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反派》 1. 序章 “澜州出了个天才?” “不,是个疯子。” 澜州维安疗养院公园里,一位年轻护士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追一个男人。 男人个子挺拔,头发乌黑,约莫三十来岁,手里拿着玩具水枪,一边乐呵呵滋水,一边大声嚷嚷:“拯救世界!打怪兽!” 护士边跑边喊,渐渐力竭降下速来,只好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完蛋!这下又要挨骂了。 护士刚喘口气打算最后冲刺一波,男人却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皮衣,身形修长,眉骨高挺,眉宇间散发着淡淡的疏离感,嘴角却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 “罗先生?”护士又惊又喜,总算松了一口气。 罗先生是维安的常客,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都愿意听他的话。用白院长的话来说,罗先生哄各个年龄段的人都很有一套。 护士连忙道谢,感慨自己撞了大运,罗先生把玩具手枪递给她。 “刚刚不小心把它弄坏了,辛苦你处理一下,回头我送个新的过来。”罗先生冲她礼貌一笑,温柔又有点低沉的嗓音格外磨耳。 “好!没问题!”大概是站在太阳底下,护士的耳根有点发烫。 男人好像很害怕这个弄坏了武器的怪叔叔,一直低头搓着病号服,直到护士拉着他才迈开步子。 罗先生目送他们走出公园,转身往十号住院楼走去。 这里的病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身体里都住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们自己,另一个也是他们自己。 只是三十多岁的人有一个五六岁的自己,安静内敛的人有一个活泼好动的自己,心向正义的人也有一个黑暗可怖的自己...... 谁都不知道他们的另一个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525病房住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穿着干净整洁的病号服,倚在窗边的沙发上,阳光正暖着他的每一寸肌肤。男人看上去很享受,全然没注意到出现在他身后的罗先生。 “我刚刚拿走了阿辉的水枪,等一下应该就不会下雨了,你可以继续晒太阳。”罗先生看着他的背影说。 男人顿了几秒转过身,他的长相堪称儒雅,全身散发着“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 他朝罗先生轻微一笑表示感谢,缓缓开口:“或许下次可以给阿辉做一把喷雪枪,太阳雪......我还没见过。” “好。”罗先生脱口答应,“想要什么颜色的雪?” “红色吧。”男人顿了顿,“粉色的也行。” 罗先生点了点头,向他承诺三天后的下午两点会给他一场阳光下的漫天红雪,而后招招手往十一号楼走去。 罗先生在一楼大厅的自助售货机买了一袋奶糖,顺便给自己接了一杯速溶咖啡,十分自然地走向前台护士站。 维安的工作人员没一个不认识他,不过大家都很好奇这位优雅男子的身份,毕竟登记在册的病人里并没有他的关系人,可他却雷打不动三天一到访。 只是他每次都能巧妙避开这个话题,渐渐的也就没什么人问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打听着最近院里的趣事,咖啡喝完,他把空杯轻轻塞进旁边的垃圾桶,向护士们挥了挥手,乘电梯上九楼。 病房里的短发小姑娘正靠在床头翻漫画书,或许是看得太过入迷没有听见敲门声,等她抬起头的时候,一袋草莓味的奶糖盖住她的视线。 “哇!谢谢罗叔叔!”宁宁迫不及待撕开包装袋,抓了一把塞进床头柜的抽屉,掂了掂剩下大半袋的重量,笑着看向罗先生,“等一下我拿去给小鑫,他今天要吃好多药。” 罗先生的眉头蹙了一下,温柔地拿过糖袋:“这是叔叔给宁宁的,叔叔会再买一袋给小鑫。” 宁宁听到后笑得更甜了,一颗接着一颗往嘴里塞,腮帮鼓到极限再也塞不进去才停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真好吃”。 罗先生一脸欣慰地拿起床头的漫画,画风诡异,内容血腥,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却看得津津有味。好比她现在细细品味着草莓味的奶糖。 “罗先生,你今天来得有点晚啊!” 罗先生闻声抬头,白院长正双手插兜款款走来。 罗先生轻扯嘴角放下漫画书,跟着白院长走出病房。 “宁宁的状况很稳定,从她来到这里就没再发过病。”白院长示意路过的护士去为等一下的治疗做准备,继续看着面无表情的罗先生,“目前来看,这个治疗方法的效果是最好的。” 一个原先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变得不爱说话,喜欢看恐怖漫画,还失去了味觉。 罗先生发出一声冷笑。 白院长无奈叹了口气,抬手轻扶无边眼镜:“有得必有失,罗先生,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不清楚。”罗先生懒洋洋回道,漫不经心地拍了拍白院长的肩膀,“我只知道今天速溶咖啡的味道又变差了。” 白院长似乎没反应过来,在罗先生意味不明的眼神中顿了好一会,微笑道:“明天陈总要过来和我商量扩建十二号住院楼的事,要不我顺便再提一提咖啡机?” “再顺便把售货机里的奶糖都撤了,换成巧克力。” 白院长一时无言,三天前他刚按照罗先生的吩咐把巧克力换成了草莓味的奶糖,如今又要? 虽然他这个怪人对付病人确实游刃有余,可架不住他比病人还怪,搞得白院长还要为七零八落无关紧要的小碎事操心。 但他又偏偏少不了他的助力。 白院长试探道:“要不......换成巧克力味的奶糖?” 罗先生闻言色变。 他嘴角的那抹弧度一旦消散,眼里就只剩下锋锐,让人后背发凉。 白院长还是不吃教训,总是忘记这位心比天高的罗先生只长了一张给别人下命令的嘴,却没有长听别人建议的耳。 为了维持表面友好关系,白院长连忙改口,只是话音未落,罗先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一号楼住的都是小孩,最大的也就十五岁,他们似乎习惯了自娱自乐,这里的走廊和病房都安静得可怕。 电梯门一开,一对双胞胎姐妹抬头笑了一下,罗先生点头回应,等电梯门关上后走楼梯到八楼。 刚走出安全通道口,他就撞上了那对双胞胎。 妹妹:“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下来?” 姐姐:“是怕电梯超载吗?” 罗先生蹲下身和她们平视:“因为叔叔不想打扰你们。” 姐姐:“哦,原来是怕我们呀!” 妹妹 :“叔叔真胆小。” 罗先生面带微笑,望着她们跑向电梯口。 818病房,乔护士连打三个哈欠,总算等到小鑫吞下最后一粒胶囊,言出必行把从护士长那里薅来的甜牛奶递给他,草草在记录本上写下几笔。 随后她一边倒退着走出病房,一边教小鑫怎么正确插吸管,结果一个不注意撞上了罗先生。 乔护士的困意瞬间消散,没来得及开口道谦就被罗先生按住肩膀,等回过神来房门已经被关上了。 “小鑫怎么样?”罗先生问道。 乔护士手忙脚乱翻开记录本:“三……三号药已经给他吃了,一号二号都对他没什么效果,不知道这次......” 罗先生忽地弯腰,直直勾着乔护士的眼神:“你紧张什么?” 乔护士刚来这里工作不久,这是她第三次见到罗先生,对于这样一位同事口中的奇人,她却莫名感到恐惧,一种生理和心理双重压迫的恐惧。 第一次见面她就有这种感觉,所以第二次她刻意回避了他的视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她就从七号楼调到了十一号楼。 管小孩,她最头疼了。可这号楼的工资却直接翻倍。 “没......没有。”乔护士微低着头,视线还落在记事本上。 “你的字真好看。”罗先生忽然话锋一转,“会画画吗?” 乔护士摇头,下一秒记事本就被夺走。她仍旧不敢看他,只好等在原地听着翻页的声音。 “有空的话可以去尝试一下画画,我觉得你应该很有天赋。”罗先生将记事本放回乔护士手中,“要是不想尝试,就把记录写完整。” “对......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罗先生,我再也不偷懒了,我......” 她抬起头,却只看到罗先生慢慢走远的背影,手中的记事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撕下一页。 白天打工人,晚上加班魂,下午又经历了堪称惊心动魄的一遭,乔护士的心情属实说不上好。不过至少过了今天,她这份工作就算保住了。 虽然没有和上大学时想的那样成为和死神抢人的英雄,可实在架不住高工资高保障,能进维安也是相当不错了。或许再过两年,她就不用挤在这片连路灯都奢侈的贫民窟了。 “救命!救命啊!” 乔护士猛地一顿,手里的铁板炒饭差点喂水泥地。愣神的十几秒里,岔路口前的三个身影跑了一个、倒了一个,剩下的一个扑在倒下的人身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理智告诉她,得跑,得马上跑。 “喂!你!” 那人突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大活人,扯着嗓子走过来。 乔护士下意识甩起炒饭向他砸去,扑鼻的香气中,那人加快脚步。 这个地方本来就七弯八绕,又是在全凭月光照明的情况下,乔护士竭尽所能也只是被那人逼到角落,顺便喜提一副喊哑的嗓子和一张挂着泪痕的脸。 “你......你要干什么?别过来!别过来!”她现在万分后悔没在包包里塞个防狼喷雾报警器外加强光小手电。 能丢的东西都丢了,她也真的无路可退了。 听天由命吧。 距离仅剩几步的时候,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报警,我刚刚杀人了。” 2. 我是凶手(一) 咖啡香气氤氲,缭绕在顾霁禾鼻尖。今天的味道怎么有点奇怪? 她没心力多想,换了个方向继续趴在桌上。虽然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清晰地放映着受害人濒死的画面。 下一个,该让他怎么死呢? 砰砰砰—— 顾霁禾眉头紧锁,她看到凶手在疯狂拍门,只差一点,差一点受害人就能逃出去! 他为什么不敢跳呢? 三楼跳下去不一定死,被门外的疯子抓住一定会死! 咚咚咚—— 奇怪,凶手的节奏怎么慢下来了?不对呀,他应该一脚把门踹开,挥出西瓜刀,把受害人逼到角落,在一声声哀嚎中结束他们痛苦的一生...... 笃笃笃—— 顾霁禾猛地抬头,撞上一张冷白如玉的面孔。 此时她脑子里的画面还没褪去,又被这一张陌生的脸冲刷了视网膜,身体比嘴先反应过来,两腿一蹬倏地跃起,椅子跟着连退三步。 年轻人的眉头蹙了一下,眉宇间的英气霎时变了味,连带着审视的目光也淡了几分。 这家伙谁啊? 这什么地方? 顾霁禾记得,刚刚她一直在为自己写的最后一个案子烦恼,杀人动机太扯,关键性证据太容易找到,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队长周烬川? 而且最后的光环她可不想直接套给主角,让新上任的女警宋林汐开大一波简直爽翻! 只是脑力榨干后困意便涌了上来,她就想小睡一下,谁知道一闭上眼睛就开始疯狂构思案发现场...... 脑子,你不想休息我想。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队!”忽然间,一道活力四射的女声灌入耳中,“人带来了!” 顾霁禾来不及思考,视线便循着声音迎上一张面色红润的圆脸。 她的目光和顾霁禾相撞,一丝讶异过后,她莞尔一笑:“你就是顾老师吧?你好你好!我叫宋林汐,以后就是同事了,请多多指教!” 宋......宋林汐? “报道第一天就被委以重任,顾姐姐,真是辛苦你了。”宋林汐的声音温暖有力,听起来十分舒服,“不过没关系,有周队在,你一定能很快适应,加油!” 顾霁禾只觉手掌被一股暖意包围,随后那道人影又脚步带风似的远去了。 “把咖啡喝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咖啡杯推进她的视线,“跟我去审苏强。” 顾霁禾仍旧在状况之外,直到她扫到桌面一沓文件上印着的“澜州市特侦队”六个大字,她的大脑神经才通上电。 “你是周烬川?”她不可思议喊出声。 周烬川用略带疑惑的目光扫着她:“赵局没和你沟通过吗?” “队长周烬川,副队长沈峋,法医许清宴,刑警宋林汐……”顾霁禾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每个字都清晰落入周烬川耳中。 “看来已经沟通过了。”周烬川重新打量了她一番,“那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 穿进自己写的中,自己创造的男主就站在自己面前是什么体验? 顾霁禾只觉脑子嗡嗡作响,全身血液止不住地翻涌。 “等一下,周......周队?”顾霁禾试探性开口,“那个苏强……是抢劫杀人吗?” 周烬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顿了几秒说:“他已经认罪了,但和他一起犯案的弟弟苏刚仍旧在逃,请你过来就是想让你问出有关苏刚的信息。” 果然和开篇情节一模一样。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里根本没有她这一号人物啊! “请……请我过来?”顾霁禾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烬川深邃的眼眸里溢出些许不耐烦:“市局向来和澜州公大有密切合作,犯罪心理学研究生借调实习是很正常的事,这个名额不应该是你自己申请的吗?” 她是,她确实是某公大的犯罪心理学研究生,可不是澜州的啊!澜州是什么地方?她随笔一编的地方。 “抓紧时间。”周烬川语气冰冷,带着命令的口吻。 “……” 她自己设计出来的案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凶手呢?别到时候所谓的系统指派任务就是让她勘破所有案件才能重返现实,那不是纯考验记忆吗? 看守所接待室,苏强正一脸不耐烦地坐着。 顾霁禾记得对于他的着墨不多,因为这起案子的真凶根本不是他。 “警官。”苏强声音沙哑地开口,抬眸时才发现身后的顾霁禾,用略带惊讶的目光扫了她一眼,随后又紧巴巴地盯着周烬川,“你到底还要折腾我多久?让我老老实实坐牢不好吗?” 周烬川侧过身向顾霁禾递了个眼色,她跟着他在苏强对面坐下。 “虽然凶器上只有你的指纹,现场抓获的也只有你一个人,可抢劫这件事是你和苏刚一起做的。目击者称,在王明艳倒下的那一刻,你弟弟跑了。”周烬川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强,“凶犯之一尚未落网,你的老实日子恐怕还来不了。” 苏强三十六岁,冷光下眼尾的皱纹分外明显,似乎是碾着前半生的蹉跎岁月生生烙下来的。 “我都说了好几遍了。”苏强往后一靠,像背台词般懒洋洋地复述,“是那女的先拿出刀,我没想伤她。” “抢劫这事我老干,拿钱就走从来不动人,谁想到那女的非要和我拼命。刚子胆小,一见着血就跑了,我哪知道他跑哪去了?” “不是你做的。”没等周烬川接话,顾霁禾忽地开口。 苏强被吓了一小跳,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短发小姑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仿佛自带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场。 顾霁禾往前一倾,一脸认真道:“王明艳根本不是你杀的,动刀的人是你弟弟,你在替他顶罪。” 没等苏强反驳,顾霁禾接着说:“抢劫的时候为了避免留下指纹,你和苏刚都是戴着手套的,所以王明艳衣服上、包上都没有你们的指纹,可偏偏那把刀的刀柄上清清楚楚留下了你的指纹——” “因为那是在你弟弟戴着手套刺伤他后,你自己握上去的。” “至于原因。”顾霁禾丝毫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你弟弟苏刚,是ASDD患者。” “你们兄弟俩从小父母双亡,又因为你弟弟的病受尽欺负,你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心爱的姑娘,如果不替你弟弟顶罪,他病发起来不知道会做什么,偏偏像他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能以这个病为由轻易揭过。” 顾霁禾的声音很冷,和她安静的时候有些温和的长相全然不符,尤其是最后一句话,让旁边站着的刑警都变了脸色。 苏强怔在椅子上,忽地发出一声嗤笑:“警官,你从哪找来的小丫头?编故事骗人的胆子倒不小,可要编之前也得先打个草稿吧?”顾霁禾轻微一惊,这走向不对啊!苏强听到这些话后应该是崩溃的,怎么? “把他带回去。”周烬川阴着脸对一旁的刑警说。 临走之际,苏强玩味的笑还在顾霁禾脸上叮了一下。 周烬川面沉似水地扭过头:“顾霁禾,毫无根据的诈供,这就是你的专业水平?” 什么诈供?什么专业水平?她的专业水平就是胡编乱造…… “我……我又不会审讯。”顾霁禾半晌才憋出一句。 周烬川别过脸:“出来。” 顾霁禾完全没想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好莫名其妙跟在周烬川身后。 “烬川,怎么一大早就把人带去审讯了?”一回到特侦部,沈峋就面带笑意迎过来,“别见怪,他就是这样,一点都不懂得照顾新同事。” “沈队,不带这样的,当初我来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这句话啊?” “还挺记仇。”沈峋看向宋林汐,“那我现在补上可以吗?” “为时已晚!” 沈峋平易近人的笑意顿时抚慰了顾霁禾受伤的心灵。 周烬川丝毫没有被这样活跃的气氛影响,板着脸沉声开口:“你们两个,把苏强案的信息完整告诉她,再好好教教她审讯的规矩。” 话音一落,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队长办公室。 共事多年,沈峋立刻察觉到周烬川的异样,缓声开口:“顾……霁禾是吧?名字真好听。别站着了,林汐,你也过来。” 宋林汐听到后连忙拿着资料小跑过来,拉着顾霁禾坐下:“顾姐姐你别见怪,周队就是看上去吓人。” 顾霁禾当然不会见怪,她自己立的人设她会不清楚吗?她只是想不通苏强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反应。 剧情卡bug了? “宋……”顾霁禾吐出一个姓,叫自己编出来的人名实在奇怪。 宋林汐停下翻阅的动作冲她一笑,她的笑容很温暖,和端正的五官融合得恰到好处。面对这样一副甜美灵动的笑容,任谁都没有招架之力。 “林汐。”顾霁禾努力使脸部肌肉放松,“苏刚难道不是ASDD患者吗?” 宋林汐轻微一顿,有些为难地看向沈峋。 特侦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如果不是案子牵扯到特殊人群,特侦队不会轻易介入。 “苏强和苏刚一直相依为命,社会关系特别简单,没有朋友和其他亲人。”沈峋看着顾霁禾缓缓道,“ASDD患者病发的时候判若两人,只有亲近的人才能感受到,而苏强并没有承认。” “只是在前几次抢劫中,有三个受害人都声称,他们在企图反抗的时候被苏刚暴力威胁过。” “他们还真有本事,东躲西藏的一直没有被抓获,这次却闹出了人命。”宋林汐将手里的资料拍在桌上,“虽然有目击者,可惜天太黑,她没有看清是谁动的手。” “不过奇怪的是,后来是苏强主动让她报案,这种自首的方式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听起来他们都对凶手是苏强持怀疑态度。顾霁禾瞥了一眼记录,发现关系人一栏空着。 这不对啊!苏强分明有一个女朋友,而且两人已经到了快步入婚姻的阶段。 难道后来被她删了? 队长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周烬川大步流星走出来:“朝南区发生命案,在受害人家里发现了归识。” 3. 我是凶手(二) 第二个案子这么快就来了? 顾霁禾刚想吐出一个字,皮鞋踱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沈峋和宋林汐连忙转身,满脸严肃迎着从门口进来的人。 澜州市局的一把手赵远赵局长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干部,在技侦尚未萌芽的年代,他愣是凭着一双手和一个头脑破获无数大案。如今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除了两鬓有些白,身姿挺拔得简直能和三十来岁的小年轻媲美。 赵局生性不爱笑,顶着一双生来就适合审讯的眼睛,配合着些许犀利的五官,一般嫌疑人见到就会被这气势镇住。不过平时开起口来却是一副慈父的模样。 “都在呢。”赵远的声音丝毫不沉,目光扫过顾霁禾时轻微一顿,“还习惯吗?” 顾霁禾还沉浸在自己对这位老局长的描绘中,直到一旁的宋林汐戳了戳她的胳膊肘,她才反应过来:“习惯,赵局好。” 赵远冲她点点头,转而看向不远处的周烬川:“朝南区那个案子有点棘手,你们抓紧去一趟吧。”赵远说着又将目光落回顾霁禾身上。 “她也去。”周烬川不容置喙地和顾霁禾擦身而过,脚步不停,“跟上。” 赵远无言地摆了摆手,下一秒,顾霁禾就被一左一右两道安抚的声音推上警车。 朝南区左花街一片上了年岁的公寓楼门前已经停着好几辆警车,还有两个分局的刑警在和物业交涉。 这里的地段还算不错,离商业街不远,交通也方便,就是房子年久,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翻修,一大家子人挤着住总归欠缺了点,如果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者独居人士就很舒坦了。 沈峋一下车就小跑向那两个刑警,笑眯眯打了声招呼,十分顺利得到案发现场实录。 “那个就是报案人。”沈峋点了点在不远处做笔录的男人,“死者叫毕成,独居,和他是牌友。本来今天约好要一起打牌,结果拍半天门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他觉得不对劲才叫了物业。” 周烬川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走进公寓楼。 沈峋转身凑到顾霁禾身边:“霁禾,第一次出现场吧?别紧张,一会要是实在不行就让林汐先带你回去。” “沈队,又小瞧人了吧?”宋林汐叹了口气,“顾姐姐,沈队哪都好,就是有时候考虑得太周到。我刚来那会,一模一样的话她也对我说过,就是不知道许姐姐刚来那会……” “诶,快跟上,烬川都进去了。”沈峋一个箭步窜进414。 顾霁禾暗自一笑。 毕成? 要是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被他的亲生儿子给杀死的。动机是—— 儿子行将踏入社会成为业界精英,绝不能让人家诟病自己有一个品行不端的亲爸。毕竟毕成对他来说只是提供了一个小蝌蚪。 尸体横在客厅,毕成的左脸,从眉毛到鼻尖有一道可怖的伤疤,生生剜去了左眼。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深紫发黑的痕迹。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全副武装的法医许清宴蹲在尸体旁说,“机械性窒息,被勒死的。” “被勒死的?”毫无征兆的,顾霁禾喊出了声。 原本以为这个初出校园初入现场的实习生多少会抗拒、逃避,甚至严重点可能还会大吐特吐…… 没想到她倒是冷静,但这没由来的一嗓子反倒叫人不淡定了。 许清宴知道今天会入职一个实习生,只是没想到她一上来似乎就对自己的勘察结果有疑问,于是略显冰冷的目光穿透护目镜投到顾霁禾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顾霁禾连忙摆手。 沈峋和宋林汐在屋里一通搜寻的时候,顾霁禾脑子里已经卷起风暴—— 问题可大了! 她写的明明是毕成被推倒,后脑勺撞到茶几失血过多而死,从哪里冒出来个勒死? “周队,死者房间的保险柜被撬开了。”一个刑警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周队,没有发现死者的手机和钱包。”另一个刑警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沈峋从卧室出来,把手里的物证袋递给周烬川,里头装着一个深蓝色药瓶:“从死者一件外套口袋里发现的。” 瓶身光泽暗沉,瓶口封膜完好,上面印着一朵墨色蔷薇。看上去像是被精心保存了很多年。 顾霁禾把记忆里为数不多对这个房间的描写和现场环境一点点对号入座—— 茶几边缘的血迹——没有! 地板上的血迹——没有! 毕成倒下后踹歪的沙发——正得不能再正了! 杀人犯慌乱跑走时撞倒的门口的衣架——好好地立着! “让一让,小心!” 顾霁禾闪避不及撞到衣架上,刺骨的疼痛瞬间袭来。 “顾霁禾。”周烬川阴着脸开口,“不要乱动。” 一时之间,顾霁禾满格的WLAN信号突然中断,大脑自动把外界信息屏蔽,也不知道被谁拽到角落。 地板上一团泛黄的污渍似乎跳脱出来,在她失焦的眼神下翩翩起舞。 嘭—— 她拍了下自己的头,不过这点动静全然淹没在忙碌声中,更没有人注意到她近乎失去血色的脸。 苏强就算了,怎么连毕成也? “周队,这家里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留下,会不会是入室盗窃被发现,然后杀人灭口啊?”宋林汐把一室一厅的角角落落翻了个遍,毫无收获后得出结论。 “如果是这样,那个小偷的心还挺大。”沈峋从矮柜里翻出几套扑克,“除非他根本不知道价值连城的归识。” 宋林汐听到后愣了一下。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三十多年前,拮抗共生解离症被专业协会专项收入,确诊的人存在明确可区分的主格和副格,两者的认知和行为模式呈现极端对立,且副格无一例外具有攻击性和极端暴力行为。 后来在澜州,有人开始秘密贩卖特效药归识,高价的三无产品却在刚抛出风声时就被一抢而空。 随着归识出现,全国各地想做黑心生意的正常人、疑似ASDD患者都涌入澜州,让这座原本无人在意的小城市瞬间成为焦点。 沈峋站起身环顾一圈,才发现角落里脸色发白的顾霁禾:“你没事吧?要不先回去?” “没事。”顾霁禾忽地抬头,重新聚焦的目光掠过沈峋,落到蹲在茶几旁的周烬川身上,“周队,凶手应该和死者认识,也许关系还不一般,比如家人。” 这句话像一个消音器,瞬间抹掉了屋里的嘈杂。 周烬川戴着手套的食指顿在茶几上,头也不抬地问:“发现什么了?” 顾霁禾微愣,视线顺着他的手一顿——木质茶几表面 有浅淡的凹陷压痕。 “周队,向报案人确认过了。”一个刑警从门口进来,“三天前的下午,死者和他在这里打过牌,到了饭点才散。死者很爱喝茶,尤其是打牌的时候都要沏一壶红茶。报案人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茶具很齐全。” 垃圾桶里没有碎片,屋里别的地方也没有发现,消失的茶壶和茶杯,恐怕是凶手给它们安上了翅膀。 不过比起这个信息带来的冲击,顾霁禾的话显然更胜一筹。 沈峋蹙眉看着她:“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目前为止,死者的身份虽然已经确认,可他的关系网尚未查明,这番无中生有的论断属实站不住脚。 然而顾霁禾却一直盯着茶几。 情节乱套了!根本没有茶具消失这回事,也没有周烬川对这个细节起疑的环节。喜欢喝茶?自由发挥的爱好? “顾姐姐?”宋林汐拍了拍她的肩膀。 顾霁禾瞬间回魂:“我……我猜的。” “毫无根据的事,你还想来第二遍?”周烬川直起身冷冷看着她。 顾霁禾总算体会到有口难言的滋味,迎着周烬川近乎逼问的眼神,硬着头皮说:“我没办法解释,你们可以去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屋子撞在一起,无声的气波莫名镇住了搜查人员。 “其他人继续,沈峋跟我去找报案人,宋林汐把她带回去。”周烬川脱下手套,撂下一句话走出现场。 接住沈峋的无声安慰,顾霁禾内心交集的百感快进化成千感万感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怎么也没有系统来cue一下任务? 总不会得陪着他们跑完整个剧情才能回去吧? 可是她的结局还没写啊! 更重要的是,人头能对上,时间能对上,情节完全对不上! 她这个身份是什么鬼?是好是坏?有没有金手指?不会嘎嘣在某个她自己创造出来的凶手刀下吧? 不要啊!她第二版论文才刚被导师打回来,她可不想延毕啊! “顾姐姐!”警车里,宋林汐看着一直发愣盯着窗外的顾霁禾忍不住喊了一声,“你真的没事吗?” 顾霁禾平复完心情,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没事,就是第一次出现场,不太习惯。” 第一次和纸片人共事,任谁也习惯不了。 “嗐,你多来几次就习惯了。”宋林汐展颜,随后又拧起眉头,“不过你下次可千万不能只说猜测了。” 这怎么能算猜测呢?要想高效率破案,就得直接问罪犯……这么说好像不太对劲。 顾霁禾忽然意识到一个世纪大问题——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澜州公大的研究生,澜州市特侦队的实习生。 还有别的吗? 她在这里,有家人吗?有朋友吗? 宋林汐似乎已经习惯了顾霁禾的超绝钝感力,也不再叫她。没过多久车就停下了,两人并肩走进市局。 “霁禾!”一进特侦部,一道女声随风撞上顾霁禾的脑门,紧接着一张熟悉的面孔迎上来,“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听说你刚刚去现场了,没被吓到吧?” 一时之间,顾霁禾只觉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耳畔所有动静,恐慌和委屈在眼眶里打转。 下一秒,她扑进那个人怀里。 4. 我是凶手(三) 毕成的牌友肖明海和他住在同一个小区,隔了两栋楼,子女不在身边,老俩口靠着退休金和每个月按时到账的生活费,小日子倒也悠哉。 家里一下子来了两个警察,老俩口都特别不自在,小心翼翼端坐在沙发上,好像他们犯了什么事似的。 “你们不用紧张。”沈峋缓缓开口,严肃和温和在他的眼神里融得恰到好处,“我们过来是想请教一下有关毕成的事。” 女人瞥了一眼肖明海,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惶恐。这个细节被对面的周烬川和沈峋尽收眼底。 “放轻松,我们只是想来了解一下毕成和你们的关系。”沈峋的声音很干净,是那种徐徐道来的干净,足以让揪着心的老俩口稍稍放松些。 “警察同志,我去给你们倒杯水。”女人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撑着沙发往厨房挪去。 她走起路来有点瘸。 沈峋瞥了一眼,没多问,开门见山道:“你和毕成的关系怎么样?” 肖明海长着一双鹰眼,虽然已经上了年纪,眼神依旧有几分犀利。 “一般般,我们没认识多久,就是打牌会去找他。”他的声音有些沉,仿佛是忙着撇清关系,又加了句,“平常和他见不着。” “三天前刚打过牌,今天又上门,关系应该很不错。”沈峋浅浅挂着一丝笑。 肖明海似乎有些不耐烦:“打牌讲的是手感,时间一长就没感觉了。诶,我们可没赌啊!” 沈峋点点头予以回应。 这个恨不能把“开门送客”写在脸上的肖明海,似乎从他们进门开始就一直提着口气。 “打牌的时候也会唠嗑吧?”沈峋看着他的眼睛问,“都唠什么呢?” 啪嚓—— 厨房突然传来玻璃杯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女人极快的一声低吟……或者说是低喊。 “你怎么回事?倒个水都倒不好!”肖明海瞪了一眼搀着桌子艰难下蹲的背影,怒道。 沈峋刚想起身,周烬川按住他的肩膀走向厨房。 那个女人的怯懦是很明显烙在脸上的,不仅仅是面对警察,更多的还是对肖明海那双犀利的鹰眼。 沈峋无声地叹了口气,继而把话题转回毕成:“22号下午除了打牌,你们还做了什么?” 另一边,被顾霁禾一个熊抱差点勒得喘不过气来的陈渡艰难地吐出她的名字。 顾霁禾当没听见似的锁着她的肩膀,直到被眼神求救多次的宋林汐实在看不下去,硬生生把这对“连体婴儿”给掰开。 陈渡长舒一口气,皱眉道:“不至于吧?当初是谁争着抢着要来的?” 顾霁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她可从来没想过会到这个地方来。 陈渡是她在现实世界唯一的朋友,两个人手拉手跑过中学大学的马拉松,成为彼此的情绪垃圾桶以及最硬的靠山。 可是……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顾霁禾的剧情里根本没有她。 不过比起震惊,此刻顾霁禾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一半,至少在这个鬼地方,她是有依靠的,她不是孤独的。 “你怎么会来这里?”尽管如此,顾霁禾还是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你怎么了?我来帮导师送资料啊,我昨天晚上不是……”陈渡说着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你那个破手机是彻底修不好了,等下班了我给你重新买一个!” 手机?是啊,顾霁禾一开始完全懵圈了,丝毫没考虑到这个人类的贴身伴侣。 “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回去了。”陈渡这才把手里提着的一大袋咖啡放到最近的桌子上,冲旁边的宋林汐一笑,“那个……” 出于礼貌,不明所以的宋林汐还是做了自我介绍。 陈渡连忙迎上去握住她的手,开启她的一分钟自来熟模式,离开前还不忘给顾霁禾加油鼓气了一番。 目送完她的背影,顾霁禾回头瞥了一眼好奇心满溢的宋林汐,解释几句后就伸手去拆包装袋。 宋林汐刚接过她递来的咖啡,许清宴的声音从门口飘来:“死者体内检测出了阿托品。” “阿托品?”肖明海家阳台,周烬川举着手机贴在耳旁,寻求确定似的重复了一遍。 “没错。”电话里传来许清宴的声音,“阿托品是一种经典抗胆碱能药物,一般可以用来缓解胃肠道绞痛或者治疗慢性心律失常。成年人口服超过十毫克就可能在一到两个小时之内死亡。” “不过在毕成家里并没有发现相关药物,而且没有达到致死剂量,他的直接死因还是机械性窒息。勒痕处皮肤提取到了皮革纤维碎屑,索沟内有不规则挫伤,作案工具很有可能是皮带。” “知道了。”周烬川挂断电话,转身看着客厅里像雕塑一样定在沙发上的夫妻。 “除了你,他还和别人打牌吗?或者他向你提到过什么人吗?”沈峋依旧耐着性子,尽管刚刚肖明海愣是把答非所问体现得淋漓尽致。 肖明海眯着眼,沉默好一会才不确定地说:“打牌的我不知道,不过他倒是跟我提过有个什么亲戚家的孩子考上了博士,还跟我嘚瑟。” “哼!你说亲戚家的孩子跟他有什么关系?瞅他那样,我估摸着那八成是他自己的孩子......” 沈峋轻微蹙眉:“你有什么依据?” “有一次我明里暗里地问过他,他装糊涂,但没否认。自家孩子炫耀起来还要藏着掖着......”肖明海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 周烬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凝声问:“那孩子叫什么?” 肖明海顿了顿,匿在脑海深处的两个字才牵上手:“好像叫……庞伟。” “确定吗?”沈峋问道。 迷离在肖明海漆黑的眸子里打了个转:“应该是吧,我记不清了……” “是。”一旁的女人突然轻声开口,“我记得,就叫这个名。” 她没抬头,两只手摆在大腿上。 肖明海剜了她一眼:“显着你了?都到饭点了还不去做饭!” 女人没敢吭声,又颤颤巍巍地挪着步子进了厨房。 这也算委婉地下逐客令了。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沈峋说着起身,“谢谢你的配合,如果有想起什么别的关于毕成的事烦请联系我们,什么事都可以。” 肖明海板着脸送他们到门口。周烬川忽然转过身问:“你平常爱喝茶吗?” 肖明海闻言顿住,鹰眼里的烦躁瞬间炸开:“不爱不爱!谁爱喝那 玩意儿!快走快走!” 两人一踏出门,只听“嘭”一声巨响——门莫名其妙成了暴躁主人的受气包。 沈峋无奈耸了耸肩。当他和周烬川拐过两栋楼回到案发现场时,搜查人员已经撤得差不多了。 “庞伟……”沈峋神色复杂地开口,“这事有点怪。” 经过调查,五十三岁的毕成单身至今,父母很早就在老家离世,紧急联系人里也填不上什么名字,是个实打实的老光棍。可竟然在死后莫名冒出一个正在读博士的儿子。 周烬川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茶几。 如果阿托品是被混在茶叶里,倒是可以解释茶具消失的原因。 “烬川,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已经让宋林汐去查了。”周烬川一脸平静地冲沈峋一招手。 沈峋放下叉腰的手,踱步到茶几前:“如果尸体没有被动过,那毕成应该是在这个地方被人勒死的,而不是坐在沙发上。他当时背对着凶手,在做什么呢?” 周烬川按着沈峋的肩膀,手动把他的身高下调十公分,然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 “不管他在做什么,那个时候他已经喝了茶。”周烬川松开手,“如果茶里本身就有毒,恐怕不需要多此一举。” 沈峋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两个人想要杀他?” “而且他们事先还没有串通。”周烬川话锋一转,“肖明海......” “他确实不太对劲。”沈峋转过身,脑海里迅速重映了一遍刚才不愉快的对话,“遮遮掩掩的,还有他的妻子也有点怪。” “她怕肖明海。”周烬川说,“可能是逆来顺受惯了,也有可能近期遭受过家庭暴力。” 沈峋一惊。 “玻璃杯摔碎后,她下意识往自己头部护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那我们刚刚还……” “分局的民警已经过去了。”周烬川又在客厅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新收获后和沈峋下了楼。 老旧小区监控设施极其不完备,只有少数在公寓楼之间租个隔间出来开店的人家自费安装的监控,比如在毕成和肖明海住的两栋楼之间就有一家副食品商店。 沈峋进店拿出手机:“老板,这个人认识吗?” 老板是个地中海,年纪不大,只瞥了一眼就说:“认识,老肖嘛,经常来我这买烟。” “那他呢?”沈峋翻出毕成的照片。 老板眯起眼睛,思考了好一会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没见过。” 沈峋点头道谢,转身和周烬川上了车。 “人死了药还在,难道凶手不是为了归识?”沈峋着实想不通一个平常连副食品店都不去的老光棍能和别人结下什么仇怨,“难道勒死他的人真的是单纯想劫财?那下毒的......” “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激情杀人,勒死可不是一个好选择。”周烬川淡定开口,“我倒觉得凶手是想杀人,顺便劫了个财。只是搜刮不仔细,漏掉了一笔巨款。” 沈峋不置可否。杀人后顺便劫财的凶手得是什么样的心理? 回市局的路上,庞伟的个人信息被传了过来,沈峋划拉着手机说:“庞伟,二十七岁,澜州科技大学博士在读……” 5. 我是凶手(四) “毕成还真可能有个儿子啊!”宋林汐不可思议地看向吸着冰美式的顾霁禾。打脸来得如此之快,她实在好奇此刻周烬川的表情。 顾霁禾若无其事抬起头,一脸平静地看着她:“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去排查毕成的人物关系和他手中归识的来源?周队和沈队什么时候回来?我应该做什么?” 宋林汐被顾霁禾问得一愣,只听一旁的许清宴不紧不慢地说:“活人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许清宴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把剩下两对茫然的目光融在一起。 “许姐姐比较慢热。”宋林汐挤出一丝微笑,转而把键盘敲出火星子,“毕成不是本地人,户籍信息显示没有伴侣和子女,目前看来,他的主要关系人好像就只有牌友肖明海……” 顾霁禾听得认真,实则已经条分缕析罗列了一切可能—— 既然庞伟这个角色还在,杀人凶手的设定总不会变吧?至于杀人手法上的偏差……难不成是她某天心血来潮改了? 可是她来这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把剧情线拽回去?难道不是她的存在才颠覆了剧情发展吗? 还有陈渡,她怎么也? “顾姐姐!”看得出来,再有耐心的人真发起飙来也是凶相毕露的。 虽然宋林汐比顾霁禾还小两岁,可论资历,她可是大学一毕业就被市局点名要了过来。 “我在。” 宋林汐顿了顿,一脸严肃道:“毕成家附近的监控传过来了,不过都是商店自行安装的,不知道有没有拍到什么线索。我现在要回现场去找毕成的邻居了解情况,看监控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顾霁禾应了一声,打开监控资料,映入眼帘的第一幅画面就是肖明海经过一家副食品店—— 她当时设计这个人物的作用是什么来着? 澜州科技大学的保安看到警务车瞬间赶走晌午的瞌睡,但没想到那辆车只是虚晃一枪,在太阳底下打了个双闪又悠哉悠哉地走了。 沈峋瞥一眼导航说:“前面右拐有个停车场。” 周烬川减缓车速,小心避着过往的学生和骑手:“联系上庞伟了吗?” “他说他在实验室,马上过来。” 两人刚停好车,分局民警的电话打了过来。 肖明海确有家暴事实,理由是怀疑自己的妻子“精神出轨”,而对象就是毕成。 几个月前,肖明海网购的时候不小心填错地址,快递小哥送到毕成家里,两个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认识了。 中老年人的消遣方式实在少得可怜,也不知怎么就双双染上了牌瘾。 知道毕成一个人生活后,肖明海就主动拉他来家里吃饭,这不吃不要紧,一吃……差点把自己老婆吃没了。 虽然他老婆从始至终都不肯承认。 “周队,我感觉那个人的思想就有问题。”民警说,“你说都怀疑上了打死不相往来不就好了?牌是照打不误,家门一关又拿老婆出气,算什么男人!” “行了,做好伤情鉴定,该拘拘,该罚罚,把他们在外面赚大钱的儿女都叫回来,先把家里头的事搞定再说。”沈峋顿了顿,“记得做一下毒检。” 沈峋挂断电话,手机紧接着收到肖明海经过副食品店的监控视频,时间显示今天早上八点零七分,距离报案前不到两个小时,而他走的方向,正是从毕成家所在的区域往自己家的方向。 沈峋放大视频,尽管有些模糊,还是能看到肖明海的外套胸口处鼓起一大块,似乎是藏了什么东西。 周烬川眉眼微蹙,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几乎同时,庞伟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咚咚咚—— 毕成对门413室的主人是来这里打工的一对年轻夫妻,丈夫送货,妻子上午去甜品店,下午去便利店,这会正好回家吃个午饭。 不过对于毕成这个邻居,她似乎真的不熟,就连听到他的死讯也只是极快地惊讶了一下,更准确地说是害怕。 “你们的邻里关系怎么样?”面对这个看上去几乎和她同龄的女人,宋林汐尽量放缓语气。 “嗯……很一般。”女人看着她说,“我和老公刚搬来那会去过他家,但他好像不是很待见……或者说不是很想搭理我们吧,我们也没再去串门了,偶尔碰到也就打个招呼。” 宋林汐点点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24号晚上你们在家吗?” 女人愣了愣,问道:“多晚?” 宋林汐笔尖一顿,微笑着抬头:“你们平常是什么时候下班的?” “八点左右,我老公会来店里接我,到家就快九点了。” “那天也是吗?” 女人点点头。 “那天回家的时候,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感觉对面有哪里不对劲吗?” 接近两个小时的重复性机械劳作后,比眼睛更先抗议的是顾霁禾的胃。 一大早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唯一入口的食物还是陈渡送来的咖啡,可怜她连饭在哪里吃都不知道,还没手机能点外卖。 经过她再三回忆,确认肖明海只是发现尸体的工具人,可偏偏监控里拍到了他急急忙忙路过副食品店,而那个方向......她已经记不清原剧情有没有这个细节了。 于是她拜托许清宴把视频传给周烬川,然后两人隔着空旷的办公区再无交流。那扇法医实验室的门始终紧闭着。 事业型女强人都是这么废寝忘食吗?她对自己的角色设定没这么狠吧? 正当饥饿虫即将蚕食她最后一丝理智时,那扇门终于开了。 “霁禾,一起去吃饭吗?” 及时雨啊! 食堂的配置竟让顾霁禾有几分恍惚——和她现实中的大学食堂实在太像了。 “想吃什么?”许清宴礼貌询问。 “都可以。”顾霁禾扫视一圈后才把目光落回小炒窗口。 顾霁禾给自己的定位就是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生活目之所及皆为对付—— 饭能吃饱就行,衣服能穿就行,读书能毕业就行,要不是身边一直有絮叨的陈渡拉着,她差点就点上一盏青灯了。 可再怎么听天由命也不能一直呆在这个鬼地方啊! 许清宴端着几盘炒菜坐到对面,顾霁禾看了一 眼后有点惊讶,那竟然都是她平常吃得最多的菜,除了...... 糖醋排骨。 “我就按我的口味来了。”许清宴抬头看着她,“可以吧?” “可以。”顾霁禾点点头,试探性问道,“你喜欢吃糖醋排骨吗?” 许清宴应了一声:“小时候我妈经常做,就喜欢上了。” 顾霁禾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来没有安排过自己的角色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那些细节对于剧情来说不足挂齿,可为什么偏偏是糖醋排骨? “而且我第一次对骨头产生兴趣也是因为这个。”许清宴用筷子戳了戳排骨上的软骨,“骨头里往往藏着很多秘密。” 顾霁禾顿时感觉后背一凉。果然法医看这种东西的角度都很特别。 “对于毕成被勒死的结果,你当时好像很惊讶?”许清宴猝不及防的一问瞬间止住顾霁禾发力的咬合肌,“能从勒死想到熟人作案,看来你很有经验。” “我可没这么想。”顾霁禾咽下嘴里的饭菜,抬头道,“巧合而已。” 许清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16号晚上?”澜州科技大学校内咖啡厅,沈峋对着手机重复了一遍。 宋林汐从毕成邻居口中得知,24号那晚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16号晚上,她和老公加班回来,很清楚地听到毕成家里传来争吵。 只隔着一扇门,那些声音扎扎实实地撞进夫妻俩的耳朵里。 “没错,那天她老公发工资,所以记得很清楚。”宋林汐在电话那头说,“可惜他们没听懂,好像是某种方言。” “行,你先回去查查毕成老家那边还在的亲属,有必要的话出趟差。” “明白。”宋林汐打这通电话的时候已经一脚油门到了市局门口,她挂断电话,抬眸瞥到街口处有一个扶着墙的人影。 帽檐压得极低,左摇右晃地不知道在干什么。忽然间,他好像感受到不远处的视线,毫无征兆拔腿就跑。 宋林汐猛地推开车门,下意识冲进另一个街口。 澜州市这几年到处都在搞开发,尤其要保留古城区的古色古香,在一体化建设的多措并举下,这片城区所有街坊铺子都挂起了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牌坊,搞得本就犬牙交错的布局更加迷宫化。 宋林汐刚来那会愣是绕了好几圈才分清东南西北,然而那个人似乎比她如鱼得水多了,大白天的竟真的在这里人间蒸发了。 宋林汐叉腰叹了口气,脑子里描摹了一遍那个一晃而过的身影,脚步一抬遁入市局。 “刚刚市局门口有个可疑人。”宋林汐冲进监控室,往正抱着泡面吸溜的刑警肩膀上一拍,“是个男的,不高,戴着鸭舌帽,拐进老叔家饭店对面的巷子了,你查查看能不能找到。” 刑警连忙放下泡面,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小宋姐,那个地方好像拍不到啊。” 刑警边说边调出画面,两侧三个探头都很完美地避开了那个角落。 “是个高手啊。”宋林汐冷笑一声,“你再查查附近的监控,找个人去老叔家饭店问一问。” 6. 我是凶手(五) 庞伟比照片上还要养眼,一八七大高个,宽肩窄腰,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穿着一身西装,身上还隐隐散发着男士香水的味道。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面对两位警察丝毫没有慌张,反倒一副客气从容的模样。 一番简短的自我介绍后,沈峋直奔主题:“你认识毕成吗?” 庞伟的眉头拧了一下,用眼神接过沈峋手机里的照片。 “没印象。” 沈峋收回手机:“方便问一下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吗?” 一般警方在找人询问之前往往都会先把对方的个人信息简单摸一边,所以不可能不清楚他的家庭状况。 庞伟心知肚明,但也十分配合:“我父亲是一家民营企业的经理,母亲是我们整个家庭的总经理。” 这个回答不免让人心有触动。 “好。”沈峋收回错愣,“24号晚上你在做什么?” 庞伟从进来就一直正襟危坐,本着不想惹是生非的态度拒绝了沈峋给他点杯咖啡的好意,只想让这场莫名的对话早点结束。直到这个问题出来,他隐隐察觉到两位警察来找他的意图。 “既然都到了问我不在场证明的地步……”庞伟直直看着沈峋,“沈警官,能不能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周烬川好整以暇的目光在这个青年脸上逡巡一圈,不经意地开口:“恕我冒昧,你和你家庭的总经理应该长得不太像吧。” 对于庞伟来说,这句话简直是莫名其妙,但一看周烬川那张堪比冰山的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介意,他说话的风格就是这样。”沈峋连忙打了圆场,“刚刚照片上的人在24号晚上去世了,是被人杀害的。” 听到莫名找上门的凶杀案,庞伟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和恐惧。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庞伟的语气硬了几分,“我不认识他。” “他有一个经常一起打牌的人,那个牌友说他经常提到你,并且——” 沈峋的目光在庞伟脸上停了几秒,将他眉宇间和毕成的那抹神似强化一番后,接着说,“他曾怀疑,毕成和你是父子关系。” 庞伟倏地一顿,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差点把精英阶层的包袱抖个粉碎,临了还是胸口的领带拽住了他最后一丝理智:“沈警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峋望着他好不容易控制怒火的眼睛,缓声说:“抱歉,基于受害人目前的人际关系,我们必须排查清楚他所有的可能利害人。如果你真的不知情,可能需要配合我们做亲子鉴定。” “开什么玩笑?”庞伟终于扯开嗓子,但一顾虑到周边三三两两的顾客又压低声音,“请你们拿出确凿的证据。” 周烬川忽然开口:“事情已经告诉你了,你的心理准备也做完了吧?24号晚上你在哪?” 庞伟一下子没从山路十八弯的对话中回过神来,愣了几秒才没好气地说:“在学校,我住宿,平常一般不回家。”说完他还很配合地报出了同寝室友的名字。 “24号是星期五吧?”庞伟从手机里翻出一条朋友圈,“星期五晚上,我一般都会和几个同学出去小聚一下吃个夜宵,你们可以去这家海底捞查一查。” 沈峋对着他的手机屏幕拍了张照片:“谢谢你的配合。” “那种莫须有的猜测就别再拿上来了。”庞伟收回手机横了他们一眼,“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我还要和导师去吃饭。” 原来打扮成这副样子是为了陪导师吃饭…… 沈峋还在考虑措辞,周烬川淡淡回应:“可以了,你回去吧。” 等庞伟走出咖啡馆,沈峋语带确信地说:“虽然毕成没了左眼,但总体来看,他们确实长得很像。” 还不是简单的神似,如果他们手头有毕成年轻时的照片,简直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觉不觉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有点奇怪?”周烬川回忆道,“莫须有的猜测……我们不是猜的,是肖明海直接告诉我们的。” 沈峋面露疑色,回想起刚刚庞伟的反应,分明是愤怒多于惊讶。也许他并非毫不知情。 “先去核实他的不在场证明。”周烬川说着站起来,几乎同时,手机里跳出宋林汐传来的监控截图。 “周队,这人是我在市局门口看见的,鬼鬼祟祟的,发现我在看他就跑了。”宋林汐在电话那头说,“跑太快了没追上,监控也只拍到那一帧画面,看不清人脸,我已经请画像师帮忙画像了。” “知道了。”周烬川把手机递给沈峋,转而发动警车。 “林汐,我们刚刚见过庞伟,他交代了24号晚上的行踪,我们核实完就回去。毕成老家那边的亲属查的怎么样?” “有点困难。他倒是没迁户口,但直系亲属都已经过世了。沈队,我感觉这个人的信息有点奇怪——” “他除了二十出头来到澜州,几乎没有别的人生经历,学校、工作地点、常住地……就连左花街那边的租房登记信息也是四五年前搬进去才有的。中间的这些年,他都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作为有经验的刑警来说几乎是心照不宣的,更何况毕成家里还藏着归识。 “你去把他老家那边的档案调过来,其他的等我们回去再说。”沈峋顿了顿,“卓诚那边怎么样了?” 电话开着免提,陆卓诚的声音飘飘然飞过来:“我说两位,就这一瓶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药能说明什么?连一个指纹都没有,敢情是新鲜出炉就自己飞进死者口袋了?” 不用宋林汐回答,那个声音已经堵住沈峋的问题。 “功劳送到门口你都不要,陆卓诚,最近太闲了吧?”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手机里飘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绊住陆卓诚的嘴。 陆卓诚:“劳驾,两位好歹给我个受害人的流水明细吧?” 周烬川:“不好意思,我们也很想拿到受害人的手机。” 这俩声音一唱一和,愣是把异地不异心的宋林汐和沈峋给困住了。 一旁观战的顾霁禾倒是在心里偷乐——禁毒支队长陆卓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来克周烬川的。 “周烬川!”陆卓诚咬牙道,“我一大早被你遛到朝南区,回到市局二话不说给我扔瓶药,直到刚刚我才知道受害人的名字,你自己把信息买断让我怎么查?信不信我……” “卓诚。”沈峋的声音非常合时宜地插进来,“我们也还在排查受害人的人际关系 ,目前进展不太乐观,绝对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你再等等,等我回去跟你说,你可以先问……” 话音顿在最后一个字,也不知道那头是谁挂了电话。 陆卓诚扶着额头,缓了缓才回过神坐到椅子上:“林汐,有这样的领导真是辛苦你了。” “嗯,陆队,其实周队他……” 虽然宋林汐已经正式上任将近一年,但她仍旧不明白这两位队长究竟为什么总是不对付,用沈峋的话来说,就是不要听不要管更不要劝。 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顾霁禾心知肚明,只是她也没想到真实场景下两人的火药味会这么重。 “对了,那位年轻的姑娘是谁啊?不会是新来的受害人吧?”陆卓诚终于把似笑非笑的目光投向顾霁禾。 没错!被迫型受害人。 “陆队你好,我叫顾霁禾,是新来的实习顾问。”顾霁禾礼貌微笑,迎着那张有点假不正经的脸。 “实习顾问啊?”陆卓诚长着一双撩人的眼睛,“怎么想不通来周烬川手底下实习,要不要考虑换个单位?” “不用了。”顾霁禾脱口而出,毕竟专业不对口。 陆卓诚带着笑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然后啧啧嘴向宋林汐了解受害人情况去了。 顾霁禾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刚过。不出意外的话,嫌犯很快就会落网,就是审讯起来要花一番功夫。 顾霁禾随时随地都能开启冥想模式,自动把自己的大脑调成免打扰,加上本就会时不时出现暂时性失聪现象,以至于宋林汐又费力地叫了她好几遍。 “这位顾霁禾同学是听力不太好吗?”连陆卓诚都看不下去了。 “啊?有一点。”顾霁禾赔笑,“不好意思,我下次注意!” “没事,你的那位领导也经常不搭理人。”陆卓诚说。 顾霁禾:“……” 宋林汐见缝插针:“陆队,我现在手里的信息就这些,技侦那边还在尝试定位肖明海的手机,不过已经过去这么久,就算找到估计价值也不大了。” “得嘞,麻烦给你领导递个话,再有这种送上门的功劳我不介意让给他。”陆卓诚说完提着眼向顾霁禾和宋林汐打了个招呼,踱着步走出特侦办公区。 宋林汐长舒一口气:“顾姐姐,你别见怪,以后再遇到他俩阴阳怪气,假装没听见就行。” “不见怪。”顾霁禾微笑着凑到宋林汐身边,“需要我做什么吗?” “毕成老家派出所那边有个留档,他曾经给一个打架斗殴的人当过保证人,那个人叫谢大通,和毕成是老乡,咱们得去找他。” 顾霁禾听得一愣。谢大通?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谢大通的照片传来,顾霁禾紧紧盯着电脑屏幕—— 陌生,陌生得可怕。 “这个人……”宋林汐蹙眉,虽然已经是十几年前的照片了,但她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宋林汐对于人脸的记忆力非常了得,尤其是她来市局这一年,为了更快更好地适应工作,把往前十年的大案要案都翻了一遍,这张面孔似乎就匿在那一大堆犯罪分子里。 宋林汐迅速打开信息库,果然找到了这个人。 7. 我是凶手(六) 谢大通,七年前因贩毒被判刑,两个月前刚刚出狱。 “不会这么巧吧?”宋林汐若有所思地低喃了一句,“看来这下是非得请隔壁大神出动了。” 另一位大神刚从海底捞出来,耳边还响着沈峋的絮叨:“九点半进门,凌晨一点结束,这里离左花街少说也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庞伟没有作案时间。” 周烬川把手机往后一递:“他和毕成是老乡,很有可能就是16号晚上和他争吵的人。” “贩毒?”沈峋瞳孔微缩。 归识在ASDD患者眼里是神丹妙药,尽管它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会抹杀主格,留下不可控的暗格,可偏偏大多数人只想赌那百分之十。而经过近二十年的发酵,所谓的特效药和毒品之间的边界早就模糊了。 周烬川沉默片刻后说:“是时候去见见肖明海了。” 肖明海被拘在朝南区分局,再次见面,那双鹰眼里的锐气明显弱了。 沈峋盯着他好一会才沉声开口:“肖明海,今天早上八点左右你在做什么?” 肖明海的表情瞬间冻住。 “不记得了?”周烬川往前一倾,冷冷勾着他的眼神。 肖明海试图努力掩饰自己的慌张,可惜他的心理素质和身体本能完全忤逆了他的想法,尤其是在周烬川压迫神经的眼神下,他开始哆嗦。 沈峋不紧不慢翻出热乎的照片:“你说不爱喝茶,房间里却藏着一个茶壶,里头的残茶还没倒掉。是什么茶让你这么宝贝?” 肖明海眼皮一翻略过沈峋的手机,企图装傻到底:“什么茶?我不知道。” “那你的老伴有窦性心动过缓症,你总不会不知道吧?”沈峋翻出一张药品图,“残茶里检测出了这个药的成分,你能解释一下吗?” 继监控截图传来后,周烬川立刻让人再度“回访”肖明海的家,除了茶壶,还有一罐拆封没多久的茶叶,里头混着阿托品粉末。 “我不......我不知道。”肖明海仍旧不死心,“药是我老婆的,你去问她......” “你老婆就在外面。”周烬川冷冷打断,“她至今都想不明白,自己的药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少了一盒。” 肖明海仿佛被当头打了一棒,彻底放弃最后的挣扎,眼神慌乱地扫过周烬川和沈峋:“毕成他......他是被勒死的,不是喝了茶才死的,是不是?是不是?” 三天前,疑似“被绿妄想症”患者肖明海终于把精心准备好的茶叶送到毕成手中,他很清楚毕成这个人嗜茶如命,尤其是好茶。 “可惜了。”肖明海神色忽变,懒洋洋地靠在审讯椅上,“早知道他还有仇人,我还费那么大劲干嘛?死东西,就他那样的也好意思看上我老婆?他另一只眼睛怎么也不瞎了呢!” “肖明海!”沈峋厉声道,“用幻想出来的仇恨去剥夺一个人的生命,你是不是还觉得很过瘾?” 肖明海明显顿了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审讯室外响起敲门声。周烬川起身拿过报告扫了一眼,坐回原位递给沈峋。 “知道归识吗?”周烬川问。 肖明海身体里没有检测出毒物反应。 回过神来的肖明海突然笑了一下:“两位警官,我可不是怪物。” “那你就是个蠢货了。”周烬川漫不经心地说,“一把年纪了不好好享受退休生活,非得去监狱里转悠,你找乐子的方式还挺小众。” 肖明海的笑容顿时僵住。 “两个茶杯在哪?”周烬川紧接着问。 肖明海的心情跟着大起大落,仿佛这一刻才终于接受自己故意杀人未遂的事实,又被周烬川没有任何语气的一骂击碎了所有尊严,而最后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却莫名扎扎实实钉进他耳朵里。 “什么茶杯?”他颤抖着开口。 周烬川也轻微一愣。搜查人员确实没有在肖明海家里找到茶杯,他原以为是被肖明海处理掉了,毕竟销毁两个小玩意要简单得多。可如今看他的神色,似乎真的对此不知情。 从审讯室出来,沈峋扫了一眼肖明海妻子的口供,说:“看来这个肖明海确实不是ASDD患者,应该也不知道毕成有归识。” “你是不是还在想茶杯的事?如果不是肖明海拿走的,那就只有可能是真正的凶手,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先回去。”周烬川说。 “诶,不去谢大通家里吗?” “不想碰到某个人。” 沈峋:“……” 此时某个人已经很顺利地把车停到谢大通住的筒子楼前,还十分绅士地把后座上的顾霁禾和宋林汐接了下来。 “这个人我有印象,当时是我师父抓的,我跟着他老人家审的。”陆卓诚走在前面,“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九城区那一块,端了几个窝点,抓了几个人,不过领头的给跑了,至今没有消息。他就是个跑腿送货的。” 接近牛马人下班时间,筒子楼里的打工仔抱着一身为了装职场精英强行焊上去的行头,趿拉着步子从四面八方钻回自家狗窝。 谁也不知道白天和你一起一边diss老板上司一边点头哈腰的工位老友脱下工作服会是什么模样。 “小心点美女,高跟鞋不合脚就不要穿了。”陆卓诚拐进楼梯口,顺手扶了一把踩着恨天高差点摔个四仰八叉的小姑娘。 “谢……谢谢啊。”小姑娘看上去浓妆艳抹,一开口却是充满稚气的娃娃音。 “不用谢。”陆卓诚很自然地侧过身让出一个口子,等小姑娘走远才自言自语般感慨,“上个月刚扫了一个会所,像她这样的小姑娘少说也有二十来个,都打包进戒毒所了。年轻人想赚钱想得太急,不考虑后果啊……” 这番话被顾霁禾听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的同时也颇感讶异。她的故事开篇就是苏氏兄弟抢劫杀人案,在那之前的时间线,她不曾着墨。 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里面却迟迟没有回应。比耐心先上来的是警察的直觉。 “砰”一声巨响过后,今天的第二具尸体出现在他们眼前。 就算是在筒子楼里,这个地方也绝对居于食物链末端。烟熏的墙壁把不足二十平的空间圈成了新型监禁室,木板床上随意搭着一条破布,唯一的一把木椅还是长短腿。 此刻门外的斜阳恰好落到这个地方,金灿灿的光漫在谢大通苍白的脸以及他手边的一滩血迹上。 等周烬川一行人赶到的时候,陆卓诚已经从床底的一大包“垃圾”里翻出了一顶鸭舌帽,和市局门口监控里拍到的一模一样。 沈峋拿着新鲜出炉的画像比对了一下,确认是同一个人。 “人割腕自杀,伤口一般为内侧单条平行浅伤,而这个伤口很深,动手的人没有丝毫犹豫。”许清宴拾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我推测可能是凶手把玻璃片放进死者手中,握住死者的手进行割腕。目前来看死者没有反抗痕迹,我需要尸检进一步确认。” 周烬川的目光在这个阴暗潮湿的空间转了几圈,最后停在门口脸色铁青的顾霁禾上。 “陆卓诚。”周烬川头也不回地说,“当时和谢大通一起被捕的人有些还在押吧?回去审。” 此刻的陆卓诚纵有千万个不乐意也不好怼回去,毕竟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最多只是 在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周烬川的肩膀。 有人影从顾霁禾眼前晃过,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完全在剧情之外的人莫名被害,她实在想不明白。 然而下一秒她就撞上周烬川冰冷深邃的眼睛,并且这双眼睛离他越来越近。 “出现场的时候不能瞎晃悠,也不能站着不动,你要是适应不了就打报告,我批。” 顾霁禾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忍着劲说:“不用了周队,我能适应。” 直到夜幕完全笼罩,众人才坐上回市局的车。一下车,顾霁禾一眼瞧见熟悉的车牌号,奈何没等她抬步就被周烬川叫进办公室。 此刻的情景,简直和犯错学生面对不假辞色的老师一模一样。 周烬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顾霁禾微低着头站在他对面,心里盘算着等一下该怎么和陈渡解释这里莫名其妙的一切。 “解释一下。”周烬川忽然开口,“今天在毕成家里做出推测的理由。” 顾霁禾完全没料到周烬川会这么在意,一时之间也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拐弯抹角地问:“那我的推测是对的吗?” “错的。”周烬川脱口而出。 顾霁禾脸色骤变,不管不顾地追问:“你确定?庞伟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周烬川往后一靠,愣是把仰视的目光缀上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淡定地说:“毕成被害的时候,庞伟和他的同学在一起吃夜宵,除非你有说服我去调查店里的监控有可能被伪造的理由。” “不可能......”顾霁禾低声说。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勒死毕成的人就是庞伟?”周烬川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实习报告,起身走向顾霁禾,“还是你只是单纯想把这个罪名安在庞伟身上?你认识他吗?” 顾霁禾下意识后退,只是没几步就贴到墙根。她一咬牙,抬头迎上那张冷脸,故作镇定道:“我只是根据凶手的手法进行推测。受害人被勒死,说明凶手对于他来说,一定是一个敢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这个理由似乎让那张脸的温度上升了一点。 “回去把报告写好,实习期暂定一年,以后每天都要写。”周烬川的手顿在半空,“拿着。” “哦。”顾霁禾松了口气连忙接过,“那我今天是不是可以下班了?” 周烬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接着问:“谢大通呢?对于杀害他的凶手,你又有什么想法?” 顾霁禾简直想扇自己一巴掌,在眼前这个压得她不敢喘大气的阴影下,她愣是逼自己把知道的所有信息串成一条线,没头没尾地说:“如果16号晚上来找毕成的人真的是谢大通,也许是第三个人授意他的,毕竟毕成手里有归识,一旦这个消息泄露,他就会成为很多人的目标。” “可那个时候谢大通没有得手,或者,他不想再做违法的事了,他今天下午来警局,或许是想举报,或许是想求救,又或许......是想自首。只可惜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没进来,反而被第三个人发现灭口了。” 她也不知道这个临时编出来的推测能不能过关。 “明天八点,不要迟到。”周烬川转过身。 “好。” 顾霁禾一步不停冲出特侦部,说是落荒而逃都不为过,只来得及留给宋林汐和沈峋一个模糊的背影。 “林汐,霁禾她没事吧?” 宋林汐正忙着录入谢大通的资料,头也不抬地回了句:“没事,下班不积极才有问题。” 沈峋一时无言以对,拿着法医报告敲进周烬川办公室:“谢大通体内检测出了麻醉剂。” 8. 我是凶手(七) “目前来看,谢大通的死因确实符合许法医的推测。”沈峋一脸严肃道,“从案发现场的状况以及谢大通的身高体型来看,他勒死毕成的可能性不大。所以凶手先勒死毕成,然后嫁祸给谢大通,最后伪造成畏罪自杀。” 周烬川不置可否。 “对了,刚刚查到,澜州科技大学上个月举办过义务献血活动,庞伟参加过,要不要……” “做。”周烬川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他本人很有可能在后来的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并非庞冬凌的亲生儿子,所以在他的潜意识里,这只是一个没有根据的猜测。” “好,我这就去安排。” 车门一关,顾霁禾长舒一口气。 “怎么了?”陈渡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刚刚那个是你上级?” 顾霁禾应了一声。 “长得倒是不错……不会人面兽心吧?” 顾霁禾扭过头看着陈渡,浅浅牵出一丝笑:“那倒不至于,就是相处起来不太舒服。” 她自以为这个人设塑造得很成功,外冷内更冷的顶级魅魔,没想到真人竟自带磁场,反正她有点害怕式抵触。 “那简单,我去帮你和导师说一声,这个破实习咱们不干也罢!”陈渡从储物格里拿出全新的手机,“给你的奖励。” 热泪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倒不是顾霁禾有多在乎这个手机,而是庆幸在这个世界,她依然有一个能全身心倚靠的人。 “你没事吧?”陈渡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别哭啊,真折磨人咱们不干就好了,没必要……” 话没说完,顾霁禾就一股脑靠到她肩膀上,温暖的、熟悉的感觉让她十分心安。 “怎么回事啊?还需要我哄吗?”陈渡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十分实诚地从冰柜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给!喝完就不许不开心了。” 顾霁禾笑了笑,余光瞥到和在真实世界里一模一样的草莓牛奶时怔了一下。 敢情这里真的是真假参半?还是有关陈渡的一切才是真实的?那现实世界的陈渡还在吗? “陈渡,你……”顾霁禾恨自己这张笨嘴怎么也开不了口,最后只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最近还好吗?” 然后就得到了陈渡满脸的大问号:“你不会被吓傻了吧?我现在给你挂个精神科?” “不用不用!”顾霁禾连忙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我就是不太适应,过几天就好了。” 陈渡皱眉:“你确定能坚持下去?” 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得想办法回去。 “能。”顾霁禾咬着吸管,“这算什么?还有我应付不了的人?” 或许是终于看到她的本性回归,陈渡松了松拧成一股绳的眉毛,挂挡发车:“那就送你回家了,我回去还得看文献呢!唉,你什么时候能帮我把我那篇狗屁不通的论文混进导师的法眼啊?” “嗯?”顾霁禾手一紧,牛奶差点飙出来,她一个激灵松开,还是有几滴溅到了衣服上。 趁陈渡没发现,她慌忙拍了拍,假装无事发生,继而困惑地问:“你在写论文,那我呢?” 陈渡开车的时候始终目不转睛看着前方,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斜了她一眼:“不用这样打击我吧?你的初稿不是已经过了吗?” 顾霁禾发懵地眨了眨眼睛。难道她只是顺位平移? 很快她就迷迷糊糊地被带进一个小区,借着灯光,她一时恍惚了—— 这不就是她现实中住的地方吗?那她的原稿肯定还在电脑上,她可得好好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下班接送服务可是随机的哦!”陈渡停好车,冲顾霁禾一笑,“明天晚上我爸要带我去个聚会,接不了你了,你自己回吧。” “好,你路上小心。”顾霁禾推门下车,目送陈渡开出小区,三步并两步冲进公寓楼,焦灼地等着电梯从一楼上到十一楼后,她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家门口。 密码应该没变吧? “滴——”,房门应声打开,她半个身子刚探进去就听见屋内传来女声:“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啊?快洗手吃饭!” 那个声音,熟悉得有些陌生,以至于顾霁禾觉得自己又产生了幻觉。她拍了拍脑门让自己清醒,然后打开鞋柜。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住,所以她的鞋从来都是不分季节地胡乱塞着,然而现在不仅分门别类,还多了几双她从未见过的女鞋…… 她的心猛地一顿,生理性警觉令她握住门边的遮阳伞,没挪几步,那道女声再度响起:“今天有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我特意少放了点糖,你尝尝看还好不好吃。” 那个在她记忆力氤氲了十三年的味道,此刻却仿佛真真切切绕在她身边。她握着伞柄的指尖悄然颤了颤,但下一秒又猛地发力,冲进客厅的瞬间,她和那张面孔再度相逢—— 那张在梦中都很少看见的面孔,却在她心底描摹了千万遍。 “咚——”,遮阳伞从她手中滑落。 温茹脸色一变,连忙放下菜碗走到顾霁禾身边,急道:“怎么了?” 毫无征兆的,顾霁禾扑进她怀里,令她这位昨天还被女儿嫌弃不要拥抱的老母亲心口一颤。 温茹的手无措地顿在半空,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轻轻覆在顾霁禾的背上。 母女俩都没说话,这个沉默的拥抱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温茹发觉女儿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这得受了多大委屈啊?”温茹心想,把怀里的宝贝抱得更紧了。 温暖的、真切的,甚至连妈妈身上的油烟味都是熟悉的,顾霁禾舍不得放手,一时之间,万般牛鬼蛇神魂牵梦绕都化作点点猩红,从她眼底悄无声息地漫了出来。 十三年了,她又是有妈妈的小孩了。 “乖宝。”温茹轻轻拍着她的背,“受啥委屈啦?别怕,有妈在,和妈说,妈去帮你搞定!” “没有……”顾霁禾嗫嚅,“妈,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温茹展颜:“好,十三个小时没见了,我也想你了。” 顾霁禾心头一紧,眼眸一抬正好瞥见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她是今天早上去市局报道的。所以在这个世界里,她一直都和妈妈生活在一起? 顾霁禾缓缓松开,偏头抹掉眼泪,撒娇似的唤了声:“妈,我饿了。” 温茹笑着点了点她衣服上的牛奶渍:“知道饿还不早点回来吃饭?又空腹喝牛奶了?医生的话你是一点都不听啊!” 此刻的絮叨,顾霁禾听得格外舒坦。 反倒是温茹有点不自在,这还是她那个说一怼三的女儿吗? “快去洗手吃饭,菜都要凉了。” 顾霁禾十分乖巧地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卫生间。 难道这就是穿书带来的奖励吗?如果是这样,她倒是真的不想回去了。 饭桌上摆着她曾经最爱吃的菜,可她却不敢下筷。 温茹忙不迭给她的饭碗夹满后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怎么了?没胃口吗?” “不是。”顾霁禾连忙挤出一个微笑,“菜太多了,不知道先吃什么。” “嗐,你这孩子,这有啥好纠结的?”温茹用筷子点了点,“吃排骨,快跟妈说说还有哪里要改进。” 顾霁禾愣了一下,目光顿在排骨上,许久才捏着筷子小心翼翼夹到嘴边,记忆里的味道冲破时间枷锁,冲破她自缚的牢 笼,裹住味蕾,淌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好吃。”她低声说,又抬起头迎着温茹殷切的眼神,高声说了一句,“完美!” 温茹笑了,笑容熔在顾霁禾眼中。 这顿晚饭,是顾霁禾这么多年来吃得最正常的一顿。 饭后,温茹对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女儿硬黏在她身边帮着洗碗的举动感到万分古怪,好几个瞬间都严重怀疑她是在单位受了什么刺激,不过既然女儿自己不提,她也就没问。 “好了好了,剩下的我来。”温茹抢过碗刷,“你赶紧去洗澡,我怎么闻着有股怪味呢?” 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血腥味。 “那我先去洗澡,洗得香香的再来陪你。”顾霁禾又腻歪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走进浴室。 唉,这女儿怎么越养越小了? 温热水汽让顾霁禾本就有点迷糊的大脑更加抵制思考了,全身心都沉浸在幻梦一般的美好中,直到指尖抚过手腕上的疤痕—— 她不属于这里,她很清楚。 可是那又怎样? 如今真实世界于她而言就是个冰冷的牢笼,毫无温度,毫无牵挂,毫无盼头,不如在这里,清醒地沉沦下去。 不清醒也可以。 下定决心后,她竟莫名觉得手腕上的疤痕都不丑陋了。 从浴室出来,她没吹头发,裹着干发帽往厨房走去。 温茹正背对着门口,手上握着一把西瓜刀。 刀锋出现的刹那,顾霁禾的眼前瞬间炸开鲜红,紧接着是温茹乞求的眼神…… “妈!”她猛地冲上前,差点要徒手握住刀尖,然而刀刃却先一步陷进西瓜中。 温茹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扶着西瓜,不解地看着冲进来的女儿:“咋不吹头发呢?快去吹干,一会又要头疼了。” 直到西瓜被一分为二,顾霁禾才缓过神:“妈,我来切!” 温茹看着女儿拿走西瓜刀,又被她推着走出厨房,怀疑道:“你会切吗?小心手啊!” “我会,你放心吧。” 直到卫生间传来水声,顾霁禾淬了冰的眼神才从那把沾着汁水的刀上移开。 半个小时后,温茹从浴室出来,看到客厅的桌子上放着半个西瓜和一个小勺。她刚扬起嘴角,顾霁禾就开门走了进来。 “你出去干啥呀?” “扔垃圾。”顾霁禾换好拖鞋,挽着温茹在沙发上坐下,“妈,以后别买西瓜了,我不爱吃,你要是想吃就买那种切好的。” “嗯?你不是很爱吃吗?”温茹瞥了一眼完好无损的半个瓜,笑着看向女儿,“是不是另外半个惹到你了?” 顾霁禾一时愣住。 “没事,那咱以后不吃了。”温茹捧起西瓜,“不过这半个……” “吃!”顾霁禾笑着拿起小勺,忽地想起了什么试探性开口,“妈,我爸呢?” 温茹神色微变,捧着西瓜的指尖轻微发紧:“想你爸了?正好他生日快到了,要不我们……” “不要!”顾霁禾猛地打断,“我不想。” 温茹看着埋头的顾霁禾,柔声说:“傻孩子,你爸也没错。” 顾霁禾默不作声。 “好吧,不说她了。”温茹接过小勺喂到她嘴边,“吃点赶紧去睡觉,明天还得上班呢!” 顾霁禾这才发觉已经快十二点了,明天还要在八点前赶到市局,于是胡乱塞了一口就窜回房间,走之前还不忘给温茹一个晚安的拥抱。 电脑里没有原稿,床头柜里没有安眠药,房间很整洁,衣柜里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连化妆品都是齐全的。 “真好。”她想。 