日好热闹啊!” 一道恣意张扬的声音蓦然响起,打断了谢家堂上的争执。 众人齐齐朝门边望去。 一眼望去,才忽觉堂上光线暗了几分, 萧家人从老到少,从男到女,最矮的萧夫人也有八尺,最高的萧决足有八尺五。 几人从庭中并肩走来,如巍峨高山倾倒,气势惊人。 在他们身后,一众身覆黑甲的军士抬着聘礼,面容肃然,步伐整齐而没有一丝杂音,惊得庭中洒扫的仆役纷纷避退两侧。 兰莳掀起眼帘。 这是来提亲还是来抄家啊? 为首的萧决懒懒搭着腰间佩刀,放眼一扫,视线在最下席的兰莳身上停留片刻,转了一圈,又落在谢芳身上。 虽是看着谢芳,但萧决抬高下颌,低目觑人,那样棱角锋利的眉眼,愈发显得目下无尘,狂妄至极。 他指尖点了点刀柄,偏头问兰莳: “聊什么这么热闹?马上都是一家人了,夫人也说给我听听呗?” 16. 第 16 章 其实不必兰莳解释,端看这满堂人精彩纷呈的表情,长公子谢芳一方蓄势待发的肢体语言,萧决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审视着坐在末席的纤弱身影。 这说不通。 以他寥寥数次与谢兰莳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此人看似身弱,但智谋心计都不输男儿。 跟他见过几面,就敢扯他的虎皮在外作威作福;逼她吃澡豆杀她威风,她就敢吐他嘴里跟他同归于尽。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自己家立不住脚? 这又不是当年丹阳谢氏还人才济济的光景。 他们谢家有才干的后辈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些个坐吃山空的酒囊饭袋,以她的本事,真就降不住吗? 除非—— 一巴掌猛地拍在了萧决的后脑勺上,兰莳眸色一闪。 萧决差点往前踉跄半步。 “休得无礼。” 萧夫人面含不虞地扫他一眼。 分明是正经夫妻,偏要做出这般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声夫人喊得跟街上混子调戏良家女郎似的,丢人现眼。 收了手,萧夫人负手踱步至兰莳面前,视线上下打量她一个来回。 “这位便是谢二女公子吧?” “拜见夫人。” 兰莳款款见礼。 托甄贵嫔那句诗的福,萧夫人虽远在西北,也听过这位谢二女公子的貌美之名。 不过萧夫人也是嫁过世族名门的人,她知道,他们这些世族常常互作诗文点评,以此来抬高身价,盛名难副的事也是常有的。 但眼前女郎显然不在此列。 她袖衫如素雪,钗环无几,见礼时比寻常女郎少了几分柔顺,仪态却有种行云流水的美。 光是第一眼的气韵就足够赏心悦目,更何况细细看去,她眉如远山含雾,目如寒星一点,鼻若雪雕,唇淡似樱。 如此容色之下,又添一缕书卷气,如何不叫人一眼惊艳,见之望俗? 萧夫人上前扶了一把,好一会儿才道: “之前见那位庐陵周氏的女公子,已觉得是艳冠扬州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知你阿母生你时吃了什么,怎能把你生得如此钟灵毓秀?” 兰莳眉梢微动。 也难怪那位周四女公子总是看她不顺眼,这种话听多了,只怕泥人也有三分气。 萧夫人却是个性情大开大合的人,并未注意到这些小节。 她又隔着宽袖,捏了捏兰莳的小臂。 “就是太瘦了些,瞧着有些气血亏虚,平日是不是食少觉少,半夜还惊魇不宁,频作噩梦?” 兰莳还没说什么,倒是玉鹊频频点头。 “夫人说得没错,我们娘子通常日食两顿,有时甚至只有一顿有胃口,一晚上大多睡两个时辰,要是睡上三个时辰,已是很难得了。” 萧决扫过她色泽极淡的唇。 回想起之前抱她的分量,确实掂着都不如他平日挥的长槊沉。 ……一天到晚不知琢磨多少坏事,能睡得好吗? 萧夫人道:“这就是了,饮食和睡眠是养生之本,缺一样便易生病,两样都缺,是要损寿元的,还好女公子年轻,以后我慢慢替你调理。” 