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到死对头身上》 1. 变成男子 圣上万寿,夜宴群臣。 谢昭意坐在群臣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檀香木质的案几,她目光狠毒,穿过层层人影落在几丈外的御史中丞江凌川身上,忍不住咬牙切齿。 鸿嘉二年,江凌川上书弹劾户部侍郎,一向公正廉洁的户部侍郎被罢免官职,全家贬至南武乡野,其小女在途中身染重疾,香消玉殒。 而谢昭意的阿弟,与其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早便定下婚约,只待及冠后十里红妆、共结连理。 死讯传回京城时,阿弟悲痛欲绝,几欲轻生,亲人好友轮番劝阻,这才放弃念头,如今三年过去,阿弟仍不忘其笑颜,日夜怀念。 鸿嘉三年,江凌川污蔑谢昭意的同窗好友苏兰竹通敌叛国,逼得她血溅金銮殿,以死明志。 鸿嘉四年,江凌川弹劾谢昭意的舅父,其被贬岭南,永世不得回京,而前些日子谢昭意得到消息,舅父为治理突发痢疾,身先士卒,临死前命人将其尸体烧毁,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 更不要说这几年间,江凌川不辨忠奸,恶意污蔑弹劾无数朝中忠良,就连谢昭意自己,也几次被推上风口浪尖,险些丧命。 江凌川如此目中无人、嚣张至极,究其原因,还是淮王权势滔天的缘故。 当初先帝病重,太女年幼,大权落入淮王手中。他虽声称替圣上和太女暂理朝政,待太女登基后自会归还,这话却只是说得好听。 可真等太女顺利登基,淮王却迟迟不肯放手,眼下朝中大半是淮王之人,江凌川就是其中之一。 这江山到底是鸿嘉帝的江山,还是淮王的江山? 谢昭意握拳,她定要将这群乱臣贼子斩于闹市街头,尤其是江凌川,她一定会亲手杀了他,替那些枉死的冤魂报仇雪恨。 而对面的江凌川似是有所察觉,顺着谢昭意的目光远远注视,他有一双几乎称得上多情的眉眼,但生平所做,尽是无情寡义之事。 江凌川长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不说话的时候宛若谦谦君子,定能惹得京中无数佳人回头,为他抛来一束还带着露水的娇花。 但他一开口,讥讽、不屑、高傲、鄙夷,全部扑面而来,就是脾气再好的翰林院大儒,也能被他气得胡子抖上三抖。 身为吏部左侍郎的谢昭意多次与他在朝堂上发生争执,每次必是争论得面红耳赤、火冒三丈。 曾有数次在下朝后,谢昭意将江凌川堵在路口,想动手,但碍于文官颜面,只能恶狠狠瞪着他放狠话。 而眼下,江凌川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仿佛在说,能奈我何?紧接着他举起金银铸的酒杯,隔空敬谢昭意,然后痛快饮下,末了将酒杯倾斜,一滴不剩。 谢昭意无端火起,让宫女替自己斟了杯酒,学着江凌川的动作一饮而尽,同样一滴不剩。 一股暗流在二人之间来回涌动,这时,姗姗来迟的淮王命人抬着一口裹着黑布的铁笼,笑吟吟走到鸿嘉跟前,颇为随意地道了声歉:“今日臣为备寿礼,故来迟了,望陛下体谅。” 年轻的鸿嘉帝不喜不怒:“皇叔言重了。” 淮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年过三十五,但保养得宜,一身锦衣华服衬得他英俊非凡,举手投足间贵气十足。 他拍手,那黑布顷刻间被人扯去,露出里面一只凶神恶煞的虎,它发出一声低吼,周围百官无一不是面露惊恐,心想这淮王竟如此大胆,将虎带至皇宫夜宴。 鸿嘉帝捏了捏掌心,一时不明白她这好皇叔究竟要做什么,“皇叔这是何意?” 淮王拱手低眉,“这是臣从民间所寻奇兽,既能听人言,又懂人意,只需虎匠稍微点化,就能耍杂戏,逗人一乐。臣今日献给陛下,邀请陛下同诸位大臣共赏之。” 鸿嘉帝拿不准淮王的意图,只好顺着他的话应下,“那就依皇叔所言。” 不多时,翩然而动的舞女自请下台,纷繁杂乱的戏具被宫人一一摆至台上。 身着奇装的虎匠绕着铁笼走上一圈,在鸿嘉帝和群臣的注视下打开锁扣,那虎猛然一跃,直接跳上戏台,悠哉悠哉学着虎匠的动作也绕上一圈,全然不惧众人的目光。 谢昭意被那虎黑黄相间的身姿吸引,看着那虎摇头摆尾的模样,总觉心中不安。 很快,在虎匠变幻莫测的手势中,那虎不停转圈、翻跟头、跳跃、打滚,井然有序、憨态可掬,周围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而江凌川,则是响动最大的那一个。 谢昭意也跟着拍手,但胸膛却不受控制地快速起伏,她赶紧捏住了裙摆,试图缓解一二。 而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那虎突然从台上一跃而下,径直朝百官所在的宴席疾驰而来,打翻无数珍馐美酒,惊得众人向四方逃散。 一时之间,咆哮声、尖叫声、脚步声乱作一团,谢昭意快速起身,却被裙摆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此时也顾不上形象,谢昭意连滚带爬,慌乱中瞥见淮王带笑的嘴角,才终于明白,他想趁乱将自己除掉! 谢昭意出身世家,是先帝在时钦定的状元,被先帝安排进吏部,掌管百官考功,江凌川多次弹劾,都被其有惊无险化解。 淮王党同伐异,必然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既然江凌川除不掉她,那就耍阴招,让她出现“意外”,命丧黄泉。 “该死!” 谢昭意抛下浑身锒铛累赘,飞奔在宴席间,不少侍卫手持利刃上前,都被那虎挡回去,一时之间谁也不敢靠近。 “没用的东西!” 谢昭意曾多次上书治理宫中这些酒囊饭袋,但毫无例外都被淮王挡了回去,以致于如今,宫中侍卫竟没一个有用的,真是脏了皇家的颜面。 最后迫不得已,谢昭意跳入离宫宴最近的玉兰湖中,以摆脱虎的追咬。 她年幼时不喜下水,凫水的本领学得稀松,但足以保命,而谢昭意没料到,这湖中水草交错纵横,不过片刻的功夫,自己脚踝就被水草缠住,动弹不得。 谢昭意微怒,宫内何时这般落魄了?不过水草而已,竟也无人打理,这些宫人是吃白食的么?! 眼见就要窒息而亡,谢昭意扑腾四肢,意图挣脱水草,结果那水草越缠越紧,大有誓不罢休的意味。 突然,一声“谢昭意”挤过汹涌暗流直达谢昭意耳中,她慢半拍地仔细辨别,竟一时不知这声音来自何人。 一道强有力的手劲将她牢牢拽住,逆着水流直往上拉,可脚下水草拼命将她往下扯,互相拉扯中,湖水不留余地地直往她七窍中钻,顺着咽喉塞满胸腔,疼得如同被铁锤砸过。 最后,谢昭意彻底没了意识,那双手也跟着沉入深处,将她护在怀中,一同被水草纠缠。 …… 不知过了多久,谢昭意猛然睁开双眼,她缓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但目之所及,斑驳的土墙、虫蛀的房梁,四面八方浸染着一股腐朽破败的气息,让她浑身不适。 她撑着手起身,残阳透过老 旧木窗落在她脸上,让她有片刻的眩晕,以及忍不住的恶心。 “云帆?” 云帆是谢昭意的贴身侍女,从小便跟着,谢昭意去哪儿都会带着她。 可眼下,云帆并没有守候在谢昭意身侧,谢昭意又喊了一声,还是无人回应,而这时,谢昭意才突然发觉,刚才那声“云帆”竟是男人的声音。 她捂住嘴,另一只手抚摸上喉咙,一块精巧的凸起横在其中,不可忽视。 紧接着她展开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薄茧、粗糙不堪,怎么看,都是一双男人的手。 她试探性地伸手向下摸去,同时默默祈祷,但那蛰伏的硕大让她的脸一烫,手猛然抽回,整个身子不停往后靠,直到抵上那脱皮的土墙,才没忍住大叫。 她心想,完了,自己大难不死,变成男人了。 谢昭意抱头痛哭,同时狠狠掐自己的胳膊。 疼。 非常疼。 所以是真的。 待哭了小半会儿,谢昭意逐渐缓过劲,娘曾教导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她要镇定,才能究其原因;她要稳重,才能寻其解法。 于是,谢昭意从泛着酸腐味儿的被褥中钻出,寻着地上的布鞋,欲探明自己目前所处的地方。 然而刚站起,右脚突然传来一阵削骨般的刺痛,谢昭意龇牙咧嘴,又坐了回去。 她揉了揉脚踝,绵绵的,似有千根针在扎,依谢昭意平生所见,这脚似乎是跛了,走起路来软绵无力,时不时刺痛一下,让人倍感酸楚。 谢昭意瞬间双眼模糊,想她世家嫡女、状元及第、朝廷命官,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谢家,都是千人拥簇、万人追捧,吃穿住行无一不精,哪曾这般狼狈过。 一下从云端坠入淤泥,谢昭意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捏紧双手,狠狠捶打床榻,但只换来两手的阵痛,谢昭意无奈,只能忍下这滔天的委屈,抹去眼泪,咬牙切齿地一瘸一拐走到旧木窗前翻箱倒柜寻找线索。 正巧里面躺着一块缺角的铜镜,借着斜漏进的残阳,谢昭意看清了镜中的面容。 “江……江凌川?!” 谢昭意惊骇,手中铜镜滑落在柜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怎么……会变成江凌川?!” 谢昭意不敢相信,连忙捞回那铜镜,仔仔细细看了个分明。 这就是江凌川的模样。 面如冠玉、清秀俊逸,与江凌川别无二致,只是更为青涩,比她初遇江凌川时要年轻不少,瞧着才十几岁的光景。 不过脸上长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长长的一条横跨半张脸,陈旧的伤疤起起伏伏,粗糙的质感从指尖一路绵延到心口,让她浑身颤栗。 难道说她现在变成了年少时的江凌川? 但这家伙曾说自己幼时虽母亲早亡,但舅父将他养大,吃穿用度极为豪奢,玉盘珍馐、美酒佳酿,他要多少便有多少,仆从丫鬟一大堆,前拥后呼、好不潇洒。 谢昭意冷笑,原来都是骗人的! 这天杀的江凌川! 但眼下谢昭意还未来得及思索和怒骂,木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她被吓一大跳,下意识望去,正巧与满脸横肉的高大男子对上。 谢昭意警惕地往身后一退,那男子不由分说就走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冷哼道:“天生的痨病鬼,躺够了没!还不快去干活!” 2. 再遇仇人 说罢,也不等谢昭意反应,直接拽过她的身子就往外拉,连拖带拽地将她拎出旧土房,然后推着她往前走。 谢昭意被这突然冒出的男子吓到,脚下不稳,又尚且未同这跛脚磨合妥当,不出意料刚走出几步,就重心不稳跌倒在地,鼻子直接磕在小石子上,磕出丝丝血迹。 谢昭意发出惨叫,她挣扎着爬起来,用破袖子擦了擦,整个身躯不停颤抖。 男子吓了一跳,横肉堆里的眼睛闪过一丝愧疚,但只存在了一瞬,见谢昭意并无大碍后,又凶着脸催促她快些走。 谢昭意深吸一口气,拼命压制浑身怨气,现在情况未明,自己贸然反击或者逃走恐会招来祸端,就凭她现在这跛脚,要想全身而退,可真是痴人说梦。 于是谢昭意顺从地在男子催促下向前走。 途中遇见不少人,谢昭意留心瞧了,有一半的人衣着清凉,不论男女,个个肤如凝脂、貌美如花,举手投足风流十足。 明明现在已近傍晚,但这里仿佛刚苏醒一般,散着一股慵懒的气息,似乎在迎接夜晚的狂欢。 谢昭意大致看明白了,这里分明就是青楼!那么现在的江凌川,就是青楼中的一名杂役! 谢昭意欲哭无泪,觉得老天在捉弄她,坠湖而亡、变成江凌川、毁容又跛脚,现在又告诉她,如今的江凌川是个青楼杂役。 京城最离奇的话本都不敢这样写。 等转过几个亭廊,那男子——谢昭意想了想,没准是龟公——将她领到灶房。 这灶房显然是新修过的,与她醒来时所见的旧土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灶房内热气腾腾,几个同样身着粗布麻衣的男子奔走其中,各自做着手上的活儿,见谢昭意站在门口,谁也没搭理。 龟公一把将她扔进去,大喊道:“李二!人给带来了,给他找点活,别躺废了。” 说完,龟公急匆匆又走了,只剩谢昭意站在门口左右为难。 她这辈子没进过灶房,都说“君子远庖厨”,她是个读书人,自然称得上一句“君子”,又是家中大小姐,父亲经商,母亲教书,家大业大的,哪儿轮得到她来做庖厨? 眼下,谢昭意尴尬走进屋内,只能有样学样地跑去洗菜,她学着旁人的模样将手伸进水里,三两下将瓜果蔬菜滚过几遍水后捞出,磕磕绊绊装进碗碟和竹篮里。 谢昭意一边干活一边祈祷不要有人看出异常,谁知这时,李二这个不长眼的乐呵呵走过来,笑道:“今儿怎么哑巴了,以往你不是挺能闹腾?瘸着个脚也能把人家踹飞。” 谢昭意:“?” 江凌川这小子平日里这么狂?跛脚还能把人踹飞?但回想江凌川的做派,似乎也不奇怪。 谢昭意虽对江凌川恨之入骨,时刻想将他关入大牢秋后问斩,但眼下的情景,也不得不让她生出几分好奇。 自她第一次见到江凌川起,对方嚣张跋扈、眼高于顶,何曾见过他如此落魄的时刻,更何况那家伙满嘴谎话,十句话中有九句是胡诌,从未听他说过什么真话。 如今得知江凌川年少时过得这般凄惨,定然得仔细打听一番,然后回去使劲挖苦他,以解心头之恨。 等等,现在的她在江凌川体内,那现在的江凌川在哪儿?她应当是回到过去没错,总不能如今在京中还有另一个年少的她? 谢昭意大脑中一团浆糊,许多猜测在她脑海迸发,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去,现在她打算从李二口中套话,“这不是脑子烧糊涂了,许多事想不起来。李二哥,不知我这脸和脚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李二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抬手勾住她的肩膀,吓得谢昭意浑身一僵,努力忽视对方泛着酸臭味的衣衫。 李二:“看来是真的烧糊涂了,你自己干的事都不记得了?” 谢昭意:“我自己干的?” 李二:“那可不,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天,你这小子刚来,原本是准备放前面的,但你死活不肯,老鸨和龟公都快把你打死了也不肯屈服。当时我端着汤就躲在门外,亲眼见到你用剪子将自己的脸和脚划破,血流了一地,把那俩吓得魂都没了,说什么也不肯将你放在前面,只怕你这倔脾气冲撞了贵客,只好把你赶到后面来做打杂的。” 他边说边笑,好似这件事本来就是最寻常不过的饭后闲谈,谢昭意却听得后背发凉,她追问:“那时的我多大了?” 李二挠头,“得有十三了吧?你现在不也才十六?” 谢昭意突然喘不上气,她很难想象,如此狷狂的江凌川,居然会在青楼中亲手划伤自己的脸和脚来自保,而且才十三岁。 十三岁的她在做什么? 白日在国子监念书,夜晚同家人游夜市。 谢昭意突然心中很不是滋味。 但她注意到李二口中的“十六岁”,她初遇江凌川时对方已然十八,再往后倒退两年,那现在就是……永平二十年…… 这一年她十八岁,已入翰林,做了名修撰。 如今大致情况谢昭意已然明了,她从鸿嘉五年回到永平二十年,先帝仍在世,但已病重在床,鸿嘉帝还是太女。 而淮王已掌握部分实权,暗中在朝野埋下自己人,只是未敢太过放肆,在外人眼中,他依然是贤明的“摄政王”,而鸿嘉帝尚未看清淮王的阴谋,对其颇为依赖。 谢昭意长叹一声,若现在就告知太女,让其防备,再暗中斩断他的羽翼,旧日惨案也未必会发生。 只是还有个变数,如今的江凌川究竟去哪儿了? 不对,她坠湖当日,分明有人下水救她,还叫了她的名字。 谢昭意苦思冥想,那声音隔着湖水,听不太真切,但仔细想想,依稀还是能分辨。 谢昭意头痛欲裂。 他是…… 他是…… “江凌川你怎么了,说几句话就开始发呆,你不会真烧坏脑子了吧?你还记得你欠了我多少钱吗?” 他是…… 江凌川! “是他!”谢昭意猛然抬头,是江凌川! “江凌川你傻啦?半天不说话,你还记得你欠了我多少钱吗?” 李二在一旁喋喋不休,谢昭意却没心思再去听他说话,她如今有了个极为大胆的猜测,江凌川为救她同样被淹死,而他,有七成的把握现在就在自己十八岁的身体里! 刹那间,柴火噼啪作响声、锅中浓汤煮沸声、刀落砧板声、还有杂役来去匆忙的脚步声,全都模糊成一团,谢昭意只听见自己的胸腔在砰砰直跳,昭示着命运的荒诞。 青楼昼伏夜出,谢昭意熬过凌晨,终于等到打烊,她随意扒拉了几口前面吃剩下的冷菜,没滋没味的,吃不出个什么咸淡。 之后谢昭意恍恍惚惚跟着其余人回屋,直到屋内鼾声震天,她才如梦初醒,原来这小小的房间要睡五个人,还是骈头同 足挤在一起! 哪怕现在她的身体是江凌川的,她还是忍受不了要跟四个浑身发臭的男人同榻而眠。 谢昭意抱着旧被褥扭头就跑,找了处柴房将就睡下,她深深叹气,觉得自从自己醒后,就接连受创。 先是变成男子,之后又发现这男子毁容又跛脚,再得知男子就是她最恨的江凌川,最后猜想到江凌川在她身体里。 谢昭意觉得自己在做梦,但脚上的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是真的,她想将这都当作一场梦,但让梦醒都办不到,最后只能在梦中回到自己的身体,与家人倾诉自己的遭遇。 之后又昼夜颠倒了两天,谢昭意逼迫自己接受现实,同时不忘寻找离开的机会,但此地高墙深深,打手时刻守着出口,就是一只鸟也别想飞出去,她只能另寻机会。 而就在醒后第四天的傍晚,她似乎找到了这个机会。 这天傍晚,谢昭意坐在灶前放柴,她强忍着烟灰,小心翼翼将布满烟尘的木棍放进去,以免自己被弄脏。 这时李二端着空盘子回到灶房,兴奋道:“前面来了位出手阔绰的大贵客,出手就是一锭银子!” 其中一人不以为意:“杭城的大贵客多了去了,有什么可稀罕的。” 李二继续道:“这不一样,这次的大贵客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还是位女子,衣着华丽、腰缠万贯,长得倾国倾城,比咱们楼里的姑娘还好看。” 谢昭意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京城来的女子……长得还特别好看…… 她放下木柴,走到李二身侧,佯装腹痛,“李二哥,我这吃坏了肚子突然腹痛,得去一趟茅房。” 李二不疑有他,爽快地放谢昭意走了。 谢昭意出灶房后径直朝茅房走去,快到时拐了个弯,转向灯火辉明的主楼,有个忘事的小童将茶托放在拐角处,谢昭意眼珠一转,直接端起茶托装作送茶的,悄悄从小门进了大堂。 作为青楼的门面,这大堂自然是修得富丽堂皇,一砖一瓦价值不菲,就连那层层帷幔,所用的轻纱都是杭城少有的。 谢昭意将整个身子藏在帷幔后,只听内里莺歌燕语、丝竹悠扬,她探出头,见老鸨扭着腰,手持绣着牡丹的团扇,招呼身前红衣秀发的女子。 女子毫无形象地坐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整个身子靠着椅背,来回摇晃,火红的裙摆微微荡漾,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她手上把玩着一把白玉扇,神情似笑非笑,姣好的面容透出一股纨绔的邪气,仿佛天生就是一个躺在锦绣堆里的大小姐,高傲、冷艳,所有人在她眼中不过是可笑的蝼蚁。 她身旁围着不少俊俏小郎君和小娘子,个个笑意盈盈、面带谄媚,但离她都有一定距离,没敢真凑到她身上。 只这一眼,谢昭意就能确定,此刻她身体中的,就是江凌川本人,而且是跟她同时回到过去的江凌川。 一瞬间,这几天内所有的怨气、不甘、痛恨、心疼、委屈通通一股脑涌上心头,将她的心房撕扯得七零八落,似被千刀万剐,说不出的疼痛。 而这家伙,占据了她的身体,还能如此悠闲地来青楼闲逛,不知是羡慕多一点,还是怨恨多一点,现在她只想将姓江的一劈两半,让他永世不能超生! 谢昭意气急败坏,想要冲上去质问江凌川,而正巧,江凌川带笑的眼神穿过人海,稳稳落在她身上,谢昭意浑身一震,满身热血瞬间冷下来,愣在原地没动静。 3. 脑进水否 江凌川收好白玉扇,紧接着起身,推开人群,径直朝她走来,他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稳,火红的石榴裙摆如同飞舞的蝴蝶,翩跹而动。 十八岁的谢昭意同二十四岁的谢昭意至少在外表上并无不同,只是稍显青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但眼前的“谢昭意”将那份意气风发磨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天地无惧的潇洒畅快,仿佛在同天地说,能耐我何? 谢昭意下意识往后退,但江凌川已经先一步抓住她的手,嘴角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面朝老鸨开口道:“这人,我要了。” 谢昭意愣神:“什么?” 江凌川轻笑:“怎么?你不愿意?” 那老鸨同是愣神,尴尬笑了两声才扭着腰走到二人面前,诧异道:“贵客没开玩笑吧?这人粗鄙不堪,只是个后院打杂的,如何能伺候得了贵客?” 老鸨话音刚落,就用责备的眼神看向谢昭意,似是在怪罪她没事跑到前面来添什么乱。 江凌川不为所动,依旧抓住她的手,再次强调:“我说,这人我要了,你耳朵是长在背上当翅膀吗?” 谢昭意嘴角抽动,听见这样的话用自己的嗓音说出,她也活到头了。 老鸨没想到这样如花似玉的的人一开口就是这般令人难堪,直接愣在原地,而周围的人听见后纷纷忍不住偷笑,窃窃私语起来。 谢昭意脸一红,手中的茶托险些没端稳,明明这话不是自己说的,丢脸的却是自己。 而下一刻,那茶托就被江凌川拿走,塞进老鸨怀中,同时江凌川从腰间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茶托上,“卖身契给我。” 谢昭意仔细瞧了,那荷包就是平日里自己最喜欢用的那个,上面绣着芙蓉出水,用料昂贵、做工精良,是昔日祖母所绣,她一向稀罕得紧,不论何时都会带在身上。 思及此,谢昭意眼神一黯,默默攥紧了衣摆,江凌川占了她的身子,占了她的荷包,是不是还要占了她的亲人? 江凌川自然是观察到谢昭意怨恨的眼神,但他丝毫不在意,谁叫他醒后变成了谢昭意,这难能可贵的奇闻妙事让他碰上了,可不得好好感受一番,只要能见到谢昭意吃瘪的模样,就算变成女子又如何。 见老鸨没动作,江凌川继续道:“不过一个打杂的下人,也值不了几个钱,是吧?” 谢昭意闻言冷哼,他到底是在说江凌川本人不值钱,还是说附身在江凌川身上的她不值钱,依她对江凌川尖酸刻薄的了解,恐怕是后者居多。 老鸨哈哈一笑,迅速将那锭银子收下,然后命人去取江凌川本人的卖身契,不多时,跑腿的小童气喘吁吁回到大厅,将卖身契交到江凌川手中。 老鸨赔笑:“贵客说的是,不过一个不值钱的下人,贵客想要尽管带走就是。” 说罢老鸨又觉自己亏了,连忙向江凌川介绍这楼中的小郎君,“柳玉是咱们楼中顶好的,肤白如玉、身似飞絮,那细腰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保准让贵客满意。” 谁知江凌川毫不客气拒绝:“细腰有什么用,肠子都挤在一起,今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鸨顿时面露尴尬,眼下也不求这位祖宗多花钱了,赶紧将人送走才是真的,她走到谢昭意身旁,让她回去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谢昭意刚想嘲讽这穷酸杂役有什么可收拾的,但李二口中关于十三岁的江凌川亲手划伤脸和脚的画面突然在她眼中浮现,那点没原由的心疼翻涌上心头,让她鬼使神差朝江凌川问道:“你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一并带走。” 江凌川戏谑的嘴角一僵,整个人突然浑身不自在起来,他咬了咬嘴唇,难得正色道:“靠墙那个箱子里,最底下的夹层,里面放着一个镯子,是我娘的。” 谢昭意恍惚,原来江凌川也有说正经话的时候,可见他平日里的满嘴谎话都是装出来的! 谢昭意点头,一瘸一拐赶忙走回去,将那蒙尘的翠玉镯子从蛀虫的木箱子里拿出,透过烛光,那镯子泛起一层温润的莹光,谢昭意有一瞬的失神,她突发奇想,江凌川的娘会是什么样的? 她如何能养出这样一个不知礼数、助纣为虐、满嘴谎话的混不吝? 谢昭意不再多想,将镯子收好回到大堂,在老鸨别扭的“贵客下次再来”中跟着江凌川走出青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未像此刻这般认为自由的气息是如此畅快……要是能回到自己的身体,再将江凌川一劈两半就更好了。 谢昭意恶狠狠瞪向江凌川,虽说瞪自己的脸感觉十分奇异,但她努力将江凌川从身体里提溜出来,假装他是个占据自己身体的恶鬼,正飘荡在半空,时刻准备被自己一刀斩断。 “所以江凌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谢昭意咬牙,强忍住没给自己的脸来上一巴掌。 江凌川眯眼,自然而然将手搭上自己的身体,如今的他个子尚且不高,同谢昭意不相上下,搭在脖子上并不费力,于是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行走在夜市中,丝毫不顾及谢昭意发黑的面庞。 “怎么回事?”江凌川用另一只手挠挠下巴,“恕在下才疏学浅,这等怪力乱神之事闻所未闻。” 谢昭意被他架得脖子酸痛,再加上跛脚走路不稳,整个身子如同一片被风随意揉捏的树叶,摇摇坠坠,全凭江凌川摆弄。 