9. 我是凶手(八) 毫不意外的,顾霁禾失眠了。她这个常年得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的人,又被迫欣赏了日出。不过澜州市的日出真的很美,比真实世界的美多了。 六点刚过,隔壁卧室传来响动,顾霁禾知道是温茹起床了,于是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温茹十分惊讶,她都已经做好了踩点把女儿从床上拽起来的准备,怎么这个点人就自己起来了? 毕竟通宵了一个晚上,顾霁禾的气色实在说不上好,不过好在她是天赋型选手,除了脸色有点苍白,倒是没有明显的黑眼圈。 “妈,早饭吃啥呀?” 温茹这才回过神走向厨房:“红枣莲子粥和小笼包,你要想吃别的自己下楼去买啊。” “不想,我就爱吃妈妈做的!” “怎么上个班都学会花言巧语了?赶紧把自己的脏衣服扔洗衣机里,洗漱完先喝杯温水啊。” 顾霁禾走进卫生间,把自己和温茹的衣服都拜托给洗衣机师傅,然后利落地洗漱完,倒上两杯温水走进厨房。 她不会做饭,以前没人教,后来也懒得学,一个人生活吃什么都可以,不吃也可以,所以医生不止一次给她的肠胃下过病危通知书。 早餐对于她来说真的是很遥远的东西了。 “妈,你什么时候去上班呀?”顾霁禾并不清楚温茹现在的状况。 “我公司那么近,电瓶车十分钟就够了。”温茹把泡好的莲子倒进锅里,“倒是你啊,今年可一定得把驾照考出来。” 一模一样的话陈渡也说过。 她不是不想考,只是身体不一定允许。 顾霁禾凑到温茹身边:“好,我努力。” 等她美美吃完早饭,晾完衣服,还和温茹聊了很多令她觉得有些无厘头的事,时间已经逼近八点。 “遭了!”顾霁禾手忙脚乱收拾一通,发现实在没什么好带去上班的,抓起手机冲出家门,其间还不忘和温茹撒娇晚上还想吃糖醋排骨。 顾霁禾在小区门口随意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市公安局!” 司机师傅听到这个目的地着实吓了一跳:“小姑娘,一大早的出啥事了?” “不是,我……我是去工作。” 司机师傅“哦”了一声,有点不可置信,心里头琢磨着现在捧着铁饭碗的都那么年轻吗? “师傅,麻烦你开快一点!” “快不了。”司机师傅无奈的眼神通过后视镜投给顾霁禾,“正好赶上早高峰,没个把小时到不了。” “个把小时?”顾霁禾一惊。 这下完了。昨天的口不择言还没过去,今天更是要掀了周烬川的底线。 顾霁禾眼睁睁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跳到八点整,车却还安安分分地排着队,干脆眼睛一闭破罐子破摔了。 当年和谢大通一道抓获的人里有人称他确实有个老乡,两人来到澜州后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相互扶持,不过对于毕成这个名字却极为陌生。 “相互扶持……”沈峋饶有趣味地品着这个词,“希望不是什么违法的勾当。” “这个希望落空的可能性很大。”周烬川毫不留情戳穿,“去信息库查查,要是查不到,毕成这个名字十有八九是假的。” “嗯。现在除了尚未确定和他有父子关系的庞伟,被拘着的牌友肖明海,以及一个被害的老乡谢大通……”沈峋细数一遍,“真的找不到其他利害人了。” “如果毕成曾经接触过什么不正经的行当,那他的利害关系就复杂了。”周烬川说着走回特侦部,四下扫一眼后发现少了一个人,眉头瞬间蹙起,“那个新来的呢?还没来?” 扎在信息堆里的宋林汐听到后立马抬起头,一看已经九点多了,连忙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然而顾霁禾登记的电话号码是她已经报废的旧手机的,所以压根打不通。 沈峋明显感受到周烬川的脸色沉了下来,正想帮着解释几句,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对不起周队,我迟到了。” 空气瞬间凝固,顾霁禾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她本来以为再怎么样也不会倒霉到刚好撞见周烬川吧?没想到就是这么倒霉。 “我昨天怎么说的?”周烬川转过身冷冷看着她。 “对不起,路上太堵了。” “任何迟到的理由在我这里都不成立。”周烬川面无表情地说,“一千字检查,下班前给我。” 没等顾霁禾反应过来,他已经走进办公室。 沈峋连忙上前安慰,顾霁禾倒是松了口气,这个结果也还算正常。 她刚准备回工位动笔,许清宴送来报告:“庞伟确实是毕成的亲生儿子。” “去找他母亲聊聊。”周烬川似乎有顺风耳,非常合时宜地走出办公室,“顾霁禾,你跟我去。” 尽管她心里万般不愿意,却怎么也憋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后。 这次周烬川没有选择开警务车,顾霁禾下意识拉开后座门,不料他来了句:“坐前面。” “周队,这不太合适吧?”这么多年,她也只坐过陈渡的副驾。 周烬川不容拒绝地关上后座门,拉开副驾:“你坐后面会显得我是个司机。” 顾霁禾:“……” 这么冷的理由也只有他能说得出口。 周烬川开车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放松,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就连眉宇间也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庞伟的母亲潘如萱,高中辍学来澜州打拼,在夜总会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也是在那里认识了庞冬凌。” 这些信息顾霁禾自然心知肚明,她还知道毕成先庞冬凌一步和潘如萱有了夫妻之实,不过那个家伙不想负责任,完事以后就逃之夭夭了。 “现在看来,潘如萱很有可能在那之前就和毕成认识了。”周烬川减缓车速摇下车窗,向小区保安出示了工作证,车子精准地停在A区B栋一单元门口。 可既然庞伟有不在场证明,那...... 顾霁禾扭头看着他:“周队,你不会怀疑是情杀吧?” 周烬川解开安全带,不带任何语气地反问:“我不该这么怀疑吗?” “倒也没错。”顾霁禾喃喃。 庞冬凌在公司上班,两人按响门铃的时候,潘如萱刚把客厅的地拖干净。看到证件后她着实吓了一跳,请他们进来的工夫已经在脑子里想了无数遍自己有没有做违法乱纪的事,最后的答案是没有。 潘如萱给人的感觉是一个踏实勤劳的妇女形象,虽然是个全职家庭主妇,但言谈举止间尽显大方从容,想来是在家里得到了足够的尊重。 “我们就不绕圈子了。”周烬川开门见山地拿出亲子鉴定,上来就给了这位无辜的女性一个下马威,“庞伟,不是你现任丈夫的亲生儿子吧?” 这话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毫无征兆打在潘如萱身上。 “这么直接吗?”顾霁禾心想。 潘如萱听得一愣,眼神飘到亲子鉴定上,又闪转腾挪般移开,仿佛触碰到了无形的刀刃。 对于一个有着幸福家庭,老公尊重,儿子出息,只需享受着备好一日三餐、过好一年四季的知足常乐的女人来说,周烬川的做法不亚于是惨绝人寰的。至少从目前的情况看,他已经剥夺了潘如萱正常说话的能力。 周烬川向顾霁禾递了个眼色。 “不是吧?你自己丢了个雷还要我收尾?”顾霁禾在心里念叨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然而她只得到周烬川一句不冷不热的询问:“潘女士,方便我随便看看吗?” 几乎是出于人类最顶级的高质量礼貌性回应,潘如萱竟然破天荒地从震惊的外壳里挣脱出来,向周烬川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毫不留情地把这个战场甩给了顾霁禾。 “潘女士。”顾霁禾尽量放缓语气,找了个听上去不至于让她二度噤声的切入点,“您先别慌,这件事暂时还没有人知道。” 确认潘如萱没有崩溃趋势后,顾霁禾接着说:“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针对一起凶杀案。” 那三个字一落,潘如萱的脸色倏地变了,似乎比起刚才更加错愣。 “凶杀案?”她满脸惊恐地凝着顾霁禾,“什么意思?这……这和阿伟有关?” “24号晚上......”顾霁禾的语气恢复严肃,“庞伟的亲生父亲毕成,被人杀死在了他的出租屋里。” 潘如萱一时怔住。 当年她确实和一个男人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直到现在,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个曾经和她有过一夜情后就销声匿迹的男人,怎么会突然以这种奇葩的方式缠了上来?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懂。”许久,潘如萱调整语气,“这件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倒是把顾霁禾问住了,她总不能直接挑明怀疑庞冬凌发现自己被戴了那么多年绿帽子后泄愤杀人吧? “你不会怀疑是我们干的吧?”潘如萱紧紧盯着顾霁禾,下决心般说,“是,阿伟确实是我和另一个男人的儿子,可这件事冬凌根本就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那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真的。” 顾霁禾不经意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具,问:“您平常也喜欢喝茶吗?” “在家没事干,喝茶看书,打发时间。”潘如萱仿佛放松了一点,起身给顾霁禾倒上一杯红茶。 要把这么大个房子打理得一尘不染,潘如萱的工作可一点也不轻松。 “我......我能问一下,他是怎么死的吗?” 顾霁禾欣赏着她眼神里淡淡的忧伤,几秒后话锋一转避开她的问题:“24号晚上,您和您丈夫在哪里?” 10. 我是凶手(九) 潘如萱再度绷紧神经,报表似的精准说出了她是几点出门买菜,几点回到家做饭,她老公几点下班到家,他们几点吃饭、几点上床睡觉...... 顾霁禾的笔尖飞快划过,没等她问出心里的疑惑,潘如萱径自解释:“我老公有点精神洁癖,什么时间做什么事一定要精确到分秒。” 这样的人活着也太累了吧?顾霁禾不理解但尊重,转而严肃抬头:“您还记得和毕成是在哪里认识的吗?” 潘如萱想装哑巴,可桌上的亲子鉴定生生刺痛了她,最后以暂时性保守秘密为交换说出了那个尘封在她脑海里多年的地名。 “鎏金?”顾霁禾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 此刻在卧室里的周烬川听到这个地名也愣了一下。 “是......”潘如萱小心翼翼开口,“我和冬凌也是在那里认识的,就是那天后不久,后来我就跟他结婚了。” “毕成在那个地方做什么?”周烬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一脸凝重地盯着潘如萱。 “我不知道,他当时喝醉了,我们......我们真的是意外。”潘如萱眼眶泛红,“我求求你们,他人都已经死了,你们放过我好不好?我只想和冬凌还有阿伟好好过日子......” “你在那里看见过什么?”周烬川仿佛没听见继续逼问。 潘如萱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惊恐和慌张顺着眼泪落下来,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顾霁禾觉得此时应该做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然而她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拿出手机:“您看一下,当时的他是长这个样子吗?” 潘如萱用尽力气抬起头,看到照片的瞬间脸色骤变。那根本不是他当年的模样,如今的庞伟,和当年的毕成简直一模一样,每次看到儿子的脸,她都能想起那个男人...... 紧张中的兴奋,惊恐中的欣喜。可是只要他不出现,就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但他偏偏出现了,还是以死人的身份。 眼见着也问不出什么别的信息,周烬川和顾霁禾只好道别离开。这个高档小区和毕成住的地方可不一样,监控设备齐全,随便一查就能核实潘如萱和庞冬凌的不在场证明。 毁容?一上车顾霁禾就开始重新整理思路,不知道为什么,在家里翻来覆去躺了一夜后,她对于原稿的记忆又模糊了不少。 而此刻的周烬川,全然沉浸在当年的鎏金案,准确来说是周峥在鎏金发现疑似新型药物交易并进行调查后不久就死于非命,至今无法告破的沉痛中。 他没有开车,顾霁禾也没有催他开车。 直到沈峋打来电话:“刚刚卓诚那边又问出点信息。” 沈峋似乎在边快走边打电话,气息有些不稳:“毕成和谢大通,曾经给同一个人供过货。那些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因为毕成在他们印象里的名字叫毕千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干了。” “突然就不干了?”周烬川重复道。 “对,他们当时以为他被抓住了,还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后来是听谢大通无意间说出来的,也没说理由。” “给谁供货?供的什么货?”周烬川问。 “有关买家的信息死活问不出来,他们可能真的不知道。但是货......”沈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有个人提到好像是个新东西。” 顾霁禾听不到电话里说了什么,但是她眼睁睁看着周烬川的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线条,看着他手背上渐渐凸起青筋—— “周队!” 顾霁禾突如其来的一声高喊令他一颤,也让电话那头的沈峋愣了一下:“我再去找他问问。” 电话挂断,周烬川瞬间恢复往日的冷静。沉默一阵后,他不动声色地开口:“你知道鎏金案?” “知道。”顾霁禾平静地说,“二十五年前,澜州市刑侦支队长周峥在追查一起聚众赌博杀人案的时候锁定了鎏金,并且在那里发现了疑似新型药物交易的痕迹,也就是后来的归识。” “只是在那之后不久,周峥遇害,凶手至今没有找到。而两年后,他的妻子苏蔓婷,以同样的手法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说到这里,顾霁禾扭头看着周烬川:“那一年,你九岁。” 周烬川听完后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反而语气里带着几分锐利:“你倒是很清楚。那一年,你出生了吗?”说完他转过身迎上她的眼神。 顾霁禾的心脏跳得厉害,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我……我的导师对那件案子一直放不下,所以我很清楚。”顾霁禾看着他的眼睛,“而且那里是归识事件的源头,特侦队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心知肚明。” “对吧?师兄。” 周烬川的眉头松动了一下,回过身开车。 顾霁禾在心里松了口气。可杀害周烬川父母的凶手是谁?她不记得了! 历经整整两个小时的唇舌之争后,宋林汐才送走王明艳的父母,扯着快冒烟的嗓子遛进法医实验室。 在她看来,许清宴的法医实验室是整个特侦部最安静的地方,毕竟基本上只有她一个活人。 宋林汐径自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许姐姐,我在你这缓会。” “这个水和人体组织有过亲密接触。”许清宴正忙着复检谢大通的尸体,头也不抬地说,“不介意?” 宋林汐一口气猛灌小半瓶,意犹未尽般抹掉嘴角的水渍:“我更介意我的嗓子罢工。” 许清宴轻微一笑:“去审谁了?” “不是审讯。”宋林汐叹了口气,“苏氏兄弟抢劫案,苏刚至今下落不明,虽然苏强认了罪,可从现有证据来看,苏刚在其中的成分实在不好下定论。人抓不到,案子结不了,受害人家属始终堵着口气……” 许清宴动作一顿。 王明艳的尸体前两天刚被领走,这个还没有成家的姑娘,本来是个普普通通的勤劳打工人,只是恰巧 那一天加班到深夜,恰巧太过疲惫想抄个近路。 “单从伤口上来看,确实没有办法推断是谁动的手。”许清宴回忆道,“毕竟苏强和苏刚在身高体型上没有多大差别,周队提出的猜测也只是基于对抢劫惯犯的异常行为感知而已。” “可我觉得很有道理啊。”宋林汐捏着矿泉水瓶,“连被扯坏的皮包上都只有死者本人的指纹,怎么偏偏凶器上就清清楚楚地印着苏强的指纹呢?兄弟俩一起犯案,过失杀人,下意识的反应也应该是一起跑才对吧?” 咚咚咚—— “请进。”许清宴说。 沈峋探进半个头:“我就不进去了,林汐,跟我走一趟。” 宋林汐瞬间恢复严肃,脚步一抬冲出实验室,追上沈峋的背影。 沈峋边走边说:“卓诚那边又抓来两个人,上个月跑掉的漏网之鱼,其中一个以前还在鎏金卖过货。” 宋林汐心里一咯噔:“归识第一次出现的那个鎏金?” “对。”沈峋越走越快,一米二的长腿刮过劲风,宋林汐得大步快走才能勉强跟上,“而刚刚烬川告诉我,毕千峰也曾在鎏金出现过。” 宋林汐马上反应过来,毕千峰和当年的鎏金案也有关系,而他手里的那瓶归识,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其他人口中的新东西。 周烬川第三次打开毕千峰家门,搜查人员已经差不多把这个地方掏空了,这一趟很大程度上只是想碰碰运气,以及教教某个人进入第一现场后到底该做什么。 “毕千峰明面上的利害关系人恐怕就到此为止了。”周烬川说。 确认完庞冬凌的不在场证明后,基本上排除了他们夫妻俩作案的可能。至于毕千峰脸上的伤疤,当时他们确实忽略了这一点。 一个人想要销声匿迹,最好的方式就是先毁了自己的脸,然后隐姓埋名,尽量避免和外界产生一切联系。 可惜毕成躲过了邻居,却没躲过莫名上门,后来还把他当牌友的肖明海。也许是真的躲倦了。结果人一出现就引来了杀身之祸。 顾霁禾戴着手套,扶着茶几边缘摩挲一圈,头也不抬地说:“周队,昨天晚上回去后我又想了一下,勒死这个杀人手法倒还有另一种解释——” “享受。”顾霁禾指尖一顿,起身看着周烬川,“凶手出于某种原因,享受一个人挣扎反抗,最后失去所有力气的过程。” “是吗?”周烬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出于什么原因?” “那就得去问凶手了。”顾霁禾漫不经心地说,“可能他对毕千峰是纯恨,可能他......单纯喜欢这样杀人。” 周烬川脸色一凝,下一秒绕到毕千峰倒下的位置,眼神扫过茶几,忽然嘴角轻咧:“你刚刚说凶手享受他挣扎反抗,那如果他的挣扎反而让凶手措手不及呢?” 没等顾霁禾反应过来,周烬川已经拨通许清宴的电话:“许法医,麻烦立刻来毕千峰家里,我需要你做鲁米诺。” 11. 我是凶手(十) 看着地板上零星的蓝色光斑,消失的茶杯终于有了解释。毕千峰在被勒住脖子的时候拼尽全力拿起茶杯砸向凶手,虽然这濒死的反抗没有起作用,却让凶手的血迹残留了下来。 “能顺手拿到茶杯?”顾霁禾不可思议地弯下腰,只有这个高度才是合理的,“他当时不会是想给身后的人倒茶吧?” 许清宴:“人一旦被勒住脖子,大部分情况下都会绷直身体后仰挣扎,我想最好的解释就是他当时手里就拿着茶杯。不过他那个时候已经喝了含阿托品的茶,身体应该出现不适了。” 许清宴说完就回去做样本比对了,房间里再次剩下周烬川和顾霁禾两人。 “倒茶,勒死,我们始终游走在毕千峰的熟人圈里,可你别忘了,你去询问潘如萱的时候也得到了第一个待遇。” 顾霁禾倏地一愣:“周队,你不会是想说......凶手假扮警察吧?” “我只是举个例子让你明白,杀人手法、作案工具,甚至是现场都可以伪造。”周烬川缓缓走到她面前,深邃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哪怕你在现场发现了大量血迹被清理过的痕迹,也有可能是凶手故意引导我们认为这就是案发现场,从而利用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隐藏自己。” 顾霁禾揣摩着这句话,试探性开口:“所以师兄是认为,凶手很有可能根本就不认识毕成......毕千峰?那他有什么理由给他开门呢?” 如果毕千峰真的是一个“躲债”的人,警惕性绝对很高,而且大半夜听到敲门声,正常人都会多个心眼。 “如果凶手,也是毕千峰想杀的人呢?” 此刻的距离本就近得让顾霁禾有点生理性不适,这句话直接让她后背发凉往后一退,不料被桌角勾住脚腕,失去平衡的瞬间她下意识拉住周烬川的手。 “喂……”周烬川话音未落,连带着扑倒在沙发上。 顾霁禾吃痛扭过头,正好撞上周烬川的眼睛,两人的鼻息滚烫在彼此脸上。 好吧,这个距离才是真正的生理性不适。 然而人就是越忙越乱,顾霁禾拼命扒着沙发想坐起来,周烬川也很不巧按到同一个地方,于是两只手缠在一起…… “等等!”顾霁禾忽地喊出声。 她不是被周烬川的手吓到了,而是在沙发夹层里摸到了什么东西。 这本牛皮笔记本,恐怕比顾霁禾的年龄还大,泛黄的纸张上零零散散地记着一些鬼画符般的字。 “周队。”顾霁禾迅速瞥了一眼周烬川,脸上的燥热还没褪去,故作镇定地想缓和一下古怪的气氛,“你要不回去提醒一下搜查科的同事,让他们下次再……再努力一点?” 周烬川无声地盯了她一眼:“搜查,不是拆家。” 毕竟谁也不会闲来无事把一本巴掌大的本子缝进沙发里。 顾霁禾无言以对,刚想凑近好好辨认一下那些实在需要点本事才能看懂的字,本子却被周烬川一把夺过。 “过来,那里背光。” 于是她只好跟着走到阳台。 根据两人你画我猜般的拼拼凑凑,最终得出结论,上面似乎是某种交易记录,有时间、地点、人物代号以及极大概率是金额的数字。 能被毕千峰小心收藏的东西,不是万般珍惜,就是危险至极。可单从这些信息来看好像也说明不了什么。 “内网系统上,这上面写的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地点,大部分代号,都能查到。”似乎是知道顾霁禾的疑问,周烬川特意解释了一句。 “哦。”顾霁禾不带任何感情地回应了一声。 直到翻到最后几页,“鎏金”两个字眼出现了。 “七雾?”顾霁禾忍不住读出声。 “七雾?”审讯室里,沈峋一脸严肃地盯着对面的人。 那个人上了点年纪,常年吸毒使他裸露的皮肤近乎溃烂,眼神黯淡,视线散在被光扬起的尘埃里。 他点点头懒洋洋地说:“他是我第一个上家。后来那个地方被你们拆了,幸亏我跑得快。”他说着扬起唇角,得意地看着对面的警察。 “他也是毕千峰的上家?”沈峋不动声色地问。 “谁?”那人愣了愣,好似被粘住的眼球艰难地滚动一圈,最后低声说,“不认识。” 宋林汐把毕千峰的照片翻出来压在手下:“这么肯定?万一你只是不记得了呢?” “干我们这行的只认一个头,兄弟道上没有不认识的,不记得名字就是不认识。” 沈峋接过照片拿到他眼前:“看清楚了,认识吗?” 他轻瞥一眼,摇了摇头。 “那七雾呢?”沈峋沉声问。 “我没见过他,他供货,我干活。” “什么货?”沈峋问。 “什么货都有。”那人不明所以地笑出了声,“警官,你要是想问那个好货,得看运气。我当时要是到手了,一准拿上就跑,毕竟一瓶就够我吃喝一辈子,哪还犯得着再去走货啊?” 沈峋紧紧盯着他:“你的意思是,七雾给你的都是传统毒品?” 那人没否认。 “后来呢?” “后来?你们搞成那个样子,我哪还敢冒险?头上的底下的全踢了,躲几年风头就再找新家。至于曾经那些兄弟……”那人的眼神突然聚焦,碾着虚光砸下来,似笑非笑般说,“道上的规矩,死人最守信用。 腐烂的躯壳里还能炸出刺眼睛的灵魂。 从审讯室出来,沈峋接到周烬川的电话。 “这么巧吗?我们也刚问出七雾,可是这个人我没有印象,我打算去问问卓诚。你和霁禾还在毕千峰家里吗?需不需要再让搜查科的兄弟过去一趟?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周烬川把笔记本递给顾霁禾:“回去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你误打误撞发现的。” 顾霁禾:“……” 也没毛病。 “那师兄,我们还要……再误打误撞发现点别的东西吗?” 周烬川剜了她一眼:“进来。” 顾霁禾忍不住偷笑。其实周烬川这个人还是很有意思的。 不过事实证明,误打误撞的好运只能让他们撞见一次。 “关于谢大通,你还有什么看法?”回市局的路上,周烬川先开了口。 前挡风玻璃照来的阳光让顾霁禾有点昏昏欲睡,以至于她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地开口,不过却是以反问的方式:“师兄,你也觉得毕千峰改名换姓不是为了躲警察,而是躲他曾经的上级,对吧?” 周烬川没有回应,顾霁禾只好继续说:“我能看出来,潘如萱对他的感情是真的,至少对于毁容前的他是真的。也许他也一样。” 当时的毕千峰和一个陌生的女孩有 了一夜情,之后他或许真的萌生了成家的念头,决定金盆洗手,丢失的左眼恐怕是他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再回来的时候,潘如萱已经和庞冬凌结了婚,还是带着他的孩子。 他没戳穿,选择祝福。毕竟他给不了她和孩子安稳的幸福。 之后的生活寡淡如水,发不了财,也改不了命。可他手里仍旧握着或许能保命,或许会丢命的炸弹——归识。 “假设16号晚上的争吵真的来源于他和谢大通,会不会是谢大通在出狱后走投无路却误打误撞找到了他?本想以曾经一起贩毒的事威胁他,但是没有效果,最后不欢而散。” “可恰恰是这个举动暴露了毕千峰的位置,从而给他招来了杀身之祸......”顾霁禾若有所思地说。 他们那天晚上到底在吵什么已经没有办法知道了,不过按照如今的状况来看,毕千峰一定知道一些归识背后的东西,而且很有可能告诉了谢大通,乃至背后的人在注意到谢大通出现在警局附近才会按捺不住将他灭口。 周烬川踩下刹车,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那日戴着鸭舌帽来到市局门口踌躇的谢大通所站的地方—— 那个街口,东面因为高楼的遮挡完全匿在阴影里,西面的墙要矮一点,光束不偏不倚打下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某种意义上来说……”顾霁禾盯着那道分界线,声音轻了几度,“他是来求救的。” 周烬川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那这背后的人还真耐得住性子。” 如果毕千峰重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是因为谢大通,恐怕他根本就没有再多活一个星期的可能。包括谢大通。 顾霁禾一时无言以对,只好默默下车跟在周烬川身后。 “开会。”周烬川一进特侦部就喊了一声,“把陆卓诚叫过来。” 彼时的陆支队长正在和信奉沉默是金的拆家斗智斗勇,莫名被沈峋拉来会议室,进门就撞上周烬川那张冷冰冰的脸,简直完美体验到了遇到麻烦背后的大麻烦是什么感觉。毕竟他不是特侦队的,只是友情参与,尽量帮忙而已。 所以他一坐下就没好气地说:“凶杀案的事我不管,除非是那瓶药有了什么新的发现。周烬川,我很忙的。” 周烬川好似没听到,向宋林汐一抬眼,屏幕上顿时出现一条时间线。 4月16日晚上,疑似毕千峰和谢大通在家里发生争执并被邻居听到。 4月22日,肖明海送给毕千峰混有大量阿托品的茶叶。 4月24日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毕千峰被人勒死,疑似反抗过程中拿起茶杯砸向凶手并留下血迹,后凶手清理现场。 4月25日上午,肖明海发现毕千峰被勒死,拿走自己送的茶叶和茶壶并报案。下午,谢大通来过市局,到家之后被人用麻醉药弄晕,然后伪装成割腕自杀。 陆卓诚看到后恨不能把手里的笔掰断。当时也不知道老局长怎么考虑的,非要让他配合周烬川调查归识。 这么多年过去了,归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直没有定论,是药是毒也说不清楚,反而让他这个禁毒队长顺便包揽了一半刑侦的活。 精力有限是一回事,为了心中大义他可以夜以继日不辞辛苦。但要让他听周烬川的吩咐就是另一回事了。 陆卓诚刚想起身离开,屏幕上放出了鎏金案。 12. 我是凶手(十一) “你什么意思?”陆卓诚紧紧盯着周烬川。 从毕千峰家里搜出的笔记本以及上个月跑掉的漏网之鱼嘴里钓出的信息来看,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鎏金。七雾是毕千峰的最后一个上级,很有可能就是提供给他归识的人。 “周烬川。”陆卓诚缓缓站起,眼神钉在他身上,“鎏金案早就结了,当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周峥警官的牺牲和归识有关,你到底还要执着到什么时候?” 此刻会议室里的空气像结了冰,所有人大气不敢喘,连调和剂沈峋都说不出话。 不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座的只有三位心里清楚。 “陆卓诚,你觉得我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吗?”周烬川头也不抬地反问。 “你敢说你不是吗?”陆卓诚拔高音量,“你敢说你成为特侦队队长没有一点私心吗?” 周烬川指节一顿,缓缓抬眼。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两人把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搞得剑拔弩张。 对于特侦队其他人来说,类似的局面并非百年难遇,只是如今天这般箭在弦上的,倒确实是头一次碰到。 怎么说也是有点身份的人,光明正大打起来的事还做不出来。此刻最好的化解方式,就是等。 然而没等多久,角落里的顾霁禾忽然开口:“陆队,你不也一样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霁禾身上。除了周烬川。 “既然都是想找到当年的真相,何必闹得那么难堪呢?”顾霁禾本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但好像起了反作用,只好苦哈哈地硬着头皮继续说,“至少抓住七雾,是我们现在共同的目标,对吧?” 这话令谁都无法反驳。于是僵持一会后,那位撑着桌子的陆队长终于坐回原位。只是看似平静的高谈阔论中,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拐个弯跑到顾霁禾身上。 好像有点……过了? 会议结束,周烬川和陆卓诚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剩下的几人终于松了口气,紧接着十分默契地围住顾霁禾。 当年的事就连沈峋也知道不多,可听顾霁禾刚才的反应,很显然她是清楚的。 面对三张充满疑惑和好奇的脸,顾霁禾实在不好拒绝。 周峥发现归识交易纯属偶然,彼时的他并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是正常的药品交易绝对不会大费周章藏在地下进行,所以他第一反应就觉得那可能是一种新型毒品。 只是线索太少,仅凭他一双眼睛看到的画面和一张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图纸,根本查无可查。而且作为刑侦队长,这并非他所主办的领域。 不巧的是,当时的禁毒队长宁寒松正在侦办一起跨市贩毒案,实在抽不开身,周峥只好自己摸着图纸上的信息查下去。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遇害了。尽管没有任何线索指向杀害他的人是谁,是不是和归识有关,可几乎所有人都自动忽略了其他可能。 尤其是宁寒松。他始终放不下这件事,觉得要是当时和周峥一起查下去,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此后他一直顽固地守着禁毒队长的位置,不调不升,势必要把归识背后的真相找出来。可直到病退,他也没有实现这个愿望。 “听自己的师父念叨久了,陆队心里不舒服也正常。”顾霁禾低声说,“而且他俩本身性格上就不太对付......” 最后一句话显得有点无厘头,是顾霁禾硬憋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沈峋有点不可思议,“不会是烬川告诉你的吧?” 当然不可能。 “因为我的导师和周峥警官是同学,而且他也是周队的导师,他老人家也对归识案格外关注。” “原来顾姐姐是周队的同门师妹啊!”宋林汐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顾霁禾没有明白她的笑意。其实她自己也很意外。 “那张图纸我倒是知道,当时我的父母还研究了好一阵,可惜没有结果。”沈峋的表情变得凝重。 自特侦队成立以来,有大量服用过归识的ASDD患者的血液样本录入,奇怪的是,他们体内的成分一直都有微小变化。 就像是背后有人在拿他们做实验。 许清宴面沉似水地说:“经过大量数据分析,凡是服用过归识的ASDD患者,绝大多数都被消灭了主格,变得暴力血腥,最后不可控地走向犯罪。” “如果我没记错,去年所有的刑事案件中,尤其是涉及人命的,百分之六十都和ASDD患者有关。可是他们在犯罪的时候都是副格操纵了躯体,目前的法律没有办法做出公正的判决,只好把他们送进维安。”宋林汐顿了顿,“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他们就是怪物。” 顾霁禾心头一震。 “行了不唠了,都去干活吧。”沈峋拍了拍宋林汐的肩膀,很快会议室只剩下顾霁禾一人。 就是怪物吗? 澜州公大犯罪心理学教研室,方泽楷正看着陈渡的论文选题发愁。敲门声响起,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进”。 “老师。” 这个声音令他一顿,他扶着老花镜抬起头,逐渐喜上眉梢:“周烬川!你小子怎么有空过来了?最近怎么样?我前两天刚送去的学生没给你拖后腿吧?” 周烬川轻微一哂,被方泽楷招呼着坐下,缓缓道:“她能力确实不错,我这次来主要也是想向老师请教一下有关她的事。” 方泽楷笑着点了点周烬川:“你小子不会是想打听人家小姑娘什么私事吧?我告诉你啊,有嘴自己问去,也老大不小了,别再让我和你师娘操心!” 周烬川属实没料到他的老师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时之间有些发懵。 “顾霁禾这孩子……有你当年的影子。”方泽楷音色忽变,“不过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顾霁禾的父亲顾文昭是ASDD患者,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发病,持刀想要砍杀她们母女。幸而最后一刻理智回归,她的母亲温茹为了保护她被砍伤肩膀,她也承受了不小的心理打击。如今她的父亲仍旧在维安接受治疗。 这些信息不难查,可顾霁禾给周烬川的感觉……就像她提前摸透了特侦队的一切,带着绝对的目的来到他们身边。 而且她还有一个亟待拯救的父亲,他并不敢保证她不会对归识抱有好奇甚至渴望的态度。 “老师。”周烬川问,“我的事,您告诉了她多少?” 从教研室出来,周烬川本想直接回市局,却在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被人叫住。 “周队?”陈渡带着些许不确定走到他面前,“不好意思,我没认错人吧?” 周烬川没有见过陈渡,迅速打量一番后点了点头。 陈渡瞬间展开笑颜:“你好,我是顾霁禾的朋友,我叫陈渡。” 周烬川显然不想握她的手,但是出于礼貌,他还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 “你刚刚是从我导师办公室里出来的吧?”陈渡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尽管面前的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周烬川面无表情地凝了她两秒,淡淡开口:“你跟着我做什么?” 这是陈渡第一次遇到真正的聊天终结者,还是出于某种她全然意料之外的原因。可她并非有意,只是去找方泽楷的时候正好碰到周烬川从教研室出来,于是一不小心就跟着走到了这里。 果然不是个好相处的上级。她打心眼里为顾霁禾捏了一把汗。 “周队,我也是担心霁禾。”陈渡非常不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毕竟她小时候亲眼看着她爸爸拿刀砍伤了她妈妈,我担心和凶杀案接触多了会让她产生应激反应。” “所以呢?”周烬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所以就尽量不要让她出现场呗! “所以……”陈渡一边后退一边说,“所以就麻烦周队多照顾照顾她喽!” 话音一落,陈渡转身大步离开,很快就消失在周烬川的视线里。 顾霁禾如坐针毡地接过陆卓诚递来的饮料,提着悔青的肠子小心避着他的眼神。在她看来,此刻对面那张挂着浅笑的脸看上去比周烬川还恐怖几分。 她只是在会议室发了一会呆,刚走出去就被陆卓诚请进了他的办公室,其间竟然没有碰到一个可以喊救命的人。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陆卓诚口中的“求教”。 “我这刚抓的拆家死活不愿意开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陆卓诚生来就不会板脸,而且总给人一种富贵公子哥上错战场的感觉。 顾霁禾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无糖冰红茶......难喝。 “陆队,我不会审讯,给不了你建议。”她可不想再让第二个人质疑她根本不存在的专业水平。 陆卓诚半靠在办公桌上,两臂随意地搭在胸前,听到这句话后笑意更深了:“别妄自菲薄,你可是高手。” “对不起陆队,我刚刚不是故意的。”顾霁禾终于忍不住站起身。 陆卓诚刚想开口,许清宴敲门走进来,她在看到顾霁禾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转而把手里的三份报告递给靠在办公桌上的人。 “陆队,这是从毕千峰家里找到的归识的化验结果,经过成分比对确认是第一版,很有可能就是当年在鎏金交易过的初代归识。毕千峰和谢大通体内都没有发现它的成分。” 陆卓诚迅速扫一眼报告:“辛苦了,许法医。” 许清宴想离开,却被顾霁禾求助的眼神绊住脚步。其实她向来懒得管活人的事,包括自己和同事,来到特侦队以后这个情况好转了一些,但并没有本质上的改变,所以她只是略带歉疚地冲顾霁禾微微一笑,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陆卓诚似乎在欣赏顾霁禾的小表情,许久都没有说话。被这样古怪的氛围拘着,顾霁禾感觉自己的两条腿有点发僵。 “好了,马上下班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吧。” 陆卓诚起身打开办公室的门,顾霁禾连连点头道谢,没想到刚一出门就撞上了周烬川…… 天!现在冲去买彩票来得及吗? 顾霁禾的身高根本阻挡不了他们射向对方的视线。 “检查写完了?”周烬川忽然问。 顾霁禾瞬间得到解脱,说了声“马上去写”后终于逃离无声战场回到自己的工位。得亏她平常没少动笔,手搓二十分钟,一篇像模像样的学生版检查新鲜出炉,踩着最后一分钟的时限交到了周烬川手上。 “还有实习报告,每天都要写,一周给我看一次。”周烬川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峰,“我看不懂就重写。” 顾霁禾情不自禁地捏紧拳头。那我搞个电子版打印出来粘上去总行吧? “手写,别耍小聪明。” “……”顾霁禾尽量保持微笑,“师兄,实习报告是刚需吗?” 她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周烬川没有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 顾霁禾不明所以地接过,翻开第一页便傻了眼。 那是他的办案笔记!从他参与的第一个重大刑事案件开始,时间线、嫌疑人,所有的关键信息都清清楚楚。 “照这个写。” 13. 我是凶手(十二) 继连夜拜读完周烬川的办案笔记,踩着点跑进特侦部打卡,又在会议室里强撑两个小时后,顾霁禾蔫了似的倒在工位上。 事实证明,她在这个世界的家真的很奇怪,那张床不仅会吸食她的精力,还会淡化她的记忆。那些重要的零零散散的情节点,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不知道被哪个方向的风吹到什么地方去了。 顾霁禾刚准备开始补写昨天的实习报告,周烬川一脸严肃地从办公室走出来—— 潘如萱死了。 昨天这个时候,这个温柔贤淑的女人还端坐在沙发上力图掩饰曾经的不堪。如今她却面容可怖地倒在客厅里,死因和毕千峰出奇一致。 “机械性窒息,伤口呈条状挫伤带平行排列,创缘平整无割裂锐痕。”许清宴检查完尸体后说,“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潘如萱穿着睡衣,长发披肩,像是刚洗完澡或者从被窝里出来就被人勒死了。 为了不再让周队长随时逮到发送检查要约的机会,顾霁禾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并且始终保持着一米远的安全距离。 只是目光不经意间跟着他的视线在客厅天花板绕了一圈,然后发现了两个监控。 “周队,今天凌晨一点左右小区变压器发生故障引发大规模停电,不久前才恢复。” 宋林汐刚把监控打开,就听周烬川对一旁的刑警说:“去查故障原因。” 沈峋等在洗手间外,应报案人兼受害人家属的需求,他需要一个冷静的空间。 上午十点多,庞伟趁学校实验告一段落回来拿衣服和书,结果一进家门就看到潘如萱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 洗手间门打开,庞伟微弓着背走出来,脸上毫无血色。 那还是顾霁禾第一次亲眼见到她曾经设定的凶手。 笔录做到一半,庞冬凌也从公司赶了回来。民营企业经理,衣冠楚楚,给人的感觉倒是谦和有礼,只是视线一落在潘如萱身上就瞬间脱缰—— 要不是周烬川眼疾手快扣住他的肩膀,这个人影就飞扑到裹尸袋上了。 “爸……”此刻强装镇定的庞伟也把持不住,哆嗦着从周烬川手里接过一脸懵的庞冬凌。 尸体很快被拉走,侦查人员忙着勘验现场。只是这个家被女主人打扫得一尘不染,着实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迹。 “我昨天晚上有应酬,结束已经半夜了,我觉得太晚了就没有回家,直接在酒店的休息室对付了一夜……”庞冬凌把脸埋在手心里,似乎还没有接受丧妻的事实。 沈峋问:“所以昨天早上出门后,你就没有回过家?” 庞冬凌点了点头。 “我一个多月没回家了。”庞伟低着头说。 “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在自家客厅里装两个监控吗?” “不是我装的。”庞冬凌缓缓抬头看着沈峋,“去年夏天我们刚搬来的时候家里进过贼,虽然什么东西都没丢,但想想还是后怕,所以小萱她......她买了两个监控。” “沈警官,是不是那个人?我妈的死是不是和那个人有关?”庞伟忽然激动起来。 庞冬凌一脸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可怜的父亲对某件歪七扭八的事实还毫不知情。 顾霁禾竖起耳朵偷听了一小会就被周烬川逮住,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进死者的卧室。 被子掀开一角,其他地方都格外整洁,连衣柜里的衣服都按照颜色分门别类。和有精神洁癖的人在一起生活果然不容易。 “师兄,案发现场不是在客厅吗?我们为什么要来卧室?” “谁告诉你那里就是案发现场?”周烬川翻动着衣柜里的衣服,“死者穿着睡衣,她就一定是掀开被子从卧室里出去然后遇害吗?” 她也有可能是在外面遇害然后被凶手带回家换上睡衣…… 顾霁禾打了个寒颤,能自由出入这个房子的人现在就在沙发上坐着呢。 “师兄为什么不怀疑杀害潘如萱和毕千峰的凶手是同一个?” 周烬川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顾霁禾,淡淡地说:“因为如果我是凶手,我就会希望你这么想。” “……”顾霁禾一时无言以对,幸而刚刚被派出去的刑警回来了,凌晨变压器故障是内部短路自然造成的。这么高档的小区也会出现这种问题吗? 沈峋:“我和林汐先回去查潘如萱的手机和她最近的联系人,你和霁禾......” “去酒店和学校。” 从小区出来,两辆车迅速分道。 顾霁禾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周烬川对于父子俩的不在场证明会那么执着。 “还记得潘如萱昨天穿的什么衣服吗?” “酒红色衬衫和黑色牛仔裤。”顾霁禾答道。 “衣柜里,阳台上,洗衣机里都没有发现这套衣服。” 如果是潘如萱自己把衣服脱下来,一定会放在家里的某个地方。如果不是,只能说明衣服是凶手脱的,而且上面还留下了什么痕迹。至少对于凶手来说是不得不销毁的东西。 顾霁禾试图反驳:“那也完全可以是潘如萱在还没有去洗澡的时候,凶手上门把她勒死,然后给她换上睡衣......” “如果凶手脱衣服的目的只是带走证据,他又有什么必要再做下一步呢?怕裸尸不雅观?” 顾霁禾还没来得及憋出一个答案,许清宴的结论传了过来,不过不是潘如萱的尸检报告,而是昨天他们在毕千峰家里的意外收获—— 血液样本没有在资料库里直接匹配到,但经过基因座分型比对,可以确定他和一个人符合全同胞亲缘关系。 “苏强。” 周烬川猛地抬眼,汽车堪堪压过斑马线停下。 “而且潘如萱脖子上的勒痕和毕千峰的高度一致,凶器很有可能是同一根,或者同一款皮带。” 电话一挂断,顾霁禾迫不及待开口:“师兄,看来是你想复杂了。” 对于这个结果,顾霁禾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毕竟苏刚本就位于凶手之列,而且他还是ASDD患者。基于周烬川之前的猜测,她也剥离出来了一层杀人动机。 “想灭毕千峰和谢大通之口的人手里一定有归识或者足够有钱能负担得起归识,这个东西对ASDD患者来说可是致命的诱惑。”顾霁禾不动声色地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那个人一开始也没有想到毕千峰还有一个和他有过一夜情的女人,他不敢赌那个女人什么都不知道。” 可怜苏刚拿走了毕千峰所有的钱,却独独没有找到他衣服口袋里的归识。 “要是按照这个逻辑,凶手第二个猎物应该是肖明海吧?” “没错。”顾霁禾认同道,“可他没来得及动手,肖明海就被带进警局了。” “那如果我是凶手,庞冬凌和庞伟父子我也不会放过。” 顾霁禾心头一震。这么说对吗?她刚收回错愣,昨晚庞冬凌应酬的酒店已经在眼前了。 “那要不……找几个人保护一下他们?”

“沈峋会安排的。” 顾霁禾已经被周烬川的思路绕晕了,这父子俩到底是嫌疑人还是受害者? “我们的休息室在一楼最东面,旁边就是安全通道。”酒店经理解释道,“庞先生是我们店里的常客,有时候饭局结束太晚就会在那里休息,一般他的车都会停在地下停车场,第二天早上会直接下楼回公司。” 周烬川:“麻烦把地下停车场出入口的监控调出来。” 酒店经理一脸为难:“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的监控每个月都要升级一次,设备定时休眠,昨天晚上十点到今天早上六点都属于空白期。” 周烬川眼神微凝,顿了顿说:“那就要十点之前和六点以后的。” 庞冬凌的车在昨天傍晚六点左右开进地下停车场,今天早上八点左右离开。 “周队,潘如萱的手机里有一条打车记录,时间是昨天傍晚五点半左右,目的地是澜州科技大学,小区门口的监控也拍到了她在那里上车,可直到今天凌晨断电之前她都没有回来。” 接到宋林汐的电话时,周烬川和顾霁禾已经到了大学门口。 庞伟的室友称这两天他有些魂不守舍,连实验都犯了平常不可能犯的错误。 “昨天下了课就没看到他,晚上也没回来,不过他经常在实验室通宵,我也没放在心上。”室友姓蔡,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和刑警近距离接触,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紧张。 “你们做的是什么实验?” 顾霁禾本想随便起个话题让他放松下来,没想到歪打正着。 “电力变压器脱扣阈值负载保护参数稳定性调配。” “简单来说……”周烬川紧盯着他,“你们可以人为引发变压器的自然故障?” 蔡智明愣了愣,犹豫好一会才轻轻点头:“理论上是可以,但我不会这么做的!” 顾霁禾猛地一顿。 保安室监控拍到庞伟在傍晚六点半左右开车离开,后座上还有一位长发女性乘客,可惜看不清楚脸,不能确定是不是潘如萱。 宋林汐刚浏览完潘如萱的聊天记录就接到周烬川的指令,立马开始追踪庞伟汽车的行驶轨迹。 此时沈峋已经带着一名刑警走进看守所。用苏强的话来说,坐牢都坐不安分的人生才是糟糕透顶。 “警官,我没有什么心爱的姑娘,我也不可能去替别人吃子弹。”苏强低头轻笑,“你们警察没本事抓到刚子也别浪费我的时间,我还想早日投胎呢,下辈子,争取做个好人吧。” 沈峋看了他一眼,拿出一张照片:“二十五年前的价格我不清楚,不过近几年,这样一瓶未拆封的将近六百万,对于你和苏刚来说,需要抢劫多少次才能攒够?” 苏强瞳孔骤缩。下一秒他又不明所以地笑了笑:“这什么?长生不老药?” “这个人是这瓶药的持有者,不过他被人杀了。”沈峋举起毕千峰的照片看着苏强,“你弟弟苏刚的血出现在了案发现场。” 苏强的笑容顿时凝固。 沈峋把照片拍在桌上,凝声问:“苏强,我很好奇在你弟弟眼里,几条人命才能换来六百万?” “不、不可能……” “一条?两条?”沈峋说着缓缓起身,音量随之拔高,“还是三条?” “我弟弟不可能杀人!你们搞错了!你们一定搞错了!” 沈峋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苏强的慌张,不紧不慢地说:“所以你弟弟,真的需要六百万来买这瓶药。” 14. 我是凶手(十三) “哦,这俩人我有印象,应该是母子吧?”洪雅餐厅的老板看了一眼周烬川手机上的照片,非常肯定地说,“昨天晚上来过,我记得就坐在那边,靠窗那个位置。” 顾霁禾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望去,这个餐厅的风格偏中式,每桌之间都有一个屏风隔开,潘如萱和庞伟昨晚就坐在最里面的一桌。 “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周烬川问。 老板有些无奈地说:“这个年轻人当时好像发了点脾气,把酒杯摔了,我正好给前面一桌客人上菜就留意了一下。不过后来也没发生什么,走的时候这个女人还多赔了我一瓶红酒的钱。” 从餐厅出来后,庞伟的车一路西行,那个方向,恰好是庞冬凌应酬的酒店。 “现在还觉得是我想复杂了吗?” “那也不一定就是……”顾霁禾怎么想都觉得牵强,“师兄,动机呢?” 周烬川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不经意地敲了敲,眼神轻飘飘落在前面堵死的道路上——好巧不巧赶上晚高峰。 “一个有着精神洁癖的人,能容忍自己被骗着戴了二十几年的绿帽子吗?” 只是情杀吗?可庞冬凌应该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你真的相信两个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是为了防小偷?”周烬川漫不经心地说,“换把高级点的智能门锁都比这个有用。” “是为了监视。”顾霁禾很快反应过来,“那庞冬凌说的贼不会是.....” 不会是毕千峰吧? 昨天她和周烬川来到潘如萱家里说出这件事的时候,监控全录下来了,而彼时是不是正有一个人拿着手机看得清楚、听得分明呢? 顾霁禾把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了一下,看着前面缓缓挪动的车辆,自言自语般说:“如果真的是这样,会是谁动的手?勒死的手法是巧合吗?” 巧合到连伤口都一致。 “喂烬川,你们在哪?”车里连了蓝牙,沈峋急切的声音传来,“盯着那对父子的兄弟说,庞冬凌险些掐死庞伟。” 后面的一声鸣笛刺破了顾霁禾的讶异,车辆终于以正常的速度行驶起来。 “庞伟现在在医院,人没事但还没醒,庞冬凌已经带过来了,要我现在去审吗?” 周烬川沉默了一会说:“等我回去,马上到。” “好。”沈峋走出观察室往法医实验室走去,“虽然苏强还是不承认,但依我看,他弟弟苏刚很有可能就是ASDD患者,为了拿到归识帮人灭口毕千峰嫁祸给谢大通。目前来看和潘如萱的案子应该没有关联。” 敲门声响起,正在填写尸检报告的许清宴应了一声。沈峋走进去打开免提,许清宴头也不抬地说:“死者的后背和臀部有大面积尸斑,大概率她被勒死的时候是坐着的。她的指甲缝隙里有微量皮革碎屑,从材质上看可能来自勒死她的皮带,也可能来自……” “汽车座椅。”周烬川接上她的话。 顾霁禾一激灵,下意识摸了摸副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许清宴的声音再度传来:“我本来是想说沙发的,正想去现场采集一些沙发纤维做比对,那我再去他们父子两个的车里看看。” 在车里把人勒死,弄坏变压器造成停电,再把尸体搬回家伪造成第一现场。深更半夜本来就没什么人,一旦毁了监控,凶手的动静就会神不知鬼不觉了。 惊讶和慌乱在顾霁禾心里交织。 “师兄,那庞冬凌想掐死庞伟又是怎么回事?” 市局就在不远处,直到周烬川停好车才淡淡地说:“你自己去听听就知道了。” 继中午看到自己老婆被人害死后,又得知自己儿子不是自己儿子,这位精神洁癖患者几度奔溃,也不知道怎么就和他亡妻的儿子吵了起来,兴许是某一句话激怒了他,他没控制住就动了手。 这是庞冬凌自己的解释,全然没有提及在那之前的事。 “你的生意伙伴告诉我,本来你们能再多谈一会,可你却执意要散场,就在你接到庞伟的电话之后……”沈峋平静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昨晚你们父子见了面?” “父子”这两个字眼似乎刺痛了庞冬凌,撬开了他硬憋着不口吐芬芳的嘴。 “见个屁!”嘴瘾过完后他又很快冷静下来,不耐烦地加了一句,“他就给我打过电话,我们没见面。” “酒店附近的路上到处都是交通摄像头,找到庞伟的车只是时间问题。”周烬川不带任何语气地开口,“除非你儿子有本事让整座城市的变压器都发生自然故障。” 观察室里,顾霁禾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庞冬凌。他的表情很值得考究,惊讶、意外、怨恨、不可置信......好像都没有,或者说好像都过于明显,导致乱七八糟混在一块九九归一了。 庞冬凌这个边缘人物,顾霁禾记得她只用了一笔——庞伟追求美好生活的助力以及动力。 她当时甚至懒得给他取名字。在鎏金和潘如萱一见钟情,出于绝对的信任迎接庞伟的到来,此后作为万千普通家庭的顶梁柱之一。但他们家的情况其实已经在普通之上了。 周烬川的话音落地后,庞冬凌陷入长久的沉默。此时沈峋手底下压着的正是他手机里的信息,包括昨天晚上和庞伟不到一分钟的通话记录以及被刻意删除的庞伟让他去地下停车场的微信。 “是。”庞冬凌忽然放松下来,视线轻轻扫过周烬川和沈峋,“那个女人骗了我快三十年!我气不过!” “爸,你应酬结束了吗?我有急事!” “什么事啊大半夜的?你不会还泡在实验室吧?赶紧回去睡觉,身体要紧。” “是妈的事,我现在就去酒店找你!” 庞冬凌本以为庞伟会来酒店和他说什么事,正打算开一间房,没想到他竟然让他直接上车。当时潘如萱就坐在副驾,庞伟开车回家。 路上,潘如萱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压心底的秘密,本就有些醉意的庞冬凌一股怒火窜到嗓子眼,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皮带。 当时一切都太快了,庞伟一个急刹反而让副驾上的人彻底没了挣扎。 冷静下来后,父子俩决定把尸体运回家,伪装成她是在家里惨遭上门小偷或者抢劫犯的毒手。 给潘如萱换衣服的时候,庞冬凌由于太紧张撕烂了她的衬衫,干脆就把那套衣服带走丢掉了。 “感觉还是有点多余。”顾霁禾低声说。 宋林汐一 脸疑惑地扭过头:“哪里多余?” 顾霁禾抬手撑着下巴,缓缓道:“他既然只是想让我们以为潘如萱是在家里被害的,为什么一定要给她换衣服呢?” 虽然一开始尸体的衣着和状态确实让顾霁禾下意识以为潘如萱就是在家里遇害的,可仔细想想,就算她穿着平常的衣服,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大部分人第一反应都会认为那里就是案发现场。睡衣的出现对于周烬川这样的奇葩来说反而起了反作用。 “可能是为了配合死亡时间吧。”宋林汐猜测道。 确实有这个可能。毕竟潘如萱深受庞冬凌的影响,把钟表刻进了骨子里,那个时间点她确实应该已经躺在床上了。 周烬川问:“皮带呢?” “我……我塞进庞伟书包里,过一座桥的时候扔河里了。” “说清楚是哪条路,哪座桥。” 沈峋话音刚落,一名禁毒警行色匆匆敲开审讯室的门,在周烬川耳边说了什么后,他脸色一变冲出特侦部。宋林汐和顾霁禾连忙走出观察室。 “陆队在查抄星芒云阶的时候去追两个毒贩,到现在都还联系不上……” 没等禁毒警说完,沈峋已然往门口跑去:“林汐去定位卓诚的手机。” 星芒云阶是个地下酒吧,陆卓诚的线人盯了将近一个月才守到今天晚上的交易,一切部署到位,却还是让两个拿刀乱砍的家伙逃走了。 陆卓诚七拐八弯地追着那两个人影跑进一个死胡同。今天晚上的月亮真不给力,在这么个伸手勉强见一指的鬼地方,耳边毫无方向的风告诉他: 中招了。 身后的路被一帮不知天高地厚扛着棒槌握着刀子的混混堵住,前面的墙还真有点高,以陆卓诚……以一个正常成年男子的弹跳力翻出去是不太可能的。 陆卓诚转过身扫了一眼,指尖悄然碰到腰间的枪。 不到半秒的反应时间里,那群家伙恶狼似的扑了过来。 陆卓诚侧身避开当头砸来的黑棍,右手扣住对方手臂,咔嚓一声骨裂混着痛呼炸开。几乎同时,他矮身避开左边的横扫,手肘狠狠撞向右边人胸口,那人轰然摔地,他顺势夺过空中掉落的黑棍回身一记侧劈,棍端精准砸在一人手腕上。 那群人越来越密,仿佛是当惯了黑夜里的瞎子,只要循着呼吸声就能清楚地分辨哪个是同伴,哪个是警察。 然而下一秒,月亮似乎不想再看这出好戏,使唤着云层把自己裹起来。陆卓诚终究不是鹰,也没有闻到血腥就更加亢奋的毛病,这群家伙不要命似的左冲右撞,他只觉得痛感越来越弱了,脑袋也开始发沉。 再不动枪就要没命了。 就在这个念头即将撞破他脑袋的时候,前面突然亮起车灯,那群耗子受了惊般抬手捂眼,陆卓诚眼疾手快夺过贴着脖子的匕首,拎着那人肩膀当作人肉沙包甩了出去,刹那间撞翻两个人。 这群不知死活的再怎么凶神恶煞,也就是一些竹竿似的愣头青,为首的那两个大哥早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陆卓诚真得感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汽车让他终于不用盲打了。就在他庆幸自己还是有点运气的时候,背后有个不长眼的玩意当风劈下。 砰! 15. 我是凶手(十四) 所有人都一哆嗦顿在原地,连陆卓诚都愣了两秒—— 刚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朝天开了一枪的周烬川已经冲进人群,哐哐两声,被迎头一击的两个混混轰然倒地。 还站得住脚的人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畏光的耗子开始四处逃窜,没等冲出车灯笼罩的光圈,红蓝光亮混着警笛声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没带枪吗?”周烬川罕见得表现出愠怒。 陆卓诚倏地一愣,若无其事地回了句:“来不及掏。” 那群人非常配合地排队钻进警车,与此同时沈峋小跑着冲了过来,急急忙忙扫了一眼并没有破相的陆卓诚,想用言语把他推进救护车。 陆卓诚当没听见似的叉腰叹气:“我想抓的人还是跑了,这帮家伙最多就是来凑热闹的,可惜今晚又不能睡觉了。” 说完他用十分的劲头在沈峋肩膀上一拍,眨眼就跟着一众警车回市局了。 沈峋总算松了口气,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烬川。 几乎是宋林汐定位到陆卓诚手机的第一时间,他就一脚油门飙到现场,愣是把大部队甩在身后。 对面禁毒部灯火通明,这边进行到一半的庞氏父子“杀妻杀母案”也还在继续。可怜顾霁禾一个小小的实习生也是体会到了熬夜查案的痛苦。 哪条路、哪座桥,庞冬凌说什么都想不起来。精神高度紧张加上黑夜,大脑罢工倒也正常,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庞伟的行车记录仪或者无所不能但茫茫无际的交通摄像头了。 然而通宵一夜的结果并不如人意。 “在潘如萱和庞伟的手机里都找到了他们家客厅完整的监控数据。”宋林汐看向周烬川和顾霁禾,当时他们和潘如萱对话的场景被毫无保留地存档。 不过庞冬凌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警察上门找过潘如萱,更不知道毕千峰已经死了。 “死了?”庞冬凌听到毕千峰的死讯时瞳孔微缩,无缝衔接一声轻笑,“死了好啊,可惜没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是分外清明的享受,似乎所有仇怨和憎恨于他而言,都能随着死亡这个自然铁律画上句点。 死亡真的能结束一切吗? 许清宴拿着报告单敲进会议室:“潘如萱指甲缝里的皮屑确认来自庞伟的汽车座椅,但是根据庞冬凌的证词,我并没有在副驾上找到疑似挣扎抓握的痕迹,反而这个痕迹出现在了驾驶座上。” “设卡抓人。”周烬川毫不犹豫地对沈峋说,“我们去医院。” 不出周烬川所料,病房里早就没了庞伟的影子,监控只拍到一个全副武装的可疑身影在昨天晚上走出医院。 在受害人和嫌疑人的身份之间来回跳跃的庞伟,跑了。 “没有汽车,你觉得他是会冒险逃走,还是找个地方藏起来?”沈峋问道。 片刻后,周烬川淡淡地说:“一半一半吧。” 沈峋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盯着监控画面上的时间,身影离开的时候是九点三十三分,恰好和他们赶去支援陆卓诚的时间段重合。 巧合吗? 沈峋若有所思地说:“当时庞冬凌交代完,我应该马上让人来医院看着庞伟,可卓诚那边……” 按照庞冬凌的证词,庞伟只是帮忙处理尸体。 沈峋忽地想到什么看向周烬川:“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就觉得不对劲了?” “开车的人不对?”市局观察室里,宋林汐一脸疑惑地看着顾霁禾。 顾霁禾点点头说:“潘如萱和庞伟的最后一顿晚餐,庞伟是喝了酒的,一个母亲在正常情况下怎么会让喝了酒的儿子开车呢?” 也许庞伟去找庞冬凌的时候,潘如萱已经死了。 “是潘如萱开的车,庞伟坐在后座用皮带勒死了她。”许清宴赞同道,“这样就能解释出现在驾驶座椅上的抓痕了。” 宋林汐不可思议地回过头,看着审讯室里的庞冬凌:“难道他一直都在演戏?” 演一场得知真相后情绪崩溃杀妻杀子的戏,为了……替非亲生儿子顶罪吗? 顾霁禾欣赏着庞冬凌此刻的表情,喉咙发紧,眼神慌乱,全然不是一个坦白后的犯罪分子应该有的状态。 他在担心庞伟逃不出去吗? 揣摩嫌疑人心思的活对宋林汐来说还是有点乏味,她干脆转身:“我还是继续去看监控吧。” “我去看看他的毒检报告出来了没有。”许清宴跟着往门口走去。 然而门却抢先一步被推开,陆卓诚一脸严肃地走进来,扫了一眼观察室后问:“周烬川呢?” 那群小崽子纯粹是用力气和胆量换点解瘾的燃料,一问三不知,不知者无畏。奋战一夜后,陆卓诚终于从一个有过前科的大头嘴里榨出点有用信息。 “交易提前了?”沈峋举着手机看了一眼开车的周烬川。 “听他的意思本来应该是下个月。”陆卓诚说,“当时接到那俩领头的通知,这帮家伙也没好好准备,要不然来的人会更多。” 驾驶座上传来一声讥诮:“那还真是可惜了。” “是啊,劳您白白浪费了一发子弹。” “……”沈峋第N次后悔打开免提。 不过下一秒陆卓诚就正经起来:“我的人查到,星芒云阶里面不只有简单的毒品交易,那两个跑掉的人手里的货是什么还不清楚。人我继续去追了,祝你们好运。” “你小心点。”沈峋话音刚落对面就挂了电话。 交易提前,恰巧就是他们审庞冬凌的时候。把陆卓诚引到死胡同并喊人围攻,恰巧就是他们应该去守住庞伟的时候。 哪来那么多巧合? “是庞冬凌为了帮儿子逃走提前和他们说好了坦白的时间,还是......”还是在庞冬凌坦白的瞬间,有人把消息透露给了交易的人? 沈峋没有说下去,周烬川也心照不宣,此刻的他在思考另一件事。 奋战一小时,顾霁禾终于填满了昨天和今天的实习报告,尽她所能没有写连笔字,而且严格参照周烬川办案笔记的格式。她就不信这样还能被他挑出错来! 周烬川有一个习惯,他喜欢拆解凶手以及嫌疑人的一切行为,在他眼里,那些企图自己或者帮助别人逃脱法律制裁的人,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如果庞冬凌没有把庞伟掐晕,他们父子就会一起进警局,不过那是在找到绝对的证据之后。 可实际上,顾霁禾和周烬川在外面跑了一天也只得到潘如萱和庞伟在外面吃过饭的信息。庞冬凌手机里的东西也不能算证据,他完全可以不承认。 凶器已毁,唯一能够称得上线索的还是庞伟汽车驾驶座上的抓痕。 顾霁禾合上记录本,路过监控室用眼神向一脸专注的宋林汐打了个招呼,然后敲了敲法医实验室的门。 庞冬凌的毒检报告已经出来了,结果是未检出,许清宴正在做核对。 近些年除了似药非药似毒非毒的鬼东西归识,好像又出现了一些能让人上瘾的新东西。 等许清宴签完字后,顾霁禾开口问道:“许法医,一个人被勒住 脖子的时候,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去抓脖子上的东西吗?” “这个并不绝对,每个人反抗挣扎的方式都不一样。”许清宴抬起头看着顾霁禾,“而且有些力气特别大的凶手,受害人甚至来不及反抗就死了。” 顾霁禾陷入沉默。 “你问这个,是对潘如萱指甲缝里的皮屑起疑吗?” 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顾霁禾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潘如萱的伤口真的和毕千峰的一模一样吗?”顾霁禾接着问。 如果凶手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巧合也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许清宴思考了一会,说:“我也想不通,但目前为止只能归结于巧合了。除非让苏刚去灭口毕千峰的人就是他们父子。”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再让他去杀了潘如萱,真正伪造成入室抢劫杀人。” 如今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庞冬凌。 “你说人是你勒死的,那条皮带是哪来的?你自己的吗?” 面对沈峋的问题,庞冬凌没有回答,反而用藏着几分期待的目光看着对面的两人,问:“那个野种怎么样了?” 此时距离庞伟失去音讯已经将近十八个小时,那个身影从医院出来后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周烬川往后一靠,指尖不经意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一言不发打量着庞冬凌—— 这个人,不像是一般意义上的嫌疑人。 沈峋拿出两张照片,一个光头,一个刀疤脸,疑似是昨晚在星芒云阶牵头交易并在陆卓诚眼皮子底下跑走的人。 “这两个人认识吗?” 庞冬凌轻轻一扫:“不认识。” “这个呢?” 面对苏刚的照片,庞冬凌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你希望他怎么样?”周烬川忽然开口,“是逃脱杀人帮凶的罪名,还是作为主犯永远见不得光地活下去?” 庞冬凌猛地顿住,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被周烬川的话问住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冷笑着说:“警官,人是我杀的,那小子只是帮我弄坏监控……”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周烬川打断道,“杀人成瘾了?” 庞冬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克制怒火,低哑着嗓音说:“你要是知道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不是亲生的,你不会愤怒吗?你不会恨吗?你不会想……” “为什么要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杀他?”周烬川再次打断,“庞冬凌,激情杀人后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伪造现场,让自己的儿子破坏电路,消灭证据若无其事回到公司,再让自己的儿子去报案。说明你是个有点脑子的人——” “庞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在我们的监视下再次动手?”周烬川缓缓向前,“还是,是你对庞伟说了什么?” 庞冬凌的喉结上下一滚。 沈峋拿出他的口供:“喝酒不开车的道理三岁小孩都知道。那天晚上你和庞伟都喝了酒,唯一一个能做驾驶员的人为什么会坐在副驾呢?就算庞伟出于某种原因真的想酒后驾车,潘如萱挣扎的痕迹又怎么会出现在驾驶座上呢?” “庞冬凌。”沈峋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还要坚持之前的口供吗?” 庞冬凌的眼睛本来就因为太久没睡而布满血丝,沈峋的话砸过来之后,他瞳孔猛地一缩,血丝瞬间绷紧,像是要渗出血来。 咚咚咚—— 周烬川起身走出审讯室。 宋林汐一脸凝重:“周队,响水河发现了一具尸体,是庞伟。” 16. 我是凶手(十五) “爸,为什么要给妈换衣服?” “得让警察相信,你妈是在家里死的。” 庞伟的躯体浮肿得有些走形,青灰色的皮肤绷得发亮,口鼻处黏着几缕淡白色泡沫。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十二个小时以上。溺毙的可能性很大。”许清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河面,“我先回去解剖。” 响水河位于郊区,以前天热的时候会有一些艺高胆大的人来游野泳,后来附近工厂扩建,河水污染严重,渐渐就无人问津了。 如果不是正好撞见一对想不通来这里约会的高中生小情侣,庞伟的尸体恐怕还要随波逐流一段时间才会被发现。 沈峋无声地望着打捞队,就着缓缓斜来的夕阳皱起眉头。 王明艳和毕千峰的案子尚未侦破,苏刚至今下落不明,好不容易锁定杀害潘如萱的凶手,他却死了。 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一条线把所有的受害者都串了起来。 “沈队,没有发现死者的手机。” 白板上又多了一张死者的照片。 “庞伟穿的衣服和医院监控拍到的那个人一样,现在基本能确定,昨晚九点三十三分离开医院的人就是庞伟。”伟大的城市交通摄像头并没有给宋林汐带来好运,“或许他有意避开了摄像头,在那之后,我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死者肺部呈水性肺气肿状态,胸腔腹腔内有少量腐败产气,可以断定为溺死,死亡时间在十六到十八个小时之间。”许清宴放下尸检报告,两手撑着桌面看向白板,“所以大概率庞伟从医院出来后就在河里溺死了。” “死者的双手没有抓握痕迹,指甲缝里也没有出现皮肤组织和衣物碎屑,但是他的肩胛骨区域出现了形态规则的挫伤,初步判断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推下去的。不过死者的血检报告还没出来,目前不清楚那个时候他的意识是否清醒。” 沈峋退了几步到办公桌前,拿起水杯猛灌一口,缓了缓才说:“医院到响水河大概四十分钟车程,那样的情况下,他打车或者坐公共交通工具的可能性都不高。” “比较讲得通的解释就是有人去接了他。那个人或许本来要带他逃走,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溺死在了河里,而且还拿走了他的手机。” “难怪技术部一直没有办法定位到他。”宋林汐看着庞伟的照片,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毕千峰的脸,“诶,周队和顾姐姐呢?” 第二次和周烬川坐在一起审讯,顾霁禾简直比嫌疑人还要紧张。进门的瞬间她就决定这一次绝不多嘴,乖乖做他的听众就好。 庞冬凌在看到一个文静的短发小姑娘后反倒有些放松,这也许就是周烬川让她过来的原因。 “首先很不幸地通知你,你的……”周烬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抬头看着庞冬凌,“你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死了。” 庞冬凌一时错愣,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对中文的理解能力,将近半分钟的沉默里,他就像一张被定格的照片。 周烬川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等着,欣赏着他的表情。 “死了?”庞冬凌不明缘由发出一声轻笑,眼眶瞬间翻红,紧接着便有雾气蒙住瞳孔,“死了好啊,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也够了……” 他的声音发颤,话音一落就低下了头。 顾霁禾抿紧嘴唇,悄悄瞥一眼周烬川,发现他仍旧无动于衷,似乎是在等嫌疑人自己交代真正的真相。 一滴泪落在手铐上。 “萱萱不是我杀的……”庞冬凌低着头,语带哭腔,“是阿伟。” 那天晚上庞冬凌打开车门,看见潘如萱倒在后座,他来不及开口就被庞伟催促着上车。 他当时以为潘如萱只是睡着了,他不想打扰她,于是坐进副驾。可庞伟愣是把车往荒郊野外开,他才发觉不对劲硬逼着他把车停下。 “阿伟说,你们去找过他,说他的亲生父亲不是我。”庞冬凌缓缓抬起头,两道清晰的泪痕刻在脸上,“那孩子打小就敏感,怪我对他要求太高,总觉得让他活得很不自在。” “他说晚上和萱萱吃饭的时候喝了点酒,当时萱萱提了一嘴这个事,他气得直接把酒瓶摔了。后来回家路上,萱萱终于把事情完完整整告诉了他,他一下子没法接受,就、就......” 庞冬凌的脸快速抽搐了一下,连喘几口大气才冷静下来:“那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我开口,一开始就想把萱萱载到郊外埋了。后来是我给出的主意把她带回家,再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给萱萱换衣服,是因为阿伟把她搬到后座的时候把衣服弄破了,我怕你们会在衣服上查出什么。我掐他也是做戏,我以为他被送去医院再想办法逃走就安全了。” 故意装出一副想让潘如萱和庞伟这对背叛他的母子在地下团聚的仇怨模样,甚至不惜动手掐人让警方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好让儿子以完全受害者的身份完美隐身。 好响的算盘。 “你知道真相的时候,没有恨吗?” 庞冬凌被周烬川问得一愣,半晌才缓缓说:“我爱他们娘俩,阿伟是我一天天看着长大的,我怎么忍心让他……他还那么年轻,我就无所谓了,能和萱萱早点团聚也挺好的。” 庞冬凌忽然激动起来,手铐哗啦作响:“阿伟是怎么死的?阿伟是怎么死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溺死的。”周烬川面无表情道。 “溺……”庞冬凌像是被突然抽走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瞳孔发颤,“他小时候溺过水,从那以后就特别害怕,他怎么可能……” 他自言自语了好一会才颤抖着嗓音问:“是意外吗?” 周烬川没有回答,把目光投向顾霁禾。 “?”顾霁禾一脸惊讶,只是此刻周烬川的眼神分明是在说:“该你了。” 她脑子里还在过着庞冬凌新一轮的证词,突如其来的任务让她强行恢复出厂设置,迎了一眼周烬川冰冷的目光,带着几分不确定说:“目前来看不是意外的可能性很大。” “你这么精彩的谋划,应该早就帮庞伟铺好了退路吧?那个去医院接他的人是谁?或许就是他害死了庞伟。” 庞冬凌眨巴着眼睛,眼里的红意渐渐褪去,愣了几秒才说:“我……我没有让人去医院接他啊。” 难道是庞伟给自己找的退路?还是灭口毕千峰和谢大通的人依旧没有收手? 没等顾霁禾开口,庞冬凌往前一倾,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阿伟?不可能!他……他在外面惹事了?不可能啊!他怎么会惹事呢?” 顾霁禾看了一眼周烬川,他显然 没有开口的打算,于是她只好再次“口出狂言”:“他的亲生父亲在外面惹事了,他可能也得被一起带走吧。至于你,包庇罪是免不了的,以后还是好好生活下去吧。” 庞冬凌极轻地应了一声。 走出审讯室后,周烬川冷冷开口:“也许你该好好反省一下。” 顾霁禾脚步一顿,一脸不解地扭过头,她真担心刚刚又犯了什么喜提千字检讨的错误。 周烬川看着她的眼睛:“记住了,永远不要被案件相关人员牵着鼻子走,嫌疑人不用说,哪怕是受害人也不行。” 顾霁禾倏地愣住。谁让刚刚旁边的人像尊雕塑似的一言不发了呢? “那师兄,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回答庞冬凌?” 周烬川没有马上开口,静默几秒后往后退了一步,在他们彼此间拉出一段舒适的安全距离:“你是审讯的人,没有回答嫌犯问题的义务。话套不出来就避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反问回去,守住你自己的位置。” 顾霁禾瞳孔微缩,心跳莫名加快,微仰着的脖颈有点发酸。 “现在告诉我,我会怎么回答。” 顾霁禾轻微垂眼避开周烬川的目光,试探性开口:“他……他在外面有没有惹事,难道你会不知道吗?” 周烬川并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任何评价,面无表情地话锋一转:“今天下班之前把这几天的实习报告给我看,我通过了才能走。” 说完他留下一个轻飘飘的背影,顾霁禾这才长舒一口气。 晚上十点半,顾霁禾终于拖着快散架的躯干和枯竭的大脑打开家门,迎接妈妈刚煮好的爱心牛肉面。 上了班才知道下班回家吃口现成的热乎饭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再冲个澡钻进被窝,放空脑袋刷刷甜美小短剧,顺便跟陈渡吐槽一下比她高中班主任还尽职尽责的周队长。 然而一看时间……很好,再过六个小时就要准时坐在工位上了。顾霁禾不舍地扔掉手机。黑暗中,脑细胞却又莫名活了过来。 “他说晚上和萱萱吃饭的时候喝了点酒,当时萱萱提了一嘴这个事,他气得直接把酒瓶摔了。后来回家路上,萱萱终于把事情完完整整告诉了他,他一下子没法接受......” 不太对。 顾霁禾忽地坐起身靠在床头。 周烬川和沈峋第一次去找庞伟的时候,他的反应分明是愤怒多于惊讶,说明那个时候他就有所察觉了。如果在餐厅里潘如萱已经坦白,又有什么必要只留个话口专门等到开车的时候再说? 就算真的多此一举,以庞伟的性子,以他对自己未来的追求,真的能弃大好前程于不顾冲动杀人吗? 在他的观念里,他的父亲一直都是庞冬凌,对于作为家庭主妇的母亲也十分尊重,所谓背叛情绪转化而成的杀意,用在另一个人身上应该更合适吧? “我老公有点精神洁癖,什么时间做什么事一定要精确到分秒。” “一个有着精神洁癖的人,能容忍自己被骗着戴了二十几年的绿帽子吗?” “你真的相信两个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是为了防小偷?”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阿伟?他在外面惹事了?” “永远不要被案件相关人员牵着鼻子走。” “我爱他们娘俩。” 17. 我是凶手(十六) “人的大脑和身体会存在一定状态下的分离,本质上是意识加工和躯体感知以及行为执行系统的协同失调,这种失调并非病理性的专属表现,而是贯穿于人类正常心理活动和异常心理状态的一种普遍现象。” “但是在ASDD患者身上,就会呈现出极具病理特异性的双重割裂。” 心语咨询中心正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对于任何一个熬夜爬起来的打工人来说都是绝佳催眠曲。 除了此刻坐在沙发上的周烬川和沈峋,以及他们对面的咨询师金惜文。 