兰莳抬眸一望:“夫人擅长医术?” 这一瞧,又将萧夫人瞧得愣了愣。 “我十二三岁便跟着父亲兄长,在军中做随军医师,之后又学了不少内调医术,专治妇人,不说医术高明,经验丰富倒还当得起。” 兰莳夸赞了几句,却缓缓收回手,垂眸不语了。 锦书也在背后偷偷冲玉鹊使了个眼色。 真是病急乱投医。 娘子这病,也是能让外人随便瞧的吗? 谢霈正专心听着萧夫人的话,忽见眼前一暗。 顺着宽阔胸膛缓缓上移,谢霈目光定住,这才看清了一张精神矍铄的面容。 萧太公微笑道:“家中都是些武夫,脚程快,未等家仆先禀报过后便入内拜见,实在失礼于谢公了。” 萧太公说话时,跟在他身侧的萧平晏已无声无息上前,将长公子谢芳从谢霈的身旁拨开。 谢芳哪儿经得起这一拨,踉跄两步,撞上案几差点跌倒。 正欲发作,抬头被萧平晏没有表情地一瞧,谢芳怒容顿时凝固,被父母搀去一旁避风头了。 谢霈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君侯无需客气,请坐,萧将军也请坐。”说罢,又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萧决。 萧决还没忘记自己登门拜访时说过什么,已做好了被谢霈告状的准备。 不料谢霈只是略瞧了他一会儿。 客套的笑容竟有了几分真意。 “贤婿,是想喝武阳茶,还是葭萌茶?” 萧决:“……”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朝兰莳的方向望去。 兰莳正听萧夫人说话,见萧决挑眉,用眼神示意谢霈的方向,她也抿出了一个情真意切的微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个做父亲的,在得知外面有两个位高权重的断袖对自己女儿虎视眈眈之后,再看萧决这个能扛打的女婿,自然会和颜悦色起来。 - 受礼宴很快开席。 方才堂上的不愉快暂时按下不表,谢霁谢霄二人拿出往日名门大族的待客之道,也还算风度翩翩,言之有物。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兰莳放下牙箸,以茶清口时,注意到萧决的位置似乎空了许久。 她问玉鹊:“知道萧决去哪儿了吗?” 玉鹊答:“好像听他问了一下净房在哪儿,应该是去如厕了。” 那也去得太久了些。 兰莳心念微动,起身道:“我去瞧瞧。” 玉鹊茫然,瞧什么?这是能瞧的吗? 联想到之前萧决对她的怀疑,兰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因此一离开宴席,便直奔她闺房所在的院落而去。 一抬一抬的聘礼箱子正在一路往里搬。 萧家带来的军士自然不可能进内院,到了内院大门,聘礼就转交给阿靖带领的一队健仆。 穿过一片紫藤花架,兰莳回来时,阿靖正看着她们逐一登记入库,将东西收进西边的一间空厢房内。 “娘子?”阿靖有些诧异,“您不是在前院待客吗,怎么回来了?” “方才有外人来过吗?”兰莳语速极快。 阿靖怔了一下:“没有啊,我一直守在这儿,按娘子的吩咐,这里的人手都是今早从织坊里调来的,没一个二房四房那边的外人。” 兰莳就是怕今日人多手杂,这才特意派阿靖调人来守院子,只要阿靖在,不可能有人能不惊动她闯入。 兰莳眼风掠过阿靖的唇角,忽然定住。 “你吃了什么?” 阿靖连忙拿袖子蹭了蹭,果然瞧见了点心渣,不免有些心虚。 “炉馍,”她嘿嘿一笑,“萧家带队领头的一个军士,叫阿敢的,说这是他们西北特有的点心,请我也去尝尝,里面是核桃花生芝麻馅,还挺好吃的,娘子要不要……哎呦!” 兰莳伸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脑门。 不是责怪阿靖的时候,她抬脚走上回廊,朝内室方向而去。 和外院的喧嚣相比,门后的内室过分寂静,就连沉鱼今日也去了织坊,不在家中。 