她奋力抓住江凌川的胳膊,脚下一顿,用尽力气将江凌川钉在原地,用不善的语气嘲讽道:“江大人说笑了,您可是鸿嘉元年的状元,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怎么会是才疏学浅呢?” 见对方执意停在原地,江凌川索性将身子靠在谢昭意身上,自嘲道:“不过运气罢了,谢大人真是高看在下。” “哼!”谢昭意气急败坏,不再跟他逞口舌之快,直接攥住江凌川的手,凶狠道:“姓江的,赶紧想办法将身子……呜呜!” 谢昭意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一把捂住嘴,他伸手指了指四周,夜市如昼、人潮挤挤,不少过路人盯着他俩,难免不会听见什么离奇的话。 “你想让旁人知晓这件事,然后将我俩变成妖怪活活被烧死?”江凌川口中喷洒出来的热气尽数钻进谢昭意耳中,这暧昧的姿势在外人眼中,就是一对亲密的情人在窃窃私语,谢昭意已经看见有好几个路人瞥见他俩后偷笑。 谢昭意瞬间脸一红,一把推开江凌川,生硬道:“那现在咱们去哪儿?” 江凌川打开白玉扇,“自然是回客栈!” 转过几个路口后,二人来到杭城最大最奢华的客栈,江凌川也不同店小二打声招呼,径直走上三楼,推开一间天字号的客房。 他朝谢昭意招手,示意她跟上,谢昭意自然是明了,江凌川来到杭城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她捂住胸口,突然觉得肉疼,感情不是他自己挣来的钱,花起来就毫无负担 是吧? 倒不是说谢昭意有多勤俭,相反,谢家家大业大,几百两和几千两,在谢昭意眼中并无区别,只是这钱被一个外人,尤其是她最讨厌的外人花掉,谢昭意简直心如刀割。 走进客房后,江凌川将房门紧闭,一转身,就见谢昭意愤恨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他身子一偏,假装没看见似的挑了个凳子坐下,然后替自己和谢昭意倒了杯茶,招呼道:“谢大人受苦了,来来来,喝杯茶润润嗓子,待会我叫小二准备上好的晚膳,给您送来。” 谢昭意气鼓鼓坐下,却没喝那杯茶,她狐疑道:“你这茶里不会下了毒吧?” 江凌川手一顿,顺着对方的话说道:“若真下了毒,咱俩死了,万一换回来了不是?” 谢昭意冷哼,直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香味涩、先苦后甘,倒称得上是佳品,不过很显然,里面没毒。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谢昭意冷冷开口,右手不自觉抚摸杯沿,等着江凌川回答。 到底是关于二人重生互换身体一事,江凌川再怎么不靠谱,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收敛笑容,正经起来。 “那日你坠湖,我一时心急想要救你,结果被水草缠住,挣脱不得,最后你我力气殆尽,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我已经在你的身体中。” 谢昭意将茶杯放下,皱眉道:“你救我做什么?怕我没死透再捅一刀?” 江凌川噗嗤一笑,刚正经不过半刻,又恢复成往日懒散的模样,“那可不,怕你没死透,从湖水里爬起来,给淮王吓死了怎么办?” 一记眼刀刺来,江凌川但笑不语。 “所以怎么才能换回来?”谢昭意扶额,“我才不想在你身体里生活一辈子。” 江凌川翘起二郎腿,摊开双手,“我也不知。” 谢昭意头疼得更加厉害,突然感觉前路渺茫,若迟迟不能换回身体,她该如何才能光明正大回到谢家,又如何动用谢家的资源将淮王先一步钳制? 果然,只要遇上江凌川,就没有一件好事。 二人沉默片刻,不久后,江凌川突然开口:“杭城西郊有座莲花道观,里面的莲花道人人称‘半仙’,传闻能捉小鬼除大妖,精通各种怪力乱神之事,没准找他能有用。” 谢昭意闻言不屑:“江大人真是脑子进水了?这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也能信?” 江凌川嬉皮笑脸道:“遇上这种事,也由不得我不信了,你以为我很想在你身体里吗?我还是个黄花大闺男呢!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成过亲,突然一下变成女人,你以为我很好受?” 不提这事还好,一说起这件事,谢昭意就额头青筋直跳,她啪的一声将手拍在桌上,直接站起来,指了指脸,又指了指脚,最后指向江凌川,眉毛紧凑在一起,用尽尖酸刻薄的语气讽刺道: “哎哟哟,怎么还委屈你了不成?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不是说仆从丫鬟一大堆,前拥后呼的好不潇洒?那这脸是怎么回事?这脚又是怎么回事?伺候得挺仔细,也不怕崴了您的脚!” 江凌川原本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下被她这一吼,瞬间收敛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无地自容到了极致。 这一瞬间,迟钝的江凌川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被血淋淋地撕碎在谢昭意面前,他曾经极力掩饰的过去,就这样如雪地中的红布明晃晃撞进谢昭意眼中。 4. 天机不露 他应该感到羞愧,他应该感到愤怒,但眼下,他居然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破罐子破摔地生出一种“对,我就是这般,我就是该死”的畅快。 没错,他就是出身卑贱,他就是个粗鄙不堪的下人,他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江凌川淡然饮下清茶,没有说一句话。 谢昭意骂完后逐渐平静下来,见江凌川不说话,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按照往日的情况,他早就骂了起来,但眼下,他神情淡淡的,似乎不甚在意,安静得有些可怕。 “江凌川,你没事吧?”谢昭意开口,但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江凌川难不难受跟她有什么关系,哪儿轮得到她自作多情地关心? “我没事,”江凌川垂下眼眸,“你用完晚膳后早些休息,记得先沐浴,明日一早咱们便去莲花道观。” 随后,江凌川起身,开门唤了小二,让他准备晚膳和热水,之后头也不回地打开另一间天字号的房间,木门吱呀一响,彻底没了动静。 谢昭意站在原地许久不曾动过,暗自猜测是不是自己揭了他的伤疤,话说重了伤到他,但江凌川一向没心没肺,唇枪舌战数轮都刮不下他的一层脸皮,哪会这般不经骂? 谢昭意不再细想,没滋没味地用完晚膳,休息片刻后这才去沐浴。 她走到屏风后面,只见那儿挂着一套雪白缎玉袍,内衬和外衫都是新做的,布料柔软舒适,其中绣着银月暗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谢昭意取下,放在身前对比了一番,同她现在的身量相差无几,想来是量身定做的。 “算他还有心。” 谢昭意心绪复杂地褪尽衣衫,坐进浴桶中,然而待看清自己现在的身体后,她还是忍不住涨红了脸。 男子与女子的生理构造不尽相同,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成过亲,哪儿见过男子的身体。 这些日子如厕时她都尽量忽视,眼下浑身发臭,不得不沐浴,终于是将他的身子看了个精光,羞耻感瞬间在心头掀起滔天骇浪,将她整个人拍进深海,几乎要溺死。 而与此同时,她不可避免地想到,江凌川也是要沐浴的,那他…… 谢昭意将头埋进水里,干脆现在就把自己溺死算了!太羞耻了!太崩溃了!她的清白就这样被江凌川这个罪大恶极的乱臣贼子给毁了!等换回身体,她一定要杀了他! 急匆匆洗涮干净后,谢昭意穿上内衫,羞红着脸快速钻进被窝,她闭上眼睛,努力将脑海中雪白的身影抛出去。 然而过了好半晌,谢昭意没有丝毫睡意,反而越加精神,那透着雾气的白花花就这样大大咧咧在她脑中来回晃动,她越不想看清,对方就越是要凑到她眼前。 也不知江凌川是怎么长的,在青楼当了三年的杂役,还是一身细皮嫩肉,摸着柔软又有弹性,肌肤白得跟那袍子不相上下,四肢纤长,估摸着年纪尚小,胸腹扁平、薄薄一片,而那器物却隐约有几分伟岸的姿态,握在手中颇有分量…… 谢昭意整张脸熟了个透顶,以至于当晚她还做了一个别出心裁的梦,梦中二人已经换回身体,她终于能扇对方一巴掌,结果手没落在脸上,而是落在他饱满的胸肌上,轻轻一捏,意外的柔软,她一时没忍住,就又捏了几下,等到天欲破晓,这才昏乎乎醒来。 她捏了捏额角,估摸着自己是魔怔了,居然做这种梦,简直不要太难堪,做那种梦梦见仇人算什么回事? 而谢昭意刚起身,门外就传来江凌川,也可以说是她自己的声音:“谢大人,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在下备好了马车,就等你了。” 谢昭意心头一跳,梦中的荒唐还萦绕在她脑中,而这梦中人突然就出现在门外,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好半晌,谢昭意才吞吞吐吐回道:“知道了……马上就来。” 江凌川听出些许不对劲,又用那轻佻的语气问道:“你怎么了?做梦梦见恶鬼了?要把你吃掉?” 谢昭意“啧”一声,不耐烦吼道:“对对对!就是你这只恶鬼,行了吧?快滚!” “得!能入谢大人的梦,在下也算三生有幸了。”没等谢昭意再次吼人,江凌川便嬉皮笑脸地跑了。 简单用过早膳后,谢昭意跟随江凌川上了马车,江凌川目不转睛盯着她,露出晦暗不明的笑容,谢昭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问道:“你一大早发什么神经?” 江凌川往后一靠,恬不知耻地回道:“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就算有这道疤,我也是英俊潇洒、气度不凡,活脱脱一位俊俏公子哥。” “呵,”谢昭意冷笑,“就算被一只恶鬼占据身体,我也是貌美如花、天仙下凡,活脱脱一位清丽俏佳人。”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谢昭意同江凌川相对而坐,似乎是想起什么,谢昭意从怀中掏出昨日那翠玉镯子,交到江凌川手上,“既然是你娘的遗物,那便好生收着,别弄丢了。” 江凌川接过,直接戴在左手腕,翠玉映衬着白皙,更显得那盈盈皓腕如同白玉,青白两道颜色交相融合,说不出的精美。 紧接着,江凌川取下腰间芙蓉荷包,礼尚往来递给谢昭意,“既然这是你的东西,那便归还于你。” 难得姓江的这般好心,谢昭意接过,荷包落在手里分量十足,看来他此番出门带了不少银两,倒是不会亏欠自己。 谢昭意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便问道:“你醒后可见着我家人?没把他们吓着吧?” 嘴欠如江凌川,正经不过三句话,又开始插科打诨,他将双手枕在脑后,大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开始胡说八道: “自然,我把你爹养的鱼直接捞出来红烧了,还把你娘辛辛苦苦誊抄的经书洒了墨点,至于你那阿弟阿妹,趁着天黑我往他们房间里扔了几只癞蛤蟆,吓得他们哇哇大叫……” 他越说,谢昭意的脸越黑,阴沉沉的仿佛能滴水,她知道,这些事情多半是假的,从京城到杭城,快马加鞭需好几日的功夫,若他们是同一天醒来,江凌川当天晚上就得走,根本没时间同她的家人瞎折腾。 满嘴谎话的小骗子。 谢昭意别过身子,转而望向窗外,今日天气正好,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林荫道上,星星点点的,倒像是地上蜿蜒的一条星河。 江凌川见自己说了一大堆,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也识趣地闭上嘴巴,默默转动手腕间的玉镯,神思飘忽远方。 马车晃晃悠悠一个时辰,终于来到莲花道观所在的观云山脚下,江凌川结了银钱,让车夫在山下等候,自己则扶着谢昭意,往半山腰走去。 谢昭意本能地拒绝江凌川的搀扶,哪怕是用她自己的身子,但一想到这副躯壳中的灵魂是江凌川,就心生膈应。 江凌川没有坚持,而是小跑几步走到前面,跟个半 大孩子般来回跳动,动作流畅、脚下生风,气得谢昭意牙痒痒,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碰一下。 然而走了没多久,这斜坡越来越陡,谢昭意越来越吃力,一瘸一拐的,右脚仿佛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痕迹。 她气喘吁吁,额头和后背凝出细汗,发丝和内衫黏在肌肤上,别扭得跟有虫在爬一样,反观江凌川,健步如飞,转眼间已没了人影。 突然不知踩中什么东西,一阵刺痛从脚底传来,谢昭意吃痛,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脚查看。 原来是半嵌入泥中的石子,颇为“傲气”地将尖锐一端裸露在外,心有不甘地“惩罚”着来往路人,而谢昭意就是这个倒霉的人。 无名之火从心底燃烧,谢昭意脱下鞋,直接将那石子拍进土里,省得有其他不长眼的被误伤,就当是她大发善心了。 谢昭意又坐了一会儿,随手捡了只木棍就地画起小人来,这时,一道阴影将她笼罩,同时微风徐徐吹动树冠,簌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就像一首动听的曲子。 她抬头,只见江凌川逆着光朝她伸出手,那神情看不真切,但她总觉得,这家伙一定在嘲笑她,可她还是搭上那手,接着江凌川的力量拔地而起,稳稳靠在他怀中。 江凌川没有嘲笑,只是平静地搀扶住她,那手稳健有力,沸腾的脉搏声顺着相碰撞的地方直入谢昭意心口,她没说话,江凌川也绝口不提,二人就这般相互依偎着一路走到半山腰。 从远处瞭望,观云山自半山腰起,就缭绕着大大小小的云层,至于再往上,就看不清了。 也不知这山有多高,不知这云有多厚,人们只知道,这层层叠叠云雾中,居住着一位称得上半仙的得道高人,传说他有一百五十多岁,自前朝起就在这道观中修行。 谢昭意同江凌川被小道童引到后院,在这里,二人见到了那传说中的高人。 高人白眉白须白发白衣,浑身上下无一不是白色,就像一块被水温养的豆腐,只不过是老的,高人本领再高,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脸上手上爬满皱纹,与道观大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树皮不相上下。 谢昭意松开江凌川的手,先一步上前,禀明自己的来意,可还没等她开口,高人就抬起拂尘打断她,笑道:“二位施主可是为前世今生而来?” 谢昭意一怔,没想到这高人还真有几分本领,她还什么都没说,对方就知晓来意。 江凌川也是一愣,嘴角挂上笑,恭恭敬敬朝高人行了一礼,刚要回答,也被这拂尘打断。 “天机不可泄露。” 好吧,做道士的都喜欢说这样一句话。 谢昭意不愠不怒,这次抢先一步按下高人蠢蠢欲动的拂尘,快语道:“敢问道长,要如何做才能恢复如常?” 见拂尘被人拦下,高人也不恼怒,他仙风道骨地绕着二人走上一圈,上下打量,那眼神慈祥又温和,谢昭意倒是不觉得冒犯。 片刻后,高人得出结论:“前世因,今世果,因缘际会,天命如此。” 随后,不等二人继续追问,高人又补充道:“日夜相伴,静候时机。” 谢昭意一头雾水,江凌川也不解其意,直到突然冒出的小道童笑嘻嘻说了一句,“就是让你俩成亲的意思!” 二人这才反应过来,指着对方大叫道:“我跟她/他?成亲?!” 5. 十万黄金 高人微微点头,轻抚白须,高深莫测的样子着实像位仙人。 然而谢昭意已然将他当作一个欺世盗名的江湖骗子,满嘴荒唐,比江凌川还要可恨,她忍不住冲江凌川冷哼一声,转而朝向高人,用带着愠怒的声音说道:“道长莫不是同他串通好了,拿我寻开心呢?” 江凌川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两手交叉抱胸,横眉冷对道:“我才没这般无聊,用这等大事来寻你开心。” 然而,一想到高人给出的解法居然是成亲这种俗不可耐的法子,一时之间他也有些微怒,对着高人埋怨道:“道长,你没戏耍我们吧?怎么还兴成亲冲喜这种土法子,这一招早就过时了。” 高人但笑不语,那突然冒出的小童一溜烟又跑没影了,片刻后气喘吁吁抱着铁制的八卦盘跑回来,将其放在莲花池旁的石桌上,高人招呼着他二人坐下,当场推演起来。 谢昭意瞧这架势,将心中那点轻视暂且放下,两眼死死盯住高人的动作,半分不敢忽视。 而江凌川,同样正襟危坐,全神贯注盯着高人的一举一动,不敢懈怠。 须臾,高人收回手,一派神游天外的模样,谢昭意与江凌川不敢出声打扰,抓耳挠腮地静候一旁,心急如焚。 半晌后,高人回神,他先是看了一眼谢昭意,再看了一眼江凌川,而后用那干枯的双手一手牵一个,二人的手被放在石桌中心交叠在一起,高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天命,天命啊!” 然后就一手抚摸胡须,一手拿起拂尘,甩着医修翩然而去,只剩下谢昭意同江凌川大眼瞪小眼,一头雾水。 “到底在天命什么啊?!”谢昭意连忙抽去右手,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江凌川也是不明所以,空了的手心放在石桌上,想不通高人这话究竟何意。 这时,嬉皮笑脸的小道童冲二人眨眨眼,摇头晃脑道:“所谓天命……嘿嘿,就是让你俩成亲!” 然后不待谢昭意发怒,小道童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撒腿就跑,眨眼之间又没了身影。 谢昭意恼羞成怒,对着高人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怒骂他故弄玄虚,诚心戏耍她二人。 但她脑子一下就转了过来,那句“日夜相伴,静候时机”也不是没有道理,她与江凌川同时坠湖而亡,又同时重回六年前,那关键节点她与江凌川同在方能实现,所以,若想成功换回身体,至少身体得在同一方位。 倒也不怪高人说出“日夜相伴”这句话,这是二人换回身体的必然条件,至于小道童说的成亲,估摸着是存心开的玩笑话。 谢昭意长叹一声,准备将自己的见解告知江凌川,但见对方神色凝重,显然也是想到这一层,于是只好苦大仇深地瞪着他,多少有些怨恨。 “得!既然您不愿意,那我现在就走,保证永远不会出现在谢大人面前!”江凌川噌的一下起身,带起一阵微风,火红的裙摆随风而动,飘飘欲仙。 他大步流星,打开随身携带的白玉扇,优雅地替自己扇了一阵风,然而刚走出没几步,就被谢昭意扯住衣袖,“你敢走?” 江凌川合扇,回头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在下有何不敢?这谢家是谢大人家,这翰林修撰也是谢大人您,在下不过区区一个青楼杂役,如今得了卖身契,自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山高海阔任我游。” 是了,江凌川无父无母,今世就算不为淮王做事,天高地远的,也任由他逍遥,但谢昭意不一样,她是谢家嫡女,是翰林修撰,更是爹娘最器重的孩子,她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谢家,也舍不得离开谢家,自然不能如江凌川这般万物皆可抛。 谢昭意沉默片刻,替对方找了个理由,也替自己找了个理由,“难道你想以女子之身活一辈子?” 江凌川摇头,“不过一副躯体,是男是女又如何?” 谢昭意:“你就不怕被人认出?” 江凌川:“天大地大,自有不认识‘谢昭意’的地方。” 谢昭意:“……如果我说,我愿意同你‘日夜相伴,静候时机’?” 江凌川微愣,似乎没想到谢昭意为了能换回身体,竟然能做到这一步,毕竟,每天面对自己深恶痛绝的仇人,也是件剖心剔骨之事。 他轻笑,其实说到底,他并没有如谢昭意恨他那般恨谢昭意,与她作对,纯粹是淮王的命令罢了,他这人,天生一副烂心烂肺,除却淮王的知遇之恩,什么恩怨在他眼中,不过逢场作戏。 “好,我答应你。”江凌川将衣袖从谢昭意手中扯出,“但我有个条件。” 谢昭意:“你说。” 江凌川:“待换回身体后,我要十万两黄金,一栋依山傍水的大宅子,和几十个丫鬟仆从。” 谢昭意:“你就这点没出息的要求?” 江凌川摸摸下巴,“那就再来一匹汗血宝马吧,我要骑着它周游天下。” 谢昭意抬头,江凌川的神情不似说谎,她敏锐地从中发现一丝端倪,一个问题在喉咙中滚过几遭,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不准备帮淮王?” “看我心情,我心情好,自然会帮这位昔日的老雇主,心情不好,也懒得见他。”江凌川回答得很坦然,显然在他心中,淮王这个人他也不放在心上。 谢昭意不再纠结,就算他重投淮王麾下,自己也有办法见招拆招,毕竟现在只有她和江凌川知晓大景朝后几年的历史发展。 “好,咱们约法三章,回去就立字据。”谢昭意伸出小拇指,点头示意江凌川。 “怎么还用小孩子的把戏。”江凌川嘴上嫌弃,手却实诚地伸出来,同谢昭意拉勾。 既然得了解法,二人就不做停留,谢昭意从荷包中掏出大半银两捐了道观添作香火,而后在江凌川的搀扶中下了山。 临到山路口,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昭意冷不防开口:“等回了京城,我一定要把你这破脚给治好,还有这破脸,真是受够了!” 江凌川笑道:“那可得让云帆伺候得仔细了,不要崴了谢大人的脚。” 谢昭意猛然侧过脸,抬起手握成拳,作势就要揍。 江凌川才不怕,将谢家一家老小全念叨了个遍:“那可得让海阔伺候得仔细了,那可得让你爹伺候得仔细了,那可得让你娘伺候得仔细了,那可得让你弟伺候得仔细了,那可得让你妹伺候得仔细了,那可得让你祖母伺候得仔细了……” “江凌川!你够了!”谢昭意额头青筋直跳,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揍死他! “那可得让江凌川伺候得仔细了!”江凌川哈哈大笑,越是看谢昭意发怒,他这心里就越是爽快。 谢昭意气急败坏,想动手,却被对方先一步钳制住手脚,无奈,只能将两眼磨成利刃,用眼神光明正大地暗杀他。 等上了马车后,江凌川这才消停下来。 一个时辰后,二人回到客栈,江凌川找来笔和纸,写下字据,承诺待换回身体后谢昭意赠与江凌川十万两 黄金、一栋依山傍水的大宅子、几十个丫鬟仆从和一匹汗血宝马。 谢昭意爽快签字画押,末了,她提醒道:“你藏好了,千万别让我爹娘发现了。” 江凌川:“那是自然,我可舍不得十万两黄金。” 二人又修整了片刻,待用过午膳后,江凌川退了房,扶着谢昭意来到驿站,选了上好的马车,又经老板推荐选好了车夫,之后在集市买了不少干粮,当天日头刚偏过几分,二人就出了杭城,一路朝京城而去。 值得一提的是,二人在购买干粮时,遇到了李二。 李二灰头土脸的,看起来颇为狼狈,但他精神还不错,抱着一袋粮食行走在街头,见到谢昭意时颇为惊讶,绕着她走上几圈,啧啧称奇: “你这小子,果真是遇见了贵人,这一身行头,果真气派,若不是你脸上那道伤疤,我还真认不出你了。” 谢昭意挤出个微笑,敷衍道:“运气好罢了。” 李二又看了眼江凌川,悄悄凑到谢昭意耳旁,低笑道:“这姑娘长得好看又有钱,你小子发了啊,可比咱们这些死里逃生的人有福气多了。” 谢昭意干笑,她也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又有钱,但她很快便捕捉到“死里逃生”这句话,忙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二皱眉:“你不知道?” 谢昭意摇头。 李二解释:“昨日咱们楼里突发大火,老鸨和龟公被烧死了,其余人趁乱都逃走了,还卷走不少金银,至于我嘛,当时在小门搬货,第一时间跑了,这才没被烧死。” 突发大火? 谢昭意捏了捏衣摆,她总觉得这火没那么简单,但这事与她无关,更何况她对里面的人并没有什么好感,于是随口问了句:“你今后有何打算?” 李二嘿嘿一笑:“在灶房干了这么多年,好歹有个手艺活,饿不死。” 谢昭意点头,二人就此别过。 她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江凌川,心头一跳,难不成是他干的? 她记得江凌川最是睚眦必报,不论谁惹怒了他,他都会报复回去,更不要说他曾经被卖青楼,逼得他划伤脸和脚来求自保,不管怎么看,这青楼中的人都是他会报复的对象。 江凌川察觉到谢昭意带着审视的目光,也不管她会怎么想,随口就是:“没错,是我干的,他们就该死。” 谢昭意“哦”了一声,没有下文。 江凌川顿时浑身一僵,朝着谢昭意继续道:“是我干的,你没听见?” 谢昭意眼皮一抬,“是你干的,然后呢?” 江凌川一愣,“然后你该报官抓我?” 谢昭意冷哼:“神经,你被抓了我怎么办?不是你的身体你不心疼是吧?” 江凌川:“……” 初秋已至,秋风乍起,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堆积了不少斑驳树叶,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钻入谢昭意的耳中。 她一边望向窗外秋意渐浓的树林,一边思索回京后该以何种身份留在谢家,但思来想去,都觉不妥。 