今天上午没有病人,金惜文本打算简单处理一下归档信息就回家休息,没想到接到了沈峋的电话。 作为澜州市数一数二的金牌心理咨询师,她的假期着实来之不易,只不过面对这两位,她实在没有办法推脱。 “其实目前的技术手段并没有办法做到绝对确诊。”金惜文有些无奈。 横空出世的病,就像百年后来向人类寻求刺激的复仇者。进化觉醒之际,人类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本该驰骋自然的生命。善恶有报,因果轮回,征服者的荣耀往往都是尸骸骨血堆起来的。 “这么多年来我这里咨询的人,基本都是发现自己某个东西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完全想不到的地方,或者突然察觉到以前的自己从来不会做某件事……” “但是这些情况都是正常现象,大脑不是机器,就算是机器,也会有空白或者格式化的时候。” 关于ASDD患者都是怪物的言论早就广为流传,人们一边害怕自己被那些怪物杀掉,一边担心自己也变成那些怪物。 毕竟这个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就会缠上自己。那些有钱有路的人,早就不择手段搞到了所谓的特效药。 “金医生。”金惜文看了一眼沈峋,他笑了笑连忙改口,“姐,那有没有吃过归识的人来过你这里?” 金惜文轻微蹙眉陷入沉思。 对面的两个人,一个是陪着长大的弟弟,从小嚷嚷着将来长大了一定要站在手术台前和死神抢人,却在一场失去父母的车祸后转而报考警校。 另一个是在她这里留档最久的病人,从他当上警察开始就时不时跑来咨询有关ASDD的事,她还曾开玩笑让他转行去搞研究算了。 “归识在你们那里算什么?”金惜文苦笑道,“是不能沾的东西啊!哪有病人会傻到自己坦白?” 沈峋有点尴尬。 可是会说谎的病人怎么可能会安心看病呢? 金惜文起身接了两杯现磨咖啡:“归识到底是毒是药现在没有人能讲清楚,疑似ASDD患者发起病来也并非百分百就会控制不住伤人——” “我说你们两个,理论的东西就不要再为难我了,毕竟我也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专家。” “是,不过我们今天来找你是想向你咨询另一件事。”周烬川接过咖啡,“你知道精神洁癖吗?” 金惜文顿了顿坐回原位:“精神洁癖是一种心理层面的倾向,有些人会在心理或者道德层面上对自己甚至身边的人有着近乎苛刻的秩序要求,容不得半点他们自己认定的污秽和瑕疵。一旦发现就会立刻纠正。” 周烬川看着她问:“如果再极端一点呢?” 金惜文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沈峋补充道:“如果一个人长期被这种心理裹挟,而他所认定的污点已经没有纠正的可能,他会采取极端手段把这个污点彻底去除吗?” 金惜文来回看了他们一眼,试探性问:“比如杀人?” 他们的沉默在金惜文眼里就是答案。 形易去,神难散。 金惜文有些拿不准,沉默好一会才抬起头:“是有这个可能。” 顾霁禾好不容易从车挤车的大道上下来,左弯右绕钻进小道拦下一辆三轮车,大爷瞬间打了鸡血吭哧吭哧把她拉到市局门口,她又艰难地从包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现金,这才力竭般结束了通勤的噩梦。 其实她家离市局并不算远,可偏偏每天都有早高峰。除了周末。 特侦部办公区的同事们都已经开始工作,顾霁禾又是唯一一个踩点到的人。可等她走近才发现沈峋的办公位居然空着。 “顾姐姐!”宋林汐递来一个精致的礼品袋,“我妈妈自己烤的小饼干,你尝尝!” “谢谢。”顾霁禾连忙接过,“林汐,沈队还没来吗?” “他和周队都没来,可能又去查什么了吧。”宋林汐耸了耸肩,“他们两个经常悄咪咪一起出去,你习惯就好。” 顾霁禾下意识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宋林汐就收到消息:“周队让我们去走访庞冬凌的公司。” “庞伟的血检报告出来了。”许清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没有检测到药物成分。” “好,我知道了。”沈峋挂断电话,周烬川的车已经开进澜州科技大学。 昨天晚上他们把前后审讯庞冬凌的视频对比着看了好几遍,一个从小受父母熏陶对人的生理和心理都有着绝对感知,一个本就是犯罪心理学领域的佼佼者,他们一致认为,庞冬凌的状态过于割裂,而且还是收放自如的割裂。 “如果庞冬凌一开始说的就是真相,故意诱导我们起疑,再自然而然把罪行推给庞伟,然后灭口……”连沈峋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被罪犯遛了一圈啊。” 周烬川发出一声苦笑:“如果找不到证据,这一圈就不算白遛。” 根据现有物证和口供,他们所有的猜测都只能飘在半空。 “可是那天监视他们的兄弟并没有发现异样,庞冬凌要想做局,只能趁他和庞伟从家里出来的那个晚上。”沈峋边说边和周烬川走进保安室,再度调取27号晚上至28号早上的监控。 清晨四点左右,庞伟进入学校直奔实验楼,直到八点左右离开学校,和庞冬凌第二次交代的时间基本吻合。而庞冬凌则是在八点左右开着自己的车离开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在庞伟把他送到酒店直到离开的那几个小时里,他都做了什么呢? 再次被刑警问话,蔡智明已经放松多了:“庞伟人挺好的,学习好,性格也好,和同学老师关系都不错。就是搞起研究来经常废寝忘食,我怎么劝都没用。” “你是他的室友,应该比较了解他,他平常是一个冲动的人吗?” 面对沈峋的提问,蔡智明犹豫不决:“也算不上冲动,就是偶尔碰到什么事会有点脾气,不过很快就会冷静下来。他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每天的计划都写得满满当当,研究那么累还要抽时间去健身……” 毕竟有一个身患精神洁癖的爹,这玩意遗传不了,倒会弥散在空气里,让庞伟无声无息地吸进去。 “他会游泳吗?”周烬川突然问。 “会一点。”蔡智明说,“不过是他硬逼着自己学出来的。他小时候好像溺过水,心里有阴影,我当时还纳闷他为什么要这么勉强自己,他说什么… …不想让自己不完美。” 蔡智明一定觉得这是个无厘头的答案,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完美的人?只有将完美的枷锁捆在自己身上的可怜人。 沈峋接着问:“那你知道他小时候溺水的原因吗?” 蔡智明摇了摇头。 “好,最后再问一下,他平常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他的家人?尤其是他的父亲。” “有这么一个长得帅学历高性格好的儿子,他老骄傲了!”庞冬凌的同事表情复杂地压低声音,“其实我们背地里都觉得他就是在炫耀,每天都雷打不动给他儿子打电话,声音也不收着,什么大事小事都能唠上两句。警察同志你说说,他儿子都快三十岁了,这正常吗?” 宋林汐对此发表不出任何意见,顾霁禾也只是专心致志地做笔录。 “那他平常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你们的关系怎么样?”宋林汐接着问道。 同事抿了抿嘴,好半天才憋出一个词:“不是人。” 顾霁禾笔尖一顿。 “不是人?”宋林汐轻笑着重复了一遍,“怎么个不是人?” 同事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抬眼指了指最里头庞冬凌的办公室:“这么跟你说吧,我们在这里上班从来都不用自己看时间,每天只要注意着办公室就行了。” “他第一次站起来,我们就知道该点外卖了,第二次站起来,我们就知道可以去吃饭了,第三次站起来,我们就知道午休结束了……” “你说他自己喜欢把时间掐到分秒来用也就算了,还偏偏想让我们也这么干,简直是有病!”同事松了口气,“好在这个公司不是他的,要不然谁还愿意在这呆啊?” 宋林汐:“也就是说,他平常和你们的关系并不好?” “不敢惹啊,生怕多说一句就耽误了他的时间。”同事撇撇嘴,“而且人家也不见得想和我们呆在一块……” 像他这样的人,往往很容易以自我为中心,一旦被他圈定的人和事脱离了他的轨道,后果如何真的是个未知数。 周烬川和沈峋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总算得到一个好消息,有一个炒饭摊的老板无意间注意到了全副武装从医院出来的庞伟。庞伟路过夜宵摊后直接拐进马路对面的巷子,上了一辆黑色汽车。 “车牌号没留意,不过老板还记得车型。周队,我们在从医院到响水河路段的交通监控里找到了十七辆符合的车,可惜看不清驾驶者的脸,老板记得庞伟是上了后座。” “全部查。”周烬川言简意赅。 “还有周队,从洪雅餐厅到庞冬凌应酬酒店的路段监控也查得差不多了,有一个拍到了开车的人,是潘如萱,而且副驾上没有人。不过那里距离酒店还有十五分钟左右的车程,不确定庞伟会不会在期间动手。” “从酒店到他们家里的呢?” “目前还没有结果。” “辛苦了。”沈峋接过周烬川的手机,“你们先去查那辆车,监控的事交给我们。” 根据尸检报告,潘如萱是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窒息而死,驾驶座椅上也发现了她挣扎的痕迹。 但就像有人能帮她换睡衣一样,那个人同样可以握住她的手在座椅表面胡乱剐蹭,把她的膝盖顶在座椅下方磨出擦痕。 “如果真的从头到尾都是庞冬凌的计谋,那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庞伟不会起疑吗?” “不会。”周烬川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因为他是一个把父亲的话当成圣旨的人。 18. 我是凶手(十七) “你很优秀,只是他太耀眼。别犹豫了,灭了他的光,你就能得到导师的肯定了。” “你确定警察查不出来?” “他们只会得到一个意外和一具尸体。” 从酒店到庞冬凌家的路线实在太多太杂。如果离开停车场的时候潘如萱已经死亡,开车的人不管是谁一定会有意避开主路。如果是庞冬凌动的手,他大概率会在上车的时候就找个由头让这条回家的路变得更“艰难”一点。 “庞冬凌经常来这个酒店应酬,确实有可能知道监控更新规律。”沈峋环顾一圈地下停车场,“可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又是什么时候起的杀意呢?” 如果潘如萱没有在那一天晚上去找庞伟吃饭并向他坦白,如果庞伟后来没有去酒店找庞冬凌,哪怕是早几个小时,他的计谋就会落空。 但如果前一天他们在客厅的对话被在公司看着监控的庞冬凌全然知晓,他大可以晚上回去后告诉潘如萱,让她第二天去和儿子吃个晚饭说清楚这件事,然后再去酒店接他回家。 什么时间做什么事,已经是他们娘俩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沈峋微微一怔:“所以很有可能,那天晚上庞冬凌就安排好了后面的一切?” 周烬川边看手机边说:“别忘了,他在日常生活中就是个算无遗策的人。” 沈峋听后忍不住苦笑:“那他这次算是失误了吗?” 碰到了两个喜欢逐帧欣赏他演技的人。 “那得看我们能不能找到证据了。” 周烬川说完放下手机,紧接着传来导航提示音:“准备出发,全程四十七公里,大约需要五十五分钟,预计上午十一点零七分到达。” 沈峋看了一眼导航:“庞冬凌应酬结束是十点半左右,那个时候监控已经开始更新,假设他让他们母子十一点到地下停车场,夜间行驶加上杀人移尸,到家应该已经超过零点,他再让庞伟去破坏变压器,正好造成一点的停电。这条线路的时间是合理的。”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周烬川发动引擎,“就是开车的人为什么会答应走这条路。庞伟不会犹豫,但潘如萱不一定。” 沈峋轻微蹙眉:“你还是觉得潘如萱是死在驾驶座?” “我觉得庞伟做不出知法犯法的事。”周烬川淡淡道,“而且我相信许法医的能力,她不会分辨不出挣扎痕迹的真假。” 沈峋顿时感觉被空气噎住,转而将目光落到地图导航上,那条路正好经过一个他们都熟悉的地方。 “顾姐姐,周队让我们去查从酒店到潘如萱家里的监控,重点关注经过三茵街附近的路线。” 顾霁禾刚回工位喝了口水又被宋林汐拉到监控室:“什么街?” “三茵街。”宋林汐驾轻就熟地调出路段监控,“就是鎏金曾经的所在地。” 顾霁禾恍惚了一瞬。 再次听到这个一切故事发生的源头,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命案一个接着一个,不该死的人死了,无辜小配一跃成为凶手,又莫名其妙增加了很多新角色。 记忆被淡化,剧情被魔改,有没有可能有这么一天,她会忘记自己不属于这里?那样会很糟糕,但也不错。 “L493K4......找到了!”顾霁禾发呆的工夫,宋林汐已经按下暂停键,庞伟的车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果然在三茵街。” “这么快就找到了?”沈峋惊讶不已,他和周烬川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多分钟,“怎么样?拍得清楚吗?” “不是很清楚。”宋林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三茵街是条老街,后来又因为鎏金的事一直没有开发起来,不过依稀能看到开车的人是长头发,至于副驾上到底是庞伟还是庞冬凌就不确定了。” “好,至少庞冬凌的谎言已经被戳穿了,你让技术部尝试修复一下,我们马上就回去。” 沈峋刚松一口气,一扭头却发现周烬川仍旧面无表情。 有点顺利了。 “可别这么想!”沈峋连忙打断周烬川的疯狂脑洞,“要是技术恢复不出来,庞冬凌大可以再编一套谎言,反正当时车上的两个人都已经死了,没有人能证明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周烬川将车靠到路边停下,仔细看了看宋林汐发来的监控视频,时长很短,几乎一晃而过。 循环播放不下十遍后,周烬川突然问:“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给他们父子做笔录的时候庞伟说的话?” 沈峋思考了几秒:“毕千峰?” “不管是哪一个版本的证词,庞冬凌始终没有交代那条皮带的来源。” 沈峋下意识往后座看去,仿佛看到庞冬凌抓着皮带准备勒人的样子:“可庞伟这样说,难道不是为了诱导我们把凶手往杀死毕千峰的人身上靠吗?没准这也是庞冬凌的授意。” “那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毕千峰是被勒死的?” 沈峋只觉后背一阵凉意,顿了顿才低声开口:“你不会是想说庞冬凌也只是一个杀人工具吧?还是那天晚上,那辆车上有第四个人?” 周烬川没有回答,抬手扶住方向盘,继续往庞冬凌的家开去。几乎同时,许清宴和痕检也已经就位。 再次勘验后发现,庞伟的车里基本都是一些无序不完整的指纹,是平时正常坐车留下的。后座也没有可疑痕迹。 周烬川看着那辆车,潘如萱坐在驾驶座,庞伟在副驾,庞冬凌在她身后。 不对。庞冬凌在庞伟身后,而潘如萱身后是一个黑影。 他们接手的第一个案子,毕千峰被杀,在他家里找到了一瓶归识和他的记录本,后来谢大通被害,从他的同伙那里问出了他们两个的关系,又因为陆卓诚抓来上个月跑掉的毒贩,从他嘴里挖出了鎏金案。至此,毕千峰的死因被他们自动归结为灭口,苏刚是动手的人。 可如果从始至终都不是这样呢?或者…… “一石二鸟。”周烬川喃喃道。 他们查过庞冬凌和潘如萱的背景,以前的信息已经很模糊了,但近些年都没有什么疑点,不太可能和那群贩卖归识的人扯上关系。 “他们想灭口毕千峰,庞冬凌想杀掉潘如萱的旧日情人,于是合谋了?”沈峋若有所思道,“但是庞冬凌还想杀潘如萱和庞伟,交易不对等,所以……” “所以他们把监控推出来,重新把毕千峰的死归结为单纯的泄愤杀人。”周烬川接上他的话,“可现在庞冬凌在我们手上,他们是断定他什么都不会说吗?”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周烬川猛地抬步:“回警局。” 车门哐哐两声后,沈峋在引擎声中拨通宋林汐的电话:“林汐,赶紧去看着庞冬凌,在我们回来之前一刻不停地盯着他!” “巧了沈队,刚刚顾姐姐也是这么说的,我们现在正盯着他呢!” “霁禾?”沈峋不可思议地喊了一声。 周烬川的眉峰轻微一蹙,连带着加重油门。 “行,我们马上到。”沈峋刚准备挂电话,那头传来顾霁禾的大喊—— “林汐!快叫救护车!” 去年夏天,庞冬凌在公司加班的时 候诱发过一次急性心力衰竭,幸好抢救及时没有造成大的损伤。如今却在紧要关头诱发了第二次。 庞冬凌没有基础心血管疾病,除了应酬需要适量喝酒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毒检也是未检出。 当时医生给出的建议是留院观察,排除罕见特发性心肌损伤的可能,然而大忙人庞冬凌直接拒绝,很快就恢复了他那机械表似的高强度正常生活与工作。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那么幸运。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沈峋从自助售货机取出两瓶矿泉水,将其中一瓶递给周烬川,然后生无可恋地看向重症监护病房,“你说我们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倒霉了?” 周烬川沉默着接过,看着瓶中的透明液体,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庞冬凌是不是很容易口渴?” “没错。”刚安排完值班刑警的宋林汐走过来,身后跟着顾霁禾,“在审讯室的时候经常说要喝水,不过倒是没怎么去洗手间。” 宋林汐难得露出一张苦瓜脸:“早知道我当时就先去审审他了。真奇怪,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 当时的情形顾霁禾看得分明。庞冬凌突然捂住胸口,大口喘气,很快就嘴唇发紫,陷入晕厥状态。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沈峋捏着只剩一半的矿泉水瓶缓缓开口:“去年夏天这个时间点,我怎么觉得有点熟悉呢?” “是他们一家刚搬到那个小区的时候。”顾霁禾回忆道,“庞冬凌说家里进了小偷,后来就在客厅装了两个监控。” “咔啦”一声脆响,凹陷变形的水瓶恢复原样,沈峋醍醐灌顶似的点头:“没错,是那个时候。我和林汐先回去查一查他的手机,看看那个监控到底是什么时候装上的,能不能和他发病的时间对上。” 可怜宋林汐刚走到售货机前想买个巧克力派就被沈峋一句话拎走,更可怜的是,这个时候走廊上只剩下顾霁禾和周烬川两个人。 哦不,对于顾霁禾来说,那不是可怜,是可怕。 周烬川似乎在思考什么,顾霁禾也不好出声打扰,可要是就这么离开好像也不太好,于是不尴不尬地站在原地冥想了五分钟。 “你是怎么想到和宋林汐去盯着庞冬凌的?” 她早就猜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当时看到监控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觉得奇怪。如果昨天大半夜蹦出来的猜测是合理的,说明庞伟的死一定不是意外,也就是庞冬凌一定有帮手。既然有帮手,他怎么会百密一疏呢?除非帮手背叛了他。 共谋杀人,背叛的那一方只可能有一个目的,就是脱罪。但是顾霁禾还没有想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还可以,脑子够活。” 她这是……被夸了? 顾霁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身体莫名有点燥热,只一刹那失神的工夫,她差点没接住周烬川抛过来的矿泉水。 这个举动的目的她后知后觉,紧接着脊背一凉:“师兄,你不会是怀疑有人在庞冬凌喝的水里下毒吧?那里可是……” 那里可是警局! “他在警局里的一切都不难查,要是在那之前就不好说了。”周烬川顿了顿,转身看向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你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比庞冬凌更会算的人?” 顾霁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她觉得是有的,也许此刻就站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 电话铃声打破沉寂,周烬川拿起手机贴在耳边。 “周队,找到疑似接走庞伟的那辆车了,不过晚了一步。” 19. 我是凶手(十八) “阿伟,把这个书包带回学校藏起来。” “爸,可那里面……” “相信爸,我们都会没事的。” 围观群众被疏散,一名刑警拉开警戒线,周烬川和顾霁禾钻了进去。这把火烧得还真有水平,或者说这辆车的质量确实不怎么样。 “周队,我们查到一个□□,锁定目标后跟着监控大致定了一个方向,没想到刚好遇到附近的居民报案。” 周烬川抬眼望去,前面不远处是一个城中村,鱼龙混杂,目光随便一驻足就能挖到一出好戏。 “附近唯一的监控拍到了开这辆车的人。”刑警把手机递给周烬川,“是个光头。” 图片被放大到极致,周烬川瞳孔微缩:“就他一个?” 刑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顾霁禾凑上前,瞬间意会。 周烬川把手机还给刑警,顾霁禾刚想开口,警戒线再次被拉开,负责抓捕这个人的队长走了过来。 好巧不巧一阵阴风刮过,顾霁禾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过他们只是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后十分默契地让出一条路,法医和痕检立刻就位,最终确认这堆废墟里没有人体组织。 人跑了,车毁了。 走访完附近看热闹的人,没有得到任何有效信息后,陆卓诚带人走向城中村,周烬川和顾霁禾回到市局。 到此为止,庞伟出走医院和星芒云阶毒品交易被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却被一把火烧在了一起,最后一同化为灰烬。 嫌疑人在审讯室突发恶疾,对现场环境以及庞冬凌接触过的物品进行初步勘验后,基本可以排除外力诱发因素。 “医院后续会安排心肌组织活检和靶向质谱分析,至少能排除一些急性心力衰竭的治病诱因。”许清宴翻出庞冬凌的毒理检测报告,“目前还是没有发现异常指标。” 病魔吞噬□□这种事,往往没有任何预期,不讲道理,不分早晚。但有时候,有些手段的人,可以横插一脚。 “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两个逃走的毒贩。”沈峋指了指白板上的照片,光头男外号灰鸦,刀疤脸外号蜈蚣,“都有前科,而且都是亡命徒。这样的人,怎么会帮庞冬凌善后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宋林汐说,“庞冬凌应该有不少财产吧?反正他也不想留给妻儿了,干脆就拿来买命呗。” “别忘了还有苏刚。”许清宴补充道,“苏刚的雇主到底是谁?他现在还活着吗?” 这么多天都没有找到任何有关苏刚的信息,很难说他还在人世。 沈峋:“我和林汐查到庞冬凌手机里的第一条监控数据,是去年的8月20号,他们一家三口是8月12号搬的家,庞冬凌在公司突发急性心力衰竭的时间是8月28号。” 时间点凑的不像是巧合。 “搬来之前他们在哪里?”一直沉默的周烬川突然问道。 “不在本市。”宋林汐答道,“我估计他们搬过来是为了庞伟。因为去年他考上了澜州科技大学的博士研究生……” 宋林汐倏地一顿,猛然扭过头盯着白板上的照片:“8月28号是庞伟开学的日子,这两者之间会有关联吗?” “庞伟的室友蔡智明说,开学那天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庞冬凌,当时他们还在一起吃了个饭,所以那天庞冬凌是去过学校的。”沈峋回忆道。 庞冬凌的病因没出来,他们根本没有依据去查。 万一真的是意外呢? 周烬川和沈峋对视一眼。 “我去趟医科大学。”沈峋向其他人一点头。 “沈队这是……”宋林汐一脸好奇地看向周烬川,“有外援?” “继续去查监控。”周烬川略过宋林汐的好奇心。 查监控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动脑。顾霁禾正暗暗高兴,身边突然擦过一阵凉风,紧接着便是周烬川毫无温度的声音:“你跟我去科技大学。” 现在距离下班时间不到半个小时。 看到宋林汐“祝你好运”的表情,顾霁禾勉强回了个笑脸,连忙迈开步子跟上周烬川。 去科技大学还能查什么? “庞伟在实验楼呆了四个小时,所以呢?”顾霁禾一脸茫然,“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还记得庞冬凌第一次供词中,对作案工具的供述吗?”周烬川反问道。 庞冬凌把皮带和潘如萱的衣服塞进庞伟的书包,然后一起扔进了河里。 等红绿灯的工夫,顾霁禾拿着周烬川的手机看完了一段视频。那是28号清晨四点左右庞伟进入实验楼的监控,那个时候天还没亮,画面不是很清楚,但身穿白色卫衣的庞伟肩膀上却有两条深色宽带。 而早上八点左右,他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监控里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没带任何东西。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看花了眼,就是庞伟的书包没有离开实验楼。 一般凶手在犯案后总会想方设法毁尸灭迹,如果毁不掉灭不掉,就让这些痕迹不跟自己扯上关系。 庞冬凌想让庞伟背锅,然后找人灭他的口,死无对证亦不保险,但要是关键证据一不小心出现在他身边,警察找不到别的突破口只能相信这个证据。 “我猜原本等我们下一次去审讯的时候,庞冬凌就会把这个信息抛出来。”周烬川面无表情地说。 “这不合理。”顾霁禾语气坚定,“除非凶器上能找到庞伟的指纹。可他再听庞冬凌的话,也不会傻到这么配合他。” 顾霁禾甚至能想象出来凶手戴着手套行凶后,庞伟像个提线木偶似的重新拿起皮带……这画面太诡异了。 “谁说一定要他配合了?”周烬川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副驾,不料恰好和顾霁禾对视,他顿了顿才接着说,“给你的笔记看完了吗?” 顾霁禾点头。 “能在偷听的情况下记住去年夏天这个时间点,说明你的记忆还可以。” 顾霁禾顿时心虚起来,故作镇定地说:“向师兄学习,我也尽我所能把所有案件相关人员说的话都整理记录下来了。” 其实她是想搞清楚这个世界有没有独特的运行机制,这里的人和现实中有什么不一样,好在某些突发状况来临之时不会手忙脚乱。 不过周烬川在听到她的回答后陷入沉默,另有心思的顾霁禾也没有察觉到他略显异样的眼神,还是后面的鸣笛声打破了尴尬的寂静。 “喜欢自己加作业?那以后把这些也写进报告里。” 顾霁禾:“……” “第七个案子的嫌疑人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可那个时间点他却偏偏出现在命案现场,并且遗落了带有他指纹的凶器……” “真凶是他的妻子。”顾霁禾接上他的话,“她打扮成丈夫的样子,行凶的时候,她戴着专门附有他丈夫十指指纹的定制手套。” 当时顾霁禾看到这里的时候差点渗出冷 汗,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狠心的妻子和这么恐怖的无良商家。 “那是三年前的案子,唯一没追查干净的就是手套的供应人。”周烬川的语气很平静,没有遗憾也没有怒意。 顾霁禾愣了一下,问:“师兄当时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那个案子本来并不复杂,人证物证俱全,嫌疑人一开始确实不承认,但后来随着证据挑明,他也认罪了。 直到沈峋带人堵住即将登机的嫌疑人妻子,他最后才翻供是想替自己的妻子顶罪。 良久的沉默后,周烬川淡淡地说:“其实我并不适合当警察。” “?”顾霁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周烬川的侧脸,冷硬,锋利,没什么人味。 那你适合当什么呢?是先有了你周烬川,才有的特侦队队长。 “潘如萱衣服上的指纹不好说,但那条皮带上很有可能只会检测出庞伟的指纹……”周烬川若无其事地转回话题,“以及潘如萱和毕千峰的人体组织。” 顾霁禾倏地一顿。 去年夏天,庞冬凌一家搬来澜州市,机缘巧合被毕千峰撞见,旧情难断的他偷偷去见潘如萱和酷似自己年轻时候的庞伟,高敏感人员庞冬凌察觉到不对劲,于是开启了私人侦查模式。 然而毕千峰为了躲债主大门不出,直到偶然和肖明海有了交集。从那一刻起,庞冬凌就想要这个独眼龙的命。 这起案子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巧合,就是潘如萱的昔日情人恰好和当年的鎏金案有关。 究竟是庞冬凌本人毫不知情却十分幸运地得到了疑似毕千峰债主的帮助,有了一把好刀苏刚以及第一个便宜的替罪羊谢大通? 还是他本就是幕后的操盘手,刻意想让毕千峰的死往当年那群不清不楚的人身上靠,所以主动寻求队友的帮助? 可是他觉得杀了毕千峰还不够,他神圣的地盘已经染上脏东西,必须彻底清理干净。 他想要感受心爱的女人在自己手里慢慢失去呼吸,想要让器重的儿子沉没在他最深的恐惧里。 同一个作案工具是第一保险,庞伟的指纹是第二保险,庞冬凌只要任选一个角度装傻充愣就行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队友并没有帮他把路清理干净,而且他自己还倒在了审讯室里。 “如果庞冬凌的急性心力衰竭不是意外,那说明毕千峰的债主才是最后的赢家。”顾霁禾觉得脑子有点疼,“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车子在实验楼附近停下,周烬川一抬眼就看到从楼里走出来的蔡智明,他手上还拿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庞伟他……”路灯下的蔡智明脸色格外苍白,眼皮还有点肿,“我来帮忙收拾东西,这个包还在他的柜子里,我是不是应该交给你们?” 顾霁禾很自然地接过。 “你打开过吗?”周烬川看着他问。 蔡智明连忙摇头:“还有他宿舍里的东西,是不是也应该……” “带我们去吧。”周烬川说。 从学校出来已经超过九点,顾霁禾在周烬川的示意下小心翼翼打开双肩包,果然和他推测得一模一样。看来今天晚上又得加班了。 储物格里的手机响起,顾霁禾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陆卓诚。 “接。”周烬川看也不看就抛出一个字。 顾霁禾只好勉为其难再次成为他的手替。 “周烬川,送上门的功劳你要不要?” 20. 我是凶手(十九) 死者汪羽彤,女,十九岁,被室友黄芳发现死在出租屋内。 年轻的女孩面容并不安详,额头处凸起暗紫色血肿,房间的衣柜上留有血迹并有轻微凹陷,初步推断为被动外力导致。 但她的致命伤在前胸。 “尸僵程度较轻,死亡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周烬川和顾霁禾赶到城中村的时候,许清宴已经准备把尸体带回去解剖了。 “等等。”周烬川忽然出声阻拦。 顾霁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汪羽彤胸前,两道伤口呈十字形交错,正中心脏,边缘皮肉翻滚,衣服被鲜血浸透得发硬。 这个伤口,和当年周烬川父母的致命伤一模一样。 “周队。”顾霁禾不由自主喊了一声。 两个打哑谜的人全然把一脸懵的许清宴抛在身后,直到匆匆赶来的沈峋拉着周烬川去询问黄芳才打破微妙的气氛。 一旁的陆卓诚始终默不作声,他自然清楚其中缘由,不过注意到顾霁禾的举动,他的眼神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你好像……知道的不少。”陆卓诚欣赏着顾霁禾的眼睛。 顾霁禾的眼神没有飘忽,直直接住陆卓诚的试探。但也仅此而已。 对视几秒后,顾霁禾主动转移话题:“陆队,你是恰好路过发现了尸体吗?” “也不全算。”陆卓诚提了提手里的物证袋,里面放着一个胸牌,上面有汪羽彤的名字以及星芒云阶的logo,“这个女孩是星芒云阶的前台服务员,但我当时去查抄的时候,她不在。” 胸牌晃过一丝金灿。 黄芳显然是被吓愣了,沈峋本想等她自己冷静下来,可她却好像越来越慌乱,惊恐在她蒙了层雾气的眼睛里不断打转,最后从急促的喘息中涌出。 “周队,沈队。”宋林汐大步走进房间,“附近没有监控,周围的人也都问过了,没人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沈峋向宋林汐使了个眼色,她连忙挨着黄芳坐下轻声安抚。又等了将近十分钟,黄芳不断颤抖的肩膀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彼时没有耐心的周烬川已经在不足四十平的空间里转悠好几遍了。 汪羽彤没考上大学,独自离开老家来澜州打拼,兜兜转转将近一年才存了些钱,租到一个像样点的房子。 那个时候,黄芳原本的室友搬走了,她们合租不到两个月。比起初入社会单纯懵懂的汪羽彤,黄芳倒像个成熟老练的大姐姐,据她说,她们的关系还不错,可以称得上好姐妹。 “我八点才下班,回家就看见……”黄芳泪眼汪汪地盯着沈峋,“我知道是谁干的!孟池,一定是他!一定是孟池!” “你先冷静,不着急慢慢说。”沈峋缓缓问道,“孟池是谁?” “羽彤的男朋友。” 周烬川走进汪羽彤的房间,置物架顶层摆着一个空的项链盒,包装十分精美。 尸体上并没有戴着项链,而且以汪羽彤自身的经济能力,这个姑娘不太可能会自发购买。 财物,手机,钱包,通通不翼而飞。如此熟悉的现场,如果她也是被勒死的话…… “我是不知道杀害这姑娘的人会不会和你一直在查的东西有关系。”陆卓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房间门口,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周烬川手里的项链盒,“不过那两个家伙跑到这里消失和这姑娘遇害的时间是吻合的。你是想自己查,还是和我一起查?” 周烬川合上项链盒,头也不抬地说:“那两个人给你,这个人我来。” 陆卓诚没做任何回应,转过身挥了挥手。 周烬川走回黄芳的房间,问:“这个盒子见过吗?” 黄芳轻微抬头,眼神在落到盒子的瞬间,极快躲了一下。 周烬川在门口停了几秒,逐步走近:“是见过盒子,还是见过里面的项链?” “我没……”黄芳一抬眼,发现周烬川的视线直直落在自己的衬衫衣领上,慌忙抬手捂住。 “不好意思,我们可能要检查一下你的房间。” “凭什么?!”黄芳突然大吼。 周烬川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一览无余的房间,目测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个,除非…… “周队,在卫生间天花板的空隙里找到了死者的手机和钱包。” 门外的刑警话音刚落,刚刚因为大发雷霆而全身绷直的黄芳瞬间瘫软在椅子上。 “我……我和她的死没关系,我就是拿了她点东西。”黄芳说着迅速扒开衣领,扯下项链塞给宋林汐,“我发誓!我回来的时候她真的已经死了。” 宋林汐握着温热的项链,顺手接过周烬川递来的盒子。这条项链可价值不菲,拿在手里都有些硌硬。 “你知道她在星芒云阶做前台服务员吗?”周烬川接着问。 黄芳点了点头:“这条项链,就是在那里看上她的一个富二代送的。他男朋友是跑外卖的,我当时还劝她来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机会不是谁都能有,结果她竟然跟我吵起来了!还是太年轻死要面子……” “是,你不要面子,连死人的东西都要偷。”周烬川一句话让黄芳顿时哑口无言,“28号她有没有去上班?” 28号晚上,发生了很多事。 黄芳停顿了好一会才说:“应该没去,这几天我晚上回来她都在,以前她去上班都是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的。” 说着她又突然激动起来:“肯定是孟池干的!前几天他们吵架吵得特别凶,隔壁都听见了。你们快去抓他啊!” 周烬川面无表情地凝了她几秒,问:“送她项链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刚准备收队,顾霁禾一脸焦灼地迎上来:“周队,我想请假先走。” “理由。” “我朋友出了车祸,我想去医院看看她。” 没等周烬川开口,沈峋连忙说:“我和林汐回去查孟池和贾云知。” “我送你去医院。” 顾霁禾愣了一下才匆匆追上周烬川的背影。 收到陈渡的微信时,顾霁禾差点没按住自己的冲动。打算在通宵自习室改开题报告的陈渡原本只想去学校对面的小吃街买个宵夜,没想到横遭此祸。 幸好那辆车车速不快,陈渡反应快,最后摔伤了腿,扭伤了胳膊。司机也还算负责任,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 顾霁禾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运气很差的人,互补一下的话,她身边的人应该都有锦鲤傍身。怎么偏偏这次,锦鲤不听话了呢? 顾霁禾一开始觉得周烬川能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却二话不说和她一起下车,一起走进住院楼。 赶到病房的时候,陈渡的父亲陈谦明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顾霁禾他有些欣喜和意外,但目光扫到周烬川后明显停滞了一下。 顾霁禾还在思考该怎么向陈谦明介绍这位……特侦队队长,周烬川却非常自然地说是她的朋友。 朋友?陈谦明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顾霁禾 的现实家庭支离破碎,陈谦明对于她来说算是半个父亲。陈渡或许从来没跟他提过周烬川,突然冒出一个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的朋友,老父亲的眼里着实溢出担忧。 “霁禾,你快进去吧,我和这位……” “陈先生不必在意,我只是把她送到医院,还有急事就先走了。”周烬川甚至连名字都没提就客气地告辞了。 陈谦明只好礼貌微笑,目送他离开。 顾霁禾却在尴尬中倏地一愣。她只说了出车祸的是她朋友,没有提过陈渡的名字。 周烬川怎么知道他姓陈?难道陈谦明在这里是什么公众人物吗?还是陈渡和他…… “我在学校碰见过他。”病床上的陈渡左腿和和左臂都打了石膏,只有半个身子勉强能动,明亮的嗓音倒是丝毫不减。 “在……学校?”顾霁禾喂水的手突然顿住。 他去学校干什么? “是啊,我看见他从方老师的办公室出来。”陈渡有点艰难地挪了一下上半身,好奇道,“霁禾,他不会也是?” “他是,我们的师兄。”顾霁禾很自然地接上她的话。 陈渡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紧接着又感到一丝不悦,尤其是对顾霁禾的担忧又加了几分。 都是师兄了,怎么见到她们还板着一张脸?好像每个人都欠他钱似的。 顾霁禾听到这个评价后有些恍惚,那一瞬间,她感到心口一阵刺痛。 周烬川一直都是这样,背负血仇,清醒地痛苦着,抽丝剥茧杀出一条路,最后…… 最后的结局,顺理成章。 接近半夜,这个城市依旧没有安静下来。周烬川扶着方向盘,窗外的霓虹灯次第掠过,流光溢彩落进他的瞳孔,却只在沉寂的暗影里极轻地晃了一下。 “我什么也没说啊。”方泽楷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当然了,关于特侦队成立的原因我还是提了一点的,不然那丫头也不好上手。但老周和蔓婷的事,我没跟她提过。” 周烬川减缓车速,车在路边停下,疲惫渐渐上涌裹住他的思绪。仿佛自从知道毕千峰和当年的鎏金案有关后,所有的被害人、嫌疑人在他眼里都不再单纯。 他太想查清真相了。 “为什么要转来攻读犯罪心理?”时隔多年,他依旧清楚地记得大二某个普通的夜晚,彼时他刚提交完申请,就被方泽楷一个电话叫出学校。 他当时的回答是:因为刑事侦查学得差不多了。 其实他只是想知道,害死他父亲的凶手有什么理由在两年后杀死他的母亲,他甚至想过,为什么偏偏放过了他自己。同样的手法,标志性的十字型伤口又有什么意义。 杀人,对于凶手来说是一件很值得考究的事。为什么杀?怎么杀?杀完以后怎么办?有一些变态到极致的杀人犯甚至会为这三个问题准备一份详细的讲演稿,宣读人和听众都是罪犯自己。 当刑警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杀人凶手,变态到极致的也不在少数,可他并没有在他们身上找到答案。或者说,有些答案太过简单,他说服不了自己坦然接受。 “周烬川,虽然我支持你继续查下去,但你不能陷得太深了。”那天周烬川离开办公室的前一刻,方泽楷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裹了这么多年的茧,想要一下子剥开太难了。不如先把你心里的茧剥开吧。” 周烬川觉得胸口发闷,刚想摇下车窗透口气,沈峋打来电话。 在火车站截下了疑似要逃跑的孟池。 21. 我是凶手(二十) 看着审讯室里瑟瑟发抖的孟池,周烬川并不认为这样一个人有握刀捅人心脏的能力,最多只是推了汪羽彤一把,没想到她会撞到衣柜,一见她受伤晕倒估计就觉得她死了。 最重要的是,孟池太年轻了,他的家庭背景也非常简单干净。 不出周烬川所料,这个刚成年的小伙子很快就交代了。下午他和汪羽彤起了争执,一气之下推了她一把,一见到血就吓坏了,也不管人是不是还活着就逃走了。 问他什么时候也不记得,只说逃出来的时候天没完全黑,他还嫌自己倒霉撞倒了一个女人。 汪羽彤额头的撞击伤并不致命,如果孟池说的是实话,说明在他走后,有另一个人进了汪羽彤的房间。 沈峋问:“你们起了什么争执?” 孟池支支吾吾不愿意开口,好半天才糊弄着说:“谈恋爱嘛……总会有点小吵小闹。” “什么小吵小闹要把人家推倒?”沈峋的声音提了几度,“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但凡角度偏一点你就是过失杀人!” 孟池低头不语。 “这个人认识吧?”沈峋拿出贾云知的照片。 孟池抬眼一望,脸上的心虚更明显了。 “女朋友背叛了你?” “不是!”孟池连忙否认,“是……是我想……我想要钱。” 隔壁询问室里,从某个不知名的酒吧“请来”的贾云知倒是一脸随性,眼神迷离,面色红润,很难说是不是因为酒还没醒。 桌上的水倒是一口没动。 “羽彤死了?”贾云知瞳孔倏地一缩,仿佛此时此刻才彻底清醒过来,“什么时候?是意外吗?”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问自答般说:“是意外的话你们也不会找我了。我有什么理由杀她?” 面对贾云知的茫然无措,周烬川面无表情拿出项链盒:“没说是你杀的。” 贾云知轻轻一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是,我承认我喜欢她,我也知道她有男朋友,但这不妨碍我追求她吧?” “她男朋友就是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跑外卖还经常收到差评。虽然我也不务正业,但我至少不用为生活发愁。” 贾云志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 周烬川突然觉得,应该让陆卓诚来审这个人,或许效率更高。 “而且警官,我可是很正经很认真地在追求她。”贾云知一脸从容地看着周烬川,“礼物买不买是我的事,收不收是她的事。不过在我的印象里,她好像确实只收了这条项链,我当时还高兴了好一阵呢。” “我虽然不理解一个三天两头找女人要钱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和我竞争,但那是羽彤的选择,我尊重。” 周烬川意味深长地盯了他几秒,淡淡道:“你知道的还挺多。” 贾云知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转而若无其事地拿起玻璃杯抿了口水,说:“我朋友多。” “哪种朋友?”周烬川不经意抬眸,“在星芒云阶认识的那种?” “那个地方我早就不去了。”贾云知几乎脱口而出,“太乱,搞黄的搞毒的搞什么的都有,但我只喝酒,不信你们去查……” 说到这里,贾云知倏地一顿,紧接着不可置信怒吼:“羽彤是被那群家伙给害死的?她长得那么漂亮,她不会……” “嘭”一声脆响,周烬川把灰鸦和蜈蚣的照片拍在桌上:“这两个人见过吗?” 贾云知瑟缩了一下,瞬间收回胡思乱想,仔细看向照片。 “我不认识他!”孟池连连摇头,“警官,我一个跑外卖的哪有钱去那种地方啊?羽彤长得漂亮,人也好,我知道有有钱人在追她。我跟她说,反正人家愿意给你花钱你就收下嘛……” “收下以后再给你是吗?”沈峋扫了一眼汪羽彤的流水记录,其中一大半都是给孟池转账,数额几百上千不等。 “是她说过要养我一辈子的。”孟池低头喃喃。 孟池是个孤儿,半大的时候被汪羽彤的父母捡回家,可惜他天生没有读书的命,连中专都没念完就去做学徒了。 原本想着等汪羽彤考上大学就和她一起离家,她上学,他打工赚钱,没想到汪羽彤也落榜了。那个时候,他比汪羽彤本人还要失落。后来,两个人只好一起来澜州打工。 “警官,我……我真的是穷怕了。”孟池说着,眼里闪起晶亮。 沈峋第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有一身牛劲,实在不像被虐待穷养到大,反倒像被惯了一身臭毛病。 “行,那我们换个人说说。”沈峋把黄芳的照片压在贾云知上面,“她是汪羽彤的室友,你应该不陌生吧?” 孟池凸出的喉结上下一滚。 沈峋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我们在你的手机里发现了很多你和她的照片,却没有一张汪羽彤的照片。” “我确实给了黄芳一笔钱,让她帮忙盯着孟池。”贾云知说,“当然也会让她适时进行一些挑拨离间,大家都是成年人,懂的都懂。” 周烬川并没有对贾云知的理所当然做出任何面部表情方面的回应,只是用十分平淡地语气说:“看来她并不满足你给的钱,所以在汪羽彤死后,她还拿走了你送给汪羽彤的项链。” “什么?!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贾云知的表情瞬间凝固,“等等!羽彤的死不会和她有关吧?” “是黄芳告诉你们我会杀羽彤?”孟池一脸错愣,猩红溢出眼角,“不……不可能!你们少糊弄我!” 一个软饭硬吃的精神小伙,一个不择手段追爱的富二代,一个为钱两头奔波的成熟女人…… 故事很精彩,但目前来看,汪羽彤的死似乎真的和他们没关系。黄芳和贾云知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被初步核实,现在就等孟池口中意外撞倒的那个女人的画像出来再进一步斟酌他的证词了。 “这几个人的背景都挺干净的,近期也都没有和什么可疑的人接触过。”沈峋跟着周烬川走出市局,想呼吸一下清晨的新鲜空气,“所以汪羽彤有没有可能,是在星芒云阶目睹了什么才被灭口?” 周烬川轻微仰头看了一眼晨起的红日,莫名联想到毕千峰衣服口袋里的归识,虽然很明显是陈年旧物,可上面没有检测到任何一个人的指纹,又有谁能保证,这真的是毕千峰当年自己偷偷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救命稻草呢? “齐教授怎么说?”周烬川突然转移话题。 沈峋沉默一会后缓缓道:“人工合成靶向性心肌毒素,阻断细胞能量代谢通路,从而触发急性心力衰竭,是有可能实现的。我已经请他帮忙,去医院参与后续对庞冬凌的针对性毒理检测了。” 周烬川默不作声。 “对了,这次我还见到一个人,是齐教授新收的学生。” “哦?”周烬川略显惊讶,“他那个老顽固竟然也开始收学生了?” 沈峋忍俊不禁:“孤家寡人一 个,总得有个人继承他的衣钵吧?” 齐仁城教授是沈峋父母的同窗好友,一生醉心于医学研究,自己的生活可谓一地鸡毛,脾气也格外古怪。如果不是沈峋出动,很难再有人把他从实验室拉出来。 “我觉得这个人你可以见一见,你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沈峋转过身看着周烬川,“他在研究归识。” 话音刚落,顾霁禾就提着大包小包的早餐闯进两人的视野。毕竟她昨晚也算“临阵脱逃”,本着羞愧的心理想犒劳一下辛苦了一夜的同事们。沈峋见状连忙去接,周烬川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就先一步回去了。 包子煎饼三明治,豆浆牛奶冰美式,可谓中西大杂烩,熬了一个通宵的同事们看见后都两眼放光,顾霁禾一下子就成了全部门的焦点。 其实她本来只是隐隐有这个想法,最后真正定主意的人是陈渡。既然要请客就得大方到让所有人震惊,这样才不枉请客的意义。 等所有人都拿的差不多了,顾霁禾看着剩下的两个豆沙包、一个鸡胸肉火腿三明治、一杯甜豆浆和一杯冰美式陷入沉思。 办公室里的那位还没拿呢!该送什么过去好呢?有关周队长之于吃喝玩乐的一切,她可什么都不清楚。 “烬川不喜欢吃甜的。”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顾霁禾不好意思地回过头,只见沈峋正用藏着笑意的眼神看着她。 “是在想该给他拿什么过去吧?”沈峋轻微俯身,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音量说,“其实烬川早上一般只喝咖啡,不过你要是都拿进去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顾霁禾瞬间意会,然而没等她伸出手,一个差点刺穿耳膜的声音响起:“我说怎么一大早就那么香呢!沈峋,这又是哪位大财主请客了?” 陆卓诚不请自来,眼疾手快拿起冰美式一通狂饮,半杯入肚后又十分自然地啃了一大口三明治,全然没顾上顾霁禾和沈峋凝固的表情。 “你俩看着我干嘛?”陆卓诚含糊不清地问道。 沈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没什么,你慢点吃。” 陆卓诚一心只想填饱肚子,两三口解决完三明治后又拿起豆沙包,向顾霁禾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后潇洒离场。 顾霁禾碰了碰唯一留下的甜豆浆,怎么感觉比冰美式还要凉? 不过她丝毫没有纠结,立刻打开手机点了个闪送,飞奔到门口接过咖啡和三明治,半个小时后敲响周烬川办公室的门。 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冷冰冰的“进”,顾霁禾强压下内心的忐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周烬川正低着头写什么东西,她不想打扰,刚把早餐放下准备撤,没想到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把门关上。” 顾霁禾脑子一顿,一时分不清这扇门是在她走之前关还是走之后关,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选择了前者,不安地等在他的办公桌前。 “知道我去过学校了?”周烬川仍旧没有抬头,“你先自己解释一下。” 是的,她知道她逃不过,她根本没有问方泽楷任何关于周烬川的事,包括鎏金案,包括他的父母。 特侦队所有人的身世背景她都还记得,可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究竟有什么能耐知道那么多? 她本来就想找个机会……说一个更大的谎。 “师兄,我和你一样。”顾霁禾一脸淡定地说,“加入特侦队,我抱着绝对的目的。” 22. 我是凶手(二十一) 周烬川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顾霁禾。 “师兄你应该知道……我爸的事。”顾霁禾尽量维持表面平静,但还是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神。 “我想知道ASDD患者发病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想知道归识到底是毒是药,想知道……我爸还有没有从维安出来的可能。” 胡编乱造一通后,她迟迟没有等来周烬川的回复,于是缓缓抬眼和他对视。 “顾霁禾,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除了宋林汐,特侦队的每一个人都另有私心,或者说这个队伍的成立本就抱着绝对的目的。我不会去管你们的私心。” 周烬川的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可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有什么手段查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么多细节?别告诉我你对汪羽彤的致命伤一无所知。” 顾霁禾瞬间发怵,她没料到他还会揪着这个点不放。 “师兄,我确实......私下调查过你们。”顾霁禾硬着头皮继续编,“你应该也知道陈渡的家庭背景,我拜托过陈叔叔,但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尽快融入你们。” “能进入特侦队,说明我的情况是通过审核的,如果你还不放心,我愿意接受调查。”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总不好再说什么了吧? 周烬川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陈谦眀的资料——近些年稳居澜州富豪榜前十,是维安规模扩建最大的助资人之一。 陈谦明为人低调谦和,名下有很多独立的基金会,也曾多次给山区捐赠资金扩建学校。 不过抓住周烬川眼球的一条信息,是他曾向警方提供过有关毒品交易的线索,并且这些线索确实为陆卓诚提供了些许便利。 单纯热心市民的身份好像不足以托起他的名字。 “你和宋林汐再去找黄芳做个补充笔录。”周烬川低下头继续动笔。 顾霁禾总算松了口气,干脆利落地走出办公室。 沈峋叫住两人:“被孟池撞倒的那个女人的画像出来了,你们顺便去找她核实一下。” 汪羽彤身上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说明她在被人刺中胸口的时候几乎处于无力反抗状态,很有可能就是被孟池推倒后不久。 “孟池走的时候经过了灰鸦和蜈蚣烧毁汽车的地方,监控拍到了他,时间是傍晚六点十七分。” 办公室里,周烬川正低头看着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沈峋坐在他对面。 “后来他去了附近的公交车站,两个小时左右回到住的地方,期间从手机上买了一张当晚的火车票,紧接着就被我们在火车站截下了。” “目前来看,他没有返回作案现场补刀的可能,在他家里也没有找到疑似的作案工具。” 孟池的行踪轨迹非常好查,一心只想逃走的他全然没有避开监控和公共交通工具的意思。 沈峋把最后一份报告递给周烬川,是庞伟书包的鉴定结果。潘如萱破损的衣服上检测到庞冬凌和庞伟的指纹,皮带的纹路和潘如萱以及毕千峰的伤口相符,上面有他们两个人的人体组织以及庞伟的指纹。 “还是没有苏刚的消息。”沈峋略感不安,“汪羽彤的死......” “我觉得我们完全被绕进去了。”周烬川抬头打断。 沈峋迟疑了一下:“你是指毕千峰?” 他们之所以会介入这个案子,就是因为在毕千峰家里发现了初代归识,后来还找到了疑似当年的交易记录。 可归识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就一定是他的吗?笔记本在他家的沙发里就一定是他的吗?先前他们并没有发现毕千峰的其他书写笔记,所以没有办法或者根本就没有想到进行字迹鉴定。 谢大通的同伙认出了毕千峰,交代他曾经干过毒品交易,可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好像是个新东西”的形容溅不起水花,后来提到七雾的毒贩也说不认识毕千峰。 当年的鎏金那么乱,毕千峰又有多大概率真正经手过归识的交易呢? “你是说……有人在故意引导我们去查当年未完的鎏金案?”沈峋瞳孔微缩,“就像杀害汪羽彤的作案手法,也是有人在引导我们去查你父母死亡的真相?” 陆卓诚在星芒云阶行动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汪羽彤,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趁乱跑走了。可要是她真的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凶手也不会故作仁慈让她多活那么几天。 “如果当年给我爸留下图纸的人是想揭发归识,他的目的并没有达到,直到现在,我们依旧没有搞清楚那个东西的来历。”周烬川淡淡地说。 “特侦队成立后,我们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现阶段ASDD患者犯罪上,源头已经默认作废了。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又有几个人没有放下?” “我放不下。”沈峋看着他说。 周烬川微愣,迎上他的眼神:“我知道,你也一直认为你父母的车祸不是意外。” 沈峋陷入沉默。 “既然都引到我们面前了,那就查下去。”周烬川顿了顿,“苏刚绝对是最佳突破口,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灰鸦和蜈蚣就交给陆卓诚吧。” “至于庞冬凌,要是结果出来后真的不是意外,就重新排查他在进来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人。” 沈峋轻微点头:“那我们现在……” 话音未落,周烬川的手机铃声横插进来,很快传来宋林汐急切的声音:“周队,黄芳不见了!” 出租屋一地狼藉,但没有发现血迹和打斗痕迹,附近的人都说没有听到动静,唯一报以希望的监控也不给力。 昨天半夜他们离开的时候黄芳还惊魂未定缩在角落,不足十二个小时她就凭空消失了。 “黄芳的手机、钱包以及所有证件都在。”周烬川和沈峋赶来的时间里,宋林汐已经进行了初步勘察。 “我去找贾云知,林汐你去查她的手机。”沈峋看了一圈后说,“霁禾呢?” “刚刚有些人围过来,其中就有画像上的女人,顾姐姐去找她了。” 女人姓山,约莫三十来岁,眉心有一颗痣。山女士几日前因为工作原因来到澜州,想在附近租个便宜点的房子,昨天看完房出来被一个急匆匆的毛头小子撞倒,那人还一声不吭就跑,可把她气坏了!好在最后成功把租金砍下来,今天早上刚搬进来。 顾霁禾向她确认了孟池的照片,大体的时间也能对上,还顺便问了一嘴黄芳的事,不过她不知情也不认识,纯粹是凑过来看热闹的。 顾霁禾回到现场,发现只剩周烬川和几个痕检的同事。周烬川正在翻看一本很厚的笔记本,顾霁禾本想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没想到距离一米远的时候他就把本子递了过来。 好像是某种日记,但又和一般的日记不太一样。笔记本的主人不仅清楚地记录下了每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甚至把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都记了下来,还画了草图。尽管顾霁禾看不懂。 “这是汪羽彤的还是黄芳的?”顾霁禾问道。 “黄芳的房间里找到的,笔记和她租房合同上的签名字迹能对上。”周烬川撂下一句话又走进汪羽彤的房间。 顾霁禾匆匆翻了几页 ,她能感受到黄芳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很认真,第一个日期是今年的2月11号,最后一个日期是两天前,期间从未有过间断。 这算什么呢?勤于记录生活? 顾霁禾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交给痕检同事,又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 汪羽彤被害,黄芳不知所踪,她其实并不想往畏罪潜逃的方向上想,否则又要费劲去拆解黄芳的不在场证明了。 可如果是杀害汪羽彤的人又折返回来绑走黄芳,他的目的会是什么呢?首先很明显不是为了钱。又或者这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联系。 汪羽彤这个人她还有印象,典型积极向上不怕苦不喊累的好姑娘,但是出现在她身边的好像都是烂人。 这个社会总是好人不长命,烂人活千年。 她有点后悔了。 “周队,这张床有问题。” 痕检的同事喊了一声后旋转床腿,半个床板被瞬间抬起——几大摞现金整齐叠放着,目测有二十来万。 顾霁禾直接傻眼,这姑娘每天晚上都睡在钱上呢? 租房合同上有黄芳搬来的日期,她已经在这个地方住了快三年。 此时宋林汐的电话非常合时宜地打了过来,黄芳是个拼命的姑娘,除了固定的电子厂工作,还找了好几份兼职,说是拼命三郎都不为过。 银行卡账户显示,黄芳每隔三个月就会取出一笔现金,手机里几乎没什么钱。所以这里的红票子大概就是她在这个地方奋斗三年的结果。 她在攒钱,而且在攒现金。什么东西非得用现金交易不可呢? 再看到封进物证袋里的厚笔记本,顾霁禾心头一震。 “贾云知从警局回来就一直呆在家里,准确来说是被他的父亲关在家里,别墅门口有监控,他确实没有出去过。” 回市局的路上沈峋打来电话:“林汐查到黄芳手机里最近一个联系人是乔沫沫,今天早上七点左右她们通过电话。我现在去找她。” “我去电子厂。”周烬川说。 “好,我让林汐去黄芳兼职的地方问问。” 电话挂断后,顾霁禾才想起来还没有报告有关山女士的消息。不过从紧迫性来看,生死不明的黄芳似乎更加急切一点。 黄芳在这里没有亲友,联系频繁的也就是刚刚沈峋口中的乔沫沫,她们还是因为同在电子厂上班认识的,只是没过多久乔沫沫就辞职了。 “你见过那样的笔记吗?”周烬川忽然问道。 “没见过。”顾霁禾脱口而出,“但我觉得我和师兄想的一样。” 黄芳很有可能是ASDD患者,她需要那些文字来提醒自己的另一个人格接替自己维持正常工作和生活。 至于攒下的现金……她需要归识。 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黄芳会甘愿去当贾云知的眼和耳,为什么她会毫无顾忌地去偷汪羽彤的项链。 她需要钱。 周烬川接着问:“那你说说看房间为什么会被翻乱。” 虽然指纹检测的结果还没出来,但顾霁禾总觉得那是黄芳自己做的,因为有点夸张了。 如果真的是别人要找什么东西,他不会如此大动干戈,毕竟那里是个人挤人的地方,万一正好被路过的好奇人撞见就麻烦了。 “你想说她突然发病了?”周烬川淡淡道,“纯粹的巧合,还是汪羽彤的死刺激到了她?” “师兄,你这个问题有点……” “强人所难”四个字还没出来,一辆直行的汽车突然从左侧冲出。 23. 我是凶手(二十二) 几秒的时间里,恐惧全然把顾霁禾固定在副驾上,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巨响和鸣笛铺天盖地砸过来。恍惚中,她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然而耳畔的声音渐渐清晰,疼痛并没有来临。 千钧一发之际,周烬川没有选择踩下刹车,而是加重油门的同时猛打方向盘,最后车身擦着那辆车的车头滑过,驾驶座的车窗被撞了个稀碎,玻璃碎渣溅进他的身体,血腥在一阵燥热中迅速蔓延。 不过从他分外清明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没事,而且极有可能下一秒就冲下车去找那个闯红灯的家伙算账。 现场的热心群众已经帮忙报了警叫了救护车,没过多久就有护士抬着担架下来。但那个担架是给闯红灯的男人准备的,他嗷嗷着半身不遂了。 周烬川处理伤口的时间里交警已经定下结论,那辆车全责,司机丝毫没有减速的趋势,仿佛跟没看见红灯似的。事实也确实如此,那家伙说自己走神了。幸而周烬川反应神速,如果直直撞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顾霁禾有些心神不宁。最近怎么老是碰上这种事? 先是陈渡,现在又是...... 车窗被完全撞碎的时候,以他们原先的姿势,顾霁禾未必能幸免,可她毫发无损,说明有一个人用身体挡住了所有飞溅的碎玻璃。 莫名意识到这一点的顾霁禾心口发紧,连急诊室的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都不知道。 “还好吗?”周烬川站在她面前。 顾霁禾还坐在椅子上,抬头撞上他的视线,一时恍惚。 “师兄……”她看着他沾血的衣服,有些说不出话。 医生的建议是住院观察几天,虽然没伤到内脏,但有几个口子比较深,以防出现感染。 不过当事人显然不想听,准备给顾霁禾叫一辆车送她回家,然后自己回去换个衣服再去黄芳工作的电子厂。 “师兄,我和你一起去。” 周烬川的指尖顿在手机屏幕上,头也不抬地问道:“你确定你没事?”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我没事。”顾霁禾快速平复好心情。 于是网约车直接开到了周烬川住的小区。 顾霁禾原先是不想上楼的,可目的地一到就很自然地下了车,司机师傅忙着去接下一单。 在小区门口干等着也着实奇怪,而且周烬川走路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伤口发疼,还是刻意在等她跟上。 第一次因为意外进到别人家里,顾霁禾本身就是一个十分拘束的人,更别提这个人是她的领导兼师兄兼……救命恩人? 周烬川走进卧室关上门,她站在客厅随意看了看。这套房子很普通,极简的装修风格让人看着很舒服,也和周烬川的性格极度适配。 周烬川换完衣服出来,二话不说带着顾霁禾坐电梯下楼,不过是下到了负二楼的地下停车场。 他还有一辆车。 “等一下师兄!”顾霁禾这下彻底矜持不住了,“你还是别开了。” 哪有人上一秒刚出完车祸,下一秒就跟个没事人似的继续开车? “害怕了?不敢坐我的车?” 顾霁禾竟然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似笑非笑。 “师兄。”她尽量控制好语气,“你身上还有伤。” 周烬川眼神微凝。 真意外也好假事故也罢,他刚刚一直在思考,如果这个档口死了一名警察,背后的风波会怎么变化,按捺不住的人会不会更多? 可如今顾霁禾一句轻飘飘的话竟莫名压下他所有的顾虑。 “师兄,谢谢你。”顾霁禾不敢凑得太近。 谢谢你愿意保护我。 周烬川瞬间回过神,不经意间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的车亮了亮。 顾霁禾以为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劝说能力,干脆不管不顾夺走车钥匙,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接拉着他回到电梯口。 好巧不巧处理事故的交警同志认识周烬川,他们在去电子厂的路上就被沈峋连番电话轰炸。 虽然勉为其难接通了,两人一人一只耳机,周烬川却闭目养神,挨训的苦差事还是落到顾霁禾头上。 不过最后还是被他一句话强行转移话题:“你那边怎么样?” 沈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随即恢复冷静:“乔沫沫说黄芳最近的状态不太好,经常失眠,也老是跟她抱怨一些平常都觉得无关紧要的小事。” “今天早上黄芳给她打电话说想约她见面,可乔沫沫还要上班就没答应,后来黄芳也没坚持。听她的描述,黄芳那个时候应该还在家里。” 顾霁禾和宋林汐到出租屋的时间是九点左右,两个小时之内大变活人了? 周烬川:“只是最近状态不太好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是怀疑……乔沫沫和她并不常见面,就算觉得奇怪应该也不会太在意。” 沈峋顿了顿接着说:“这样,我让林汐好好问问和黄芳一起兼职的同事。你们两个都别去电子厂了。霁禾,把烬川带回医院……” 沈峋话音刚落就听见电话里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顾霁禾无奈的语气:“沈队,我们已经到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把电话挂了。 沈峋差点把手机捏变形,得亏他没这个力气。周烬川这个脾气简直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管是电子厂还是其他兼职的同事,总有几个人有同样的感觉:黄芳是一个忽冷忽热的人。 可能昨天还特别乐观,话多,好像有使不完的劲,第二天就跟蔫了似的,叫她她不理,说话也不应,工作还会出错,但是第三天又好了......其中有几个经常上网爱聊八卦的人已经建了小群,黄芳有可能就是他们避之不及的怪物。 电子厂的老板也受到那几个人的影响,正考虑着要不要辞退她。据他所说,黄芳刚来上班那会没什么不对劲,今年开春返工后好像才慢慢变得不太正常。 “厂里今天人都到齐了吗?”周烬川突然问了个让老板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老板转身去翻考勤表:“除了黄芳都到齐了。” 回市局的路上,碍于司机师傅好奇的神色,两个人都缄口不言。然而周烬川一下车就被沈峋扣住肩膀,差点没给他塞回车里让师傅载去医院。 不过论武力值,沈峋完败。 顾霁禾有点心虚:对不起了沈队,我本来是想让你们势均力敌的。 忙了大半天,有两个人还差点去鬼门关转了一圈,最后却几乎一无所获。唯一的发现就是,黄芳是ASDD患者的可能性很高。 周烬川:“黄芳兼职的同事里有出勤异常吗?” “没有。”沈峋回答。 宋林汐好奇道:“沈队,我刚刚就想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啊?” 顾霁禾也想知道答案。 “因为前几年出现过ASDD患者被绑架的案例。 ”许清宴解释道,“不过最后绑匪投案自首了,所以你们可能没有关注。” 在一般人眼里,ASDD患者称得上高危人群,人们大多避之不及。可总有贪钱不要命的人想赌一把,毕竟一旦有人察觉自己患上这个病,一定会想尽办法筹钱买归识。 所以他们手里要么有钱,要么有药,随便一样到手都很划算。 宋林汐忍不住打寒。 但是目前来看,黄芳的失踪似乎并不是这个原因,而且她的家人朋友都不在身边,绑匪估计根本就不知道该去找谁要赎金。 鉴于黄芳和孟池的不一般关系,宋林汐回来后再次走进审讯室。 “他们两个感觉上是有一点暧昧,但孟池对她的家庭背景和来历都一概不知,更不可能会知道她平常接触过什么人了。” 宋林汐顿了顿:“我又查了一下,黄芳从三年前来到澜州后就一直住在那个出租屋,几乎每天都是上班打工,没发生过什么大的变故,需不需要我去找她之前的室友问一下?” “我和你一起去吧。” 沈峋说着准备起身,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陆卓诚毫无征兆冲进来,劈头盖脸就对着周烬川来了一句:“你刚刚出了车祸?” 周烬川竟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陆卓诚扬手转身面向屏幕:“林汐,放一下我给你传的视频。” 宋林汐连忙打开电脑。那就是周烬川出车祸时的监控视频,这个角度一览无余,周烬川也不知道陆卓诚抽了什么疯要搞这一出。 “停!”陆卓诚说,“右上角放大。” 犄角旮旯里的一辆卡车上有两张熟悉的面孔。 “灰鸦和蜈蚣?”沈峋一惊。 他们等在线外,眼睁睁目睹了这一场车祸。不!如果撞上周烬川的不是那个走神没注意红灯男人的小汽车,而是那辆大卡车…… “我的人收到消息,赶过去才知道你在那里出了车祸。”陆卓诚依旧盯着屏幕,“说是巧合的话你也太倒霉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从陆卓诚嘴里出来就变了个味。 “那人呢?”周烬川淡淡地问。 “林汐,接着放。”陆卓诚说。 直到围观群众散开,交警把车拖走,一切恢复正常,那辆卡车才缓缓驶过十字路口。 后面的监控断断续续拍到它的行驶过程,最后停在医院附近。 周烬川倏地一顿。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陆卓诚这才转过身看着周烬川:“在你从医院出来之前他们就离开了,我的人一直跟着,不过最后只找到一辆空车。周烬川,他们本来是想要你的命的。” 那他岂不是还应该庆幸被一个走神的男人捷足先登了? “奇怪了,想抓他们的人又不是我,要我的命做什么?”周烬川面无表情迎上陆卓诚的视线。 陆卓诚轻微一哂:“那就得看你现在在查什么,他们又不想让你查什么。” 他现在在查的东西可太多了,从王明艳到黄芳,没一个是彻底查明白了的。要是做个排序的话,最近的就是黄芳的失踪。 “我继续抓人,你可小心点吧。”陆卓诚头也不回地挥手走出会议室。 当周烬川在脑子里迅速整理过往所有事件和线索的时候,其他人都在努力适应两位队长新形成的交流模式。直到一个刑警行色匆匆敲开会议室的门。 “周队,有人给黄芳的手机发短信,疑似索要赎金。” 24. 我是凶手(二十三) “我想用六百万杀死你,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但你一定要好好生活。” “准备六百万现金,今晚十一点送到东环辅路垃圾场,否则黄芳就得死。” 会议室里的大屏放着这条短信,现在距离交易时间还有五个多小时。他们前不久才否定这个推测,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周烬川盯着短信内容陷入沉默。答应要求,准备布控,向来都是绑架案的一般处理方式。 “你别去了!”一切就绪后沈峋拦下周烬川,“在局里等我们。” 周烬川这一次竟然没有反抗,平静目送沈峋和宋林汐带人离开。不过他也没打算听老局长的劝告回家休息,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后摸出警务车的钥匙。 “师兄!”顾霁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想去城中村对吧?” 周烬川愣了一下。 顾霁禾快步走到他对面,抬头看着他:“短信内容草率到连让谁去都没有说明,就算有人质在手,要是警察把整个垃圾场围起来他也逃不掉。绑匪故意留下黄芳的手机就是为了这一招吧?声东击西。” 路灯下,周烬川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去城中村?” 顾霁禾嘴角微扬:“因为我刚刚听到你打电话,你让守在出租屋的同事撤走了。上午离开的时候你就没有把现金带回来,是不是当时就想到要钓鱼了?” 绑匪找到黄芳勒索无果,于是留下她的手机故意让警察带走,到时候就可以凭借人质找警察索要赎金。 然而黄芳可能因为害怕最终交代了家里还有二十万的事,此时绑匪当然会觉得回去拿二十万比和警察周旋要简单多了。 两人对视良久,久到顾霁禾都觉得被晚风吹得有点冷了。 “师兄,我们赶紧去吧,不然钱真被他拿走了!不过只有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太少了?要不去隔壁借几个人?” 周烬川突然伸手拉住顾霁禾:“他们不会真的撤走,鱼龙混杂的地方最适合伪装和隐藏。更何况钓鱼怎么能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松开手,语气跟着缓了几分:“你就别去了。” “师兄,你这就有点瞧不起人了吧?”顾霁禾讥诮,“全队上下可就只有我猜中了你的心思。” 虽然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 周烬川也没再坚持。他开车的手依旧很稳,夜色下,眸光十分犀利,让人捉摸不透的犀利,仿佛亟待将暗处的蠹虫捕捉干净。 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沉默一路的周烬川突然开口:“你只猜中了一半。” 顾霁禾微愣,一脸茫然地扭过头。 “还记得车祸前,你没有回答完的那个问题吗?” 是哦!当时是她自己提出来把屋子翻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黄芳自己!那岂不是和绑匪闯进来绑走她冲突了? “你没有仔细看完黄芳的笔记本吧?”周烬川不动声色地问。 嗯......她确实只草草翻了几页。 顾霁禾幡然醒悟:“难道那上面根本就没有记录她自己在床底下藏了钱?” 六百万这个数额相当准确,不多不少正好是现阶段一瓶归识的市场价。凑巧的概率很低,绑匪一定知道黄芳是ASDD患者,可和她接触多的人,室友、朋友、同事都排除了嫌疑,那么还有谁会知道这个秘密? 黄芳自己。 她的主格不敢让副格知道藏了一笔钱,因为那笔钱本意是用来杀死副格的。 然而今天早上和乔沫沫通完电话后,她的副格莫名觉醒,把家里搞得一团乱麻,自行出走再无消息。 可那条勒索短信......总不会是她自己发的吧? “我们现有的认知里,求购归识的都是ASDD患者的主格,难道副格就不想成为身体的主人吗?”周烬川缓缓道,“黄芳的主格可以不辞辛劳打工攒钱,副格又会怎么做呢?” 打家劫舍?绑架勒索? “所以从始至终都没有绑匪?”顾霁禾不可思议,“那师兄是要去......” 周烬川刚把车停下,两名刑警就押着黄芳走了过来:“周队,我们一走她就出现了,拿了钱准备跑。” 周烬川冷冷地扫了一眼面无血色的黄芳:“带回去吧。” 刑警带着黄芳先走一步,周烬川坐在车里一言不发,没有起步趋势,也没有下车打算。 顾霁禾不敢出声打扰,犹豫好一会终于鼓起勇气,提议先把这个消息通知给兴师动众前往垃圾场的沈峋等人。 周烬川依旧没有动作,半晌才用陈述的语气问她:“黄芳的同事都说她判若两人的周期是一天,对吧?” 发勒索短信和回来拿钱本就是对立的举动。主格不会搞失踪绑架这一套,副格不会知道床下有钱,那刚刚被带上警车的黄芳,究竟是哪一个人格? 此时,沈峋和宋林汐已经接近目的地,距离交易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垃圾场不大,出入口也只有一个,布控并不难,就是天黑容易让狡猾的绑匪钻空子。 等他们在附近停下时,有一个拿着手电的身影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卓诚?”沈峋摇下车窗,“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陆卓诚瞥了一眼身后的警车,“这是要抓谁啊?” 沈峋三言两语把绑架案说完,陆卓诚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你不是在追灰鸦和蜈蚣吗?他们的行踪也出现在这里?” 陆卓诚轻微低头,手电光往荒野四周扫了一圈,语带无奈地说:“灰鸦飞走了,蜈蚣钻土里了。” “蜈蚣死了?”沈峋话音刚落就接到了周烬川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整个垃圾场被红蓝光包围。蜈蚣的直接死因和汪羽彤一模一样,不过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多处刺创和淤青,疑似反抗造成。 现场有大量分散血迹,从痕迹判断这里不久前发生过激烈的搏斗。但是没有发现凶器。 周烬川看了一眼蜈蚣的尸体,把陆卓诚拽到一旁。 “喂,你别对我动手动脚......” “每次都晚一步,你难道察觉不出来你的人里面有问题吗?” “这还用你提醒?”陆卓诚拍了拍发皱的衣服,“在星芒云阶让他们两个跑掉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适当放一放才能把他钓出来。” “不过看见这俩家伙跟着你我就知道是谁了,毕竟能掌握你行踪的人在我这里屈指可数。” 周烬川无声地叹了口气,蜈蚣已死,灰鸦恐怕也凶多吉少。 “我的人查到了他们两个藏身的地方,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地下室里遗留了一些白色粉末,等检验结果出来了我再告诉你。” 陆卓诚抬眼望去,蜈蚣的尸体正被抬上车:“我一直以为那天晚上从背后想砍我的人是他们,但现在想来或许不是,他们两个的作用纯粹是把你引过来,然后去解决那个……那个被淹死的家伙。” 陆卓诚一下子想不起来庞伟的名字,对付着说了一句就摆手离开了。 审讯室里的黄芳微垂着眼,双目无神,对面的周烬川和顾霁禾也一言不发。 顾霁禾有点困,他们从进来就一直干坐着。周烬川不开口,她也不好说话。 又过了五分钟,周烬川终于放下手头一沓资料,往后一靠,对顾霁禾说:“你来审吧。” 顾霁禾:“......” 你不早说! 顾霁禾正襟危坐,拿出一张身份证:“说一下姓名、年龄和家庭住址。” 黄芳不为所动。 “有孩子吗?”顾霁禾一脸认真地问。 黄芳的黑睫颤了颤。 “孩子多大了?”顾霁禾放缓语气,“叫什么名字?” 观察室里的宋林汐满脸不解:“沈队,顾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黄芳。”