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映在木地板上。 四周静得好像连尘埃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兰莳踱步其中,眉眼凝沉地扫了一圈。 其实她的卧房内陈设极其简单,随处可见的书册,矮柜,七弦琴,漆木屏风……几乎一览无余,没有容人藏身的余地。 难道是她想多了? 兰莳在床榻旁停步。 藕荷色的帷幔半遮半掩,榻上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兰莳却盯着床榻底下,缓缓取下了兵器架上的弓弩。 放箭,上弦,望山瞄准。 下一刻,她倏然抬手向上,箭矢朝帷幔上方飞掠而去! 竟不是床榻下! 萧决在那一刻简直浑身毛孔炸开。 几乎是在耳尖捕捉到离弦声的同时,他腰腹一拧,强行以吊在半空的 姿势扭转避开。 这一避,萧决不得不从半空坠下,脚还没踩稳,萧决立刻偏头,第二箭就这样擦着他鬓边掠起的碎发,笃然一声,贯入后墙三寸。 冷汗唰地一声淌下来。 萧决望向对面执弩的清瘦身影。 “这不是萧少君吗?”兰莳唇角微扯,“抱歉,还以为是小毛贼,没伤到吧?” 即便只差毫厘就将自己刚订婚的夫婿射杀于闺房之内,她的眼神也如此冷静,清明,甚至于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薄情冷淡。 她早知道他藏在哪儿,她是故意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意识到这一点,萧决竟觉得自己心跳猛跳了两下,浑身血液在皮肉下横冲直撞,那双漆眸瞬间亮如寒刃。 不好。 兰莳后撤半步。 还没等她喊出声来,那人已不在她的射程之内,紧接着传来的是腕骨上的巨大抓力。 她吃不住力,整个人往前一跌,那只滚烫炽热的手掌却顺着她的手臂滑上,卸力,折臂,腰眼被膝盖抵得往下塌,兰莳跌进被衾里的同时,弓弩已经轻轻对准了她的后脑。 “……不是弹琴练出来的茧吗?怎么,弹的就是这种一根弦的琴?” 萧决噙着笑,笑声有些瘆得慌。 兰莳略微挣扎了一下,然而反剪在后的两只手都被他紧攥,她使不上丝毫力气,只能缓了口气道: “少君想听哪种琴,我都可以弹。” 萧决冷嗤:“我什么琴都不想听,我是来娶婆娘的,不是去楼里买戏子伶人听曲儿的,家里的婆娘用不着吹拉弹唱,最要紧的是跟自己的男人一条心,再埋头苦干生四五个娃。” ……粗鄙。 兰莳扯了扯唇角:“少君跟夫人一条心的方式,就是趁人不备,偷偷搜查她的房间?” 这倒是他理亏。 萧决手里的力道松了松。 他原本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她身边那个叫阿靖的女护卫身手不差,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潜入不易。 没想到他让阿敢一试,一盘糕点就把她哄走了。 余下那些健仆,对他来说毫无阻碍,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好在萧决脸皮颇有些厚度,他很快道: “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也不怕我搜。” 兰莳语气平淡:“那少君可有搜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看,最见不得人的就是你的箭术了吧?” 萧决拿起臂弩,左右端详,锋芒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处机巧。 “还与寻常臂弩不同,重量更轻,射速更快——你改的?” “不是我。” 兰莳淡淡蹙眉,他身上的温度太高,热量从交叠的手腕,触碰到的后腰传递而来,她肌肤一贯偏凉,热得她有些不适。 “我臂力不够,寻常重弩太过累赘,一旧友相赠而已。” 萧决目光一顿,缓缓转向她的侧脸。 方才一番激烈厮斗,她鬓发松散,碎发散在衣领间,那张巴掌大的脸陷在被衾里,雪白两腮浮着一片薄红,微蹙着眉,似乎体力不济,说两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他盯着她微张的唇,无端有些出神。 什么旧友,这么贴心? “至于箭术——” 兰莳理所当然道: “我生成这副模样,又体弱多病,刀是肯定拎不动的,再不学点箭术防身,若遇上少君这样的登徒子,岂不是只能束手就擒了?” 萧决眼皮一跳。 “我这样的登徒子?”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短促地嗤笑一声,“小娘子,你知道真正的登徒子接下来会干嘛吗?” 兰莳也笑:“我为什么不知道?少君又不是没做过。” 床榻间安静下来。 藕荷色的帷幔隔绝出一方狭小而静谧的空间。 她被他桎梏在掌下,衣襟没了平日严丝合缝的谨慎,萧决的视线顺着凌乱发丝,望入她半遮半掩的锁骨,脑海里却在想—— 她的手腕怎么像块玉似的,细腻微凉,捏在手里,怎么握也握不热。 17. 第 17 章 “这回不怕我了?” 萧决感受着他掌下仍然紧绷的腕筋,但好在,这一次她没再那么过分惊惧地发颤。 兰莳撩起眼皮:“少君很会说笑,上次也并不是怕你。” 萧决失笑,她真是很擅长用这种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出极具挑衅性的话。 “你当然不怕我,你还敢射死我呢。”他不阴不阳地慢声道,“只是我不明白,女公子这么厉害,怎么还能叫家里那几个酒囊饭袋欺负了?” 兰莳敷衍答:“我一弱女子,要那么厉害做什么?如今有了少君,后半生就有了依靠,哪里需要我去冲锋陷阵……何况我若太厉害,如何满足少君的英雄气概?” 前半段听着还顺耳,可惜后半段就藏不住她那讥讽的真心话了。 萧决俯身冷笑: “对,我们家的人扮黑脸,替你压住你家这些魑魅魍魉,等我们走了,你再扮好人,哄一哄你那些叔伯兄弟,又是对你言听计从的一家子走狗了——把我们萧家当恶婆婆,替你收拾小媳妇呢?” 兰莳蓦然笑了一下。 那张冷情冷性的脸乍然绽出一个笑,像是冰天雪地里,开出了一朵不期然的花,萧决怔了怔。 “萧夫人性情爽快,待我也和气,我很喜欢,不知恶婆婆从何提起?”兰莳假装没听懂他的意思。 萧决一哂,那当然,他亲爹也是个病秧子,他老娘就喜欢这款。 “只不过,我很好奇,”兰莳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拧到的肩好受些,“萧夫人竟是萧太公的亲生女儿?你阿父,是招赘,还是与你阿母和离了?” 她这一挣,萧决余光里的那片雪白愈发扎眼,还有一缕馥郁香气从衣襟里探出。 她肌肤偏凉,那香气便冷幽地萦绕在鼻尖,似有若无。 下一刻,兰莳只觉手腕力道一松,连带着压着她后腰的膝盖也收了回去。 萧决翻身在她身旁躺下。 “和离。”他昂头望着帐顶,双手交叠枕在后脑,左腿搭在右膝上,从容得仿佛这是他的房间。 兰莳扶着酸胀的肩缓缓坐直,合拢衣襟。 “和离常见,带着儿子改姓回母家的却不多见……萧家在西北也算大族,你阿父不会是寻常人,他怎会同意?” “查我啊?” 萧决偏头扫她一眼。 “可以啊,你先跟我介绍一下你身边那些女婢的来历,再说说你在东市那间不赚钱的织坊是怎么回事,我对女公子必定知无不言。” 挽发的簪子早掉在了榻间,她乌髻坠下,黑漆漆地压过肩头,衬得她那张血色极淡的脸愈发小巧而冰冷。 “你去了我的织坊?”兰莳问。 萧决觉察到她的语气有些不同寻常。 战场血海里的淌过的人,对杀意再敏锐不过,即便她方才那句话语气很轻,几乎算是她对他说过最温柔的一次。 “不去哪儿能知道,还有人这么不会做生意?” 萧决缓缓撑起上身。 “谢兰莳,算你有福气,虽然你不会赚钱,但你夫君家里有点小钱,就算你开十间赔钱的织坊,你夫君也能让你穿金戴银,衣食无忧。” 兰莳冷冷看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白玉簪。 那玉簪质地温润,纯净得毫无瑕疵,成色再好些,只怕拿去做礼天玉璧都够格,如今却雕成一支小小玉簪,被萧决不怎么熟练地斜插在她流云般的乌发间。 他还从榻尾的矮柜里,熟门熟路地拿出一只小镜子。 “看看呢。”他递给她。 兰莳盯着他的脸。 他怎么敢在提起她最大的软肋后,又如此若无其事,嬉皮笑脸? 她一动不动。 萧决好脾气地捉住她的手,把镜子塞给她。 “挺好看的,看看呗。” “难看。”她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萧决定定瞧着眼前钗横鬓乱的女郎。 这般弱不胜衣,偏又冷淡皱眉,拒人千里之外,萧决心头一时莫名有种痒酥酥的感觉。 他声音放缓了些:“哪儿难看了?你简直睁着眼说瞎话,我这根比你之前戴的那堆破石头强多了。” 兰莳冷笑:“当谁没见过好东西一样。” 说罢作势就要去摘玉簪。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被退货的道理,萧决忙伸手去拦。 她明明力气不大,但动怒时竟十分不容易摁住,萧决又怕弄疼她,拉扯了好一会儿才将她制住。 萧决失笑:“行行行,你是四世三公的女公子,你见多识广,瞧不上凉州蛮夷送来的破烂货,既不算什么好东西,女公子就随便收着玩吧。” 真是请了个祖宗回家,那么贵的东西还得求着她收。 兰莳仍盯着他不语。 哦,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萧决敛了点笑意:“偷偷查你,算我不对,但你也不是一点没错吧?但凡你主动跟我交点底,说半句像样的真心话,我何至于此?” 兰莳:“我说了你就信?” 萧决:“那得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事已至此,萧决连偷偷搜她房间的事都做得出来,兰莳知道,再想似是而非地糊弄过去,并不现实。 她道:“我身边有锦书、沉鱼、玉鹊、阿靖四个亲信,都是我从长安带回来的,阿靖更是从我十二三岁时便跟着我,绝非琅琊王安插到我身边的人,这点你大可放心。” 被她说中了最大的顾虑,萧决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你查到的织坊,那是我阿母留给我的嫁妆之一,其中织工、绣工,有七成都是补贴家用的已婚妇人、寡妇、老媪,倘若你觉得我借织坊暗中筹划什么,我倒想问问少君,这些老弱病残,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能对被誉为‘凉州驰狼’的陇西萧氏,造成什么威胁?” 萧决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其实他若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兰莳只是真话不说全,假话全不说。 但下一刻,说了一长串话的兰莳弓起身子,胸腔里爆发出一阵极猛烈的咳嗽声,像是要将她单薄的骨架都给咳散。 萧决连忙扶住她肩头。 好一会儿,兰莳才止住咳声,偏头冷冷看他: “……至于家中这些不成器的叔伯兄弟,我回扬州不过两年,少君觉得,以我们三房势单力薄的人丁,以我这副身体,没人帮忙的情况下,有精力整治他们,天天跟他们打擂台吗?” “好好好,我帮你收拾他们,行了吧?” 他轻拍她的背脊替她顺气,生怕她一口气没提上来,被他气死。 真是怪事。 这人说话咄咄逼人,一点好脸色不肯给他,可这会儿跌在他怀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像只受了伤、病恹恹的小山雀,捧在手里,既可怜又可爱。 