一想到要尊称自己的亲爹为老爷,亲娘为夫人,她就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揍一顿江凌川以泄心头之恨。 而江凌川倒是挺悠闲,美美磕着瓜子,好不逍遥,那悉悉索索的磕瓜子声传入谢昭意耳中,惹得她异常烦闷。 谢昭意努力忽视这噪声,绞尽脑汁,最终她一拍窗柩,决定道:“姓江的!我决定,入赘!” 6. 重回谢府 江凌川嗑瓜子的手一顿,那尚未剥壳的瓜子就顺着他因震惊而张大的嘴直溜溜滑进去,顿时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在马车内掀起惊涛骇浪。 他猛拍胸部,好半晌终于将那瓜子震下去,随后抬起婆娑的泪眼,跟见了鬼似的看向谢昭意。 谢昭意暗爽,这么久了,终于轮到江凌川吃瘪,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实在精彩! 自然,关于入赘这件事,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想她也是谢家的大小姐,丫鬟仆从小厮什么的,就算她乐意做,旁人见了指不定挑她的刺。 以她那个脾气,定是受不了这委屈,直接动手也是有可能的;她亲娘又是个容不得下人互相倾轧的,肯定会将她赶出去。 而且,谢昭意自小便同亲人之间感情深厚,她实在不愿与自己的亲人搞得这般生疏,江凌川如今占了她的身子,自然是要回去做“大小姐”的,自己顶着个男人的身体,必然是个“多余”的。 既要时刻同江凌川待在一起,又能顺理成章叫自己的爹娘,恕谢昭意脑子进过水一次,目前她能想到的办法,只有这一招。 难怪小道童嬉皮笑脸说“成亲”,他们如今这状况,似乎也只剩下成亲这一条路可走。 谢昭意无奈,到底还是被那莲花道观的高人算到了,她将自己的分析同江凌川说过一遍,问道:“如何?” 同瓜子抗争胜利的江凌川直摇头:“不如何。” 谢昭意握紧拳头,上前一步揪住江凌川的衣领,“你这蛇蝎心肠的坏男人!居然想霸占我的爹娘和弟妹还有祖母!” 江凌川抚摸下巴,饶有兴趣道:“我怎么没想到,等霸占了你爹娘和祖母,那十万两黄金现在不就是我的了?” “去死吧!”谢昭意直接掐上江凌川的脖子,已经丝毫不在意这是自己的身体,只想与体内的江凌川同归于尽。 江凌川连连求饶,发毒誓自己绝没有那心思,又赶紧答应入赘这事,谢昭意这才停手,面红耳赤坐到一旁,恶狠狠盯着江凌川。 而对面的江凌川终于意识到,谢昭意的亲人是她身上绝不可碰的逆鳞,也难怪谢昭意这般痛恨自己,回想他做的事,的的确确是将谢昭意的亲人得罪了个遍。 江凌川别开谢昭意想将他大卸八块的眼神,他看向窗外,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可想好了?” 谢昭意十分确切地点头,“我用你的身体入赘,待换回身体后立刻和离再给你报酬,这期间你少给我整幺蛾子,别吓着我爹娘他们,翰林院的活好生干着,我就不信你一个状元干不下来。” “行行行,”江凌川一口答应,但随即补充道,“万一短时间内换不回来,就一直这样?” 谢昭意没立刻回应,她想起高人所说的“静候时机”,也就是说,总有换回身体的那一天,至于那一天多久到,一切都难说,但谢昭意并不在意,只要有希望,就能坚持下去。 “对,一直这样。”她开口,带着赴死一般的决绝。 江凌川都见她舍生取义般答应同自己这个“仇人”成亲了,自然也只好答应,毕竟女子的身体终究于他而言十分别扭。 于是二人击掌,暂时放下过往恩怨,只待换回身体后一拍两散,往后不管江凌川作何打算,谢昭意都无权干涉。 但只要他还在谢昭意身体里一天,就必须尽力假扮谢昭意,不让任何人察觉,而此时的江凌川本人,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杂役,就连淮王也不知晓他的存在,谢昭意自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如此一来,倒是给江凌川带上了一层枷锁。 心头大患暂时解除,谢昭意总算能松一口气,虽然她对江凌川此人十分不信任,难保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如今好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行事总会有顾虑。 马车晃晃悠悠向前走,终于在两日后的黄昏,回到了京城。 在即将抵达谢府前,谢昭意再三叮嘱江凌川,一定不能露出破绽,江凌川随口应下,谢昭意看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把我娘当作你亲娘便是,你以前见过的,知道她秉性如何。” 江凌川把玩玉镯的手一顿,心口没缘由的突突直跳,他看了谢昭意一眼,难得用正经的声音回了句,“嗯。” 谢昭意不再理他,因着她自己的心也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正所谓“近乡情更怯”,前些日子在杭城青楼,还能平静地思念亲人,如今离得更近了,她反倒害怕起来。 估摸有大半月没见着爹娘他们,但重活一世,这大半月仿佛有一辈子那么久,而且这立马要见着的,还是六年前的他们。 彼时爹不用为商铺和赋税一事忧心,娘也不必久卧在床,阿弟不用为那青梅伤心垂泪,阿妹依旧没心没肺四处捉弄人,祖母也……还活着,身体健朗,一切都维持着原状。 她按住胸口,浑身颤栗,在江凌川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时,竟是全身发软。 江凌川结了银两,车夫架着马车扬长而去,守在门口的仆从瞧见自己小姐回来了,连忙回去禀告老爷和夫人。 谢昭意止不住地颤抖,江凌川默不作声握紧了她的手臂,在仆从的嘘寒问暖中走进正厅,不少丫鬟一拥而上,忙问江凌川这几日去哪儿了,老爷夫人还有老夫人都担心坏了。 江凌川一时间手足无措,手中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很快,谢昭意的贴身丫鬟云帆闻讯而来,见到江凌川,当即飞奔至他身侧,将他上下仔细看了,又赶紧拉着他坐下,顺带不忘招呼谢昭意: “咱们大人可算是回来了,您当初留下一封书信就远去杭城,可把老爷夫人还有老夫人给吓坏了,如今平安归来,老爷和夫人指不定怎么数落您……这位公子怎生没见过?大人这是在杭城认识的?” 同时云帆的兄长海阔,也就是谢昭意的仆从,也来到几人身边,他生性沉默寡言,只微微一笑,就立在身后做了个隐形人。 谢昭意微微一笑,刚想禀明自己的身份,谢家老爷谢玉京就从廊下走进来,见到江凌川,顿时眉开眼笑,快步上前一把揽住江凌川,“你这浑丫头,可算是回来了,急匆匆跑去杭城做什么?也没听过你有同窗在杭城?” “像什么话,没见着有外人在此?”谢家夫人崔景云紧随其后,谢玉京还没将闺女捂热乎,就被崔景云抢了过去。 她拍了拍江凌川的肩膀,又将江凌川来回打量了几次,见他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问道:“这几日去杭城,功课可有落下?不要以为进了翰林就可以懈怠,学海无涯,你这点学问可不够看的。” 江凌川闻言,忍不住一个头两个大。 他知崔景云是国子监的司业,平日常把功课挂在嘴边,但没想到身为崔景云的女儿,在家也逃不脱被催着念书的命运,竟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哭。 他转了转眼珠,学着谢昭意平日的做派,随口胡诌道:“那是自然,天不亮我就开始念书,到了晚上才歇 下,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只盼梦中还能与圣贤畅游书海。” “你呀,就会贫嘴。”崔景云无奈一笑。 “姐姐!”崔景云话音刚落,一道童稚声从远处传来,江凌川寻声望去,只见谢家老夫人林惠然带着一男一女约莫十二三岁的孩童迎面而来。 他仔细瞧了,男的是谢昭意的阿弟,谢辞渊;女的是阿妹,谢辞春,二人是双生子。 谢辞渊牵着谢辞春的手将江凌川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起杭城有什么好玩有趣的东西,怎么不见他带些小玩意儿回来玩,是不是不喜欢他们了。 两张小嘴吧啦不停,吵得江凌川脑瓜子嗡嗡的,直到老夫人将俩小孩拉走,江凌川才得片刻清闲。 之后老夫人又拉上江凌川的手,慈眉善目的,问起这些时日可还安好,江凌川连忙应道:“好,好,一切都好。” 至此,谢家的一家老小江凌川全见上了一面,谢家老爷谢玉京,谢家夫人崔景云,谢家老夫人林惠然,谢昭意的弟妹谢辞渊和谢辞春,还有丫鬟仆从云帆和海阔,这些人江凌川前世都有接触过,认起来倒也不难。 这厢谢家热热闹闹地迎接江凌川,另一厢真正的谢昭意则被冷落在一旁,直愣愣站着,也不知她这跛脚站得疼不疼。 谢昭意一直没吭声,她静静看着爹娘、祖母、弟妹,一颗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一般,不上不下,悬在空中落不到实地。 等这一家子全都问候了一遍江凌川,这才发现正厅中还站着一个人,于是各自落座,询问起这位“友人”。 谢昭意被江凌川扯了一下袖子,才发觉刚才谢玉京问了话,她一愣,低声询问江凌川:“我爹刚问了什么?” 江凌川已经懒得提醒,直接替谢昭意回道:“爹,她叫江凌川,是我在杭城的恩人,我已与她私定终身,这辈子非她不嫁。” 谢昭意:“?” 在场众人:“?” 谢玉京被热茶哽住,开始剧烈咳嗽,崔景云连忙去替他顺气。 谢辞渊谢辞春这俩小家伙惊掉下巴,忙跑到江凌川面前摸他额头,老夫人则愣在椅子上,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有问题。 云帆捂着嘴,小声嘀咕道:“大人今日吃错了药?”海阔依旧无波无澜,沉稳得像一潭死水。 一时间,整个大厅安静下来,连风吹过院中槐树发出的沙沙声也倾耳可闻。 好半晌,众人都沉默不言,谢昭意隐约感到一股暗流涌动,她瞪了一眼江凌川,责备他猝不及防提起这件事,将她的亲人吓得不轻。 而谢昭意只能顺着江凌川的话,惭愧地跪在地上,朝爹娘磕头:“是晚辈的错,还望……老爷和夫人见谅。” 谢玉京怒吼:“跪下!” 谢昭意已然跪在地上,而谢玉京见江凌川还坐着,又冲他怒吼道:“我让你跪下!” 江凌川浑身一震,不情不愿跪了下来,二人并排跪在一起,谢玉京一见,更是火冒三丈,让江凌川跪远些。 江凌川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提起裙摆离谢昭意远远的,垂着头神色不明。 谢玉京深吸一口气,指着江凌川就破口大骂:“枉你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竟不知女子不得私相授受的道理?况且你才十八岁,翰林院只是暂时的,将来你还要进入六部,这么早急着嫁人是要做什么?” 江凌川敢怒不敢言,只好小声嘀咕:“不是我嫁,是让他入赘……” 7. 当堂对峙 “入赘也不行!” 谢玉京气急败坏,自己养了十八年的闺女就这么被人拐走了,哪怕对方是天王老子,他也不稀罕,更不要说这小子还毁容,看那脚似乎也有问题。 他心口一疼,差点没喘上气,半晌后,他指着谢昭意的脸和脚毫不客气贬低道:“他这脸,还有他这脚,先不论家世和人品,单就这外貌,如何能配得上你!” 江凌川低下头,悄悄瞥了一眼谢昭意,怀疑这老头眼神不好,如他这般俊美的男子,可是世间罕有,他居然嫌弃自己配不上谢昭意,别说一个了,就是十个也绰绰有余! 谢昭意自然注意到江凌川的眼神,她只当对方是在看笑话,哪里知道此时的江凌川居然在臭美。 虽说她知亲爹这骂的是江凌川,但那恶意大咧咧地朝她涌来,就是让她心再大,也觉甚是委屈。 但谢昭意偏就不是那会屈服的性子,她抬头,冲谢玉京握拳行礼:“昭意看人,并非外貌、并非家世,只看人品、只看志趣,只要二人情投意合,样貌粗鄙又如何,只要是她认定的,就算一路艰难险阻,她也不会放弃,而我,亦是如此。”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这到底是在替江凌川说话,还是在替自己,她目光直直看向谢玉京,眼中带着不服输的韧劲。 谢玉京被这目光一刺,生出几分可笑,他绕着谢昭意走上一圈,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问道: “小子不要太猖狂,你才认识她几天,就以为自己真懂得了?你知她平日最爱哪家酒楼的哪道菜?又最厌恶什么蔬果?你知她最爱穿哪家布庄的衣裳?你知她最爱吃什么糕点?又最讨厌喝什么茶?这些你都知道吗?” 谢昭意点头,“我当然知道。” 江凌川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偷偷发笑,她就是谢昭意本人,她自然是知晓这一切,反倒是他这个冒牌货,可真是一个都不知道。 谢玉京眉头一挑,“哦?你知道?” 谢昭意不慌不忙,将自己的喜恶一一罗列: “她最爱吃醉仙楼的红油酥大虾,最好是旁人剥好的,她不喜十指沾上油腻;她最讨厌芹菜,那味道太难闻,她受不了;她最爱穿自家商铺的衣裳,有什么新奇的想法都会画出图纸交给掌柜的让他研究;她最喜欢吃莲花酥,因着那是老夫人在她年幼时经常做的;她最不喜大叶苦丁,这太苦了,她只尝过一次,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谢玉京等着看笑话的脸瞬间一沉,她这说的分毫不差,甚至增添了不少连他这个做爹也不知的细节,便忍不住仔细端详起谢昭意来。 他一边在心中啧啧称奇,一边又忍不住酸涩地想,到底女儿是长大了,身边有其他男子了,突然生出一种独属于老父亲的怅然若失来。 他看了眼自家沉默不语的“乖女”,再看一眼面前跪得笔直的“江凌川”,到底还是舍不得女儿,嘴硬道:“你就是都知道又如何,婚姻不是儿戏,我这个当爹的不答应,你就休想踏进谢家一步!” 说罢,也不管江凌川哀求的目光,他怒甩袖子,叫来家丁,准备将这拐走女儿的无耻小贼赶出门外。 而就在家丁急匆匆赶来时,谢昭意的亲娘崔景云突然发话:“慢着。” 听见自家娘子发话,谢玉京赶紧退下,扶着崔景云起身,来到谢昭意面前。 崔景云与谢玉京同是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当,眼角只有细微的皱纹,今儿穿了一件秋香色的素面褙子,头上一根白玉簪,虽是家常打扮,但端庄舒雅的气质怎么也藏不住,往这儿一站,便知是家中的主心骨。 谢昭意抬眼,嘴里滚着一个“娘”字,但到底没敢在这时叫出口。 崔景云在国子监担任司业多年,处世不惊,今日得知二人私相授受,比谢玉京这一介商人要冷静得多,她面色沉稳,问道:“你家住何方?籍贯何地?家中何人?现做什么营生?可会什么本领?” 谢昭意捏了捏衣摆,支支吾吾半天没吭声。 她余光瞥了眼江凌川,有些懊悔怎么没早些问他,她哪儿知道江凌川现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如何能答得上来? 江凌川摸了摸耳垂,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谢昭意都替他答上一次了,自己这时再不开口,倒显得他冷漠无情,于是他清清嗓子,回道: “他现在无家可归,籍贯是杭城的,家里人都死了,就他一个活口;至于营生和本领,勉强算是个读书人,娘你要是不信,可以考问他的学识,依女儿来看,他今后定是能考上状元的。” 崔景云目光转向江凌川,眉头微皱:“我问的是他,你着急替他回答个什么劲?” 江凌川立马闭上嘴,缩在原地继续当个鹌鹑。 谢昭意道:“回夫人,在下的境况大致就是如此,我向您保证,来年科举,在下定会一举夺魁,不负昭意的厚望。” 崔景云连忙摆手,“免了,少年人的许诺向来做不得数,我听你这身世,想来也非大富大贵之人,我家昭意自小便是含着金汤水勺出生,吃穿用度全是紧着最金贵的,若是嫁到你家,你能伺候得起?就算是入赘,你又觉得,我们谢家,会要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当赘婿?她这当爹的不同意,我这当娘的,自然也是不赞成这门婚事,江公子,请离吧。” 话音刚落,谢辞渊和谢辞春这俩小家伙也跑到谢昭意面前,学着大人们的口吻,嬉皮笑脸道:“这当爹的不同意,当娘的不同意,我们这做姊妹的,也是不同意!” 然后就笑哈哈跑了。 事已至此,老夫人也不便多说什么,这谢家,就属崔景云说话最有分量,她做决定的事,全家反驳都是无用的。 谢昭意跪在地上,心中五味杂陈,她几乎要将身体互换一事直接说出来,但想起临走前那小道童又找过来,千叮咛万嘱咐,“师父交代了,万万不可将此事告知旁人,否则因果错乱,万事难料。”只好将这冲动压下去。 她看向一旁的江凌川,忍不住在心中咆哮:该死的江凌川,你倒是说句话啊! 该死的江凌川仿佛听见了一半,这时终于没继续当鹌鹑了,而是站起来,将谢昭意扶起来护在身后。 就在谢昭意以为江凌川会说什么大道理时,她听见,“本姑娘就是喜欢她!就要让她当赘婿,你们都必须给我答应!” 谢昭意:“……” 他还不如不说话。 谢玉京关切地看了一眼江凌川,问道:“你今日怎么了?往日你可不会同爹娘这般说话,跟这小子学坏了?” 江凌川心头一跳,“这不是你们不同意吗?我说话,当然就这样了……” 他声音越说越小,要让他学谢昭意说话,怎么可能会一模一样?! “好了,到此为止,”崔景云开口,“江公子,请离吧,谢家不欢迎你,送客!” 说罢,蓄势待发的家丁一拥而上,终于能将这哄骗大小姐的臭书生给赶出去了,他们早就看这家伙不顺眼,大小姐是何许人也,哪是他这种乡下 来的可以随意染指? 眼下得到命令,几人直接将谢昭意架了起来,作势就要往外走。 江凌川赶紧一把拉住谢昭意的胳膊,耍起了赖,“给我放下!不许将她赶出去!” 同时江凌川忍不住在心中呐喊,她才是你们的大小姐啊! 但几个家丁身材魁梧,这力气就是十个江凌川也比不过,很快,谢昭意就被请出了大门,江凌川赶紧追上,被其中一人拦住,“大小姐请回。” 江凌川一咬牙,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快步走到谢昭意面前,低声道:“去云来客栈。” 而下一刻,江凌川就被捞了回去,谢府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只留下谢昭意孤单的影子落在石阶上。 谢昭意眼睛发酸,在石阶上坐了好半晌,直到斜阳彻底消散在云尽头,这才起身,拖着步子往京城中云来客栈走去。 谢府内,江凌川被罚跪在祠堂,连口热饭也没来得及吃,但他哪是个会乖乖受罚的,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溜出祠堂,寻了处矮墙,直接翻了出去。 云来客栈。 谢昭意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小二刚上好菜,江凌川就走进大门,他一眼见到谢昭意,笑嘻嘻凑了过去,“你腿怎么样?跪了这么久,疼不疼?” 谢昭意没好气道:“还能走能跑,死不了。” 江凌川不客气坐下,见桌上有两副碗筷,嘴角一笑,回敬道:“没死最好,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谢昭意眉心一跳,她就不该说“死”这个字。 “现在该怎么办?”江凌川吃了一口回锅肉,嫌这肉太腻,吃一半就放入碗中,不再碰它。 谢昭意深叹一口气,她脑门一热做出这个决定,不曾想竟会如此艰难,“我也没料到爹娘会如此抗拒,想我上辈子……” 江凌川:“别想你上辈子了,你上辈子又没成过亲,哪儿知道他们对这件事的态度?” 说完江凌川自己也很好奇,“死之前你得有二十四了吧?你爹娘没给你张罗亲事?” 谢昭意闻言,狠狠瞪他一眼,“那时你和淮王将朝廷搅得天翻地覆,朝野上下人人自危,谁还有闲工夫去说亲事?说到底,我没成亲,都是怪你和淮王。” 江凌川一听这话,瞬间不乐意了,“你成没成亲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拦着没让你成亲。” “怎么就不怪你了?我阿弟没成亲也赖你!”谢昭意一想起这件事就来气,直接打落江凌川手中的红烧茄子,气得江凌川哇哇大叫。 “你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我的茄子!” 谢昭意:“你活该!” 闹了一会儿,二人可算是消停下来,江凌川又问起刚才的话:“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谢昭意咬筷子,盯着眼前那道红烧茄子出神,好半晌,她才开口:“要不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把家里也搞得天翻地覆,闹得他们不得不答应。” 江凌川点头,“这我拿手,保准把他们给吓个半死。” 谢昭意连忙摁住他,“还是算了,我爹娘只会觉得‘我’疯了,要把你关禁闭。” 江凌川想象了一下,直摇头,“我才不想被关。” 二人又开始发愁,而这时,云来客栈的门口处传来几声骚动,谢昭意寻声望去,只见她爹带着一大帮人在四处张望。 谢昭意猛踹江凌川一脚,二人赶紧低下头准备溜走,而谢玉京怒喝的声音穿过人群,直接落在了谢昭意耳边。 8. 金钗横流 “臭小子!敢拐跑我女儿,看我不宰了你!” 谢玉京大步流星,带着一众家丁转瞬之间来到二人桌前,京中不少人都认得他,见他这般气势冲冲,客栈中人急忙退避一旁,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 几个家丁一拥而上,抓住谢昭意的肩膀,将她牢牢钳制,后者下意识看向谢玉京,一张脸皱成一团,谁承想有一天会被自己的亲爹给抓起来。 至于一旁的江凌川,恨不得将自己的头埋进碗里,同时用袖子遮住脸,假装自己只是个过路人。 自然,这拙劣的伪装骗不过谢老爷的火眼金睛,他一把扯过江凌川的袖子,怒斥道:“你还有知道自己没有脸见爹!真是女大不中留啊!翅膀硬了,你这眼里可还有你爹跟你娘?!” 他这声音大得惊人,刹那间,云来客栈的大堂一下炸开了锅,好奇的、戏谑的、不怀好意的目光通通涌了过来。 要知道,谢昭意可是去年圣上钦定的状元,头戴簪花、身披红袍、纵马游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关于谢状元的八卦价值千金呢!这一个二个竖着耳朵,生怕听漏了什么。 这些窃窃私语自然落入了江凌川耳中,他眉头一皱,朝谢玉京说道:“爹,我错了,您别生气,我这就跟你回去。” 谢玉京倒是没想到今儿这不孝女这么好说话,于是摸了摸胡须,追问道:“你这就知错了?” 江凌川点头:“知错知错,爹咱们快回去吧,好多人围着,你也不想被人看笑话吧?” 谢玉京余光一瞥,确实围了不少人,探头探脑的,实在不雅观,只好应下:“行,知错了就赶紧回去,瞧你吃的什么东西,回去让后厨给你做点能吃的。” 但是下一刻,谢玉京就听见自己那不孝女说道:“把她也带回去,我不想同她分开。” 谢玉京手一顿,咬牙切齿道:“我看你就是被灌了迷魂汤,这小子有哪一点能吸引你的?” 江凌川嘴硬道:“哪哪都吸引。” 谢昭意嘴角一抽,觉得自己亲爹大抵快要被气死了,想开口替自己说两句,但碍于现在是江凌川的身份,说什么都会被嫌弃,只好闭上嘴巴。 江凌川就地耍起了赖,拉着谢玉京的袖子左摇右晃,将他当作簸箕一般来回晃动,“我就是要跟她在一起!你就把她带回去吧!求你了爹!” 谢昭意闭上眼睛,这么多双眼看着,自己的颜面算是被毁完了。 谢玉京同是面露窘迫,自己家的事怎好被外人知晓,偏他们家在京中可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这脸实在丢不起,只好应下:“行行行,别晃了,爹答应你,把他带回去。” 江凌川立刻停手,冲谢昭意眉头一挑,这事还得看他。 谢玉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顶着众人各种窥探的视线,将两个糟心玩意儿赶紧带走,不多时,就回了谢府。 谢昭意亲娘崔景云还在大堂坐着,手中捧着一卷书,正在灯下细细研读,见谢玉京领着人回来,便将书放下,冷着脸,准备好好将女儿训斥一顿。 结果那浑小子也一同进了谢府,跟在女儿身后,随意得仿佛回了自己家一样,她面色不喜,对着谢玉京埋怨道:“你把他带回来做什么?” 谢昭意先一步上前赔罪:“望夫人成全,在下是真心喜欢昭意。” 江凌川赶紧接话:“对,娘,你就让她留下吧,女儿真的离不开她。” 说完,江凌川自己先恶心了一通,他两辈子没说过这么直白的话,更没真心喜欢过谁,如今为了换回身体,倒是要假装一副情深的模样,怪瘆人的。 崔景云没说话,而是让家丁出手,准备再次将她眼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赶出去。 江凌川赶紧看向谢玉京,都说好将人带回不赶走了,他怎么能说话不算话?而谢玉京别开眼,完全不理会江凌川的哀求。 无奈,江凌川只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恳求道:“求爹娘成全,否则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崔景云无动于衷,她手指微微颤抖,女儿一向听话,今日却为了个野男人违逆爹娘,实在太不像话! 家丁继续上前,拉住谢昭意的胳膊就要往外拉,江凌川直接拔了鬓间的金钗,抵在自己的咽喉,大叫道:“她不能走!否则,我现在死在这里!” 