沈峋盯着那张面孔,“她或许是一个有孩子的母亲。” 就在他们出发前,黄芳兼职的一个玩具用品店的老板送来消息,黄芳最近总是自己掏钱买玩具,尤其是各种动物玩偶,几乎隔一天买一次,老板还以为她要自己搞网店倒卖呢! 他们也联系上了黄芳在老家的父母,黄芳作为大女儿早早辍学挣钱,供家里的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上学,不幸的是弟弟贪玩摔伤了腿,家里拿不出医药费,二十岁的黄芳只好嫁给同村的一个哑巴。 好在婚后的生活还算幸福,丈夫不会说话却对她很好,婆家也很喜欢她这个勤快的姑娘。 可惜命运的玩笑总喜欢开在那些努力生活的人身上。丈夫在工地干活的时候被钢筋砸死了,彼时身怀六甲的她因为太着急摔了一跤。 那一夜,她失去了两位至亲,那一夜过后,她失去了三个家庭。 顾霁禾了解到她在老家的经历后,立刻猜到了此刻坐在对面的人究竟是谁。如果没有那次意外,黄芳的孩子应该快八岁了。 “七岁半,叫安安,喜欢小动物,很黏人。”黄芳的眼神终于聚焦,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孩子的爱意和期许。 “所以你回家拿钱是要给安安买玩具吧?”顾霁禾顺着她的话问道。 “不!我有二十万呢!”黄芳双眼放光,“我要带安安去动物园,去全世界最大最好的动物园!” “那是谁告诉你家里有二十万的?” 黄芳霎时顿住,顾霁禾瞬间绷紧神经。 “一个女的。”过了几秒后黄芳说,“我不认识,可她说她认识我,她知道我住哪,她还知道我和谁一起住。所以我信了。她让我晚上去拿钱......” “不对!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我拿的是我自己的钱!我又不是小偷!” “你真的觉得拿的是你自己的钱吗?”周烬川冷声开口。 黄芳一时泄了气,仿佛被周烬川的眼神吓到,低声喃喃:“我不管,放在我家就是我的。” 等黄芳冷静下来,顾霁禾接着问:“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子?” 黄芳好像陷入回忆,思索良久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她这里有颗很大的痣。” 25. 我是凶手(二十四) “咱们兄弟俩帮你干了那么多活,你为什么……” “因为警察需要凶手。” 经黄芳确认,她遇到的人正是山燕。然而等警方赶到城中村的时候,山燕刚租的房子早已人去楼空。 黄芳从来没有发过什么勒索短信,她也一直不理解为什么给安安买的玩偶总是会自己消失。 今天早上,她终于忍不住拆家搜屋,却始终找不到,最后崩溃逃走。不记得往哪个方向跑,也不记得跑了多久,直到碰见山燕。 第二天,黄芳回来了,她承认怀疑自己患上了ASDD,攒钱就是为了买归识。 她全然不记得副格做过的事,但是每天出门上班前,她都会收拾出一包玩偶丢掉。她也从来没见过山燕。 报告批准后,黄芳就会被送去维安进行治疗。 “汪羽彤被害之前山燕就在附近,她让黄芳回去拿钱,又极大概率发短信让我们去垃圾场,最后我们在那里发现了蜈蚣的尸体。”这几天的经历在沈峋脑子里迅速扯成线,最后落在挂着浅笑的女人画像上,“目前来看她的嫌疑最大。” “经过对比分析,不管是位置还是形状,蜈蚣的致命伤都和汪羽彤的高度相似,凶手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许清宴飞快地瞥一眼周烬川,“我去找了我的老师,他们的伤口和周队的父母遇害时一致。” “我见过山燕,她看上去应该就三十多岁,不可能会是......”顾霁禾顿住话口。 “不可能会是杀害我父母的人?”周烬川自然而然接上她的话。 顾霁禾有些心虚。也许应该,反正在她现有的记忆碎片里筛不到与之相关的任何信息。除非山燕有一个师父,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被顾霁禾大脑屏蔽的凶手。 宋林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杀蜈蚣我还能勉强理解,黑吃黑嘛,杀汪羽彤是为了什么?那姑娘和蜈蚣唯一的交集就是......” 星芒云阶。 周烬川和沈峋并没有告诉其他人他们当时不成熟的推测,所有案件背后的助力可能不只一拨人,可能是一黑一白,也可能是两种不同的黑。 灰鸦和蜈蚣把庞伟推进河里后开车去了城中村,当晚那里就死了一个姑娘,还恰好和他们曾经一起出现在星芒云阶。 后来他们兵分两路,周烬川去查汪羽彤的关系人,陆卓诚继续追查灰鸦和蜈蚣,却好巧不巧遇上黄芳的事,最后他们又在垃圾场会合。 如果汪羽彤不死,城中村的事就不会进入特侦队的视线,那他们就会继续去查庞冬凌的案子,有了齐仁城教授的可能性分析,就算结果还没出来,他们也会去重新排查庞冬凌在进入警局之前接触过的人,那个可能给他下毒的人。 那群人又是想保护谁吗?还是又想灭谁的口呢?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陆卓诚迎风冲进来:“周烬川,人给你抓到了。” 灰鸦折了一个翅膀,如今人正老实本分地坐在审讯椅上。只是看到周烬川进来,他还是嘴欠地吐了一句:“命还真大。” 陆卓诚把记录本摔在桌上,剜了一眼灰鸦:“老实点,别辜负了你的好兄弟。” 灰鸦顿时消了气焰。 当时他和蜈蚣并不清楚上面让他们去垃圾场做什么,没想到刚到地方就碰见一个突然拔刀的女人。那个女人好生厉害,连亡命徒兄弟都干不过。最后还是蜈蚣用身体拦着她,灰鸦才有了插翅逃走的机会。 “那我们从头开始。”周烬川把叠好的照片依次排开,第一张是苏刚,最后一张是汪羽彤,“认认,有多少你熟悉的人?” 灰鸦探头扫了一眼,发出一声轻笑:“你还漏了一个。” 周烬川没有理会,自顾自问道:“开车撞我能拿到多少报酬?” 灰鸦明显愣了一下,抬手抹了把汗,似笑非笑道:“得看结果。你要是死了,可以有这个数。” 他说着伸出五根手指:“要是没死就慢慢往下降,不过保底也有这个数。”最后只剩两根手指。 “有命拿也得有命花啊!看到那位闯红灯的大哥是什么下场了吗?你再看看他。”陆卓诚说着瞥了一眼周烬川。 “卡车要是真撞上来,你觉得你们还能活下来吗?省省吧,那个叫山燕的估计本来都懒得亲自动手。” 灰鸦霎时怔住。当时他们把汽车烧了,上面很快就留下一辆卡车,说是下次任务能用得到,而且还是一次性的。 “现在是我问,还是你自己说?”周烬川手下还压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庞伟的导师,一张是庞伟的室友。 灰鸦盯了他几秒,缓缓垂眼:“你们警察,应该一直都在查T吧?” 这个代号就像一根刺,时不时会往他们身上戳上一戳,留下几滴血。可把血迹抹掉后,伤口微乎其微。 当年周峥在鎏金发现的图纸上不仅记录着一种新型药物,还有一个疑似某种犯罪组织的标记。 这些年不管是周烬川破获的有关归识的案子,还是陆卓诚抓获的毒贩,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些和T扯上关系。 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那可能是个制毒集团,传统毒品、新型毒品,甚至归识都来源于此。奇怪的是,无论他们怎么查都毫无蛛丝马迹。 按道理来说,研制毒品或药物一定需要庞大的场地以及足够多的人手,可事实并非如此。 回忆只在周烬川脑子里停了两秒,他面不改色:“说清楚。” “你们查了那么久,估摸着都没查出来T到底是干什么的。”灰鸦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脑袋,“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加入。你要么手上有人命,要么和一般人不一样。或者被上面找到直接邀请也可以。” 在陆卓诚看来,灰鸦现在的样子很像嗑多了,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死颓感,可语气里却又咂摸着点自以为是。 “他是来送消息的?”抱着这个想法,陆卓诚下意识扭过头。 “你和蜈蚣是第三种,所以成了最快的弃子。”周烬川淡淡道。 “才不是!”灰鸦顿时冒火,“是庞冬凌!可惜那家伙的药下少了......” 没等灰鸦反应过来,周烬川已经举起蔡智明的照片:“这家伙?” 灰鸦的嘴唇抖得厉害。 那一刻,陆卓诚彻底放弃想递个友好提醒的想法。 周烬川把照片放下好一会后,灰鸦才认输般吐了口气:“这下人齐了。” “加入T能得到什么?”周烬川突然转回话题。 灰鸦艰难地抬起手臂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钱、货、药、人,各取所需。” “干 给啊?”陆卓诚瞥了一眼他被汗水浸透的衣领。 “怎么可能?”灰鸦笑了笑,“得干活!帮上面干行,帮同伴干也行。” 帮同伴干?这倒是令他们新奇。 庞冬凌想杀死毕千峰,于是找到苏刚,后来他又想杀死潘如萱和庞伟,于是找到灰鸦和蜈蚣。 “那个姓谢的是蜈蚣干的。其实他本来也有机会加入我们,可他竟然想去警局举报!那就只好送他上路了。” “原先毕千峰那家伙也应该由我们兄弟俩来,毕竟庞冬凌还愿意自己拿出一笔钱。可惜那会被你盯得太紧了。”灰鸦说着看向陆卓诚。 “碍着你做生意了是吧?”陆卓诚抬眼一扫,“周烬川,你冷不冷?要不要我把空调开高点?” 灰鸦有湿疹,还容易出汗,正常室温都有点受不了,何况再高。 但是周烬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陆卓诚等了几秒,非常自然地站了起来。 “别别别!我......我好好配合。”灰鸦总算收起嘴角残留的笑意。 苏刚杀害毕千峰后就已经完成任务,庞冬凌只能再找别人,但是潘如萱他想亲自动手,还想在那之后全身而退,于是耍了点小聪明。 “可他不知道上面最忌讳这个,所以死得快。”灰鸦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突然沉下脸。 陆卓诚发出一声轻叹:“你们把庞伟推进河里也收了庞冬凌一笔钱吧?上面最忌讳这个,所以你们死得也快。还大费周章找人堵我!灰鸦,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聪明?” “让你们把车开到城中村一把火烧了,想过为什么是那个地方吗?”周烬川指了指汪羽彤的照片,“本来这条人命应该也是你们来背。” 灰鸦错愣:“她......她死了?” 他和蜈蚣刚在星芒云阶物色到这个姑娘,觉得她可能是上面喜欢的人,想邀请她加入T顺带拿一笔奖金。 周烬川不动声色,脑海里浮现出姑娘惨白的脸,以及血肉模糊的胸口。 陆卓诚蹙眉瞥了一眼照片:“汪羽彤长得是很漂亮,就因为这个?” “嗯。”灰鸦点头,“漂亮,单纯,而且缺钱。喂!她的死可真跟我和蜈蚣没关系啊!” 听起来T就像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组织,共时性报复、交换杀人,山燕是灰鸦和蜈蚣的直接上级,物尽其用后就把他们推出来,反正除了山燕他们也没有接触过别人,而且山燕已经暴露在警方面前了。 周烬川问:“苏刚在哪?” “不知道。他办完了事,拿到了药,估计早就跑了。”灰鸦顿了顿,“不过他一辈子都会是T的人,可能你下次再遇到什么案子就能抓到他了。” 陆卓诚看向周烬川,觉得他一时没什么想问的了,亮出一个物证袋,底部有一些细微的白色粉末:“在你家地下室找到的,新东西啊,从哪搞来的?” 灰鸦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缓缓地说:“蜈蚣搞来的,我没试过,他说好像还不错。” 陆卓诚盯着灰鸦,轻笑点头:“蜈蚣,几年前一个人打伤我四五个兄弟,如今却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 “你说你们两个给上面干活能拿到钱和货,钱我暂且不说,这个货,到底是你们贪新鲜,还是他们把你们当小白鼠啊?” 26. 我是凶手(二十五) “爸,你渴了吧?我这里有水。” “你喝过吗?” “放心,我刚打开的。” 蔡智明承认,在庞伟离开学校和潘如萱吃饭的那一天下午,他调换了庞伟书包里的矿泉水。而那瓶水,是一个戴着帽子、脸上有条疤的男人给的。 当时他和庞伟合作的实验正进入关键阶段,他分明有更高效节能的方式,却被导师一口否定,最终只能按照庞伟的既定方案给他当助手。 蜈蚣告诉他,那瓶水只会让庞伟生个小病。生个小病而已,死不了人。后来得知庞伟突发意外溺亡,他内心的欣喜彻底盖过了恐慌。 既然是意外溺死的,再怎么样也查不到那瓶水上吧?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到底是谁喝了那瓶水。 “齐教授在庞冬凌体内发现了两种不明残留物。”趁灰鸦失神的工夫,沈峋把周烬川叫出审讯室,“一个像多肽类毒素碎片,一个是合成载体的降解物,加上心肌内部检查出特殊的凋亡病变,基本可以确定是一种新型毒素。” 可惜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找到那瓶水了。 “但我还是觉得奇怪。”沈峋单手撑着墙壁,透过门缝瞥了一眼灰鸦,“如果那瓶水本来就是为庞冬凌准备的,他们到底是怎么保证他会喝的?” 周烬川眸色微沉,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如果是庞伟让他喝呢?” 沈峋闻言愣了愣:“不会吧?” 在经历杀人这一疯狂刺激肾上腺素分泌的冲击下,喉咙像吞了砂纸,嘴唇干裂发紧,对于原本就容易口干舌燥的庞冬凌来说,水是救命的东西。 这个时候乖巧的儿子拿出一瓶完好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 周烬川沉默了一会说:“你再去找一下贾云知。” 一开始周烬川真的认为汪羽彤的死是无差别攻击,直到灰鸦交代她曾被选中邀请加入T,那么她没有从星芒云阶被查封之后马上被灭口就解释得通了。 可要真如灰鸦所说,山燕大可不必亲自动手,直接把她交给灰鸦和蜈蚣就行了。 她有什么秘密是山燕不能让他们两个知道的呢?贾云知所谓的那些朋友,为了帮助他追爱会不会时刻留意汪羽彤在星芒云阶的举动呢? 灰鸦仿佛在这一刻才彻底醒悟。难怪蜈蚣那家伙最近突然变得嗜睡,动不动就喊累,他还嘲笑他被懒癌缠上了。 陆卓诚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欣赏着灰鸦的表情。说起来,他们也算是经久不相见的老朋友了。 这个老朋友翅膀很硬,飞得快,躲得灵活,要不是走了更弯的路,他也不会这么快就抓住他。 灰鸦有意避着陆卓诚的眼神。 直到周烬川进来打破沉默:“你们让蔡智明去换掉庞伟的水,庞伟知道吗?” 在灰鸦看来这简直是一个无脑问题,他甚至懒得回答,不过他也很快反应过来周烬川的意思。 “庞冬凌是个很容易口渴的人,尤其在杀完人异常兴奋的时候,他肯定会去找水喝。” 周烬川不动声色地凝了他几秒:“那你凭什么觉得,一个有精神洁癖的人会主动去喝别人的水?” 灰鸦对这个毛病没什么概念,但大体的意思也能猜到,想明白后莫名笑出了声,然后发表了一番觉得这对父子着实有意思的感慨。 “新账翻得差不多了,我们来算算旧账。”周烬川盯着灰鸦的眼睛,“二十五年前的鎏金案,你知道多少?” “什......什么?”灰鸦心想账可不能乱算,“二十五年前?老子那会都没成年!” 周烬川面不改色,把从毕千峰家里找到的归识和笔记本的照片翻了出来。 “他不是我的羊,你得去问苏刚。”灰鸦有点不耐烦。 “那七雾呢?”陆卓诚开口,“你们这些人一来二去的,应该都有自己的关系网吧?” 灰鸦愣了一下,没过多久就从记忆里搜索到了这个名字:“合作过一两次,我们兄弟俩都讲究好聚好散。”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么合作的?”陆卓诚非常贴心地调整了空调温度,“不着急,慢慢想。” 周烬川和陆卓诚耗在审讯室,沈峋去找贾云知,宋林汐则被顾霁禾拉着回到了汪羽彤的出租屋。尽管宋林汐十分不理解。这个地方已经被他们检查过好几遍,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挖的了。 继上次从毕千峰家的沙发里“意外”发现笔记本后,顾霁禾就对藏东西这件事有了别样的看法。有些小玩意确实容易被塞在别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 刚刚她们没有去观察室,沈峋离开的时候也只是简单提了一些东西,汪羽彤的死确实和她在星芒云阶工作过有关,可顾霁禾仍旧觉得她死的时机很巧妙。 那天上午,她和周烬川还有陆卓诚追着灰鸦和蜈蚣来到城中村的时候,山燕应该就在现场,她是在那个时候察觉到汪羽彤有可能被警方盯上才动手吗?汪羽彤是有什么在看到警察后可能会上交的东西或者说出口的秘密吗? “可沈队说山燕是灰鸦和蜈蚣的上级,那她让他们两个来这里把车烧了,不就是故意引我们过来吗?”宋林汐麒麟臂一挥,汪羽彤的整张床板被掀起来,“这样不就前后矛盾了?” “有没有可能我们的作用就是刺激或者警告?”顾霁禾可没那么大力气,小心扒拉着衣柜里的衣服。 宋林汐一听这话,弯着的腰立马挺直,大步跨过床架飞到顾霁禾身边,一脸认真地看着她:“顾姐姐,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和周队好像啊。” 顾霁禾一顿。她和周烬川吗?怎么可能?她给他的人设和她自己的性格完全沾不上边。 “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有这种感觉。其实我刚来那会特别不适应周队的破案模式,他总给我一种先有定论再补过程的错觉,虽然方向清晰,破起案子来也很爽,不过......总之我觉得怪怪的。”宋林汐凑得更近,“顾姐姐,你们学犯罪心理的都是这样的吗?” 这个问题在顾霁禾的知识范畴之外。应该不是吧?那些教科书上的三段式案例她觉得没意思,还不如周烬川的笔记。而且她本人没学过怎么破案,编的案子当然是怎么爽怎么来。 顾霁禾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指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尖尖的,有点硬。 “林汐,你能帮忙把这个柜子放倒吗?” 宋林汐虽不解但照做。 顾霁禾真得庆幸这几天忙得连指甲都没时间剪,揪着那个小角把东西扯了出来,是一张照片,只是拍得不是很清楚。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长发覆肩,身穿棕色皮夹克女人的上半身侧面照,背景 完全高糊,依稀能看到一点灯红酒绿。 宋林汐不可置信:“还真有东西啊!” 这个人的侧脸轮廓勉强能看清,而且很好看,大概率是个美人。不过不是汪羽彤,也不是黄芳,至少不在她们两个目前为止接触过的人里面。 “这个背景……”纸醉金迷,暗香浮动,自动匹配上挠人的音乐和酒香,顾霁禾猛地抬眼,“有没有可能就是星芒云阶?” 儿子可以在外面消遣,但竟然都被请进警局了!贾先生一气之下剥夺了他自由出入的权利。贾云知倒也不反抗,老老实实在家里做了几天“睡公子”。 “是有几个,但不是监视,是保护。”贾云知得知警察先生来访,随意套了件亚麻色的宽松长袍,翘着二郎腿倚在沙发上,“那种地方那么乱,羽彤又年轻又漂亮,还很会说话,盯着她的人肯定不少。我不去了以后让他们帮忙注意着点,有什么脏手就剁了……” 沈峋看着他的样子,说是玩世不恭吧好像又有点自诩正义的味道:“麻烦你把那几个人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你要找他们吗?”贾云知漫不经心地拿出手机,“不用你跑来跑去,半个小时之内全部到齐。” 沈峋轻微一怔,收起板正的姿势,有些无奈又哭笑不得。 不到十五分钟,三个人模狗样的公子哥就前后脚踏进别墅,发型妆容衣服甚至连身高体型都大差不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三胞胎呢。 这么一对比,沈峋突然觉得贾云知看着顺眼多了。不过他们倒是都很乐意配合,也不知道配合的究竟是沈峋还是贾云知。 确实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从警告到所谓的略施惩处竟也自有分寸。 “拍照?”一个叫梁晖杰的人引起了沈峋的注意。 “贾哥的吩咐。”梁晖杰迅速瞥一眼贾云知,“有些杂碎需要记下来,后续找他算总账。” “照片呢?” 梁晖杰微愣,在沈峋的注视下摸出手机:“有备份,我看看能不能找全。不过说到这个,之前羽彤找我要过照片……” “她找你要照片?”贾云知先一步出声,“你怎么没告诉我?” 梁晖杰低着头,含糊不清地说:“这不是怕你觉得我活没干好嘛……” 以前的活有没有干好不知道,此刻的贾云知很想给他来一拳。梁晖杰也十分默契地往后一退,堪堪退到沈峋身边。 翻到一张上了点年纪满脸麻子的男人时,贾云知忽地一顿,举起手机:“我记得这家伙最放肆,守到羽彤下班还想跟她回家,我本来想问问贾哥要不要给点教训,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人不见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汪羽彤面前。 “你把所有照片都传给我,有类似情况的人都标出来。”沈峋脸色微沉,“现在都仔细想想汪羽彤在星芒云阶有没有碰到过什么特别的人,只要觉得不对劲就说出来。” 这话一出,三个家伙仅剩的痞气彻底散了。 等他们努力回忆的工夫,沈峋走到角落接起电话。 “沈队,顾姐姐在汪羽彤的房间里找到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我现在传给你。” “我想起来了!有一个女人经常去和羽彤搭话,就是她!” 几乎同时,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出现在沈峋眼前。 27. 我是凶手(二十六) “警察都来了,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今天晚上我一定给你答复。” “好,别忘了还有一条人命在等你呢。” 从审讯室出来,陆卓诚大鹏展翅般伸了个懒腰,一旁的周烬川看到后,轻轻一掀绷紧的眼皮,就当是放松了。 灰鸦最后还算配合,只可惜他也没有见过七雾的真面目。 “你是不是觉得灰鸦不应该被我活着抓到?”陆卓诚没有看周烬川,视线直直扫过空旷的走廊。 “我更好奇那个叛徒有没有被你活着抓到。” 陆卓诚轻笑:“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现在就去审。” 目送陆卓诚拐出走廊,周烬川迅速过了一遍灰鸦的供词。有关庞冬凌一家三口的谋杀计划,灰鸦供认不讳,预谋开车撞他只是听山燕的吩咐,药和车都不是灰鸦和蜈蚣自己准备的。 这两把刀不算不受控,山燕怎么就弃了呢?而且他确实赞同陆卓诚的想法。除非灰鸦交代的东西对于她或者更上面的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周烬川在审讯室门口站了一会,车祸造成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右肩膀的碎玻璃扎得比较深,昨天晚上开车去城中村的时候应该不小心撕裂了。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去医务室重新包扎一下的时候,顾霁禾和宋林汐回来了。 单凭一个侧脸轮廓的结果是查无此人,不过汪羽彤既然费尽心思藏起这张照片,说明它对她很重要,是好是坏的重要就不得而知了。 沈峋也恰巧回到警局,及时补充了摄影师的信息,以及那个莫名在某一夜过后再也不曾出现在星芒云阶的赌鬼。 “他叫曾飞,是个赌徒,没正经营生,和两个混混窝在筒子楼里,但他们说他已经失联好几天了。” 沈峋在白板上写下4月27号的日期:“这一天过后,不论是梁晖杰他们,还是曾飞的两个室友都没再见过他。” 而下一天,汪羽彤没去上班,陆卓诚带人查抄了星芒云阶。 周烬川的视线在那个女人和曾飞的照片之间逡巡,最后落在山燕的画像上,沉声开口:“汪羽彤的手机里有查到什么吗?” “没有。”宋林汐回答。 城中村本就是个容易掩人耳目的地方,手机上的沟通或交易记录都会留下痕迹,可如果当事人每次都是掐好时间亲自碰面,只要避开偶然的旁观者,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反倒不一定会留下痕迹。 “难道这个女人就是汪羽彤的邀请人?”宋林汐盯着照片上的侧脸,“但是汪羽彤拒绝了,于是山燕杀了她。” “那她和山燕又是什么关系?莫名失踪的曾飞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宋林汐话音刚落,一个模样周正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哪位是沈峋警官?”年轻人的声音浑厚低沉,和他深邃的眼神相得益彰。 沈峋连忙走过去,顺便担任起了介绍人。 年轻人叫罗昌,正是齐仁城教授新收的学生,当时沈峋只来得及在研究室外面匆匆瞥一眼,并没有和他打过照面。 罗昌这次来是专门送庞冬凌完整的化验报告。 简单的几声招呼后,罗昌把目光投向周烬川,轻微一扫,语调平缓道:“周队长有伤在身吧?还是尽快去处理一下比较好。” 周烬川打量的目光瞬间收紧。 “我个人对血腥味比较敏感。”罗昌的嘴角扬起一丝礼貌的弧度,“老师说周队也一直在关注归识,希望我能帮到你们。” 罗昌的语气不疾不徐没什么温度,也听不出来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却让周烬川莫名感到不舒服。 “好。”周烬川直直看着他,“请问罗先生,是否可以给归识下一个完整的定义?” 罗昌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梁:“现在恐怕还不行,但既然是周队的请求,我一定尽快满足。先告辞了。” 走的时候,他的目光十分均匀地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两秒。 “林汐,去查一下这个人。”沈峋说着走到周烬川身边,毫无征兆抓住他的胳膊,生拉硬拽把他拖去医务室。 顾霁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宋林汐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放心吧顾姐姐,有沈队在。”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宋林汐正在翻看罗昌拿来的报告,各种专业术语堆得她眼花缭乱,不加思考地接了一句:“哪样?” 顾霁禾一时说不上来,愣了几秒后转身看向白板上的照片,她有预感,曾飞恐怕已经死了。 对汪羽彤来说,一个几次三番骚扰她的赌徒就是邀她入T最好的筹码。只是不知道动手的人是她自己还是山燕,又或者是…… 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到工位,翻开周烬川的办案笔记,迅速定位到第十一个案子。 “你这伤口有点深啊。”医生蹙眉看着周烬川的右肩,缝合处的皮肤崩开一道不规则的裂口,原本细密的针脚断了两三处,剩下的线也松垮垮地挂在皮肤上,“还是去医院处理吧。” “不用。”周烬川淡淡道,“帮我把线拆了。” “?”医生差点没拿稳手上的纱布。 “别听他乱说!”沈峋扫了一眼急救箱,“我刚刚真应该把许法医叫过来。” 周烬川抬眼一瞥,似笑非笑道:“我以为你的手感还在。” 沈峋面不改色地拿起缝合针:“你确定要试试?” 要放在以前,缝个伤口什么的对于沈峋来说确实小菜一碟,不过自从拿起枪,他就没干过这么精细的活了。 医生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盯了他们一会,终于开始正常消毒止血。 周烬川静静欣赏着医生处理伤口的动作,仿佛这副躯体不是他自己的,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直到贴上医用胶带,医生嘱咐完离开,他才抬起头问沈峋:“你认为照片上的女人和山燕会是同一个人吗?” 沈峋轻微一愣。 几年前他们遇到过一个案子,目击者称看到了凶手的样子,可最后抓获的凶手却和画像上的完全不一样。证据链完整清晰,后来目击者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紧张记错了。 这个小插曲以人在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极易出现记忆偏差收尾。不过对于完美主义者周烬川来说,是一个未解之谜。 “不可能。”沈峋笃定地说,“灰鸦没有见过照片上的女人,而她出现的时间几乎能和山燕重合,她们是两个人。” 周烬川不置可否。 “不过我也觉得曾飞的失踪和汪羽彤有关,或者说和那个女人有关。”沈峋瞥了一眼周烬川身上七零八落的伤口,脑子里蹦出他出车祸时的画面,“霁禾当时吓坏了吧,你怎么安慰她的?” 正常情况下,“安慰”这两个字从来不会出现在周烬川的字典里。 沈峋哂道:“我第一次见你对新来的伙伴这么上心,就因为她是你师妹?” 周烬川迅速穿好衣服,当没听见似的说:“把照片给陆卓诚,让所有从星芒云阶 抓过来的人认人。” 不用他说沈峋也会这么做,不过陆队长此时此刻还在清理门户。 “你平常和卓诚的线人有联系吗?”话一出口沈峋就自问自答般否认了这个问题,这么多年的默契,他们想瞒着对方做点什么事简直难如登天。 “我并不觉得是陆卓诚那边的人暴露了我的行踪,我的行踪本来就没什么好隐藏的。”周烬川说。 毕竟不是去当卧底,阳光下的侦察轨迹没有刻意拿影子遮的必要。 如果汪羽彤得到过那个女人的邀请,而她也顺势提了一个什么条件,比如除掉跟踪狂赌徒曾飞,不管她有没有亲手参与,在心理层面上一定会有恐惧和压力,而这份提心吊胆在看到警察接近自己的刹那就会爆发,这同样也成了那个女人拿捏她的把柄。 汪羽彤一直犹豫,女人等不及了,于是把周烬川他们当成了催化剂,利用灰鸦和蜈蚣将他们引到城中村。 只是从结果来看,汪羽彤最终并没有给她想要的答复,而且女人一定不知道汪羽彤还留了一张她的照片。 “或许凶手玩了一招蒙太奇。”周烬川忽然说。 撞倒孟池的女人确实是山燕,哄骗黄芳的也是山燕,后来他们重新赶到城中村,发现山燕消失不见并且查无此人后,很容易将她归咎于畏罪潜逃。 可为什么不能是山燕在外面被孟池撞倒,照片上的女人在里面杀害汪羽彤呢? 灰鸦声称山燕是他们的上级,于是自然而然认为约他们去垃圾场的就是她,想灭他们口的也是她。 可是当时那么黑,近距离反抗的蜈蚣已经死了,想活下来拼命逃走的灰鸦又哪有欣赏凶手样貌的闲情雅致呢? 沈峋沉思道:“如果我们没有找到这张照片,山燕就是杀害汪羽彤的第一嫌疑人,而她又是灰鸦和蜈蚣的上级,我们也许根本就想不到里面还有第二个人的事。所以山燕没有让他们去杀汪羽彤,是担心汪羽彤会说出那个女人?” 沈峋只觉一阵头疼,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会让山燕甘愿替那个女人背锅? 咚咚咚—— “周队,沈队,我查到罗昌的资料了。”宋林汐敲门走进医务室,“他是本市人,今年二十六岁,是个孤儿,后来被人领养,本科就读于澜州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目前在大学担任齐仁城教授的助教。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二十六岁?”沈峋有点不可思议。罗昌的那双眼睛隐隐透着锐利,不像是这个年纪就会有的锋芒。 宋林汐耸了耸肩:“可能是他父母早亡,所以……” 话到一半她突然顿住,嘴比脑子快!眼前的两位队长不都是这么不幸吗? 好在他们并没有把这句脱口而出的主观臆断放在心上。 顾霁禾还在思考。因为记忆偏差而凭空消失的嫌疑人?她当时看这个案子就觉得不对劲。 一抬头正好看到他们回来,她连忙拿着笔记本走向周烬川:“师兄,这个案子的凶手是ASDD患者对吧?” 沈峋发现那是周烬川的办案笔记后根本止不住眼里的震惊,这上面记录的东西说是他的宝贝都不为过,竟然就这么轻易跑到别人手里了? 然而看清那个案子后,这份震惊又重了几分。这不就是刚刚他在医务室里提到,怀疑山燕和照片上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引出的案子吗? 周烬川轻扫一眼说了声“是”。 顾霁禾顿了几秒,指着周烬川特意标注的疑点,说:“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测。” 28. 我是凶手(二十七) 鉴于不成熟的程度不好掌握,周烬川让顾霁禾去了办公室,可怜想听推理大戏的宋林汐只得到了沈峋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师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人皮面具?” 顾霁禾一开始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东西,不过既然有能附上别人十指指纹的人皮手套,再有一个完全覆盖自己真实面貌的人皮面具恐怕也不足为奇。 周烬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抬眸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这个案件的凶手没有交代干净?” “师兄,他是ASDD患者,他不会记得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做了什么。万一他就是不想再用自己原先的脸,另一个人格出来的时候做了伪装呢?当时的目击者看到的,或许是他自己想象中的另一个模样。” 顾霁禾说得很认真,周烬川似乎也听得很认真。 一阵沉默后,周烬川淡淡开口:“所以你觉得山燕和照片上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顾霁禾点头。 庞冬凌不受控需要铲除,灰鸦和蜈蚣太贪心不能留,正好能形成一个小闭环。而灰鸦活着落网就会供出山燕,再把所有未完的疑点往山燕身上一推,然后给警局送一具山燕的尸体。 “如果真的像你推测的那样,她又何必换个样子去找汪羽彤?” 顾霁禾停顿几秒,不带任何语气地说:“如果她换个样子的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呢?” 就像一天一变样的黄芳,如果山燕也是ASDD患者,而且她的变化还不仅仅体现在心理层面呢? 周烬川此前确实碰到过类似的ASDD患者,不过没有换脸那么严重,最多只是把头发剪了,在还没有意识到患病的时候,差点报案有人偷自己的头发…… 周烬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一脸淡定地走出办公室。 根据灰鸦大浪淘沙般的记忆翻找,加上手机里一些零碎的记录,终于大致整理出他和蜈蚣与山燕相见的日期。 而沈峋也向所有从星芒云阶抓来的人确认完毕,其中有几个对照片上的女人有模糊的印象,最后以梁晖杰拍摄照片的日期收尾。 这两条线覆盖的时间点没有任何规律,但根据现有的信息对比发现,她们两个人没有在同一天出现在不同的人面前。 这并非顾霁禾脑洞大开,而是黄芳半强迫式自导自演的好戏给了她灵感。可如今不管是哪个人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好比至今仍旧毫无音讯的苏刚。 正当大伙盯着时间线发愁的时候,女人完整的画像出来了。粗粗一看是个可以称得上貌美的女人,和长相普通的山燕完全搭不上边。 “你要是说整容的话我倒是信,人皮面具……”宋林汐一向清澈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了层雾,“太寒碜了吧?” 顾霁禾盯着两张画像,一旦有了猜测,大脑就会欺骗眼睛。 “从汪羽彤和蜈蚣的伤口可以推断凶手出手果决,很大概率不是第一次。”许清宴看着画像陷入沉思,“十字型伤口非常特殊,后来在我知道的受害人里除了他们,就只有……” 周烬川的父母。不过按照年龄推算,这俩姑娘都不可能是当年的凶手。 “我推测可能是个杀手组织。”沈峋说,“或者是T内部处理的一种方式。” 话音一落,一名刑警带着一对相互搀扶着的夫妇走了进来——汪羽彤的父母赶来认尸了。 许清宴打了声招呼迎过去,周烬川下意识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 “漂亮,单纯,还很缺钱……”灰鸦供述的邀人标准过于简单,汪羽彤身上一定藏着目前还不为他们所知的特质。 周烬川向沈峋使了个眼色,沈峋随即追着他们的背影走出特侦部。 “你拿着这张女人的画像去城中村走访一下,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她。”周烬川对宋林汐说,“注意安全。” 宋林汐本来已经雷厉风行般冲向门口,听到后半句话脚步一顿。 在外人眼里,周烬川就是个不近人情的审讯机器,嫌疑人稍不留神就会掉进他的坑里,平常说出口的话也没什么温度,如今突如其来的一句关心,反倒让宋林汐有点不自在。 然而顾霁禾听出了这四个字背后的目的性。非意外性车祸,有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那么现在还躺在医院半身不遂,只说自己走神才闯红灯的男人,究竟有多少巧合的成分? 顾霁禾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全然没发觉周烬川已经走到她面前。 “师兄......” 可能有两拨人想要你的命。 顾霁禾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危险的猜测告诉他。 “特侦队一直是个很危险的地方,组织T,归识制作及贩卖者,ASDD患者,甚至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或事,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们。”周烬川深邃的瞳仁里隐隐透出寒芒,“我希望你有自保的能力。” 顾霁禾有点不明所以。这里这么危险吗?好像不至于吧? 在她的印象里,特侦小队每天不是在查案就是在查案的路上,百来章的文字里她给强塞了百来个案子,他们破得很快,她写得很爽。 “明天我会向赵局申请,给你配枪。” “?”顾霁禾猛地一顿,“师兄,我……我不会用枪。” “我教你。” 顾霁禾的十指不受控地抖了抖。 开什么玩笑?那玩意儿就算真拿手里她也不敢开啊!而且谁会在意她一个实习生? “师兄,没这个必要吧?” 周烬川无声地凝了她几秒,缓缓道:“灰鸦交代,山燕提前给他和蜈蚣规划好了开车撞我的路线,可要是想确保我没有那么幸运,那辆卡车不应该出现在右边的路口。” 顾霁禾瞳孔骤缩,恍惚间,她看到卡车从十字路口冲出来,直直撞向她。 不是周烬川,而是她! 她猛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爆炸的场景才从脑海里褪去。 “现在还觉得没这个必要吗?”周烬川不紧不慢地说,“记住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永远把保护自己放在第一位。” 顾霁禾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微张,欲言又止许久才下定决心般说:“可是师兄,当时那辆车撞上来的时候,你并没有这么做。” 周烬川一时错愣。 “咳!” 一声假到不能再假的咳嗽从门口贯穿整个特侦部,周烬川和顾霁禾几乎同时扭过头—— 陆卓诚正抱胸欣赏着眼前这幅......构图十分精巧的画面。 “什么时候来的?”周烬川有点意外,因为他这次全然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陆卓诚藏着笑意逐步走近,漫不经心地说:“周队长要亲自教一个实习生用枪,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去观摩呢?” 顾霁禾的四肢有点发僵。 迎了一眼周烬川带刃的眼神,陆卓诚转瞬恢复严肃:“我的人没有问题,是有问题的东西混进了我的人里面。” 他说着拿出一 个已经被拆毁的窃听器:“我建议你也查一下。” 周烬川轻微蹙眉:“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保住灰鸦和蜈蚣?” 结果是一个死了,一个被抓了。 “那两个家伙可是贩毒的老手,在澜州这边人脉不少,当然得罪的人也不少。”陆卓诚把玩着手里的黑东西,“不过我更倾向于塞这个玩意的人要让他们两个一死一活,而且时机得恰到好处。” 就像现在这样,一切都刚刚好。对于周烬川和陆卓诚来说,他们能感受到那只微妙又灵活的黑手。 陆卓诚:“可惜我的线人太多,要逐一排查他们关系网络的工作量,恐怕和你满市找画像上的两个女人差不多,所以这次我就不大海捞针了。” 周烬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顿了顿问:“又要去哪?” “你这么说会让我误会的。”陆卓诚十分不正经地轻扯嘴角,“启康县下辖的一个山村疑似有制毒窝点,我马上就得走了,希望回来的时候你能给我答案。” 说完,陆卓诚特意向顾霁禾微笑道别,然后装模作样般潇洒离去。 嗯……如果还有机会改变,顾霁禾一定把他身上的痞里痞气去得一干二净。 被陆卓诚这样一打断,原本尴尬的气氛倒是彻底没了,顾霁禾也已经从后怕中缓了过来。 反正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也不一定不会来。 “烬川。”沈峋匆匆小跑过来,“刚刚曾飞的室友联系我,他们接到了他的求救电话。” 电话不到三十秒,室友确认是曾飞的声音,时长太短无法追踪。背景音很嘈杂,隐约能听到类似施工的声音。 然而此时此刻已经接近半夜,几乎没有工地会在这个时间点动工。 如果把一个人绑走藏起来,一定会最先规避人多眼杂的地方,合法夜间施工的工地以及老城区住宅工地都不是好选择,偏远工业区的厂房工地或者临时停工却又偷偷“死灰复燃”的地方会比较合理。 嫌疑人为了节省成本,估计不太可能舍近求远,以曾飞的住处、汪羽彤所在的城中村以及星芒云阶为圆心向外扩散,符合条件的工地只有两个。 四个人兵分两路,周烬川和顾霁禾先一步到达目的地。因为地处偏远没有人监管,无良老板半夜安排无资质工人施工,那些人一看到警车就抱头鼠窜,好在全部乖乖交代。 不过这里并没有发现曾飞的踪影,也没有人碰到过可疑的人。 周烬川和顾霁禾刚上车就接到了沈峋的电话,他的声音格外沉重:“找到了,曾飞......还有山燕。” 另一个地方因为安全问题被勒令停工,没有办法负担成本的负责人只好半夜偷偷动工,没想到有个想方便一下的工人意外撞见了双杀现场—— 准确来说是双尸现场。 曾飞和山燕的胸口嵌着两把短刀,刀柄被各自的手死死攥着,粗粗一看,就像是他们同时拔刀捅死了对方。 “尸体还有余温。”现场过于惨烈,连向来冷静的许清宴都唏嘘了一声。 顾霁禾反而一直盯着面目可怖的山燕,心里莫名的冲动越来越强:“许法医,可以确定山燕这张脸是她自己的吗?” 闻声的许清宴和沈峋都愣了一下,随即一道手电筒的光直直射在山燕脸上——额头和颧骨有轻微的硅胶反光。 周烬川蹲下身,脱下手套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下颌:“许法医,恐怕在尸检前,需要你花点时间拆掉这张面具了。” 29. 我是凶手(二十八) “打电话给你的室友求救,不准报警,否则你马上就得死。” “小满,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你只有三十秒。” 法医实验室,连带着一无所获赶回来的宋林汐,所有人都盯着解剖台上和复原那张女人侧脸照片的画像一模一样的脸陷入了沉默。 理化检测的结果还没有出来,目前只能推测出这张面具的主要成分是硅胶和乳胶。 周烬川的办案笔记上又能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没有办法推断具体的死亡时间,但从伤口和血液凝固的状态来看,他们几乎就是同时死亡。”许清宴说着瞥了一眼隔壁的曾飞,“不过这个伤口......” 非常果断的一刀毙命,简单干脆。山燕如何暂时不清楚,但对于整日只知道吃喝嫖赌的曾飞来说似乎有点困难。 而且如果他真的有这样的能耐,估计也不至于被悄无声息掳到废弃的工地上。现场没有找到手机,两把刀又出奇得相似。 得知曾飞打电话求救的时候顾霁禾就觉得奇怪,生死一线有求救机会竟然不选择报警而是打给了他的室友,难道在他看来他们更有能力解救他吗? “背后的人是故意的。”沈峋一脸深思,“我去找过曾飞的室友,他们接到曾飞的电话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我,而我们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去找他。” 双尸现场,完美的祭礼。 许清宴:“所以这一次,他们以曾飞为饵,钓出山燕,然后送给我们?” “可是这么明显的破绽,我们不可能会结案。”宋林汐看向一直沉默的周烬川。 “天亮以后让梁晖杰过来一趟。”周烬川说着转身走向门口,“不早了,都先去休息吧。” 想回家休息自然是奢侈的,能不熬大夜通宵就不错了。顾霁禾现在后悔万分,怎么剧情变得乱七八糟强度却丝毫不减呢? 要命的是在警局里根本睡不着,她一闭上眼睛就开始胡思乱想,或者说各种天马行空的猜测自己跑进她脑子里更加贴切。 山燕死了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以这种方式,为什么非要和曾飞挂钩呢?他们调查过山燕,名字是假的,租房留的身份证和联系方式都有问题,所以人生三问于她而言是最大的谜团。而曾飞虽然是个混混,至少身份背景清晰明了。 身份背景? 顾霁禾睁开眼正好看见周烬川从办公室出来,连忙叫住他:“师兄,曾飞真正想跟踪的人可能不是汪羽彤。” 周烬川脚步不停:“曾飞的两个室友已经到了,一起去吧。” 刚才的三四个小时里,顾霁禾自己在头脑风暴,办公室里的周烬川和沈峋也没有合眼。 当时沈峋去到筒子楼的时候,问了他们汪羽彤和山燕以及星芒云阶的事,他们表示一概不知,更不用说那张只有半个侧脸的照片了。 询问室里,周烬川同时摆出两张画像:“看仔细了,这两个人有印象吗?” 毕竟在法律的红线附近徘徊过,两个精瘦的小伙都有点慌乱,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没见过。 “我不是问有没有见过。”周烬川看着他们,“曾飞有没有跟你们提到过关于画像上这两个人或者别人的信息?他口中有没有出现过一个让他……念念不忘或者感到惊讶的人?” 顾霁禾听到后心口一紧,下意识瞥了一眼周烬川。 他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您这么一问……”年轻一点的狼尾小哥若有所思地开口,“曾飞哥好像提过他在老家有个未婚妻,对吧?”他说着往旁边的莫西干兄弟扬了扬下巴。 “是,是有。”莫西干恍然直起身盯着两张画像,眼神凝固几秒后指着身份不明的女人,“要是在这两个里面选肯定是她!曾飞哥说过她很漂亮,他这个人看不上不漂亮的女人。” 潜台词就是山燕长得太普通了。 周烬川不动声色地问:“除了漂亮还能想到什么?” 两个小伙子面面相觑半天也没憋出别的词。 “曾飞来澜州之前在哪里,在做什么,你们知道吗?” “应该就在老家吧。”狼尾说着低下头,一旁的莫西干也点头应和。可惜这俩眼里根本藏不住戏。 周烬川盯了他们一会,似乎不想再浪费口舌去旁敲侧击,于是很自然地往后一靠,把这个任务抛给了顾霁禾。 “你们的基础信息我们早就掌握了,如果有问题的话就不会在这里问你们了。”顾霁禾一脸淡定,“曾飞去星芒云阶消费的时候你们在哪?不会在家乖乖等着他吧?” 两个人几乎同时一顿,紧接着颤颤巍巍的声音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陆卓诚查到星芒云阶不只有简单的交易,能赚大钱的东西藏得太深,又莫名其妙给卷进了庞冬凌的案子,到头来他也没有挖清楚。但是闻风而来的“生意人”可不少,曾飞就是他们三人中想牵头的一个。 “曾飞哥去过很多地方,我们听他说现在想赚钱就得搞点新鲜货,他就是为这个才来的澜州,当时还嘲笑我们身在金盆里却不知道找金子……”狼尾飞快地瞥了一眼周烬川,“但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来得及干是吧?”顾霁禾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向莫西干,“曾飞去过什么地方?” “这……这我真不知道!”莫西干着急忙慌地抓了一把头发,“警官,我们和他也不熟,他一个月前才来的澜州,才和我们住一起。” 顾霁禾瞳孔微缩。一个月前?难不成曾飞来了以后就直接锁定了星芒云阶?这么私密的交易,是谁给他透露的风声?怕不是……他是为了星芒云阶才来的澜州。 走出询问室,顾霁禾迫不及待开口:“师兄,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查一下曾飞老家那边的人?” 周烬川默不作声。 两人经过法医实验室恰好碰到许清宴走出来,梁晖杰已经确认那个女人就是照片上的人,然而许清宴着急的神色并非由于此。 “全脸整容?”顾霁禾不可置信地喊出了声。 许清宴点头:“已经解剖确认了。” 真是要命!又是全脸整容又是人皮面具,那个人到底是谁? 实验室角落里的3D扫描设备已经开始工作,蓝光在女人的骨面上流转,屏幕上实时跳转出颅骨的三维建模数据。 “磨骨截骨只会改变骨骼表面形态,原生颅骨的核心特征不会变。”许清宴一边解释一边操作面貌复原系统,面部模型开始快速变化。 二十分钟后,一张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山燕。 荒谬的冷意迅速绕上他们的脊椎骨。这个女人费尽 心思把自己整容成另一个人的样子,然后又搞来一张自己原本模样的人皮面具戴上,如果不是后悔,就是脑子有病。 顾霁禾倒抽的凉气还堵在嗓子眼。 “如果山燕是ASDD患者,副格出来的时候去做了全脸整容,等主格回来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戴上面具......”许清宴回头瞥了一眼解剖台上的尸体,“这样倒也说得通。” 唯一不清楚恐怕也很难再搞清楚的,就是她和汪羽彤还有曾飞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的两个人格都在替T卖命吗?最后双杀的结果又是谁造成的? 昨晚汪羽彤的父母认完尸后在这里留了一夜,今早沈峋把他们送回老家顺便做了一番打听。 亲戚和邻居眼里的汪羽彤都是听话和懂事的代名词,感觉是一个独自在外打拼一定会很容易吃亏的姑娘。然而他却在汪羽彤的高中班主任这里得到了不一样的答案。 班主任姓戴,是一名满腹经纶的语文老师,平时除开学业功课,还会让每个同学每周写一篇随笔,提升写作功底的同时也想让孩子们借此抒发一下最近的压力。汪羽彤的随笔至今还存放在她的办公室里。 “那孩子心思细,我总觉得她心里藏着事,我也找机会问过她,可她什么都不愿意说。”戴老师翻出汪羽彤的随笔递给沈峋,“我以前参加过很多教育心理方向的培训,能从孩子们的文字中看出来他们最近的心情。汪羽彤的话......这孩子可能是有一点心理方面的问题。” 汪羽彤的表达十分割裂,一会晴空万里,一会狂风暴雨,短短一段文字里出现了多处突然的情绪转换,连笔触和字迹都有很大差别。 沈峋匆匆扫了两眼:“您还记不记得有哪些同学和汪羽彤的关系比较好?” “这孩子平常都是独来独往的,也不住校,我印象里好像真的没有和她走得近的同学。”戴老师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因为她长得漂亮,班里不少男孩都有点喜欢她。我们学校在早恋这一块抓得非常严,可总有几个耍小聪明的调皮鬼跟我玩脑筋。” “我记得当时是有个男孩说身体不舒服想早点回寝室休息,结果他和汪羽彤被教导主任在操场上撞见了,后来汪羽彤吃了个通报批评的处分,男孩被勒令退学了。说来也巧,教导主任平时并没有晚上去操场散步的习惯......” 从学校出来,沈峋拍了几张汪羽彤的随笔发给金惜文,请她帮忙分析一下她的状态。 那个男孩去年高考也失利了,如今正在复读。得知汪羽彤的死讯后他愣了很久,沈峋能看出来,他对她是真心在意过的。那天晚上的事他仍旧历历在目,因为在他心中已然成了一根倒刺。 “是羽彤约我去操场我才去的,可被主任发现后她却说是我的提议。”男孩抬起双手掩了一下脸,“后来她求我承认,否则她爸妈不会放过她,可能连读书的机会都不会给她了,我才答应的。” 沈峋等他冷静下来,缓声问:“所以你真的很喜欢她对吗?” 男孩点头:“其实我经常偷偷看她,也给她塞过情书,我一直以为她看不上我,没想到她会主动约我。可我离开学校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她的消息了。” “既然你那么关注她......”沈峋看着男孩亮晶晶的眼睛,“有没有一些瞬间,你觉得她像变了个人?” 30. 我是凶手(二十九) “十六岁的时候,爸妈想让我跟着村里的马大哥学做生意,结果他去进货的路上开车掉河里了。” “你对车动了手脚?” “我哪有那么大能耐?” 沈峋紧赶慢赶,几乎和去曾飞老家的宋林汐同时回到警局。而对于孟池的新一轮审讯也刚刚结束。 金惜文无法仅从一些零散的文字中做出确切的诊断,不过真实的汪羽彤和大多数人所看到的不一样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但并非像黄芳那样的计时性变样,而是她对于不同的人有专属于他们的相处模式。 在暗恋她的男孩眼中,她就是无可替代的白月光。在孟池眼中,她就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姐姐。在父母亲戚和邻居眼中,她就是典型的乖乖女…… “主动提出约会,突然出现的教导主任,恳求对方承担主要责任……”沈峋回忆道,“我并不觉得这些都是巧合。” 或许男孩的暗恋对于汪羽彤来说是一种无形的骚扰,她又很清楚学校对早恋学生的处罚,于是想趁此机会彻底摆脱他。 周烬川看了一眼顾霁禾,她在压下上课突然被老师点名的错觉后故作镇定地开口:“孟池提到了一件事。汪羽彤初中毕业以后,她父母想让她辍学和同村的马旋学做生意,但后来马旋在去进货的路上突发意外,连人带车冲进河里,调查确认马旋酒驾,以意外结案,汪羽彤也继续去读了高中。” 一个明知自己要去进货的生意人怎么会犯糊涂在开车前喝酒呢? 顾霁禾盯着屏幕上汪羽彤的照片,她的笑容非常甜美,眼里揉着碎光,定格的画面根本压不住她的灵动。 漂亮是她的资本,也是她的武器。 “目前看来曾飞和汪羽彤除了在星芒云阶同时出现过之外没有别的交集。”宋林汐说,“曾飞有个表哥还在老家,据他说曾飞年轻的时候村里帮着介绍过一桩婚事,女孩叫小满,当时婚期都定了,女孩却突然找不着了,后来也只能不了了之。我给他看了那两张画像,但时间太久他已经不记得小满的样子了。” 屏幕上山燕和女人的照片并排展示着,已经确认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不太可能是曾飞的未婚妻。”许清宴说,“全脸整容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冻结人的脸部肌群,可身体的变化无法遮掩。从骨骼肌推断她的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 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未婚妻未免有点荒唐了。就算真的确有此事,曾飞曾对室友说小满很漂亮,可山燕的长相确实比较普通,除非这个女孩认识曾飞的时候就已经做了整容。 建筑工地的工人什么都答不上来,堪称荒郊野岭的地方也不会很幸运地突然冒出一个目击者,所以现在这桩看似双方互杀的双尸案已经没了查下去的切入点。毕竟他们现在连女人的真实身份都无法确认。 “从失踪人口开始查。”周烬川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先查近十年的。” 大家伙刚准备散场开干,猝不及防的手机铃声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开会的时候手机关机,再不济也要静音是默认规则,究竟是谁胆大包天? 是周烬川。 气氛尴尬到极点,沈峋使了个眼色,然而周烬川却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停顿的十几秒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周队在想什么,只是他接起电话的时候,本就深邃的眼神又添上了几分犀利。 他记得这个号码,来自一个只见过一面却让他感到不舒服的人。 “打扰了周队。”电话那头传来罗昌的声音,“你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你现在方便验收结果吗?” 周烬川轻微抬眼,十分自然地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打开免提:“方便,请讲。” 在不解中,所有人都默默坐回原位,沈峋更是揪紧了心。 “不过先说好,我纯粹是站在一个研究者的角度,如果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希望周队不要介意。”罗昌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十分从容,“ASDD说到底也属于精神类疾病,是病就可以治,就有药可医。” “一个肉身没有办法装下两个灵魂,可毕竟是同一副血肉滋养出来的,他们做不到互相残杀,所以只能借助外力将其中一个灵魂引出本体。” 这个人讲起话来跟说书似的,不仅抑扬顿挫还喜欢秀文采,在座的人都听愣了。 上次罗昌突然造访,顾霁禾一下子没从零散的记忆里抽出这个人,又专注于当下的案子,后来仔细回忆也翻不到这个人的身影,只是从他身上隐隐察觉出几分说不上来的怪异。 周烬川的语气听不出波澜:“所以在你看来,归识只是药?” 一阵不尴不尬的沉默后,罗昌的声音缓缓传来:“是药三分毒,是毒是药只是视角不同罢了。” “周队长,如果有一天你得到消息,某个即将要杀人的变态就在附近,可是你已经来不及做任何防范措施,唯一救下受害者的方式就是开枪杀了他,你会动手吗?” 不仅是周烬川,其他人也开始情不自禁寻找自己的答案。他们都能听出来这是隐喻,杀人的变态是ASDD患者的副格,枪是归识,至于开枪的人...... “周队长的枪法自然毋庸置疑,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等周烬川开口,罗昌继续说道,“基于目前我对各代归识以及服用它们成功消灭副格的量化数据来看,它确实是好药,也确实是好毒。如果归识彻底在市面上消失,很难预测结果的好坏。” “老实说我有一点私心,我需要大量的案例来进行研究,不知道周队长能不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请求?” “不可以!”顾霁禾终于忍不住低声喃喃,幸而没有人发现。 她当初对于归识的设定就是害人毒物,它根本治不了人!怎么可能会有成功消灭副格的例子存在? 它也根本没有研究的必要,特侦队的任务就是让它彻底消失! 然而周烬川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仍旧一脸淡定地问:“这件事齐教授知道吗?” “自然,是他让我来找你的,以后有关归识以及ASDD患者的任何研究发现,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罗昌不紧不慢道,“当然该走的流程都不会落下,学校已经成立专门的项目组,打算和特侦队合作一起找出背后的真相。如果进展顺利的话,你明天应该就能收到通知了。” 通知?合着这家伙先前征求意见完全就是装模做样。 怎么会这样?顾霁禾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现在越来越乱了。 “好。”周烬川淡淡回应。 罗昌语带笑意:“那就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电话一挂断,沈峋忍不住开口:“他这是什么意思?以后我们经手的案子,接触到的ASDD患者,缴获的归识都要让他知道吗?” “项目能成立说明没问题。”周烬川好像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吩咐一句继续查案后大步走出会议室。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顾霁禾掩面长叹,这走向有点偏大了吧?当年鎏金的图纸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有些时候秘密不能藏 得太深,否则连秘密都称不上,只有告诉别人有这个东西存在,才会有虎视眈眈的人扑过来。 二十多年的发酵,因果循环已成链条式捆绑,贪得无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可他们对钱财利益的渴望和对被其他人称作怪物的恐惧始终没变。 我想要,我害怕得不到。这大概就是多数人为之奔走日夜不息的原因了。 顾霁禾想东想西想得入神,全然没发觉会议室的门被关上了,而关门的人此刻就站在她身后。她耳朵确实不灵光,背后也没长眼睛,可这莫名熟悉又让她汗毛直竖的气场瞬间召她回魂。 “师......师兄!”慌乱之中想要站稳确实不容易,话音和她的身体一起跌回椅子上,继而被周烬川抬手一转自然接住。 “在我面前什么都敢说,刚刚为什么一直沉默?” “?”顾霁禾抬头看着周烬川,简单的一个问题却在她即将生锈的脑子里滚了好几遍才真正融进去,“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家的分析都很有道理,她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脑洞大开。 “是吗?”周烬川轻微俯身,“可你好像对罗昌研究归识的事反应很大。” 顾霁禾瞳孔骤缩。他听见了?不可能吧? “……师兄,你听力这么好吗?” 周烬川平静地看着她:“天生的。” 天生的?我没有给你开这个外挂啊! 顾霁禾迅速回想了一下,刚刚都是她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应该没蠢到把这个地方以及他们这些人成立的原因说出来,说了估计也没人会信,所以周烬川此时此刻的试探是源于? “师兄。”她尽量放平语气,“虽然我爸是ASDD患者,可他目前在维安接受着很好的治疗,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帮他拿到归识。” 周烬川神色不变,但眼里的冰冷越来越明显:“你的专业能力不应该用在我身上。” 宋林汐说的没错,不过他们并不是像,而是中间有一面无形的镜子。 周烬川是她的男主角,有些难以名状的东西就是会通过文字慢慢注入他的灵魂,此后便会在很多个瞬间和他的创作者产生共鸣。 “师兄。”顾霁禾看着他的眼睛,“我了解你。” 只要你不自己ooc,我绝对是这个世界里最了解你的人。 周烬川的黑睫轻微一颤。第一眼见到这个实习生的时候,他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除去最初那番大放厥词的胡言乱语,后来每一次巧合的推理他都没有特别惊讶,仿佛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她会和他想的一样。 “为什么?”周烬川的眼神略微松动,“就凭陈谦眀对我的调查?” “因为你是我师兄啊。”顾霁禾不假思索道。 周烬川恍惚了一瞬,忽然被门口的动静惊醒,直起身刚好撞见推门而入的沈峋—— 他原本只想来拿落下的笔,实在没想到会瞧见两个躲在会议室里的人。 “沈队!”三个人的尴尬终将有第四个人来打破,宋林汐神色匆忙冲进来,瞥到周烬川和顾霁禾后眼神一顿,又马上恢复严肃,“周队,十二年前有一起连环少女失踪案,后来那些失踪女孩的尸体被找到,却少了一具始终没有对上。我刚刚看了卷宗里对那个女孩的描绘,感觉和山燕有点像。” “十二年前的连环少女失踪案......”沈峋仔细搜索脑海记忆,“是前良村那个吗?” “对。”宋林汐说,“启康县前良村。” 31. 我是受害人(一) 前良村的连环少女失踪案也曾轰动一时,失踪的少女一共有四个,年龄在十四到十八周岁不等,当地警方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调查后锁定嫌疑人,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四朵鲜花已然凋零,却只在抛尸的地方找到三朵枯萎的标本。 凶手自己的女儿在某天下晚自习回家后不幸遭遇ASDD患者的无差别攻击,分明证据确凿,却因主格的无辜无法定罪,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杀人犯被关进维安。 从那一刻起,恨世嫉俗的种子疯狂抽芽,很快就吞噬了他的理智。埋葬黑暗的,只能是更深的黑暗。 四名少女有一个共同点,她们的家人平时工作繁忙无法顾及,只得让她们早早学会在黑夜里自己回家。 “我记得凶手在抓捕过程中跳楼自杀了。”沈峋说。 “没错,后来警方在村里的一个山头找到了三具尸体,他模仿了杀害他女儿凶手的手法,那些女孩都是腹部受伤失血过多而死。”宋林汐声音发沉,“可是还有一个女孩至今下落不明。” 女孩名叫关雪薇,失踪的时候十七岁。作为众多留守儿童中的一位,关雪薇早早懂事,每天自己上下学,却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和平常一样按时回家,家里的老人不会联系学校老师,干等了一晚上才去找村长帮忙,后来警方才介入。 几人看着她的照片,尤其是她眉眼间那颗痣陷入了沉默。 “看来我们有必要去一趟前良村。”周烬川平静的语气打破沉默。 沈峋看了一眼他的肩膀,又想到什么似的说:“我带人去吧,你留下处理庞冬凌的案子。” 周烬川没有发表意见,宋林汐十分自然地跟在沈峋身后。 十二年过去,关雪薇这个名字已经淡出当时她的老师同学以及同村人的记忆。 关雪薇的爷爷奶奶早几年都过世了,父母在别的城市安了家,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反倒是退休的老村长和当年经办此事的刑警还对此念念不忘。 老村长一直觉得可惜,关雪薇的学习成绩特别好,不出意外的话很有可能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刑警则是对案件本身抱憾,当年搜查队在发现另外三个女孩尸体的山头搜查了很多天,最后还是一无所获,有人觉得可能是那个女孩运气不好,尸体被山里的野动物叼走了。 看到山燕的画像后,两人几乎同时认定她就是关雪薇。 “那孩子当年真的活下来了?”老刑警有点不可思议。虽然当时他也提出了类似的猜测,可实在没有那么多人力去进行不间断搜索和调查,两年的无用功后,关雪薇的家人也放弃了。 宋林汐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当年她确实可能活下来了,可现在她已经死了,而且中间似乎走了一段不归路。 宋林汐把犹豫的目光投向正在外面和陆卓诚交流的沈峋。说来也巧,这位陆队长此次出差的目的地又恰好和他们有部分重合。 “好,我知道了。”沈峋叉腰叹了口气,目送陆卓诚离开后拨通电话,“烬川,隐泉村有人报案发现了大量不明尸块,上面刺有墨色蔷薇,卓诚已经确认是归识的标志,我和林汐先去看看,你们也过来吧。” 转身走回接待室,一脸凝重的沈峋简单结束对话后便叫上宋林汐匆匆前往刑侦大队。 今天清晨有位老人在自家田地松土的时候挖到一个黑色包裹,个头很大,分量很足,打开一看却差点吓出心脏病——纵使老人眼神再不好也能分清人的手和脚。 报案后警方很快赶到现场,在附近田地里又挖出五个类似的包裹,县里的法医初步断定是人的尸块,躯干部分几乎能拼凑起来,但唯独少了头颅。 彼时接到有关制毒线索的陆卓诚正在和县里的禁毒大队进行交涉,法医在受害人的腰部发现了墨色蔷薇的纹身,大家对此都心照不宣,又得知沈峋因为调查山燕的身份来了启康县,于是便有了刚才那一番巧遇。 DNA鉴定结果还没出来,县里的刑警也在扩大范围搜索受害者的头颅。 “伤口无规则呈撕裂性挫碎伤,完全区别于刀具切割的平整创口。”许清宴赶到后和县里的法医一起得出结论,“断离面呈不规则锯齿状,皮肉外翻,血管筋膜呈拉丝状,断的地方也都是关节,有点像犬类动物啃咬薄弱部位的特征。” 宋林汐一惊:“被狗咬死的?” “尸块缝隙里有淡白色的粘液附着物,等DNA比对结果出来后就能确认是不是犬类唾液了。”许清宴一脸淡定地看着包尸块的普通黑布,“如果是被野狗咬死,不可能包装好埋进土里,而且创口边缘没有生活反应,大概率是死后分尸,具体死因还得等解剖和化验。” “死者是男性,结合耻骨联合面的发育状态,可以初步判定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 沈峋:“行,你们解剖,我们去查受害者身份。” 从解剖室出来,沈峋和宋林汐刚好遇到和刑侦大队交涉完毕的周烬川,他手里正拿着一叠最近失踪人口的资料。 经过筛查,符合性别和年龄特征的一共有七个,最早的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半年,最近的不到半个月。只是没有人和纹身有关。 宋林汐迅速接过资料去联系失踪人口家属,沈峋四下扫一眼后问:“霁禾呢?” “来的路上经过一家纹身店,我让她去调查了。” 沈峋惊道:“她一个人可以吗?”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被当街丢下车的感觉着实称不上好,尤其还是在一个完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山村副本确实有,是不是这个村可就不好说了。 纹身店的老板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想要最新款式的小姑娘,脸上充满了怀疑:“妹妹,你可要考虑清楚啊,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考虑清楚了。”顾霁禾尽力装出一副从容中带着点急切的样子,目光浏览完五花八门的“菜单”后又略显不满,“不过老板,你这里的最新款也没什么花头,你接不接定制啊?”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露着两条大花臂,听到这句话后笑了一声:“妹妹你可来对地方了,咱们这就我这一家店能满足你!想要什么图案都行,包你满意!不过价格......” “钱是小事,我只看结果。”顾霁禾迫不及待翻出手机里的照片,“这个可以吗?” 老板看到墨色蔷薇后很明显变了脸色。 顾霁禾不耐烦地说:“这个这么简单都不行,你这是黑店吧?” “喂!你怎么说话呢?” 没等老板开口,里间突然冲出一个留着寸头的小姑娘,拿着画笔指向顾霁禾,“你给我道歉!” 顾霁禾一时没反应过来,近在咫尺的画笔就被老板夺走:“好了阿松,你别吓着客人。” “爸!”小姑娘的脸上闪过愠怒。 “不好意思啊妹妹,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图案很危险,要不你换一个吧,没想好的话改日再来也行。”老板边说边想把那个叫阿松的小姑娘推回房间。 说起来这应该是顾霁禾实打实的第一次遇到和这朵花搭上边的纯路人,果然正常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危险什么呀!”可惜小姑娘转了个身又走到顾霁禾面前,“你想纹这个是吧?进来我给你纹,很快就好,保证一模一样。” “阿松!”老板呵斥一声。 “爸,你别大惊小怪了,之前我给纹的那个人不好好的吗?店里也没出啥事,这就是一朵普普通通的蔷薇......” “你之前给别人纹过?”顾霁禾瞬间凝神。 阿松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被这掷地有声的一问定住了,缓了几秒才说:“对啊,一个刚成年的家伙,长得还凑合。” 顾霁禾脸色微变,含笑看着她:“好啊,不过我等一下还有事,能不能先预约个时间啊?晚上,晚上我再过来!” “不用了。”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周烬川的声音,紧接着藏蓝色证件飞进父女俩眼底,“麻烦调一下店里的监控。” DNA鉴定结果并不如人意,没有和失踪的七个人匹配上,宋林汐联系到的家属里也没有人提到自家孩子身上有个什么纹身。不过粘液附着物的化验结果显示确实是狗的唾液。 “隐泉村是个野地方,野狗多。”启康县刑侦大队长郭永是个不修边幅的亲民派,“我记得两个月前还闹出了个一帮小崽子抓野狗的事。” “抓野狗?”沈峋有点不可思议。 “嗐,就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带头的还是个未成年,说什么抓小狗是为了送给别人养......”郭永无奈摇头,“幸好人没事,狗也没事,我给逮来训了训就放他回家了。” 沈峋心口一紧,不由自主往解剖室的方向看去,郭永也意识到什么连忙翻出记录。 “不会,年龄对不上。”郭永松了口气,“左亮这小子今年才十六。” “那当时和他一起的人呢?” “那群小家伙跑得可快了,具体是哪些人得去问左亮。”郭永说完打了声招呼就往登记的地址去了。 尸块最后被人为包裹埋在农民的田地里,凶手利用烈性犬进行分尸,藏起头颅掩盖死者身份,一系列操作确实对警方侦查造成了困扰。 可如果真要彻底掩盖身份,那个独特的纹身为什么会完好无损?难不成是凶手大意了? “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内脏有急性淤血,我推测应该是死者的脑部遭到重击后当场死亡。”许清宴的声音打断沈峋的思考。 “所以把头藏起来不仅是为了掩饰身份,凶手还很有可能不能让我们知道致死伤口的样子......” 门口突然传来着急忙慌的女声:“我儿子找不到了!我儿子找不到了!我要报失踪!我要报失踪!” 32. 我是受害人(二) 老板和阿松站在电脑前面面相觑,静静等着周烬川把一分半钟的监控视频拉了一遍又一遍。 前几天老板回去照顾患风湿病的老母亲,第一次把店完全交给刚出师不久的女儿。他当时还挺放心,因为阿松打小就有绘画天赋,本来想送她去个艺术学校,奈何费用太高负担不起,她自己也不乐意,义务教育结束后就在店里帮忙了。 没想到期间阿松接了一笔不一般的生意。其实阿松本人并不知道这朵墨色蔷薇意味着什么,网上虚无缥缈的言论也众说纷纭,她只是觉得这个图案很简单,顾客出手也阔绰,本着生意公平公正的原则收获了一个五星好评。 直到父亲回来差点大发雷霆,可她始终觉得是他小题大做了。 循环了不下十遍后,周烬川终于按下暂停键,冷声问:“还给别人纹过吗?” “没有!”阿松这下彻底老实了,“绝对没有!就他一个。”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纹这个?” “他说......喜欢。”阿松有点无奈,顾客是上帝,哪还有追着人家问原因的道理? 顾霁禾仔细欣赏着他的长相,这个小伙是有点帅气,浓眉大眼高颧骨,身形修长,略显模糊的画面也遮挡不住他的英气。现在刚成年的小孩都长这么好了吗? “纹在哪?”周烬川接着问。 阿松战战兢兢扯着她老爸的衣服:“腰......腰上。” “警察同志,我们真的就是接了一单生意......” 没等老板把话说完,周烬川径自转身,亮出尸块的照片,不过是局部放大版,血肉模糊的边缘被裁掉了:“好好看看,是你纹的吗?” 阿松颤抖的目光顿在手机上,直到突然跳出一个电话她才抖了个激灵:“是……应该是。” 周烬川接起电话走出店门,压着父女俩的无形五指山终于被收走,再看向顾霁禾时两人的眼神都变得有点微妙。 没办法,她也算是被迫的。 尴尬的等待中,顾霁禾成功安抚好了父女俩的紧张不安,顺便在阿松的努力回忆下套到了一些关于这个男孩的信息。 男孩长着一副清冷俊貌实际却很健谈,开篇第一句就说好不容易熬到成年终于可以来纹身了,以前只能搞搞那种骗小孩的纹身贴纸。 阿松开玩笑说纹在腰上平常人也看不到,没想到这孩子挑逗般接上她的话,说纹身是个私密的东西,只有拥有它和拥有它主人的人才有资格看到。 顾霁禾听完后瞬间起了鸡皮疙瘩。谱都摆到这了,不会还有一个和他在相同位置纹相同样式的另一半等着他们去调查吧?这难道就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表达爱意的方式? 阿松倒是见怪不怪,彼时第一反应就提出可以帮他设计另一半的花样,可他拒绝了。 “你看到这个图案的时候真的没什么感觉吗?”顾霁禾有点不可置信。 阿松耸了耸肩,老板帮着解释:“咱们这个小地方几乎没碰到过怪物,也没出过怪事,我记得的也就十几年前有过一个吧。” “我们上了年纪知道那事的可能还会担惊受怕,孩子们倒是无知无畏,恐怕还觉得新鲜呢!” 十几年前也就是前良村连环少女失踪案发生的时候,大人肯定都用它当恐怖故事来吓唬小孩,别人听了就过,小孩胆子破了也能很快长回来。 不是无知无畏,是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周烬川回来后再次打开男孩离开的监控,时间显示5月7号下午16点36分,男孩从里间出来径自走出店门穿过马路,此后便没了踪影。 顾霁禾觉得不对劲:“7号是星期四,这孩子不读书吗?” “咱们这地方真正想读书考大学的孩子就没几个,基本能读完初中就不错了。”老板说着看了阿松一眼,阿松别过头发出一声冷哼。 “他有没有提过纹完身以后要去哪里?”周烬川盯着男孩身影消失的巷口问道。 阿松回忆了一下:“没有。” “除去凶手,你大概率是他失踪前,甚至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了。”周烬川移开眼,意味不明地扫了一圈纹身店,“跟我回去做个完整的笔录。” 阿松瞬间冻住,最后在顾霁禾的搀扶下小心翼翼上了车。 男孩名叫严一舟,隐泉村人,坐在接待室里掩面痛哭的女人段俞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生理教育与心理教育,瘦弱的女人没有办法做到一碗水端平,所以严一舟虽然长得好,性格却有点古怪,尤其不爱和人说话,而这个人特指他的妈妈。 段俞称两天前的晚上严一舟就没有回家,她当时以为他又是去朋友家串门过夜就没有在意,可直到今天依旧没有消息,电话打不通,她知道的老师同学朋友都问了一遍也毫无音讯。 头颅还没有找到,段俞也根本不知道他会去搞什么纹身,但监控视频里的人切切实实就是她的儿子,等DNA比对结果出来就能确认身份。 可是一个刚成年的孩子,没有不良嗜好,没有生存困境,怎么好端端的就被杀人犯给盯上了? “您先喝口水吧。”宋林汐接了杯温水放进泣不成声的段俞手中,“您没有发觉他最近有哪里不对劲吗?” 段俞捏着纸杯艰难地摇了摇头。 “那您对这个图案有印象吗?” 段俞抬起头,看到墨色蔷薇的刹那瞳孔骤缩,水花在空中打了个旋砸在地上:“他......他去纹了这个?他怎么会知道?他不可能知道啊……” 段俞自言自语了好一会,打转的眼泪再度滑落,失声望着宋林汐:“他爸身上有这个。” 此刻解剖室里的场面确实令顾霁禾有些生理不适。 许清宴等她适应了一会才开口:“单只犬无法做到将人撕咬成碎块,最多造成重度咬伤和肢体撕裂。所以如果不是凶手自己驯养烈性犬群,就是将受害者抛尸至犬群的觅食点。” 顾霁禾脑子里已经闪现画面:“隐泉村......野狗很多吗?” “郭队说很多,他已经派人去调查了。”许清宴瞥了一眼解剖台上的尸块,“从提取到的唾液可以判断,至少有三只狗参与了这场厮杀。” 顾霁禾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一般杀人犯分尸就是为了不让尸体被轻易发现, 让受害人的身份不被轻易查明,可对于凶手来说,埋尸在农民的田地里着实不是个好保障,通过纹身溯源也并没有降低难度,那他这样半吊子的做法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死者的头颅还没找到吗?” “搜查队已经扩大范围了。”许清宴顿了顿,“对了周队,刚刚沈队翻阅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类似的案子。” 十八年前的隐泉村来了一伙专门抓野狗卖狗肉的年轻人,当时村里人尤其是家里有小孩子的都特别害怕和讨厌野狗,那帮年轻人的到来反而成为了他们的期盼。 只是没过多久,那四个人三死一重伤,死的人都是被狗咬断脖子当场死亡,运气好一点的那个被扯掉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在被送去医院的路上也断气了。 后来人们对野狗更加害怕了,有些极端的人会装模做样给狗子们喂吃的,里头掺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可在那之后,狗有没有事不知道,人倒是都莫名其妙病倒了,就像是神的惩罚。再后来,村里真的有人提议建个祠堂供奉“狗神”...... “狗神?”顾霁禾不可思议喃喃,“这地方那么邪乎吗?” “都是人心作祟罢了,要是当年没有那伙人抓狗卖肉,也不会搞出那么多事。”许清宴无奈轻叹,作为忠诚的无神论者,她只觉得这个说法非常可笑。 “不过虽然他们的死最后被定为狗反抗造成的意外,但是当时现场发现了没有用过的麻醉针和小型电击器,那四个人也都穿戴着防咬手套和护臂,可以说装备齐全,却还是无一幸免。” 