不过萧决也不是完全色令智昏。 等兰莳缓过这口气,便听他略有些迟疑地问: “但我还有个问题,那个郁世子对你这么执着,瞧着不像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你之前该不会也对他……” “再说这种恶心话,我就掐死你。”兰莳哑着嗓子道。 萧决眉梢一挑,指着她: “诶,你反应这么大,你心虚。” 兰莳忍无可忍。 “——阿靖!” 话音刚落,萧决还没来得及反应,守在外面的红衣女护卫便一脚踹开了房门。 “把他给我打出去。” “是!” 阿靖早就听见里面的动静了。 不过先听到的是兰莳的箭声,而后又有你来我往的谈话声,阿靖不敢乱闯,守了许久才终于得到命令。 “是不是你让人拿糕点诓骗我!卑鄙!” 阿靖劈头一刀往榻上砍。 萧决手无寸铁,好在反应极快,仗着阿靖不敢砍坏内室陈设,避闪之间便至窗边。 踩着窗棂,玄衣箭袖的男人回头,冲阿靖挑衅笑道: “怎么能说是诓骗,这是你家少君给你上课,学着点吧,嘴这么馋,怎么保护你家娘子?” “鼠辈休逃!” 气得牙痒的阿靖还要再追,被兰莳拦了下来。 转过头,阿靖的脸一整个涨红,又是气又是羞愧。 居然真的让人在她眼皮底下溜进了娘子的院子! 还好那些会泄露娘子身份的东西都在织坊里收着,否则岂不是被那个诡计多端的少君发现了? 兰莳叹了一声,招招手,阿靖小步小步挪过去,小声道: “娘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馋嘴了。” 兰莳挑眉:“真的?” “……” “蜜饵也不吃了?” 阿靖顿时在榻边无力趴下,小圆脸上的一双眼可怜巴巴,小狗似地望向她。 兰莳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有点骄纵了身边的这些女孩。 阿靖只知练功不通世事;玉鹊和锦书平时做事妥帖,但一遇到她的事便容易不管不顾;沉鱼更是毫无底线,发起疯来比谁都豁得出去。 她带她们回扬州,原本是想让她们远离各自的那些是非,安心隐居在此。 没想到,最后倒因为她的缘故,害得她们一条条性命葬送于此。 兰莳望着萧决离开的方向想。 真是百密一疏,他都查到这个份上了,怎么就没想起来问问她,那日在琅琊王府邸内,王妃见了她之后,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呢? “阿靖。” 兰莳抚着她的脑袋,眸色深深: “待会儿跟院子里的赵媪说,让她回织坊后告诉阿姊,今日开始,织坊不再接任何新单子,我们之前计划的事,只怕要提前几年了。” 至申时,两家人终于议定了婚事的所有细节,萧家人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兰莳是未嫁女,不便送到外面,只在中堂门边目送。 临走前,萧决打量了她一眼,趁萧太公与谢霈说话时对她道: “都换了一身衣裳,怎么不穿聘礼里面送的那些?” 兰莳扫他一眼:“太招摇了。” 不是绣金就是绣银,总不能她早上还衣着朴素,午后便一身流光溢彩。 萧决咂舌:“可惜嫁衣不能一并替你准备了,你家如今这个境况,嫁衣肯定也不怎么拿得出手,成婚那日我的僚属、仇家,只怕都要来,记得打扮漂亮些,给我撑撑场面,也不枉我顶着那么大风险娶你了。” 兰莳扯了扯唇角。 说得好像他自愿娶她的一样,之前还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呢。 “总之——” 萧决转过身,扫了眼一旁的花圃,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道: “下月初十,阶上白芍花开的时候,我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