尖锐的金钗根抵在脆弱的咽喉上,刺出一丝血迹,刹那间,谢玉京、崔景云,还有谢昭意都愣在原地,没想到江凌川真的会动手。 谢玉京被吓飞了魂,赶紧抓住他的手,生怕再进一步伤了要害,但那力道大得惊人,他掰了几下纹丝不动。 崔景云也是一声惊呼,连忙来到江凌川身前,仔细查看那伤口,见鲜血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她赶紧命人去请大夫,然后呵斥道:“你这是作甚?!这小子就这般让你值得?” 虽是呵斥,可她那眼中竟隐隐闪着泪光,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如何能不心疼? 江凌川丝毫未觉疼痛,只是手持着金钗,语气坚定:“不能赶她走,她必须留在谢家。” 谢玉京最是心疼女儿,眼下见女儿为那小子做到如此地步,也只好应了下来:“好好,就让他留下。” 江凌川知晓这谢家是崔景云说了算,于是看向崔景云,眼角带着泪水,崔景云一下就心软了,连连点头,“好,娘答应你,别伤着自己。” 至此,谢昭意总算是能留在谢家,崔景云将她安排在西厢房,时刻派人盯着,临走前,谢昭意看了一眼江凌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家丁推搡着,没能说出口。 谢昭意离开后不久,大夫上了门,替江凌川开了几副药,确认没有大碍后就提着药箱走了。 江凌川知晓在旁人看来,是他同谢昭意做错了事,如今谢昭意已然留在府中,他瞬间就偃旗息鼓,坐在一旁等着这二老发话。 但谢玉京和崔景云什么也没说,让他回去好生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谈,江凌川只好退下。 但出了大堂,谢昭意的院子在哪个方位他一无所知,眼下不能堂而皇之去找谢昭意,又不能逮着个人就问,愁得他到处乱转,偌大的谢府转得他头晕眼花。 正巧遇见云帆来寻,就跟着云帆回了谢昭意的知意院。 云帆时年十五,自小便养在谢家当谢昭意的侍女,平日里谢昭意去哪儿都会带上她,江凌川醒后不敢同谢昭意身边之人太过接触,就留了封书信前往杭城,可把云帆这个小丫头着急坏了。 当下,云帆便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大人怎么突然想到要去杭城?留下封书信就走了,大人不知道,可把老爷夫人给气着了,一连好几天整个府中没人敢说话,主子们心情不好,连累着我们这些下人也不敢多话。” 江凌川回想起前世,谢昭意时常将这小丫头带在身边,就是去吏部也带着,倒是对她印象颇深,今日一瞧,才发现这丫头平日里竟是如此嘴碎,便忍不住有些恼怒,但他不好发作,只随口敷衍了几 句。 云帆见江凌川有些心不在焉,就没继续说下去,但见江凌川脖子上那道伤疤,忍不住担忧起来:“大人这脖子上是怎么了?可找大夫看过了?怎么这般不小心?” 江凌川摸了一下,浑然不在意道:“已经让大夫看过,没什么大碍,过几日就好了。” 云帆还是不放心,万一留疤了怎么办?她家大人一向最爱惜身体,这留疤了可就不好看了,但大人嘴上说没什么大碍,她这做丫鬟的也不好多问,就只好作罢。 但云帆到底是个藏不住话的,刚消停了一会儿,就忍不住问道:“大人是真心喜欢那江公子?不过半月的功夫,这男女之间可是人生大事,大人岂能如此草率?” 江凌川不知谢昭意平日里如何同云帆相处,有些话到底该不该说,便假托自己累了,想早些休息。 云帆就是再不长眼也看出自家大人身心疲惫,便忍住了话头,伺候着他洗漱睡下。 另一厢,谢昭意躺在榻上,想着今日之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无力的悲凉。 身体互换一事,决不能同外人说起,万一真如那高人所说,酿成大祸,就凭她和江凌川,恐无力挽回。 至于那高人说的静待时机,依她所见,怕是几月内也难以到达,若非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她才不想同江凌川待在一起。 前世的种种她没有忘记,如今虽一切归于原位,但她心中仍是不安,那淮王一日不除,她便寝食难安,而那淮王,谢昭意想了想,前世的他此刻正南下游历,没准就路过了杭城,遇见江凌川。 自己截了他的胡,江凌川没能顺利进入他麾下,不知这一世会有怎样的转变。 谢昭意不再细想,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杭城,月上中天,万家无一盏灯火,而驿馆中,却仍有一盏灯还跳动着,勾勒出屋中人清瘦的身影。 “回王爷,这城中青楼失火并无人为痕迹。”一个带着刀的黑衣人朝屋内随意坐着的男子说道。 “失火前可有其他可疑的人出现?”男子问道。 黑衣人顿了顿,如实禀明:“有人见过一红衣女子在前一夜进了青楼,走的时候带出一个毁容的杂役。” 男子拿起木匣中流光溢彩的镶金玉镯,借着烛火检验成色,同时漫不经心问道:“可查过那女子是谁?” “是谢昭意。” 男子手一顿,将那玉镯放回木匣中,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为何会来杭城?就为了那个杂役?” 黑衣人:“属下问了谢昭意暂住的客栈老板,她同那杂役第二日去了一趟莲花道观,午后就急匆匆走了,并未见其他人。” “这杂役可有何过人之处?劳烦她不辞千里亲自来杭城。” “是个毁容又跛脚的,不见有何过人之处。”黑衣人如实回答。 男子关上木匣,起身交到黑衣人手中,叮嘱道:“回京后给我盯好了,一旦有异动,立即报给我,还有这匣珠宝,替我送到太女手中,就说是我南下时所见,正配她姿容,便买了赠与她。” “是。” 黑衣人走后,男子独立窗边,望向远处云端一轮孤月。 杭城青楼是他名下产业,出了这等事,他原以为是有人暗中作祟,结果查来查去只是一场天灾,倒是让他意想不到。 不过那谢昭意…… 男子垂眸。 既然不能为己用,那便只能当做对手了。 9. 背地偷人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透,薄雾笼着谢家庭院的青砖飞檐,云帆提着盏绢纱灯,立在江凌川的厢房外,脆生生唤道:“大人,该起身了。夫人吩咐,请大人洗漱后往正松堂去,老夫人与公子、小姐醒后都会一同前往,说是有要事相商。” 初秋晨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拂过廊下,吹起云帆的罗裙下摆,她等了一息,屋内却寂然无声,云帆暗自纳罕,又扣了扣门,声量拔高两分:“大人!夫人交代得紧,大人可莫要误了时辰。” 半晌,里头才传来一道低哑的回应:“知道了,且退下吧。”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江凌川仍躺在榻上未动,他阖着眼,揉了揉紧凑的眉心,试图将方才那场骇人的噩梦从脑中甩脱。 自打入了谢昭意这副躯壳,已有数日不曾梦见前世那些冤魂,岂料昨日刚踏进谢家的门,那些惨死的亡魂便如约而至,搅得他神魂俱裂,一夜未曾安眠。 民间传言,“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他向来是不信这些的,可替淮王卖命这么些年里,直接或间接,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那些枉死的人一日复一日在他梦中喊冤哭丧,让他不得不信。 他是淮王的一把刀,淮王指东,他便不能往西,若敢生出半分迟疑,他这把刀,就会先一步被淮王折断,成为一堆废铁。 江凌川到底良心未泯,对这些人心中有愧,在梦中恨不能将自己的血肉剖开,任其啖尽,每害一人,他愧疚越深,到最后,只能麻木遵从淮王的指令,替他铲平道上所有阻力。 他也曾想,若是自己没有遇上淮王,没有为那知遇之恩肝脑涂地,是否会是另一番景色?他也不必为这梦中亡魂而日夜内疚? 江凌川缓缓起身,借着铜镜端详镜中的面容,那清隽的眉眼、明媚的嘴角,全是谢昭意的模样。 上天并非将他逼到绝路,相反,给了他另一条生路,在此道路上,他终于能正视自己的内心,那些不堪的过去,凝成一缕清晨的薄烟,在日光挥洒大地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简单盥洗后,江凌川跟随云帆前往正松堂,此时天已大亮,满室檀香隐隐。 谢玉京和崔景云端坐主位;老夫人手捻一串碧玉佛珠,静默如佛;两个小的打着哈欠窝在一起,正比着手指玩“剪子包袱锤”。 江凌川脚步一顿,下意识别开眼,想起自己前世对谢家所做之事,心虚得直发慌。 不多时,谢昭意也到了,江凌川抬头,见她眼下青黑一片,料想她昨夜也没落着好眠。 谢玉京见众人到齐,清了清嗓子,端声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桩大事要定。” 他先瞥了一眼谢昭意,见她腰背笔直、不卑不亢,鼻间便哼出一声,转过脸去瞧江凌川,“我与你娘商量了一宿,既然是你真心属意的人,不论他样貌家世如何,爹娘都认了。只要你过得舒心,就算他是个身无长物的闲汉,能哄你欢喜,便也值得。 江凌川从未听人当面骂他“闲汉”,心头一刺,正欲反驳,可骂人的是谢玉京,到底是心里有鬼,他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权当没听见。 然他心中浮出一丝意外。谢家簪缨世家,祖上出过几代能臣,虽近转而经商,门庭依旧清贵。这样的人家,竟肯将掌上明珠许给一个出身不明的“闲汉”,这溺爱,实在深得过了头。 江凌川如今魂在谢昭意体内,听得这话,只好挤出一个喜出望外的笑,同时面带羞涩,假装自己很是欢喜。 谢玉京又道:“乖女放心,咱们谢家旁的没有,唯有金银满库,就是这小子一辈子窝囊,也断不会教你吃苦受罪,养他一个,绰绰有余。” 这话狂妄得没边,但以谢家在京中的产业与声望,倒也不算虚言。 江凌川暗自咋舌,将那“窝囊”二字从左耳放出去,偏头与谢昭意交换个眼神,随即拉上她的手,双双跪倒在地,装出喜不自禁的模样,“多谢爹!多谢娘!” 谢玉京一愣,没料到这小子改口改得这般顺溜,嘴角抽搐,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谢昭意见状,心知这是自己叫快了,酸涩地捏捏衣角,连忙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补救道:“是这张嘴不争气,多谢老爷。” 谢玉京哼了一声,“罢了,迟早要叫的。” 谢昭意舒了口气,闭口等着下文。 这时,一直端坐不语的崔景云终于开口,语气沉稳:“江公子,这桩婚事我们应下了,但我有三个条件。” 谢昭意正色:“愿闻其详。” “第一,成婚那日,你面上这道疤和脚上的旧疾,须得治好,至少不能在仪容上叫人看了笑话。” 谢昭意点头:“在下定会请大夫诊治。” “第二,我会安排你入江鹤江大人府中,以江家义子的身份入赘谢家,写入江氏族谱,对此事你可有异议?” 谢昭意一怔,江鹤? 她定了定神,垂首道:“在下并无异议。” “第三,”崔景云的目光沉了几分,“江公子,昭意是我谢家的掌上明珠,自小娇养,未曾受过半分委屈,你既入赘,日后凡事以昭意为先,若敢有半分辜负,谢家必定将你扫地出门,教你在京中永无立足之地,你可能做到?” 谢昭意毫不犹豫:“自然,若在下真的辜负昭意,必遭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江凌川惊得猛然抬头,后背窜起一层冷汗。她答应得这般干脆,往后他该如何脱身?他还要等换回身体后拿着十万两黄金远走高飞呢! 可谢昭意目视前方,脊骨挺直,如一座不动的小山,浑然不觉他射来的眼刀 崔景云甚是满意,转首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捻着佛珠,将谢昭意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那道伤疤上,眼底浮现一层怜意,招手将谢昭意唤至跟前,握住她的手,问道:“这疤,当初落下的时候,定是疼得很罢?还有这脚……真是个可怜孩子,委屈你了。” 谢昭意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重生后,她从不敢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日日绷着心弦,江凌川又不是个能说体己话的人,她满腹委屈无处可诉。 头一回听人这样温声说“委屈你了”,她鼻头酸得厉害,却死死忍住了:“不委屈,多谢老夫人关怀。” 江凌川在旁听着,心口也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他两辈子加起来,从没有人对他讲过“你受委屈了”,而最爱他的母亲,也早早离世。那些压在最深处、从不示人的苦楚,今朝竟被谢昭意祖母一句轻言翻了出来,翻得鲜血淋漓。 最后,崔景云又问了两个小的的意思,虽说长姐的婚事轮不到幼弟幼妹置喙,但崔景云做国子监司业多年,向来重视各抒己见,这习惯便带回了家。 谢辞渊与谢辞春噘着嘴,一脸不情愿。谢辞渊先嚷了起来:“我不喜欢他,他来了,姐姐就不陪我们玩了!” 谢辞春跟着附和:“对!姐姐是我们的,谁都不能抢!”< /p>满堂人皆笑。崔景云柔声道:“姐姐不会被抢走,她一直在谢家,你们想她了,如常去找她便是,她不会不理你们的。” 江凌川也适时接过话,学着崔景云温声安抚:“正是,放心,我不会离开你们的。” 谢辞渊半信半疑:“真的?” 江凌川郑重点头。 谢辞渊这才松了口气:“那便罢了。只要姐姐不会不理我们,这姓江入赘就入赘吧。” 至此,这婚事算是定下来了。谢玉京吩咐谢昭意回去收拾行装,又命人备下厚礼,今日便往城南江鹤府上走一趟,将这门亲事落定。 江凌川急忙拉住谢玉京的袖口:“我也去。” 崔景云蹙眉:“你几日不曾去翰林了?功课落下不少,还有闲心往外跑?” 江凌川拱手道:“我请了半月的假,还有几日才到限,不妨事。” 崔景云无奈摆手:“也罢,带你一同去。” 不多时,几辆马车缓缓驶出谢府,往城南去,谢玉京与崔景云同坐一乘,江凌川则跟谢昭意共坐一架。 马车一摇一晃驶上长街,江凌川压着声音恶狠狠瞪向谢昭意:“你方才说得挺痛快!什么叫‘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等换了回来,你让我如何脱身?” 谢昭意神色淡然,连眼皮也没抬一下:“那是你的事。” 江凌川恨得牙根发痒,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一口,可话已出口,满堂亲长都听着,覆水难收。 他咬牙冷笑:“也罢!若真天打雷劈,我便拉着你一道,咱俩一块儿永世不得超生!” 谢昭意依然别过脸,语气平平:“随你。” 江凌川:“哼!” 江凌川将头望向窗外,索性不再理她。谢昭意也乐得清静,自顾自垂眸,将记忆中有关江鹤的细枝末节一点点捋了出来。 她记得,江鹤年少时曾遭遇一桩祸事,险些丢了性命,被祖父路过搭救,才捡回一条命,自此两家算是结了缘,虽不算世交,却也常有走动。 江鹤此人,为官算不上卓绝,倒也称得上清正,不曾同淮王一党有半分沾染,是个有底线、有良心的,就是性子太软,遇事总少了三分刚劲,有些窝囊。 他膝下育有一女一儿。 长女江琼月,在大理寺供职,官位低微,做些誊抄文书的差事,却是个手脚利落的。她赘了一个读书人,叫柳湛,据闻是寒门出身,文章写得尚可。 幼子江魄,如今年方十岁,正与那柳湛一道在国子监念书,说来也巧,柳湛所在的班,正是崔景云亲自掌教。 江家门户不显,在京中素来低调,极少在官场应酬中抛头露面,旁人对江鹤的印象,无非是老实本分四个字罢了。 不过前世江家出过一件大事,那柳湛表面上装得温文尔雅,实则背地里在外头养了人。他背着江琼月,将江家积攒多年的银钱一点点挪了出去,尽数填给那外室的窟窿。 东窗事发后,江琼月与他当面对质,谁曾想这二人丧心病狂,竟合伙将江琼月推入湖中,待三日后尸身浮起,柳湛早已卷了江家细软,携那女子远遁天涯,再无踪迹。 后来还是柳湛身边的一个小书童被捉住了,严刑拷打这才将始末和盘托出。 彼时江鹤已是白发苍苍,得知女儿惨死,当场呕血昏厥,几乎跟着走了,江魄年幼,哭得肝肠寸断,此后一病不起,足足一月未能下床,连国子监的课也落下不少。 10. 肉麻至极 思及此处,谢昭意心头一阵翻搅,她平生最恨的,就是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行径,一面在妻子面前装得情深意重,一面在外头哄骗红颜,连人家的家底都要偷得干干净净,简直有违“君子”二字,实在不配读那圣贤书。 她越想越恼,胸口一股无名火蹭的窜上来,不由得偏过头去,恶狠狠瞪了江凌川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几分迁怒。 江凌川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刚要开口问她发什么疯,谢昭意已然伸出手臂,横在二人中间,冷冰冰道:“别靠过来,仔细我揍你。” 江凌川愣了一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还是忍住了,嗤了一声:“谁稀罕凑上来。”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盯着窗外人潮拥挤,不愿同对方再见一眼,生怕沾染上一身晦气,扰得自己不得安宁。 车轮滚滚,一路向南,待绕过三棵梧桐秋树,转角停在江府门前,谢玉京同崔景云率先下了马车,命随身丫鬟仆从捧着琳琅金玉匣。 江府门房自然认得谢玉京与崔景云,一位连忙上前招呼,另一位则脚下生风,急匆匆往里飞奔而去,江鹤得知府上来人,喜出望外,即刻命人备好甘茶与果子。 谢昭意同江凌川紧随其后,因着在谢崔二人身后,江凌川难得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将双手枕在脑后,冲谢昭意点头,“还是你爹娘想得周到,至少在外人看来,赘一个有名有姓的官家义子,比来路不明的穷小子靠谱多了,你也不至于被人取笑。” 谢昭意没心思听他说浑话,眼下她正思索江琼月之事。 她同江琼月因着老一辈的关系,还算有几分交情,而江琼月此人心思细腻、能言善道,二人相处间,时常将她逗得前俯后仰、好不快活,当初知晓那事,她自是同爹娘前往祭典,也不自觉中垂下几滴泪来。 如此钟灵毓秀一名女子,因着“伪君子”而丧命,实在可惜。 谢昭意习惯性捏了捏衣袖,她眼珠一转,倒是想到妙招,既能让那伪君子自行露馅,亦能不叫人查出她的身份。 谢昭意如此想着,便露出几分笑意,多日来的阴霾一驱而散,倒真让她切实感受到重活一世的快意来。 江凌川见她神色欢喜,已然想明前因后果,刻意走至她身侧,碰了碰肩膀,低声道:“你就这般爱多管闲事?” 谢昭意乜他一眼,回想江凌川所做之事,与那伪君子并无不同,都是道貌岸然之徒,有违良心、天理难容,索性也不理他,只专心脚下,追上崔景云的步伐,将他甩在数丈之外。 江凌川尴尬摸了摸鼻尖,他既知晓自己不招谢昭意欢喜,就不该凑上问这个话头,眼下只好假装不甚在意,可心却慢了半拍,总觉不是滋味,但这滋味从何而来,他颠来倒去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作罢。 不多时,几人跟着门房进入大堂,谢昭意抬眼瞧了江鹤,倒是比印象中年轻几分,发丝乌黑、面色红润,隐约透着一股忠贞良臣的酸腐味儿。 她跟着谢玉京与崔景云拜见,江鹤笑吟吟应下,见谢昭意这陌生面孔,好奇问道:“这位小公子是何人?老夫从未见过。” 谢昭意大方上前,朝江鹤一拜,“小可江凌川,杭城人也。” 江鹤一听她也姓江,顿时生出亲切之感,又闻是杭城人士,想他早年在杭城任职三年,那杭城无数美景美食,醉得他魂梦颠倒,至今仍是心有怀念,如此,那亲切又多了几分,抚着胡须连连称赞:“好,好,好一个自杭城而来的江家儿郎。” 他连说三个“好”字,惹得在场之人无一不是眼里带弯、嘴里带笑。 谢玉京趁热打铁,将自己欲让谢昭意以江家义子之身入赘谢家的请求说与他听,江鹤闻言,先是一惊,随即眉开眼笑,又道了声“好”字。 谢家是京中大户,祖上几代贤臣,即便谢玉京与其去世的亲爹耽于经商,其世家声望仍是不减,去岁又出了一位状元,更是炙手可热,欲与谢家结亲之人如过江之鲫、不可断绝。 不料这谢状元竟看上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实在稀罕,也不怪谢玉京提礼来访,想替江凌川借一个身份入赘。 说句不中听的,江家与谢家,一个地一个天,他能借此攀上谢家这门亲事,无疑是祖坟冒了青烟,连夜借了阵风,将那青烟直送江府,于是第二日便迎来谢玉京。 谢玉京又道明些许细枝末节,江鹤一一听着,崔景云时不时提点一二,几人就这大堂商讨起来,三言两语间,就将谢昭意往后几月的打算安排得明明白白。 谢昭意端坐一旁,仔细听着,忽而生出一种被爹娘当面典卖的荒凉感,她悄无声息在衣摆相错间掐上江凌川娇嫩的手指,猝不及防的,吓得江凌川当场大叫起来,“哎!” 崔景云抬眼,关心道:“这是怎么了?” 江凌川掐了回去,笑道:“没,没什么,就是见到一只虫而已。” 崔景云起身,行至江凌川身侧,仔细瞧了一番,“在何处?” 江凌川没料到他随口一说,崔景云还真过来了,当即暗中攥紧了谢昭意指尖,攥得谢昭意浑身别扭,又赶忙敷衍道:“转眼就没了,不碍事。” 崔景云又低头仔仔细细辨认,确定无虫后,这才松口气,谢玉京见状,忙将将她唤回去:“昭意如今也是十八了,如何能怕一只虫,莫要大惊小怪。” 崔景云一愠,“你是忘了昭意年少时有多惧虫?落雨时泥土中翻出来的蚯蚓都能将她吓上三分,更别说其它样貌丑陋之虫了。” 谢玉京瞬间回忆起往事,也就没理了,对江鹤笑道:“让江兄见笑了。” 不过是惧虫而已,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江鹤不以为意,几人又接上方才的话题。 江凌川闻言,忍不住暗笑,谢昭意居然怕虫,可算是逮着一个软肋了。 这厢二人又暗中较起劲来,手脚不停,大有誓不罢休的意味。 江凌川咬牙切齿,低声恶狠狠道:“全赖你,无事掐我作甚?!” 谢昭意回敬:“如何不赖你?如今我被当作你卖给江家,你倒好,受了我爹娘的宠爱,实在可恨!” 得知原由,江凌川嘴角僵硬,似有软针扎在心口,而持针之人,正是谢昭意。 到底是他理亏,双手重重一甩,将谢昭意甩开,趁对方愣神的机会,即刻坐上对面软椅,与谢昭意划了一条楚河汉界,谁也不可过界。 谢昭意冷哼,不与他作孩童玩闹。 而这时,三个长辈商议妥当,谢玉京向谢昭意嘱咐:“小子,你且先入江家族谱,在此将脸与脚治好,至于婚事,须得安排在那之后,你可明了?” 谢昭意自是点头,“小可定会依嘱而治,早日康复。” 谢玉京:“你尽管治,用最贵的药材,暂且先记江大人府上,日后谢家自会结清。” 谢昭意:“多谢老爷。” 崔景云适时插嘴:“观你这样貌也不差,若那伤疤去掉,也是风度翩翩 ,配我女儿也正好,你且好生住在江府,江大人自是不会短你吃喝。” 谢昭意心一刺,强忍酸楚回道:“小可知晓,谢过夫人。” 她分明是谢家嫡女,如今却要入别家族谱,其中心酸,真是无人可诉、无人可泣。 江凌川见事已了结,唯恐爹娘看出他二人之间并无情感,便拉上谢昭意的手,依依不舍道:“江郎,你放心,我会时常来看你,就算暂时分隔两地,你我也同心而牵、永不分离。” 谢昭意:“……” 若非有人在此,她真想一拳将人送入地狱。 耳听乖女说出此等令人咂舌的肉麻之话,谢玉京同崔景云面上一凝,多少有几分尴尬,便催着江凌川快些离去。 江凌川瞪向谢昭意,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道:“你赶紧说点什么,不然你爹娘还以为你根本就不珍视我。” 谢昭意恍然大悟,挠了挠下巴,绞尽脑计也挤不出一句肉麻话。 江凌川气得牙痒痒,直接同她讲:“你就说,‘昭意,我会时刻念着你,只盼梦中与你相会’。” 谢昭意愣了一瞬,这话滚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还是被江凌川一掐,顺着咽喉滑了出来,“昭意,我会时刻念着你,只盼梦中与你相会。” 众人闻言,忍不住一笑,到底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爱恋最为热烈,便是有一刻也不愿分离,恨不能黏在对方身上,做一对并蒂连理枝。 谢昭意白皙的面容瞬间爬上绯红,两手搅在一起,只愿找个地穴钻进去再也不见人。 谢玉京带着妻女闹哄哄走了,江家刹那安静下来,望着爹娘离去的背影,谢昭意久久不能回神,江鹤立在一旁,宽慰道: “谢翰林既倾心于你,定下这婚事,也不急于这一时的分别,待成婚后,你自能同她日夜相守,永不分离。” 这话虽与谢昭意心中所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好歹是江鹤的一番心意,谢昭意只好皮笑肉不笑谢了声:“江大人说的是,是小可心急了。” “江大人就不必了,既谢兄有心将你寄在我门下,便叫一声‘义父’如何?你这孩子端正,我一瞧见就心生欢喜。”江鹤笑道。 谢昭意欣然接受,凭两家的关系,这一声“义父”无伤大雅,她坦然道:“义父。” “不错,不错。”江鹤抚须,向谢昭意说起府中之事,“我这膝下有一女一儿,长女名琼月,你且唤义姐,幼子名魄,唤义弟便是,另有一女婿,名柳湛,可叫声姐夫。” “小可一一记下。” 江鹤又立即派人去请了大夫,与此同时领着谢昭意前往暂居的小院,路过清雅苑时,正巧碰见了在亭中下棋的柳湛。 柳湛生得一副好面容,头戴纶巾、一身青衫,好一个粉面白玉郎。他见丈人带着一个陌生男子进入后宅,便心生好奇,放下黑棋前来拜见,“见过泰山,不知这位是?” 