十八年前的侦查手段尚不完备,现场的确有可能遗漏一些人为的痕迹。不过比起这个,顾霁禾觉得那些通过食物对狗狗们意图不轨的人,最后都精确遭到报应这一点更难以捉摸。 世界上当然不会有狗神,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话很多时候也都是自我安慰,或者说所谓的报应不能干等着老天爷心情好了开个法眼丢下来。 正当三人都盘着各自思路的时候,沈峋和宋林汐送来了新线索——严一舟的父亲严长宇身上也有墨色蔷薇的纹身,而且是在段俞认识他的时候就有了。 “严长宇是隐泉村人,小的时候被诊断出有先天性心脏病,后来他爸妈留下一笔钱跑了,他吃了一阵子的百家饭,结果发现是误诊。”沈峋说,“他是去外地打工的时候认识了段俞,后来段俞就跟着他回到老家。” “其实他们没有结婚,本来想着等段俞把孩子生下来再办婚礼领证,可孩子出生那一天严长宇失踪了,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又是失踪?刚经历关雪薇失踪摇身一变成为山燕的事,加上十八年前的严长宇身上就有如此敏感的图案,不免让他们多想。 “我刚刚解剖的时候发现死者的心脏比普通人略大一点,不过没有明显的畸形结构。”许清宴若有所思,“段俞有提到严一舟会有心脏不舒服的情况发生吗?” “我去问问。” 宋林汐刚走到门口,周烬川和沈峋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沈队,左亮这孩子也不见了!” “周队,村子里又有农民挖出一包尸块!” 33. 我是受害人(三) 新发现的尸块只有下半身,情况和严一舟基本相同,在强烈预感的驱使下,DNA比对结果确认受害人就是左亮。 左亮住校,星期四下午下课后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假回家,老师也没多想,毕竟这里的孩子这一招都用烂了,他们自己不想学,老师也没有义务逼着他们学。可左亮的父母却一直以为他在学校。 郭永已经凭着为数不多的记忆去寻找两个月前和左亮一起妄图抓野狗的小崽子们,搜查队紧急切换目的地,周烬川和沈峋兵分两路由熟悉村子的村民带路前去挖掘野狗有可能放肆的地方。 隐泉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大家伙都住得比较散。尽管如此,“狗神”嗔怒杀人碎尸的说法已经传遍全村,有些热闹还真不是谁都有胆量来凑,不过这反而给他们的工作提供了方便。 走在周烬川和顾霁禾前面的村民姓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村里的掌事通,能说会道,一路上大体把村里的情况都说得差不多了。 顾霁禾见他年龄大,资历深,便把问题的源头抛了出来:“村子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野狗啊?” “以前是不多的,大概二十年前吧,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越来越多。出了抓狗贼那回事后,咱们那叫一个怕呀!”黄老汉说着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垃圾堆放点,“本来那是个废地,有个年轻人提议大家伙把剩菜剩饭啥的都扔到那,狗闻着味过来吃饱了就安分了。还别说是个好办法。” 五月份的天虽说称不上炎热,但空气里裹着食物沤出的酸腐腥气,混着挥之不去的闷燥,呛得人鼻尖发紧。 “之前那些人都是跑到这里来下毒的?”周烬川看着黄老汉,“还是把掺了毒的食物混进去?” 黄老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转而叹了口气说:“都有。” 片刻的沉默后,周烬川又问:“那个提议的年轻人是谁?” 黄老汉面露为难。年轻人不是村里人,只是恰巧来这里采风,听说野狗的事就顺口提了一句,没几天就走了。十几年过去,萍水相逢,他的长相和名字早就被村里人抹掉了。 顾霁禾知道周烬川在想什么,可一个外村人应该不至于想掺和这里的事,没准真的是好心却给了其他人办坏事的机会。 顾霁禾打破黄老汉的困窘:“既然村里人都这么怕狗,为什么还会有小孩去抓狗?” “因为前两年村里给张罗了个事,想收拾个地方出来给那些狗安个家。”黄老汉边解释边给他们带路,“可没人想揽也都不敢揽这个活,那些狗看到人就叫,哄也没法哄,专门给些吃的还非得等人走了再吃……” “后来有人看上了小狗崽,路上遇到就偷摸着送到救助站,也联系过好心人收养。结果人没到,那些小狗崽子都自个跑了!这事也没做下去……” “倒是村里有些胆大的娃还会找些狗崽送给县里的同学朋友去养,反正咱们这里是没人敢养狗了。” 抓狗崽是为了给它们找家?这和正常人下意识的思维反应完全不一样。黄老汉又无奈补充,有做好事的乖孩子就免不了有做坏事的混小子,千人千面,不能一棒子打死。 隐泉村在启康县最北面,在整个县甚至整个市都算是比较落后的地方,位置偏僻没有优势,人文普通没有特色,想搞开发没有噱头,用黄老汉的话来说,他也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得到“狗神”的眷顾。 “喂!你咋又来了?”黄老汉突然冲垃圾堆放点跑去,“跟你说了这里的东西不能吃!不能吃!赶紧走!回头我给你送点吃的去!快走快走!” 周烬川和顾霁禾走近后才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男人乐呵呵地朝他们挥了挥手,不顾黄老汉的劝告抓起地上一袋发馊的包子就窜没影了,黄老汉追不上只好在原地啐了一声。 男人是个傻子,半大小伙的时候就流浪到隐泉村,在黄老汉的记忆里已经很多年了。他不会说话也不会扎人堆,饿了就翻村里人家门口的垃圾桶,或者跑到农田里拿点菜叶子。 不过自从这个地方被当成野狗的食物站后,他也经常跑过来觅食。村里有好心人劝他给他送干净的食物,他只会笑着吃完然后再跑过来。似乎在他看来,只要有这个地方在他就不会挨饿了。 周烬川回忆着他刚刚跑走的姿势,几乎是手脚并用窜了出去,而且速度非常快。 “他不怕狗吗?”周烬川问。 “他是个傻子,估计不懂怕吧。”黄老汉转过身看着他们,“警察同志,现在天还没黑,狗一般都是晚上出来扎堆找吃的,要不……我再带你们去别的地方瞧瞧?” 顾霁禾看了一眼周烬川,接着把目光投向脏乱不堪的垃圾场。粗粗一看没有破坏痕迹,酸臭味也足以掩盖血腥,可人没有透视眼,谁也不会知道掀开上面那层垃圾会看见什么。 “这个地方平时有人管吗?” 黄老汉摇头。 周烬川跨过自成派系的障碍走到中心位置,眼神跟着扫了一圈,就在他准备弯腰捡起一个黑色塑料袋的时候,沈峋打来电话—— “废弃救助站发现了大量血迹,这里大概率就是分尸的地方。你那里有什么发现吗?” 周烬川盯着眼前的塑料袋,过了几秒后说:“暂时没有。” “好,那我先让郭队调派人手彻查这个救助站。” 挂断电话后,周烬川迅速打开塑料袋,然而里面装着的只是普通的剩饭剩菜。 预感出错了?顾霁禾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也许凶手的口味就是那么独特,单纯喜欢把尸块包括头颅埋进农田里,只是他们实在没有那么多人手在短时间内把人拼凑完整。 救助站废弃后就是一块普通的荒地,如今充满血腥。可是狗在什么情况下会乖乖配合凶手分尸呢?是长期控食下的本能撕咬和吞食,还是真的被凶手训练成了分尸工具? “左亮的躯干已经找到了,不过他的头颅也还是没有发现。”许清宴拿着尸检报告,“死亡时间和死因与严一舟高度一致,7号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大概率是脑部遭到重击后当场死亡,凶手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宋林汐半撑着脑袋:“左亮两个月前有抓野狗的行为,凶手杀他会不会是为了报复?”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别的动机,毕竟这孩子和他的父母都没有什么所谓的仇家。 许清宴变戏法似的掏出两颗薄 荷糖递给宋林汐:“凶手一开始可能是想伪造狗撕咬人致死的意外,但他后来埋尸块的做法却自己撕破了这种伪装……” 宋林汐眼前一亮,顿时提起了劲。 隐泉村的村民都怕狗,尤其是能把尸体撕咬成碎块的烈性犬,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都是避之不及的,怎么还会有人有胆量去狗的地盘让狗做事? 而且奇怪的是,黄老汉和村长都说村里野狗多,可他们白天走下来竟然一只狗都没遇到。 “四个抓狗贼被啮咬致死,给狗下毒的人莫名病倒,还有这次......”沈峋蹙着的眉彻底定了型,“我觉得其中一定有某种关联。” 左亮从学校出来后行动轨迹就消失了,和严一舟从纹身店出来后如出一辙,诡异的是他们生前从未有过交集。 严一舟虽然是隐泉村人,可从出生起就住在县里,而左亮的家在村里,两个人上的学校也不一样,父母同学都对彼此没有印象。 受害人行踪成谜,嫌疑人无法锁定,动机尚不明朗,除开最疯狂的排查全村所有人7号晚上的不在场证明模式,似乎真的没有其他更好的路。 此时周烬川正在会议室外面打电话,于是三个人不约而同把带着几分期许的目光投向顾霁禾。 “?”抱歉金手指加载失败......她对这个副本完全没有印象。 如果不是怀疑山燕的身份,他们就不会来到启康县,不对!真正把他们圈进来的是严一舟腰上那朵墨色蔷薇纹身,可目前来看好像纯粹是这孩子审美独特,至于他的父亲严长宇...... “审过灰鸦了。”周烬川恰逢其时走进会议室,“他从来没听说过加入T的人要纹这个图案,也没有在谁的身上见到过。” “所以真的只是巧合?”尽管有点不可思议,宋林汐还是没压住喜悦,“那我们是不是应该......” 应该撤了,把这个案子重新交给启康县刑侦大队。 “恐怕不行。”一个辨识度极高的声音毫无征兆插进来,紧接着门口某个不明物飞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落入周烬川手中,“最新版归识,请查收。” 陆卓诚来得真是时候。 “最新版?”沈峋连忙凑过去,“哪里找到的?” “别忘了我来的目的啊!”陆卓诚随意拉了张椅子坐下,“隐泉村有人制毒,是个废弃的小作坊,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跑了,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半成品,还有这个。” “这个和半成品在一起?”周烬川扫描仪似的目光给可怜的小瓶子来了个全身检查。 “我也很意外,可事实就是如此。”陆卓诚一摊手,“那些半成品的化验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过这版归识和之前缴获的最新版在成分上有细微差别,可它的包装和样式却是几年前的旧版,到底是新药换旧瓶还是旧瓶换新药就是你周烬川的任务了。” 在这个偏远小山村制毒的人,难不成还顺便研发出了市面上尚未流露的归识? 周烬川轻哂:“查药抓人,别再让我抢先一步。” “打住!”陆卓诚抬头和他对视,“这次你没机会了,人我已经抓到了。” 34. 我是受害人(四) 叶听雪,生源地不详,出生年月不详,自称四十岁,二十年前来到隐泉村向当时的归属人租下一个小作坊。后来那家人搬走了,就把那个地方便宜卖给了她。 常年接触毒化学药剂,叶听雪的头发干枯发黄,脸部和颈部暗沉发青,两双手也粗糙得不像这个年纪。 明目张胆在小作坊制毒,村里的人却都说对这件事一概不知。 “因为我的毒不害人,只害狗。”叶听雪一脸淡然,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应当,“我从小就怕狗,没想到这个地方跟狗窝一样,我只是为了自保。” 陆卓诚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睛,问:“怕为什么还呆着?” “因为我无处可去。”叶听雪来回看了一眼陆卓诚和周烬川,不明缘由笑出声,“你们知道十二年前前良村的案子吗?” 被嫌疑人吊胃口的滋味属实不好受,陆卓诚生理性闭麦,把应付的任务甩给周烬川。 “你知道什么?” 叶听雪干裂的嘴唇轻微发颤,本就浑浊的眼白在那一瞬彻底失去了干净。过了好一会,她才沙哑着嗓音低声开口:“杀了四个女孩,跳搂自杀的,是我哥。” 十二年前的惨案随着一滩肉泥画上句点,四个女孩的家属、自杀凶手的家属、祸源ASDD患者的家属……无一例外只好强行抗下这个结果。卷宗里寥寥数笔,甚至没有记下“叶听雪”这个名字。 “冯青阳。”周烬川不带任何语气报出凶手的名字,“离异的妻子、独生的女儿、早亡的父亲以及得知孙女噩耗后抑郁而终的母亲,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家属。你叶听雪,是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妹妹?” “我有病,生下来就被丢了。”叶听雪已经恢复冷静,轻描淡写地说,“在一个下雪的夜晚,很冷很冷,我哥能帮我赶走冷,能让我吃饱穿暖,但没办法带我回家。也许他们都想不到吧,我活到现在了,活得比他们都久。” 陆卓诚重新打量叶听雪,在村口拦下她的时候他确实有点意外,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竟然会独自窝在村子里的小作坊钻研毒,如果不是她的外貌特征和身上残留的化学异味匹配正确,他还真的会考虑虚晃一枪的可能。 “你看上去可不太像是有先天性疾病。”陆卓诚试探性地说。 叶听雪轻微垂眼:“毒药碰多了,以毒攻毒了。” 毫无来由的胡说八道令陆卓诚两眼一黑。周烬川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人,仿佛能用眼神把她内心藏起来的东西照出来似的。 他们不问,叶听雪也不说,气氛就这样胶着了十来分钟,直到许清宴送来她的血检报告,确认叶听雪长期慢性接触化学试剂,可除此之外身体没有任何疾病。 “你的毒害了多少狗?”周烬川忽然问道。 叶听雪愣了一下:“反正来买我药的人挺多的,不然我没钱活不下去,我只负责制毒,不负责下毒,也不包售后。” “那这个呢?”周烬川已经收起眼神里的锋芒,面无表情地点了点手边的归识药瓶。 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叶听雪一直记得哥哥的好,哪怕只是儿时懵懂地抓住了活下去的机会,她在这个世界上也曾得到过关心和爱。 “如果不是那个怪物,我侄女不会死,我哥不会杀人,可凭什么他能活下去?”叶听雪的声音并不响,甚至很轻,轻得一阵风过来就能吹散,“你们不是没有办法定罪吗?那我就用药把藏起来的恶心东西给弄死,或者留下真正的杀人犯交给你们处置。” 叶听雪始终很冷静,话里话外好像都压着情绪。等她眼里的红意褪去,周烬川不疾不徐道:“你一个人竟然能钻研出归识的配方,到底是天赋异禀,还是天时地利人和,T?” 陆卓诚眼皮微挑,刚好撞上叶听雪眼里的错愣。一个人不可能毫无痕迹地生活到四十岁,一个曾经被抛弃在雪夜差点失去生命无家可归的人不可能拥有制毒的能力,除非她的背后有某个不可说的靠山。 叶听雪倒也干脆,很快就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我有病,但并不是治不好,只是需要钱。谁给我钱,谁治好了我,我报答是应该的。” 听起来竟有几分道理,人来世上走一遭,忠孝仁义礼智信,总得占一个。管他黑白纷扰,占一个再说。 叶听雪说着挺直腰背,一脸认真地看着周烬川和陆卓诚,说:“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两位警官,我叫叶听雪,代号寒枭,杀人放火的事没做过,组织给我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提炼出归识的成分,并在已有版本的基础上改造升级,从而研制出真正百分百能让你们,我们,还有他们,都满意的特效药。” 头一次遇到这么配合的嫌疑人,陆卓诚反而有点不习惯:“T也在研制归识?” “市场就这么大,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叶听雪语带无奈,“可惜我还没找人来试过那个药,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他们就这样把你扔在这个村子里让你自己搞研究?”陆卓诚审着她的眼神,“寒枭是吧?你的生活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比起之前那些非死即伤的动物,枭的生命力确实不一般。 叶听雪表示无言以对。半成品的分析结果还没有出来,声称两天前的晚上一直一个人呆在小作坊的说法也无法证实,剩下的一些专业问题就得留给陆卓诚了。 周烬川从审讯室出来正好碰见在隐泉村遛了一大圈刚刚才回来的郭永,好在收获不小。 两个月前和左亮一起抓狗的还有三个人,都是同龄的孩子,两个是村里的,一个是左亮在县里玩闹的时候认识的,如今都被家人严加看管着。 只是左亮和严一舟的头颅依旧没有找到,救助站已经到了近乎掘地三尺的地步,发现尸块的那两块农田也被彻底翻新了一番。 趁周烬川审讯的工夫,顾霁禾走出警局贪婪吮吸夜晚的新鲜空气,顺便给对她下了最后通牒的陈渡回了个电话。 “我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出差去了?” “我也不想,确实太突然了。你放心,我很快就回去了,不耽误接你出院。” “你最好是!”陈渡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太无聊了,你现在忙不忙啊?不如跟我说说最近发生的案子呗!” 按道理来讲这肯定是不能说的,可要是换个思路把案子变成故事...... “顾霁禾。” 她危险的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一个更 危险的声音吓退回去,手指也十分配合地按断电话,然后若无其事转过身:“怎么了师兄?” 周烬川大步流星走下台阶,命令般的口吻随风擦过她耳畔:“跟我去垃圾场。” “......”顾霁禾心如死灰地瞥了一眼手机,还有半个小时今天就结束了!非得在大半夜摸去荒无人烟的地方吗? 顾霁禾本来还想轻微反抗一下,但想起白天黄老汉说狗只在晚上扎堆觅食就把话咽了下去。可是抓狗为什么要她去?还就只有......他们两个? “谁跟你说我要去抓狗了?” 顾霁禾一脸惊讶:“那去干什么?” 周烬川顿了顿说:“分尸严一舟的狗至少有三只,分尸左亮的至少有四只,DNA对比结果显示其中没有出现重合。救助站没有食物,不会有那么多只狗自己凑过去。” “凶手如果想在那里分尸,不仅要把活人或者尸体带过去,还得想办法把狗引过去。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 垃圾场就不一样了,野狗也会形成自己的觅食模式,只要凶手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去垃圾场找食物,掐准时间把两具尸体留给它们就行了。 而且多只狗共处时会相互模仿撕咬和抢食行为,凶手哪怕只是刻意利用血腥进行诱导也很容易得偿所愿。 “所以救助站是个幌子?”顾霁禾背后窜上一片凉意,“可那里的血迹......” ——伪造现场。 不过这次的凶手应该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是怕真正的现场有什么东西被警察意外发现吗? 出警局透口气之前,顾霁禾一直呆在会议室,许清宴在研究尸块,沈峋和宋林汐去扩大调查两位受害者的关系网络了,她的脑子也闲不下来,可这次的案子确实有点莫名其妙,从“狗神”出来她就无可奈何了,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去思考。 如果严一舟和左亮那边仍旧挖不出什么需要他们偿命的事,她只能猜测怕狗的隐泉村出了个爱狗的人,十二年前的抓狗队全军覆没、之后企图给狗下毒的人莫名病倒,这两件事里或许都有那位爱狗人士的影子,而不知道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带头抓狗的左亮成了他的下一个目标。至于严一舟......他可能单纯是个倒霉的目击者。 车窗半开,夜晚的风有点凉,裹着乡村特有的野性扑上来,让顾霁禾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陆卓诚抓到的那个人声称研制的都是给狗的毒药。”周烬川关上车窗,“如果凶手爱狗,出于报复心理,他第一个想杀的应该就是那个人吧?可直到现在,她并没有遭遇任何不幸。” 顾霁禾愣了一下。嗯,信息不对等,这个逻辑漏洞的锅她不背,不过...... “也许凶手比较直接?”顾霁禾低声说。 毕竟在有些人看来,拿刀杀人,错的不是做刀的人。 周烬川陷入沉默。车子很快就到了目的地,车灯照明下,几只正在觅食的野狗四散逃窜,眨眼就没了踪影。 狗能吃夜宵,人却不能睡觉…… “为什么抓狗的人都是死,下毒的人却只是生病?”周烬川突然问,“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35. 我是受害人(五) “你怕狗,是因为颠沛流离的一生只能和狗抢食物吗?” “我爱狗,因为只有狗愿意和我分享食物。” 抓狗的人会和狗产生搏斗,狗狗自己也会反抗,如果真的有第三者,作用可能只是辅助或者催化。 而下毒对于狗来说是一种不知其何为的方式,人类的食物错综复杂,它分辨不了,只要对味就会吃。 所以无论是狗还是那个也许存在的第三者,究竟是怎么知道哪些人在食物里动了手脚? “只有动手脚的人自己知道。”顾霁禾醍醐灌顶,“那些毒有问题?” “毒不害狗,害的是人。”周烬川一脸平静地说,“叶听雪在说谎。” 话音一落,车窗外的黑暗里突然炸开一片瘆人的吠叫,刚才那几只觅食的野狗去而复返,顺便叫来了它们的伙伴。 它们不像顾霁禾记忆里的流浪狗那样骨瘦嶙峋,反而只只敦实壮硕,肋巴骨被厚肉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地抢食的狠角色。獠牙已然逼近,眼瞳在车灯昏暗的光里泛着冷戾。 “师兄……”顾霁禾强忍下恐惧,“我们好像抢了它们的地盘。” 车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还有绿幽幽的光点在晃,更多的野狗围了过来,吠叫声越来越密,像一张黑网从四面八方收紧,把这辆孤立无援的车和车里两个进退两难的人死死困在了这片荒无人烟的黑暗里。 狗没动,人也没动,但是顾霁禾很清楚,只要一个爪子撞碎玻璃,这群野狗就会一股脑全扑过来,把他们啃得只剩骨头渣子。 周烬川却仍旧一脸淡定,似乎还在思考什么,可他攥着方向盘的手已然暴起青筋,眼里渐渐溢出的狠厉与幽深的夜色融为一体。 “等等师兄!”顾霁禾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会是想碾着这群狗硬冲出去吧? “有人在吹哨子。”周烬川说。 “啊?” 顾霁禾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耳边轻飘飘传来一句“坐稳”,紧接着一个闪转腾挪,闷响接连炸开,她只来得及死死扒住座椅,确保自己的身体不飞出去,顺带沉浸式体验了一把各种颠簸和扑撞。 吠叫声似乎越来越远,却仍刺得她耳膜发疼,刹那间,她听出了混在一群狗叫里的哨声。 有人在引导这些狗。 不知道过了多久,混着兽腥气的夜风直直灌进来,顾霁禾才敢睁开眼睛,慢慢放松被冷汗浸透的后背。 刚刚那些狗群扑撞车身的哐哐声、撕心裂肺的吼叫还在她耳边回响,等狂跳的心脏终于安静下来,她第一反应却是—— “师兄,你的车技到底是怎么练的?” 可能还在犹豫要不要踩下刹车的周烬川听到这个问题后熄了火,发白的指节也渐渐恢复血色,他偏头看了一眼顾霁禾,似乎是想确认一下她的主观能动性是否完整,而后随口一答:“熟能生巧。” 顾霁禾:“……” 那究竟是讨债讨多了还是被债主追多了? 顾霁禾不可置信的眼神还没收,周烬川就传了个定位出去,下一秒陆卓诚的声音从他手机里传来:“什么意思?” 周烬川:“借你的人用用。” 人力资源过于稀缺,还在小作坊清扫的陆队长一个电话就被叫来……抓狗? 车灯混着手电的光霎时照亮整个垃圾场,然而令顾霁禾意外的是,他们刚才杀出来的那条路上别说死尸,连血迹都没有,难不成周烬川的车技真的神到能分毫不差避开每一只狗? 她更愿意相信是狗自己避开了车。 陆卓诚似乎急需一个让他们过来翻垃圾的理由,可周烬川却径自转换话题,问起了叶听雪研制的那些半成品的化验结果。 “人工合成类茄科神经苷酶抑制剂。”陆卓诚虽然无语但很配合,“简单来说就是一种人用接触性迟发神经毒。” 特意强调“人用”两个字,周烬川心领神会:“这不是你想要找的东西吧?” 这种毒只会让人四肢酸软头晕恶心,严重点大吐特吐陷入昏迷,两三天就可以自愈。并且对于猫狗动物起不了任何作用。 “或许是我低估了寒枭,那个小作坊里一定还藏着秘密。”陆卓诚啧嘴,“所以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我接受的理由!” 一个让陆队长撇下自己的“人生大事”,把各路本就被加班怨气捆得死紧的牛……人马突击性拎过来给他翻垃圾的理由! “陆队,发现了疑似人体组织!” 陆卓诚瞳孔骤缩,连忙望向不远处手电光聚集的地方,回神后只听周烬川在他耳边留下毫无味道的两个字:“理由。” 天亮后,整个垃圾场也差不多被翻了一遍,法医和痕检迅速接力,除了发现大量拖拽的血迹、人体组织碎片和狗毛,还挖出了一堆散架的骸骨。 “确认是一个人,男性,年龄在四十到四十五岁。结合埋尸环境的土壤湿度和骨质风化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两个月前。”解剖室里,许清宴已经将骨架拼接完整。 “软组织完全缺失,全身骨骼见多处犬类特征性弧形咬痕,分布与肌肉附着区一致,骨骼无致命性损伤,初步推断为遭犬类攻击致死后被啃食肉身。” 也就是这个人纯然成为了野狗的食物。顾霁禾此刻才感到后怕,但凡周烬川刚才犹豫一下,如果没有车作为保护壳,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奔波一夜徒劳无功却又喜提新尸的沈峋仿佛被一口气糊了嗓子,直盯着解剖台上的骨架:“凶手在垃圾场利用野狗分尸,却费尽心思在救助站伪造现场,难道就是不想让我们发现这具骸骨?” 这个人会是谁?他又是第几个受害者? “可是垃圾场也只找到这一堆骨头,严一舟和左亮的头颅还是没有找到。”宋林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凶手到底把它们藏在哪了?” 一个“藏”字倒是勾起了许清宴一段堪称童年阴影的回忆:“我小时候听家里的老人讲过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个变态杀人狂,杀完人之后把死者的头颅割下来,剥离皮肉,在头骨顶部正中位置打下一根钢钉,然后用石灰水浸泡,密封在瓷罐中,认为这样就能锁魂,让死者永世不得超生。” 宋林汐眨巴了下大眼:“这么邪门?这凶手对死者得多恨啊?” “不一定是恨,可能是单纯变态。”许清宴切换语调,“不过这只是个故事,至少目前为止,我们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凶手。” 顾霁禾陷入沉思。她怎么觉得这个故事这么熟悉呢?好像 小时候真的听人讲过...... 叶听雪对化验结果没有做出任何解释,说那些只是半成品,真正厉害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加。郭永带人进村走访曾经在食物里动过手脚的人,不过大概率没人会认旧账。 继昨晚陆卓诚被紧急拉入扫垃圾大队后,作为交换,周烬川也被拽进了小作坊,尽管他本人极度不情愿。 这里与其说是小作坊,不如说就是一个小型的实验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种仪器设备也不知道是如何出现在这个差点就要与世隔绝的小山村。 “你找我过来没有用,我又不懂毒。”周烬川象征性扫一眼后就退到一边当起了雕塑牌观众。 陆卓诚强行忍住朝他翻个白眼的冲动:“劳您大驾,当然不是让你来认毒啊!你不是很会分析现场吗?依你看,这个地方有没有可能出现过第二个人?” 周烬川轻微一顿。 陆卓诚带人赶到这里的时候,叶听雪虽然已经跑了,但是东西都没来得及销毁,尽管他们最后只找到了她口中的半成品以及那一瓶归识。 可对于多次查抄制毒工厂经验丰富的陆队长来说,这个小实验室着实在他的意料之外。他能有这样的疑惑,首先说明痕检没有采集到除叶听雪以外的指纹,其次...... “叶听雪难道不像毒师吗?”周烬川问。 “你应该也知道不是什么三瓜两枣会几个化学方程式就能制毒的。你走以后我随便搞了几张图,结果她连砒霜和砷酸酐都分不清楚,我并不认为她有装疯卖傻的必要。她可能确实出于某种原因经常呆在这个地方,但她不是这个实验室的主人。” 出于对直觉的尊重,陆卓诚还是做了一个看似多此一举的认证测试,没想到真的把叶听雪的假面撕了下来。 “人形......实验品?” 陆卓诚耸了耸肩:“那她是在维护谁呢?” “真正的寒枭。” 陆卓诚轻微勾唇:“英雄所见略同。” 周烬川横了他一眼:“不是英雄,不想苟同。” “......”陆卓诚别过眼,“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如果叶听雪早有准备,这里不属于她的痕迹一定会被抹得干干净净,周烬川没有法眼,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觉得你还是先去查县里有可能供货的地方比较靠谱。” “要不是昨天晚上莫名其妙去帮某个人翻垃圾场,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那你还不赶紧去?” 陆卓诚愣了一瞬,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习惯这种带着几分命令却又显得漫不经心的语调,嗯......周烬川式发言。 他无言地摆了摆手,把这个地方扔给了周烬川。 其实对启康县的调查从收到线索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由县禁毒大队派人秘密进行,只是至今都没有消息。隐泉村的这一遭不算白走,却总感觉没有走完,被叶听雪紧急抹掉的痕迹恐怕也不仅仅是极大概率存在的第二个人。 周烬川回到警局的时候,DNA比对结果新鲜出炉,原本没有抱多大希望,然而这一次却被他们抓住了幸运—— 死者位于因失踪多年毫无音讯而被宣告死亡的名单之列。 36. 我是受害人(六) “严长宇?”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有些失焦,包括周烬川。这个已经快跳出他们思维边缘的名字,竟然以这种方式毫无征兆地再度出现。 宋林汐深吸一口气:“我去找段俞。” 分娩之日被爱人抛弃,好不容易养到成年的儿子却惨遭毒手,如今的段俞还能勉强保持平静已经实属不易了。 面对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宋林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反倒是段俞先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找到严长宇了。”宋林汐把语气放得很缓,“他的尸骨被埋在隐泉村的垃圾场。” 段俞怎么也想不到这次警察送来的不是她儿子的死亡真相,而是她曾经爱人的确切死讯。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她的身体或许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从一开始的伤心埋怨到后来的不甘,最后是遗憾。 可她并不后悔,毕竟她真实感受过严长宇对她毫无保留的爱。 “原来……”段俞喉中滚出颤音,“原来这么近。” 确实很近,埋尸地以及死亡时间都很近。 “两个月前?”段俞愕然抬头,“怎么可能?” 两个月前而且是被野狗攻击致死,尸骨基本完整,头骨也在,被发现的地方明显是人为挖的坑,所以不会是自然意外。 只是早在十八年前就消失无踪的严长宇,究竟是隐姓埋名脱胎换骨一直躲在隐泉村,还是两个月前出于什么原因再次回到他出生的地方? “其实他很少跟我讲他的事,我连他爸妈叫什么都不知道。”段俞突然自嘲般笑了笑,“他爸妈觉得他有病把他丢了,他又把我和一舟给……” 可那个孩子最后还是姓严。 宋林汐重新抽出两张纸巾:“关于他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什么事都可以。或者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回忆死去的爱人很痛苦,回忆死亡日期就近在咫尺,死亡地点就近在眼前的爱人,更痛苦。 段俞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沉默好一会才轻声说:“他不太爱说话,很温柔,很细心,懂的东西很多。他说他小时候想过要当医生,绝不会犯误诊的错。可惜没条件上不起学,很早就出来打工了,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宋林汐陷入沉思。听起来段俞眼中的严长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抛妻弃子这种泯灭人性的行为,如果不是被迫,就是他的良心真的被狗吃了。 “你们是在哪里打工认识的?” 段俞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是一个私人制药厂,不太正规,后来倒闭了,我们就回来了。” 隐泉村的一些老人还记得严长宇,都说他是个苦命的孩子,好在最后健康长大。他没上过学,可打小就聪明,后来不想再游手好闲让村里人供着,一声不吭离了家。 到了成家的年龄,他带着女朋友回来给熟悉的村民们报了个平安,之后就一直呆在县里,直到失踪也没有人再见过他。 启康县人民医院门口,周烬川踩下刹车,沈峋也刚好挂断电话。昨晚有惊无险的垃圾场围攻事件彻底激起了村里所有人的恐慌,为了防止真假意外发生,也避免凶手再度利用野狗犯罪,郭永正带队紧急清扫抓捕村里的野狗,只是过程并不顺利。 “常规捕捉难度太大,实在不行就只能紧急击毙了。”沈峋扭头看着周烬川,“昨天晚上到底什么情况?” 在周烬川的记忆里,那些狗绝非普通的流浪狗,凶猛壮硕,危险系数不亚于荒山野岭的野兽。 那声哨响也绝非他的错觉,有人在训狗,把它们变成杀人分尸的凶器,并且那个人不舍得它们被碾死在垃圾场,所以吹了第二声哨。 沈峋:“是狗把你们当成了入侵者正中凶手下怀,还是凶手一直都守着那个地方,守着严长宇的尸骨?” 虽然他们运气不好是常态,但过于时乖运蹇就有点不自然了。 “白天的时候村民会陆陆续续去那里扔垃圾,如果凶手一直在附近,不可能没人注意到。”周烬川顿了顿,“我之前倒是忽略了一个人。” “谁?” 在黄老汉的指路下,顾霁禾成功来到了他的住处。只是这里纯然不像人住的地方,倒更像一个放大版的狗窝。 黄老汉说这里原先是个羊圈,后来人家不养了空出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傻子躺进来。 之前匆匆一瞥,顾霁禾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此时的他缩在角落里,似乎是在睡午觉,阳光下的脸棱角分明,如果去掉污渍和疤痕,这应当是一副不错的长相。 “喂!起来吃饭啦!”黄老汉喊了一声。 那人像是受到惊吓猛地一颤,下意识连连后退,脑袋瓜重重磕在砖头上。 “……”他好像是吃痛喊了一声,可这声音却和平常人不太一样。 黄老汉见怪不怪弯下腰,轻轻把打包好的饭菜放在地上,转身对顾霁禾说:“他就是这个样,等我们走了就会自己吃了。” 黄老汉并不清楚顾霁禾为什么要专门来看这个傻子,顾霁禾也一时想不起来说出口的理由是出于好奇还是怜悯,总之不是怀疑他可能和分尸案有关。 “黄大伯,他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听不懂。”黄老汉说着看向角落里的人,“这么多年也就这样活下来了。” 顾霁禾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眼尾微微垂着,眼瞳较一般人黑,眼底一片透亮,外人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一切心思—— 今天又能吃饱饭了。 顾霁禾俯身凑近,一字一顿问:“你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去拿晚饭的呀?” 男人的眼神没有聚焦,回答顾霁禾的也只是长久的沉默。 “警察同志,他真的不会说话,也听不懂我们讲话。”黄老汉说。 顾霁禾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是她在网上随便找的狗群狂吠,一旁的黄老汉应激似的拔高警惕蓄势待逃,可角落里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有点刻意了吧?”顾霁禾心想,这么大的声音是个活物听到都会有反应,除非他还是个聋子。 然而没等她关掉手机,不远处竟传来了真正的狗叫!尖唳刺耳狂吠不止,而且越来越近…… “不好了警察同志!野狗……野狗围过来了!”话音一落,黄老汉抓住顾霁禾撒腿就跑。 这里的人似乎都被迫养成了逃命的本事,哪怕是年过半百的黄老汉,跑起来竟也真的健步如飞,顾霁禾只觉得整个身体都被风刮着,没过多久就跑进一片陌生的田地。行走阡陌,四野无人,身后的狗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黄老汉放缓脚步大口喘气,抹掉额头的汗,后怕道:“警察同志, 千万记得一听见狗叫就得跑,甭管是什么时候,只要在这个村子里,不跑就会被咬死!” “那刚刚那个人怎么办?”顾霁禾下意识看向羊圈的方向,“狗不会咬他吗?” 这倒是把黄老汉问住了,老人家愣了好一会才觉得不对劲,皱眉看着顾霁禾:“这个傻子老是去垃圾场拿吃的,按道理来说早就被野狗盯上了,难道他有法子对付狗?”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傻子,那狗呢? 二三十年前还没有完备的电子信息系统,就诊记录都是纸质归档,严长宇因为先天性心脏病住过院,被父母丢下后自行出院,后来到人们口中的大城市再次检查才发现是误诊。 不过那只是严长宇自己的说法。 病案室主任费了点力气才翻出严长宇的住院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确诊结果,该做的检查一样不落,当时基于技术的限制,医生的建议是保守治疗,确有必要再进行修补手术。 检查结果没问题,没有误诊。 审完叶听雪后,她的遭遇让周烬川联想到了严长宇,他们两个都是因为生理缺陷而被父母抛弃的人,又都在这个节骨眼出现,难免令他心生疑窦。 如果严长宇说谎了,那他当年健康活下来就很有可能是某个交易的结果。最坏的可能或许真的就像叶听雪说的那样,以毒攻毒。 “你是觉得当年有人给严长宇换了心脏,而代价就是那朵蔷薇纹身?”沈峋觉得不太可能,“先不说当年有没有这样的技术,那个时候的严长宇还是个小孩,帮他的人能从他手上得到什么?” “以救命之恩困住他的后半生,这个报酬还不小吗?”周烬川从自助售货机里拿出一瓶水抛给沈峋,“消失的十八年里他能做很多事。” 沈峋伸手接过:“可是灰鸦说......” 即使和归识标志一样,T里面并没有这样的规定,而且从叶听雪的供词来看,制药集团和T似乎是对家。 “嫌疑人的话不可信,灰鸦说没见过不代表就没有,按照时间推算,严长宇离开隐泉村的时候差不多正好是T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所以严长宇还很有可能是元老级别的成员? “那严一舟......”沈峋顿了顿,“总不会是想接他父亲的班吧?” 这个问题周烬川也没有想明白,或许真的是这孩子叛逆,纯粹觉得好玩罢了。 “所以现在可以基本确定,严长宇和严一舟以及左亮的死是两个案子了?” 周烬川喝了口水,喉间隐隐溢出的腥甜被强行冲散:“我觉得不止两个案子。” 沈峋最怕的就是他与生俱来一语成谶的能力。为了堵住他的嘴,他急忙转移话题:“你这次又让霁禾一个人去查,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不是我让她去查的。” 是顾霁禾先他一步注意到了那个人。 沈峋倍感意外:“霁禾确实有点特别,有些方面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有些方面吗?恐怕不止。 周烬川没有回应,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宋林汐和顾霁禾都应该回去了,于是准备拉着沈峋打道回府,再想办法去撬一撬叶听雪的嘴。 “烬川。”沈峋突然开口。 周烬川闻声抬头,目光撞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周队,沈队,这么巧?” 37. 我是受害人(七) 罗昌吊着左胳膊走过来,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弧度,注意到周烬川下瞥的眼神,他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来的路上有点着急,不小心摔了一跤。让两位见笑了。” 周烬川塞回手机,礼貌回应:“罗先生不在实验室研究,来这里做什么?” 罗昌微愣,来回看了一眼周烬川和沈峋,略显讶异道:“陆队没有告诉你们吗?我是接到他的电话才过来的,毕竟又有新的归识样本需要采录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陆卓诚的行动确实没有必要告诉周烬川,只是他和罗昌...... “陆卓诚?”周烬川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罗昌,“你们认识?” 罗昌淡定地说:“机缘巧合。” “那劳烦先和我们回去取样本吧。”沈峋上前一步打破尴尬,“你的伤不要紧吧?” “没事,多谢关心。”罗昌说着气定神闲退到一旁,随后始终保持一米远的距离跟在他们身后,直到顺便蹭上了周烬川的车。 两年前,陆卓诚在羌河缉毒的时候偶然遇到疑似不小心撞破交易现场的罗昌,彼时的罗昌从澜州医科大学毕业两年,正处于绝对的茫然期。 人们经常开玩笑说学医的人学什么都会成功,因为那些人身上有一股和死神抢人的拼劲。可罗昌是个例外。 “其实我很喜欢流浪家这个身份,自由,没有羁绊,每天要做的就是找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找一些能填饱肚子的食物。”罗昌回味似的说,“记忆里,那样的生活我大概过了六年吧。” “但是后来被一个爱管闲事的小老头捡回家,小老头脾气也怪,非要把我扔到学校,我只好勉为其难接住了他认定的铁饭碗。不过可惜,他没等到我毕业,也没等到我穿上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就永享极乐去了。” 罗昌自述根本不爱学医,毕业后无数次想过转行,然而事实就是干一行恨一行,于是转回了自己的老本行。 自己真正的老本行。 “羌河是个好地方,冬暖夏凉,雨水也少,很适合我享受生命。不过大白天倒是碰上鬼了,几个老东西忽悠年轻漂亮的妹妹们试毒,既然我倒霉撞上了也不想装瞎子,和他们聊了一会就把陆队长等来了。” 罗昌懒洋洋地靠在后座上望着驾驶座的方向:“周队,我发现你车开得不错,这是目前为止我第二次坐别人的车不会头晕。” 周烬川抬眼一瞥后视镜,从善如流地加重了油门。 “所以那件事之后你又回到了澜州医科大学?”沈峋不经意地问。 “没有马上,我在羌河呆了大半年,期间也做过几次陆队长的外应,说实话,陆队长也算是一定程度上帮我重新找到了我的人生价值。”罗昌漫不经心地说,“所以我就回来了,顺便考了个研,医药研究可比临床有意思多了。” 能入齐仁城教授法眼的学生,罗昌的专业能力一定异于常人,沈峋着实没想到他本人还有这样一段离奇曲折的经历,而且听起来,他和陆卓诚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归识的每一次升级,我们和卓诚那边都会有新的样本数据,你之前的研究对象不会都是从他那里得到的吧?” “当然不是,基本上都是老师给我的,老师和贵局的赵局长......”罗昌突然顿住,缓了几秒才接着说,“就像当年周队的父亲和沈队的父母一样。” 周烬川骤然抬眼,和后视镜里没什么温度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沈峋的父亲沈向松是医学界公认的翘楚,母亲徐文殊是一名心理治疗师,他们和周峥是高中同学。鎏金案后,夫妻俩收到周峥的请求开始着手研究归识和ASDD,哪怕后来周峥不幸牺牲,他们也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研究深入的第四年,夫妻俩在高速公路上出了很严重的车祸。雨夜,狂风,车毁人亡,至今没人能说清楚到底是不是纯粹的意外。 彼时的沈峋只有十一岁,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他只好和被收养的姐姐金惜文回到老家,在亲戚的抚养下继续完成学业。 后来在收拾遗物的时候,他发现了那张图纸的复印件以及父母两人整合的研究记录,也逐渐明白他们到底在调查什么。比起虚无缥缈的研究成果,他更想搞清楚车祸的真相,于是瞒着姐姐和亲戚朋友更改了第一志愿。 兜兜转转,他和周烬川像当年他们的父母那样站在了一起。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有点可惜,”罗昌把目光移向副驾,“老师经常跟我提到沈队,你好像比我更适合做他的接班人。” 这话仿佛自带混响,把沈峋的两只耳朵都堵了一下:“罗先生说笑了,齐教授就是这样,你不用在意。” 车停下后,周烬川头也不回地问:“取完样本,你怎么回去?” 罗昌为难地瞥了一眼打着石膏的左臂:“恐怕暂时没有办法自己回去了,等我朋友来接,不过可能需要到明天了。” 周烬川没有回应,径自推门下车,罗昌跟着走进警局。他对查案缉凶可不感兴趣,礼貌向几人打了声招呼后就往禁毒大队走去。 严长宇曾经在制药厂工作,段俞口中他懂的很多东西也和医药化学有关,可是一个没有读过书的人,从哪能接触到这些知识呢? 因为莫名的狗叫声被黄老汉紧急带离的顾霁禾并没有确认自己的猜测,但若是那个傻子一直保持沉默,她也没有办法。 “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乱,抛开不知道有没有掺进来的T和ASDD,我们还是得从受害人本身出发。”沈峋指着严一舟和左亮的照片,“头部遭到重击当场死亡,凶手很有可能早有预谋,在垃圾场利用野狗分尸,凶手对隐泉村一定很了解,甚至极有可能就是村里人。至于选择埋尸农田......” 凶手都能不辞辛劳伪造分尸现场,也能将头颅匿于无形,怎么就偏偏大剌剌地把尸块扔到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而且两个几乎在同一时间搞定的人却还要分开埋。 无论是严一舟和左亮的关系,还是两片相距甚远的埋尸地,目前为止都没有可圈画出来的共同点。 宋林汐忍不住吐槽:“这个凶手总给我一种......既狡猾又蠢的感觉。” “因为杀人的人,分尸的人,伪造现场的人,埋尸的人,不一定就是一个人。”周烬川说。 在其他三人略显讶异的神色中,顾霁禾平静的目光正好和周烬川相撞,从严长宇的尸骨被发现那一刻起,两个案子不能说毫无关联,更大的可能是一案覆一案。 7号晚上有一个人在垃圾 场杀人分尸,去农田埋尸,他或许从未想过伪造现场。可杀害严长宇的凶手心知肚明,垃圾场下面有一具藏了两个月的尸骨,要是警察因为这次的事翻出两个月前的命案,岂不是给完美脱罪的他找来了麻烦?所以他不得不帮这一案的凶手转移分尸现场。 “那现在怎么办?”宋林汐头痛不已,“要挨家挨户问不在场证明吗?” “这个工作恐怕省不了。” 周烬川话音刚落,角落里突然炸响一阵刺耳的铃声,顾霁禾一激灵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一定静音!” 除了陈渡和温茹没人会给她打电话,而且也绝对不会在工作时间打,所以她压根就没想过多此一举,只是下午回来的时候她留了个黄老汉的联系方式,本来想再找时间让他帮忙带周烬川去见一见那个傻子,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在周烬川的眼神示意下,顾霁禾缓了口气接起电话—— “警察同志你快来!大伙......大伙要砍了那个傻子!” 羊圈被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围得水泄不通,人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什,锄头、柴刀、木棍......拿什么的都有,嘴里还嚷着本土的“漂亮话”。 他们在看傻子,傻子也在看他们。 等周烬川一行人赶到的时候,黄老汉拉着顾霁禾一个劲道歉。下午因为他头脑一热和村里几个大嘴巴提了一句,谣言和猜测纷纷传开—— 傻子不怕狗,傻子能和狗处一块,傻子能听懂狗话,傻子能喊狗咬人...... 渐渐的,十几年来的旧账全被翻了出来,大家甚至发现傻子来村里的时间和狗莫名变多的时间也差不多,于是就有了群起而围之亟待攻之的一幕。 但在顾霁禾看来,这并非荒谬无稽。她越过人群望去,傻子正乐呵着欣赏眼前的风景。 沈峋和宋林汐很快控场,周烬川大步迈进羊圈一把将傻子拎起来,不到两分钟他就被半推半搡塞进了警车。 然而村民的愤怒和恐惧彻底爆发,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强烈要求他们把村里所有的野狗都击毙,把所有的尸体都拖到垃圾场一把火烧干净。 惶惶人心,风声鹤唳,此刻的安抚和保障一扬就散,全然起不到任何作用。 很快,郭永紧急成立的搜狗大队也赶来了,一路上他们并没有遇到需要紧急控制的结果,常规捕捉到的烈性犬只有三只,还没来得及送到县里的收容所。村民们一看见就像见了瘟神似的连连后退,尽管它们都十分安分地呆在笼子里。 “沈队,这里交给我们吧。” 郭永正准备让人遣散村民,笼里的狗突然发疯般狂吠不止,凶性毕露刨抓笼底,铁链哐当作响,整个笼子都在发颤。 须臾之间,甚至没有人来得及上前压制,一道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炸开,三只疯狗躬身一跃破笼而出,直冲抱头鼠窜的村民。 砰砰砰! 齐刷刷的三声枪响后,一切归于寂静。村民们看着狗的尸体竟有种莫名的快意,潮水般的呼吁响彻云霄,这下连郭永带来那么多人都难以止住了。 周烬川背靠后车门,车窗开着一条缝。他刚刚除了完整目睹那一幕有惊无险外,还清楚地听到了车里传来的哨声。 38. 我是受害人(八) 询问室里,宋林汐和男人相顾无言,他似乎真的听不懂人话,也发不出正常的声音,脸上乐呵的表情就像被焊上去一样,无论做什么都铁打不动。 “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哨声?”沈峋有点不可思议,但他知道周烬川的听力异于常人,“可他身上没有哨子啊。” 周烬川仔细端详着男人,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跑步的姿势手脚并用,像极了......” “狗?” 周烬川把他从人堆里拎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他很轻,骨瘦如柴,喜欢把自己缩成一团。如今正眼相对,他觉得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容不下一点尘埃。 “我记得之前确实有这样的案例,人类幼童被野兽抚养长大,俗称野孩。”沈峋的视线驻足在男人脸上,“他们用四肢行走,昼伏夜出,不会说话,只吃生肉,认知与社会化水平永久停留在学龄前,但是身上会出现很多野兽特有的习性,甚至能和野兽进行无障碍交流,发出一些特别的声音。” 周烬川应了一声:“不过我觉得他又有点不一样。” 咚咚咚—— 沈峋循声望去,监控室的门并没有完全关上,从虚掩的缝隙里可以看到敲门的人。他和周烬川相视一眼,把门外的人请了进来。 “这样好吗?”罗昌略表讶异,“不合规矩吧?我只是想来道个别。” “没关系,批示已经下来了,你可以配合我们进行一些简单的调查。”沈峋边说边把门关严实。 “我的主场在实验室,可不会破案。” “你学过医,又在医药化学方面有很高的天赋,这里有个病人想请你帮忙看看。”周烬川说着往旁边让了一步。 罗昌此刻的表情称得上受宠若惊:“周队,我哪敢在沈队面前班门弄斧啊?” 沈峋知道这两个人莫名磁场不合,可也不用每次都拿他横挡一刀吧...... 说是这么说,罗昌还是很客气地看向监控,然后在周烬川的同意下通过宋林汐转述了一些针对性问题,做了一些针对性动作,基于男人的反应,在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的前提下,罗昌给出的初步结论是——不自然。 沈峋眼神微凝:“你是说他是装的?” “我可没这么说。”罗昌连忙否认,“不过如果他的五感正常,他就很有可能是装的。” 沈峋接着问:“如果他的智力不正常呢?” “人的本能反应并不会因为智力衰退而消失,除非他不是人,或者他不知道怎么做人。”罗昌轻微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监控,用右手遮掩着嘴巴低声说,“有个最简单的方法,恐惧是任何生物都没有办法战胜的弱点,你们拿个什么东西吓唬一下就知道他是不是装的了。” 沈峋:“......” 长久的沉默中,三人看到顾霁禾走进询问室。宋林汐松了口气往旁边挪了个座,她是没招了,不知道总是灵光乍现的顾霁禾有没有应对办法。 办法称不上,只是下午她和黄老汉被疑似狗群追赶,刚刚又有三只本来很安分的烈性犬突然失控,这两个时间点他都在。 他和野狗抢食物却没有被它们当成食物,那就只可能是它们的同类了,而且还是团宠的那种。 顾霁禾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她千辛万苦淘来的万恶视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也把视频内容完整呈现给了监控室里的三位—— 那是一段一群人渣虐狗的视频,除去边负责拍摄边自娱自乐的人,还有三个人参与了这场血淋淋的游戏。 项圈锁喉、开水烫皮、小刀割耳......惨叫与欢呼共振,最后以摄影师一句“这就死了?我还没玩呢”戛然收尾。 震耳欲聋的沉默挤在小小空间,顾霁禾不敢再看第二遍,但是男人的眼神终于聚焦,一秒不停地驻足在手机屏幕上,像雕刻上去的傻乐样也终于松动,喘息声越发明显,很快就放声痛哭起来。 他根本不傻,他什么都懂。他哭得声嘶力竭,仿佛那些折磨在他身上碾了千万遍。 “那个......”罗昌有点尴尬,“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不想让我特意连夜赶过来的朋友等太久。” “辛苦比对样本数据,有结果了告诉我。”周烬川说。 罗昌打了个包票。他前脚刚跨出去,许清宴后脚进来。 “一个坏消息。”许清宴瞥了一眼监控里痛哭流涕的男人,“从垃圾场带回来的人体组织已经全部化验完毕,其中出现了两种与严一舟和左亮不符的DNA。” 不过两个人的身份很快就在失踪名单里确认了。 “邵奇,男,十七岁,康佳乐,男,十八岁,他们两个都是半个月前失踪。”许清宴说,“7号晚上的垃圾场有四个受害人。” 基数突然翻倍,可粗粗一看这四个人也没什么共同点,有两个是隐泉村人,有一个的父亲是隐泉村人,剩下的那个甚至和隐泉村挨不上边。 “他们两个失踪了那么久,凶手却在7号晚上才动手……”沈峋忽然意识到什么后背发凉,连忙调出十八年前的狗贩子惨案,上面的日期正是5月7号,荒谬在他脑子里逐渐定型,“凶手不会把他们四个当成了当年那伙人的转世吧?” 十八年,人抓狗,狗撕人,复仇仪式。 顾霁禾下意识想到许清宴说的故事,或许他们的头骨真的有可能被泡在石灰水里。 “可依据是什么呢?”宋林汐仍旧不解,“左亮确实抓过狗,段俞没提到这回事,其他两个还不清楚,年龄也对不上,难不成是长相?” 无心插柳柳成荫。 当十八年前四个被害人的照片放出来的那一刻,会议室被一片寒意笼罩,他们不能说长得很像,只是五官有轻微的相似之处,如此荒谬的共同点,难怪之前的调查都溅不起水花。 但现在为狗报仇的杀机已然浮面,询问室里的人也被转移到了审讯室。装疯卖傻也好,半疯半常也罢,他与狗的羁绊绝对假不了。 沈峋和宋林汐紧急前往搜查他的住处,周烬川和顾霁禾站在观察室里。 “怎么想到拿那段视频给他看?”周烬川突然问。 顾霁禾顿时有点慌:“师兄,这违规吗?” “当然。” 顾霁禾:“......” 可她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全程都有直接记录,应该不会很严重吧。 “其实下午去找他的时候我就给他听了几声狗叫,他虽然没反应,但那之后我就被一群狗追着跑。”顾霁禾强行转移话题,“那一瞬间我感觉我听到了哨声。黄老汉说他听不懂人话,村里的人也只觉得他是个傻子,傻子这个概念太 宽泛了,也许他只是不喜欢和人呆在一起。” 事实证明顾霁禾的猜测是对的。不管是从他刚刚看到那段视频的反应,还是当年抓狗事件发生的时间来看,他确实很有可能是一个复仇者,又或者当年的意外里也有他的影子。 “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周烬川说,“难怪他有一双那么干净的眼睛。” “?”顾霁禾觉得这句话有点无厘头,“师兄,其实也不一定就是他,也许村里还藏着其他爱狗人士呢。” “爱狗人士不好说,封建迷信的一定有。” 顾霁禾表示赞同:“那......这次师兄打算怎么审?” 周烬川看着审讯室里的人,语调平缓道:“不需要审,他自己会认罪。” 顾霁禾一愣。 “装傻是他的最后一层保护膜,如今已经被你撞破了。如果伪造分尸现场的人不是他,说明他根本就无心干扰我们的侦查方向,等沈峋他们的搜查结果出来,证据确凿只是时间问题。” 顾霁禾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可真的会那么顺利吗? 一个小时后证据上门了。羊圈底下有一个大坑,四个瓷罐,四个头骨,保存方式和许清宴说的丝毫不差。 “聊聊吧。”周烬川十分直接地把证据摆在他面前,“怎么称呼?” 男人的眼神向下一扫,抬起来时依旧澄澈透亮,只是傻乐的面孔没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褪去。 “你认得清人脸,知道人们嘴边挂着的封建迷信,这足以证明你是一个正常人。”周烬川冷冷道,“你可以一直沉默,这并不妨碍给你定罪,不过因为你的可笑举动,你拼命守护的那些狗都要为你陪葬了。” 那人瞳孔骤缩,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下午你把那些狗喊过来只是想把我和黄老汉赶走吧?你其实并不想伤害我们。”顾霁禾缓缓开口,“那天晚上我们去垃圾场,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是去抓狗的?因为白天黄老汉说了一句狗只在晚上去找食物,你当时听见了。” “可你依然只是想把我们赶走,或者说更想保护好那些狗,所以在周队准备开车的时候你就让它们跑了......” 顾霁禾顿了顿,语调降低了些:“傍晚的时候你被村民围攻,你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可当你看见郭队抓来的那三只狗,你心急了,你想让它们冲出去,却没想到它们会被击毙......” “你住口!”他纯然听得懂人话,也会说话,甚至声音还很有力量。 顾霁禾和周烬川非常默契地住了将近五分钟的口,等着对面的人冷静下来。 “现在可以讲讲你的故事了吗?”周烬川看着他的眼睛。 他再度陷入沉默。 周烬川:“那就直接说你的作案过程吧。” “他们能杀狗,我为什么不能杀人?”他的声音沉稳得可怕,“他们那样的人活该下地狱,活该永远在地狱里,他们凭什么还能转世为人?” 周烬川迎着他的怒意:“你说的他们是十八年前那四个抓狗贼,还是7号晚上被你残忍杀害分尸的那四个无辜孩子?” “他们不无辜!我分明看见他们......” “他们抓小狗是为了送出这个村给有能力的人家抚养。”周烬川冷声打断,“谁让你破坏了这里唯一的救助站?” 39. 我是受害人(九) “你看吧,他们又把它们关起来了,人只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对其他生命毫不在意,你还要犹豫吗?” “他们真的回来了?” “是啊,十八年而已,一晃就过。可惜它们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男人愣住了。 在他眼里,救助站只是一个大一点的牢笼,在他眼里,所有企图抓狗的人都是为了伤害,在他眼里,人类不可信。 “不可能。”男人笑道。 周烬川点了点康佳乐的照片:“这个孩子在被你杀害之前,用自己辛苦奋斗半年取得的好成绩向父母换来了一个能养狗的机会。” “隐泉村人人怕狗,没人敢养狗,孩子们单纯善良,想给刚出生不久的小狗找一个好主人,所以只能拜托别人,同学,朋友,甚至是在网上认识的陌生人。” 半个月前,邵奇和康佳乐曾相约一起去隐泉村抓狗,而这一幕恰巧被男人看到,偏偏这两个孩子又和当年四个抓狗贼中的两个有几分神似。 也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所谓“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言论,竟真的把他们两个当成了这一世的抓狗贼。 左亮之前的计划被郭永打断,或许不甘心的他打算大晚上直接去垃圾场,没准会遇上几只嗷嗷待哺的小狗崽,但凡他没有选择那一天,但凡他没有去那个地方...... 其实仔细一看,他和那四个人的长相完全挨不上边。至于严一舟,他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倒霉的目击者。 杀红了眼的感觉,目睹血肉被撕扯的快意,就像顾霁禾找来的视频里那个“来不及动手”的摄影师—— 他是观众,是审判者。 男人的表情依旧没变,连先前的愤怒都渐渐消散:“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已经帮它们报仇了。” 拉不回来的执拗也没有僵持的必要,周烬川沉声问:“剩下两个孩子的尸块在哪?” 男人眼神微凝,顿了几秒说:“我可以带你们去。” 周烬川往后一靠,用耐人寻味的目光品鉴着他的表情,半晌才开口:“好,现在就去。” 顾霁禾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是怕他跑,而是怕他唤出不计其数的帮手。黑暗中无数幽绿的眼睛迅速靠近,迫不及待想要撕咬它们的猎物。 “师兄......”顾霁禾想说有没有办法能不让他发出诡异的哨声。 周烬川自然想得到这一点:“你配合,你想守护的它们自然会有好的去处,要是再做一些徒劳无功的反抗,傍晚的三只狗就是后果。” 男人轻微垂眼,点了点头。 剩下两家农田的主人近日没有下地,所以很幸运地避开了血腥的一幕。男人也很配合,直到最后一包尸块顺利挖出,众人打算收工返回的时候,熟悉的哨声响起了。 “你!”顾霁禾下意识看向四周,交错的手电光几乎能把天边照亮。 周烬川这一次带来的人不少,法医和痕检已经先一步上了车,剩下的人都荷枪实弹严阵以待。 然而令他们惊讶的是,想象中的狂吠和围攻并没有到来,只有一只体型并不算壮硕的狗摇着尾巴缓缓靠近。 它的目标很明确,它似乎感受不到危险,它径直走向他。 “我刚找到它的时候,它身上没什么好肉了。”男人被两名警察架着,目光紧紧跟着地上的身影,“我养了好久,能让我最后跟它道个别吗?” 周烬川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让他们松开了他。 男人轻轻蹲下身,将整个脖子和半边脸埋进狗的身体。它不知道什么叫告别,它只知道他好像有点不开心,他需要它的安慰和陪伴。 这场道别仪式持续了将近两分钟,男人才忍着不舍抬头看向周烬川,嘴角缓缓上扬:“警官,记得你答应我的。” 周烬川猛然发觉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原本温顺乖巧的狗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分毫不差咬住男人的颈动脉,随着一声枪响,一人一狗倒在血泊里。 一切都过于突然,明晃晃的光亮下只剩血影。 这是顾霁禾第一次有了强烈想要呕吐的生理反应,她猝然转身跪在地上,心口仿佛要炸开,血腥和火药味堵在鼻腔,喉管被酸臭卡住,身体也止不住发抖。 好奇怪,她明明没有感到恐惧,她明明很镇定,她的身体欺骗了大脑。 恍惚中身后传来收尸的动静,脚步声越发模糊,若隐若现的光亮也彻底晦暗。她似乎在黑暗里挣扎了很久,等莫名的绞痛终于慢慢退散,她艰难起身,一回头便撞上了周烬川直视的眼睛。 他一直默默站在她背后。 “师兄......”顾霁禾努力平复,“我不是故意的。” 周烬川站在原地没动,此刻的距离,又是黑夜,顾霁禾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我大意了。”周烬川说。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顾霁禾也没有想到周烬川一开口会先说这句话。 “先回去吧。” 周烬川径自转身,顾霁禾缓了口气快步跟上。 身份确认无误,尸体和头颅也已经对应,野狗碎尸案貌似可以画上句点了。县公安局决定专项整治,集中抓捕,也许几个月后的隐泉村不会再出现狗的影子。 不过还有一具尸骨没有解决,特侦队来这里真正的目标也没有完成。 “目前看来那个男人应该只是单纯爱狗,和ASDD没关系吧?”宋林汐有点唏嘘,这个无厘头的案子之所以会发生,究其根源还是十八年前的那伙人犯下的错,“不过依我看,他很可能是被人诱导了。” 可惜他没来得及交代,或者他根本不想交代。 “四个孩子里严一舟最特殊,他是唯一一个和狗完全不沾边的人,而且严长宇的尸骨就被埋在垃圾场。”沈峋总觉得这对父子背后还藏着很多秘密,“就算他真的只是一个目击者,那大晚上的他去隐泉村的垃圾场做什么?” 在段俞的印象里,她只告诉过儿子他的父亲是隐泉村人,从他失踪后他们娘俩也没有回过村,所以隐泉村对于严一舟来说应该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 除非有人跟他说了什么让他过去,而且恰巧是那个晚上,他成为了凶杀案的目击者,以至于不得不被凶手灭口。 许清宴听出了沈峋的言外之意:“所以还有第三拨人?” 第一拨,杀害严长宇并将尸骨埋在垃圾场的凶手。第二拨,7号晚上本意只想杀害邵奇和康佳乐,却无意间遇到可能来抓狗的左亮以及不明缘由出现的严一舟,并将四人一起杀害的男人。第三拨,让严一舟去垃圾场的人。 “那个人知道严长宇被害而且就埋在垃圾场,于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严一舟,他才在那 一天晚上去了垃圾场,目睹凶杀案然后被灭口。”沈峋说,“如果那个人根本就不知道男人为狗报仇的计划,一切就都是巧合。” “可如果他知道,他的目的就不仅仅是让严长宇的尸骨重见天日,他还要借刀杀人。” “这样想的话......”许清宴思考了一会说,“也许那个人就是诱导男人在垃圾场为狗报仇的人。” “没错。”沈峋眼神微凝,“我们这里还有一个在隐泉村住了很久,自称怕狗研究毒药却谎话连篇的人。” 在外奔波一天一夜,现在却被硬生生拉进观察室的陆卓诚终于忍不住发射心头怒火:“周烬川,你要审就进去,在这看着算什么?” “你和罗昌早就认识,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周烬川已读乱回。 “?”陆卓诚莫名其妙横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线人那么多,难不成都要向你报备?” 周烬川漠然回了他一眼:“我指的是你让他来拿样本这件事。” 陆卓诚反应过来后发出一声轻笑:“他不是场外援助吗?我怕你贵人多忘事就顺便帮忙通知了,不用客气。” 周烬川默不作声,继续没有缘由地观望着审讯室里的面孔。 叶听雪,这个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我可不陪你耗了,让你那个实习生过来吧,我觉得她对付你还挺有一套的。”陆卓诚深谙语言艺术,自视三句话里总得有一句能给周烬川惊喜。 的确,这两个字位于周烬川的敏感词汇之列,以至于他差点没忍住把剜人的目光换成实打实的拳头。 “陆卓诚,你还是花点时间整顿一下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线人。”周烬川头也不回地说,“要是让我发现窃听器装到我这里来......” “绝无可能!”陆卓诚沉声打断,“我们要找的又不是同一伙人,除非死对头变亲兄弟,那让枉死的无数条蜈蚣情何以堪?” 陆卓诚顿了顿放缓语气:“不过你更应该小心,没有外人,出了问题就只能找自己人了,尤其是新来的人。” 这话分明意有所指,也不知道他指的是顾霁禾还是罗昌。 周烬川用沉默接受了他的好意,转而问道:“查的怎么样了?” 陆卓诚硬是把“没有义务向你报备”这句话咽了下去。 举报查不到来源也并非个例,毕竟举报的人要先想方设法保证自己的安全。 当时他得知的地点很明确,就是启康县隐泉村,那个实验室也有长久的制毒痕迹,留给他们的半成品以及故意被他们抓到的叶听雪很可能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寒枭带着真正的毒药飞去了哪里尚不可知。 “县里不太好潜踪隐迹,我走了一圈几乎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现在有点脑子的人制毒都会直接用原料,不然经手的地方多了就容易露出破绽。” 陆卓诚看向叶听雪,仿佛从那姑娘冰雕似的脸上发觉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我更愿意相信供源地或者真正的制毒窝点就在隐泉村附近。” 启康县下辖的村子接近一百,和隐泉村离得近的倒是不多。 “寒枭归巢等你去抓?”周烬川淡定地说,“我觉得不太可能。” 陆卓诚转身看着他:“那你有何高见?” “寒枭已死,等你善后。”周烬川撂下一句话往审讯室走去。 40. 我是受害人(十) 缓了一路又小憩个把钟头的顾霁禾总算恢复了血色,其实她没有吐出来,只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生生扯着她的胃。 尸体见惯了,尸块也见识了,凶杀现场确实是第一次碰上,而且上来就是王者级别。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刚才半梦半醒中,她清晰地看到浑身是血的男人张开双臂慢慢靠近,嘴里还不停嘟囔:“主人,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顾霁禾感觉自己被无形的枷锁抑制住呼吸,无法求救,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越来越近,直到“砰”的一声,男人被子弹贯穿喉咙,她才猛然惊醒。 她当然不会记得那个男人,她只记得高中那会捡了只流浪狗回家,可某一天她放学回去的时候,那只小小的狗睡在一滩大大的血泊里。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住,房门是锁好的,狗狗的伤是人为的。 是谁干的呢? 她在原地愣了很久,没哭没闹,安安静静打扫干净,把狗狗装进袋子里,走向小区后面的公园。 那天晚上人很少,那个坑挖得很深...... 顾霁禾拍拍脑袋让自己清醒。走回刑侦大队的时候,三个围着白板的人还在梳理受害人关系,看见她来,宋林汐第一个迎过去。 周烬川直言她在外面受了点刺激,让他们不要打扰她休息。这句话的分量在他们看来举足轻重。 顾霁禾有点尴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干脆一头栽进他们的讨论中。她捋了一遍自己刚来这个地方接触到的所有人和事,阿松的话令她重新考量起严一舟纹身的目的。 “严一舟认为纹身是很私密的东西,只有拥有它和拥有它主人的人才有资格看到。”顾霁禾回忆道,“我当时第一反应觉得后者是他的女朋友,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他的妈妈。” 三人闻言色变,他们都听出了里面那层表意不清的情感。站在严一舟的角度,他有理由恨抛弃他们的父亲,正常情况下,他也应当对含辛茹苦的母亲心怀感恩,如果不正常一点...... 为什么一定要纹那朵蔷薇?为什么是在和他父亲相同的位置?成年于他而言是不是有别的意义? “那......”宋林汐表情复杂,欲言又止良久才试探性吐出两个字,“弑父?” 如果严一舟本人就是第三者,纹完身后的那天晚上,出于某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去向自己已逝的父亲证明或者宣告—— 从今以后,被你抛弃的女人就交给我了。 “不太可能。”许清宴笃定否决,“除非他和野狗碎尸完全无关,不然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或许会是他去垃圾场的理由,但他弑父的可能性不大。不过以防万一,林汐再去找段俞确认一下严一舟两个月前的行踪轨迹,我去村里找那些老人问问严长宇小时候的事。” 沈峋说着看向顾霁禾:“烬川应该在和卓诚审叶听雪。” 言外之意就是让顾霁禾过去听。 叶听雪,她还没有见过这个人,光听名字她觉得很有韵味,可一旦和制毒挂钩...... 洁白的雪为什么不能一直无瑕呢? 桌上的两张照片已经摆了很久,一张是严长宇的,一张是至今没有问出名字的那个男人的。 从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起,叶听雪的神色就变得十分复杂,有点经验就会知道这两个人她都认识。 不过一开口她还是直接否认。 “他们都死了。”周烬川面无表情地说。 叶听雪的眼角极快地抽搐了一下,一闪而过的惊慌直直坠在无名男人的照片上。 她早就知道严长宇死了,她此刻才知道男人死了。 “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周烬川问。 叶听雪无动于衷。 “那就我来说。”周烬川始终靠在椅背上,以一副全然放松的姿态看着叶听雪,“你们三个人同病相怜,两个从出生起就因为疾病被家人抛弃,一个从小和野狗一起长大,命运让你们相遇,又给你们安排了活下去的资本。” “作为交换,你和严长宇制毒,男人物色对象试毒。我想第一批实验品,应该就是隐泉村莫名剧增的狗吧。” 体型异常壮硕的流浪狗,不仅吃人肉,还嗑药,或者说先嗑药,再吃人。 陆卓诚忍不住瞥了一眼周烬川,这家伙还真敢说,但是从叶听雪的反应来看,估摸着八九不离十。 “他怎么死的?”叶听雪紧紧盯着无名男人的照片。 “被狗咬死的。”周烬川淡淡道。 叶听雪轻微一顿,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释然:“还好,是他希望的结局。” 被冯家抛弃后,半大的叶听雪开始自己流浪,她怕狗是真的,因为迫不得已的时候只能偷狗的食物,直到她遇到了那个男人。 男人叫随风,生来就和别人不太一样,他喜欢和狗呆在一起,甚至告诉别人他能和狗说话,自然没有人愿意相信,久而久之他成了异类。 父母拿他没辙,亲戚把他当皮球踢来踢去,他反倒自由了,遵从本心回归自然,机缘巧合遇见了叶听雪。 再后来就是严长宇,三个孩子都给了彼此最纯真的善意。可是没过多久,严长宇心脏病发,他们根本救不了他,此刻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不管真假好坏,他们都只能抓住。 事实证明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这是老天爷唯一的眷顾。 “他不仅出钱治好了严长宇和我,还让我们念了一阵子的书,反正我和随风是念不进去,严长宇好像还挺喜欢的。” “在那之后我们三个就分开了,原本以为他真的是菩萨,没想到他突然找到我们,说到我们报恩的时候了。”叶听雪面如死灰,“于是我们就被困在这个村子里。” “什么叫困?”陆卓诚不解地扫了她一眼,“有手有脚,是染上毒了还是背上人命了?” 叶听雪眼眶发红:“严长宇有爱人,我有哥哥,随风有我们。” 陆卓诚愣住了。 “我不会制毒,寒枭是严长宇,我只是他的帮手。村里有人认识他,所以对外都是我出面。” “一开始拿狗试毒是没有办法,因为我们不想害人,但后来我们发现,那些毒不仅不害狗,反而可以减少它们的痛苦,让它们变得更强壮,让它们不再受人欺负。十几年前那四个抓狗贼的下场你们知道吧?这就是报应。” 叶听雪平静地说出这些过往,仿佛这里不是审讯室,对面的两个人也不是警察。 “后来呢?”周烬川不动声色地问,“你们三个起了分歧?” 裂痕出现是在十二年前,叶听雪的哥哥死了,她没有牵挂了,她也受够了被人拿捏的滋味,随风也有同样的想法。 可是严长宇不行,他的爱人和孩子还在县里努力生活,他不敢逃。 不想被伙伴抛弃的严长宇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个归识药瓶,里面还剩下一粒。他告诉叶听雪他有办法研制出真正的特效药,让伤害她哥哥的人受到制裁。 叶听雪犹豫了。这一等就是十二年。 “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想我们离开他。”叶听雪极快地笑了一下,“这么多年 我们三个一直在一起也习惯了,后来也不想走了,而且走了也不知道去哪。” “可我们没想到他真的把东西搞出来了,搞出来的第一时间,他竟然要跑!他要拿着这个东西和他的家人远走高飞!可笑吗?” 不可笑,很可悲。 周烬川问:“所以你们杀了他?” “不是我们杀的。”叶听雪平静地说,“他是背叛组织的人,自然会有人动手,我和随风劝不住也拦不住。两个月前他不见了,我们都默认他死了。” 严长宇怎么死的,死在哪,叶听雪声称她和随风毫不知情,也不想知情。或许在看到他有能力彻底脱离桎梏而且有处可去的时候,嫉恨打破了他们和他的天平。 可他失踪后,他们都心知肚明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自救呢? “陆警官。”叶听雪突然看向陆卓诚,“举报电话是我打的。” 陆卓诚瞳孔骤缩。 叶听雪若无其事道:“严长宇失踪之前,我和随风被抓到一个地方关了很多天,我们回来后看到收拾过的实验室,知道组织也要放弃我们了。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至少现在我活着,而且我的情况......应该不至于判死刑吧?” 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如果叶听雪说的都是真的,她非常巧妙地抓住了警局这把保护伞。可随风又是怎么回事?唱了一曲荒谬至极的独角戏吗? “什么复仇?”叶听雪一脸茫然,“我们回来后就没再见过对方了,我一直呆在实验室。” 周烬川迎着她的眼神:“那你刚刚为什么说,被狗咬死是他希望的结局?” “因为他一直都很愧疚我们拿狗试毒,说白了,在随风心里,我们不如狗。” 陆卓诚忍不住轻叹:“你们三个的关系可真复杂。” 从一开始的患难与共,后来的信任瓦解,到现在......满心算计?叶听雪说举报是她一个人的主意,随风不知情,她更不知道他在垃圾场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你的上级是怎么跟你说的?”周烬川突然问。 他的眼神令叶听雪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他想保你,你进来就不会动你,是吧?”周烬川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一开始认下寒枭的身份,绝口不提你们三个的关系,把所有事情都绞碎。等随风死了,确定他不会乱说了,你再推翻之前的谎言——” “推翻谎言的就一定是真话吗?叶听雪,他教给你的话术,漏洞太多了。” 观察室里的顾霁禾揪紧了心。如果他们的身份没有作假,严长宇的死他们不可能不知情,至少叶听雪一定清楚,否则不敢明目张胆编假供。 随风恐怕也是上面想要除掉的人,利用他的弱点,利用他对狗的绝对愧疚。 如今严长宇和随风都死了,没有人会戳穿叶听雪的谎言,她要是出于某种原因想变相袒护他们的恩人,也没有人会破坏她的计划。 顾霁禾此刻才真正明白随风让狗咬死自己后周烬川说的话。 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许清宴拿着检测报告走进来,她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局面,脸色凝重。 “从无名男人的脏器里检测出微量的麦/角/酸/二乙酰胺,那是一种精神控制类药物,服用它的人会丧失判断力并且极度易受暗示。血液未检出,说明中毒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 “也就是说......”顾霁禾扭头看向叶听雪,“7号晚上垃圾场的碎尸,很有可能是随风在别人的指令下操控野狗完成的。” 