谢昭意低下头,同时暗中鄙夷,此等冠冕堂皇的伪君子,装模作样,实在可恨,但面上依然有礼,“小可江凌川,刚拜江大人为义父。” 柳湛手一顿,不动声色将谢昭意上下打量一番,听得今日谢家来访,想来是谢家所托之人,面上不由带上几分谄媚:“原来是义弟,在下柳湛,是泰山的小婿,义弟唤我一声姐夫便是。” 谢昭意垂眸:“见过姐夫。” 嘴上喊着姐夫,谢昭意心中却忍不住地想,待几日后,且看你担不担得起这姐夫二字! 11. 突来月事 几人又寒暄片刻后就此别过,江鹤领谢昭意去小院,恰巧仆从带上京中医术最为高明的大夫回府,就先搁下,江鹤命人先去院中清扫。 江家人少,庭院自然也少,谢家突然到访,难免需要准备一二,那空闲的院中积满灰尘,蛛网密布,总得需要些许时辰才能清理干净入住。 江鹤便又领着谢昭意去前厅,着那大夫相看。 这脸同脚虽是陈年旧伤,倒并不严重,用些名贵药材好生养着,过些时日便能痊愈。 江鹤谢过,差人拿着药方去抓药,内服外敷一应俱全,谢昭意看过那药方,虽她不通药理,但观那草药名,也能认出这是上好的药材,吃上一副得花好几两银子,所幸这花费是由谢家一力承担,不然就凭江家的家底,怕是要给她吃空。 此间事了,空闲的小院也给打理出来,江鹤就领着谢昭意去小院,另外给她配了几个仆从,照顾起居。 谢昭意一一谢过,至此,她总算是在江家安顿下来,江鹤临走前又嘱咐道:“明日带你去族里见过几位族老,将你姓名写在上头,放心,我会同族老打声招呼,不会为难你。” “多谢义父。”谢昭意拱手。 江鹤:“你且安心住着,江家不会亏待你,待你入赘那日,老夫定会备上赘礼,将你送入谢家。” 谢昭意闻言,略有吃惊,她这借江家的由头,只不过走个过场,全当花钱买个身份,何须用他江家备上这赘礼,连忙回道:“这可使不得,借了您义子这名声,本该由谢家全力承担,何须由您来出这赘礼,要让谢老爷知道了,他指定不答应。” 江鹤坚持道:“就算谢兄拒绝,这礼还是要备的,你孤身一人来京城,入了谢家小姐的眼,浑身连个家当也没有,说出去也叫人笑话,如今既然你我有缘,做了这义父子,我这当爹的自然要替儿子准备好一切,让你风光入赘,可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你且安心养伤,莫让谢家小姐久等了。” 眼见江鹤一再坚持,谢昭意也不好推脱,笑盈盈应下了,只暗自盘算着待婚后将这人情送回来。 待江鹤走后,谢昭意将这庭院仔仔细细看过一遍,虽不及谢家雕梁画栋、精美十足,倒也有几分闲情野趣,她便耐着性子住下,将这伤养好。 忽而记起一事,谢昭意大惊,竟将这事忘记告知江凌川,万一闹出笑话就不好了,但转念一想,反正不是要人命的大事,他扛过一下也就过了,遭些罪正好,看他还如何嚣张。 如此想着,谢昭意胸中郁闷一散,悠哉悠哉回了房,捡着些史书与策论,有滋有味看了起来。 另一厢,江凌川同谢玉京夫妇上了马车,却不是往谢家去,而是转角去醉仙楼,马车停在门口,江凌川下车后面露疑色,崔景云先一步拉住他的手。 江凌川心中有鬼,不敢多亲近,正欲缩回去,不料另一只被谢玉京捉住,二人一左一右如同黑白双煞,江凌川瞬间吓得不敢动弹。 崔景云在他耳旁道:“你久些时日不在京,家里人念你得紧,日日盼你回来,谁知你一回,便带上这么个小子,非要跟他成亲,可把咱们吓坏了,为你接风洗尘一事便拖到了如今。” 谢玉京在他另一旁道:“早些时辰爹同你祖母交代清楚了,我与你娘送那小子去江家,你祖母就带着辞渊和辞春来醉仙楼定下酒席,现估摸着该摆菜了。走吧,莫让你祖母久等了。” 就这般,江凌川被谢玉京夫妇左右夹着进了醉仙楼,他早知谢昭意同家人很是亲近,却没料到竟是这般亲近,崔景云时刻拉着他的手,生怕他跑了似的。 而谢玉京到底是男女有别,只虚托着手臂,没敢真碰,但举止亲昵,恨不能将浑身父爱都倒在他身上。 江凌川被这满满的舐犊情深裹在其中,面上堆着笑,心下却凉了半截,胸腔砰砰直跳,如何也不敢接受这父慈母爱,怕真应了谢昭意那句“居然想霸占我的爹娘和弟妹还有祖母”。 他眼中闪过一丝艳羡,很快又被楼中沸腾的热气吹散,他回神,发现自己已被崔景云拉着上了二楼雅间。 推开雕花木门,老夫人同两个小的已坐席间,面上乐呵呵的,见谢昭意来了,赶忙起身招呼,一团人围住江凌川七嘴八舌,尽是关心爱护之言。 江凌川面上一一回应,几乎将这俏脸笑烂,手却止不住发抖,连着四肢一起,在衣衫之下抖成了簸箕。 老夫人察觉异样,面有忧色道:“乖孙,你这是怎的了?手抖得这般厉害?染病了不是?” 江凌川赶紧抽回手,用力捏了捏,笑道:“没呢祖母,我就是太高兴而已。祖母快别站着,快坐下,饭菜都快冷了。” 于是众人便都坐下,老夫人坐在上方,谢玉京夫妇俩坐一起,俩小的坐一起,至于江凌川,左手挨着祖母,右手挨着小妹,祖母手上不停,一个劲地替他夹菜,小妹则贴在他身边,很是亲昵地蹭了蹭,仿佛要将这几日没黏够的都黏回来。 江凌川左右被女眷环绕,浑身僵硬许久,神游天外到不知何处,才被祖母的一句话拉回人间:“这是你最爱的红油酥大虾,都是先前丫鬟剥好的,乖孙尝尝?” 江凌川赶紧接下,轻轻咬了口,软糯酥香、嚼劲十足,他默不作声吃着,双眼却逐渐泛起泪花,滴在那虾子上,又被他夹来吃下。 上一次吃这虾子,还是娘在世时,夜里挑了盏昏黄油灯,一点点剥去外壳喂在他口中,那虾子手指大小,也没多少肉,尽是旁人捡了不要的,被他娘几个铜板带回家,简单下油酥过,就端上了旧木桌。 往后十几年,他便再也没吃过,即便是当了御史中丞,美食佳肴无数,他却不敢再尝那味道。 而如今…… 江凌川悄声掩去泪痕,他自以为没人瞧见,却被这古灵精怪的谢辞春发现,她歪过头,指向那虾子,问道:“这虾子很难以下咽吗?怎么姐姐还哭了。” 谢辞春话音刚落,另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凌川身上,江凌川额头一跳,心道这小丫头咋恁眼尖,面上却不显,若无其事道:“今日这辣子放重了些,不小心碰着眼辣到而已。” 如此这般,众人才算放心。 江凌川如坐针毡用完这顿饭,心中已然有了主意,他如今占着谢昭意的身子,当了谢家的女儿,这孝道该他敬,这谢家该他护。 只要还在这身子里一日,他就能将前世对谢家的愧疚偿还一分,不求谢昭意会因此感激他,只求让自己的良心安稳,来日走了,也不欠这个人情。 如此想着,江凌川起身,准备替老夫人锤肩,却突然下身一绞,直接蹲在地上,五官皱在一起,难受至极。 “乖孙?你怎的了?!”老夫人赶紧起身,将江凌川扶起坐在凳上。 谢玉京等人立刻围过来,连谢辞渊也来关心:“姐姐你怎么了?可是吃坏了肚子?” 江凌川摇头,额间依稀起了薄汗,他知晓腹痛是个什么感受, 而这痛感分明不是来自腹中,而是更为下方的丹田。 而就在此时,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两腿间流出,沾染上衬裤,黏在一起,他敏锐闻见一股血腥味儿,当下立即了然——他,来月事了。 江凌川脸色发白,整个人僵硬在原地,那疼痛绞得他体内翻江倒海,恨不能直接切腹了断。 崔景云瞧这架势便知是何缘故,就叫了一碗红糖水,端与江凌川吃下,一团暖意流入腹中,虽不能彻底缓解那剧痛,好歹也能减上三分。 江凌川咬牙握拳,指尖深深陷入掌中,头一次悲戚地感受到,身为女人是如此艰难,不由得对女性更敬重几分。 但眼下,他只想赶紧将身体换回,鬼知道谢昭意是怎么忍受这疼痛好几年的,光这一刻,他就已经产生无数次欲生欲死的念头。 最后,在崔景云同谢辞春的搀扶下,江凌川颤巍巍上了马车,回到府中换了衣衫直接躺在床上,这一躺,就躺到黄昏,匆匆用过饭后,又晕乎乎睡去,直到第二日方醒。 江凌川突然生出一股庆幸,幸好谢昭意不在他身旁,否则,定要将他笑话死。 而在江家,天刚破晓,谢昭意便起了身,梳洗完后跟随江鹤上马车,摇摇晃晃往江氏宗祠去。 待下马车后,江鹤领着谢昭意走进祠堂,拜见几位族老,皆是白眉白须、面目和善。 谢昭意一一拜过,跪下受族老教训,等她起身后,无意发现江琼月与江魄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 江琼月一张圆脸,不算有多惊艳,但很是耐看,她眉眼微弯,礼貌冲谢昭意一笑,谢昭意心中一暖,便接下这善意。 江魄人小,却板着一张脸,目不转睛盯着她,显然对那伤疤感到好奇,但有心装稳重,就不好当面直问。 之后,谢昭意接过三柱香火,对着江氏列祖列宗一拜,那掌管族谱的族老颤抖着右手在厚重族谱上写下江凌川三个字,至此,谢昭意正式成为京中江氏一员。 江鹤高坐堂上,受谢昭意郑重一拜,他抚须一笑,亲自将谢昭意扶起。 下人送来认亲茶,谢昭意接过,端端正正敬给江鹤,后者接过饮下,然后将谢昭意扶起,领至江琼月与江魄身前,指着江琼月:“这位便是你义姐,琼月。” 谢昭意拱手:“见过义姐。” 江琼月同是回礼:“你比魄儿年长,我可唤你一声大郎?” 谢昭意:“那是自然。” 江鹤又指向江魄,道:“这是你义弟,江魄。” 谢昭意:“见过魄儿。” 江魄正色:“依着年龄,我该唤你一声兄长,见过兄长。” 谢昭意见这小子一本正经,忍不住想起自家的小弟,便生出几丝怜爱,拍了拍他的肩:“你既唤我一声兄长,以后我便将你当作亲弟弟一般看待,若有学问上的难题,尽管问我便是。” 江魄眼前一亮,“兄长学问如何?” “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诗词歌赋不在话下,至于策论,先生所授,尽数吸收。” 果然人不可貌相,江魄暗中反省自己,今后不敢再轻视旁人,他郑重一拜,“多谢兄长。” “今日怎生不见姐夫?”谢昭意环视一周,确定没见着柳湛。 江琼月回道:“他今日与同窗有诗会,推脱不得,便没来,大郎莫要见怪。” 谢昭意点头:“自是不会。” 她眸光一闪,只怕不只诗会那么简单。 12. 闺中旧谈 据那小书童所言,柳湛每至诗会过半,就寻了些由头离席,次数多了,他那同窗只当柳湛不喜诗会,也不甚在意。 而柳湛就趁着这时辰,偷跑去那女子家中私会,浓情蜜意、好不快活。 谢昭意压不住的嘴角直往上翘,前世柳湛可把江家害惨了,如今她重活一世,既然逮着这把柄,自当得好生利用,教那伪君子原形毕露。 第二日,日上中天,谢昭意带上小厮架着马车,前往秋月巷。 远远地,谢昭意将马车停在秋月湖畔,找家茶馆坐下,茶小二端着乌木托盘,替谢昭意上了一壶茶。 此时馆内人声鼎沸,茶烟袅袅绕在房梁,久久未散。 人多,就意味着鱼龙混杂,秋月巷所住,尽是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时不时还有闲汉软着骨头躺在馆外慵懒晒着太阳。 今日天色正好,日头洒在茶馆门楣,投下一片金黄碎影,恰好一个衣衫破烂的人斜躺在柱子上,来来往往路过不少人,他眼皮也懒得掀,醉生梦死地,仿佛沉溺在茶香与暖阳中。 谢昭意瞥一眼,呷口茶,气定神闲起身,走进日光中,在那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须臾,那人察觉有人窃取了他的暖阳,于是终于舍得掀起他那金贵的眼皮,将来人上下打量一番。 逆光中,此人月白色的长衫被映衬得添上几分暖意,绣着暗纹的广袖被风一吹,如云般飘动,他微微扬起脖颈,目光停留在此人的脸上,见那狰狞丑陋的伤疤,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这位爷,麻烦往旁边挪一挪,你挡着我与金乌太爷相会了。” 谢昭意岿然不动,她从袖袋中掏出一锭银子,还带着一封书信,蹲下身交到那人面前,“帮我送到秋月巷十三号。” 那人眼皮又掀了掀,很是不屑,“劳驾,我现在正忙着呢,没工夫替你送劳什子的信。” 谢昭意浓眉一挑,“我观你衣衫褴褛,躺在这儿已有小半个时辰,可不见得你有甚要忙的。” 那人闭上眼睛,将头枕在脑后,两条干腿一架,悠哉悠哉晃荡起来,“我这忙着与周公会面呢。” 真是奇了怪了,送上门的钱财不要,忙着在白天睡大觉,莫不是脑子有问题? 谢昭意不再坚持,见附近有五六岁的顽童聚在一起嬉戏,就走上前,衣袂飘飘,掀起半边云彩。 那几个孩童一见谢昭意,却都跑了,谢昭意无奈,只能回到正与周公会面的人面前,问道:“再给你一锭银子,帮我送信,如何?” 只见这人噌地一下起身,轻巧接过谢昭意手中的银子和书信,连周公也不见了,就见他这“银白财神爷”,乐得笑不出来。 谢昭意大约是明白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咬咬牙,暗道吃了亏,却忍着没发作,回到馆内,气鼓鼓喝上一杯茶,什么味儿也没尝出。 不一会儿,那人便回来了,依旧躺在原先的位置,闭上眼睛也不知与周公碰上面没有。 谢昭意走上前,挡住他的目光,“你既收了我两锭银子,自是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人一哼,轻得瞬间被淹没在人声鼎沸中,但谢昭意细致地捕捉到,也就放下心来,登上马车前往谢府。 如今谢昭意是谢家名正言顺的未来姑爷,只需露个面,门房就会放她进去。 谢昭意哭笑不得,自己回家,向来人还没走进,门房便早早将大门打开,何须现在这般得从小门进去。 她一进门,径直走向自己的小院,见云帆候在廊上,未跟着进入闺房侍奉江凌川,上前问道:“云帆,怎生没跟着你家小姐?” 云帆见是未来的姑爷,纵有万般不情愿,深觉对方配不上自家小姐,也只能腆着脸,毕恭毕敬福了福身:“回公子的话,小姐昨日来了月事,身体不适,不愿旁人跟着,奴婢便在门外守着。” 谢昭意抬袖掩唇,将云帆打发去歇息,推门而入,就听得一声怒吼:“我不是说过不许进来?是谁?待会儿去领罚。” 这声音带着些许幽怨,可见里面的人目前并不好受。 谢昭意掀开绫幔,绕过九重锦画屏,见江凌川面色惨白躺在绣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眉眼一弯,直接笑出声,没心没肺的,听着就让人生出怒火。 江凌川本就被那绞痛折磨得生不如死,再听见这讪笑,脸一僵,直接扯过薄衾,背对着谢昭意蒙住头,气鼓鼓的,不想见谢昭意这幅讨人厌的嘴脸。 过了许久,谢昭意终于停下那笑声,她坐在床沿,用手指碰了碰江凌川的肩膀,道:“你怎样了?可还疼得厉害?” 江凌川没吭声,谢昭意又继续道:“这下你可知晓我的不易了?忍着疼痛还要上朝与你争论,见我脸色惨白,你想必认为自己能言善辩了,逼得我面无血色,倘若你有尾巴,定是能翘到天上。” 被衾中人动了一下,谢昭意趁热打铁,将当初自己的经历全部溜到嘴边,“记得那一日朝会,你诬陷我贪了赈灾粮草,圣上明知是假的,但迫于淮王压力,只能将我拖下去关入大牢,那日我正巧来了月事,一个人躺在大牢里,腹痛难忍,血流不止,将我的官服染了个绯红,血腥味儿引来无数蝇虫。” 这次,江凌川终于转过身,将被衾挪下,露出一张闷出热汗的俊俏脸。 发丝黏在额间、下颌,衬得那双眼也湿漉漉的,谢昭意被刺了一下,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哪种疼。 江凌川颤抖着嗓音道:“你别说了。” 谢昭意冷哼,捏住江凌川的鼻尖,“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可都记得呢,你也不许忘。” 江凌川别过脸,躲开谢昭意作恶的手爪,鼻尖还残留着一丝温度,江凌川微愣,睁着杏眼让风将那泪水吹干。 谢昭意不以为意,左右不过是自己的身子,她碰一下又能如何? “你找我有何事?”江凌川撑着床榻起身,神态病怏怏的,仿佛风一吹就倒,“总不能只是为了看我笑话。” 谢昭意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很快就移到了缀金牡丹软枕上,抻了抻,依旧软软的,便抱在怀中,说道:“今日前来,想让你劝着我娘,磋磨柳湛一些时日,好让他无暇去找那外室。” 江凌川蹙眉,但不过只一瞬便消失了,随即勾唇,露出个玩味的笑容,“咱们大小姐可真是菩萨心肠,这么爱管人家的闲事,将来归入西天,定是要当那菩萨的。” 谢昭意一记眼刀刺过去,心想你要是死了,定是要下十八层地狱。 “谢你吉言,”谢昭意捏了捏软枕,“所以你什么时候去找我娘说这件事?” 江凌川脸色一变,不动声色挪了挪身子,笑意凝固在嘴角,道:“你才是崔景云的乖女,你怎么不自己去。” 谢昭意咬牙,若不是江凌川此时身子不适,她定要狠狠揍上一顿,“明知我爹娘厌恶你这张脸,还凑上前 ,我看你是想替我来一辈子月事。” “罢了,”江凌川眼皮一跳,如今他可听不得“月事”二字,“等我好些,自会找你娘说起这事。” 谢昭意将软枕垫在江凌川腰下,掀开褥子把手放在江凌川小腹上仔细轻揉,江凌川被这举动吓得魂飞魄散,那魂转瞬又被谢昭意拉回来,“别动,你学着我的手法,这样按能让你好受些。” 到底是身体重要,江凌川忍着别扭,细细感受谢昭意的手在他小腹上来回移动,温暖的触感透过衣衫爬上他的脖颈。 不知怎的,他浑身开始发烫,趁谢昭意不注意用手碰了碰脸颊,几乎烫得能摊烧饼,于是赶忙拉上褥子,将自己绯红的脸颊藏在暗处,不肯让谢昭意看出一丝端倪,“我好多了,准备小睡一会儿,你先走吧。” 谢昭意手一顿,不知自己怎么又招惹他了,话已带到,也不用在这里与他相看两生厌,谢昭意退回画屏,房门吱呀一响,将初秋的暖阳隔在门外,好让房中人安眠。 听见脚步渐行渐远,江凌川探出头,久久望向那画屏,最后深叹一口气,学着方才谢昭意的手法,在小腹上揉过几次,确实少了几分疼痛。 又在绣床上躺了半日,待日落西山时,江凌川下床,收拾妥当去迎接谢玉京与崔景云归家。 谢家似乎很看重同案而食,不似旁人家各小院派丫鬟去后厨取膳,是以,自江凌川进入谢府后,每次用膳都与谢家人围坐一起,哪怕白日里谢玉京、崔景云,还有弟妹俱不在府中,江凌川也要同祖母用膳。 江凌川多年来早已习惯独自一人,如今骤然同一大家子用膳,多少有些局促不安,但好在谢家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餐时鲜少问话,他悬着的心也能放下几分。 但用完膳后谢玉京又会叫众人留下拉家常,闲聊今日发生的趣事,间或崔景云考问三姊妹的学识,江凌川无奈,只能小心应对,唯恐自己说漏了嘴。 今日,江凌川倒是不怕多说多错,他将白日里谢昭意所求之事说与崔景云,崔景云听后面色如常,不过有几分好奇,“他是如何知晓此事?” 江凌川垂眸,对崔景云说道:“凌川洞若观火、细致入微,娘只在书院见过柳湛,不曾在江府见过,许是露出破绽被凌川发现。倘若是凌川看走了眼,娘磋磨几日也算逼柳湛上进一次;倘若是真的,便是替江家除了一个祸害,娘何乐而不为呢?” 竹制躺椅上来回晃动的谢玉京听得此事,颇为赞同,“左右不是坏事,若能让江兄父女知晓那柳湛的真面目,咱们也算做了件善事。” 这时,谢辞渊和谢辞春也走到崔景云身前,一人一边趴在崔景云的两膝上,附和道:“是啊娘,姐姐和爹说的没错,若是真的,那姓柳的就实在可恨,不仅欺骗琼月姐姐的情感,还暗中把江家的钱给那外室,实在有违‘君子’二字。” 听着这大大小小都来替江凌川说话,崔景云噗嗤一笑,摸了摸两个小孩的头,“好,明日我便给那姓柳的多加些功课,让他这几日都闲不下来。” 果真后几日里,崔景云以学业倦怠为由,不止柳湛,整个崇志堂的学子,都被留下繁重的课业,且第三日便要交于崔景云查验,学子们叫苦连天,但迫于崔景云的威望,谁也不敢违逆。 因此这几日夜里,谢昭意假装无意路过柳湛的小院,看见对方奋笔疾书时,都忍不住掩嘴轻笑,只要再过几日,就有好戏登场了。 13. 活该被休 女子跪在地上,低声啜泣:“奴家自知理亏,那小人坦明身份后,奴家因贪慕钱财,也就做了这苟且之事,谁知他喜新厌旧,占了姐姐家贤婿的名声,又夺了奴家的身子,眼下又抛下奴家,不知要祸害多少无辜女子。” 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与江琼月,江琼月接过一看,只见上面蝇头小字写着“此番提笔,实为诀别。你我缘分已尽,莫再强求。金银留汝,尽可另觅良人。勿念。” 正是柳湛的字迹。 此情此景,还有什么是不明晰的?柳湛用她江家的钱养外室,玩腻了又将人抛弃,惹得外室上门讨要说法,要将这龃龉摆到台面上,让众人难堪! 江琼月眼前一黑,昔日柳湛的浓情蜜意全都成了笑谈,她仔细想来,才发觉柳湛行事有诸多不妥之处。 他不事生产,借着念书的由头时常调动库房的银两,她只当是柳湛怕与同窗集会时丢了脸面,却不曾想这银两尽数落入旁人手中。 身着火红石榴裙的女子还跪在地上啜泣,江琼月心烦意乱,道:“你且起身,先在江家等着,待柳湛回府后可当面对质,他若真是这般道貌岸然的小人,江家定不会姑息。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唤我秋娘便是。”秋娘道。 随后,江琼月将秋娘请入府,立刻派人去将江鹤、柳湛、江魄三人请回。 江鹤正与友人品酒闲聊,听得这话,就急匆匆与友人道别,赶回府上。 而柳湛尚在国子监,对着崔景云留下的课业相看两生厌,面上愁云惨淡,听家中下人来报,心头一凝,只好向崔景云告假,崔景云沉着脸,回想江凌川所言,心中已有猜测,就准了他归家。 等到集贤门后,他见江魄已候在马车旁,就同江魄上了马车,心绪不宁地回了江府。 此时在江府,因谢昭意已入江氏族谱,虽是义子,也算半个江家人,江琼月也不好将此事瞒下,也瞒不下,遂告知谢昭意。 谢昭意假装面露惊恐,抬袖掩嘴道:“那姐姐可有何打算?” 江琼月深叹一口气,“若此事确实,江家定是留不得那姓柳的,他欺上瞒下,行此勾当,我实难咽下这口气,就是爹也咽不下。” 谢昭意也料想如此,江琼月非是能忍受欺骗之人,柳湛德行有亏,不将他赶出江家,万一其心生报复,将前世之事重演,江家可得又丧一条性命。 几人静坐堂间,不多时,江鹤匆匆回府,衣摆掀起一阵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汗水直流,见江琼月无事,问道:“乖女,可是发生了何事?急匆匆叫你爹回来,一路上可把我吓坏了。” 江琼月安抚:“爹,我没事,只是有一件事,必须得向您禀告,柳湛他……” 话未说完,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江琼月住了声,半晌,柳湛同江魄进了门,穿过垂花门,直奔大堂而来。 柳湛余光中瞥见秋娘竟也在这里,当即眼神一闪,心虚垂下头,无视秋娘,直接拜见江鹤。 秋娘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想着柳湛应当对自己余情未了,二人暗中苟合近一年,卿卿我我似一对野鸳鸯,怎么如今对自己视而不见,真叫人寒了心,当即对柳湛道:“柳郎,你我之间的情义真就到此为止吗?” 柳湛心一下就慌了,暗想自己不过被课业所累,些许日子未去见她,这婆娘竟胆大妄为来江府找他,真是忘了自己下贱的身份! 于是他斥声道:“姑娘莫要信口胡诌,平白污蔑在下清白,在下与你素未蒙面,何曾有的情义!” 秋娘一愣,眼花一闪,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泣道:“柳郎你怎生如此无情,昔日种种都不作数了吗?我日日念你,为你祈福纳衣,明知你是旁人家的女婿,自知不敢央求你日日陪伴身侧,忍着外室的骂名与你交好,你便是这般不近人情?” 谢昭意眉头一跳,当着正主的面说这些,这秋娘也是够蠢的,不过也正因她够蠢,才能有此妙招拆穿柳湛的真面目。 江琼月、江鹤等人俱是一愣,江鹤怒发冲冠,直接一拳打在柳湛脸上,怒声道:“你这小子,竟敢背着我女儿偷腥!还叫人到家里来闹,实在欺人太甚!来人!给我把他捆起来!” 几个家丁上前,麻溜将柳湛绑了,柳湛试图狡辩,被江琼月一巴掌拍在脸上,瞬间脸就红了一片。 柳湛不可置信抬头,哀求道:“夫人!阿月!我没有,你别听她瞎说!定是有人要诬陷我,找了这女人泼我脏水!你不要轻信他人!” 江鹤怒火中烧,一脚踹在他身上,怒喝道:“就你这穷酸样,谁闲着没事儿来诬陷你!自己做的事不敢承认,那圣贤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旁的江魄虽年纪尚小,但心思通明,只这一瞧,便明白发生了何事,他走到江琼月身边,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呵斥道:“你不配当我姐夫!姐姐,你休了他吧,他是个坏人!” 眼见这一家老小没一人替自己说话,柳湛心头微寒,在江家这么些年,他始终是外人,不免为自己感到悲凉,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自嘲道: “是,她是我在外养的情人又如何?江琼月,我早就受够你了,一本正经地像个活仙人,若不是为了江家的钱,我怎可能愿意赘入江家?不仅平日里古板地像个老头,连在床上也是。你们自称我是江家的女婿,可做什么事都防着我,可有将我当作家人来看待?” 江琼月胸膛剧烈起伏,无奈苦笑,“原来你是这般看我?也罢,既然你并不想娶赘入江家,那今日我便休了你,从今往后,你永远不能踏入江家半步,还有那些被偷出去的银两,必须尽数奉还,否则,明日就将你送入大牢!” “呵,”柳湛跪倒在地,“是我自作孽,不可活,秋娘,你可满意了?” 秋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颤抖着声音道:“我……我……” 说来也怪,眼见柳湛被江家扫地出门,她应当是高兴才对,却一丝也笑不出来,她走到柳湛身边,火红的石榴裙铺了一地,什么也没说,就这般抱住了他,隐约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意味。 江琼月说到做到,当即命人搬来笔墨,洋洋洒洒写下休夫书。 谢昭意探头一观,见其笔锋凌冽、龙飞凤舞,休夫一论,有理有据、慷慨激昂,便想着待日后换回身子,自己也要这般潇洒一回,将江凌川扫地出门。 江琼月搁笔,休书墨迹尚未干透,便塞入柳湛怀中,将二人直接赶出了江府。 经此一事,江琼月身心疲惫,便回房早些休息,谢昭意担心她会做傻事,但自己的身份颇为尴尬,便嘱托江魄去安慰江琼月,至此,此事才算了结。 待江琼月休夫一事传回谢家时,江凌川正陪着一家老小用晚膳。 在谢家的时日久了,他也能心平气和同谢家人用膳,假扮起谢昭意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谢玉京听闻下人来报,顿时对谢昭意赞不绝口,她果真 有慧眼,一眼便看穿这柳湛虚伪的假面,当即称赞道:“这小子还真有几分能耐,只叫夫人拖住他些时日,便顺势拆穿他的阴谋。” 崔景云点头,显然对谢昭意这一举动十分满意,“我原先还想着,同为男子,江凌川未必是真心实意为琼月丫头着想,没想到他真能将柳湛一事捅破,让琼月丫头看清他的真面目,及时止损,倒是位真性情的好男儿。” 江凌川闻言垂眸,暗道毕竟那身子中的灵魂是谢昭意,必定是帮着女子,见谢玉京与崔景云如此称赞谢昭意,他又补充道:“凌川品行高洁,论事不论人,日后爹娘跟她相处久了,定能有所发现。” 一旁的谢辞春笑道:“他还没进门呢,姐姐就这般护着他,待他进了门,姐姐岂不是要将他宠上天。” 谢辞渊跟着说道:“姐姐可不能见色忘弟妹,若是他欺负我们了,你可得站在我们这边。” 老夫人也跟着一起笑,“我的两位活祖宗诶,谁敢欺负你俩,就你俩这调皮捣蛋的,不去欺负旁人就不错咧!” “祖母!” 顿时厅内一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江凌川身处其中,被这气氛感染,难怪谢昭意每日上朝都带着笑,见谁都一团和气,很难不让人心生亲切之感,在这样的家中长大,必定是年少无忧、欢快无虞。 他眼中闪过一抹羡慕,心想着时日再慢些,让他能借着谢昭意的身子偷得一丝家人的温暖,往后离了谢家,他也能靠着这份温暖,抵过那漫长的寒冷。 这时,谢玉京突然开口:“乖女,再过几日你就该回翰林,时日久了,莫让旁人逮到错处,参你一本。圣上既定你为状元,当不负圣恩,为朝廷效力,哪怕只是一名修撰,也马虎不得。” 江凌川虽未去过翰林院,可毕竟是新朝状元,谢昭意之学识他都一应所知,届时只需稍加模仿学习,定能瞒天过海。 只是不知谢昭意平日如何与同僚相处,要让他这有“活阎王”之称的人与同僚和平共处,实在有些为难了。 “女儿定不忘爹的话,在翰林院中必当竭尽全力,为圣上效命。” “如此便好,”谢玉京一顿,忽而想起一事,又问道:“姓江那小子的脸如今恢复如何?” “倒是有些许时日未见着了,明日女儿便带上薄礼去一趟江家,顺带见一见琼月姐姐。” “不必,”崔景云开口,“琼月那丫头如今刚休了柳湛,定是心中不快,见着你与江凌川亲近,更为难受,你且过上几日再去,这时莫凑上前去招惹人家。” “还是娘想得周到。” 于是几日后的傍晚,江凌川领着云帆,并带上薄礼,坐上马车一路行驶至江府,江琼月已散值,正独坐清雅苑,闻得谢家长女来访,便起身迎接。 一番寒暄后,江琼月笑道:“想必是来见凌川弟的吧?他正在小院里,需我将他请来?” 说此话时,倒是不见其悲伤,想来是已走出那悲伤,江琼月向来便是心志坚定的女子。 江凌川羞涩一笑,“有劳姐姐。” 不一会儿,谢昭意便独自一人行至清雅苑,见江凌川一身霜白颜色静坐石墩,残阳落在他侧脸,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暖玉般的光影,将那周身凌冽的气度削减几分,不似平日那般不近人情。 她勾起一个唇角,难得好心情走上前,当着江琼月的面肉麻道:“今日得见卿卿,甚是心欢,若非得见,怕只能梦中相会。” 14. 以宁未宁 江凌川眉头一跳,皮笑肉不笑的,瞧着有些古怪。 江琼月来回看二人一眼,识趣走了,谢昭意捡着石凳坐下,问道:“今日来找我有何要事?” 忽一阵风吹过,卷起谢昭意两鬓随意垂落的青丝,江凌川仔细瞧了,那脸上狰狞的伤疤已经好了大半,相信要不了多少时日就能彻底痊愈。 他抬眼,谢昭意的容颜融进了他的双眸,虽说是自己的模样,但他在其中看见不一样的神色,那是独属于谢昭意的朝阳与暖意,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感悟的笑容。 “爹娘关心你的伤疤,托我问问恢复得如何了。” 谢昭意眼皮一动,将脸凑到江凌川身前,大大方方指着那泛着桃红的伤疤,道:“看到了吧,看到了就赶紧走,我真是不想与你多待上一刻。” 江凌川闻言,胸腔内不可抑制地发出酸涩,他轻抚上胸口,继续道:“过几日我便要回翰林院了,可有什么需注意的?” 他要回翰林了?谢昭意抬头,也对,如今江凌川在她身子里,迟早得替她去翰林院点卯。 谢昭意沉思片刻,“都是状元,我不信你做不了这修撰,你且按着上面的要求照做便是,没什么难的,不过……”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越过江凌川落在远处的假山上,像是想起什么,她没开口,江凌川也就一直耐心等着。 半晌后,谢昭意咬牙切齿道:“卑鄙无耻的小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她的目光紧紧黏在江凌川身上,里面带有愤怒。 江凌川侧目,不敢去接她的目光,他轻叹一口气,道:“看来这翰林院中是有我得罪过的人了。” 谢昭意冷哼,右手放在石桌上,手指无意识敲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道:“你为什么要诬陷苏兰竹?害得她遭受牢狱之灾,大病一场,最后直接郁郁而终,那年她才二十三岁。” 苏兰竹是谢昭意在国子监所识好友,对方虽是寒门出身,但与她志趣相投,二人经常坐在一起论经,是谢昭意为数不多可以说上真心话的友人。 “我……”江凌川垂眸,石桌下的双手捏成一团,语中带有几分疲倦,“淮王的命令,不敢不从。” “淮王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死心塌地替他做事?”谢昭意猛敲桌面,“谁人不知淮王狼子野心,意图篡取鸿嘉帝的江山,你为虎作伥,实在罪大恶极!” 言罢,谢昭意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江凌川身侧,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咯吱作响,但到底没有真的下手。 现在把江凌川弄死,谁知会发生什么,万一他死了,连带着自己的身子也一并腐烂,她岂不是要一辈子困在江凌川体内? 谢昭意还是气不过,狠狠拍了江凌川的肩膀,“啪”的一声,惊天动地。 江凌川自知理亏,忍着挨下这一巴掌,“若能让你消气,便是再挨上几次又何妨。” 谢昭意微讶,江凌川这是怎么了?在朝堂上从不服输,你说一句,他能回敬四五句,今日怎这般好说话,简直没什么脾气。 她收回手,有些后怕,万一江凌川记仇,日后报复回来该如何? “今日你挨了这一掌,日后莫不是要还回来?我可告诉你啊,这是你的身子,若是打重了,毁的可是你自己!” 江凌川脸一僵,道:“我并非记仇之人。” 谢昭意显然是不信的,否则昔日朝堂上那么多忠良,最后死于何人之手? 她身子抖了抖,没继续这个话题,坐回石几上撑着下颌,道:“兰竹如今与我同在翰林院,你见着了可别害她,兰竹性情温柔,多年来从未与我发生口角,你见了,自然知晓她的良善。” 江凌川点头,“我会同她好生相处,必不会坏了你二人之间的情义。” “你最好说到做到,”谢昭意开口,“话说你今日怎么了?这般无精打采,瞧你那眼圈,都黑成什么样了,你这几日没睡好?” 江凌川抬手碰了碰眼角,这几日他又梦见往日的冤魂,将他死死缠绕。 今早梳洗时确实发现那下眼睑黑了几分,便用脂粉盖了去,不料临近傍晚,淡妆化了,让谢昭意得以窥见。 他眼底暗了暗,道:“不是什么大事,过几日便好了。” 谢昭意冷哼,不再多言,反正不关她的事,管江凌川怎么折腾自己。 谢昭意将江凌川送至门口,再次嘱托莫要害了苏兰竹,否则现在就投湖,让他再也无法换回身子,江凌川一一应下,谢昭意还是不放心,但以她现在的身份,进不了翰林院,也只好作罢。 待回到谢府时,天已然全黑,江凌川命云帆提了绢纱灯,正准备回房,恰巧遇上老夫人的婢女寻他,就跟着来到老夫人房中。 昏黄烛光里,老夫人端坐软榻上,见江凌川来了,立刻起身,拉住江凌川的手一同坐下,嘘寒问暖了好一阵。 江凌川笑着应下,问道:“不知祖母找我来有何要事?” 一个婢女端着漆红托盘走上前,老夫人指着托盘中的龙纹香盒,道:“瞧你这双眼,近日定是没睡好吧?这是我今日上广安寺求的安神香,可灵了,你且拿回去点上,定能睡个安稳觉。” 江凌川两眼一红,拉紧了老夫人的手,“有劳祖母费心了,昭意感激不尽。”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你是我嫡亲的孙女,我不得对你好?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你且对祖母说,别闷在心中,闷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老夫人慈爱的视线落在江凌川身上,他有片刻的凝神,接过那龙纹香盒,捧在手心细细抚摸,虽然这香盒小小的,但里面暗藏的温暖却将他塞得满满的。 又一次,江凌川双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他未能感受的,也无法感受到的,在谢家,全都丝毫没有吝啬地朝他涌来,要将他溺死在其中。 然而,这份温情愈浓,他的心就愈愧疚,回想自己前世所做之事,江凌川低下头,将眼中的悔恨藏在烛火未明之处。 “怎么不说话了?乖孙,可是哪儿不舒服了?” 江凌川吸气,抬头,利落得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祖母,我没事,就是有些感动,祖母待我可真好。” 老夫人闻言笑了,轻轻抚摸江凌川的发丝,叹道:“一眨眼的功夫,乖孙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江凌川眼眸一闪,沉着声音道:“祖母放心,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永远不会离开。” “好,好啊。”老夫人又笑了笑,目送江凌川离开。 江凌川回房后将那安神香点上,云烟在房中缭绕,延绵不绝。 果真如祖母所说,点上后,便真的没有再做噩梦,他一觉睡至天明,神清气爽,那些亡魂仿佛一瞬间消失,再也没能在梦中将他折磨至死。 江凌川起身,胸膛流过丝丝暖意,他发觉自己再也不能如前世那般狠下心肠,有什么东西,仿佛在悄然改变着。 “姐姐!你起了吗?” 这时,一道清脆的少年童音在门外响起,江凌川凝神,这声音似乎是谢辞春,他便道:“小妹有何事?” 谢辞春笑吟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姐姐!今日风大,你与我还有小渊一起去放纸鸢如何?明日你便要去翰林院了,妹妹便想着趁今 日与姐姐一道出去游玩,日后不知何时能有此时。” 江凌川闻言一顿,胸中那暖意缓缓流淌着,似要将他整个人浸在其中,他道:“好,待用过早膳咱们就一同去。” “好诶!姐姐真好!” 雀跃的脚步声越行越远,江凌川起身,在铜镜前坐下,云帆为他梳妆。 镜中谢昭意的容颜明媚如昼,他看清了自己眼底的艳羡,也只有在这样的家中长大,才能养成谢昭意那温暖如春的笑容吧。 用过早膳后,江凌川带着两个弟妹去了城外西郊,西郊有一片湖,叫莲角湖,湖岸金杏满地、蜂忙蝶乱,是个秋游的好去处,除却他们,不少游人漫步其中,静赏秋色。 江凌川同谢辞春谢辞渊两个孩子一人一只纸鸢,趁着东风,在湖岸迎风而奔。 今日江凌川身着桃色诃子裙,外套同色大袖衫,大面积的花纹暗绣金丝,在日光下不停闪烁。 奔走起来轻如彩蝶,微风吹起广袖和裙摆,身影似一朵盛开的桃花,跟随江凌川的步伐在湖岸绽放,与那木芙蓉、秋海棠争奇斗艳,惹得旁人驻足,欣赏那好颜色。 不多时,三只纸鸢遥遥上天,谢辞春和谢辞渊这两个小的额上生出密汗,但不掩其眼中的兴奋,谢辞春拉住江凌川的手,大叫道:“姐姐你看!我的纸鸢飞得好高好高!比姐姐的还高!” 江凌川附身,目光不自觉落在二人相交的手上,他心间似被幼猫轻轻挠过,泛起阵阵涟漪。 原来与姊妹相处是这般滋味…… 谢辞渊来到江凌川右侧,喘着大气道:“我的纸鸢也不低!姐姐你也努力啊,不然这比试你可就输了,输了要请我们吃云酥坊的新品玉簪琼琚糕!” 江凌川轻笑,道:“好,姐姐也努力,准比你们都高!” 话虽这般说,江凌川却始终让自己的纸鸢比弟妹的纸鸢矮一截,最后,一阵狂风卷起,谢辞渊的纸鸢被风卷走,飞到云端逐渐缩成小小的一个黑点,然后消失不见。 谢辞渊有些丧气,垂下了肩膀,“姐姐,我那纸鸢被吹走了。” 江凌川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这说明连老天爷也眷顾你,要让你的纸鸢飞得最高,夺下这魁首,所以姐姐愿赌服输,等会儿咱们就去云酥坊,如何?” 闻言,谢辞渊黯淡的眼神瞬间一亮,望向自己的姐姐,满是惊喜,“真的吗?姐姐你真好!” 谢辞春也大喊道:“好诶!有玉簪琼琚糕吃了!姐姐真好!” 两个小家伙高兴得手舞足蹈,围着江凌川来回蹦跳,看着二人兴奋不已的面庞,江凌川抬袖掩唇,由衷流出喜悦的笑容。 “呀!渊哥哥,你们准备去云酥坊买玉簪琼琚糕吗?我刚巧买了些,可要分与你们尝尝?” 这时,一道娇俏的童声在几人耳旁响起,江凌川回身一看,却见是个不认识的小姑娘。 谢辞渊已先一步上前,牵住她的手,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道:“宁妹妹,你怎么也在这儿?” 宁妹妹,朱以宁? 江凌川浑身一僵,两手止不住地颤抖。 朱以宁便是太常寺少卿朱夕惕的幼女,与谢辞渊指腹为婚,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在前世,朱夕惕在朝堂上辱骂淮王,被淮王所记恨,淮王便命他诬陷弹劾朱夕惕,致使朱夕惕流放千里,其幼女在路上染病而死。 谢辞渊闻讯大病一场,听说虚弱得不成人形,在鬼门关前徘徊好几次,最后还是谢昭意与其长谈一宿,才将其拉了回来。 忽然胸口被人狠狠攥住一般,江凌川几乎无法呼吸。 15. 旧友重见 谢辞渊与朱以宁的欢笑声犹在耳旁,江凌川却如坠冰窟,他别过脸,不敢看朱以宁一眼。 他的心咚咚直跳,而此时,谢辞渊忽然开口,江凌川浑身一哆嗦,问道:“怎么了?” 谢辞渊脸红道:“姐姐,宁妹妹独自与丫鬟来这莲角湖,我想同宁妹妹一起沿着湖边走走,姐姐放心,我们不会走远的,就在那边,姐姐看得到。” 他抬手指了指,只见对岸几棵桂树已经开出细小的花,金灿灿点缀其间,煞是动人。 江凌川表面镇定自若,心里发虚,就准了。 谢辞渊欢呼一声,牵着朱以宁的手一起跑向对岸,如同两只叽叽喳喳的鸟雀,一下从笼中飞向自由,互诉衷肠起来。 两个小小的背影逐渐远去,江凌川见谢辞春还跟在身边,问道:“你怎么不跟着一起?” 谢辞春嘟囔道:“姐姐你糊涂啦,小渊与宁妹妹可是一对小情人,我跟着去作甚?这不存心去碍他的眼吗?” 江凌川摸摸谢辞春的头,笑道:“那咱们先吃玉簪琼琚糕?等会儿去云酥坊,买些还与宁妹妹。” “好!”谢辞春摇摇脑袋,用帕子净过手后,拈起一块递给江凌川,“姐姐先吃。” 这一瞬间,江凌川整颗心都化了,他小心翼翼接过,细细品尝。 谢辞春问:“怎么样?好吃吗?” 江凌川点头,这糕点入口即化,清甜的香味瞬间在口中弥散,丝丝甜意从咽喉直入肺腑,甜化了他整个身躯。 他嘴角也被甜得堆起一个笑容,心中却暗想,这糕点的甜味终究不及谢家人给予他的温暖甜。 远处谢辞渊与朱以安两个小家伙并肩走在一起,谢辞渊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不知向朱以安说了什么,惹得朱以安频频发笑。 二人互相追闹着,在湖畔边跑边笑,如一对金童玉女,羡煞旁人。 江凌川远远望着二人的身影,心却逐渐冷了下来,或许,前世他真的做错了,为报那知遇之恩,为虎作伥,毁掉旁人的欢声笑语,自己也寝食难安。 他伸出双手,翠玉镯子在左,同心红绳在右,一左一右像是有两只手,在将他从污泥中拉出。 “姐姐,你真的要嫁给那江公子吗?”谢辞春突然开口。 江凌川抬头,谢辞春天真的笑容立刻落入他的眼眸中,他微微一笑,道:“是吧,姐姐喜欢她,想同她永远在一起,怎么,你觉得她不好吗?” 谢辞春歪着嘴,“只要姐姐喜欢,我都无所谓啦,不过我还真想看看他的脸恢复后是什么模样,看配不配得上姐姐。” 江凌川:“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了,等她入门后,你们一定能相处得很融洽。” 谢辞春倒不在意这些,她只关心这新姐夫长得好不好看,配不配得上自己的姐姐。 天色渐晚,莲角湖湖面倒映着绯红的晚霞,江凌川带着弟妹与朱以宁去了云酥坊,再将朱以宁送回朱府后回了谢家。 当晚,谢玉京拉着江凌川长谈一番,明日江凌川就该去翰林院,虽是复职,谢玉京多少也有些担心,絮絮叨叨了一些事情,连崔景云都听不下去,强行将江凌川带走了。 不过这两口子一个德行,江凌川刚从谢玉京念咒般的啰嗦中抽身,转身又落入好为人师的崔景云手中,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崔景云才放手。 江凌川也不烦躁,反而耐心一字一句听了,顺带问出自己的困惑之处。 这般絮叨的嘱托,自他娘亲去世后便再也没听过,如今借着谢昭意的身子深深感受一回,也是恨不得沙漏能走慢一点,让他将这份关切放在心间,来回煎上几遍才肯罢休。 又是一夜无梦,江凌川换了青绿色的官袍,天刚擦亮就去翰林院点卯。 果真如他预料那般,在这里遇见苏兰竹,她同是身着官袍,青丝一丝不苟地藏在官帽间,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身书香气息,说话轻声细语,很难不让人生出好感。 苏兰竹远远就瞧见江凌川,三两步上前,笑意盈盈问道:“意妹妹,可算是再见到你了,听闻你请了一月的事假,还以为你家中出了什么事,原是去了杭城,前些日子你回京后我本打算上门探望来着,但近日公务繁忙,就给耽搁了,你怎么样?许久日子不见,我也是念得你紧。” 二人站在廊下,晨风卷起青绿色的衣衫,似一片翠叶随着风儿游动。 苏兰竹眼神赤诚,将内里的真心实意全藏在其中,与你对视时,很难不被那份好友之间的关切之心所打动。 “一切都好,劳竹姐姐关心。”江凌川开口,喉间却莫名干涩,他眼眸微微下垂,没让苏兰竹轻易瞧出那眼中暗藏的愧疚。 苏兰竹轻轻一笑,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温柔都藏进了她的眸色,她拉着江凌川的手,又絮絮叨叨念了一阵,似要将这一月发生的所有事全都告知一遍。 江凌川耐心听着,直到天彻底大亮,二人才各自尽其事。 午间苏兰竹又拉着江凌川去膳堂,细说这一月膳食的变化。 苏兰竹平日里瞧着话不多,温温柔柔像朵安静的铃兰,而面对江凌川,或者说是谢昭意时,便滔滔不绝,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捡出来说上好一阵。 她语调轻柔,音色温婉,就像烟雨江南中泠泠的雨声,在喧嚣人世中听上一阵,心也跟着静下来。 江凌川学着谢昭意平日的做派,笑意挂在脸上几乎快成了张假面,但面对苏兰竹时,也不□□露出几分真情实意。 像她这般温柔似春风的女子,就该被好好对待。 江凌川听了一阵,忍不住道了声歉,“对不起。” 苏兰竹慌神,像是没听清楚,问道:“意妹妹你说什么?” 这话说出口后江凌川才觉后悔,他心虚别开眼,忙道:“没什么,你听错了。” 苏兰竹眼珠一转,也猜想估计是自己听错了,便揭过此事,她道:“许久不见意妹妹,方兄、唐兄他们都念你,便想着在醉仙楼备下酒席几人小聚一次,你看如何?” 江凌川一愣,方棋……唐简言…… “好友相邀,小妹岂敢不从,这定的什么时辰?” 苏兰竹一笑:“戌时。” “那好,”江凌川点头,“只不过我想再邀请一人,不知能否应允?” “意妹妹这话就客气了,你我相识数年,也算挚友,你若邀旁人,我怎会有意见?只是好奇意妹妹会邀何人?” 江凌川似笑非笑,“到时你便知晓了。” “如此,那我可得好生期待着了。” 食毕,二人又各尽其事,直到申时,这才事了,各自回了府。 江凌川马车一拐,没回谢家,而是去了江家。 谢昭意正坐房中,手里握着书卷,心思却飘向了远方。 她忧心苏兰竹,唯恐江凌川对苏兰竹不利,往日还得需在朝堂上费尽口舌,眼下占 了她的身子,要想神不知鬼不觉除掉苏兰竹岂不是轻而易举。 不是她不信任江凌川,只是江凌川往日所为实在人神共愤,若不是如今灵魂互换,她必定要趁江凌川羽翼未丰亲手除掉他。 听闻江凌川来见,谢昭意当即起了身,将那心绪压下,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相思成疾的笑容,跟随下人来到大堂,她道:“昭昭今日怎生来了,莫不是心有灵犀,知晓在下也思念昭昭的紧,便来同在下相会?” 言罢,谢昭意也被自己恶心了一通,要想在旁人面前与死对头装出一副恩爱有加的样子,也多少有些难为她。 对面的江凌川眼皮一抬,也不知谢昭意是怎么想出“昭昭”这个称呼的,光是听着就半截身子发麻,顺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眉眼弯弯,礼尚往来道:“着实是思念江郎的紧,今日苏大人请了我小聚一次,我便想着江郎,江郎可否赏脸光临?” 谢昭意不动声色盯着他,有江凌川的聚会怕是不会太平,但眼下形势有所不同,他碍着自己的身份,想来不会多做手脚。 她许久未见苏兰竹,前世苏兰竹去世后她一直耿耿于怀,如今苏兰竹尚未去世,唐简言也还是无忧少爷,方棋也并未投入淮王麾下……说实话,她至今仍想不通,方棋为何会转投淮王,这让他昔日所言全都做了笑谈。 不论如何,如今的局势尚且大好,只要先一步制住淮王,他们这群人,也许就不会走上歧途。 “当然,”谢昭意笑眼眯眯,“怎么不来?许久未见阿竹他们,我可想念得紧。” “那好,我先回去换身衣裳,戌时在醉仙楼门口见。” 江凌川一笑,掸了掸衣袍的灰尘,悠悠转身而去,谢昭意在其身后眼皮一翻,紧接着回房将自己收拾妥当。 那道伤疤已经好了大半,不再如往日那般狰狞,瞧着俊朗不少,只要再过些时日,这张脸便能彻底痊愈。 谢昭意满意看着镜中江凌川的容颜,心口不自觉一颤,这张脸瞧见了几分昔日江凌川的影子,只是稍显得青涩。 天逐渐暗了下来,谢昭意独自一人前往醉仙楼,尚未至门口,便见江凌川身着湖水蓝的坦领半臂,下穿鹅黄齐腰长裙,臂挂琥珀黄披帛,站在门口张望,时不时低头整理衣裙。 谢昭意驻足片刻,背手而立,眼中尽是欣赏之色,无论怎么看,自己都是这般明艳动人,爹娘将她生得真好。 待走进了,江凌川迎接上前,领着她上二楼包厢。 推开雕花木门,绕过九重牡丹锦色屏风,谢昭意眸色一动,心也跟着狂跳。 只见席上已坐好了苏兰竹、唐简言和方棋,三人见谢昭意与江凌川到来,便都起了身,唐简言招呼道:“快来坐,竹妹方才还在说意妹请了人,大伙都在猜会是谁,这就来了,快落坐,酒菜都已备好,若是还想尝些其他菜,尽管提,今日小爷买单。” 唐简言是京中富商之子,诗书礼乐样样不通,吃喝玩乐倒是有几分心得,平日里就爱花点小钱,捣鼓美食美酒和一些新奇玩意儿。 但绝非纨绔,吃喝嫖赌中的“嫖赌”半分未沾,为人稍显憨厚老实,与谢昭意等读书人难得有缘,成了挚友,时常带着几人吃香喝辣,好不快活。 谢昭意心中一热,见友人充满生气的面容,眼角微动,被江凌川轻拍后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敛去,笑道:“多谢,兄台如此客气,小弟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16. 淮王贤德 谢昭意跟随众人落座,正巧坐在苏兰竹身侧,她是很想拉着苏兰竹互送衷肠一番,但觑了一眼江凌川,还是忍住了。 “意妹妹不为大伙介绍一下?”苏兰竹开口,同时看向江凌川,这时方棋也开了口,“不知意妹是在何处识地这位公子?原先在京中也未曾见过。” 方棋寒门出身,自幼苦读,得族中荫庇上了国子监,这才同谢昭意等人相识,他性子内敛,说话温吞,只在友人前方能多说几句。 他知晓谢昭意人缘广,喜结交新友,却都是点头之交,未曾这般请到众人面前,不免有些好奇。 江凌川顶着众人的目光,与谢昭意对视一眼,温声道:“这位是江鹤江大人的义子,江凌川。” 谢昭意露出个古怪的笑容,“在下江凌川,见过各位兄长和姐姐。” 三人都报了各自姓名,谢昭意一一见过,就听江凌川继续道:“也是我的未婚夫。” 刹那间,窗外的风仿佛凝固在半空,灯树上跳动的烛火也静止了,光亮照在众人脸上,有些晦暗不明。 方棋最先反应过来,手中端举的酒杯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移动,不确定道:“意妹可是在说笑?” 苏兰竹和唐简言如梦初醒,一双眼瞪得滴溜圆,不可置信看向二人,苏兰竹道:“怎生这般突然?也不曾听闻你有心悦之人。” 谢昭意默不作声咽下口水,将挚友们的反应悉数纳入眼中,到底是比在座之人多活了几年,谢昭意镇定镇定自若,清清嗓子,将前些日子在自家爹娘面前的一番肺腑之言尽数说与他们听。 苏兰竹和唐简言面露喜色,嘴里说着成婚当日二人定会到场,来喝他们的喜酒。 至于方棋…… 早先一步江凌川就注意到对方的神情,此时此刻,他竟从中看出一缕羡慕与忧思,那看向自己,或者说是谢昭意的眼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情丝,缠缠绵绵的,不动声色黏在她身上,若非自己有意观察,还真一时未能发觉。 一瞬间,他心中升起一丝别样的情绪,堵堵的,涩涩的,萦绕在心头,怎么都驱不散,他嘴角肉眼可见地僵硬下来,只是众人忙着祝福与震惊,无人察觉。 