41. 我是受害人(十一) “相信我,等你出来,我们就去过太平日子。” “你会保护我一辈子的,对吧?” “我会爱你一辈子。” 周烬川扫了一眼检测报告递给陆卓诚,继续看着眼前这个一言不发的女人,准确来说是欣赏,欣赏她强忍错愣和惊慌的表情。 她不愿意承认,也死活说不出当年的“恩人”和此刻他们的上级。 “麦/角/酸/二乙酰胺,”陆卓诚低头看着报告,“这不会就是你之前说的,没来得及加进半成品里的好东西吧?” 叶听雪倏地一愣,嘴唇抿得更紧。 他们完全有理由怀疑她在整桩野狗碎尸案中的成分,给随风下毒,除了叶听雪,还有谁会更方便呢? 周烬川猛然起身走出审讯室,正好遇上从观察室出来找他的顾霁禾。 “师兄,我已经让沈队去找黄老汉了。” 周烬川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没事了?” 顾霁禾微愣:“没事,我等会打算和林汐去县里的学校,再去找严一舟的同学聊一聊。” “注意安全。”周烬川留下四个字走回审讯室。 确实得注意安全了。如果他们的猜测是对的,她竟然一个人和两个杀人凶手呆了一下午…… 不过这次去的是学校,而且有宋林汐陪着,应该不会出问题。 说到村里的老人,村长也提到了黄兴。然而当沈峋赶到黄兴家里的时候,他的眼前只剩一地狼藉。 黄兴是个老光棍,地地道道的农民,平日也就在村子里打发时间,小偷小摸不太像,劫财劫色不可能,绑架勒索也不会,那就只可能是...... “有打斗痕迹但是没有血迹,门口发现两种不同的鞋印。”许清宴蹲在地上,两道鞋印前后交错,“这个纹路浅,磨损严重,整体偏短偏宽,应该是黄兴的。这个印形窄长,弧度清晰,压线轮廓明显,根据长度和承压面积,初步判断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体重在七十到七十五千克之间。” “沈队,前面那户人家说昨天晚上就没看见黄兴家亮过灯。”一个刑警匆匆跑来,“他们当对门十几年了,黄兴的作息一向规律,每天晚上九点左右就会关灯睡觉。” 关了灯可不一定就会睡觉。 陈设简单的老屋没放什么重要值钱的东西,黄兴是本村人,和村里人关系都不错,谁家有大事小事也会主动帮忙,几乎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他是个老好人。从他经常给“傻子”送饭就能看出来。 村长说黄兴年轻的时候也出去打过工,后来可能没赚到钱就回来了,从此就继承了祖上的几亩良田,过上了自给自足的安生日子。 沈峋问道:“他就没有想过娶妻生子吗?” “他爹娘没得早,村里人也帮着介绍过,可家里就那个条件,连村里的姑娘都看不上……”村长一脸可惜,“人蛮好就是没钱,搁谁也不乐意啊!” 人蛮好,好人,沈峋只在村民围攻随风的时候匆匆瞥了一眼黄兴,他实在没办法对这两个几乎跟随他一路的字眼表示认同或是不认同。 先前走访的时候,严一舟的同学老师差不多都配合过一遍,严一舟在班里算半个小透明,朋友很少,老师对他的关注度也不高,毕竟他无心学习成绩垫底,有关个人品格的话,普通正常不突出。但听到他在成年当天就跑去纹身,老师同学还是略感意外。 宋林汐根本不知道顾霁禾到底想了解什么,但还是默默陪着她在校园里四处晃悠。 走到操场的时候,顾霁禾停下脚步,这个点正好有两个班级在上体育课,体育委员带着全班慢跑热身,体育老师站在树荫底下聊着天。 这个场面不禁让宋林汐想起几年前在学校训练的时候……一把辛酸泪啊。 “我觉得他可能也有病。”顾霁禾毫无征兆开口。 “?”宋林汐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龟速移动的人群,“谁有病?” “严一舟。”顾霁禾转过身看着宋林汐,“周队和沈队去过医院,叶听雪也交代了严长宇有先天性心脏病,可凭二十多年前的医疗技术,他的心脏病真的能说治好就治好吗?” 哪怕现在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宋林汐愣了两秒:“所以呢?” “所以既然有能造成庞冬凌急性心力衰竭的毒,那有没有可能,也有让严长宇强制稳定心脏问题的药呢?”顾霁禾说出这个猜测的时候语气很轻也十分不确定,却令宋林汐后背一凉。 “许姐姐曾经说严一舟的心脏确实比一般人要大,但检查没有异样,段俞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宋林汐顿了顿陷入沉思,“可要是他也有病,和他的父亲一样被人用药控制,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随风被人下过毒,让野狗撕咬尸体也许不是他的本意。” 人虐待狗,作为报复,让狗虐待人似乎很合理,可如果合理本身就有强制性,那毁尸就有毁尸的目的。 “常规毒理检验呈全阴性,残存的尸块也没有异常。死者脸部的皮肉因为被剥离无法检测,但是牙齿并没有发现异样。”许清宴一手翻阅严一舟的尸检报告,一手举着手机。 “除非是注射,死者的皮肤以及皮下组织几乎全部损毁,无法观察到针孔、瘢痕或者其他给药痕迹。” 顾霁禾听得认真,一旁的宋林汐看她看得认真。 叶听雪他们三个被人用在乎的人威胁才不得已躲在隐泉村制毒试毒,可在那之前,他们理应没有任何把柄落在那个人手里。如果他们本身清白,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一定是向外求助,以亲人相威胁更应如此。 可他们没有。还是陆卓诚的问题点醒了顾霁禾。 其实叶听雪自己说过的,在第一次审讯的时候,她有病,以毒攻毒,便好了。 “许法医,你有给叶听雪做过毒检吗?”顾霁禾问道。 “做过,结论是未检出。”许清宴补充道,“随风体内除了麦/角/酸/二乙酰胺,也没有检测出其他药物成分。” 叶听雪一定还隐瞒了不少事。 周烬川挂断沈峋的电话走回审讯室,翻了一眼似笑非笑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鬼点子的 陆卓诚,逐步走到叶听雪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上级失踪了,你现在打算怎么自保?” 没等叶听雪反应过来,周烬川压低声音:“前不久我们抓了一个嫌疑人,他用谎言掩盖谎言,企图拖延时间甚至埋没真相,可惜在最后的招数没使出来之前,他就突发急性心力衰竭,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 周烬川顿了顿,等叶听雪眼里的恐惧溢出来,接着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为引发却毫无痕迹的意外,比如随风想保护的狗会把严长宇的尸体啃食干净,比如严长宇不知道从哪捡来恰好只剩下最后一粒的归识药瓶,比如你哥哥的女儿偏偏成了ASDD患者的攻击对象……” “再比如二三十年前,同病相怜的你们三个聚在一起。” 叶听雪的表情已然凝固,碎片式的记忆画面开始在脑子里翻江倒海,一时之间,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听不到审讯室里的空调声。 一片混沌后,她看见十来岁的随风笑着抱起把她逼到角落的狗,用稚嫩的声音对她说:“别怕,狗不会伤人,我叫随风,你饿了吗?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有时候陆卓诚不得不佩服周烬川一本正经信口雌黄的本事,随便给他一个切入点他就能把嫌疑人的保护壳敲碎。 嗯……合不合适另说。 周烬川若无其事走回对面坐下,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陆卓诚。 “!”陆卓诚后知后觉,他刚刚在挡监控! 陆卓诚瞬间收起表情正襟危坐:“你和严长宇制毒,原料在哪?你们的上级应该不会三天两头送过去吧?” 叶听雪垂着眼,嘴唇微张,细密的汗珠挂在额头,似乎还没有从周烬川刚刚的话里缓过神来。 “看来真的会啊。”陆卓诚直直盯着她,“恩人,上级,还有别的关系吗?” 叶听雪沉默不语。 陆卓诚轻叹:“算了,既然你还没考虑好怎么说就先别说了,来的时候没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你的病是彻底好了还是还要吃药啊?身体是自己的,你得上点心,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我看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周烬川,你还得去找黄兴呢,千万别再晚一步带具尸体回......” “不要!”叶听雪猝然打断,抬起发红的眼睛,“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他什么也没做!严长宇是我杀的,尸体是随风叫狗解决的,随风的毒是我下的,救助站的现场是我伪造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叶听雪绷紧全身,从容不迫的语气被彻底打乱,一口气认下一切罪责,此刻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 “伪造现场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发现严长宇的尸体,如果随风知情,他一开始就不会在垃圾场分尸。”周烬川毫不留情戳破她的谎言,“人救不了,命能救,但前提是我们得知道他在哪,否则只能等他的上级动手了。” 叶听雪愣了一瞬,皱眉垂眼,仿佛在竭力思考着什么。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开口:“我不知道他上面的人是谁,原料确实是他送过来的,三天一次,他每隔三天就会去一次......前良村。” 42. 我是受害人(十二) 两个月前,自以为成功研制出归识的严长宇想用它换取下半辈子谋生的财富以及和家人团聚的机会,棋子一旦有了思想便只能是弃子,杀人分尸是黄兴一人所为,叶听雪知情,随风不知情。 随风虽然以傻子的身份躲在村里,可他并没有人形牵挂,唯一在乎的就是村里的野狗。 随风身上有一股疯劲,简直和野狗一模一样,倘若有一天这股疯劲成了形,黄兴也害怕自己会成为那群野狗的食物,于是想除掉这个隐患,顺便利用他再除掉一个人。 “我们一开始选择的地方就是救助站,早失踪的那两个人一直被关在那里的地下室,严一舟和左亮是我们引过去的,我们也没有想到随风会在垃圾场动手。”叶听雪至今感到不解。 陆卓诚不屑轻笑:“因为随风不是傻子,你们用他的狗他会察觉不到吗?” 叶听雪猛地一顿,后背窜上寒凉。随风是故意的!那天晚上处理严长宇的时候他看到了!他是故意要让他的尸体被警察发现,他是想...... “为什么要除掉严一舟?”周烬川打断她的思绪,“还是说严一舟才是你们的第一目标?” 叶听雪此刻也顾不得随风那家伙的破烂心思,缓了口气说:“因为他们父子都有先天性心脏病。其实严长宇的病根本就没有治好,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用药,一开始他不知道,后来上瘾了,上面给了他药方,他自己也会配,而且效果很好,所以他就私自给他儿子用了。” 陆卓诚顿时觉得他的心脏也有点不舒服,归识还没完,又搞出个治疗先天性心脏病的特效药? T到底有多少“人才”? 叶听雪完全推翻了之前的供词,一天下来总算没有白耗。 “沈峋已经去前良村了,你也赶紧过去。” 陆卓诚忍不住捏紧拳头,趁四下没人凑近周烬川:“你刚刚对叶听雪做了什么?” 在他挡住监控的时候。 周烬川下意识后退一步,不以为意地说:“你没发现就是什么都没做。” “......”陆卓诚捶了他一把,咬牙熬大夜去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前良村,他们似乎又在走凶手铺好的路,从山燕和曾飞之死就开始了,或者更早。 至于引他们入隐泉村的那朵蔷薇,叶听雪称她根本不知道严长宇身上有纹身,那就只可能是他们三个分开以后、他在认识段俞之前搞上去的。 到底有什么意思?可以纯粹略过这一点吗? 周烬川的反应力和警惕性在市局属Top1级别,何况还有逆天耳力的加持,以至于当宋林汐和顾霁禾在身后叫了他两遍他都没有回应后,她们差点认为他被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困住了。好在无事发生。宋林汐打了声招呼就出发去前良村支援沈峋了。 回访学校收获约等于零,顾霁禾对严一舟的侧写仍旧很模糊,然而她的猜测却在叶听雪口中得到了证实,也算破除她悬在心口的一个疑点。只是她这一次堪称没头没尾的推测却令周烬川心头微震。 “就凭你在观察室里听到的半真半假的供述?”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周烬川眼里的疑惑,顾霁禾莫名有点心虚。其实不完全是,就算她现在对于原著剧情的记忆非常模糊,就算这里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但一般的套路不会变,嫌疑人抗辩、凶手操控人心或者灭口的方式无非就那么几种。 她脑子有限,别的想不出来。 “师兄,我只是随便想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敷衍的卖乖并没有打退周烬川的疑惑,反倒令一直刻意控制两人之间距离的他主动往前走了两步,他看着顾霁禾的眼睛,没由来地说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并不适合当警察?” 顾霁禾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你当时没有问我原因,是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我觉得你现在像在开玩笑...... “师兄,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周烬川顿了几秒,向来冷峻的目光意外晃过几分柔和,轻轻落进顾霁禾瞳孔:“对于警察来说,真相在证据之后,对于罪犯来说,真相在证据之前,你觉得你我之间某些同频的推理属于哪一类?” “?”顾霁禾一时开不了口,随后那几分柔和渐渐化作不明显的笑意。 “他是疯了吗?”顾霁禾心想。 周烬川似乎并不想听她的答案,留下一句“去休息一下”后径自走向解剖室。 顾霁禾在原地怔了好一会,直到温茹发来微信。紧急出差她也只来得及给亲爱的妈妈留言,幸好没有得到唠叨版的连番微信轰炸。 打开手机后她却发现温茹发来的并不是简单的问候,而是一条从某个不知名小网站转发的链接—— “追捕三个月无果,连环杀人犯惊现启康县!” 这耸人听闻的标题令顾霁禾浑身不舒坦,她刚想回复“妈妈你少上点网吧”就翻到疑似路人视角偷拍的照片。 一个男人,不高但称得上健壮,经典伪装三件套,帽子墨镜和口罩,外加黑衣黑裤。 顾霁禾更觉无语,连脸都看不清谁认出来这是杀人犯的?哦,这哥们还挺时尚,脖子后面纹了个......“死”? 顾霁禾猛地一顿。周烬川的办案笔记中最后一个案子,准确来说是最后半个案子,毕竟嫌疑人至今在逃,当时她还很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凶手连周烬川都拿他没辙。 后来看到画像,唯有一个“死”字纹身令她印象深刻,凶手性别男,姓名不详,年龄不详,口罩下的样子不清楚,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在今年春节前后连续杀害三个老人,位于不同地方毫无关联的三个老人。 顾霁禾瞬间起了鸡皮疙瘩,给温茹报完平安后跑向解剖室,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过来。 周烬川:“确定是他?” 许清宴:“当时三名受害者家里都采集到了他的指纹,和我们从黄兴家里采集到的吻合。” 话音一落,顾霁禾敲门而入,把那篇暂时还不知道真假的野生帖子放了出来。 逃亡三个多月的杀人犯是周烬川心里的一根倒刺,此刻他眼里的冰冷无声地砸在那张有点模糊的照片上。 帖子的主人很快就联系上了,是个有点疯狂的八卦记者,承认是想吸引流量,先拍照片再报警,没想到快门一按人就没影了。 一个星期前的晚上,启康县一条普通的街道,那里流行夜市,商贩顾客熙来攘往,然而特殊打扮的人很快就吸引了八卦记者的注 意,也算是一种职业病了。 “那个杀人犯?”沈峋惊讶的语气从电话里传来,“要考虑巧合的可能吗?” 指纹符合,鞋印推测的身高体重也能对上,排除真凶刻意伪装想让他背锅的可能性,黄兴作为第四个受害者和前面三个依旧没有共同之处,而且作案手法还变了,毕竟黄兴目前只是下落不明,没有成为家里的一具残尸。 局面和他们刚刚经历的野狗碎尸案如出一辙。不管有多少玄幻因素存在,黄兴的第一目标就是严一舟,把一个真正想杀的人藏在另一层更直观更骇人的杀机里,销毁证据,落网也咬死不说,他们就拿他没办法。 “先把人找到。”周烬川说,“前良村有什么发现?” 前良村的整体情况要比隐泉村好一些,只是这里的留守老人非常多,年轻人都在外面打拼,大多一年到头才回来一次,有的甚至好几年都没回来过。 “山野荒郊地很多,又是晚上,卓诚那边估计快不了。挨家挨户查动静太大,我和林汐打算先打扮成外乡人去摸摸风声。” “好,我们去县里查。”周烬川挂断电话,回头瞥了一眼顾霁禾。 明白,又要通宵了。 三位老人在两个月内被杀害,两男一女,年龄横跨五十至七十,唯一称得上共同点的就是他们都是留守老人,子女不在身边,也没什么防人意识,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不堪入目了。 “连捅数刀而死,凶手对他们的恨意很大……”顾霁禾的瞌睡虫被夜风强行赶跑,更确切一点说是被和周烬川肩并肩走在夜市里的诡异氛围吓跑。还有两分钟就过零点了,人反而越来越多。 “他们都不睡觉吗?”顾霁禾忍不住惊叹。 “启康县有一个风俗,每年5月12号凌晨都会放烟花,据说是很多年前为了纪念一个……天才。” 顾霁禾脚步一顿,诧异扭头,周烬川正抬眼望着黑夜,眉宇间格外放松。 顾霁禾全然不理解这种说法:“神话传说还是民间故事?” 周烬川陷入沉默,良久才悠然开口:“不如说是人们想为转瞬即逝的美好找一个存在的理由。” 顾霁禾:“……” 文艺病请别在这里犯。 无语掷地有声,猛然间,天边炸响一片明光,漫天流霞裹着细碎的星火落入欢呼声中,顾霁禾很快就被气氛感染,全然将诸多疑问抛在脑后。就算是过年也没有这么震撼。 “师兄,这里不禁烟花吗?” “那边就是限放区,每年只有两个时间点能放烟花,包括今天。”周烬川的声音在嘈杂与轰鸣中依旧沉稳清晰,“启康县有很多手艺不错的焰火工艺师,烟花在这里算是一个特殊招牌。” 顾霁禾眼神微凝,掠过漫天绚烂重新聚焦于周烬川,顿了几秒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周烬川好似被这个问题绊了一下,低声说:“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启康县……” “啊啊啊——” 突然间,不远处传来接连尖叫,周烬川和顾霁禾同时回头,空气中的硫磺味仿佛被一种高温烘过的腥甜取代。 头顶的烟火还在继续绽放,刚刚尖叫声的主人已经干呕一地,扯着嗓子硬喊:“人肉!是人肉!烟花里有人肉!” 43. 我是受害人(十三) 慌乱,惊恐,顾霁禾被迫体验了一把大逃荒,如果没有周烬川,恐怕真能掀起踩踏事件。 湿黏暗红色碎片遍布,有些地方依稀可见毛发和细小骨屑。许清宴蹲在地上,捏起一块带细微骨粒的组织,沉声说:“男性概率大,骨质疏松,应该是老年人。死亡时间不会早于三天前,而且死者是死后一段时间才被人装进烟花里的。” 烟花制造商、买烟花的人或是纯粹找个地方抛尸的第三者……办了这么多案子,周烬川也是第一次遇上口味这么独特的凶手。 顾霁禾故作镇定地把视线从一堆碎屑中移开。这才真正称得上毁尸灭迹。如果只是毁尸灭迹的话。 “我先回去做DNA鉴定。” 许清宴话音刚落,“轰——”一声,黑夜被一道巨响劈开,冲天白光照亮半个城区,而后便是一片燃烧的天际。 爆炸声的源头是一个烟花小作坊,老板和他的心血一起沉没在了火光里。启康县的人或多或少都认识他,他的烟花好看,价格便宜,老顾客尤其多。 熟一点的人都叫他老瓦,不过他年纪并不大,三十来岁的单身青年,没有家人,十多年前来县里搞了个烟花小作坊。 现场被烧得干净,只留下少许碳化组织碎片和几滩血迹,粗粗一看像是某人在制作过程中操作不当引发了意外。 碎尸、炸尸、爆炸,还有一个连环杀人犯在逃、一个凶手疑似被绑,饶是周烬川都两眼一黑。 隐泉村的野狗案还没过去,如今又添了更加骇人的烟花案,光是应付媒体和热心群众就够郭永头大了,所幸有破案永动机周烬川在。 但是换个角度来说...... “师兄,你觉不觉得案子在跟着你?” 顾霁禾本想开个小玩笑,毕竟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然而周烬川的回答却令她脊椎骨发寒—— “也许这就是严一舟去纹身的原因。” 启康县这一遭,他们是不得不来吗? “师兄。”顾霁禾抬头看着他,“你说这不是你第一次来这里,那你之前来也是查案吗?” 周烬川没接住她的眼神,夜色下漆黑的眸子更加深邃:“不是,出于一些私人原因。” 话至此,顾霁禾深知追问也得不到答案,便也没有自讨没趣。这里的现场勘验完毕后,那边的痕检也锁定了藏尸的烟花筒。 纸筒被人为扩大和加固,筒内壁残存血迹,然而令他们头疼的是,有人认出这一发三无产品正是出自老瓦之手。 天亮后,花了一番工夫把自己打扮成流落在外回村寻亲的沈峋和宋林汐“兄妹”成功打入前良村。 十二年前的事或多或少还是给村子里的人敲响了警钟,后来有点能力的年轻人都把自家孩子带在身边,实在没办法的也只好让老人多上点心。 等孩子大了自然不乐意呆在这个从小被吓大的地方,最后只剩玩不明白智能手机的老人抱团过活。 所以沈峋和宋林汐的出现一下子成为了焦点。 沈峋顶着鸡窝头,外套磨得发亮,扶着宋林汐边走边喘,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一位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妇人身上,操着一口沙哑的声音把她拦下。 “大娘,大娘,俺们在外头飘了好多年,听说亲人就在这一片,实在没法子了,过来问问路。” 宋林汐往沈峋身后缩了缩,嘴唇干裂,眼睛通红,小心翼翼看着老妇人,声音细弱蚊蝇:“大娘,俺们一路饿一路冻,鞋都走破了,就想找个歇歇脚的地方。” 陈大娘先是警惕地盯了他们一会,后来还是心软了,连忙放下背篓:“哎哟造孽哦!快过来,快告诉大娘,你们要找哪个?” 沈峋扶着宋林汐慢慢挪过去,一脸无助道:“谢谢大娘!俺们也是实在没办法,这村里人都好吧?俺们怕碰到不讲理的。” 宋林汐轻声搭腔:“路上听人说,这村里……有个脾气怪不爱跟人说话的,俺们怕碰上了惹事。” 陈大娘愣了一会,好像在使劲回忆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人,半晌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们说的是村西那个怪老头吧?唉,脾气是有点怪,不过你们放心,他平常不咋出门,要是真碰上甭理他就行!” 沈峋眼神微凝,表情却更叫苦:“俺们就怕这种,俺们俩外来的,身体又不好,谁都不敢得罪,就想来找找家里头说的远房亲戚。” 宋林汐立刻跟着点头,硬挤出哭腔:“要是能找着他,俺们就有地方呆一阵了,要不然真没活路了!” 陈大娘心疼得直咂嘴:“别急别急,大娘帮你们找!你们要找的人叫啥?长啥样?我帮你们问问去,村里的人我都认识!” 沈峋松了口气,连忙弯腰:“谢谢大娘!谢谢大娘!” 陈大娘念叨着捡起背篓请两位演员回家喝茶,沈峋和宋林汐僵硬着感恩的笑容跟在她身后。 “沈队……”宋林汐咬耳道,“很有经验嘛!” 沈峋轻咳:“比不上烬川。” “周队?” “他当年在启康县……”沈峋说着突然顿住话口,“等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宋林汐轻微蹙眉,在沈峋的眼神催促下回神跟上陈大娘。 他们原本只想打探定时进村不知道做什么的黄兴,然而号称认识村里所有人的陈大娘却对他没有任何印象,问起村里有什么怪人怪事她也只是摇头。 除了村西的怪老头。 其实老头并不怪,只是单纯不爱和人打交道。他老伴走得早,独生的儿子又把他一个人扔在村子里,前几年还生了一场大病,要不是被村里人发现可能都没命了。 可病好以后他的脾气却越发古怪,别人好心想陪他唠嗑他嫌烦,杀羊宰猪送一份过去他给直接丢出来,慢慢的也就没人愿意热脸贴冷屁股了。 “咱们这有条件的都给孩子们接出去了,剩下的……估摸着也只好守着家等死喽!”陈大娘笑盈盈地给沈峋和宋林汐续上热水,“没想到还有你们两个娃惦记着过来。村子里是苦了点,总比在外头没吃没住好吧?” “你们要是找不着人就搁我这住!大娘家不大,加你们两个刚刚好。” 宋林汐突然有点心虚,低头拿杯子避开了陈大娘眼里的热忱。沈峋倒是面不改色,有一搭没一搭问起了村里的情况。 没过多久,陈大娘突然 一拍大腿:“坏了坏了!你们在家坐着,大娘要去上课了!等中午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啊!” 上课? 沈峋和宋林汐确定没有听错,看着陈大娘着急忙慌却满脸期待地收拾出一个像是自己缝的布袋子,把装着热水的饮料瓶往里头一塞,来不及多说什么就摆摆手跑出家门了。他们对了个眼色心照不宣跟了出去。 沈峋:“你跟着大娘,我去村西。” 宋林汐:“明白。” 一路上,宋林汐注意到很多老人都跟陈大娘一样,手里拿着布袋子或者孙子孙女上学留下的小书包,赶集似的往村东聚了过去。 那里原本是个中看的文化大礼堂,不知道什么时候扩建成了……教室? 宋林汐张望了一会,等人流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冲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板正,戴着眼镜的老先生打了声招呼。 老先生用异样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声音中气十足:“姑娘来错地了,你年纪轻轻的不需要上这。” 宋林汐操着一口现学现卖的外乡话,总算取得了老先生对她好奇心的满足欲。 这里竟然是个简易版的老年教室! 前良村多留守老人,没有文化不识字,对电子产品更是一窍不通,唯一能打发时间的事就是聊天嗑瓜子,不然就下地干活,时间长了总觉得人生没什么滋味。 “后来村里来了个年轻人,喜欢和这里的老人唠嗑,这是件稀罕事,大家都排着队听他讲新鲜,他就向上面申请扩建这个地,隔三差五给老人讲故事,慢慢开始教他们识字,家里有条件能搞个手机啥的也教他们怎么上网,不过总归是少数,更多时候还是给他们放放电视图个乐子。”老先生耐心解释道。 宋林汐瞥一眼大门,一个年轻人自发做这件事确实让人不可思议:“那个年轻人是谁?还在村里吗?” 老先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啊,我就是。” 沈峋一路打听着摸到村西,小平房孤零零地立在河边。路上碰到的人都会好意提醒他一句,怪老头名声在外,凭一己之力做到了与世隔绝,导致他做什么都不会轻易叫人察觉。 旧木门留着一条缝,外面挂了锁,沈峋顺了把头发走到门口,敲门道:“李大爷在家吗?我是您儿子的朋友,专门来看您来了!” 无人回应。 沈峋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最后还加上一句:“您儿子过两天也要回来,怕您等不及先让我回来告诉您一声,李大爷,您要是在家的话应一下啊!” 沈峋的听力虽然不及周烬川,但这里很安静,此刻还没有风,因此里头细微的响动依旧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只是那动静不像人靠近,反倒像…… 咻—— 猛然间一道冷光从门缝破空而来,沈峋连忙偏头闪避,耳边的空气被瞬间撕碎。 那是一根竹箭! “啊!”沈峋对着大门发出一声惨叫,转而闪到一旁。 十来秒后,脚步声逼近,门缝越来越大,枯柴般的手指从里头伸出来,下一秒被沈峋的手紧紧握住。 “李大爷,您儿子可没说过您还有这样的本事。” 44. 我是受害人(十四) 看着新鲜出炉的化验报告,周烬川、顾霁禾和许清宴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烟花筒里的碎尸暂时没有核实清楚身份,但爆炸的小作坊里出现了两种DNA,分别来自黄兴和老瓦。 而且,两人是父子关系。 霎那间,顾霁禾头脑里的所有风暴都停滞了。 老瓦的画像很快就出来了,从熟悉顾客的描述来看,他的身高和连环杀人犯在同一个区间,但身形不太像,而且也没人提到他脖子后面有纹身。 除去巧合的可能,老瓦大概率成了黄兴的陪葬品。 可烟花里的人又是谁? “叶听雪不知道黄兴有儿子,老瓦的熟客也不知道他有父亲……”许清宴看着报告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们本人真的知道吗?” 顾霁禾费了点劲才把脑子里蠢蠢欲动的“罢工神”请走:“当年黄兴遇到叶听雪他们三个的时候也只有十几岁,如果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奉命布局,那村民口中他出去打工的那几年,有没有可能是想逃跑?” 只是没有成功,还极有可能留下了软肋。叶听雪三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用大恩小惠外加他们自己在意的人和事物做筹码,对于他们这样从小就被亲人抛弃,深陷泥潭苦苦挣扎的人来说实在太容易了。 “完全不知道的概率很小,否则没必要双杀。”周烬川说,“单向知情的可能性比较大,也许这就是黄兴最后自愿跟那个人走的原因。” 黄兴家里虽然有打斗痕迹,但门口的鞋印都是正常行走留下的,他既没有被打晕拖走,也没有被人背着,说明挣扎过后他是主动跟人走的。 许清宴轻微一点头:“所以我们现在,还是只能找那个杀人犯?” “如果爆炸非延时性意外,他就走不出启康县。”周烬川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毕竟那个人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销声匿迹三个月,如果不是被人养着,就是他有和山燕一样的人皮面具。 换一张脸纯靠身形鉴别难度太大,除非他又在某个地方“不小心”留下指纹。 “他之前杀那些老人为什么都会留下指纹?”顾霁禾突然问道。 周烬川看了她一眼。 “关于这一点确实很难捉摸,包括凶手的作案手法。”许清宴回忆道,“三名死者都是被凶手连捅数刀失血过多而死,凶器就是家里普通的水果刀菜刀之类的刀具,而且凶手没有带走。” “指纹不仅出现在凶器上,还出现在死者家里的某些家具上,比如茶几、木椅,甚至是疑似老人用来招待凶手的茶杯上……” 许清宴话音刚落,沈峋就带着故意伤害未遂的李伯龙走了过来。不过他此刻的装扮比一脸阴鸷的李大爷更加引人注目,至少顾霁禾睁大眼睛盯了好一会才认出来。 周烬川倒是见怪不怪,只是微妙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下次还是找个专职化妆师吧”。 许清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一笑差点压垮沈峋强装镇定的脸。 “那个……烬川,这人先交给你,我……我去洗把脸。” 周烬川扫了李伯龙一眼,捏着肩膀把他提到审讯室。 李伯龙莫名摆上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子,哪怕是在沈峋亮出证件后依旧没什么反应,对于差点穿喉的那一箭,他给出的解释是……自保。 “前几年害了大病,可我身子一向利索,不可能生病!一定是有人害我!”李伯龙十分笃定。 把李伯龙带进审讯室后周烬川就出来了,顾霁禾还以为他要去调查别的事才不参与审讯,没想到他径自走进观察室,正好和想在这里喘口气的顾霁禾撞了个对眼。 此后他缄默不言,也没盯着审讯室里的情形,脸上倒是有几分难得的放松。 精力再旺盛确实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顾霁禾也没开口,权当放空大脑欣赏一下沈峋的审讯。 李伯龙此人三句不离有人要害他,感觉上像是有轻微的被害妄想症,也有可能早年间真的有人害过他导致他心理阴影太大,从而激化出极端的自我保护欲。 沈峋在他家里找到了自制的利器,李伯龙年轻的时候擅长捕猎,这也是他主要的经济来源,如今虽然年纪大了,拉弓射箭的本事还在,视力听力也比同龄人好上太多,哪怕是所谓的大病一场后也丝毫不衰。 除此之外,他家里还有很多药,有些是常备药,有些是精神类药物,病历本上显示他确实存在一定的心理问题。闭门不出成为他人眼中的“异类”也只是他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 然而当沈峋提起他儿子的时候,他却明显闪烁其词,最后干脆怒喊自己没有儿子—— 究竟只是怨恨儿子把他抛弃在这个村子里,还是其中确实有什么不能说的东西就不得而知了。因为他在发泄完怒火后就选择了闭麦。 “我再去村里打听打听他儿子。”沈峋走进观察室说,“那个杀人犯有什么线索吗?” 杀人犯的线索倒是没有,不过又多了三名死者。沈峋的表情凝固了。 “你带她一起去。”周烬川瞥了一眼顾霁禾,对沈峋说,“我去县里转转。” 沈峋轻微一怔:“你一个人去?” 这话在顾霁禾听来有点奇怪,因为沈峋的语气并不像是单纯担心周烬川的安全。 “只是转转。” 周烬川留下四个字径自离开,丝毫没有给沈峋阻拦的机会,他只好带着顾霁禾前往前良村。 因为年龄被卡在外面的宋林汐在得知此刻站在门口的老先生就是当年那个年轻人后震惊了好一会,直到老先生礼貌告别关上大门她才冷静下来。 年轻人?老先生?那这个地方得存在多少年了? 少说也得数十年! 离开后她又在路上拦下几个准备去干农活的大婶,一打听才知道她没有算错。 不过这个地方真正扩建是在十一年前,在那之前年轻人就已经来了好几年了,他本人和这里无亲无故,也不是当官的,村里人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往这么个破地方钻。 这里的人都信奉年轻人就应该去大城市打拼,拼不出成绩就不要回来,他们果然也是这么做的,反倒是从前一直训斥的人有点后悔了。 对宋林汐来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正确或者错误的生活方式,触碰红线的除外,也许当时的他就喜欢呆在与世无争的小山村,顺便做了一件目前看上去很有意义的事。 “也是难为小刘操/我们这些老太婆的心,瞅瞅那白头发都比我们多了。”大婶虽然这么说,眼里却满是欢喜。 刘贺来前良村的时候不到三十岁,如今十几年光景过去,他看上去却比普通花甲老人还要年长,不过有一身难以言表的气质,让宋林汐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想称他一声“老先生”。 可惜老先生课业繁忙,宋林汐没有机会和他进行一番深入交谈。和几位大婶告别后她给沈峋打了个电话,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启康县。 一进解剖室就给了她重磅一击,许清宴正忙着清理从烟花筒里蹦出来的尸体碎片,场面非常 直观地揪住她的胃。 “没事,我顺口气就行。”不等许清宴开口,宋林汐就屏息凝神,硬逼着自己直视拼尸现场。 不过大概率是没有办法成功了,先前那些被野狗撕咬的尸块好歹还能看出来哪里是哪里,现在这些…… 要是混在泔水桶里绝对会被当做普通禽类。人少了副骨架子和牲畜也没什么区别。 “机械性损伤……”许清宴弯着腰,指腹慢慢蹭过胸骨骨面,感受着那道锐利的戳痕,“这一刀刺中心脏,死因可以确定了。” 宋林汐走上前:“只有一刀?” “只有一刀。” 直击心脏的一刀,稳准狠,毫不拖泥带水。凶手杀过人,也很清楚怎么杀人。 “目前县里已知失踪人口的DNA都没有匹配上,凶手明目张胆利用烟花碎尸......”许清宴顿了顿,“我总觉得是为了引起舆论恐慌。” 毕竟前不久才被爆出连环杀人犯出现在夜市附近,大众思维自然而然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而对于凶手A来说,不管B是不是真的存在,只要一方搞出来的事足够吸睛浮夸,另一方就能在警方焦头烂额应付紧急事件的时候竭力逃脱,声东击西就是这么个道理。倘若打好配合,最后的结果还真难以预料。 “可我觉得这个手段很有仪式感。”宋林汐托着下巴,尽量心平气和地扫一眼解剖台上的碎片,“可能是报复,也可能是一种......扭曲的情感寄托?” “许姐姐,你知道启康县512烟花日吗?” 许清宴没来得及回答,沈峋和顾霁禾走了进来。 李伯龙的儿子不是长大后自己离村的,而是有一次父子俩一起去县里后只有李伯龙一个人回来了。 不是孩子迷路,也不是人贩子作恶,因为李伯龙全然没有报警处理的打算,只说他儿子在县里遇上好机会要出去闯荡,这一闯便数十年没有音讯。 “村里有人记得那会他儿子也就十五六岁,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当时他们也觉得奇怪,但是李伯龙坚持没问题,他们也不好多管闲事。”沈峋接过许清宴递来的死因分析,“可以推测出死亡时间吗?” “爆炸发生前他已经死了至少好几个小时。”许清宴回答道。 沈峋点点头,话锋一转:“烬川还没回来吗?” 天快黑了,说只是独自去县里转转的周烬川还没有任何消息。沈峋肉眼可见有点紧张。 顾霁禾轻微蹙眉,启康县和周烬川到底有什么关系?她不记得他还有这一层羁绊啊! “沈队,周队说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启康县,那他第一次来这里是因为什么案子啊?”顾霁禾用纯粹好奇的语气问道。 沈峋愣了一瞬,随即敷衍着说:“不是什么案子,你们不用在意。” 这样的话术往往最容易勾起人的好奇心,第一个按捺不住的就是对离奇案件分外痴迷的宋林汐。 “在背后嚼舌根不怕烂舌头啊?”尾音被拖得老长的声音切断宋林汐的追问,陆卓诚踱着步子进来,眼神耐人寻味,“周烬川的除外。” “......” “卓诚!”沈峋喊了一声。 陆卓诚不以为意,款款走到他们中间,看着沈峋:“我和你知道的差不多,都是一些至今没有办法定性的风言风语——” “不过比起他做的事,我更好奇他在启康县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以至于他差一点......就和那身警服无缘了。” 45. 我是受害人(十五) “我现在依旧很后悔当初没有把事情做绝。” 大伙震惊的反应尚未褪去,周烬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陆卓诚身后,吓得他差点飙出友好语言:“你......你走路没声音啊?” “出来。”周烬川冷冷道。 陆卓诚按着小心脏翻了个白眼,无奈的一声轻叹过后,他连忙去追周烬川的背影。 等解剖室的门关上,沈峋明显感觉到自己被三道殷切的目光包围了。他没有想到陆卓诚会毫不避讳,也没有想到周烬川及时到场却没有回应。 不过陆卓诚说得没错,他也很好奇当年周烬川在启康县的经历。 “沈队!”宋林汐心头刺挠得厉害,“刚刚周队也没说我们不能知道啊。” 如果说宋林汐和许清宴是单纯好奇,顾霁禾却在吃瓜的基础上增添了一层害怕。 的确能称得上害怕,因为周烬川这个人,不管是她落笔时的遣词,还是从她过来以后他说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看,他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影子摆在太阳底下晒的人。 他的开局,他的创伤,寥寥几笔而已。他寻找真相的过程,在本书时间线开始以前纯然架空。 所以在顾霁禾也毫不知情的地方,他到底做了什么呢? “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沈峋仍旧想搪塞。 “不会和启康县的烟花日有关吧?”许清宴忽然开口。 沈峋不可思议看向她:“你知道?” “我师父这个人平生最爱钻研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然后编成故事讲给我听,说到启康县我也只能想到那件事。” 许清宴缓了口气:“不打哑谜了,周队的事我是不知道,不过烟花日的由来我还是可以讲一讲的。那真的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有四五十年了吧——” “那个时候的启康县算得上特困区,天灾成群,人祸如蚁,最严重的那次,爆发了一场至今原因不明的瘟疫,当时的防护措施极其落后,可以说几乎没有人家幸免。” “医院、救助站、临时搭建的避难所全部挤满了人,可是研究病因和寻找对策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病人离世的速度,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县里突然传开一种特效药......” 说到这里,许清宴迎上沈峋的目光,似乎在向他求证。 沈峋轻微点头继续道:“研究出那个药的人据说是一个科学天才,人们不知道他从哪来,也不知道他会图什么,可当时的情况就是,吃了药的人很快就有好转的趋势,比起那些痛苦又长久的救治方式高效太多,于是所有人都准备好倾家荡产去买药。” “然而药根本不收费,那个人就这样默默给了启康县一个绝地求生的机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彻底消灭了那场猝不及防的瘟疫,成了县里的大恩人。” 四五十年前自己研发药物对抗瘟疫还不收费,他不仅是个天才,还是个毋庸置疑的大好人。 “那后来呢?”宋林汐听得入迷。 “后来他一直留在启康县,现在陌同区北面靠近县界的位置就是他曾经居住和研究的地方。”沈峋眉眼微蹙,“可是几年后那个地方莫名发生了爆炸。” “其实一开始人们最先注意到的是漫天的烟花,不逢年不过节,又是那个年代,这算是一件稀罕事,人们根据方向能看出来是在那个人的研究所,大家还以为是他有什么喜事,住得近的都想过去道一声,没想到烟花还没放完,研究所就爆炸了。” “以当时的侦查手段,最后只能归结为他在做实验的时候突发意外......那一天正好是5月12号。” 爆炸藏在烟花里,就像执拗的孩子不想在天上绽放。 “所以启康县的烟花日就是为了纪念他?”宋林汐一开始只知道纪念这回事,可具体的事好像没什么人能说明白,网上的言论更是众说纷纭,“他到底是谁啊?” 沈峋摇头:“没有人知道。” 他就像是横空出世的英雄,解救一批人于水火之后,乘着最美好的祝愿回到天堂。 “后来病情虽然控制住了,但是感染的人普遍都不长寿,他们的后代纯然把这个当作故事传了下去,512烟花日也成了启康县一种特有的习俗。”许清宴补充道,“现在依旧会有专家学者根据仅存的资料去研究那场瘟疫,可惜保留下来的东西太少,只能推测它的源头是外来异生物病变。” 突如其来的病害,自发研制的特效药,来无影去无踪的天才......几个敏感的元素堆砌在一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如今澜州的局面。 宋林汐试探性开口:“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其实并没有人能完全确定,只是依据现场状况以及人们当时下意识的反应得出的结论,先不说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的记忆有没有出现差错,这么多年过去,口口相传的小瑕疵会被无限放大,毕竟第N手资料总归有诸多版本。 听到这里,顾霁禾大致能猜到周烬川来启康县的原因,可如果只是调查应该不至于会出现陆卓诚说的后果。 周烬川不是一个盲目冲动的人。 “那周队查到了什么?”顾霁禾问。 沈峋抬眼,目光放空扫向安静的解剖室,似乎在斟酌措辞,也可能是在考虑不着边际的话值不值得拿出来说。 他也曾怀疑过,也曾无数次旁敲侧击过,当事人周烬川绝口不提,后来一次次查案缉凶的默契与信任让他逐渐摒弃曾经的疑虑。 “他没有告诉我,也很有可能没有告诉任何人。”半晌,沈峋低声说,“他来启康县的时候还没有毕业,可他却破天荒抛下学业在这个地方呆了将近一年,后来还是方泽楷教授给他劝回去的。” 宋林汐忍不住惊呼:“就算是十年前这里也早就物是人非,有什么能吸引周队留下来?” 沈峋的脸色变得更加复杂,随后眼底那抹被禁锢多年的疑虑再次若隐若现:“当时这里仅剩的几个老人......都说烬川和当年那个天才长得非常像。” 在背后蛐蛐的怨气全然被周烬川发泄在车技中,要不是陆卓诚心理素质优秀,他早就往前几天才找人专门定制的轻奢版地垫上大吐特吐了。 可是他得忍,毕竟车是他的。 残影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东飞西窜,终于在手电光聚集处猛地停下。 陆卓诚脸色发白,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有些僵硬,夜风搅得胃里翻江倒海, 最后被周烬川用力一拽强行恢复平静。 “你想玩赛车别抓上我!”陆卓诚本想挣开他的手,可惜有点肌无力,整个人软绵绵地被周烬川拖到警戒线围起来的山地前。 一天一夜搜查下来,在距离前良村十几公里的山头处发现了一片花海,如果只是偶然路过的人,谁也不会注意到混在里头肆意生长的要命红。 它们毫不起眼,它们致命无声。 陆卓诚长舒一口气,终于缓过劲来:“有人为培植和收割痕迹,这个地方看起来荒,实际上有好几条人踩踏出来的小路,应该不至于是闲来无事进山采风。” 山头不小,彻底搜山铲除祸源恐怕需要几天工夫。陆卓诚本想回去请求支援,一不小心撞上风凉局,又没忍住多了句嘴,于是被迫甩开支援大军一路狂飙至此。荒野山郊,没有场外交警兄弟援助。 “周烬川,我的行车记录仪可是全年无休的。”陆卓诚似笑非笑道,“你要不要做点什么让我考虑让它休息一下?” 周烬川没理他,自顾自用手电晃了晃前面的花田,收割痕迹明显,而且不是东一处西一处,更像农民除杂草或者割野菜的手法。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虞美人中看不中用,外行人甚至分不清它和罂/粟,一个人三天两头跑到山上来采花...... “你刚刚调人的时候我已经把它关了。”周烬川不动声色地说。 “......”陆卓诚咬紧牙关,“你侵犯了我的财产权和隐私权!” 周烬川猛然转过身,揪住陆卓诚的衣领。此时此刻,他的寒眸格外犀利,目光扫过来就像刀刃刮过皮肤,稍微一顿便是鲜血淋漓。 陆卓诚甚至隐隐感受到灼痛。 “调查了我这么多年,有过满意的结果吗?”周烬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刺,“陆卓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以个人名义结识那么多所谓的线人。我装聋作哑,你别得寸进尺。” 陆卓诚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张开,眼角轻微上挑,不躲避也不反抗,任凭周烬川把领子扯变形,然后猛地松手,他也只是毫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 夜色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分明,至少在陆卓诚眼里,他能清晰描摹出黑暗的边界。 “我和沈峋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放弃对你的怀疑,而且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所谓你我搭档的默契,甚至你几次赶过来帮我解围而有分毫衰减的趋势。” 陆卓诚猝然逼近:“至少在你坦白一声不吭就从澜州公大消失,毫无音讯躲藏一年,和我联系上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想再当警察的原因之前,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信任你。” 陆卓诚第一次用全然审视的目光看着周烬川,警惕与怀疑不受控地涌上来,逐渐沉没在这片死寂的对峙中。 携手一起找真相很难吗?是他先抛弃了他们的约定。 周烬川眼神没松,半晌冷不丁发出一声轻笑,在陆卓诚略微发颤的目光中漫不经心地说:“要是沈队也有陆队这样的觉悟就好了。” 陆卓诚已然攥紧拳头,挥上去的前一秒,花田里传来一名警察的声音:“陆队,周队,发现一个装着白水的饮料瓶。” 46. 我是受害人(十六) “我们无人在意,我们抱团取暖。” “你们有人在意,你们众星捧月。” “普通自来水加热煮沸后的饮用水,在一般人家很常见。”许清宴很快交出化验结果。 沈峋和宋林汐相视一眼,他们几乎同时想到了陈大娘。 村里老人没有什么时髦的杯子,出门在外用玻璃瓶又很容易摔碎,选择逢年过节年轻人留下来的饮料瓶装水,既方便又省钱。而后宋林汐顺便说了“老年教室”的事。 周烬川瞳孔微缩,沈峋也很快反应过来:“我和林汐去找陈大娘......” “不用。”周烬川打断,“你再精进一下你的化妆技术,明天打扮成老人混进去。” 沈峋表示有点为难,宋林汐拍着胸脯轻笑:“交给我吧沈队,保证你一夜之间变老三十岁!” “那我应该......期待一下?”沈峋苦笑着被宋林汐拉走。 许清宴把烟花受害者完整的尸检报告递给周烬川:“小作坊的爆炸现场过于惨烈,提取到的人体组织和血液很少,几乎就是尸骨无存。” 周烬川的眼神在“单刃锐器刺击胸部造成心脏破裂”这一行字上停顿了一下,随后将报告放在桌上:“李伯龙的血检结果出来了吗?” 许清宴点头:“基本能和他家里的药物成分匹配上,要安排他做精神鉴定吗?” “不用了,他的话挺有逻辑的。”周烬川说完走向审讯室,弯腰解开李伯龙的手铐,将他从审讯椅上扶起来,低声说,“我送您回家。” 没等李伯龙反应过来,他就被周烬川半搀半扶着走出审讯室,此时已是深夜,局里大部分人又都被调去野山铲毒了,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直到走出警局他才大喘一口气。按照他被害妄想的逻辑,空气里都有可能藏着毒。 “师兄!” 周烬川打开车门的手轻微一顿,紧接着若无其事地把李伯龙请进后座,关上车门,转身看着疾步而来的顾霁禾。 “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顾霁禾浅浅勾唇:“师兄难道不好奇沈队跟我们说了什么吗?” 周烬川静静地观望了她一会,冷硬的语气散在风里:“和现在的案子有关系吗?” “没关系。”顾霁禾说着按住副驾车门把手,“所以我有几个和现在的案子相关的推测,要紧急向师兄报告。” 顾霁禾没有给周烬川拒绝的机会,一股脑钻进车里,一声沉闷的“砰”直击他脑门。 他怔在原地,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无月无星,真是安静。 去的路上还要顾虑后座的乘客,他们自然没什么话说。其实顾霁禾根本没什么想法,继上次亲眼目睹野狗杀人后,她的脑子一下清醒一下宕机。 此后又经历了烟花和爆炸,尽管对她来说在心灵冲击上并没有那么强,比不上沈峋说的那件事。 她跟来,纯粹是察觉到周烬川身上隐隐有种“放虎归山”的感觉,李伯龙的疑点还没有查清楚,模棱两可的说法绝对敷衍不了周烬川,这个时候不和其他人打声招呼就放他回家,除了放饵她想不到别的可能。 前良村很快就到了,孤零零的小平房就在不远处,路太窄不好开车,周烬川把车停在河对岸,这条河很活,没有桥,还得绕一段路才能到。 李伯龙下车后一个劲地推脱,周烬川则以天太黑看不清路为由坚持要把他送到家门口,顾霁禾在一旁帮腔,最终打动了执拗的老人。 脚下是条杂路,野草很多,或许之前经常有人走,后来渐渐没人走了,就被野草安了家。 周烬川一边打着手电一边拨开野草丛,李伯龙和顾霁禾跟在他身后。 “李大爷,村里不是有个什么......文化大礼堂?还挺热闹的,您咋不去看看啊?”顾霁禾搀扶着李伯龙,不经意地问,“有人陪着说说话,可比您一个人闷在家里好多了!” “谁说的!”李伯龙突然发起脾气,“他们一个个都要害我!过年的时候往我家里塞死猪肉,谁知道这猪是怎么死的?万一是被毒死的,我要是吃了岂不也死了?” “?”顾霁禾有点懵,谁也不可能送一块活的猪肉给你吧? “那您也不能在家玩竹箭啊,多危险!幸好这次来的是沈队,要是一般人真给您射伤了,您可就犯罪了。” 顾霁禾走得很慢,眼见着和周烬川的距离越来越远,不免稍稍加了点速,可一旁的李伯龙却不愿意配合,没快几步又慢了下来。 “犯什么罪?”李伯龙猛然顿住脚步,“我那叫正当防卫!” 李伯龙的声音突然拔高,绊住了走在前面的周烬川,他转过身,隔着几米远的距离轻微抬起手电筒。 顾霁禾有点哭笑不得:“李大爷,正当防卫可不是这样用的。” 李伯龙忽然扬起嘴角,微弱的光线下,他的笑容显得有点瘆人:“我有病,犯罪了又能怎么样?” 话音一落,李伯龙猛地抬手,一股冲劲毫无征兆撞上顾霁禾的肩膀,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什么,可没有任何能支撑她的东西。脚下陡然失重,一声沉闷的扑通撕裂河面,哗啦水花转瞬合拢。 周烬川刚想抬步,耳畔刮过劲风,他侧身一闪钳住挥来的直拳,偷袭的人骤然发力抽出腕骨,另一拳头带着破风的锐响直逼周烬川咽喉。周烬川偏头一避,那人的指骨堪堪擦过他的颈动脉。 周烬川扣住那人的手肘反拧,拳头狠狠砸向那人胸口,指骨与胸骨相抵的脆响混着闷哼炸开。 几乎同时,河面上传来扑腾声,周烬川走神了一瞬,眼前猝然闪过寒光,他只来得及挪开一寸,刀尖生生刮过锁骨。 那人似乎有点意外,错愣的工夫,周烬川屈膝撞向那人手腕,那人猛然拔刀带出一串血珠,下一秒,他的手腕被周烬川死死扼住,骨节错位让他忍不住痛呼。一声脆响过后,带血的刀掉落在地。 “原来你不想救她啊!”那人嗤笑。 周烬川拿出手铐,那人莫名其妙一直发笑,刺得他耳朵生疼。 单手铐住后,周烬川本想看看附近有什么固定物,那人突然不笑了。周烬川猛地反应过来,身体一斜,疼痛瞬间在后背炸开。 “操!还真能躲!” 周烬川转身的瞬间,他被铐住单手的人猛地一拽,头晕目眩加上剧痛,他一下子有点泄力,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纵身一跃跳进河里。 那人甩了甩手铐,冲身后的人一扬巴:“他没看见你吧?” 身后的人十分淡定地扯下一把野草,仔细擦掉匕首上的血:“他看见你了。” 那人轻笑:“没看见你就成。”说完他弯腰捡起沾血的刀,悠然走向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李伯龙。 得亏顾霁禾从小就推掉各种琴棋书画,最后在温茹的软磨硬泡下勉强学 了个游泳,大学又有体能测试,以她的能力不至于淹死,而且这条河不宽,费了半条命后成功游到对岸。 顾霁禾跪在地上缓了口气,抹一把湿漉的头发,迅速扯掉湿透的外套,强撑着搓热双手。 体力恢复一点后她才慢慢站起,望了一眼一片死寂的对岸,连忙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可惜已经没有办法开机了。 按道理来说,周烬川制服一个老人不可能需要花费那么多时间,顾霁禾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夜风刺骨,她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 不能再等下去了。 顾霁禾刚想转身离开,西边不远处传来响动——哗啦哗啦的水声以及重物拖过泥地的声音。 有人在上岸! 顾霁禾退了两步拔腿就跑,惊慌加上体力透支,她只能跑到车后躲起来。 然而湿鞋踩泥的沉重步子越来越清晰,顾霁禾大气不敢喘,触手可及的只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这种时候她也没得挑,当作护身符紧紧攥在手里。 脚步声越发近了,她眼睛一闭,抓着石头往后砸去—— 手顿在半空,顾霁禾感受到手腕被人握住,那人的手也是湿的,冰冷的,而且力道并不大。 “有没有受伤?” 熟悉的声音让顾霁禾睁开眼睛,夜色中她看不清周烬川的脸。 “师兄?”她试探性唤了一声。 周烬川拿走她手里的石头,往驾驶座车窗左下角用力一砸,抬起手肘一顶,整块玻璃瞬间碎裂。 他起锁开门,从储物箱里掏出一部手机,拉住顾霁禾跑出河岸。 村西一直很荒,住的人家少,不知名的树林倒是一片接着一片。 顾霁禾完全丧失了方向,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的人总算慢下来。微弱的手机灯光下,她看见了他惨白的脸,以及锁骨处和后背晕开的一片暗红。 钓出来的鱼不只一条,一个“死”纹身男,还有一个...... 周烬川脑子里的画像还没成形,顾霁禾忽然抬手扒住他的衣领。 “干什么?”他抓住顾霁禾的手。 “师兄,再不止血你都撑不到救援。” 顾霁禾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直接甩开他的手,抓住领口用力一扯,扣子崩开的同时,锁骨处的黏腻被撕开。 周烬川不由自主一哆嗦,没等他缓过神,后背的剧痛又直击天灵盖,呼吸瞬间卡在喉咙。 夜风刮过赤裸的上半身,他控制不住地发抖。锁骨处的伤口不大,只是划伤,真正要命的是后背的刺创。 果然任何时候都不能暴露自己的后背。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顾霁禾已经拧干衣服叠成一块厚布,二话不说往他后背的伤口狠力一压。 剧痛让周烬川眼前一黑,他下意识撑住手边的树干,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弯着腰,上半身几乎没什么温度,额头却不停冒汗。 顾霁禾以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叫救援了,挪开一只手想去拿他的手机,却被他先一步察觉避开。 “师兄......” “离开河岸的时候,我已经给沈峋发了定位,他能追踪到我们的位置。”周烬川强撑着树干直起身,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喘息,“抱歉,没想把你牵扯进来。” 顾霁禾顿了一下,按住伤口的手越发用力:“师兄,这就是你下午一个人去启康县的原因吗?” 47. 我是受害人(十七) 饵不只是李伯龙,还有周烬川。 李伯龙的破绽在于他选择性失聪略过沈峋有关他儿子的一切问题,他可以是烦躁地表示不想提,也可以是强装镇定下的害怕提。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坚定选择其中的一种方式,破绽不至于这么明显,可他偏偏先选择了回避,经不住沈峋各种角度的迂回试探后又盲目跳回前者。 连顾霁禾都能看出来他的儿子有问题,至于他,不知真假的被害妄想症则是最好的伪装。 顾霁禾猜不到周烬川在启康县做了什么,或许是利用某种手段散播了一些诸如要把前良村“袭警未遂”的怪老头放回家的消息。 他想把他的儿子引出来,可目前看来,引出来的恐怕不止他儿子。 周烬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抬手按住自己的锁骨,仿佛是想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明确看见的那个人,脖子上有一个‘死’字纹身,另一个我没有看清他的脸。” “尸骨无存却偏偏留下一滩血迹,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完美的隐匿。他的声音和黄兴不一样,是老瓦的可能性比较大。” 周烬川的语气越发虚弱,顾霁禾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如果救援还不到…… “启康县,我确实不适合过多涉足。”周烬川缓了口气继续道,“所以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最后一个字甚至没有完整飘出来,周烬川浑身一软往旁边倒去,顾霁禾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膀,顺着力道瘫坐在地上。 “师兄!师兄!” 他已然陷入昏迷。 顾霁禾伸手拿过他的手机,看到需要锁屏密码后两眼一黑,她记不住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电话号码,正想直接报警,救援队的声音终于隐隐传来。 凌晨两点,特侦队所有人都围在县医院的抢救室前,还有闻讯赶来的陆卓诚。 失血性休克外加溺水性肺损伤,以及前不久因为车祸尚未愈合的伤口,将这个总不爱把自己命当回事的人彻底禁锢在病床上。所幸他玩命的资本富足。 “那两道伤口本来应该都是直击心脏......”许清宴在一旁低喃。 五分钟的沉默后,做完检查换好衣服的顾霁禾走过来。她当时被李伯龙推下水,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清楚。 沈峋的脸色在医院的冷白灯光下越发阴沉,他极快地瞥了一眼抢救室,沉声说:“河岸边发现了李伯龙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把刀。” 顾霁禾心口发紧。 “周烬川是一个做事前会把所有后果都考虑清楚的人,就算他真的以自己为饵……”陆卓诚说着看向顾霁禾,“第一他不会带你去,第二他不会不带枪。”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立刻明白其中的意味,顾霁禾和沈峋先一步反应过来。 “他没有要带我去,是我自己要跟去的。”顾霁禾连忙解释。 陆卓诚轻笑:“他难道会拿你一个小丫头没辙吗?” 堂堂特侦队队长,难道连一个实习生都看不住吗? 沈峋往前走了两步,紧紧盯着陆卓诚:“你有什么想法?” “这里的案子他不能再查下去了,当然他现在也没法查。”陆卓诚顿了顿,一改往日假正经的放荡,满脸严肃扫过特侦队的每一个人,最后迎着沈峋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他必须立刻转去市医院,并由专人看护。” “陆......”宋林汐刚准备上前就被顾霁禾按住。 “当然我说了不算。”陆卓诚轻微一低头,再抬眼时语气软了几分,“我现在就回去向赵局报告,在此之前,我会让我信得过的人守着他,不会耽误你们办案。” 话音一落,陆卓诚留下一个礼貌的微笑和匆匆离去的背影。 仿佛是剑拔弩张的空气被突然抽走,可此刻的沉寂仍旧压得他们说不出话。 周烬川还留在抢救室里做短期观察,很快就会被送进ICU,而比起他们自己打破沉默更快的,是陆卓诚叫来的两个兄弟。 “交给卓诚吧。”沈峋向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对三人说,“我们先回去。” 顾霁禾站在宋林汐和许清宴身前,毫不犹豫跟上沈峋。此刻她的脑子还很乱,留在这里只会更乱。 周烬川临昏迷时说的话总让她感到不安,有种全身细胞都被顶到脑门上然后套上烙铁头盔的感觉。 “李伯龙是被刺中心脏一刀毙命,刀柄上有连环杀人犯的指纹,刀尖的血液里检测出了周队的DNA。”许清宴凝声说,“我看过周队的两道伤口,背后的伤痕和这把刀不符,而且从伤口判断,从背后袭击周队的很有可能是个左撇子。” 左撇子?顾霁禾脑海里闪过熟客对老瓦的印象,没有人提到过他是左撇子。 “老瓦还活着?”顾霁禾复述完周烬川昏迷前说的话后,宋林汐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那黄兴......” “黄兴还活着的可能性不大,除非他自己割下几块肉扔在现场。”许清宴后知后觉地轻叹,“我现在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金蝉脱壳。” 炸人烟花出自老瓦之手,为了把不可避免被引入警方视线的情况变成可避免,死遁是个不错的主意。与此同时,要是还能把嫌疑往一个死人身上靠一靠,这个主意就更不错了。 顾霁禾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许法医,那个连环杀人犯的DNA样本有录入吗?” 许清宴摇头:“所有现场都只采集到他的指纹。” 一个在逃杀人犯,不管是被八卦记者拍到,还是动刀的时候被周烬川看到,留给人们的第一眼就是“死”字纹身,太招摇了!恨不能告诉全世界他就是杀人犯。 换句话说,警方也好普通人也罢,一看到“死”字就会下意识贴上杀人犯的标签,他的脸反而成了第二参考因素。所以他甚至可能根本不需要人皮面具,只要把纹身一遮再随便做点伪装就足够了。 “关于老瓦只是烬川的推测,并不能一锤定音,而且我记得没有人说过老瓦是左撇子。”沈峋把他们的思绪拉回正轨,“天亮以后,我还是去文化大礼堂,林汐和刘贺见过面就不要去了,你和霁禾去县里找找线索,许法医......” “我去河边查看现场痕迹。”许清宴接上他的话。 沈峋点头:“天很快就亮了,大家先休息一下吧。” 许清宴和宋林汐闻言先后走出会议室,沈峋和顾霁禾没动,他们似乎心照不宣。 “沈队,”顾霁禾先开了口,“我不是很明白陆队......甚至更多人在怀疑什么,难道这个世界上都不允许有两个人长得像吗?” 虽然她也奇怪,这个副本也太离奇曲折了。周烬川只是骨子里有点冷硬,毕竟从小就父母双亡,死亡真相至今不明,他也不像沈峋那样有其他亲属陪伴长大,心理方面有一点偏执难以避免,但这并不妨碍他查案缉凶,并不妨碍他守好万家灯火。 “问题不在这。”沈峋坐在顾霁禾正对面,此刻轻微低着头,顾霁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喉间滚出的一声轻叹。 “在启康县那一年,他切断了和外界所有的联系,具体的事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方教授找到他的 时候,他毅然决然想放弃从警,并且——” “他差一点持刀伤人。” “!”顾霁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峋的眼眶有点红,红血丝分明,他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拿起矿泉水猛灌半瓶,停顿好一会才接着说:“我已经不记得是听谁说的了,不过结果当然是没有。” “是他自己及时收手还是被方教授强行劝下没有人能说明白,他到底有没有这样做或者有没有这样做的行为趋势也没有人能说明白,唯一明白的就是,最后他被方教授抓回学校完成了学业。” 沈峋说着缓了缓语气:“霁禾,方教授也是你的导师,你去问他或许能得到答案。” 此刻顾霁禾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周烬川先前说过的话—— “我并不适合当警察” “对于罪犯来说真相在证据之前” 顾霁禾指节攥得发白:“那后来呢?他当上警察之后,还做过什么......什么特别的事吗?” 沈峋垂眼陷入沉默,会议室安静得可怕。顾霁禾仿佛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什么。 不会吧?从警以后还...... “没有。”沈峋突然抬眼看着她,“你有他的办案笔记,那就是他从警以后所有大案要案的经历。我,还有卓诚,很多次都和他出生入死,但真正九死一生的危险他遇上的最多。” “这些年来,ASDD患者伤人杀人的案件层出不穷,还有T,那些极端分子动起手来都是不要命的,你应该也看到了他今天的伤口,在绝境中不惜一切代价护住自己的重要部位,他能成功,因为经历了太多次。” 顾霁禾的心脏骤然抽搐,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手心隐隐传来剧痛。 半晌,她缓缓松开拳头,眼睛涩得难受:“所以,他车技那么好,自己备着两辆车,车上还有备用手机,也是因为......” 顾霁禾没说下去,沈峋也停顿许久才低声说:“意外,谋杀,特侦队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而他习惯挡在所有危险前面,他从来不会刻意掩饰自己的个人信息,背后的人想找到他轻而易举,找到我们反而没有那么容易。所以——” “不管卓诚怎么看,其他人怎么看,我会一直信任他。” “我们也是。”身后突然传来许清宴的声音,她和宋林汐正站在门口,“不好意思,我们就是故意偷听的。” 沈峋一惊,无奈轻笑:“都不想睡了?那就吃个早饭去干活吧!我请客。” 顾霁禾情不自禁扬起嘴角,一瞬间竟有种热泪上涌的冲动。 他被赋予的不仅仅是责任和使命,还有茫茫求索中闪着微光的暖意。或许对于周烬川来说,他愿意,也曾经强烈渴求,希望能这样一直走下去。 顾霁禾随口说了声“什么都可以”,沈峋便领着许清宴和宋林汐去买早餐了。 天蒙蒙亮,方泽楷一定还没起,她要是去问的话真的能得到答案吗? 方泽楷只是周烬川的导师,她全然没有和他交流过的记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方泽楷心中是怎样的一个学生。 而且,她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就算真的要问,这种事还是当面问比较好吧? 踌躇一番后,顾霁禾关掉手机,打算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站起来的瞬间,她忽然感到头痛欲裂,像是一道惊雷劈开,手稿、情节点、大纲...... 有关她创作的一切资料莫名其妙在脑子里翻涌,她条件反射般抓住一闪而过的原定结局—— 特侦队全员牺牲,无一幸免。 48. 我是受害人(十八) 被极限爆改,年龄剧增三十岁的沈峋似乎对镜子里的自己还有点满意,毕竟硬件就不基础,宋林汐本事再大也改不了他的骨相。 “我没招了沈队,要不你抹点泥巴上去?”宋林汐此刻严重怀疑陈大娘当时心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沈峋的脸。 嫌挑染太费时间的沈峋抓起一顶针织帽,把自己的黑发遮得严严实实,又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条灰色围巾缠在脖子上:“差不多了,你们小心点。” 现在是五月,针织帽和围巾是不是有点......宋林汐也没有别的办法,目送他匆匆离开后两三口解决完包子,冲坐在一旁不知道是不是在发呆的顾霁禾一招手:“顾姐姐,我们该走了。” 顾霁禾头痛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恐惧和不安席卷全身。应该不会吧?那只是在大纲里随意敲下的结局,甚至后面还括号(待定)。 他们那么强,这么多年的危险都避开了,总不会她一过来就上交血条吧? 正发着愁,宋林汐已然走到她面前弯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顾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想周队的事?” 在宋林汐看来,顾霁禾前不久才加入特侦队,或许没有办法做到和他们一样信任周烬川。 不过对于她来说,信任和认同是两回事,她可以十分肯定地告诉自己,周烬川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但当下的结果,并不是她能立刻说服自己毫无顾忌接受的。 “陆队说的没错,周队做事从来不会冲动,他带你去涉险或许我还能理解,但是不带枪......”宋林汐直起身和抬头的顾霁禾对视,“我觉得周队不会想不到李伯龙会被灭口。” 关于李伯龙的死,目前只能推测为目睹凶手真容后的灭口,他为什么要把顾霁禾推进河里,他在这场企图谋杀周烬川的局里扮演了什么身份,他和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都未可知,就这样永远闭上了嘴。 可如果周烬川考虑周全一点,哪怕多带两个人,局面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我觉得他是猜到了背后的人不止一个。”顾霁禾平静地说,“纹身男已经在我们的视线里,如果他还有同伙,那个人一旦察觉到周队有备而来就不会现身,所以周队只能铤而走险让对方放松警惕。” 眼波流转间,宋林汐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即目光暗淡了几分。私自放走故意伤害未遂的李伯龙已经违纪了,他还死了,她不清楚周烬川醒来后会面临什么。 “走吧。”顾霁禾调整好状态站起身,“我想去找那些和老瓦熟悉的人再聊一聊。” 作为一个无亲无故的生意人,与其相熟的人无非就两种,熟客或对家。之前他们只问了老瓦的几个熟客,站在热衷于物美价廉的顾客的角度,他们对老瓦的评价绝对称得上中肯。 所以此次,顾霁禾找到了启康县某位知名的烟花店老板。 果然在杜老板眼里,老瓦的形象就没那么好了,不止是他,同行都觉得老瓦是有意压价恶性竞争,导致他们的生意越发不如从前。 禁燃限燃令实行后,市场行情本就大缩水,高成本低收入,老瓦的做法简直就跟为爱发电不求回报似的。 “反正是个怪人。你说这年头谁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啊?他也老大不小了,不好好赚钱怎么娶媳妇?”杜老板把最后一箱烟花抱进仓库,看着半屋子的货叹了口气,“不过也挺可惜,人说没就没了。说句不中听的,这下倒是没人跟咱们抢生意了。” 不仅仅是不中听,还有点冷血。 杜老板的烟花店离老瓦的作坊不远,他确实是对方薄利多销的第一受害人,也很有可能时刻怀揣着想拉客人上门的心思,所以...... “您有没有见过去老瓦店里但没有买烟花的人?”顾霁禾问道。 杜老板回忆了一会说:“还真有,就前几天,我寻思着他可能看不上他的货,就想把他拉进我店里看看,结果人家理都不理。” “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嗯......一个男的,普普通通吧。” “不好意思,得麻烦您跟我们去一下警局。”宋林汐合上笔录,“请配合我们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出那个人的长相。” “一个看上去学富五车的老先生”,沈峋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刘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戴着一副银边老花镜,笑容可掬地迎着每一位前来的老人。 沈峋微弓着背走上前,他没有看他,旁若无人直奔大门,临门一脚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他热忱的目光。 这个地方被改造后很像大学里的阶梯教室,粗粗一看大概能容纳两三百人,前良村目前所有老人加起来远不到这个数,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个地方感兴趣,可现在却大差不差坐满了。难不成还有别村的人来凑热闹? 沈峋挑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快速扫了一眼周边的人,形形色色,除了都是老人外没什么共同点。年龄是这里的入场券。 没过多久刘贺就进来了,他十分熟练地操作投影仪,屏幕上放出视频,似乎是某一部年代剧,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观看着。 沈峋不禁疑惑,难道大家过来就是看电视剧吗? 一集播完,大堂里忽然响起掌声,不明所以的沈峋连忙跟着鼓掌,直到刘贺打了个手势才恢复安静。 “同学们,上课之前我先说个事,这两天天气不太好,明天咱们就不去山上了,大家想过来的,咱们就看看电视聊聊天,不想来的就在家睡个觉,雨天路滑,大家出门一定要小心啊!”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中,一道洪亮的女声响起:“小刘啊,今天老杨还是没来吗?” 熟悉的声音令沈峋一颤,循着声源望去,果然是陈大娘。 “陈大姐,我也几天没杨大哥消息了,要不您今儿个去他家看看?” 底下发出的几声起哄让陈大娘瞬间红脸,沈峋看得分明也知其中意味,不过他此刻的注意力全然在“上山”两个字眼上。如果他和周烬川的推测没错,那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不知者无畏,不知者并非无罪。 接下来的时间里,刘贺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来路的教材讲起了识文断字,“同学们”个个听得认真,刹那间 ,沈峋真的有点恍惚。 沈峋的目光有意无意停在刘贺身上,听宋林汐说,他声称自己在前良村住了十几年,类似以这样的方式无偿提供养老服务。 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不求回报只守初心的好人,哪怕是演,演十几年也早就已经假戏真做了。可惜那样的人凤毛麟角,沈峋没遇到过,没遇到过,所以他不相信。 刘贺身形并不高,不驼背,但看上去有点孱弱,几乎每讲十来分钟都要喝口水润一润,有时候还会呛到咳嗽。礼堂没有窗户,唯一通风的前后门敞着一条缝,呆久了连沈峋都有点喘不过气。 接近中午,刘贺推着眼镜看了一眼墙壁上的老式挂钟,合上教材,转身关掉投影,他什么话都没说,但这两个动作一出来就有人慢慢起身往门口走去。 下课了。 沈峋没动,一来是现在前后门都过于拥挤,二来是刘贺关掉投影后径自抬头和他对视,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大半个礼堂无声无息地撞在一起。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沈峋才慢慢起身,拖着两条不是很利索的腿挪向讲台。刘贺站姿笔挺,不动声色地等着他靠近。 “这位大哥是哪个村的?姓啥呀?” 沈峋本想直接上台,听到他开口后停下脚步,此时两人之间还有将近两米的距离。沈峋眯起眼睛,满脸疑惑地朝他“啊”了一声。 刘贺愣了一下,随即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沈峋轻微点头,若无其事地跨上台阶,边向他走近边压低嗓音说:“隐泉村的,姓山。” 刘贺始终面带微笑,听到这个村名的时候“嘶”了口凉气:“那个村子是不是前几天有个什么……狗咬人的事闹得挺厉害?” 前良村和隐泉村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如果两个村里都有人形大喇叭,刘贺知道也不奇怪。 “可不是!我一个老头子吓都吓死了,听人家说你这村安全,还能学点东西赚点小钱,我这不就过来了?” 赚点小钱这个事毫无依据可言,只是沈峋在父母意外身亡后,在乡下亲戚家住过一段时间,那里的老人大多不乐意安享晚年,闲不下来,总想着趁能动就出去干点活,种自家的地是一回事,帮人锄草拿小费就是另一回事了。老人的观念往往比较顽固,真正愿意干吃力没好处事的人没几个。 “哟,学点东西您来这就对了,可要赚钱……”刘贺无奈笑了笑,“您刚刚也听到了,这两天天气不好上不了山,而且负责这块的杨大哥已经好几天没见人影了,估摸着是上次上山崴了脚得在家躺一阵了。” 沈峋有点遗憾地叹了一声:“咋那么不巧嘞!诶,那这钱到底咋赚呀?会不会很难?” 刘贺扶着眼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笑道:“不难,就您这身板,随便动动手就完事了。到时候上山去,听杨大哥的把什么花什么草给拔了,一定记得带个筐啊!咱按斤两计费,您干的越多钱就拿的越多……” 基于此,再荒唐的猜测也已成型,沈峋扯掉围巾和帽子,从口袋里拿出证件,摆在刘贺诧异的神色中:“警察,请您立刻带我去找杨先生。” 49. 我是受害人(十九) “大家有钱一起赚,有话一起唠,有麻烦一起解决!” “儿女在外都有自个儿的家,咱们聚在一起也能有个大家。” 刘贺带着沈峋赶到杨福平家里的时候,陈大娘已经在门口喊了好一阵。没人应答,老式木门关着但没上锁。 沈峋的妆还没卸,陈大娘打量的目光带着几分异样。沈峋来不及解释,直接推开门,屋子里没人,家具陈设极其简单,不脏不乱,只是落了点灰。 老人们上一次上山正好是烟花日的前一天,杨福平确实不小心崴了脚,当时还是陈大娘把他扶回了家。 “我问他要不要去找大夫看看,他说不用,这……后来我也忙,也没顾着他,以为他就在家里睡觉呢!”陈大娘在空荡的老屋子里转了好几圈,“这人跑哪去了啊?” 杨福平没有手机,是村里很传统的老一辈,唯一的女儿出国留学后就在国外定居了,上次回家已经是两年前了。 保温壶里的水早已凉透,蜷成一团没来得及晾的衣服也有点发臭,杨福平已经好几天都没在家里了。 沈峋带着刘贺和陈大娘回到警局,杜老板口中只看不买烟花男人的画像也出来了。确实和他说的一样,长相很普通没什么特点,只是…… “和李伯龙长得也太像了。”宋林汐盯着画像倒抽一口冷气。 其中意味几人不点自明,可惜目前没有办法求证,只好先拿着画像去街上问问这个人的踪迹。 画像师紧急接收第二个任务,刘贺和陈大娘被请进询问室,沈峋则把从杨福平家里拿来的牙刷交给许清宴。 焦灼的等待中,陆卓诚从市局赶了回来,周烬川已经被紧急转去市医院。 陆卓诚用带着几分怀疑的目光看向顾霁禾,问道:“周烬川真的没有看清攻击他另一个人的长相吗?” 顾霁禾怔了两秒,反问道:“陆队,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卓诚略微偏头,瞥了一眼白板上的画像,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他的身手退步了。” “陆队!”宋林汐忍不住喊出声,“这不好笑。” “我可没开玩笑。”