小插曲很快结束,众人把盏举杯,一边享用美食,一边说着近日趣事,唐简言能说会道,市舶司和榷场又有了哪些新奇玩意儿,他如数家珍,绘声绘色描述起来,惹得众人心向往之。 江凌川留心听着,却时不时观察方棋的神色,最终他可以肯定,方棋指定对谢昭意有别的心思,他眼神一黯,心里更堵,却不知是何原因,不过谢昭意爽朗大方、善解人意,生得又宛如天仙,旁人很难不对其心动。 珍馐美食送入口中,却尝不出什么滋味,江凌川莫名起了怒气,索性放下箸,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谢昭意正在同众人有说有笑,顷刻间就以全新的身份同他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她注意到江凌川的动作,凑过来悄声问道:“你怎么了?” 看吧,就算是面对讨厌的人,她也能发自内心关切着。 江凌川浑身一僵,“没什么。” 谢昭意不信,正欲追问,唐简言带笑的声音越过酒席直入二人耳中,“说什么悄悄话呢,待日后成了亲,就是说上一宿也没人拦。贤弟,你还没说那沙漠中都有什么呢?快说快说。” 谢昭意也就随口一问,见江凌川确实没什么大碍,就侧身与唐简言等人交谈,“据说那里藏着一大片石窟,都是前朝留下的,石窟中刻满了佛像与壁画,飞天神女,上古神话,异彩纷呈。” 这还是谢昭意在一本被虫蛀了的古书中所见,可惜那书老得不成样,风一吹就碎,化作无数齑粉飘洒在空中,怎么也捉不回。 书上斑驳的笔墨记载着八荒四海的奇闻轶事,其中就描写到沙漠中藏着一片石窟,由当地百姓守护,传承有数百年之久。 只可惜官府并未设立相关机构来确保壁画的完整,以至于百年来常有失窃案发生,画中仙人也几经脱落,辨不出原貌,实在唏嘘。 唐简言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等奇观,他们久居京城,对天南地北的奇景还只是道听途说,至多透过文字和书画窥得,还未曾亲眼瞧上一番。 他开口道:“真的吗?若能有机会,我还真想看看这等宏伟的奇观。” 几人又东拉西扯了不少异事,都是听过一耳,全当乐趣讲与旁人听,既然是闲聊,那就不可避免说起官场上那些事。 听闻永平帝病重,多么精明能干的一个人,瘦成一把骷髅,整日躺在龙榻上苟延残喘,昔日的荣光仿佛被这病一把给烧了,枯瘦的爪子怎么也攥不紧。 而太女年幼,尚不能堪大任,在朝中难以服众,据说永平帝曾在床榻前召见淮王,让淮王揽下朝政,辅佐太女。 淮王是永平帝最小的弟弟,姓萧名知宇,自幼在京中长大,如今二十九岁,本该外放去做地方藩王,却不知是何原因永平帝一直将他留在京城,先前为他说过几门婚事,却都不了了之,至今也没个枕边人。 谢昭意、苏兰竹、方棋三人去岁高中,尚未正经上过朝,与淮王不曾见过,倒是听族中长辈提起,却说淮王是个忠君之臣,日日殚精竭虑辅佐太女,前不久又南下巡视,端的是一派清风朗月、忠肝赤胆。 苏兰竹道:“淮王为人谦逊,有将帅之才,殿下能得其相助,实乃万幸。” 方棋附和道:“确实如此,想来淮王临危受命,将朝野上下打理得紧紧有条,众臣不至于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又闻淮王仁慈,俸禄悉数进了济民坊,其中妇孺几百人口,全靠着淮王过活,若没有淮王,真不知这几百人如何。” 谢昭意闻言,若非自己多活几年,见识过那淮王的歹毒与狠辣,否则真要信了这般话,当然,前世她这时也是这样认为的,淮王有才,却不贪功,一心只当个忠君,朝野上下无一不是对此赞叹不绝,太女也十分依赖,万事以淮王为准。 但此时淮王万众归心,她便是看穿淮王的把戏又如何,说出去也无人能信,便跟着点头,谁知江凌川却突然开口,“不过笼络人心之举,做做样子罢了,那济民坊全靠淮王不假,可那钱,却不是从淮王府中支取。” 谢昭意一顿,侧目望他,见对方一脸淡然,全然没有对淮王的敬畏,不免有些好奇。 唐简言替她先问出了口,“意妹慎言,不过你怎知这钱不是出自淮王之手?拿济民坊的妇孺都亲眼瞧见过,淮王亲自带人抬了几大箱的衣食,每月初一必至,朝廷账务上也记载得分明,淮王的俸禄都是按亲王规格领的,他既没有多余钱财,便只能从王府上缩衣节食省下来置办这行当。” 他说了这一长串,无非是想证明淮王两袖清风、简奢良善,但江凌川只一言,便将淮王的装模作样瓦解了稀碎,他道:“倘 若这账做了假呢?” 谢昭意心头一骇,他这意思是户部已经落入淮王手中,串通一气做假账。 苏兰竹等人却都不信,只让江凌川慎言,切莫再说这等话,万一惹来杀身之祸就麻烦了。 江凌川唇角一弯,“都是饭后闲谈,做不得数,我只是想着人无完人,淮王未免完善过了头,便有些猜疑罢了,今日出了这门,大伙只当是醉酒,听过一耳就作罢。” 众人只说是,谢昭意却频频睨他,一时竟拿不准如今江凌川对淮王是何态度,遂在酒散离席时,拉住江凌川的衣袖躲在醉仙楼角落里,道:“我倒有些看不懂了,江大人今日不为昔日老东家说话,怎么还倒打一耙,凭白污蔑人家清白?” 江凌川拍拍裙摆,往日梦中冤魂在他脑中浮现,他敛眉,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哀叹,轻得连离他最近的谢昭意都没有听见,他道:“今时不同往日。” 鹅黄齐腰长裙无风而自动,只片刻的功夫,江凌川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略显单薄的背影,云帆早早在外守候,他上了马车,车轮滚滚回到谢府。 谢昭意紧随其后出了大堂,却对江凌川那句“今时不同往日”百思不得其解,在门口驻足了片刻,这才打道回府。 也罢,料定江凌川此时也不敢暗中联系淮王,只要这只翅膀还在她身边,淮王暂时也掀不起浪花。 至于如何让太女知晓淮王的阴谋,她头一痛,如今似乎只能从江凌川身上下手,只有将他彻底划分到自己这边,才有机会接近太女。 而如何拉拢江凌川?谢昭意头更是一痛,便只能等成亲后徐徐图之。 她对月长叹,自己的未来,不知从何时起,竟同江凌川绑定在了一起,真是变化莫测。 此后数日,谢昭意一直待在江家,一边拾起往日功课,一边静待伤疤痊愈,她独坐庭院,秋风阵阵,吹来桂花香缭绕心头,这才这恍然想起,快到中秋佳节了,宫中设宴,江凌川须得代替她赴宴。 谢昭意轻叹,听说淮王已经回京,必定是要出席宴会的,不知江凌川会不会再次上了淮王的贼船,她多少有些担心,为此,当晚谢昭意回了一趟谢家。 江凌川正在院中同谢辞渊下棋,谢昭意到时谢辞渊刚好陷入困境,皱着张小脸叫苦不迭,“姐姐,这一步先生没教过,我不会。” 谢昭意大大方方走上前,指向一颗白棋,道:“攻守难易,唯有此处,方能化险为夷。” 谢辞渊按照她的指点落子,果真来了招枯木逢春,颓败的局势瞬间扭转,他惊喜看向谢昭意,道:“多谢姐夫!你可真厉害!” 谢昭意尴尬地摸摸鼻子,这谢辞渊真不会说话,“还没成亲呢,乱喊什么。” 谢辞渊嘿嘿一笑,“迟早的事。” “小渊,厨娘说小厨房中备好了果酿,你且先去看看,若好了便盛上来,刚好你姐夫在这里。”江凌川敛袖道。 “好嘞!”到底是小孩子,谢辞渊一听有果酿吃,一溜烟就跑了。 见谢辞渊离开,江凌川便招呼着谢昭意坐下,“你来有何事?” 谢昭意眼皮一翻,捡了石凳坐下,“这里是我家,我回来还需要什么理由不成?” 江凌川眉一弯,“是我疏忽了。” 谢昭意冷哼一声,道:“中秋夜宴,淮王定会到场,怎么,马上就要见到你的老东家了,手里的名单可准备好了?” 17. 再见崔远 都是从几年后回来的,二人都知道朝中大臣今后会站在谁一方,提前将这批人的名字汇聚成册,只要交到淮王或者太女手中,谁就能获得不败之地。 毫无疑问,谢昭意是坚定站在太女这边的,任谁都能看出淮王是乱臣贼子,窃取江山、铲除异己、奢侈敛财,人人得而诛之。 至于江凌川,谢昭意一时看不透他的想法,若是他真敢暗中与淮王勾结,她必当先一步把江凌川困住。 闻言,江凌川并没有多大反应,他只是垂下眼眸,用平缓的语调说道:“若我有意投靠淮王,便不会同你回谢家。” 谢昭意不敢轻信,“你顶着谢家嫡女的容貌,想必淮王也不敢信你。” “若你一定要这般认为,我也无话可说,昭昭,我知你不信我,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相信,我不会做出背叛谢家之事,淮王于我而言,恩情已经了结,我如今期盼的,只有换回身体,离开京城。” 江凌川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了,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再与淮王沆瀣一气,但往日江凌川在金銮殿上所做所言仍历历在目,谢昭意不敢赌,也不想将他逼得太急,只好顺着他的话,道:“那我便信你所言,莫要忘了,你还欠谢家两条人命。” 谢辞渊匆匆而去,又匆匆折返,手中多了三碗果酿,他来回张望,却不见他姐夫,“姐夫人呢?这么着急便走了吗?” 江凌川:“你姐夫有要事,先走一步,这多出的一碗果酿,便由你吃了吧。” 谢辞渊眼中一亮,“真的吗?太好了。” 江凌川静静注视谢辞渊用膳的动作,心中却依然念着谢昭意的那句话。 藏在桌下的手紧紧捏在一起,谢昭意说得没错,朱以安、崔远,都是因他而死,哪怕如今二人都好好活着,还是不能消除他的罪恶。 第二日,果真如谢昭意所说,淮王出席了宴会,如今的淮王更为年轻,厚重的礼服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风流俊逸。 永平帝依旧病重,只露了个面就匆匆离去,剩下太女萧灿独坐在首席,萧灿年十五,稚气未脱,身量却纤长,依稀有几分将来的模样,与淮王面容相似,都是丹凤眼、高鼻梁,只是淮王面有凌冽,太女则端庄大气。 江凌川坐在下座,离太女同淮王尚有些距离,隔着群臣,江凌川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借着群臣的遮挡,果不其然,他发现些许端倪。 只见淮王心不在焉地听着曲子,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太女,那眼神,江凌川在方棋眼中见过,再回想前世淮王无意间说漏了嘴,便知淮王对太女有着难以言说的心思。 他露出一丝讥讽,深觉淮王实在胆大包天,连自己的亲侄女也敢肖想,但此生淮王也就止步于此,前世太女得知淮王欲图篡位的心思后,便与淮王决裂,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但私底下定然将淮王骂了个狗血淋头。 江凌川低眉,不多时便有了计较,那份名单,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时光匆匆,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初冬,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谢昭意起身推窗,一股裹挟着青草香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浑身一哆嗦,又急匆匆将窗户关上。 谢昭意坐在梳妆台前,迷迷糊糊正准备梳头,今日她约了唐简言,待雨停后便去西临山登高,这段时日里谢昭意轻而易举就以江凌川的身份打进唐简言的圈子,可谓如鱼得水,与这位昔日好友交谈起来,颇为得心应手。 正梳着,谢昭意抬眼,突然眼一睁,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光滑细腻,如一块白里透红的温玉,谢昭意捧着镜子起身,不可置信地在原地踱步。 终于痊愈了。 谢昭意凑近了细细瞧着,端的是一副好姿容,如同蒙尘的白玉拂去烟尘,露出其最让人羡煞的一角,如今的江凌川本人,当真担得上一句风流才子。 谢昭意换上时兴的衣裳,待小雨停歇后,便喜气洋洋出了门,过往江家下人见着她,无一不是眼前一亮,上前道贺。 待行至西临山,唐简言早早在山脚下等他,见谢昭意手持一柄折扇,身穿苍翠色直裰,那脸上的伤疤荡然无存,迎面而来,如同一颗明珠,璀璨生辉。 唐简言当即惊呼着上前,道:“贤弟,你这伤疤可算是痊愈了,如今一瞧,当真是个俊俏公子哥,意妹果真没有看错。” 虽说这身子是江凌川的,但眼下里面装的是她,旁人夸赞起来,总是忍不住心生几分欢喜,她道:“唐兄谬赞,只是让容颜回归于真罢了。” 言下之意,她天生丽质,不过是让容貌恢复成最初的模样,不值一提。 二人边走边聊,秀丽的风景在他二人身后不断倒退,雨后,在混杂着青草芳香的空气里,二人逐渐行至西临山半山腰。 尚未退散的云雾在半山腰盘桓,遮住远处的风光,谢昭意与唐简言并未在意,只是闲谈着趣事,从柴米油盐谈到家国大事,摇摇晃晃,如痴如醉。 唐简言正说着,忽然一顿,凑到谢昭意身前,小心翼翼道:“贤弟你有所不知,近日不知何人惹怒了殿下,牵连许多大臣,一时之间朝中人人自危,都压着尾巴不敢吱声。” 谢昭意顿时来了好奇心,问道:“唐兄可知是何人所为?” 唐简言摇头,“只知道赵策、姚夜、冯江雪等人受到牵连,发配南疆去了,卢琛卢大人甚至被抄了家,全家流放千里。” 闻言,谢昭意蹙眉,这些人若她没记错,都是淮王在朝中安插的人,只是谁也不知道,平日里也鲜少与淮王有来往,就是大殿上也不曾为淮王说上一句话,太女怎会知晓? 她直觉这事不简单,将朝中上下都细细想过一番,却都没有一个能对上号的,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江凌川知晓这些人,但江凌川会有这般好心帮太女? 谢昭意越发迷糊了,只觉得江凌川此人心思犹如万丈深渊般难以测量。 得知这个消息,谢昭意一时仿佛卸下重任,她还想着如何将淮王谋权篡位一事告知太女,但眼下,已经有人先行一步,万事朝着大好方向前行。 在西临山用过午膳,紧闭的云层终于舍得露出一丝光亮,谢昭意在山下与唐简言告别,想着如今自己面容恢复,是如此这般光彩照人,就回了谢家,准备给爹娘和江凌川一个惊喜。 谢昭意走进朱红大门,遇到下人,就随口问道:“老爷夫人还有大小姐何在?” 下人眼前一闪,忙低下头回道:“禀公子,今日崔舅爷回京,老爷带着夫人老夫人还有少爷小姐们去迎接崔舅爷了。” 舅舅? 谢昭意顿时眉开眼笑,“知道了,我且在府上等着。” “是。” 谢昭意在庭院中走上一圈,此时冬叶飘零,树梢稀稀拉拉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瞧着异常枯败,但谢昭意得知崔远回京,一颗心却滚烫着。 她不断在庭院中踱步,一面感慨这一世舅舅平安无虞,一面又担心江凌川会 对其不利,但如今江凌川并未替淮王做事,想来崔远于他而言并无加害之处。 谢昭意长叹一口气,到底还是选择相信江凌川,无法,谁让他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此刻,在京城门口,谢玉京带着一家老小早早守候在此,激动心情溢于言表。 谢玉京同崔景云与老夫人聊着天,谢辞渊和谢辞春躲在马车上看起了话本,至于江凌川则两手交叠伫立在路口。 前世江凌川间接害死崔远,那梦中冤魂,依稀有崔远的影子,虽重活一世,但到底心有所惧,不敢直面崔远。 他本无意来此,但他此刻已经是谢昭意,而谢昭意与其舅舅的关系尤为亲密,他若拒绝,怕是会引起猜忌。 罢了,崔远既然回京,早晚也会遇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一刀,他早晚得挨上。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谢辞春打着哈欠走下马车,正要去拉崔景云的衣袖,却见远处传来马蹄哒哒声,她回头望去,只见舅舅崔云挨着马夫,冲几人挥手。 谢辞春立刻叫上谢辞渊,踩着小靴子跑了过去。 崔远年过四十,留着一道小胡子,说话时那小胡子跟着一起动,他整个人眉飞色舞,常常将谢辞春两兄妹逗得哈哈大笑。 马车在谢辞春和谢辞渊面前停下,崔远跳下车准备一左一右将两个小孩抱起来,却发现两个已是小半个大人,站起身来已经到了他的胸口,他再也没办法像曾经那般将两个小孩一并抱起,只好笑道:“小春和小渊都长这么大了,舅舅我老了,如今可抱不动咯!” 谢辞春笑嘻嘻道:“不让舅舅抱,舅舅牵我们手就可以了!” 谢辞渊先一步挽住崔远的手,道:“舅舅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崔远哈哈一笑,一手牵一个,这时马车上跳下来一个身量硕长的少年,嬉笑道:“小春小渊许久不见,你们怕是不记得我这个表哥了,都不问我一声,表哥看见可伤心了。” 谢辞春离开又去拉少年的手,“方哥哥,怎么会,我们也是念着你的,你不知道,姐姐时常在我面前提起方哥哥,说这么久没见,也不知方哥哥是胖是瘦。” 少年眼前一亮,忙问道:“真的吗?你姐姐当真是这般说的?” 谢辞渊这家伙说谎话也不打腹稿,张嘴就来,“那可不,姐姐说了,她真想抛下公务直接去找你,但皇命难违,她要当好这修撰,编修国史,便只能想想作罢。” 听表弟表妹这般说,少年这颗心已经飘飘然了,恨不能立刻飞到表姐身边,同她双宿双栖。 这时,江凌川已经同谢玉京等人赶来,少年见到江凌川,便忍不住凑上前,羞红了脸道:“意姐姐,你当真这般思念我吗?” 江凌川一见崔远就心虚,也没听清这陌生的少年说了何事,于是便敷衍道:“是……是的……” 少年的脸更红了,比那林中野猴的屁股还红,他扭着身子,悄悄靠近江凌川,几乎要将自己拧成麻花,众人瞧了,纷纷打趣道:“弘方还是那么喜欢昭意。” 崔远接话道:“那可不,在青州,他日日在我耳边念叨昭意,担心昭意没吃好没睡好,担心昭意瘦了累了没人照顾,我这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说昭意是谢家的大小姐,一家上下哄着她还来不及,怎么会照顾不好她?结果这小子急了,说这不一样,我问哪里不一样,他又回答不上,姐姐姐夫,你们说这小子气不气人。” 18. 少男心思 大伙瞬间笑成一团,崔弘方的一张脸烫得惊人,用袖子遮住脸,躲到江凌川身后,传来羞涩的声音:“姑姑姑父你们就别笑话我了,时辰不早了,咱们快些回去吧,站在郊外像什么话。” 众人连说是,纷纷上了马车,直到坐回马车上,江凌川这才回味过来,顿时脸色一变。 “姐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白?”谢辞春瞥见江凌川的神色,忍不住问道。 “没,没什么,许是风大,这不是要入冬了,天寒,你们俩也要注意保暖才是。” “嗯嗯!姐姐放心,我们衣裳里都夹有棉花,不会受寒的,姐姐也要注意保暖才是。” “好。” 江凌川忍不住摸了摸脸颊,确实有些冷,但都不及他心口发寒。 得知崔弘方喜欢谢昭意的那一刻,他竟生出与得知方棋心悦谢昭意时一样的愁思,他说不出那是怎样一种感受,只觉心里堵堵的,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浑身难耐。 车轮滚滚,卷起残叶,不多时,几架马车回到谢府。 热热闹闹一大群人,有说有笑,这时下人来报,江公子已在府上等候多时,江凌川一愣,倒是没想到谢昭意此时会来,想必也是得知崔远今日回京,想要见上一面。 而崔远听得这“江公子”三字,不免有些好奇,“这江公子是何许人也?” 谢玉京大方承认道:“实不相瞒,正是在下未来的女婿。” 崔远右手一顿,手指停在胡须上,他面露疑色,“怎么这般突然?昭意这就要嫁人了?” 紧随其后的崔弘方也是一愣,他先前还为表姐时刻念着自己而窃喜,怎么转眼表姐就要嫁人了? 于是急忙小跑到江凌川身侧,问道:“表姐果真是要同这江公子成亲?” 江凌川自然说是,余光瞥见崔弘方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悄悄勾起一个弧度。 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但总觉得心中舒坦了许多。 崔弘方一张脸气得通红,不管自己亲爹怎么叫他,他都不听,率先一步走进大堂,他倒是要瞧一瞧,这位江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夺得表姐的欢心,让她心甘情愿嫁给他。 然后等着他真正见到这位江公子之后才发现,对方确实担得上一声“神圣”,他活了十七年的光景,从未见过这般齐整的男人,光是那身段,就与旁人截然不同,就算是天神下凡,也不过如此。 他愣在原地,驻足不前,搜肠刮肚了好一阵,硬是没能挑出一个贬低对方的词,正巧崔远等人已进了大堂,见着谢昭意,也是一惊,谢辞春直接大叫道:“哎呀姐夫!你这脸可算是痊愈了,如今看来,当真是个美男子,我姐果真眼光不错。” 在场之人都知晓谢辞春是个不折不扣看脸说话的人,因在京城待久了,见过不少俊美的男子,谢辞春的品味也变得格外刁钻,旁人眼中的美男在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能得到谢辞春的赞赏,需得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谢昭意笑意盈盈,学着江凌川前世的做派起身,大冷天里打开折扇,十分臭美地装模作样替自己扇风,风流十足。 崔远眼前一亮,虚指着谢昭意对崔景云道:“这位便是江公子?” 能再次见到亲舅舅,谢昭意很是激动,大方走上前,道:“在下江凌川,见过崔老爷。” 崔远蹙眉:“你怎知我姓崔?” 谢昭意看了一眼江凌川,自然而然道:“谢大小姐挂念着崔老爷,时常在我耳边念叨,今日一瞧,自然能猜出几分。” 崔远哈哈一笑,转身对崔景云夸赞谢昭意,“姐姐,你这未来的女婿当真是位芝兰玉树的俊俏好儿郎,与昭意站在一起,金童玉女,养眼得很啊!” 崔景云先前被那脸上的伤疤吓到,倒是不曾在意他的容貌,今儿一瞧,着实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不觉脸上多了几分荣光。 众人对谢昭意称赞有加,崔远更是拉着谢昭意坐下,天南地北地聊起来,得知江凌川无父无母也无官职时,众人也都不觉得他配不上谢昭意,反倒对他有些哀怜。 崔弘方站在一旁气得牙痒痒,一个除了样貌什么都不是的男人,如何能配得上自家的表姐,他暗戳戳盯着谢昭意,眼珠一转,决定给这小子一个教训,让其知难而退。 回京后的第二天,崔家父子在京中宅院落定,当天夜里,崔弘方就定下一艘画舫,单独请了谢昭意。 曲梁河畔灯影憧憧,倒映在水面,如同破碎的星子,粼粼泛着微光。 谢昭意换了身月白的长衫,衬得那张脸更显白皙细腻,她走在人群中,频频有女子驻足回望,眼中带有几分羞涩,谢昭意一一颔首,矜持又大方,尾巴却翘上了天。 隔着星河,谢昭意见到崔弘方懒散坐在画舫中,对方见谢昭意来了,挥了挥手,示意船夫靠岸,让谢昭意登船。 谢昭意有些纳闷,在她印象中,这位表弟一到京城就爱黏着她,日头落山后总会拉着她去看花灯,再叽叽喳喳闹腾一路,最后才依依不舍回府,如今不跟在江凌川身边,来找她作甚? 到底也是表姐弟一场,谢昭意不想拂了他的面子,就应了下来,她踏上甲板,在画舫中与崔弘方正对而坐,问道:“不知崔兄找在下有何要事?” 崔弘方倒也不急,命人端上几盘珍馐,俱是醉仙楼最上乘的拿手菜,夸张来说,一盘值千金。 他依次将这珍馐摆在谢昭意面前,正巧都是她爱吃的,谢昭意心生好奇,笑道:“崔兄怎知在下喜欢吃这个?” 崔弘方放盘子的手一顿,脸色有几分古怪,随即嘴角勾起一个笑容,道:“这些都是醉仙楼最昂贵的佳肴,想来江兄只尝过一次,今日我请客,江兄不用客气。” 谢昭意脸色一变,表弟这是嘲讽她吃不起醉仙楼的佳肴呢。 她快速在脑中回想了一遍,确认自己自穿到江凌川身上后是第一次见到表弟,而她昨日所做所言,并没有得罪表弟的地方,那表弟这是什么意思? 谢昭意皮笑肉不笑地接过箸,却没有动手,她将箸平放在桌上,正了正神色,问道:“崔兄有话不妨直说,你我此番乃第二次见面,恕在下愚钝,实在未能想明在下究竟何处得罪了崔兄。” 她一向是这个性子,有什么委屈和不解就直说,不会压在心里让自己活受罪。 见对方是个聪明人,崔弘方也懒得虚与委蛇,他直言道:“昨日就闻江兄无父无母,如今暂居江鹤大人府上,借了他义子的身份,想来江兄出身贫寒,这醉仙楼,若不是靠着我表姐,怕是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去上一次。” 谢昭意不明白,江凌川出身贫寒关崔弘方何事,江凌川又不是入赘他崔家,用得着他崔弘方来多管闲事? “谢家已知在下的境况和过往,于此并无任何意见,不知崔兄此言,是为何意?” 崔弘方叉腰冷哼,“我也不跟你兜圈 子,说实话,就凭江公子这家世,实在配不上我表姐,想我表姐乃是谢家嫡女,是圣上钦定的状元,如今又在翰林院做事,将来可是前途无量,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闲汉,如何能配得上我表姐?!” 谢昭意一哂,他江凌川本来就配不上,就算日后做了御史中丞又如何,与她谢昭意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于是她狠狠赞同道:“说的没错,他江凌川凭什么配得上!” 崔弘方点头,随即一愣,两眼微眯,死死盯着她,顺着她的话道:“既然如此,江公子为何对我表姐纠缠不放?” “自然是……”谢昭意捏了捏手心,有些懊恼一时嘴快,于是赶忙补救,“兴许是在下有值得让昭意瞧上的一点,比如……” 她搜肠刮肚了一番,给了个看似荒唐又很合理的答案,“比如昭意看上了在下这一身皮囊。” 崔弘方咬牙切齿,狠狠剜了他一眼,果真是天赐的好皮囊,任谁见了都欢喜,连谢辞春那丫头都对其赞不绝口。 “长得好看又如何,没有官爵没有资产,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这话谢昭意就不同意了,依照江凌川的本领,将来可是要成为状元进入御史台的,过硬的本领在那儿,怎么也由不得旁人篡改。 