陆卓诚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你们继续查吧,我去山上看看那些东西除得怎么样了。” 沈峋向宋林汐使了个眼色,抬步跟着陆卓诚走出警局,在他准备上车的时候把他拦下。 陆卓诚扫一眼四周,略表无奈:“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这个决定也不是我做的……” “不是这件事。”沈峋严肃打断,“我怀疑村里大部分老人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原料运送,事关重大,需要你向禁毒大队汇报,调派人手挨家挨户确认。” 陆卓诚骤然一惊:“谁起的头?” 沈峋脸色发沉,顿了几秒才低声说:“起头的人可能已经死了。” 不管陆卓诚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提出的这个问题紧紧裹住了顾霁禾的思绪。 至今为止,没有人目击到杀害三名老人凶手的正面相貌,唯一的记忆点就是他脖子后面的“死”字纹身,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个纹身,找到他的难度就更加堪比大海捞针。 顾霁禾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他转移大众视线的一种方式,配合他在现场以及杀害李伯龙的刀柄上留下的指纹,也许几天后他们就会找到一具指纹匹配吻合并且脖子上有“死”字纹身的尸体…… 可是凶手唯一,杀人手法和动机却大相径庭,从三位受害老人那里总结不出任何凶手的侧写信息,说是无差别无理由纯报复也不为过。 那么这样的一个凶手,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会去守在他们送李伯龙回家的路上?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将连捅数刀的杀人模式改为一刀毙命? 为什么一开始周烬川强调的就是那个人脖子上的“死”字纹身而不是他的长相?他脖子上真的有纹身吗? 顾霁禾不敢再细想下去。 “结果出来了。”许清宴的声音宛若久旱甘霖,成功镇住顾霁禾躁动不已的心,“杨福平,就是烟花碎尸案的受害人。” 如此看来,11号他下山回家后不久就遭人毒手了。杨福平家里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痕迹和血迹,第一现场恐怕就是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烟花小作坊。 半天一夜的时间里,陆卓诚带人敲响了村里所有老人的家门,锄草对于这里的农民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不仅可以边唠嗑边打发时间,还有小钱拿,大部分人都十分乐意。 不过名额有限,每次上山的人不能超过十个,杨福平有记录本,尽量保证让每一个报名的人都有机会。 老人们下山后把杂草倒进杨福平家院子里,称完斤两拿钱走人,流程就这么简单。至于那些花花草草怎么解决,他们就不在乎了。 如今杨福平已死,不管他也是纯然的不知情受害人还是知情的弃子,那些东西一定会有一个中转的地方,让负责中转的黄兴带到隐泉村。 所以那个地方必须和这两个人一起彻底消失,让警方查无可查。 拿着两幅画像在外面转悠一上午毫无所获的宋林汐叹了口气:“老瓦的熟客和杜老板都说没有见过杨福平,也没看见有人拿什么东西进老瓦的店,如果真有这种事,他们应该不会在人多眼杂的时候动手。” “刘贺说上山的事就是杨福平提出来的,他在村里吃得开,性格也不错,文化大礼堂刚扩建的时候他就帮着做了很多宣传。”沈峋一脸凝重道,“后来他和刘贺一起想了很多主意,老人会做的事不多,又总想再攒些钱留给后辈,于是就提出了上山挖草。” “一开始刘贺并不同意,一个是安全问题,还有一个是他们没钱给老人开工资。后来杨福平坚持,说钱的事他自有主意,尝试一次后发现效果还不错。从第一次到现在已经数十年了。” 老人的无知和勤恳被他们利用得淋漓尽致。 许清宴扫了一眼屏幕上杨福平的信息:“杨福平有一个在国外定居的女儿,送人出国留学需要一笔不小的开销,以他的经济状况恐怕很难负担,这会不会就是交易条件?” “已经在联系他的女儿了。”宋林汐说。 “李伯龙家门前的小路我们已经重新排查了一遍,包括从周队手机里返回的定位追踪覆盖到的所有地方。”许清宴继续道,“河边有很明显的打斗痕迹,鞋印已经鉴定完毕,除了李伯龙、霁禾、 周队的之外,一种鞋印和在黄兴家采集到的符合。” “剩下的一种根据长度和承压面积,初步判断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体重在五十五到六十千克之间。另外现场还有一把散落的带血的杂草,上面检测出了周队的DNA。根据血迹初步推测,很像是有人用草擦掉了凶器上的血。” 按照目前的信息,鞋印和指纹都指向纹身男即连环杀人犯,另一个人暂时没有办法确认身份,根据杜老板的描述画出来的酷似年轻版李伯龙的画像,以及老瓦的画像究竟能不能和这两个人对号入座尚未可知。 抛开不经意间冒出来的小疑点,顾霁禾只能顺着这条线推理下去—— 在周烬川前面动刀的人是纹身男,后面动刀的人是老瓦,纹身男就是李伯龙多年不着家的不孝子,而老瓦是黄兴的儿子,不管他们父子背后是否存在同一个需要听命的上级,毋庸置疑的是,他们崩盘了。 就像周烬川之前推测的那样,用子杀父,单向灭口,子辈不一定知道父辈做了什么,所以他们还能活着,当然也有可能现在已经成了新一轮的弃子。 但是在得知李伯龙被抓到警局后,他们一定心急如焚,害怕他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以至于周烬川散播消息后,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去杀了他。 他们的第一目标应该就是李伯龙而不是周烬川,只是有周烬川在,他们无法得手,所以哪怕他重伤坠河,他们也没有进一步追杀。 师兄,这次真的是你失误了吗? 尽管已经告诉自己不要乱想,顾霁禾所有的逻辑还是断在了同一个点上。 “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文化大礼堂的扩建或许不是偶然,刘贺给我的感觉也不一般。”沈峋顿了顿,“我再去和他聊一聊,问出当年扩建时的出资人。” “这个我知道,我当时问过他。”宋林汐说,“申请是批准的,投资人是陈谦眀。” 刹那间,顾霁禾感觉全身血液凝固了一瞬。这么凑巧吗? 这个名字对于特侦队来说也不陌生,毕竟名声在外,尤其是现在这个社会,偷偷做坏事很难,悄悄做好事也不简单。 “好,我等一下去联系他。”沈峋说。 会议一散,顾霁禾拦住准备一头栽进解剖室的许清宴:“许法医,你能再带我去爆炸现场看看吗?” 许清宴犹豫几秒后点了点头。 现场已然是一片废墟,甚至连断壁残垣都没有留下。这里本就堆满了各类易燃易爆的半成品,一次起爆便足以引发连锁反应,所有能指向源头的物证痕迹都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化为乌有。 而对于烟花师傅老瓦来说,想造成这样的结果简直轻而易举。 “你想找什么?”许清宴看着顾霁禾的背影问。 顾霁禾站在一片黑渣前,她也不知道她想找什么,她不懂查案,不会看现场,更没有在脑子里还原作案过程的能力。 “许法医,你觉不觉得这样的方式很熟悉?” 烟花,爆炸,和当年那个神秘的天才一模一样。 “仪式感吗?” “如果我说,”顾霁禾转身看着她,“是某种信号呢?” 50. 我是受害人(二十) “老东西,这两天可能会有警察来找你,你要是想活命就拿箭射他。” “你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 许清宴轻微蹙眉,面露疑色地看着顾霁禾:“什么意思?” 沈峋找到李伯龙纯粹是偶然,但李伯龙拿箭射人却不一定,虽然已经没有办法知道他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可如果他早就清楚自己会有杀身之祸,那一开始的警局于他而言岂不是最好的庇护所?他只要不出去,那两个人就不会出现。 周烬川在观察室里看着李伯龙的时候,眉宇间那抹似有若无的放松…… 许清宴一直没有等到顾霁禾的回答,于是往前走了几步,迎着她涣散的眼神叫了她一声。 顾霁禾猛地回过神,若无其事地说:“我只是觉得李伯龙把我推进河里这件事有点奇怪,如果他是为了转移周队的注意力,让背后朝周队下手的人更容易得手,那么他和那两个人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串通的呢?” “李伯龙没有手机,传讯除了面对面,就只可能是双方互相约定过的,某种在外人看来毫无关联,却又足够远距离接收的举动……” “比如烟花和爆炸?”许清宴问。 顾霁禾点头。 许清宴心口一紧,喉间的空气把尾音挤得有点发颤:“你知道你这个推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12号凌晨李伯龙就知道他会被带去警局,并且他一定会在那天晚上、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家门口的河边。 “我……” 顾霁禾还没来得及解释,两人的视线被身后的脚步声吸引—— 那张脸,正属于此时此刻他们苦苦找寻的画像上的人! “你们好,请问……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他过于震惊,开口的声音像在铁水里涮过一遍似的。 男人叫李全,很痛快地承认李伯龙就是他的父亲,而老瓦是他很多年前在外地认识的朋友。 因为从小就深知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李全十五岁就和李伯龙去县里拜师父,后来一直跟着师父学艺讨生活,直到今年年初师父过世才想着回来。 “其实我本来不想回来的,但是老瓦说他也在这,还搞了个烟花店,他说要是我愿意可以和他一起干。”询问室里的李全垂着眼,声音沙哑,“我师父什么都教,人在江湖飘技多不压身嘛,再不济我就给他跑跑腿送送货……” “本来都说得挺好的,没想到我来了以后他却反悔了,说什么也不让我留下。我当时一生气就走了,可我冷静下来觉得......怎么说我俩也算朋友吧,没准说道说道他还能同意,我就想回来再问问他,可人怎么就没了?” 沈峋起身倒了杯水,他用左手接过说了声“谢谢”,纸杯碰到嘴唇后倏地一顿,随即缓缓移开。 按照李全的说法,自从那天去投奔老瓦无果后,他就离开了启康县,期间发生的一切他都不知情,直到刚才看见了一片废墟。 沈峋盯着他发沉的眼睛,问:“这么多年没回来,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去看看你的父亲?” 李全陷入沉默,许久才低声说:“因为我恨他。” 李全抬眼迎上沈峋的目光:“其实我根本不想去学什么手艺,我想读书,是他一个劲觉得读书没用,读书不如早点做生意。” “当年我根本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县里做什么,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把我丢在火车站,我像个垃圾一样被师父捡上车。既然他都不要我了,我干嘛还要管他?” 李全说这些话的时候怨恨都写在脸上,此时的他并不知道李伯龙已经被人杀害。 等他的喘息声渐渐平息,沈峋站起身:“劳烦先去认一下尸。” 李全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看到李伯龙的尸体,看到多年未见的父亲躺在冰柜里,李全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反应,可当他签字确认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止不住颤抖。 “这些年我对他……一无所知吧。”李全莫名发出一声冷笑,“他当时能找到我师父,说明他肯定有办法联系我,可是他没有。那就都不要联系了,反正我对他来说就是个败家子,从小就是。” 顾霁禾忍不住问道:“就因为他不让你读书?” 李全仰头叹了口气:“因为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救回来。” 一片沉寂中,李全瞥了一眼李伯龙的尸体:“我什么时候能把他带走?” “暂时还不行。”许清宴说,“你父亲的死牵扯到刑事案件,真相查明后我们会通知你。在此期间,希望你不要随意离开启康县。” 李全霎时愣住,再没说一句话,很快就被沈峋带回了询问室。 李伯龙的尸检已经结束了,顾霁禾对重新存放尸体的许清宴提出疑点:“有点不对劲。” 沈峋的认尸提得猝不及防,在那之前,李全声称自己今天回启康县纯粹是为了找老瓦,他全然不知爆炸,也不知道李伯龙已死。 辨认笔录上面没有死亡原因,他们全程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过李伯龙的死因,那这个败家子是真的无所谓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是他早就知道李伯龙的死因? “如果他对他父亲的感情过于复杂,反应不一般也情有可原。”许清宴将化验报告递给顾霁禾,“李全的指纹和纹身男不符,他脖子上也没有纹过身的痕迹。” 顾霁禾拿着化验结果走向询问室。 “你知道老瓦的全名叫什么吗?”沈峋不经意地问道。 李全摇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让我叫他老瓦,我也没问过他的全名。” 李全和老瓦的相遇相识纯属偶然,但对于李全来说却有几分相见恨晚的味道,至少他对老瓦离世产生的悲伤比他的父亲李伯龙要大多了。 “警官,我什么时候能走?” 沈峋抬头一瞥,走到门口拿过顾霁禾手里的报告,扫一眼后对李全说:“现在就可以,这几天请不要随意离开启康县。” “那我可以回……回李伯龙家吗?” 沈峋顿了两秒:“可以。” 李全离开后不久,陈谦明亲自赶了过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好意投资扩建的地方竟然被有心人利用做如此肮脏龌龊的事,心里一急便二话不说推了所有生意。 “沈警官,您一句话,我立马找人拆了!” “陈先生,您先别激动,您和刘贺的初心都是好的,只是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沈峋安抚道,“刘贺跟我说当时是他主动联系的您,您对这件事还有印象吗?” 陈谦明连忙拿出投资记录,每一笔资金的出入都记得分明:“沈警官,我手底下的项目多,管的人也多,不过他们都是我绝对信任的人,项目的成立和启动也都需要我签字。” 沈峋接过复印件,当年对接刘贺的人叫谭朔,项目启动资金是三十万,后续又增添了三十万,基本的流水明细都能对上。 “这个谭朔也跟了我很多年了,只是去年查出了食道癌,晚期,人很快就走了。可惜啊,他家里的丫头还在读大一呢……” 沈峋:“食道癌?” 陈谦明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他平时挺注重养身,一日三餐也很规律,不抽烟不喝酒,你说怎么好好的就得癌了呢?” 这不禁让沈峋想起了至今仍昏迷不醒的庞冬凌。 此时刘贺也赶到了,两人见面时情绪都很复杂,然而一对起账来刘贺就急红了眼:“没有后来的三十万!我只收到过三十万!” 陈谦明一时怔住,眼神逐渐变得犀利:“你可别乱说!我这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我那账上也记得清清 楚楚!”刘贺陡然拔高音量,在陈谦明眼前掰着手指头,“扩建材料采买、工人工资、设备购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还剩下八万存在银行里,我就怕哪天哪个老人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能应应急。” 三十万的账款不翼而飞,虽然哪怕是那个年代,这对于陈谦明来说依旧只是个小数目,可对于刘贺来说却是一笔巨款,尤其是此等情况下,他太害怕陈谦明会误以为被他私吞了。 “杨福平!”刘贺突然想到什么,“杨福平给那些老人发的工资是不是就是从你后来这三十万里来的?” 陈谦明双目圆瞪,不可思议地看向沈峋:“难道是谭朔?” 谭朔拿到第二笔资金后根本没有交给刘贺,而是私自拨给了杨福平。 “沈队!”宋林汐敲了敲门,沈峋连忙跟着她走出接待室。 “联系上杨福平的女儿了。”宋林汐说,“她小时候学习成绩一般,几乎不太可能考上大学,后来也不知道杨福平从哪听来可以送孩子出国读大学,她当时听到还吓了一跳,他们家根本没有那个条件。” “可是她高三那年,杨福平突然拿出二十万,她才顺利出了国。她问过杨福平钱的来路,杨福平不肯说。” “知道了。你去查一下一个叫谭朔的人。” 沈峋回去后,陈谦明和刘贺相顾无言,脸上却都透着一股子谁也不让谁的倔劲。沈峋一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笔录补充完整后就叫他们离开了。 “陈叔叔!”顾霁禾在警局门口叫住陈谦明。 陈谦明十分意外,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顾霁禾在特侦队实习,也知道了那天在病房门口碰到的所谓的朋友就是队长周烬川,差点把老人家吓得说不出话来。 顾霁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叔叔,我只是一直没机会跟你讲。陈渡怎么样了?” 陈谦明无奈叹了一声:“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小渡一天到晚就想着赶紧出院,昨天我去的时候还和医生闹着要把石膏拆了。霁禾,你要是有空就给她打个电话劝劝,伤筋动骨一百天的,哪能由着她胡来啊!” 果然,按照陈渡的急性子,顾霁禾也能猜到她不会乖乖养伤。 “放心吧陈叔叔,我今天晚上就好好劝劝她!”顾霁禾说着送陈谦明走向公安局对面的停车场,“对了陈叔叔,你当时有没有查过陈渡为什么会出车祸啊?” 陈谦明闻言脚步一顿,“查”这个字从身为实习警的顾霁禾嘴里出来就不太一般,怀疑和后怕逐渐涌上心头:“你是说……小渡的车祸不是意外?” 陈谦明近些年来没少做好事,经常做好事的人似乎就会莫名其妙挡住某些人的财路,尤其是他还向陆卓诚举报过几起贩毒交易,因而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进而对他实行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我只是随便说说,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嘛!”顾霁禾顿了顿,“陈叔叔,等陈渡出院后你就别让她一直呆在学校了,或者给她配个司机保镖什么的,你自己也要小心。” 顾霁禾越发严肃的神情让陈谦明后背一凉:“好好好,我……我回去就安排,霁禾,你也要小心啊!诶呀你说说你这……” 陈谦明说着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特侦队有多危险?多少要案命案都往这里递,还有那群怪物……你怎么跑这来实习了?你看看你那么瘦,能保护好自己吗?要不跟你队长说说算了吧,咱别冒这个险!” 顾霁禾听到后愣了一下,转而微笑道:“陈叔叔,这是我自己申请的,你放心,我可以保护好自己。你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陈谦明见劝不过只好钻进后座,车很快就消失在顾霁禾的视线里,她抬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 “抱歉,没想把你牵扯进来。” 师兄,我是你那场局的见证者吗? 51. 我是受害人(二十一) 谭朔的背景很干净,只是十几年前的流水记录已经没有办法查到了,查出疑似食道癌后,他先后在三家医院进行了复查,最终确诊,治疗周期不足两个月就离世了。 “陈谦明给他的妻子安排了工作,并且额外给了他女儿一笔读大学的钱。”宋林汐补充道。 如今的局面不能说一无所获,只能说毫无进展。带走黄兴、杀害杨福平、引爆烟花作坊、攻击周烬川、杀害李伯龙的凶手,他们甚至没有可以直接锁定的嫌疑人。 “死”字纹身男和不知究竟是否金蝉脱壳的老瓦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至少隐泉村留下来的疑点已经搞没了。”处理完山中毒物的陆卓诚总算松了口气,回到警局准备向闷闷不乐的特侦队敲个精神鼓,“我说你们这就泄气了?还是周烬川不在就不知道该怎么查下去了?沈峋,你以前可不这样啊!” 这确实是他们第一次完全没有周烬川坐镇,虽然不至于到手足无措的地步,但每个人心里总归有点不习惯,不舒服,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 沈峋的侦查模式比较朴实,他不会像周烬川那样经常“灵机一动”,所以破案速度远不及他。 沈峋无声苦笑:“你这边的事都办完了,该回去了吧?” “事是差不多了。”陆卓诚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正好坐在顾霁禾对面,“杨福平家里有个地窖,从那里搜出了一些常用农具,上面沾的泥土和那座山里的能对上。不过他已经死了,那我要找的就是杀了他的人。所以,我也还不能回去。” 陆卓诚说完往后一靠,轻微抬眼和顾霁禾对视:“其实来的路上我也在想,如果是周烬川的话,他会往哪条线查下去,你觉得呢?霁禾同学。” 被突然点名的顾霁禾有点慌,尤其是看着陆卓诚似笑非笑的眼睛,她感觉心头堵得难受。 “陆队,我只是一个实习生,我不懂查案。” “能进特侦队,说明你的能力没问题。”陆卓诚的语气硬了几分,“你是不懂查,还是不想查?” 顾霁禾瞳孔骤缩。 “卓诚!”沈峋也不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 陆卓诚轻哂:“随口一说不要在意,我只是单纯觉得……每次周烬川出事你都在,你应该是他很看重和信任的人吧?而且上次的车祸,虽然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偷听的,但那个细节,周烬川应该只告诉了你吧?”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顾霁禾,此刻的她不太清楚自己的定位,更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回应,因为这些目光里不仅有好奇,有困惑,还有怀疑和审视。 周烬川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无可撼动,可她不是,她只是一个才来一个月的实习生。 才来一个月的实习生而已,周烬川有什么话是只能对她说的?有什么事是只能带着她做的? “陆队,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话里带刺啊?”宋林汐忍不住开口,“周队就是信任顾姐姐,那又怎么了?我也很信任,之前很多关键线索都是顾姐姐发现的,你什么都不了解就别在这里说风凉话!” “确实。”许清宴接着说,“霁禾的能力和对案件的心思我们都有目共睹,只是陆队没看到而已。” 目光里的情感突然变了调,顾霁禾仍旧提着一口气,却莫名有些感动。她的到来连她本人都始料未及,好不容易慢慢适应,能全然信任的男主角却莫名出事,而且目前种种迹象表明…… 她应该不至于脑子一抽把主角改成了反派吧? 听到宋林汐和许清宴的袒护后,陆卓诚朝沈峋一笑:“你看,你们的魂都没散,着什么急啊?” 陆卓诚说着在三位女士困惑的神色中淡定起身:“我可把丑话先说前面,周烬川这次的做法实在有点一意孤行,他醒来以后恐怕也不能直接归队,只写个检查的可能性不大,我估摸着应该会停职一段时间,所以你们难道还打算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吗?打起精神来吧,作为场外应援,我可以去给你们点个外卖。” 陆卓诚离开后,她们才后知后觉他的目的。 “霁禾,别放心上,卓诚这个人就是这样。”沈峋有点无奈。 顾霁禾还沉浸在他刚刚的话里,哪怕是试探,他对她的怀疑毋庸置疑。 宋林汐长舒一口气:“沈队,之前周队在的时候,也没看出来陆队会玩这种招数啊。” “周队不在,估计他心里也不好受吧。”许清宴说。 宋林汐:“那他在医院还说那样的话?” “行了。”沈峋正色道,“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确实太少,纹身男需要继续找,老瓦也不能直接放掉,刘贺和李全那边我也会派人去盯一盯……” 沈峋说着看向顾霁禾:“霁禾,你有什么想法?” 顾霁禾一时没反应过来,迎上沈峋带着期许的目光后,她提高音量说:“我想重查连环老人被害案。” 那是她来这里之前,周烬川唯一一个没有写下“本案告破”的案子,如今杀人犯的踪迹涉及启康县,又和现在的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既然停滞不前,不如从头开始。 死者范根方,男,五十八岁,1月3号遇害。 死者张德山,男,六十二岁,1月21号遇害。 死者朱桂兰,女,六十九岁,2月9号遇害。 三位老人都是独居,老伴或走得很早或年轻时离异,独生儿女都忙着在外面赚大钱很少回家。 没有疾病,没有吸/毒史,没有债主。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八个字就可以概括他们的一生。 顾霁禾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现场可谓惨烈,凶手似乎对三位老人有着极端的恨意,那些伤口并不会立刻致命,而是会让他们在痛苦和挣扎中失血过多而死。 顾霁禾扭头看向许清宴,问:“许法医,以前有这样的案例模型吗?” “案发过后周队把近些年来的卷宗都翻过一遍,无论是死亡对象还是作案手法都没有类似的发现。”许清宴回忆道,“我记得他当时提出的猜测是……泄愤。” “还有一种可能是凶手本身就有精神问题。”沈峋接着说,“我和烬川去咨询过一位心理医生,这个凶手很有可能经历过某种创伤,导致他对老人有着一 种极端的恨意,渐渐转化为报复情绪。而农村独居老人是他最好下手的对象。” 这个观点和顾霁禾不谋而合,不过“农村独居”的标签不一定只是因为好下手,也有可能是凶手刻意筛选的结果。 而且三位老人的遇害时间也很值得考究,今年年初,横跨整个春节,也是小孩子们放寒假的时间。万家灯火团圆时,他们没等来子女的陪伴,却撞上了杀身之祸。 “我记得许法医说过……有某位老人疑似招待过凶手,对吧?”顾霁禾问道。 宋林汐闻言立马调换照片:“朱桂兰,现场发现两个水杯,其中一个检测出了朱桂兰的唾液,另一个没有,但是杯壁上有嫌疑人的指纹。” 凶手能留下指纹,留下显眼的“死”字纹身,却偏偏没有留下唾液—— 因为指纹、纹身都可以伪造,但DNA不行。 顾霁禾轻微垂眼,脑子里满是曾经的目击者对可疑人员的证词,没有人提到过长相,身高体重也很模糊,留在黄兴家里的鞋印…… 顾霁禾猛地一顿:“许法医,如果有一个人故意穿大码鞋在现场留下鞋印,身高体重会被误判吗?” 许清宴愣了一下:“会。” 沈峋和宋林汐瞬间收紧心口。 在顾霁禾已知的人中,目前就有一个对他的父亲抱着恨意,程度不好说,但绝对不低。而这个人,正是自称今天才回到启康县的李全。 “李全身高一米七七,体重五十六千克,这个身形倒是能和河边发现的另一个鞋印推测的身高体重符合。”许清宴扫了一眼笔录,“不过体重可和纹身男差远了,就算他故意穿大码鞋,之前三位老人被害后也有目击者描述了可疑人的身形,还有那个八卦记者拍的照片,纹身男是个相对健壮的人。” “但是照片以及那些人看到的都是背影,他恐怕是为了故意让别人看见脖子后面的纹身。”沈峋说,“年初那会是冬天,穿得再厚也不会有人起疑,可是现在已经五月了,八卦记者拍下的他却还穿那么多,万一是用衣服堆起来的健壮呢?” 宋林汐放大照片,衬衫加卫衣加冲锋衣,光是目之所及就有三件,粗粗一看并不觉奇怪,可这样一说确实反常。 宋林汐叹了口气:“要是周队醒来就好了,没准他看到了纹身男的样子。” 这话不由分说给了顾霁禾重磅一击,眼神不受控躲闪了一瞬,几乎同时,她感受到了许清宴别样的目光。 当时在烟花作坊提出那个不成熟的猜测,不经意间就把对周烬川的怀疑透给了许清宴,她其实并没有想好该怎么解释,也得亏李全来找老瓦…… 等等! 顾霁禾忽觉心口一阵绞痛,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最先在沉默中发现顾霁禾脸色骤变的沈峋问道:“霁禾,又想到了什么?” 她想到了当初给她笔下的人物取名字时做的功课,基本上都是打出什么字就是什么字,姓氏就从百家姓里挑,可能偶尔心血来潮会想搞个寓意或者化用诗句谚语,比如当下她想到了一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52. 我是受害人(二十二)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在这个村里躲了那么多年,得到了什么呢?财富和自由,你一个都没有。” “至少我活着。” “我不仅能让你活着,还能让你活得潇洒自在。” 一旦有了想法,顾霁禾就有一种冲动想把它坐实,哪怕这真的是个毫无逻辑且堪称无厘头的推测。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沈峋没有再问一遍,许清宴和宋林汐也很默契地静静等着她开口。 “我想……”顾霁禾低声说了两个字,随后又紧急转移话题,“林汐,那三位老人的子女还能联系上吗?” 虽然人都已经离开本市,不过好在他们自己的家庭没有大变动,一个电话过去很快就联系上了。 只是他们一开口顾霁禾就发觉不对劲,对于父母离奇惨死这件事,他们似乎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反倒有一种“怎么还来找我”的烦恶,所以接下来的对话也可谓极其敷衍。 顾霁禾一边听着宋林汐和他们的交流,一边翻看着老人去世后不久他们过来配合调查的笔录,两相对比之下,淡然处之的态度尤为明显。 其中令她印象比较深的是范根方的儿子,他成家比较晚,目前在家里担任全职主夫。 相比其他两位勉强还配合着宋林汐回答了几个问题,他接起电话一听到是有关他父亲的事就恨不得马上挂掉。这哪里是亲儿子?仇人还差不多。 宋林汐接过顾霁禾的眼色把手机递给她,顾霁禾缓声道:“范先生,方便问一下您和范根方的关系吗?” 这个问题直接把当事人和宋林汐都问懵了,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才传来一个带着点怒意的男声:“他是我爸!你们警察怎么还要问这个问题?” “抱歉,我只是觉得你们的父子关系和寻常人不太一样。”顾霁禾不动声色继续道,“您说您现在在家里照顾两周岁的孩子,您不想出去工作吗?” “你是不是管的太多了?”范炳春不厌其烦道,“你们警察不去找凶手,老是打扰我们这些受害者家属做什么?没什么事我挂了,除非找到凶手,否则别联系我!” “找到凶手以后呢?”顾霁禾连忙开口阻止,“您是只想听到凶手的名字,还是希望亲眼见证凶手伏法?” 范炳春:“你……” “您是只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是真心想让您的父亲在地下安眠?” 范炳春一时说不出话。 “选择全职照顾自己的孩子,是因为您小时候没有遇到一个愿意好好照顾自己的父亲吧?范先生?” 话音一落,似乎连空气都停滞了。 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着不配为人父母却仍旧想要子女成为人中龙凤,进而依靠他们颐享天年的人。 有些在孩子呱呱坠地的时候就做好了打算怎么把这个工具利用到极致,有些则是在日复一日看着子女成长的过程中慢慢滋生出违背本心的恶意。 这份恶意可能来源于他们的原生家庭,可能来源于突然遭受的打击,也可能来源于后天养成的真善美里唯一一点没有遮盖彻底的丑陋—— 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能过得比我小时候好? 宋林汐看了一眼顾霁禾,又把目光落到手机上,此刻的她大气不敢出,也不知道该怎么接着问下去。 这么沉重的家庭关系?她没有经历过,没有办法感同身受。那顾霁禾…… “范先生,您没有必要隐瞒,有些藏在肚子里的想法无所谓对错,但此时此刻,它能帮助我们找到凶手。”顾霁禾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根本不关心刚刚的话有没有对范炳春产生影响。 电话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而后突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啼哭,下一秒电话被挂断。 “诶!”宋林汐看着亮屏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相信他会打回来的。”顾霁禾笃定道。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范炳春打来电话,那段埋藏在他心底的痛苦也悄然释放。 范根方,酗酒家暴,对外声称和妻子感情不和离婚,实际上是妻子忍无可忍逃走,却落下了六岁的范炳春。 妻子无声的反抗在范根方看来是一种变相挑衅和羞辱,于是瘦小的范炳春成了他泄愤的玩具。 不懂反抗,不能反抗,可以反抗,成功反抗——范炳春终于和他的母亲一样逃出牢笼,至此再不回头。 所以对于范炳春来说,范根方的死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电话挂断后,宋林汐不可思议地开口:“难道这才是三名老人的共同点?可这是他们的家事,和凶手有什么关系?” 要是儿子痛恨父亲从而动手倒还说得通。 顾霁禾陷入沉思,半晌抬头道:“沈队去哪了?” “他和陆队去大礼堂了。” 文化大礼堂被紧急查封,挨家挨户和那些老人解释着实耗费了他们不少工夫。荒野山村,目不识丁的老人自然很难分辨出好看的花和致命的毒,陆卓诚甚至有让负责人专门开设给老人科普相关课程的意图。 “你说刘贺?”沈峋扒拉着座椅问。 陆卓诚翻了翻讲台上堆放的教材,说:“你觉得他有问题?” “说不上有问题,可他毕竟是两边的联络人,能证明他没有问题的谭朔和杨福平都已经不在了。” 确实是这么个理。 陆卓诚把教材放回原位,顺带扫了一眼投影仪:“这个刘贺,自称十几年来一直呆在前良村,他是上哪学会操作电脑的?” “这个不用刻意学吧?”一无所获的沈峋走到陆卓诚身边,“也许他当时买过来就会了。” 刘贺负责教老人识字放电视,杨福平负责带老人上山挖草赚钱,对于前良村的老人来说他们都是自己平淡生活的添味剂,这里的老人对谋财害命这种大事没什么概念,只会为他们今后都没法取乐拿钱感到难过。 “陈谦明的背景你调查过吗?”沈峋突然问道,“他是不是还向你提供过毒贩的线索?” “对。他是生意人,人脉广,我手底下有两个线人会和他交接。”陆卓诚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峋,“他怎么了?” “没什么,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女儿陈渡和霁禾是同学,而且他和霁禾的关系好像还挺不错的。” “是吗?”陆卓诚微惊,“看来你们那个实习生来历不小嘛!” “她的导师是方泽楷教授。” 陆卓诚的瞳孔在沈峋平静的语气中猛地一缩:“她和周烬川的导师都是同一个?” 陆卓诚此前听到顾霁禾叫周烬川师兄,以为他们只是单纯同学校同专 业,没想过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那周烬川的经历……” 陆卓诚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峋的手机铃声打断,他向陆卓诚使了个眼色接起电话:“怎么了林汐?……好,我马上回去。” “霁禾说有事想找我帮忙。”沈峋回头扫了一眼教室,“我先回去了。” “把刘贺的地址发给我。”陆卓诚说。 刘贺的家离大礼堂不远,循着地址走了十来分钟,又在路上遇到一位好心大婶的指路,陆卓诚很快就来到一座平房前。 相比之下,刘贺的房子外观很干净,很像近几年才翻新过,连木门都擦得锃亮。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打斗声,陆卓诚猛地踹开门,刘贺正被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压在地上,眼见着寒刃就要刺进他的胸口—— “不许动,警察!” 那人扭头愣神的工夫,刘贺猛地抬起下巴,用额头狠狠撞向那人,这一下正撞在鼻梁上,那人吃痛闷哼,本能地眯了下眼,握刀的手也跟着松了劲。 陆卓诚见状,一个飞扑把那人按倒在地,一记掣肘撞飞他手里的刀,干脆利落地上了铐。 刘贺还躺在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敢动,像是还没从死亡边缘回过神来。直到陆卓诚扯下那人的伪装冲刘贺喊了一声,他才颤颤巍巍地坐起来。 “我……”刘贺颤抖着气音,“我……我不认识他。” 陆卓诚瞥了一眼那张脸,面无表情,哪怕是刚刚被制服的时候也丝毫不慌乱。 这个时候出现想要灭刘贺的口?陆卓诚脑子里闪过一丝有些荒唐的可能。 “和我回去一趟吧。”陆卓诚捡起地上的刀对刘贺说。 刘贺撑着地面站起,半晌挪了挪嘴唇:“警……警察同志,我……我能不能去换个衣服?” 陆卓诚瞥了一眼他被刺破的胸口,上面浅浅挂着一丝血痕,他顿了两秒后说:“快一点。” 刘贺应声走向房间,陆卓诚拽着那人等在大门口。要说他是职业的,似乎能力有点欠缺。 陆卓诚看着他问:“叫什么?” 那人直视前方没有说话。 陆卓诚发出一声轻笑,正想再说些什么,身后的脚步声愈发紧促,他猛地一顿回过头,“轰”的一声闷响,他的眼前瞬间炸开白光,剧痛顺着头顶下沉,紧接着视线一黑倒了下去。 刘贺翻转铁锹对准手铐锁芯位置,弹簧锁瞬间被震开,那人扔掉手铐拿走陆卓诚身上的刀。 “不杀?”那人问。 刘贺扔掉铁锹,面无表情地说:“跟着老东家没好果子吃了,新东家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弄出人命。” 那人笑了一声。 “那个警察什么情况?”刘贺问,“谁让你们下的死手?” 那人弯腰把陆卓诚拖到墙边,噼里啪啦把刘贺家里的杂物摔了个粉碎。地上一片狼藉后,他缓了口气看向刘贺,轻笑道:“他自己。” “嗯?”刘贺惊异。 “不过他确实很难想到背后还有一把刀等着。”那人扬了扬嘴角,“毕竟我能力有限干不过警察,但对付你就简单多了。” 话音一落,刘贺甚至来不及反应,那把刀已然插进胸口——正是方才他的衣服被刺破的地方。 53. 我是受害人(二十三) 赶回警局的路上,沈峋已经听宋林汐把范家父子的事说得七七八八,顾霁禾的猜测让嫌疑人的侧写更加分明,不过她心里没底,因此想找他帮忙咨询一个人。 “沈队,你之前说的和周队一起去咨询过的心理医生,是你的姐姐吧?” 沈峋准备拨电话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顾霁禾:“你怎么知道?” “嗯……周队告诉我的。”顾霁禾面不改色地说,“沈队,其实你的过往,我也知道。” 沈峋瞳孔微缩,一时竟说不出话。如果只是提一下金惜文,他相信周烬川会那么做,可要是那些如今在外人眼里就像被蒙了尘的故事……他并不觉得周烬川是一个喜欢讲故事的人。 顾霁禾迎着他眼里的疑惑,一脸淡定地说:“沈队,师兄调查过我,他也知道我来这里的私心,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但此时此刻,我不想再瞒着你们了——” “T和制药集团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于公于私都是。” 沈峋放下手机,一片沉寂中爆出一声脆响,仿佛是某个讯号跌破了他们两个对彼此最后的试探。 沈峋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人,温柔体贴,对待受害人甚至是犯罪嫌疑人都十分有耐心,也正是这份耐心,让他将对身边人的猜疑都藏在细水长流的日益相处中。 对周烬川的绝对信任,他花了五六年的时间,对许清宴和宋林汐,或许仍在他特有的考察模式中,而对顾霁禾…… 顾霁禾非常清楚沈峋平易近人的皮囊下藏着的小心思,所有恰到好处的周正处置都源自于他给别人留有余地的习惯。所以,她要想取得他的信任,就必须主动暴露自己的内心。 沈峋看着顾霁禾的眼睛,她眼里那抹漫不经心的坚定简直和某个人一模一样:“我是从警以后才认识烬川,和他搭档,和他一起加入特侦队。” “我不是一个喜欢探究别人过去的人,要是烬川不说,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父亲就是当年向我父母求助的周峥警官……” 是的,你不知道才对,命运的羁绊自会让你们相遇,让你们去寻找父辈死亡的真相。 可是很抱歉,我忘记真相了,或者真相已经变成了假象。如今我能做的,就是让你们完全相信我,我会带你们找到真正的真相—— 真是奇怪,分明是我创作的人物,怎么总是怀疑我呢? “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我父母的车祸就是一场纯粹的意外,不过只要我不放弃,我总有一天能查出真相。”眼波流转间,沈峋的神色变得分外严肃,他停顿许久才继续道,“你不仅调查烬川,你还调查我?” 顾霁禾顿时揪紧了心,强压下一闪而过的慌乱,若无其事地说:“大家都有份,许法医和林汐的背景我也清楚,陆队亦然。鎏金案重启的那天,我虽然解释过那都是方老师告诉我的,但我并不觉得你就这样完全相信了。” “你和师兄不一样,他会直接去学校求证,而你会带着这份猜疑,通过我们日复一日的相处,让时间告诉你最终的答案。” 沈峋的黑睫颤了颤,他忽然觉得顾霁禾这个人有点可怕,周烬川了解他至少也是他们搭档一段时间之后,她才来多久?还是所谓的调查竟能精细到这种程度?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让你们相信我。”顾霁禾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像你们相信师兄那样相信我,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查出背后的真相。” 这话听上去有些莫名其妙,而且似乎还话里有话。过了好一会,沈峋突然意识到什么,眉眼间的纹路更深了。 “卓诚的试探让你知道了许法医和林汐对你的信任,可你没有听到我的态度,所以才对我说这些吗?” 顾霁禾默不作声。 沈峋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假大空的话我听不进去,我只会相信我自己的感觉。你是我的同事,我的伙伴,在我眼里,烬川对你的关心和信任确实比一般新人要多,可那与我无关,我不会把对他的信任转移到你身上,相反你急于求证,只会让我觉得你想左右我的思想。” 顾霁禾差点眼前一黑。如果不是事出紧急,她也不想冒险把自己推向风口浪尖。不管最后的结局究竟会不会真的如此惨烈,此刻的她不想坐以待毙,恐惧与猜疑彻底激发了她的欲望—— 找到情节巨变的真相,找到结局改变的可能。 “明白了。”顾霁禾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那沈队,我们还是先干正事吧。” 沈峋又盯了她几秒才拿起手机拨通金惜文的电话。 “创伤型复仇者?”金惜文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确实有这个概念,这样的人往往伴随着某种代偿性正义幻想,心理学上也叫向施暴者认同。” “比如他小时候受过虐待,长大以后再遇到同样被虐待的小孩,他的大脑很有可能会自动把现实扭曲,把那个被虐待的小孩看成小时候的自己,从而对施暴者施行暴力行为甚至杀害,而他本人只会觉得他是在拯救小时候的自己。” 基本能填上顾霁禾不甚确定的小窟窿:“那如果凶手报复的对象不是正在施暴的人,而是年轻的时候对自己的孩子施暴的老人呢?” 听到陌生的女声,电话那头陷入沉默,沈峋连忙解释:“姐,她是我新同事。” 顾霁禾恍然觉得有点唐突。 “那就更加极端了。”金惜文接着说,“如果是这种情况,说明他已经从一个简单的复仇者变成了一个偏执的审判者。”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不管承受暴力的人是不是已经逃离眼下的困境,只要施暴者还活着,就说明暴力行为是可以被时间隐藏的。他没有办法容忍这种可以被原谅的可能性。” 沈峋问:“所以一个人因为小时候被父亲虐待形成创伤,长大后创伤难愈变成仇恨,甚至将这种仇恨转嫁到其他和他有过同样经历的成年人身上,从而化身所谓正义的审判者彻底抹杀那些人的童年创伤来源,是有可能真实存在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和若隐若现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开门和关门声,等一切恢复平静,金惜文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你们是不是在查年初那个连环老人被害案啊?我记得你和烬川一起来找我之后不久,他又单独来找过我,问了我类似的问题,我当时已经给过他答案了,他没告诉你吗?” 沈峋一时愣住,不自觉和顾霁禾对视。 “他当时就有这样的推测?”沈峋问道。 “其中一种。”金惜文说,“不过我感觉他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他认为凶手很有可能是ASDD患者,在极端情绪的压迫之 下分不清自己的复仇对象到底是谁,因而在知道和自己有过类似经历的人之后,他把那些人的创伤来源都内化为自己的宣泄口。” “不过先前没有这样的案例,我也不知道他后续有没有沿着这条线查下去。嗯......现在看来好像没有。” 这个推测对于顾霁禾来说更加阴狠可怕,她忽然想到了周烬川的办案笔记,在那些看似逻辑严谨的案情梳理背后,他是不是还有一个隐藏篇章专门研究凶手的犯罪心理?专门顺着凶手的犯罪欲望去描摹勾勒一切可能的作案动机和杀人手法? 周烬川,我真的看不懂你了。 “姐,烬川经常一个人去找你吗?”沈峋的话打断了顾霁禾的思绪。 金惜文仿佛迟疑了一下:“你们现在没在一起吗?” 沈峋顿了顿,说了句“没有”。 十来秒的沉默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后,金惜文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严肃:“他一直在我这里接受心理治疗。” “啊?”沈峋明显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他从警以后就找到了我,一开始只是做一些和案件相关的咨询,后来……大概是特侦队成立后不久吧,他开始希望我对他进行一些心理干预。” 顾霁禾指尖微蜷,裹着心尖的忧郁越发沉重。 沈峋刚想问具体是什么,屏幕上突然出现陆卓诚的来电显示,他只好挂断电话,没曾想接通后对面第一句就是——刘贺死了。 陆卓诚头上的伤不算严重,用他的话来讲就是头铁,紧急处理完后就又赶回了案发现场。 刘贺胸口中刀,刀没有拔掉,地上满是血迹,还有几个明显的血脚印。 根据现场痕迹以及陆卓诚被袭击之前的情况推断,刘贺和那个男人本来共同演了一出戏,对付完陆卓诚后,男人突然反水真的杀了刘贺。 沈峋捶了捶昏沉的脑袋,陆卓诚还懊恼着当时放松了警惕。 “指纹、鞋印,再搭配根据陆队的描述画出来的画像,这个人的身份就可以坐实了。”许清宴比对完鞋印的纹路和大小后说,“不过我可以先下结论,这个鞋印和留在黄兴家以及李伯龙家附近河岸的一模一样。” 陆卓诚听到后怔了两秒,似乎是想给脑子一点反应时间,看到许清宴递过来的照片后脸色骤变,缓了缓才说:“他不高但有点壮,我目测他的身高体重确实在这个区间,但是他脖子后面根本就没有纹身。” 许清宴:“会不会洗掉了?” “不。”陆卓诚回忆道,“完全没有红肿和结痂痕迹,他根本就没有纹过。” 刘贺的电脑和手机都被砸了个稀烂,技术修复的可能性非常渺茫。房间床头柜里放着一本笔记本,上面记录了陈谦明投入资金的所有开销。 刘贺的房间看上去很新,但他本人的生活很拮据,衣柜里一年四季的衣服都屈指可数,老式冰箱里也只有几个鸡蛋和半颗白菜。 刘贺……他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顾霁禾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书被旧书皮包着,她翻了几页才发现是《复活》,目录上有一行手写字—— “彻底洗掉旧人生,重新做人。” 顾霁禾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对许清宴说:“许法医,刘贺可能整过容。” 54. 我是受害人(二十四) 去掉所有人工材料复位软组织后,底下的颅骨完整保留着原生轮廓,颅面复原建模完成的那一刻,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数据库里有这个人。”宋林汐一脸沉重地走进来,“洪辛树,十八年前犯故意杀人罪,至今在逃。” 整容成刘贺躲在前良村,一躲就是十八年。身份背景不再干净,他来这里的意图也自然值得考究。 正当大家各自消化着这个新发现的时候,杨福平的女儿赶来认尸了。 说是认尸,实际上杨福平的人体组织碎片已经没有办法拼接完整,许清宴将DNA报告递过去,红着眼的杨澜愣了许久才颤抖着接过。 杨澜始终不相信父亲会做出这样的事,她眼里的杨福平就是一个老好人,好到宁愿自己喝汤也会把煮烂的肉喂给流浪小狗的人。 她曾无数次劝杨福平跟着她搬去国外,可老人家在村里呆了一辈子,别说国外,连去城里都不乐意,她拗不过,加上自己工作忙,家庭负担重,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把曾经最依赖的父亲推到了所有事情的后面。 沉痛、懊悔、不可置信,往往这些情感才刻骨铭心。 “警察同志!”冷静下来后,杨澜着急忙慌抓住宋林汐的手,“你……你之前给我打电话,我后来又想了想,我爸给我那笔钱的前几天,应该是周末,我半夜被说话声吵醒,开门看见了一个男的在和我爸聊天……” 宋林汐猛地一顿,缓声道:“如果我现在给你看照片,你还能认出那个人吗?” 毕竟已经过去十几年,记忆偏差、外貌变化都是阻碍,而且半夜来访的也不一定就是她心里想的那个人。 “能的。”杨澜点点头,“我家很少来人,尤其是大半夜来,我当时觉得很新奇,现在脑子里还有大概印象。他应该比我爸小,看上去挺面善的……” 宋林汐闻言连忙翻出谭朔的照片,思考几秒后对杨澜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一落,宋林汐拿着手机跑出接待室。许清宴很快意会,向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死者家属的她用官方语言宽慰了两句就回解剖室把顾霁禾换了过来。 直到现在,顾霁禾也没有说出那个骇人的推测,但如果刘贺……现在应该叫他洪辛树,从他家里采集到的凶手指纹能和“死”字纹身男的指纹完全吻合,说明他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还暴露在了陆卓诚的眼皮子底下。 他没有纹身,身形也是实打实的,那冒充他在三位遇害老人和黄兴家里留下指纹的人有什么意图?互为替身吗?攻击周烬川,他参与了吗? 原本把顾霁禾叫来是想让她陪受害者家属,然而她全然沉浸在案件的思考中,甚至连杨澜隐隐的啜泣声都自动屏蔽。直到宋林汐拿着两幅画像进来,她才和杨澜一起回过神。 宋林汐紧急截停画像师对杀害洪辛树凶手的画像工作,让她帮忙仓促完成了谭朔以及洪辛树整容成刘贺后十几年前的外貌速写,继而将两张画像一起递给杨澜。 “是他!”杨澜来回看了好一会才坚定地指着刘贺的画像。 好一招贼喊捉贼又被贼抓。如果杨澜那天晚上没有开门,无辜的谭朔恐怕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送走杨澜后,顾霁禾和宋林汐一头栽进解剖室。洪辛树的死因和李伯龙一致,指纹比对结果显示,和他们苦苦找寻的连环老人被害案凶手的指纹吻合,如今只要等画像出来就能看到本尊的真容了。 可是有一个问题却无法忽视。 “可能只是那种纹身贴纸,用水一冲就掉。”宋林汐提出猜测,“目前满大街都是对他的通告,要是再搞上去就太招摇了,所以他这次没弄?” “那他之前就是想刻意吸引我们的注意。”许清宴说着瞥了一眼解剖台上的尸体,“可杀洪辛树又是因为什么?” 此前顾霁禾和沈峋向金惜文的咨询尚未同步,许清宴和宋林汐仍旧对三名老人遇害的动机毫无头绪,但是这个问题也直击他们的灵魂。 洪辛树是在逃杀人犯,无儿无女,自然不会成为所谓审判者的报复对象,基于他在前良村的所作所为以及大概率将私吞的三十万给了杨福平,或者再往前倒一点,他能成功整容改名换姓躲在前良村才是交易的开端。所以他的死,似乎又只能归结为灭口。 可是他分明隐藏得很好,除非背后的人神通广大到连杨澜当年在半夜偷偷见过他都知道,或者他蠢到自己想起这件事向上面求助并且以为会得到保护,否则在他们眼里,甚至是几个小时前的警方眼里,谭朔才是前良村诱骗老人的被推到明面上的主谋。 顾霁禾头痛了一瞬,不由自主地看向沈峋,结果两人正好对视。 还有一个原因,从灰鸦和叶听雪的供词中能提取出一些东西…… “看看吧。”陆卓诚推门而入,将画像展示在众人眼前,“我是没见过。” 那张脸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很平,五官特征都不突出,或许此时去街上随便一抓就能抓到一大把长得相似的。 唯一称得上有些许特色的反而是他的眼神,像初春寒潭尚未融化的坚冰。 诚然他们都没见过。 沈峋接过画像:“去会议室。” 顾霁禾扫了一眼白板上分门别类的照片,很快就明白了沈峋的意图,他和她想的一样。 此前某些尚未成形的猜测早已被她记录在实习报告上,可惜没有来得及给周烬川批阅。 王明艳被害案,现有证据表明确实是苏氏兄弟无差别抢劫杀人,但也正因此因,结下了苏刚此果,后续才会有毕千峰被害案。 总体来看,无论是在澜州市局接下的案子,还是在启康县遇到的谋杀,剥离出凶手本人的动机外,很明显呈现出两个共同点—— “根据灰鸦的交代,毕千峰被害是因为庞冬凌的报复,不管是不是巧合,他家里的归识是我们介入调查的原因。”沈峋说,“我和烬川曾经讨论过,或许是有人刻意想让我们去查当年的鎏金案。” “如果把杀害毕千峰甚至谢大通的直接动机往后推一步,有多大可能他们和现在的黄兴一样?” 年轻时为人棋子,老来则为弃子。 一时之间,没人敢接沈峋的话,连平时不怎么着调的陆卓诚都一脸沉思的模样。 “可能性很大。”顾霁禾突然开口,继而在其他人的注视下起身走向白板,一番乾坤大挪移之后将所有照片分为两个阵营。 “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出于某种原因想灭 掉曾经跟着他一起干坏事的人,毕千峰、谢大通、山燕、黄兴……”顾霁禾顿了顿,将洪辛树的照片排在黄兴之后,“甚至洪辛树。” 顾霁禾侧过身,看着底下注视着她的三双眼睛,不紧不慢道:“并且他们都培养了自己的手下,比如山燕有灰鸦和蜈蚣,黄兴有严长宇、叶听雪和随风。” “这是一种极致到有点变态的清除模式,先下达命令让他们解决自己手底下的人,然后再让别人解决掉他们,步步推进,直到一个不剩。” 顾霁禾的声音并不响,只是在此刻连呼吸声都有些吵的房间里分外抓耳,以至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粘在她身上。她虽然有点不习惯,但还是一脸平静地接住了他们的讶异和困惑。 相比之下,本就隐隐有同样想法的沈峋就显得淡定多了,他在顾霁禾往旁边退了一步后圈画出庞冬凌、严长宇、严一舟的照片,缓缓道: “这三个人还有一个隐性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服用过某种药物,庞冬凌和严长宇可以说是清理的对象,但严一舟……目前为止他并没有与组织接触的疑点,包括野狗碎尸的手法,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掩盖他曾经利用某种药物控制自己的先天性心脏病。” “你说的组织,”陆卓诚神色凝重地看向沈峋,“是T?” 沈峋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几笔:“T或者制药集团,我们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它们对立或者同谋,又或者它们互相掩人耳目实则就是同一个东西。” 这不禁让陆卓诚想起了当年传遍澜州市局的那张图纸,他当时还听宁寒松疑惑了好一阵——既然是举报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隐晦? 宋林汐终于从一大堆信息中缓过神来,试探性问道:“那是不是也不能排除这两个集团利益相撞,然后黑吃黑的可能性?” “甚至不能排除某些墙头草想依附新靠山,结果被新靠山干掉的可能。”许清宴接上宋林汐的猜测。 陆卓诚按了按自己的指骨,几声清脆伴随着一声苦笑后,他开玩笑似的说:“得亏我不是你们队里的人,这么耗脑细胞的事我就不随便掺和了,不过你提的那个什么药的事我倒是可以帮你联系一下外援,如果你没时间的话。” “齐教授吗?”沈峋问道。 陆卓诚摇头,拿出手机:“罗昌,他现在不也是你们的合作对象吗?” 沈峋顿了顿,脑海里快速闪过他们之前在医院偶遇的场景,一直以来他对这个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觉得他有种和年龄纯然不符的气质之外,不过结合他的经历倒也说得通。 “先前的那瓶归识是严长宇自己研究出来的,他有分析结果了吗?” “那就现在问问呗。”陆卓诚说。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对面先是传来一阵杂音,等杂音渐渐消退才响起罗昌的声音:“陆队长,不会又有什么紧急任务要交给我吧?” 陆卓诚没有马上回答,话锋一转,问:“你现在在哪?” “医院。” 陆卓诚蹙眉:“你的手还没好?” “我来替老师看看庞冬凌,顺便看望一下周队。”罗昌的声音有点低沉,混着一丝无奈,“不是我夸大其词,在我看来,这两个人醒来的可能性都有点渺茫。” 55. 我是受害人(二十五) 会议室顿时一片死寂,罗昌的话本应像一石激起千层浪般引爆全场,然而没有人出声,因为没有人愿意相信。除了…… 顾霁禾的指尖不自觉颤抖,连带着呼吸也轻了几分。她是会相信的,因为她似乎真的没有给过周烬川主角光环,可她不觉得他会倒在这里。 半晌,陆卓诚才堵着气音开口:“你再说一遍。 “我只是从我的专业角度来看,庞冬凌醒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很有可能……” “我说的是周烬川。”陆卓诚冷声打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罗昌似乎走到了外面,隐隐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紧接着便是他忽然变轻松的语调:“伤口如此刁钻,要是换做一般人估计连上救护车的机会都没有,周队的身体素质也太感人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意味难明的话差点火上浇油,陆卓诚的眼神已然锋利如刃:“罗昌,你要是再开这种玩笑,信不信我……” 终是考虑到周遭还有很多耳朵,陆卓诚及时顿住话口。 没等罗昌回应,沈峋急道:“烬川到底怎么样了?” “嗯?”罗昌诧异了一下,“原来沈队也在,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有一点私心想报个小仇,没想波及别人。放心,周队的情况很稳定,各项指标都在逐步恢复,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快就能醒了。” 听到这句话,顾霁禾发僵的十指才慢慢恢复知觉。 此起彼伏的松气声通过手机传进罗昌的耳朵,他顿时有点无语:“陆卓诚,下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打电话,提前告诉我一声可以吗?” “下次见到你一定先跟你算今天这笔账!”陆卓诚说着把手机推给沈峋,“有个东西你想办法研究一下。” 听沈峋简单说完严家父子的事后,罗昌感到十分惊讶:“还有能直接治愈……哦不,还是说控制比较合适,控制心脏保持正常律动的药物?你们的法医解剖过死者的心脏吗?” 严长宇压根没有留下心脏,严一舟的心脏除了大小有点异常之外也没有别的不对劲。 “看来我还得再来一趟了。正巧那瓶归识的成分比对结果也差不多了,我干脆一起带过来。” “好,辛苦了。” “沈队客气了。” 无论那些受害者以及凶手背后究竟涉及多少潜藏的势力,当务之急他们要找的仍旧是带走黄兴、杀害杨福平、炸毁烟花作坊、攻击周烬川、杀害李伯龙、杀害洪辛树以及年初杀害三位老人疑似近日再度出现在启康县的凶手。 这些人之间是否有重合的可能尚不能盖棺定论。 按照顾霁禾和沈峋的推测,他们不得不把怀疑对象指向李全,哪怕只是千万分之一的巧合,在目前的局势下也容不得半点忽视。 “可是凶手杀害李伯龙的手法和那三位老人完全不一样。”许清宴提出质疑,“难道是真正面对自己的父亲反而下不了手了?” “他要是真这么变态,换个手法更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陆卓诚说着站起身冲沈峋一抬眼,“不是说李伯龙也在吃什么药吗?他把顾霁禾推下水不太可能是一时兴起,我去看看那些药的成分。” 的确,李伯龙此人也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否则周烬川的钓鱼就没有意义。顾霁禾突然想起什么偷偷瞥了一眼许清宴,这一次许清宴没有看她,而是直直盯着白板上的照片。她顿时松了口气。 “林汐,跟我去一趟李伯龙家。”沈峋说,“霁禾和许法医留在局里整理一下目前的线索。” 宋林汐迅速跟着沈峋离开会议室,许清宴收拾着手边的资料,突然开口:“在没有明确的证据之前,我就当你没说过那些话。” 顾霁禾倏地一顿,抬头迎上许清宴毫无波澜的目光。她自然清楚她指的是什么。在这个关口挑拨离间算不算乘人之危?可是她也不想,万一魔改的剧情就是这么戏剧化呢? “许法医……这么相信周队?”顾霁禾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和周队共事快四年了,比起你,我当然更愿意相信他。”许清宴面无表情地说,“到现在为止,我只是相信你的能力,不代表我相信你的为人。” 话音一落,许清宴干脆利落地消失在了顾霁禾的视线里。震耳欲聋的沉默中,顾霁禾发出一声苦笑。 只能怪她自己,但这好像也没错,在这么个危机四伏的地方,轻信他人是大忌。 顾霁禾走出警局,今晚的夜色和那天晚上一样,只是夜空中飘着一颗星星,孤零零的,它的同伴好像把它落下了。 “原来这里也一样。”她想。 顾霁禾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了很久,久到有点发麻,突如其来的震动令她一颤。 自从出差后,温茹每天晚上都会不定时给她发个微信,大致内容都是她做的一桌好菜搭配上“等女儿回来吃”的文字以及表情包(杀人犯的八卦新闻是个例外),她看到后就会回复一个简短的“好”以及“爱的抱抱”。 这还不知足吗?至少这里有妈妈和陈渡,外面很有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回复完温茹后,顾霁禾点开和导师方泽楷的微信对话框,踌躇良久打下一行字: 【老师,您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请教您。】 点击发送后她关掉手机,仰头望着夜空长叹一口气。也许都是错觉,毕竟周烬川可是实打实躺在ICU,任谁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没过多久手机再次震动,她尽量让怦怦乱跳的心脏冷静下来,依着方泽楷的回复拨打了语音通话。 客套的几句寒暄后,顾霁禾思索良久才确定切入点:“老师,师兄告诉我,启康县的案子他可能需要避嫌,您知道原因吗?” 周烬川受伤进医院的事方泽楷自然知晓,顾霁禾并不清楚他一开始知道前因后果的反应,然而这个问题至少是把对面的气氛冻住了一瞬。 方泽楷当然也明白顾霁禾的意图,只是有些话之前不方便说,过了十年依旧不方便说。不管对象是谁。 如果是一些敷衍的客套话,顾霁禾不愿意听,方泽楷也不愿意讲,所以最后只留下一句:“霁禾,当年的事已经不重要了,如今烬川做得很好,以前的烂账就让它过去吧。”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当年周烬川确实做了或者想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也算是一个隐晦的答案。于是她道完谢挂断电话。 还不如等他醒来当面去问他。 打起精神后,顾霁禾转身走回警局直奔技术大队,找到了妙笔传神的画像师郑伊,她比顾霁禾想象得还要年轻。 老瓦、李全以及按照陆卓诚的描述画出来的凶手画像并排贴在画板最上面, 顾霁禾向她打完招呼后问了个有点悬乎的问题。 郑伊放下画笔盯着三张画像,她看上去是个很安静的姑娘,眼神温和却敏锐,不疾不徐地说:“之前确实有听说过有关人皮面具的案子,不过我们这个地方还没有出现过。人的骨相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哪怕是整容都改变不了。不瞒你说,我画完后确实觉得有点奇怪——” 郑伊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老瓦和李全的画像:“这两张脸的五官不一样,但骨相、比例还有眼位完全对得上,如果真的有人皮面具这种东西,我确实会怀疑他们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然而这种东西的确存在,山燕的那一张至今还存放在澜州市局。 “那他呢?”顾霁禾走上前指着第三张画像问。 “他不一样,不过他的五官轮廓倒是和一个人有点神似。”郑伊说着从众多画像中抽出一幅递给顾霁禾,“就是他。” 顾霁禾认出他是谁后瞳孔骤缩,连忙问:“神似的意思是?” 郑伊思考了一下说:“可能有血缘关系。” 沈峋和宋林汐在河岸边下车,不远处的老式木屋亮着灯。自从李全声称要回他父亲的家住下后,沈峋就安排了一名同事时刻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不过至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李全不怎么出门,唯一一次出去就是到县里买了些吃食。当时沈峋他们搜查的时候,发现李伯龙在冰箱里冻了很多肉,估摸着都是他进山搜刮来的能吃的东西。这个年代仍旧坚持自给自足也实在难得。 靠近木门时,沈峋向宋林汐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沈峋先一步上前敲门,夜间的风混着河水冰冷的湿气,在五月的天里竟有些令人发寒。 “李全,我是警察,有些事想请教你,现在方便开门吗?” 话音落地许久没有回应,宋林汐伸手摸到腰间的枪。 “李全?”沈峋侧过身贴在门边,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最后一声脆响传进宋林汐的耳朵,她已然准备抬腿—— 门从里面开了。 这个人一脸淡定地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两名警察,甚至平静的眼神里还藏着几分似笑非笑。 宋林汐确认自己没有在屋内昏暗的灯光下认错那张脸后缓缓抬起枪口,不可置信地出声:“老瓦?” 那诚然就是早已死于爆炸,尸骨无存只留下一滩血迹的老瓦! 那人在两双震惊的眼睛中浅笑道:“我等你们很久了。” 说完他抬起右手准备去拉皮衣拉链—— “不许动!”宋林汐的枪口精准对着他的脖颈,“再动我开枪了!” 那人手一顿,嘴唇却快速挪动:“这么多秘密,你们真的不想知道吗?” “我说了不许动!”宋林汐的指尖扣近扳机,“把手举过头顶,原地蹲下!” 那人没动,在黢黑的枪口下缓缓移开右手,继而双手一起举过头顶,眼神却略过他们落到远处的黑夜中。 “等等!”沈峋阻住他下蹲,绷紧神经走到他身前,扯住皮衣拉链迅速下拉—— 里面并没有他们所想的炸弹,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毛衣。 那人嗤笑:“我只是有点热。” 沈峋上完铐,下意识往他后脖颈处看了一眼,熟悉的“死”字纹身正安安静静躺在肌肤上。 56. 我是受害人(二十六) 接到许清宴的电话时,沈峋已经和宋林汐押着身份不明的男人回到警局。 那人自己卸下伪装,顶着一张原汁原味的脸气定神闲地坐在审讯室里,还用新奇的目光打量了许久。似乎审讯室于他而言不是惩戒之地,而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的场景。 “这人是个反社会吧?”宋林汐低声说。 一旁的沈峋和顾霁禾都没有回应,他们在等,等某个可以定性的结论。 “他就是李全。”许清宴拿着结论过来了,“李伯龙的儿子,和黄兴没有血缘关系。” 老瓦的脸摆在桌面上,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极其诡异的微笑。 “他衣服口袋里有一个最新版的归识药瓶,不过已经空了。”沈峋盯着李全说,“难道这药对他来说没有效果,所以干脆投案自首,最后去维安接受治疗吗?” “可他杀了这么多人。”宋林汐捏紧拳头,“现在谁又能说清楚到底是不是他的副格杀的?” “他说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许清宴沉思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天来的李全确实有可能是他的主格,一个完全无辜的人。” 李全的师父离世后,他渐渐发现自己不对劲,担心自己可能成了上天选中的“幸运儿”,然而更加幸运的是,有人带着老瓦先一步找到了他。 老瓦真名黄一粱,是黄兴的儿子,也是李全手下第一个亡魂。黄一粱是黄兴作恶的驱动力,但李全不小心把他弄死了,迫于无奈,李全只好戴上他的面具成为老瓦。 后来李全的病愈加严重,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与此同时,儿时惨痛的经历夺走了他冷静思考的能力—— 他想杀人! 李全和黄一粱的身份都不能被警方锁定,怎么办呢?捏造第三个人,一个足够吸引眼球的第三个人。 许清宴看着审讯室里的李全,又瞥了一眼老瓦的脸,说:“如果‘死’字纹身是他专属的副格标志,那么他在杀害三名老人以及在烟花店假扮老瓦的时候都是副格在操纵躯体,只有身为李全才是真实的他。” 只是那么长的时间跨度里,主格完全被副格取代了吗?他又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黄一粱那家伙在启康县呆得太久,好在是个不爱交际的,烟花这玩意一年也就卖两次,稍微注意一点就不会有人认出来。” 李全似乎很满意此刻沈峋的表情,那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不得不克制怒火的愤懑,以至于他十分配合所有的讯问。 沈峋轻微抬眼压下面部所有波澜,问:“你的同伙是谁?” 李全顿了顿,轻笑道:“我没有同伙,从始至终就只有我一个人。沈警官,到现在你还质疑我的能力吗?” 沈峋没搭理他的反问,拿出一幅画像:“这个人是杀害……刘贺的凶手,你也要认下吗?” 李全瞥了一眼画像,下陷的脊背缓缓挺直,仰头抻了抻脖子,语气平淡道:“洪辛树是个杀人犯,我这算是……帮了你们吧?” 没等沈峋开口,他接着说:“沈警官眼神不太好啊,我连这张脸的底模都没做,就是简单化了个妆,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当场给你演示一下。” 沈峋放下画像,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李全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减反增的质疑,漫不经心地解释:“我师父什么都教,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可惜他老人家已经与世长辞,挖人坟墓的事你们应该做不出来吧?” 近乎疯魔的变态感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连审讯室里冷硬的光线都带着几分畏惧绕开了他的脸。 “那李伯龙呢?”沈峋神色未变,迎着他的眼神一字一顿道,“你的父亲。” 沈峋至今没有遇到过无坚不摧的人,哪怕是疯到可以眼睁睁欣赏着剜掉自己皮肉的ASDD患者,总有某个东西能撬动抑或是崩塌他们构筑的铜墙。一秒的动摇就是破绽。 看到这里的顾霁禾提起一口气,他的父亲没用,他不会在乎李伯龙。此前顾霁禾一直没有想通,他为什么会先去审判别人而不是自己的父亲,病得再厉害也不至于先把宣泄口对准替身。 后来她想明白了,让一个人时时刻刻活在可能被人伤害的恐惧中,这不正是完美复刻了他儿时的经历吗?比起死亡,这样的惩戒手段可高明多了。 “他活着挺累的,我大发慈悲一次,放过他了。”李全说着整个人再次放松下来,“其实那个药也还是有点用的,至少我变得,不再那么喜欢血腥。” 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解释两次全然不同的杀人手法。 沈峋有点无奈,这么死脑筋包庇同伙的嫌疑人他也见过,但着实不多。 “你就这么确定没人能证明这个人的存在?”沈峋指着画像说道。 李全的视线跟着下移了一瞬,又迅速上抬看着沈峋,玩味似的说:“谁?那个警察吗?他还活着啊……” 李全忽然低头一哂:“那你把他叫来我们当面对质,说清楚那天晚上到底有几个人在场!老子右手拿刀,左手拿刃,他是被捅得脑子不清醒了吧?” 刚涌上来的怒火被一阵敲门声压下,沈峋起身走出审讯室。 “从他随身携带的包里发现了一把短刀,一把匕首,一双鞋,一副预植指纹真皮手套。”许清宴顿了顿,一脸凝重道,“那双鞋的鞋印和他现在穿着的,确认同河边发现的两种鞋印吻合,手套上的指纹和杀害李伯龙、洪辛树刀柄上留下的指纹吻合。匕首的纹路也比对过了,十有八九就是攻击周队的那一把。” 一人分饰四角?听着都累。 “不可能。”沈峋十分笃定,“烬川不可能被他一个人伤成这样。而且如果真按他所说,黄一粱在年初就被他杀害了,那爆炸现场的血迹怎么解释?他总不可能特意留着他的一瓶血吧?” 陆卓诚看到的那张脸平平无奇,画像师郑伊却说他的五官和黄兴有一点神似,长相可改,五官在短时间内无法轻易调动,因此那张脸底下的模子很有可能就是黄一粱。 许清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态,恰在此时,陆卓诚带着罗昌走过来,他的石膏已经拆掉了,看上去恢复得还不错。 罗昌一到就被陆卓诚拉去理化实验室,从李伯龙经常性服用的精神类药物里发现了一点端倪。 “前段时间我老师还在做相关研究,其中有几种药物成分应该不会再在市面上出现了,这人的药不是正规途径得来的吧?” “旧瓶新药。”许清宴恍然,撂下四个字奔向实验室。 罗昌揉了揉鼻梁看向陆卓诚:“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如果是解剖心脏的话,我需要一个完全安静的环境,一点声音都不行。” 陆卓诚甚至能从他藏着笑意的眼睛里读出一句话:你的呼吸声实在太吵了。 陆卓诚不想搭理他,转身看向 沈峋:“人抓到了?” 沈峋点点头,思考几秒后说:“罗先生,上次请你帮忙分析了随风的状态,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再请你帮忙看看一个人?” 罗昌轻微一顿,微张的嘴唇似乎想脱口拒绝,又在沈峋复杂的神色中犹豫了一会,随后垂眼道:“我的荣幸。” 罗昌进不了审讯室,打开观察室门的刹那,他和扭头的顾霁禾对视。顾霁禾给他的印象不多,特侦队新来的实习生,周烬川的同门师妹,以及…… 这是顾霁禾第二次见到这个人,自从上次他打电话说要和特侦队合作后,她心里隐隐的不安便越来越强烈。 方泽楷、齐仁城、金惜文这几个外援她好歹还有印象,罗昌这个名字……莫不是某一案里的小配上位? 此刻的观察室里没有其他人,两人无声地凝了对方几秒,交换了眼神里的打量。随后,罗昌关上门逐步走近,顾霁禾也扭过头继续看着审讯室里的李全。 李全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毕竟ASDD这个标签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他的免死金牌—— 是疯子,无所顾忌的疯子。 顾霁禾开始串联一系列事件,伪装杀人能说得通,包庇同伙也言之成理,那滩血水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黄一粱的死遁。然而根据目前的推测,一刀毙命的凶手只有可能是死遁归来的黄一粱。 可他为什么还要出现?因为周烬川不好对付?因为李全被监视所以只能让黄一粱去解决洪辛树? 弃卒保车,谁是卒?谁是车? “这人看起来有点太淡定了。”罗昌的声音悠悠响起。 顾霁禾不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她说,出于礼貌还是轻声回了个“嗯”。 “沈队说他已经吃完了一瓶归识,看来这个药根本就没有治疗的作用。”罗昌的声音依旧不响,但这一次顾霁禾确信他并非自说自话。 “罗先生先前的研究中不是有过彻底治愈的案例吗?”顾霁禾随口问道。 罗昌沉默了一会,忽而发出一声轻叹。此刻里面的审讯可谓达到高潮,沈峋揪着李伯龙被杀当晚的事不放激怒了李全,他通红着双眼死死瞪着沈峋,恨不能爆发出挣脱手铐的力量从审讯椅上冲出去。 “大多数有病的人都会说自己没病,就像习惯无病呻吟的人都想博个同情,这从来不是一个全然靠冰冷的数据说话的时代……”罗昌说着扬了扬下巴,“你看,多可怜。” 顾霁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不明白罗昌此话的意味,可他的眼神中确实透着一丝晶亮——似是而非的悲悯。 沈峋的切入点找对了,有可能令李全破防的不是李伯龙,而是黄一粱。这个人绝对还活着,而且极大概率是他不顾一切代价都要保下的人。 沈峋没有接着问,等到空气中的杀意渐渐消退,李全眼里的红意慢慢变淡,沈峋才缓缓开口:“你现在的行为和我之前遇到的一个人很像,就在这个审讯室里,她想尽一切办法掩藏另一个人的罪行,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沈峋故意停顿,迎着李全陡然聚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说:“你肯定知道结果——” “毕竟那个人是被你亲手带走,亲手带进烟花作坊,亲手炸得面目全非。” “不用我说他的名字了吧?”沈峋顿了顿,在李全骤缩的瞳孔中缓缓前倾,沉声道,“你想让黄一粱也和他的父亲一样吗?” 57. 我是受害人(二十七) “从这片旷野跑出去,我们就自由了!” “真的吗?” “你只是和别人不一样,我会永远保护你。” 在启康县寻访多日的刑警总算传来好消息,有一位老婆婆知道当年专门带学徒出县城谋生意的老师傅,又历经千辛万苦,他们总算联系上了老师傅的小徒弟。 老师傅姓申,当年在启康县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瘦瘦的李全,一个是胖胖的黄一粱,说来奇怪,这俩娃娃一胖一瘦,身高倒是差不多,连长得都有点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后天差别对待的双胞胎呢! 申师傅是个奇人,为当时的社会所不容的奇人,有人戏称他是古代穿越来的江湖骗子,搞得一手装模作样的好把戏,他也偏执地想把稀奇古怪的东西传下去。 小徒弟吕顺是三年后他们在路上捡的,彼时他只有八岁,他依稀记得黄大师兄喜欢研究火工,李二师兄喜欢研究易容,他呢……喜欢追着师父撒娇。 只是没过多久,黄大师兄就被人接走了,接走他的人好像是他父亲,后来就只剩他们三个“闯江湖”,直到年初师父去世,他和李二师兄也分道扬镳了。 在吕顺的记忆里,大师兄和二师兄的感情向来很好,似乎总有说不完的秘密,大师兄走的那一天,二师兄在他的房间里站了很久很久。 黄一粱被所谓的父亲接走后就一直呆在启康县卖烟花,直到申师傅离世,他和李全再度相逢。又或许他们从未断过联系。 “申师傅去世后你见了一个人。”沈峋看着李全已然恢复平静的眼睛,缓缓道,“那个人告诉你,黄一粱已经沦为绑住他父亲的棋子,你想帮他,所以自愿代替他成为老瓦,而黄一粱呢,隐身于黑暗中帮你寻找审判的对象,企图让你通过极端暴力欲望得以满足的方式缓解你的病症,对吗?” 李全默不作声,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难办了。”罗昌眉眼微蹙,抬手捂嘴浅浅打了个哈欠,“他这样的人有专属于自己的一套处理事情的逻辑,就目前来看,他已经认定只要不开口,事情就会如他所愿发展下去,所以沈队估计只能白费口舌了。” “是吗?”顾霁禾心想。哪怕他知道黄兴的结局,知道放任黄一粱在外面的后果也要坚持吗?是上面的人给了他绝对的保证,还是他用尽毕生所学给了黄一粱一个永远不可能被人识破的身份? “顾女士,你还是去劝劝沈队直接全县通缉吧,这样可能还快一点。”罗昌说着转过身看着顾霁禾,似乎是在等她的认同。 顾霁禾偏头,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抬步走出观察室。 负责记录的刑警看到顾霁禾进来连忙让位,沈峋和她相视一眼,她一脸淡定地坐到沈峋旁边。 第三次见到这个短发小姑娘,李全忍不住扬了扬嘴角,这一丝笑意在顾霁禾和沈峋眼里分外明显。 没过多久,李全带着几分讥诮的语气传来:“当时你在河里扑腾,那个警察可是连一丝想去救你的念头都没有,他不管你的死活。” 经验丰富的沈峋自然明白这是嫌疑人惯用的伎俩,可他有点担心这样的话会影响到顾霁禾,然而她却不动声色地接过李全的挑衅,轻哂道:“我还没有弱到需要别人来管我的死活。” 这句话瞬间把李全的表情冻住了。 顾霁禾若无其事地拿出两张画像摆在自己眼前,一张是李全,另一张是陆卓诚见到的嫌疑人,她的视线在这两张脸上逡巡良久,头也不抬地说:“你相信什么?誓言?承诺?它们在我眼里都分文不值,更何况是你——” “一个需要依靠暴戾诱因刺激生命值不断上涨的怪物……”顾霁禾顿了顿,抬头看着李全,“你怎么可能会相信黄一粱愿意保护你?” 沈峋的血液凝固了一瞬。黄一粱保护李全?说反了吧? 李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愣,很不凑巧被顾霁禾尽收眼底。 “你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算好一切本应该代替你坐在这里的黄一粱。”顾霁禾没有办法让李全面对黄一粱真实的模样,只好举起那张半真不真的画像。 “你从一开始就很清楚留在外面得到所谓自由的人会是什么下场,不如走进这里,反正你是ASDD患者,一旦确诊就会被送进维安,你不用偿命,你能苟活。” 顾霁禾说着忽然把画像拍在桌上,一声猝不及防的脆响把李全吓了一跳,紧接着她又十分平静地开口:“心都已经脏成这样了,藏着掖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你放心,你会如愿的,有人报案发现黄一粱的尸体只是时间问题,没准在进维安之前你就能亲自验收这个结果。” 在观察室里的罗昌不经意间把指尖摸向自己的鼻梁,眼睛也渐渐眯成一条缝,全然一副沉浸欣赏的样子。 这人有点东西。 反观近距离体会结冰气氛的沈峋表面虽然毫无波澜,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顾霁禾的控场能力,尽管她说的这些毫无依据,但是李全很显然已经哑口无言了。 沈峋绷直的肩膀轻微发颤,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监控。 “其实这对于我们来说也不算什么,反正黄一粱不会死得冤枉,还真应了你那句,帮我们解决了一个杀人犯。” 这话越听越不对劲了,沈峋想要阻止顾霁禾,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迟迟发不出声音。 “可你有没有想过黄一粱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想学制作烟花,为什么要回启康县,为什么化名老瓦……黄兴的结局你们都很清楚,你能想到的东西他会想不到吗?”顾霁禾忽地发出一声冷笑,看着李全的眼神逐渐浮上一层怜悯,“你们到底谁是卒,谁是车?” 那一瞬间,沈峋有点恍惚,他紧紧盯着顾霁禾,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孔,以至于李全的反应都变得模糊了。 事实上李全并没有太大反应,说他是油盐不进都有点牵强,那惊为天人的心理素质似乎真的找不到崩溃的可能。 他略微仰头长舒一口气,没有说话,目光轻飘飘地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这个态度是摆明了一切言语于他都是浮云。 半晌的沉寂后,顾霁禾突然问:“渴吗?想不想喝水?” 李全眯了眯眼,似乎在思考什么,然而没等他开口,一杯水已经被顾霁禾递到眼前。 看着杯子里的透明液体,他的喉结不由自主上下一滚,抬起左手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顾霁禾没有回到原位,拿起空纸杯在他眼前晃了晃,漫不经心地问道:“右手拿刀,左 手拿刃,那你平常的惯用手是左手吗?” 李全愣了一下,两只手不受控制地蜷了蜷,随即若无其事抬头看着顾霁禾:“随意,我的左右手都很灵活。” “确实,杀老人用左手,卖烟花用右手,攻击周队两只手都用上了,杀李伯龙和洪辛树又换回了右手。”顾霁禾顿了顿,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你这个本事练了多久?” 李全不明所以地笑了笑:“想学?等我病好了教你。” “你的病要是好了,这个本事不会就没有了吧?” 顾霁禾一脸认真的样子令李全越发摸不着头脑,于是他选择闭嘴。 顾霁禾轻微垂眼,把玩着空纸杯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我们法医很忙的,不是随便一个人进了询问室,简单回答几个问题,喝杯水润润喉就会去验DNA,可是前几天我们确实有点走投无路了,所以你的DNA样本早就在数据库里了。” “人有的时候就是会百密一疏,杀人前太紧张,杀完人太兴奋,或者单纯渴到极致喝口水也没什么,而且朱桂兰那么热情,你怎么能保证自己真的没有过一丝动摇呢?” 李全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似乎被顾霁禾的话绕进去了,他一下子猜不透她的意图。 顾霁禾侧身把空纸杯放在桌面上,顺便迎了一下沈峋同样不解的眼神,但她神色不变,继续看着李全说:“鉴定结果早就出来了,我们之所以没有行动,一方面是确实觉得你的行为逻辑有点不正常,毕竟没有哪个凶手会在杀完人消失三个月后自己跑出来给我们抓。” “而且按照你的供述,你刻意回到自己制造的爆炸现场验收成果,来警局认领被你自己杀害的父亲的尸体,然后躲回那个你一生都想逃离的牢笼——” “李全,我看你都觉得可怜。” 为了照顾这位在五月份还穿着毛衣皮衣的怕冷患者的感受,审讯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然而此时此刻所有风声都停滞了,李全狐疑的脸色终于褪去,渐渐化作嘴角的一抹弧度。 “说这么大半天你就是为了下这个结论?”李全笑出了声,“要是你们要交的东西上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写,我不介意把我所有的杀人过程讲得更生动一点。” “毕竟有一点你没说错,我确实是个很看重成就感的人,可能中间会有点瑕疵,但结果让我满意就够了。这不是可怜,是享受。” 顾霁禾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缓缓走到一脸凝重的沈峋身旁坐下。 李全仿佛有点意犹未尽,倾身向前看着顾霁禾,问道:“还有一方面呢?” “嗯?”顾霁禾已经收拾起画像,听到他的疑问后脱口回答,“还有一方面就是你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顾霁禾说着抬起头迎着他停顿的目光:“你真以为我刚刚在给你讲三段论啊?” “真假掺半,无形之中混淆李全的记忆,话术密不透风,任何可以反驳的点都不留给他,到了最后他连漏洞出在哪里都不知道。”罗昌勾唇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陆卓诚,“你们特侦队是挖到宝了啊!” 陆卓诚沉默不语,只听沈峋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李全,你的主人格早就已经被归识抹杀了,此刻的你,就是不折不扣的杀人犯。杀人,偿命。” 58. 我是受害人(二十八) “我的身体已经透支了,不管是警察还是他们,都会想要我的身体,我不愿意。” “那我帮你毁了它。” “可我不想再看烟花了。” 狂妄,享受,顾霁禾说着说着就把坑挖到了李全的舒适区,似乎极端犯罪分子都有这样的通病,尤其是深知自己还有路可退的人,稍不留神竟然把救命稻草给撇下了。 李全的回答全然顺着顾霁禾的话,没有反驳,没有质疑,他似乎真的忘了自己根本没有喝过朱桂兰倒的水,他来警局那天虽然接过了沈峋递来的纸杯,但出于绝对的谨慎也没有喝。他的DNA在今天晚上才录入数据库。 去爆炸现场、来这里认尸、回李伯龙家……这些他一开始一口咬定自己不记得的事,在顾霁禾的引导下默默变成事实——他根本就没有失忆。 罗昌深吸一口气提了下精神,压低声音对陆卓诚说:“我觉得她好像很会琢磨暴力犯罪者的心思,这和我研究的课题有点像,能不能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回头请教一下。” 陆卓诚睨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在研究这种东西了?” “大部分ASDD患者的精神状态都能和这样的人重合,殊途同归,我研究药,她研究人,没准效率很高呢。” 陆卓诚回头看着他一脸真诚……嗯,一脸欠揍的模样,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你知道你在挖谁的墙脚吗?” 罗昌顿时不说话了,收回心思认真欣赏沈峋收尾。 对于李全来说,猝不及防的重磅一击彻底敲碎了他的保护壳,这已经不是百密一疏了,是一密百疏,他看向顾霁禾的眼神从不可置信变得绝望,最后充满杀意。 “你现在还有机会交代真相。”顾霁禾一脸淡定地迎着他眼里的刀刃,“不然就只能暗自庆祝黄一粱有多几年逍遥快活的机会了。” “不可能。”不消片刻,李全竟全然压下亟待破壳的冲劲,“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把刀,洪辛树本来已经换东家了,但还是被他杀了,不是原生的刀更不能用了。” 顾霁禾低头翻开记录本:“总算愿意承认杀洪辛树的人不是你了?” 李全愣了两秒,发出一声自嘲般的冷笑。 这种假装深情的戏码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沈峋沉声开口:“现在可以说了吗?黄一粱到底在哪?” 李全嘴角未消的弧度渐渐变得明显。 “陆队。”撑着下巴的罗昌忽然开口,“沈队他们在抓李全的时候,附近没有什么异常吗?” 陆卓诚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一抬冲出观察室,在走廊上和重新向熟客确认老瓦到底是不是左撇子的宋林汐迎面相撞,宋林汐甚至来不及开口就被他拉进车里—— “去李伯龙家。” 宋林汐没多问,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搜查科的同事已经撤走了。 “陆队,他家里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宋林汐打着手电走在前面,陆卓诚跟在她身后穿过小路。 手电晃过河面,陆卓诚一眼就看到了漂浮在上面的白色。 宋林汐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转过身看了一眼停在原地的陆卓诚,顺着手电的光看向河面——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是我杀的也没错。”李全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和眼里的漠然融得十分和谐,看上去竟有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因为黄一粱也是我杀的,他就在河里,你们现在去捞,应该还能捞到……一具完整的白骨。” 沈峋和顾霁禾倏地一惊,下一秒就接到了宋林汐的电话。 确实很完整,完整到没有留下任何皮肉。山村野河,当时顾霁禾只顾着逃命,又是深夜,上来之后她也只觉得河里脏了点,臭了点,全然没发觉里面还有食人活鱼。 “基本没有尸检的必要了。”许清宴看着骨架说,“尸体高度损毁,无法进行有效毒物检测,无法确定具体死因,无法检出体内特殊物质。” 没有内脏,没有血液,没有肌肉,没有肠胃内容物,没有DNA,没有指向凶手的任何线索。能做到这一步,要么尸体在河里沉寂太久,要么凶手对尸体做了什么导致鱼儿们都清楚地知道有美味上门。 “当时安排看着李全的同事说他只出过一次门,就是去买了点东西,其余时间都在家里。”宋林汐蹙眉,“难不成黄一粱从始至终都藏在李伯龙家?” 陆卓诚:“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好像是……”宋林汐猛地抬眼,“就是洪辛树被害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没有人想过老瓦、李全、纹身男,还有在背后攻击周烬川的人之间到底有着怎样错综复杂的关系,也不会有人想到凶手还会肆无忌惮地躲在李伯龙家里,因此李全把盯梢的警察引走后,黄一粱自然可以不动声色地去杀害洪辛树,只要把握好时间,他就能在李全回来之前回到木屋。 “如果真的是这样,在那之后直到我和沈队去找李全,他们应该都没有出过门,那黄一粱只有可能是在我和沈队把李全带回警局,搜查科的同事还没有赶到的时候……”宋林汐顿了顿,不可置信地看向解剖台上的白骨,“自己跳进了河里?” 许清宴看了一眼时间:“六个小时不到,尸体不可能被毁成这样。” 沈峋在门口听宋林汐汇报,顾霁禾好整以暇地看着李全,露出破绽这一步于他而言或许真的是意外,然而比起手握免死金牌坦然接受苟活的机会,他似乎更想拖延时间。 不是包庇,不是反向出卖,而是单纯不想让他们那么快就确认黄一粱的存在。 “你杀的?还抛尸到河里?”顾霁禾淡定开口,“什么时候?我们一直观察你的同事可完全没有发现。” 李全略微低头,两手食指交错打着拍子,过了好一会才满不在乎地说:“我被你们带走后他自己跳进去的,不过是我劝的,这也算我杀的吧?” 顾霁禾往后一靠舒了口气,她没问为什么,此前李全说的一切,做出的一切反应都是在为接下来真正的供述做铺垫。她累了,他也倦了,这个时候那些还说不出口的话估计就再难说出口了。 “如你所愿。”沈峋关上门坐回原位,“河里确实有一具白骨,可你怎么证明他就是黄一粱?” 李全听到后笑了一下,头也不抬地说:“沈警官,我可没有再去抓一个替身的本事。实话告诉你们吧,黄一粱从小就和别人不太一样,被孤立被欺负是家常便饭,黄兴那个老东西知道他还活着就眼巴巴跟了过来,幸好我没让他们父子相认,不然会脏了黄一粱的眼睛。” 李全冷不丁啐了一声,接着道:“黄一粱能活下来是有人在用药养着,不过这个药也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反正横竖都是一死,这样死了后还能消停点,省得你们在他的尸体上动刀子。” 沈峋:“非自然死亡的情况下,解剖是很正常的流程……” 李全发出一声轻笑打断沈峋,目光中增添了几分回味:“小师弟最爱吃鱼,以前我们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去河里抓鱼,买的鱼不够鲜,自己抓的才够味。当时他开玩笑,说活着的时候净吃鱼了,不知道会得罪多少鱼仙,要是死了就给鱼吃一次吧,这样才公平。” 这是个什么思路?顾霁禾盯着李全的眼睛。 沈峋一脸严肃:“你说的黄一粱和别人不太一样具体指什么?” “说不上来。”李全脱口而出,“可能是通灵吧,反正每次抓鱼只要他去,鱼都会自己跑到他手里。就像他死在河里,鱼都会拼了命吻上他的尸体。” 沈峋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罗昌发来的微信: 【异种亲和障碍,患病者的大脑对人类信号过敏,对非人类生物信号能天然共情,可以理解为字面意思上的人面兽心】 沈峋放下手机,听李全的意思,黄一粱跳河是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又不想被人发现他身体的秘密所以畏罪自杀,把自己交给鱼?这不禁让他想起了随风—— T找到的好像都是一些不同寻常的人。 “他们,东家,”沈峋迅速回忆了一遍当时顾霁禾排版的人物关系图,“你和黄一粱是谁的人?洪辛树本来又是谁的人?” “这种大问题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怎么可能会知道?”李全仍旧没有抬头,视线虚虚地落在手上,“不过当初来找我的人,我瞥见他的胸口有一个纹身,好像和那瓶药上的一样。” 沈峋轻微蹙眉:“墨色蔷薇?” “不是很确定,他遮住了脸,衣服扣子倒是没好好扣,隐隐约约露出个大概。药是他给我的,我看到那个标志就留意了一下。” 就目前他们接触到的案件来看,多年前组局多年后灭口的事似乎都是T干的,可要是给人送归识…… “是谁让你带走黄兴,制造爆炸,杀害杨福平的?又是谁让黄一粱杀害李伯龙和洪辛树的?”沈峋一口气问道,“是同一个人吗?” “我干的事就是听洪辛树的,他说他那里还有药,我吃一瓶可能不太够。至于黄一粱……”李全终于缓缓抬起头看着沈峋和顾霁禾,十几秒的停顿后,他的眼神里渐渐显现出一丝略显荒唐的笑意,“你们怎么不问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是哪件事的代名词,沈峋和顾霁禾都心知肚明。 沈峋:“既然你自己提了,就老老实实交代清楚你和黄一粱的分工。” 李全好似有点无奈,思考了一会才说:“沈警官,我有点好奇,一个杀人犯最后的自白可信度有多少?能和你们队长平常说的话画等号吗?” 顾霁禾笔尖一顿,几乎同时,她也很明显感受到沈峋的诧异,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什么意思?”沈峋面不改色地问。 李全挺直腰背,表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说是判若两人都不为过,他紧紧盯着沈峋,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举报,周烬川教唆杀人。” 59. 我是受害人(二十九) 李全的话像一桶冰水兜头泼下,特侦队所有人,还有陆卓诚,脸色瞬间煞白。 连罗昌都吓了一小跳,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连忙低头装聋作哑:“那个……接下来的话我还能听吗?” 没有人想搭理他这个玩笑。 顾霁禾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停顿太久,以至于墨色渐渐糊住了最后没写完的半个字。 “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沈峋一脸阴沉地盯着李全。 背负五条人命的凶手在表演属性大爆发成功拖延时间阻碍侦查后,竟然义正言辞地指控特侦队队长教唆杀人! 李全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半张着嘴放空目光,随后把视线聚焦到低着头的顾霁禾身上:“你刚刚怎么说的来着?哦,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毕竟没有人教过我怎么杀人。黄一粱就更不用说了。他最近的身体状况特别不稳定,也就李伯龙那样看到把刀都能吓得腿软的人能死得利落点,杀洪辛树他都要费一番工夫——” “就凭我们两个,真的伤得了周队长吗?” 话音一落,顾霁禾放下笔,缓缓抬头和李全对视,镇定自若地说:“黑夜偷袭,把我推进河里让他分心,而且你们还是两个人,我想周队都不会对自己的身手这么自信。”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一个全然客观的视角记录下来,尽管顾霁禾此前确有猜疑,但绝对没有到李全控诉的地步。而且他这个说法实在牵强附会。 “把你推进河里是他不想杀了你,谁能想到你会跟过来?”李全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眼尾上挑轻嘲道,“你还是先好好想想,周烬川是什么时候向李伯龙下达了把你推进河里的指令。” “李全!”沈峋拔高音量,“如果你毫无根据……” “李伯龙出现在那个地方就是最好的根据!”李全偏头看向沈峋,“周烬川和黄一粱早就认识,是他告诉黄一梁李伯龙什么时候会回去,按照他们两个的计划,当时在那个地方守着的应该只有黄一粱一个人,周瑜打黄盖的戏码沈警官不会不知道吧?” “但我担心周烬川会变卦,所以偷偷跟在后面,不过很快就被他发现了。黄一粱下手太轻,应周队长自己的要求,我在他背后补了一刀,他跳河之前明确告诉黄一粱,李伯龙和洪辛树都不能活着,否则我们两个很快就会被警方抓到。” 李全这些云里雾里的话在所有人耳边嗡嗡作响,他们谁都不愿意相信,更何况没有证据,现在唯一能开口的当事人想怎么胡编乱造都可以。 但是有几点确实无法忽略,周烬川那天下午到底在县里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把李伯龙放走,以及…… 如果在前面攻击他的人是黄一粱,他为什么要对顾霁禾说那个人的脖子上有“死”字纹身——那是李全的伪造标志,除非是他们为了混淆视听轮流搞上去。 “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吗?”顾霁禾故作从容,眼前却接连闪过周烬川昏迷前的表情——他这个人向来没什么表情,就连感到痛苦的生理反应都会被硬生生压下去。 可是周烬川最后还是避开了她的问题,只留下一点不明所以的笑意。 “对。”李全笃定点头,“老实说我很好奇黄一粱为什么愿意听他的话,后来我问了他很多次,他才告诉我,当年他回到启康县后不久就认识周烬川了,那个时候他还差点被周烬川拿刀砍了……” 李全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在沈峋愕然的神色中继续道:“黄一粱胆子小,他怕周烬川,尤其干了坏事以后,他更怕成为警察的周烬川。再多东西我也没问出来,反正我已经是死刑了,诬陷一个警察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但要是证实了,我是不是还能申请个死缓?” 从李全的指控出口开始,除了罗昌那一句不着调的话之外,观察室里全程静音,直到此刻才传来宋林汐的低声怒言:“太荒唐了!” 黄一粱的死荒唐,李全的供述荒唐,他们两个搞出来的乱七八糟的把戏荒唐,启康县发生的所有事都很荒唐! “能确定那具白骨就是黄一粱吗?”陆卓诚忽然问道。 许清宴缓过神:“软组织完全消失,牙髓被污染,没办法提取DNA,根据头骨或许可以重建面部容貌,但是……” 但是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确确实实的黄一粱的样子,陆卓诚那天见到的面孔也不一定真实。 “林汐去找当时负责盯梢李全的人核对一下时间。”陆卓诚撂下一句话走进审讯室,径直走到李全身前,“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你到底是什么样的装扮去的河岸?” 李全愣了几秒,说:“就是现在这副样子,黄一粱在的时候我不会伪装。” “纹身呢?” 李全看上去有点诧异,顿了好一会才说:“那只是我心血来潮用来吸引你们的工具,今天它的作用是帮你们省去找证物的麻烦。那天晚上我只是个单纯的帮手,没有必要搞个纹身上去,万一运气不好被你们发现,不是自寻死路吗?” 李全此刻的语气全然放松,却把另外几个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说谎的人到底是谁? “沈峋,现在就把他带回市局。”陆卓诚转身大步离开。 迎接李全的将会是新一轮完整的审讯,虽然口说无凭,但事关重大,尤其是他还提到了十年前的那件事。 陆卓诚靠在走廊上,左臂抱胸,右手轻按着太阳穴,再过两个小时就差不多天亮了,头上的伤口本就发疼,刚才那堆话又挤在他脑子里不断膨胀,此刻他急需…… 眼前忽然出现一瓶冰镇无糖冰红茶,递过来的人是罗昌,陆卓诚看了他一眼,顺手接过猛灌半瓶。 罗昌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和他并肩靠着,漫不经心地开口:“李全这个人太会表演,说台词一套一套的,他刚刚的话几乎全部前后矛盾,黄一粱也不一定真的死了,这还称不上死局。” 陆卓诚想拧瓶盖的动作突然顿住,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只有冰凉液体入喉的刹那,他脑子里的混沌才散开一瞬。 “我想不通,”陆卓诚目视前方,此刻走廊里空无一人,“李全留下来被我们抓住的意义是什么。” 是发挥他的表演天赋?还是指控周烬川? “想让周队离开特侦队很难吧?”罗昌突然说,“明里暗里从外面搞各种谋杀和意外都不行的话,不如试试从里面把他赶出去。” 陆卓诚瞳孔骤缩,猛然回头看着罗昌。 罗昌没有看他,但很明显感受到他异样的眼神,连 忙说:“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现在看来,如果这真的是他们的目的,应该,或许,也算小成功?” 何止小成功,尤其是这种毫无证据支撑的指控,调查起来难如登天,也就意味着周烬川归队将遥遥无期。 更何况对于陆卓诚来说,从他听闻周烬川私自放走李伯龙的那一刻起,他就隐约觉得事情不对劲了,如今更是有太多疑点说不通。 “诶!”罗昌挪了挪身子,往陆卓诚胳膊肘一蹭,压低声音问,“周队真的拿刀砍过人啊?” 陆卓诚剜了他一眼。 罗昌紧急闭麦,下一秒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连忙接住这个由头走出警局。 把剩下的冰红茶灌完后,陆卓诚接到医院的电话—— 周烬川醒了。 陆卓诚呼出一口浊气,这个时候,他宁愿他的身体素质没变态得好到那种地步。 算是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特侦队押着李全回到市局,紧接着非常迅速地被逐一约谈,陆卓诚也没有幸免。 启康县的所有案子以及年初的连环老人被害案由专案组整理归档,期间李全没有再次翻供,可他始终拿不出任何证据。 一个月后,周烬川已经可以行动自如,对于李全指控自己教唆杀人的事他似乎并没有感到特别意外,提审员找到他的时候,他也交代清楚了放走李伯龙的原因以及那晚发生的事。 “鉴于李伯龙在接受审讯时的刻意隐瞒,我放他走只是想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但我确实没有考虑周全,这是我的过失……” 李全到底说不出周烬川自导自演苦肉计的所以然,内部审查无结果,所谓黄一粱和周烬川认识也毫无根据,尽管结论迟迟定不下来,特侦队也还是松了口气。 顾霁禾是他们当中最后一个去看望周烬川的人,她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周烬川正拿着一个白色小喷壶给桌上的绿植喷水。 他穿着病号服,背影看上去十分清瘦,这并非是重伤未愈的缘故,那晚她给他止血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 周烬川平日里一般都穿黑色长袖,外面披一件深灰色夹克,也许是身体比例比较逆天,加上他经常被人赞不绝口的身手,让很多人都误以为他是个魁梧挺拔的硬汉。实则不然。 他是劲瘦那一挂的,一身骨架干净利落,肌肉线条紧实锋利,不过更令顾霁禾在意的,是他身上一道叠着一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沈峋说的没错,那些想害他的人都是不要命的。可偏偏他自己也是。 “还不进来?”周烬川突然开口。 顾霁禾猛然回过神,拎着水果篮缓缓走到他身边,她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玻璃杯,杯身正好对着病房门口。 顾霁禾莫名有点忍俊不禁,放下果篮后直直盯着周烬川手边的绿植,水珠顺着叶脉慢慢滑落,原本蔫软发灰的叶片好似突然有了生机,准确来说是对生机的渴望。 “这是什么植物?”顾霁禾随口问道。 “不知道。” 顾霁禾愣了一瞬,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的语气,慵懒惬意,轻飘飘地落到她耳朵里。 “师兄还会打理绿植?” “不会。”周烬川淡淡道,“我只是觉得它快死了。” 60. 我是受害人(三十) 它快......死了。 医院的空气里永远飘着散不去的消毒水气味,压抑,沉闷,说是为了净化空气,可这一小盆又怎么能担起重任呢?死寂单薄的一片白里突然冒出个绿来,它在冷寂里静静生长,替深陷痛苦的病人攥住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它快死了。 “没有。”顾霁禾凑近道,“它只是渴了,喝点水就好。不过师兄,你是不是浇得有点多了?” 周烬川的指尖顿在按压喷头上,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是吗?” “是。”顾霁禾肯定道,抬头看着周烬川,“过犹不及。” 周烬川沉默几秒后把喷壶放下,一脸平静地迎上顾霁禾的目光。有些憋在心里的问题,她想问,他也知道她想问。 “有关案件的一切你都不能告诉我,我不能参与。”周烬川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冷硬。 顾霁禾轻微点头表示她知道,来的路上沈峋特意嘱咐过她,刚才走廊上遇到的几个全然陌生的便衣警察也用眼神警告了她。 这个时候问什么问题都要被有意无意扔进油锅里炸上千百遍,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门口的顺风耳记录下来。 此刻他们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任谁再往前一步就会打破正常交流最舒适的区间,周烬川有后退的趋势,但顾霁禾先一步上前—— “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会游泳呢?”顾霁禾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语气也十分平淡,脸上更是没什么表情。 周烬川顿了片刻,到底还是往后退了半步,用同样不咸不淡地语气反问道:“如果背后这一刀我没有躲过,你还会有这样的疑问吗?” 他的眼神就像无底洞,看不分明,看久了还容易被卷进去。 顾霁禾迅速瞥一眼门口,忽然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低声急道:“周烬川,你没有主角光环,不是死不了。” 毫无防备的肢体接触让他瞬间绷紧神经,加上于他而言有点莫名其妙的话,周烬川一时有些错愣,反应过来后眼神下瞥,用命令的口吻轻声说:“放手。” 顾霁禾没放。 外面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周烬川选择不动,顾霁禾却越抓越紧,直到敲门声响起,她猛地抬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卓诚,才不得已缓缓松手。 “我来通知一下处理结果。”陆卓诚没有走进来,看着周烬川的背影说,“暂时停职三个月,你可以留在医院,也可以回家,其他地方就别想去了。” 顾霁禾下意识去看周烬川,几乎同时他转过身看向陆卓诚,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不紧不慢地问:“那我今天可以出院吗?” “医生说可以就可以。”陆卓诚扭头瞥了一眼走廊,几个便衣警察正聚在一起说着什么,他回过头轻微一扬嘴角,“你要是出院的话我送你回家,顺便把顾霁禾带回去。” 陆卓诚在“顺便”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让顾霁禾感到格外不舒服。 病号服一脱,谁都看不出来这是个从ICU醒来不到两个月的人,周烬川身体的恢复速度尤为惊人,也许顾霁禾还是给了他一些主角光环,但这样的“天赋”很明显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 “你的两辆车已经帮你送回去了。”陆卓诚看着前路悠然道,“手机电脑都在车里,下车了自己拿走。” “好。”周烬川极淡地应了一声。 副驾上的顾霁禾如坐针毡,车窗开着,她轻微一瞥就看到了后视镜里的黑色汽车——他们从医院出来后它就一直跟着,陆卓诚的车速不快,似乎还有点配合后面那辆车的意思。 在不知道第几个红灯下,陆卓诚忽然问:“顾霁禾,你现在还要回学校吗?” 顾霁禾的眼神还落在后视镜上,听到陆卓诚的话连忙回转过来正视前方,若无其事地说:“基本不用,就是写论文的时候会去找一下方老师。” 陆卓诚“哦”了一声,又问:“你的论文选题是什么?” 顾霁禾不明白他是不是没话硬聊,但不接好像又有点不礼貌,于是在十几秒的犹豫——在陆卓诚看来应该是回忆后,她回答道:“创伤经历对嫌疑人攻击行为的影响机制。” 陆卓诚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直到绿灯亮起踩下油门,车速保持四十公里开了好一会,才说:“这和你自己的经历有关吗?” 这下子顾霁禾可以确定他不是没话硬聊,而是没事找事!哪有人会揪着别人不想提的过去?而且他本人似乎全然没意识到不合适。 “陆队,”顾霁禾缓了缓才故作镇定道,“你车里有录音设备吗?” 陆卓诚轻微一愣,笑道:“当然有,不过这纯属闲聊,你要是不想说不搭理我就行。” “你知道我不想说还问?”顾霁禾心想。 无论是现实还是这里,她的论文选题从未改变,而且都是一遍过,尽管换了个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的学校和导师。但陆卓诚猜得不错,以自身为出发点,好上手,好研究,好下笔,就是容易把论述性文字写成纪实文学。 “你看过周烬川的论文吗?”陆卓诚忽然转换话题。 一直沉默的周烬川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不能好好开车吗?” “车里太安静了,我又不能开快,随便聊会天呗。”陆卓诚言笑自若摇上车窗,车里顿时一片寂静,“我第一次发现你家离医院这么远,以前也不觉得啊。” 沉默。 “在当事人面前没什么不好说的。”陆卓诚看了一眼顾霁禾,“你要是没看过的话,我建议你下次可以找机会看一下,很精彩。” 听这话的意思,陆卓诚还看过周烬川的论文?顾霁禾不解抬眼,可惜她这个角度看不到后视镜里周烬川的表情。 周烬川经历过转专业,读档重来,又莫名休学一年,一般本科论文都会被学校收录,除了本人和导师外几乎没有来源,那陆卓诚是从哪里看到的? “难道陆队看过?”顾霁禾确实有点好奇,“是什么地方精彩?” “通篇都很精彩,就比如题目,”陆卓诚顿了顿,毫无顾忌地说,“从神经认知偏差视角解构随机暴力犯罪的隐性动机链——” “如果不是受字数限制,我想他都能写出一本书来。”说完后,陆卓诚用意味深长的目光迎上后视镜里冷漠的眼睛。 “你脑子没问题吧?”周烬川的语气带着几分强压下去的烦躁,“有必要把这种东西都记那么清楚吗?” “当然。”陆卓诚脱口而出,“你可是值得我研究一辈子的人。” 虽然这话很不着调,但在顾霁禾听来却有点毛骨悚然。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个的关系不至于到这一步吧? 顾霁禾感受着身后的冷意,她有点担心此刻周烬川的沉默是暴风雨的前兆,要是等会下车后他不管不顾冲过来揍陆卓诚一顿, 她要拦吗? 她应该不会拦。 不过想象并没有变成事实,陆卓诚把车开进小区停在单元楼下,周烬川二话没说拿东西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陆卓诚似乎对这个地方以及整个流程都十分熟悉,起步后直接绕小区半圈从后门离开。 “以后尽量不要单独去找他。”回市局的路上,陆卓诚难得严肃开口,“尤其是这段时间。” 顾霁禾应了一声,试探性问道:“三个月......以后呢?” 陆卓诚眉头半拧,仿佛陷入沉思,不自觉加重油门,一路绿灯到市局门口停下车,他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得看他自己。” 顾霁禾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只是来不及多想就跟着进了警局。 启康县这一遭可谓让原先的疑团更加扑朔迷离,山燕的身份没有得到进一步确认,莫名出现的墨色蔷薇纹身也没有查清,除了归识,又出现了号称能治疗先天性心脏病的灵丹妙药,加上此前庞冬凌的急性心力衰竭...... 背后的人已经不满足于只将枪口对准ASDD患者了。 正是一团乱麻的时候,他们的队长却被停职了。 这个时候只能把一切交给时间,把重担交给沈峋。其实相比之下,沈峋更加稳重,至少明知不可而为之的事,他做不出来。 特侦队花了四个小时从头梳理了一遍所有案件,受害人变加害人,加害人又变受害人,仿佛是某种永远打不破的魔咒,最后留下几个能认罪但说不出关键信息的凶手,到头来迷雾后面还是迷雾。 “李全肯定隐瞒了很多东西,他只提到了洪辛树,连T是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不可能。”宋林汐扫了一遍李全最新的供词,“那个给他归识的人一定对他说过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提。” 李全此人涉及的事和案件最多,却偏偏对两个神秘集团所知最少,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还有那具白骨,”许清宴补充道,“如果真按李全所说,那个人就是在他被你们带走后跳河的黄一粱,他的身体一定被动过手脚,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东西能让鱼在那么短时间里把软组织啃食干净。” 根据头骨重建的面部容貌确实和画像高度重合,身高年龄也都能对上,抛开伪装因素,他们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结果。 沈峋看着罗昌刚传来的报告,是对李伯龙长期服用的精神类药物的成分分析,里面有少量人工合成的中枢神经干扰剂,疑似能强行扭曲人的认知和放大恐惧。 精神洁癖、先天性心脏病、野孩、被害妄想症、异种亲和障碍...... “他们在做实验。”沈峋放下报告说,“我倾向于T和制药集团是合作关系,一个负责找人抓人,一个负责制药试药,时间甚至可能追溯到当年的鎏金案,ASDD和归识是开端,但现在......” “我只能推测他们或许起了利益冲突,想撕破脸但不决绝,于是主动的那一方打算先把掺和过这件事的人清理干净。” 顾霁禾亦有此感,只是清理的路并非那么好走,被动的那一方一旦发现,是会无动于衷还是鱼死网破? 没等宋林汐和许清宴表态,沈峋接到紧急通知,庞冬凌病情突然加重没有抢救过来。 沈峋猛然站起,几乎同时,陆卓诚推门而入—— “周烬川正开车前往绕城高速入口。” 61. 我是旁观者(一) 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多的警车,周烬川加重油门。 此时距离高速入口不到十公里,路口处一定早就设下障碍,高架上的车少得可怜,听到警笛声的人似乎都会不由自主减速慢行。除非心里有鬼。 终于到了障碍口,一群便衣已然等在不远处。周烬川仍旧一脸淡定地扶着方向盘,车速从一百二缓缓下降,最终在距离他们将近十米的地方停下。 十米,中近稳杀距离。 周烬川扫了一眼他们手里的枪,抬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关上车窗,推门下车。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眼里一闪而过的讥诮仿佛在说:截停一个刚从生死边缘跨过来的“嫌疑人”,未免太过大动干戈。 他静静地站着,听着前面越来越清晰的喊话,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周烬川,跟我们回去。” 他没回头,也不知道身后有多少人,多少车,多少枪。 七月末的下午,暑气正盛,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的热浪载沉载浮。 周烬川穿着一件黑T,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夹克,刚从凉爽的车里下来,他似乎还没有习惯头顶的烈日。后背渐渐沁出薄汗,渗进尚未愈合的伤口,闷疼瞬间变成刺痛。 周烬川在缓缓逼近的枪口下若无其事地拉上拉链,感受着前后方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猛然间,他倏地抬眼,随即如一颗出膛子弹,猝然翻身越过高架护栏,笔直坠下。风在他耳边撕裂作响,他的身形在半空拉出一道狠厉的弧线。 他们不敢开枪,他知道。 “咚!” 沉重的身躯狠狠砸在停着的汽车上,铁皮轰然下陷,整辆车都被砸得微微一沉。周烬川微弓着背起身,忍着剧痛狠按车顶,借着下坠的力道翻身一滚,从敞开的窗户钻了进去。 几乎同时,那辆车以野兽脱困的速度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残影。 目睹一切的陆卓诚怔在原地,扣着扳机的指尖轻微发颤,渐行渐远的警笛声中,他听到有人喊:“陆队,车里有一个人!” 后背旧伤在剧烈冲击下轰然炸开,周烬川弓着背抠住座椅,指节绷得发紧。特制的单透窗看不到外面的景象,缓了许久他才艰难直起身,蹙眉看着开车的人,语气有些发软:“怎么称呼?” 那人戴着墨镜,帽檐压得很低,听到这个问题抬眼一瞥后视镜:“苏刚。” 周烬川微愣,眼神直直勾着他墨镜下的半张脸。 苏刚的车开得离奇曲折,不知道是在躲避警方的追捕,还是在刻意控制路线扰乱周烬川的方向。 空调冷风绞碎了周烬川抑制不住的喘息,被汗水和血黏住的黑T逐渐变干,他慢慢感到湿冷。 他抬起手想去拉开拉链,苏刚突然开口:“再坚持一下,周队,很快就到了。” 周烬川放下手,无声笑道:“你不打算对我采取一些措施吗?” “周队说笑了,你可是我们老板请来的贵客,如果不是你执意要以这种方式坐进我车里,也不会那么痛苦。”苏刚望了他一眼,不带任何语气继续道,“现在请周队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扔车里就行。” 周烬川陷入沉默,似乎在细细品味他的话。几秒后,他重新抬手拉开拉链,冷风直击七零八落的伤口,他没忍住一哆嗦。 苏刚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 在周烬川还算清醒的感知中,这段路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推开车门的刹那,他差点被周遭的一片冷白晃伤眼睛——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没有建筑,没有生命,这似乎是一条地下走廊,四面八方都被虚无的白色包围,前后左右毫无尽头,黑色的车反而成了这里唯一称得上夺人眼球的东西。 “抱歉,刚刚忘记把这个给你了。”苏刚递来墨镜,“戴上吧,还要走一段路。” 周烬川毫不犹豫接过。 在这个白色迷宫里,周烬川全然丧失了方向,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倒是经过几扇紧闭的门。 这条走廊上,每隔两米有一个监视器,每隔五米有一个自毁装置。 苏刚在前面不疾不徐,周烬川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洁白的地砖上已经落下他的血,顺着足迹连成一条还算笔直的线。 红色的......雪? 地砖上的纹路是雪花的样子,换个视角看就像一串机械的固定好了轨道的雪。 苏刚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周烬川:“老板很快就会过来,请周队在这里等一下。” “在这里等?” 苏刚快速点了下头,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周烬川看着他的背影,身高体型确实和苏强如出一辙,只是他的背挺得很直,走起路来步伐很稳,甚至可以用矫健来形容。 毫不怯懦,也不张扬,这是......某种训练的结果吗? 想到这,苏刚的背影还没有消失在视线里,周烬川推门而入。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房间,床、书桌、衣柜,简单却一应俱全,只是没有窗户。 周烬川摘下墨镜,发现里面也不是单调如一的白,暖黄的灯光下竟透着几分温馨,空气里散着一股淡淡的古龙香水味。 “也许是我没有跟苏刚说清楚。” 就在刚才,周烬川听到了脚步声,但他没有反应,直到人声响起,他才淡定转身迎上那张面孔—— 单从外貌上看,来人的年纪似乎和周烬川差不多。 年轻男人站在门外,右手提着一个医药箱,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周烬川往后退了几步,男人十分自然地走进来,关上门,把医药箱放在桌子上,金属搭扣“咔哒”一声弹开,他抬头看着周烬川,语气十分认真:“我想你应该可以相信我的能力。” 周烬川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无所顾忌脱下外套,扯下血T。 男人的表情似乎很满意,抽好麻醉药,拿着注射器缓缓靠近,在周烬川的注视下轻微俯身。男人的衬衫领口微敞,这个角度,周烬川瞥见了他胸口处的墨色蔷薇纹身。 “好看吗?”男人注射完后看着周烬川的眼睛问。 周烬川随口道:“太大了。” 男人低笑:“背上还有更大的,想看吗?” 周烬川的表情瞬间凝固,无声地凝着他毫无波澜的面孔。 他们相顾无言良久,男人转过身放下注射器,背对着周烬川说:“你的伤痊愈之前,我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这里随便你逛,这里的人你都可以见——” “但你要是迫不及待想要恢复 到之前的身体状态,我建议你还是少出门比较好。” “于隐。”周烬川叫出了他的名字,“你到底在这里多久了?” 于隐很明显愣了一下,拿着消毒纱布的手顿在半空,随后一脸平静地转过身,视线扫过周烬川伤痕累累的身躯,缓声开口:“总之现在的我,能保你在这里,性命无忧。” 话音一落,他绕到周烬川背后,在触目惊心的伤口下顿了几秒,用像是警告的语气说:“记住了,只是性命无忧。” 黑色SUV骤然消失,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辆车并没有出市,不知道是驾驶的人车技太好,还是这辆车有某种从天而降的本事,在经过一个监控后摇身一变成了别的车型。 上午刚出院,下午漠然无视组织纪律开车潜逃,在两拨围堵下跳下高架。没有人知道周烬川到底在做什么,没有人敢想周烬川到底想做什么。 当时他身后站着的只有陆卓诚,特侦队所有人都不安地等在会议室,直到陆卓诚带来确凿无疑的结果,以及在周烬川车里发现的昏迷不醒的人。 此刻他已经醒了,正坐在审讯室里。 距离上一次走进观察室已经过去很久了,赵远犀利的目光重重砸在那张陌生的面孔上。 现在还能怎么办呢?特侦队刚刚经历完彻头彻尾的调查,所有人的清白都写在明面上,至于周烬川...... “沈峋,你去审。” 沈峋捉摸不透赵远的意思,下意识应了一声后走进审讯室。 那个人上了点年纪,脖子后面有一道浅淡的红印,这就是他晕倒的原因。他刚醒来时一脸茫然,然而并没有太多过激反应,似乎是纯然不甘地接受了当下的局面。 他抬眼一瞥沈峋,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中带着几分回味。等沈峋在对面坐下,他莫名发出一声轻笑:“真像。” 沈峋扫了一眼他的资料,胡青,年轻的时候曾因入室盗窃判刑两年。 “像谁?”沈峋抬头看着他,确认并没有在记忆里搜索到这张面孔。 胡青又打量了他几秒,说:“你和你爸妈都挺像的。” 沈峋骤然一惊,而后立马回过神,面不改色道:“你认识他们?” “当然。”胡青轻微勾唇,“他们的命就是我搞没的。” 没等沈峋的错愣褪去,陆卓诚推门而入,一下将审讯的轨道拉回他是谁、他为什么会昏迷、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周烬川的车里。 结合小区监控来看,胡青是自己走进了周烬川的家。 “当年出来后实在没钱花,就接了个活。”胡青稀松的目光对上沈峋的眼睛,“事办成后我拿到一笔钱,躲了七八年吧,后来听说那个案子早就结了,你们果然什么都没查出来,我就不躲了,钱花完了就打散工混日子。” “今天上午突然有人联系我,说是当年那事有个窟窿没补,让我去找个人好好补一下,我听那声音好像真就是给我钱让我办事的人!” “逍遥快活了那么久,我咋可能再去吃牢饭?就顺着地址找过去了。那个男的让我跟他上车,没想到一上去就被他打晕了!” 胡青没忍住啐了一声。 陆卓诚提了口气,举起一张照片,问:“你见到的人,打晕你的人,都是他吗?” 胡青抬眼一扫,对着周烬川的照片点了下头。 62. 我是旁观者(二) 胡青的手机不在身上,不在车里,追踪的信号被全然挡了回来。根据回忆,排除他刻意隐瞒和说谎的情况,当年和今天联系他的人都是一个女人。 “你是说过了二十年,那个女人的声音都没变?”陆卓诚把照片压在手下,面无表情地盯着胡青。 胡青好似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瞳孔猛地一缩,再想起周烬川的样子,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设局整我?” 的确有人设了局,但不是他们。 门口传来敲门声,沈峋和陆卓诚相视一眼走出审讯室。 周烬川自己的手机被他留在车里,就在他回家后不久,有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通话时长不到两分钟。如今通话记录已经恢复。 顾霁禾和许清宴微低着头站在一旁,沈峋和陆卓诚跟在赵远身后,在赵远的眼神示意下,宋林汐按下播放键。 男声:周队,前良村的戏还满意吗? 周烬川:对洪辛树的处置有点啰嗦。 男声:嗯,确实有瑕疵。 周烬川:我早就提醒过你,陆卓诚不是省油的灯,要是洪辛树没有配合...... 男声:那自然还有其他计划。不过周队,我们现在,是不是能进行下一步了? 周烬川:把当年对沈峋父母的车动手脚的人送过来,再跟我聊下一步。 戛然而止。 短短六句话,包含的信息却如滔天巨浪,刹那间吞噬了在场所有人的正常思维—— 那个男的是谁?周烬川真的早就知道前良村的一切?他们在做交易? 此刻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远身上。按道理来说,并肩作战多年的伙伴突然和自己背道而驰,以往那些死生惊险、光荣事迹都在一瞬间化作泡影,给正常人带来的打击都是巨大的。 当不可置信的程度超出短时间可以接受的范围,人往往都会急于抓住一个支点—— 赵远对于他们来说是唯一的支点。 天已经黑了,赵远脸上苍老的象征在白炽灯下愈发明显,他的腰背依旧挺得板正,只是此刻看上去却莫名显得单薄。 许久,赵远抬起头扫了一眼前面的顾霁禾、许清宴和宋林汐,转过身看着沈峋和陆卓诚,沉声道:“组织本来就决定撤销周烬川的队长职务,沈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事到如今,我希望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把周烬川逮捕归案。” 似乎从这一刻起,沈峋才真正感受到肩膀上无形的压迫,不是称呼上去掉一个“副”字这么简单,也不是剩下的一堆无头案再也没有可以彻夜讨论的伙伴。 直观一点来说,它来自赵远肃穆的眼神,来自陆卓诚意味不明的注视,来自前面三个人不动声色的凝视。 “好。”沈峋听到了自己毫无波澜的回应。 他们经历过大风大浪,能精准地控制脸上的表情和眼里的情绪,从零到一的信任,很难,从一到零的背弃,更不简单。 虽然每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做着自己手上的工作,但在看到周烬川跳下高架的视频后,整个气氛还是明显变了。 就像陆卓诚看到他的后背重重砸在车顶时的反应一样:他是真的嫌自己命太大了吗? “胡青手机里可能有追踪程序。”顾霁禾突然开口打破沉默,“不然这辆车不可能这么正好停在这个地方。” 周烬川拿走了胡青的手机。 “有道理。”沈峋的声音似乎比以往更稳,“卓诚,审讯胡青的事就交给你了,林汐带人去查他打工和租住的地方,许法医跟我去查......周烬川的家。” 回答沈峋的是快而不乱的脚步声。 陆卓诚一时没动,陪着顾霁禾重新看了一遍视频,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叫住她:“你为什么那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顾霁禾轻微一顿,抬头看着抱臂的陆卓诚,缓缓开口:“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会被自己的执念困住。沈队的执念是他父母的车祸,他查了那么久,不如周烬川的一通电话。” “而周烬川的执念,同样是被杀害的父母,他在这里找不到真相,所以另寻他路,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或许已经不在乎路是对是错了。” 陆卓诚眼神微凝,紧紧盯着一脸平静的顾霁禾,这些话仿佛换了个语气和音色从他心底漾开。其实他在明知故问,他在迫切寻求一个不一样的笃定答案。可惜他失败了。 “我一直都看不懂他,一直提防着他重蹈覆辙,没想到最后还是这个结果。” 顾霁禾发出一声宽慰似的轻笑:“等陆队把他抓回来,你就可以问他原因了。在此之前,你也可以先问问自己。” 顾霁禾留下一句话,转身拿起工位上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特侦部。 陆卓诚看着她的背影,竟有种心头发寒的感觉。他似乎真的小看她了。 顾霁禾快步穿过马路,冲刚停下的网约车师傅招了招手,迅速钻进车里。 她应该是他们之中最早猜到这个结果的人,从周烬川在医院里对她说“放手”开始,或者在前良村的树林里对她说“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开始,在她的视角中一切都有迹可寻。 可她害怕这些痕迹只存在于她的视角中。 赵远的表情她看不懂,如果一切只是周烬川自己一个人的谋划,那他走的确实是一条不归路。 可是那条路的尽头究竟有什么吸引着他?比前途、情谊,甚至性命更璀璨、更重要的东西? 深夜到访,顾霁禾知道这样不太礼貌,可这个关头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按响门铃后立马传来方泽楷的声音,他看到顾霁禾分外惊讶,或许冥冥之中也有某种预感,他很自然地支走了女儿和夫人,把顾霁禾请进书房。 关于周烬川的消息,顾霁禾成了他的第一告知人。方泽楷沉默良久,缓缓抬手摘下眼镜,后背倚向沙发,仰头长叹一口气。从他凝重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中,顾霁禾猜到了些许。 “老师,”顾霁禾轻微前倾,两手交叠落在膝盖上,努力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唯唯诺诺的乖学生,“我并不认为您现在还有隐瞒的必要。不过我今天过来是以顾霁禾的身份,您的学生,周烬川的师妹,我没有带任何拍摄和录音设备,队里也没有人知道我来找您。” 我只是单纯想知道,在我没有办法掌控的地方,我的男主角到底做了什么,以及他又想利用我做什么。如果我不管不顾无视他的坑,他还有没有其他手段铲一卡车泥来填了它? 方泽楷抬起右手掩着额头,视线虚虚地停在天花板上,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般坐起来,戴好眼镜,迎上顾霁禾的目光:“当年他找我请假,理由是感觉精神状况不太好,想休息一阵出去散散心,我同意了。” “一开始我并没有在意,可几天后,我发现我联系不上他了。那个时候,烬川身边没什么朋友,唯一说得上话的就是卓诚,可他也联系不上他。报失踪似乎有点小 题大做,于是我们只能等,后来是他先给卓诚打了电话,对他说……他不想再当警察了。” 顾霁禾一时愣住。 “我急了,连着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他终于接了,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拜托以前的同学帮忙定位了他的位置,这才找去了启康县。” 方泽楷说着抬起眼镜揉了揉鼻梁,缓了口气接着道:“如果他只是承受不了压力不想从警,他好好跟我讲,我当然会尊重他的选择。可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竟然想……想......” “持刀伤人。”顾霁禾淡淡吐出四个字。 方泽楷倏地一怔:“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所以确有其事?” 方泽楷点了点头。 顾霁禾直起身,这个沙发太软,她整个人都陷在里面,哪怕挺直腰背也感觉蜷成一团。她顿了顿,干脆垮下肩膀往后一靠,反而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 “他应该没有想到我会去找他,而且恰好就在那个时候。其实当时他只是拿着刀想要出门,可正常情况下谁会带刀出门啊?一看见我,他也心虚了,最后把刀扔了。” 那段回忆对于方泽楷来说过于沉痛,说着说着他便红了眼眶:“他父母去世后,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我也想找到真相,我也希望他能找到真相,可人这一生除了真相外还有太多值得追求的事了,他不能一直攥着那点事不放啊。” 顾霁禾忽然感到恍惚,她有些分不清周烬川的执念究竟是来自他本身,还是她对他的设定,又或者,全然是她潜意识里某种固化的虚态追求。 “那后来呢?”顾霁禾问道,“您有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持刀伤人这种事一定有绝对的理由,持刀,伤人,从哪个角度都值得深究,更何况周烬川还是学法的。 “他不愿意告诉我。”方泽楷说出了顾霁禾意料之中的答案,“我记得,那天我们并没有说太多话,我只是陪着他坐了很久,让他跟我回去,他一开始是犹豫的,后来也答应了。” “霁禾,他在我眼里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我当时也一直想不通他会这么做的原因,直到我看到了他的论文。” 暴力犯罪的诱因实在太宽泛了,失控的需求与贪婪的扩张,被扭曲的情感与报复的冲动,社会规范的约束、个体的理性控制,在很多时候都是不堪一击的。 所以哪怕是周烬川,十年前,十年后,他从来都没有锁住心里的恶魔吗? “老师,”顾霁禾往后挪了挪,整个后背贴紧沙发,迎着方泽楷发红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师兄确实不是冲动的人,我知道他的论文题目,但和他那次想要持刀伤人应该没有关系。” 在方泽楷逐渐疑惑的眼神中,顾霁禾轻微垂眼:“真相在不同的人眼里也可以是假象。您看到他想要持刀伤人,以为他一定是疯了,是他内心极端的压抑滋生了他想跨越法律边界去发泄的欲望——” “可我看到的却是,他在想办法彻底断了从警的路。一个完全清白的人,往往需要在泥地里滚一遭才能更快融入黑暗。十年前您阻止了他,可这一次,没人能阻止得了他。” 方泽楷闻言瞳孔微缩,神色倏地一变:“你是说......”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顾霁禾抬眼打断,“毕竟像师兄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会故意把被策反的证据留给我们呢?” 63. 我是旁观者(三) “叛逃?”陈渡差点被保温杯里的水呛到,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平静的顾霁禾,“你说的是周烬川?” 那晚从方泽楷家出来,顾霁禾接到陈谦眀的电话,本该准备出院的陈渡突然发起高烧陷入昏迷,抢救过来后睡了醒醒了睡,反反复复,就跟被夺舍似的,折腾了半个多月才渐渐恢复清醒,于是又被迫在病房“养尊处优”了将近两个月,今天总算可以出院了。 此时距离周烬川失踪已经过去三个月,音信全无,只留下一段两分钟的意味分明的通话记录。 结合此次事件,李全又经历了新一轮彻头彻尾的审讯,从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断档信息中,只能勉强得出结论:周烬川的叛变源于那个他独自一人在启康县晃悠的下午。可惜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证明他做了什么或者见了什么人。 “不会吧?”饶是陈渡都震惊非常,但惊讶过后她又感到一阵后怕般的哆嗦了一下。 “怎么了?”顾霁禾连忙凑上前想扶她坐下,以为她又是哪里不舒服了。 陈渡摆了摆手,蹙眉看着顾霁禾,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才压低声音开口:“不瞒你说,我当时在学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这个人……有点怪。” 顾霁禾扶着她肩膀的手骤然一顿,指尖不经意间快速蜷了蜷。 那应该是陈渡和周烬川第一次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次进行过的面对面交流,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有点怪”这个评价着实称不上好。 “哪里怪?”顾霁禾收回手看着她问。 陈渡沉思片刻后耸了耸肩膀,不确定道:“可能是他太敏感了吧。那个时候我看见他从方老师办公室出来,本来只是想去和他打个招呼,顺便让他多照顾一下你,结果他一上来就问我是不是在跟踪他......” 陈渡回忆着他的眼神,忍不住用热水入喉驱散莫名的寒意,缓了缓才非常委婉地问:“他对你们每个人都是这样吗?” 这样奇奇怪怪,冷冷默默,看谁都像看仙人掌似的,偏偏注意不到自己身上的刺。真是瞎折腾人。 陈渡不了解周烬川这些年的经历,自然理解不了他向外展示的锋芒,时刻注意背后的眼睛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可总有几双眼睛,他发现不了,或者,不想发现。 “估计是职业病吧。”顾霁禾半开玩笑似的回应。 几乎同时,陈谦眀的秘书走进病房。顾霁禾谢绝了秘书送她回家的好意,难得休假,难得有一个安静的下午,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一些令她安静不了的事情。 和方泽楷的对话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相信她的导师也会信守承诺,她不知道其他人此时此刻的看法,也始终下定不了决心要不要如周烬川所愿控局。万一没控好崩盘了怎么办? 十月末,秋风渐凉,顾霁禾裹着卫衣外套走在小路上,她喜欢边走路边思考,身体动起来的时候大脑就不会闲着。 然而还没想出答案,陆卓诚打来电话。他们几乎不会私下联系,还特意在她休假的时候,顾霁禾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段时间以来,陆队长沉浸式体验了一把“一人两用”的爽感,禁毒刑侦两头跑,顾霁禾才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十分讲求效率的人,和沈峋配合得也很默契。 恍惚了一瞬,顾霁禾连忙接通电话。 “现在有空吗?”陆卓诚的声音听起来还挺轻松。 “陆队,你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我有没有空。” 一声轻笑过后,他的语气又正经了几分:“你大概率得有空,回市局,我教你用枪。” 顾霁禾一时怔住,确认没听错后对面已经挂了电话。 好像曾经确实有这么一茬,当时她第一反应就是推脱,枪?她连碰都不敢碰,何况开? 然而此刻却有一股莫名的火热涌上心头。枪?她确实需要保命的武器。 迅速打车回到市局后,陆卓诚已经在靶场等着她。他没说什么废话,直接将一把□□递了过去。 指尖摸到枪身的时候,顾霁禾还是情不自禁顿住,不过很快就若无其事地举了起来。比她想象中沉。 “你是第一次碰吗?”陆卓诚扫了她一眼问道。 顾霁禾放下枪,脱掉外套,戴上隔音耳罩,重新拿起枪站定,才答道:“是第一次碰,但不是第一次见。” 陆卓诚轻微一哂,往旁边退了两步,目光中缀上几分欣赏:“姿势没问题,五米靶,打中就合格。” 声音隔着耳罩显得有点闷,顾霁禾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靶心,她只能先凭借手感射出一发,后坐力造成的麻意有点大,她忍不住垂下手。 “八环。”陆卓诚略感惊讶,“天赋不错。” 话音一落,陆卓诚走到她身后,左手虚托在她小臂下方,右手扣住她握枪的手腕,慢慢调整角度。 “肩放松,别僵。”陆卓诚的声音贴着耳罩传进来,严肃清晰,“呼吸稳住,看准靶心。” 顾霁禾屏住呼吸,指尖缓缓压下扳机。 十环。 陆卓诚拍了下她的肩膀,退到一旁。 砰砰砰—— 接连三发命中靶心后,陆卓诚开口:“上点难度。” 顾霁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十米靶。 白城唯一能吹得到风的地方,有资格能闯进来的不多。阿声面向一览无余的人工植物园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紧接着便有一只白鸽飞到他手腕上。他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下它的羽毛,它像是得到奖励般心满意足地飞走了。 阿声双手叉腰,刚想享受一下过滤后的阳光和空气,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他瞬间绷紧神经,猛地向后出拳,被周烬川扼住手腕。 “周队?”阿声有点意外。 周烬川甩开他的手走到他旁边。 阿声扫了他一眼,调侃道:“气色红润,满面春风,应该不是去赛车了,难道是冲浪?” 周烬川望着眼前的景象,默不作声。 阿声转过身,无奈又不甘地叹了口气:“你一来于哥就不管我了,周队,你知道横刀夺爱的下场吗?” “我以为你爱的只有那些鸽子。” “喂!”阿声急道,“别让它们听见!” 周烬川极快地勾了勾唇。鸽群从林梢飞过直冲“天际”,在即将撞到玻璃罩时又倏地向下俯冲,最后一只小可怜似乎没有跟上,很快就被全员抛弃,只好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 阿声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两个地方都毁了,你确定这样还能抓住他?” 周烬川眼神微凝,扭头看着阿声:“你干的?” “我哪有那么大胆子?” “你胆子不大,还敢拿子弹接子弹?” “卧槽!你怎么知道?”阿声一 脸震惊撞上他的目光,身体不由得后退半步,抬手指着他说,“你……你监听我?你监视我?你跟踪我!” 周烬川转过头,懒得搭理。 阿声放下手,眼波流转间表情放松了几分,凑近道:“你要不要试试?我狙击枪,你手枪,十米为基,上不封顶。” “漏了一句吧?”周烬川淡淡道,“生死不论。” 阿声一拍手:“你果然跟踪我!” 周烬川发出一声轻叹,那只掉队的鸽子终于等来了回头寻找它的伙伴,随后两只鸽子一起追向大部队。 “你能活这么大真是不容易。”周烬川说。 阿声微愣,抱臂品着这句话,半晌不以为意回应:“彼此彼此。” 周烬川瞥了他一眼,抬步转身:“假风吹够了吧?跟我去吹真风。” 砰砰砰—— 从五米靶到二十米靶,顾霁禾的平均成绩稳定在七环,她自己没什么概念,一旁陆卓诚的笑容却渐渐消失。 直到她把目标转向二十五米靶,陆卓诚上前一步拦住,又对她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真的是第一次碰枪吗?” 有射击天赋的人他见过,这种程度的,顾霁禾是第二个。 顾霁禾怔了两秒,刚准备重复她一开始的答案,他们的手机同时响起。 有命案。 两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被送上车了。 “死者简涵,女性,二十八岁,系从三楼阳台跌落,脑部着地当场死亡。”许清宴言简意赅地说,“报案人是她的丈夫洪忆晨,买完菜回来的时候,简涵已经坠亡了。” 陆卓诚眉眼微蹙:“是意外?” 许清宴顿了顿,抬头往阳台望去,正好和一名痕检同事对视:“洪忆晨说,简涵是ASDD患者,推测是她在发病的时候自己摔了下去。” 陆卓诚和顾霁禾相视一眼上楼。 毛苑小区都是回迁房,对面还有一个烂尾楼,地段不好,手握几把钥匙的人大多会选择把房子租出去,可惜租金降不到令双方满意的程度,因此住的人并不多。 简涵老家拆迁后只拿到一套房,后来就成了她和洪忆晨的婚房。 沈峋正在客厅向洪忆晨了解情况,陆卓诚和顾霁禾直接走进夫妻俩的卧室。落地窗开着,从阳台上能直接看到对面的烂尾楼。 “陆队,顾姐姐。”宋林汐拿着一本笔记本迎了过去,“没有发现归识,洪忆晨说想买,但没钱。死者有记录日常生活的习惯,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陆卓诚走到阳台上,护栏大概到他腰部,三层楼的距离,如果不是头胸着地,死亡概率并不高。 护栏上没有任何挣扎痕迹,这对于意外坠落的人来说似乎缺少了点什么——如果真的是意外,人往往会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抓住一切求生的机会。 简涵的身高和顾霁禾差不多,她粗略比对了一下高度,正常站着怎么摔都不可能摔下去,除非她把护栏当单杠。 ASDD患者发病的时候似乎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老公竟然不怕她。”陆卓诚忽然开口。 确实,这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是不符合常理的。 顾霁禾猛地反应过来,抬头迎上陆卓诚意味深长的目光,客厅里正传来细微的哽咽声。 “陆队,”顾霁禾低声说,“你也挺唯恐天下不乱的。” 64. 我是旁观者(四) 唯恐天下不乱。 陆卓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明显愣了一下,顾霁禾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轻嘲。 不过他嘴角的弧度很快消失,一脸严肃地看着顾霁禾:“意外,是我们最希望,受害者家属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话音一落,他径自往客厅走去。 顾霁禾怔在原地,仿佛是被他这句话困住了思绪。 可这世界上意外太多了,谁会没事找事老把它往既定结果上考虑?除了某些有职业习惯的人,也就是那些善于为自己逃避事实找动听理由的人罢了。 一阵凉风吹过,顾霁禾紧了紧外套,日落西山,秋天的夜晚有点冷。 从痕检同事口中听到没什么可疑痕迹后,顾霁禾走向客厅。 简涵的父母中年得女,将近四十岁才有了宝贝,因此格外疼爱她。可惜八年前,她的父亲突发脑溢血身亡,母亲的精神状况也越来越差。 大学毕业后不久,她又意识到自己可能患上了ASDD,只好把母亲送进养老院,拿着为数不多的拆迁款搬来新家。 没有一个生病的人会不想治病。 幸运的是,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在开诚布公后仍旧愿意和她相伴一生的人。 “我是三年前在看一出舞台剧的时候认识了小涵,她当时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我是舞台剧爱好者。” 洪忆晨个子不高,偏瘦,眼睛有些失神:“那个时候,我想找组内的一些人做个简单的采访,她是唯一一个愿意接受采访的人。后来我才知道,她还参与了那场剧目的编写。” 洪忆晨和简涵同龄,有着相同的爱好,彼时就都被双方吸引了。在一起后不久简涵就坦白了她的病,洪忆晨没有厌弃,毅然选择和她结婚。 婚后两人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开始居家编写剧本。可惜看原创舞台剧的人越来越少,为了生活,他们只能把原先的爱好搁置,将目光转向商业化短剧。 “我们已经攒了一部分钱,但是......但是大概从两个月前开始,小涵的发病频率越来越高,我根本不敢离开她,我也不敢让她出门。可我真的没想到,我就是去买个菜,她就......” 顾霁禾听着洪忆晨的哭诉,目光扫向电视柜上的相册,除了夫妻俩的几张日常合照外,还有简涵的个人照——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简涵。 “她还演过舞台剧?”顾霁禾随口问道。 沈峋和洪忆晨同时抬头,洪忆晨抽泣了两声说:“那是她大学社团的照片,她跟我说她小时候就很向往舞台,后来一直没机会就放弃了。” 单是从这张照片上来看,简涵身上有一种洒脱的美,如果有那么一个机会,她或许真的能从幕后转到台上。 片刻的沉默后,沈峋接着问道:“你大概是什么时候出的门?那个时候简涵在做什么?” 洪忆晨下意识抬头看墙上的钟,一下子没回忆起来后,他又拿起手机翻出打车记录:“四点十三分......应该就是四点左右,那个时候小涵就在房间里写剧本,我怕她饿还给她煮了牛奶燕麦。” 房间里的一个笔记本电脑开着,页面停留在一个文档上,碗里的燕麦吃了将近一半。 五点多,洪忆晨回到小区,简涵已经倒在血泊里。 “她会说胡话,会哭会闹,也会......也会伤害自己。”洪忆晨掩面懊悔,“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简涵楼下没有住户,楼上的住户加班不在家,同一楼也只有两家住户,一家是两个从外地过来找工作的小姑娘,难得周末结伴出去逛街了。另一家是个单身青年,昨晚熬穿大夜,刚刚有警察上门才把他叫醒。 没有目击证人,和洪忆晨一起发现尸体的是个出门遛狗的老大爷。洪忆晨的不在场证明很容易就被证实了。 他们家的门是老式钥匙锁,没有撬锁痕迹,洪忆晨回来的时候也是用钥匙开的门。除非在短短一个小时内,简涵给某个人开了门,那个人出于某种原因把她从三楼推了下去,然后关门离开。 只是自从他们居家办公后就几乎和外界断联了,洪忆晨还会隔两天出趟门买东西丢垃圾,简涵则成了实打实的宅女。就连看望母亲也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宋林汐查过简涵的手机,和她联系最多的就是收剧本的责编。 回市局的路上,顾霁禾莫名一直在想简涵的剧本内容,她趁问询没结束的时候偷偷扫了一眼,那是个有点凄美的故事,女主和男主一见钟情,男主却因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不告而别,后来女主迫于各种压力只能和别人结了婚...... 按照以往的剧情走向,要么是男主杀回来破镜重圆,要么是这个“别人”就和男主有关,再狗血一点所谓不得已的苦衷就是生离死别。 不过简涵没有写下去,也永远没有人会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了。 “简涵体内没有检测出药物成分。”许清宴的表情异常沉重,“但她身上有多处散在性陈旧性钝器挫伤以及皮下淤血,符合既往暴力伤害遗留痕迹。”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峋最先开口:“家暴?” “总之我不认为这些伤会是她自己造成的。”许清宴说。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向来冷静的许法医此刻的情绪却莫名有点激动,尽管她自己极力克制住了内心的愤恨,但这点异样还是被其他人尽收眼底。 宋林汐站起身:“我去找洪忆晨。” “我和你一起去吧。”顾霁禾说着跟在宋林汐身后。 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晚高峰,他们堵了一个半小时,去的时候顺畅多了,估计四十分钟就能到。 “我觉得洪忆晨挺情真意切的,顾姐姐,这能纯装出来吗?” “不好说。”顾霁禾头有点疼,不知道是不是换季的老毛病又犯了,“有些人就是会觉得暴力也是一种表达爱意的方式,热暴力冷暴力都算,同时他们也会把这个当作检验受暴者是否忠诚的唯一标准。” 宋林汐闻言死死攥住方向盘:“什么变态?!”话音一落,她猛地踩下油门。 顾霁禾下意识抓紧安全带。但没这个必要了,人生当中唯二在车里历经生死的惊险已经过去。最近那群不三不四的人似乎真的安分了不少。 直到红灯把车拦住,宋林汐才放松下来,怒气跟着缓缓消散,自言自语般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许姐姐这么生气......” 顾霁禾听在耳里。装模作样的疯子确实最容易让人火大,不过许清宴的怒意或者说是恨意并不止于此。 正义感得不到满足,多年求索不可能还会有结果,再看到类似的事便会自然而然往自己身上套。 坠楼,家暴,警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杀,彼时的许清宴怎么也无法接受,就算真的是母亲自己跳了下去,也一定是被父亲逼的,她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就是证据。 可惜这并没有办法给父亲定罪,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像往常那样出门买 醉。许是老天有眼,他倒在了酒桌上。 不知道后来的十一年里,她有没有接受这个结局。 毛苑小区到了,此时已是深夜,本就寂静的地方显得更加阴森。顾霁禾刚想打开手机确认一下简涵家的门牌号,走在她前面的宋林汐突然停下脚步。 尚未褪去的血迹旁又多了一具尸体—— 洪忆晨死了。死因和简涵一样。 门上了锁,两把钥匙都在房间里,屋子里没有外来入侵痕迹,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就连那碗吃了一半的牛奶燕麦还好好地放在桌上。 顾霁禾发现简涵的文档被动过,原先光标停留在她打下的最后一个字上,如今却跑到了前面——洪忆晨看了她的剧本。 “见鬼了。”陆卓诚忍不住说了一句,目光掠过黑夜落进对面的烂尾楼。 如果是病发坠楼还能归结为意外,洪忆晨一个全然清醒的人,在这个堪称密室的环境下,目前除了自杀没有其他可能。 畏罪?受不了失去妻子的打击?还是他隐瞒了自己的病症? “洪忆晨是孤儿,户口落在福利院,除了简涵外没有别的家属。”宋林汐在白天的时候就顺便查了一下洪忆晨的资料,“他离开福利院后去过很多地方,直到和简涵相遇结婚才定居下来。” 可惜逛街的姐妹花似乎打算在外面吃完夜宵再回家,夜猫子青年也早就戴上耳机开始了新一轮电竞游戏,楼上的住户到家后直接钻进了被窝...... 和简涵一样,洪忆晨的离开也悄无声息。如果顾霁禾和宋林汐没有过来,或许明早报案的就是那个和他一起发现简涵尸体的遛狗大爷。 “我们走的时候他的情绪并没有到这个地步,而且他当时还问了我什么时候能把简涵的尸体领回去,不像是一个会突然自杀的人。”沈峋看向翻阅文档的顾霁禾,“霁禾,你白天就在看,是剧本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房间的门正对沙发,顾霁禾完全没有发现沈峋竟然时刻注意着自己的举动。 “嗯......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简涵没写完的这个剧本和她其他作品的风格差别有点大。” 毕竟顾霁禾也是短剧爱好者,市场主流的“快狠爽”她还是略懂一些的,这个未完的故事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那种味道,如果是为了制造一个可以盈利的本子,她并不觉得简涵能够如愿。 “那我去联系一下简涵还有洪忆晨的责编。”宋林汐说着走出房间。 顾霁禾抱起两本笔记本电脑,打算回市局好好研究一下他们的文字,转身看到陆卓诚还站在阳台上,便出声打了个招呼。 陆卓诚下意识应了一声,但她发现他的视线并没有往下,而是平平望到对面。 顾霁禾愣了两秒,揣着好奇心走到他身边:“陆队,那栋烂尾楼有什么问题吗?” 陆卓诚仿佛陷入回忆,夜色下的眼神有点恍惚:“想到很久以前碰到的一个案子,和这里的情况有点像,死者坠亡,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不过死者本身有吸毒史,当时差一点就以毒瘾发作意外跌落结案。” 顾霁禾没有发问,静静等着下文。 “后来有人多管闲事提出了一个可能性。”陆卓诚顿了顿,“一个人在某些情况下确实会莫名其妙接受伤害自己的诱因,比如让那个毒瘾发作痛不欲生的人得到解脱的希望,再比如......” “让洪忆晨自愿为简涵殉情的信仰。”顾霁禾接上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