但她也懒得替江凌川辩解,待日后换回了身体,江凌川只要不跟淮王蛇鼠一窝,他怎么做自己也管不着他。 “这点在下无可厚非,只是在下不明白,江某入赘谢家,与崔兄有何干系?” 崔弘方嘴一撅,“怎么没关系,表姐是我的,你占了我的位置,我以后如何能嫁给表姐,与她双宿双飞。” 这下轮到谢昭意大开眼界了,她蹙眉,有些意外崔弘方居然对她有这样的心思,她还以为崔弘方只是单纯喜欢同她这位表姐玩闹而已。 谢昭意张大嘴巴,有些不可置信,“崔兄怕是单相思?我可不曾听闻昭意对你也有这等心思。” “表姐不需要知晓,而你需知晓,我才是表姐的良配,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与我表姐退婚吧!” 崔弘方气鼓鼓起身,走到船头,这时空中一阵巨响,盛大璀璨的烟花一瞬间炸开,照亮崔弘方半边脸,他指着那烟花,得意洋洋道:“这是京中最昂贵的花火,价值一百两,像你这等人一辈子也买不起,你给不了表姐幸福,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为好。” 那烟花一朵又一朵在谢昭意眼中炸开,她有些意外,没想到崔弘方会为了让江凌川知难而退花掉一百两银子,说出来,多少有些败家子了。 谢昭意非常认同崔弘方的想法,嫁给江凌川,不仅没有幸福,反倒会让她早走几年,但眼下这个情景,就算她不想成亲,也由不得她自己,于是谢昭意只好咬牙切齿回道:“可惜了,昭意既然选择了我,就算我想放弃,昭意也不会放手。” 她左一个“昭意”,右一个“昭意”,喊得那叫一个顺口,崔弘方自小同谢昭意相识,也只能叫一声“表姐”,这般亲密的称呼万万不敢说出口来。 当即,崔弘方额头一跳,俨然将谢昭意的言语当作了挑衅,他余光瞥见湖水上晃动的花灯,一个歹毒的主意涌上心头。 他深深叹气,露出一副十分沮丧的模样,肩膀下垂,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生气的枯叶,摇摇欲坠,然后他道:“也罢,如你所说,我表姐是深深爱着你,我也不再强求,只是有件东西,希望你能替我交给表姐,就当是成全我最后的心愿。” 19. 并非儿戏 言罢,崔弘方朝谢昭意伸手,示意她上前。 谢昭意心有顾虑,但见岸边人潮涌动,画舫上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在眼中,也料定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于是就大大方方走上前,在崔弘方身前站定,“什么东西?” 崔弘方唇角一弯,凑近了些,就在这时,崔弘方双手一推,谢昭意脚下一空,全身后仰,一声巨响在湖水中炸开,同时伴着崔弘方慌张的声音,“江兄!你怎这般大意!不过是盏花灯,托人去买一盏便是,急着俯身捞作甚?!快!快来人救命!” 湖水一点点将谢昭意侵蚀,她拼命扑腾,因着一时慌乱,竟忘记了如何凫水,前世已然栽到玉兰湖中,如今也要命丧佳兰湖吗? 谢昭意越想越气,没想到这平日温柔腼腆的表弟竟是这般蛇蝎心肠,为了情情爱爱要害死一条人命,她真是看走了眼。 眼见就要沉入湖底,忽然又是一道落水声,模糊的人影从天而降,带动的暗流扑面而来。 谢昭意看不清来人的身形和样貌,只凭借求生的本能,死死拽住他,待重回岸上,她这才发现来人竟是江凌川。 “咳……咳……”谢昭意拍打胸口,将胸腔内的湖水呛出,她浑身湿透,发丝衣衫尽数黏在身上,所幸现在她是男子,不至于让人看了笑话,不过…… 她认命看向江凌川,对方珠钗斜插,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尽显玲珑身段,于是赶紧脱下外衣,披在江凌川身上,同时暗中责怪江凌川出门也不带个丫鬟。 江凌川一双眼湿漉漉的,那目光落在谢昭意身上,同时问道:“你怎么样了?” 谢昭意摇头,“我……好多了,谢谢。” 对方裹紧了外衫,二人一同搀扶起身,崔弘方已将画舫靠在岸边,急匆匆走过来,手中捧着一件白绒斗篷,道:“表姐……你,你怎么在这儿?” 虽然如今江凌川对崔弘方十分不爽,但四周围了不少人,都在暗中看笑话,他不能失了谢昭意的颜面,只好接过斗篷披在身上,将那玲珑曲线遮住。 他冷冷道:“若我不在这儿,你是不是就要害死一条人命?” 崔弘方瞬间慌了,双手双脚被人放了蚂蚁一般,手足无措,他捏紧了双手,勾着腰,脸色难看至极,“不是的,你听我解释,是他!是他自己要下水捞那花灯,才不小心摔了,与我无关!” 江凌川并不想听崔弘方的废话,他不是崔弘方的表姐,对其没有半分族人之情,“究竟与你有没有关,你心知肚明,若不想谢崔两家就此结怨,我劝你现在就给凌川道歉!否则,这件事传到你爹耳中,让两家都难堪。” 崔弘方垂下头,很是不服,自己的亲表姐,怎能帮着外人说话,但他深知此事自己做得不对,若是闹到他爹那里去,定会用家法伺候。 他扭捏了半天,视死如归道:“我……姓江的,对不起。” 谢昭意冷哼,对这个亲表弟彻底失望,“呵,在下命薄,受不住,崔大少爷还是免了吧。昭意,我们走吧,你也下了水,当心受寒。” 江凌川:“嗯。” 说罢二人就转身离去,只留下两道互相依偎的背影。 崔弘方追上去,“表姐我……” 江凌川也不回头,背挺得比翠竹还直,他侧目,朦胧月色照亮他半边脸,舒朗的轮廓在月下浮现,带着几分清冷,“若你还记得我是你表姐,你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弘方表弟。” 崔弘方脚下一顿,彻底没了勇气与决心,经此一事,表姐定然知晓自己的心意,他藏了多年的心思终是被抖落出来,也怪自己意气用事,平白没事找什么江凌川? 谢昭意跟着江凌川回到谢府,此时夜深人静,众人都歇下了,江凌川并未惊动旁人,只让云帆去准备热水和姜汤,待二人分别沐浴后,谢昭意推着江凌川坐在闺房中,愤恨道:“江凌川都怪你!” 正在擦头发的江凌川一愣,蒲扇般的眼睫微微颤动,他坐在谢昭意对面,说了声抱歉,“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谢昭意抱胸歪头,“你确实对不起我,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还被自己的表弟推下水。” 江凌川心生愧疚,将帕子放在檀香木桌上,语中带有几分无奈和歉意,“我……罢了,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又是这般伏小做低的态度,谢昭意很是纳闷,前世那铁骨铮铮的江凌川去哪儿?当初一张嘴巧舌如簧,黑的都能给你说成白的。 可如今,江凌川宛若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媳妇,眉眼低垂、眼角带泪,安安静静坐在烛火中,披上一层朦胧的软黄轻纱,就像一幅易碎的美人稿,手一碰就碎了。 谢昭意撇嘴,好像自己欺负了他似的,但最后还是于心不忍,蹩脚地转开话题,“算了,到头来受伤的还不是我的身体,也幸亏有此一遭,我才看清崔弘方这小子的真面目,他居然对我有这般的心思,亏我一直将他当作亲弟弟般看待。” 闻言,江凌川神色晦暗不明,他点了点下巴,道:“日后你有何打算?” 谢昭意敲敲桌角,“崔弘方胆子小,这次你吓到他,之后再冷他一冷,最好到我舅舅那里旁敲侧击一次,他就不敢再动这样的心思,毕竟是表姐弟一场,打断骨头连着筋,私底下如何,面上还得过得去才行。” “好,我记下了。”江凌川又道,“不过今日你娘来找过我一次,说起你的脸,既然已经痊愈,就该将婚事日程提上来,估摸着就这几日,你……” 江凌川欲言又止,谢昭意蹙眉,“我怎么?” 他叹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可确定?婚嫁并非儿戏。” 这话就奇怪了,事先约定好的事,难道江凌川要反悔? 谢昭意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对方,凶狠道:“怎么,你想霸占着我身子一辈子不放?还是要霸占我的爹娘和祖母弟妹?江凌川,看不出你竟有这样歹毒的心思,实在过分。” 江凌川那目光一烫,匆忙闪了闪眼神,将这闺房中的大小物件儿扫过一遍,这才踌躇着开口:“我没有……我只是……罢了,此时再来后悔也无济于事。” 谢昭意不知他发哪门子疯,还以为江凌川放不开,将婚嫁一事看得太重,开解道:“不过成一次亲,怕什么,大晟朝民风开放,谁也没有规定赘婿被休后不能再娶妻,再说,身为谢家的前赘婿,说出去不知羡煞多少人,何时还轮得到你来嫌弃。” “是我多虑了,”江凌川虚心受教,不过他并不是为此而担忧,只是……他也不知为何,一想到立刻要与谢昭意成婚,总觉得整个身体像是踩在棉花里,头重脚轻,几乎要栽倒棉花田中。 他又补充道:“此事我便是告知与你了,你且做好准备。” 谢昭意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过是换回身体的法子罢了,在她眼中,与寻常事并无区别,但还是回道:“我知晓了,你放心。” 梆子敲过几遍,谢昭意睡意沉沉,就躺在外寝睡下,第二日踏着清晨匆匆离去。 果真如江凌川所说,几日后谢玉京同崔景云上门,同江鹤议论起此事,几人挑了个良辰吉日,两家便热闹起来,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红绸轻纱妆点飞檐。 江鹤请了绣娘上门定制婚服,看见绣娘忙前忙后张罗,谢昭意这才有了几分真实感,原来她真的要成亲了,还是以江凌川的身份入赘回谢家,天底下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同样觉得此事荒唐无比的还有江凌川,谢府同样热闹非凡,处处洋溢欢快的氛围,这几日府上来来往往不少人,都是来置办大婚流程与物件儿的。 两家请了同一个坊中出来的绣娘,不止一个,是好几个,聚在一起商谈,将绣衣织成天生一对,用尽金丝与红线,流光溢彩,在灯火跳跃中闪闪发亮。 日子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大婚前一夜,江凌川坐在闺房中借着烛光仔细瞧那嫁衣,大红正色、龙飞凤舞、花团锦簇,江凌川活了两世,这才真真切切看见何为嫁衣。 他纤长白皙的手指细细抚摸过那昂贵华丽的布料,细腻的触感一路从指尖攀沿上心头,突然浮起一丝酸酸的苦涩,将他的整个胸腔包裹,黏黏的、腻腻的,酸涩中又带有一丝甘甜。 他浑身战栗,呼吸逐渐放轻,似怕惊扰了这静谧的时刻,只要过了今晚,他就能穿上这身嫁衣,与谢昭意完婚。 想到此处,江凌川眼中迸发一丝闪亮的光彩,如同黑夜中璀璨的星芒,轻轻落在嫁衣上,与那流光溢彩遥相辉映。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响,江凌川收回手,侧耳倾听,“乖女,你可歇下了?” 是崔景云,江凌川凝神,想来是明日大婚,她担心自己会紧张,前来宽慰一二。 “还未呢,娘请进。” 崔景云推开房门,月光倾泄一地,剪映着崔景云的身影,她背光而立,江凌川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想来也是温柔似水,果然,下一刻就听她说:“乖女,明日便是大婚,你这心里可慌得厉害?不必介怀,同为娘说说。” 江凌川也说不出自己为何会发慌,不过是为了换回身子迫不得已罢了,便捡了轻巧的来说,“实不相瞒,娘,若说女儿这心里不慌是假的,毕竟第一次成亲,总觉得很恍惚,有些不真实。” “哦?乖女可是有所顾虑?” “到是未曾,或许是凌川入赘的缘故,即便婚后也不会离开爹娘,反倒是有些庆幸,旁人家嫁女儿都会同爹娘天各一方,鲜少往来,但咱家不同,女儿会永远同爹娘在一起,孝敬爹娘。” 崔景云拉住江凌川的手,笑道:“是啊,如此一来,就少了许多伤感,只是府中多添了一人,就多添几分热闹,将来你们生下孩子,府中更是人丁兴旺,自从得知你有心上人那一刻起,你祖母就念叨着要有重孙了,可把她乐坏了。” 江凌川猛然一咳,脸红道:“明日才大婚,孩子的事还早着呢。” 崔景云眼角纹路更深,她道:“我也说你还年轻,孩子不用那般着急,但你祖母眼里心里已经将孩子名都想好了,给女孩取了十个名字,给取了男孩十个名字,还差人将小衣都做好了,若不是我路过瞧见,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20. 吉时已到 江凌川瞬间不知所措,难为情地低下头,“这……祖母太过心急了。” “你放心,待成婚后,祖母那边由娘来说,准保祖母不会来打扰你二人。” 江凌川点头,“女儿在此,谢过娘。” “我也不多叨扰,你早些睡下,明日得早早起来。”崔景云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余温,她回神一顿,突然语重心长道:“乖女,你记住,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谢家的女儿,然后是翰林学士,最后才是旁人的妻子,谢家会是你永远的后盾,若是那江家小子欺负你了,不必忍气吞声,咱们直接休了他。” 江凌川闻言,心头一跳,进入谢家这些时日,从未有此刻这般让人心悸,他一直在窃取谢昭意该有的亲情温暖,心中愧对谢昭意,平日里备受煎熬。 闻此言,那暗中压抑对亲情的渴望再也无法掌控,他起身,紧紧抱住崔景云,泪光一闪,没让崔景云有所察觉,“多谢娘。” 崔景云轻拍他的背脊,细声又安慰了几句,这才离去,背影逐渐消失在江凌川的视野中,后者红着眼吹了灯,他忍不住暗想,待自己换回身体,真能舍得放下这一家人? 躺在床上的人心绪起伏不定,最后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下,等再醒来时,天尚未亮,云帆已经立在廊下,准备替他梳妆打扮。 初冬的清晨,连露珠都带着几分寒意,但谢家和江家都火热着,大红色铺天盖地、喜气洋洋。 谢家正热火朝天,江家亦然。 昏黄烛影中,谢昭意披上火红嫁衣,暗藏金丝的绣线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衬得谢昭意那白皙的脸颊更显温润。 几位侍女将她团团围住,耐心打理着红嫁衣上繁琐的配饰,其中一位侍女手捧铜镜,借着烛光,谢昭意将镜中的身影看了个分明,不由得呼吸一滞,原本按捺住的心绪瞬间翻涌不断。 江凌川前世鲜少穿大红大紫,只一身洁白素衣便也能衬得他似天神下凡,仙气飘飘,随时都能乘风而飞。 今日难得见这副身躯披上大红的衣裳,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吃惯了粗茶淡饭的人骤然尝上山珍海味,心中的惊叹与欢喜全都留于唇齿间,需得细细品味,方能凭着这念想挨过余生数十年。 直到身旁侍女小声提醒了一句,谢昭意这才回神,她不得不承认,江凌川天生一副好皮囊,瞧这几位满脸羞涩不忍直视的侍女便知。 而这天生好皮囊的江凌川如今成了谢家赘婿,谢昭意忍不住掩唇,将悉数小心思藏进如红云般的广袖中。 她细细抚摸过这衣料,心中哀叹不已,前世针锋相对的人,如今竟要成为枕边人,要说心理不膈应那是不可能的,但遇上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唯有此法方能解决。 好在她一向包容乐观,天大的事在她面前也能镇定自若,不过是成一次亲,在她眼中并非难事,况且成亲后不久便能换回身子,瞬间眉梢的阴霾烟消云散。 总归是利大于弊,谢昭意有信心,仿佛已经看见换回身子后轻松自在的光景。 谢昭意在侍女的陪同下出了门,正巧天边被光砸开一道口子,带着些许寒意的冬日晨光落在她身上,江琼月踏进小院时刚好瞧见这一幕,痴痴呆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跟在她身后的江魄探出头,笑嘻嘻跑上前,拉住谢昭意的手,毫不吝啬夸赞道:“大兄今日真叫人开了眼,若说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旁人也是信的。” 谢昭意被这小家伙哄得眉眼弯弯,伸手捏了捏他尚且多肉的脸颊,“真是张巧嘴。” 江魄咯咯一笑,牵着谢昭意的手,迎上江琼月,在后者惊艳的目光中,一同来到正厅。 江鹤早已在正厅等候,见谢昭意一身红衣背着晨光而来,不自觉抚摸胡须。 老一辈人总免不了几句操心话,谢昭意虽不是他亲儿子,这段时间的相处也生出几分父子间的情义来,他嘱托道:“进入谢家后,好生待谢小姐,你能得谢小姐青睐,已是三生有幸,切不可辜负了她,谢老爷和谢夫人都是顶好的人,愿意为谢小姐来寻我做这事,想必也是十分器重你,好生待他们,不要失了分寸。” 她爹娘自然都是顶好的,否则也不会招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闲汉入赘给她。 谢昭意自是点头三拜,让江鹤安心,“儿子谨遵义父教诲。” 江鹤满意点头,谢昭意在他面前站定,果真是一表人才、风姿绰绰,他突然生出一种儿大不中留的恍然,明明不过数月的相处,倒真似从小见着他长大,这还是头一次,让他感受到旁人嫁女儿时的心酸。 然而这份心酸终究是昙花一现,他这从天而降的义子终归是属于谢家的,自己不过是个碰巧占了父亲身份的过客人,他将这微不足道的心酸藏进心中,笑着送谢昭意出了朱红大门。 硕大的灯笼悬挂在屋檐下,内里烛火跳动,在清晨的薄雾中烫得惊人。 门外早早停着一顶花轿,做工精细、雕梁画栋,鲜红的绸带在风中轻轻摇晃,几个身着红色短打的家丁规规矩矩立在四周,喜娘见谢昭意来了,眉开眼笑道:“姑爷可准备妥当?咱们启程吧?” 檐下几人面露疑色,彼此面面相觑,要知道,按照京中的习俗,男方入赘,须得徒步走进女方家,无论路程有多远,都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前往,意在考验男方的意志,毕竟鲜少有男子真心愿意入赘女方,若是半途中跑了,也省得平白凑出一对怨偶,彼此相看两生厌。 谢昭意已经做好徒步回家的打算,不料家中正派了人来接,一时竟摸不清头脑。 那喜娘瞧见谢昭意的神色,立刻走上前解释道:“这天渐渐冷了,新娘子怕姑爷路上冻坏了身子,感染风寒就不吉利了,于是命人抬了这花轿,轿中放了汤婆子,姑爷且抱在怀中暖一暖,要不了多少时日,咱们就能到谢家。” 没想到这新娘子如此心疼新郎官,江鹤一阵唏嘘,对谢昭意道:“你尚未进门,便得谢小姐如此怜惜,凌川,谢小姐待你一片赤诚,千万莫要辜负人家,否则老夫我可就要唯你是问了。” 谢昭意赔笑,连声说是,心中不免有些感动,想来江凌川还算懂事,没让她真的在寒冬里走上长长一程路,如此想着,便对江凌川有些改观,既然对方有心和平共处,自己也不会存心为难他。 于是谢昭意顺利上了花轿,四位家丁手一抬,稳稳当当在锣鼓喧天中走上云华正街,四周围了不少京中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花轿里看,见一位仙人般的人物身着大红袍,无一不是赞叹有加。 锣鼓声、鞭炮声、脚步声、恭贺声,一一传入谢昭意的耳中,她怀抱汤婆子,静心听着,成婚的激动和喜庆逐渐涌上心头,塞得胸腔满满当当。 真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亲了,前世活了二十四载,从未有人上门提亲,她忙着同江凌川和淮王做斗争,也没那个心思去想此事,可如 今,她居然成亲了。 谢昭意掀开帘子,一股寒意从外扑面而来,但紧随其后的,是路人好奇和喜气的面容,以及鞭炮炸开后纷飞的红纸,如同下了一场红色的小雨,将人群淹没在欢天喜地中。 心口处仿佛被这喜庆种下一颗种子,随着离家越近,那种子逐渐生根发芽,开出一朵殷红的花,盘踞在心间。 直到花轿停下,喜娘讨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那朵花这才消散在心口,无影无踪,但谢昭意却敏锐地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个分明,只好作罢。 喜娘挑开帘子,柔和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投来,照亮来人的面容,谢昭意一惊,在来人眼中见到同样的神情。 来人正是一身嫁衣的江凌川,因着是男方入赘,江凌川做主人家,并未盖上绣花盖头。 发丝高悬,嵌着金玉发冠,大红的缎面上绣着缠枝莲,金丝伴随他的动作流光溢彩,宽大的袖子如同一片火烧云,袖口同样滚了一圈金丝,尽显雍容华贵。 她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穿嫁衣的模样,那大片的红色与金色将她的贵气无限放大,整个人就像一只红艳的牡丹,用尽天下好颜色,娇艳明媚大气,周身的红将独属于江凌川的冷压下,翻不起一点浪花。 江凌川眼中同样是一惊,自己常穿素色衣裳,何曾穿过这等艳红之色,他知晓自己平日里给人感觉冷冷的,不易亲近,可自从谢昭意进了他的身子,那股冷被散了个一干二净,那脸上是他从未有过的耀眼容颜,就如同炽烈的夏日,让人移不开眼。 喜娘见这对新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谁也不说话,想必是被对方惊得失了言语,背里偷着乐,面上催促着二人快入喜堂。 江凌川如梦初醒,心头似有小鹿乱撞,避开谢昭意的目光,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而那坚硬的石阶,却不知为何变成了软枕,一脚踩上去,如同踩进了棉花,轻飘飘的,整个人仿佛下一刻就要陷进去。 谢昭意一把将他拽紧,低声问道:“你很紧张?” 攀缘而上的手被汤婆子暖了一路,于是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手掌直上心间,江凌川默默看向二人紧握的手,却仿佛被烫了一般,匆忙移开视线,落在前方的火盆上,他提醒道:“小心火盆。” 看样子是打算回避刚才的话了。 谢昭意眉眼弯弯,朝江凌川露出一个大方自信的笑容,是她多心了,不过是做戏,江凌川有什么可紧张的。 却见江凌川脸色泛起潮红,谢昭意微愣,看来他的确是紧张了。 二人携手,稳稳从热浪滚滚的火盆上跨过,衣摆并未沾染上一分,完完整整的,将所有晦气都留在火盆中,噼里啪啦烧了个一干二净。 一声响亮的鞭炮声适时在门口炸开,谢昭意不设防,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旁边躲,正巧撞入江凌川怀中,顿时满堂华彩,众宾客笑作一团。 谢昭意的脸瞬间红了,一张脸从白玉变成了红玉,江凌川同是脸色绯红。 二人走进喜堂,抬眼望去,堂中俱是熟悉之人,谢家人自不必说,苏兰竹、方棋、唐简言等人自然静候在旁,崔远和崔弘方自然也在场,连朱以宁也来了,正与谢辞渊拉着小手说悄悄话。 谢昭意一一同他们见过,谢玉京与崔景云正坐堂上,笑意深深。 傧相清过嗓子,高声宣唱:“一拜天地!一鞠躬,感谢天,天作合,花好月圆!” 21. 怪不正经 那声音拖得老长,在热闹非凡的喜堂转了好几个弯,撩得谢昭意浑身别扭,直想将他那嘴给堵上。 但心中不管如何想,手脚上还是规规矩矩的,与江凌川握着牵红,对着堂外青天郑重一拜、二拜、三拜,每次将身子弯至恰到好处的弧度。 在那一瞬间,又用余光瞥江凌川,正巧与他四目相对,谢昭意蹙眉,他没事看自己作甚,全然忘了自己也正要去看他。 拜过天地,再拜父母,谢昭意收敛神色,端出毕生所有的敬重与爱戴,诚心诚意朝爹娘深深鞠了三躬,感谢二老的养育与包容。 这份肃穆传染到江凌川身上,将他也带得多了几分认真。 谢玉京同崔景云坐在高堂位置,自然将二人的一举一动分毫毕现看在眼中,不由得对谢昭意另眼相看,那笑容也就更加真诚。 二老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头,对这新女婿甚是满意。 最后,傧相顿了顿身子,昂首挺胸,声如洪钟,将那一唱十八调硬生生拉出三十六道调子,势要让自己恢弘大气的声音传遍整座谢府,让宾客都好生听着,将这喜气传得沸沸扬扬。 他双手紧握,引颈长啸:“夫妻对拜——一鞠躬,相识相爱结良缘,再鞠躬,夫妻同心建家园,三鞠躬,恩恩爱爱到永远——” 整座大堂瞬间沸腾起来,谢昭意耐心听着、余光瞥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腾的喜气。 她被这氛围感染,心头也涌上不少畅快和欢乐,但那只是旁观他人婚庆时的诚心祝愿,总归是他人的,不是自己的,在自己的婚礼上生出旁观者的心态,谢昭意嘴角一弯,说不出的怪诞。 但与她对拜的江凌川却不这样想,潮涌般喜庆将他层层包裹,明明是逢场作戏,他却生出几分假戏真做的窃喜。 或许是被谢昭意璀璨的笑容灼伤了眼,或许是谢家人的温暖滚烫了心,此时此刻,他竟盼望着能与谢昭意长长久久,就如那傧相说的,“恩恩爱爱到永远”。 江凌川无奈一笑,心道果真如此,经历过灿阳照耀的人,怎会舍得再一次沉入阴冷的黑暗,他觉得自己变了,变得更加龌龊不堪,阴冷潮湿的心一面对谢昭意驱赶,一面又疯狂生长,试图将谢昭意牢牢绑住,让那束灿阳永远只能照亮自己。 傧相婉转悠扬的尾音逐渐收拢,余音却还绕在梁上,久久未散。 各怀心思的二人起身,相视一笑,竟显得异常默契,最后,在傧相欢脱喜悦的“送入洞房”中,江凌川牵上谢昭意的手,稳稳当当踏入小门,准备将谢昭意送入新房。 谢昭意沉默跟在身后,谁知这时,热闹的大堂突然安静下来,就像已经沸腾的热汤被人放入几块寒冰,不断鼓起又炸裂的气泡瞬间偃旗息鼓。 她下意识看向江凌川,对方同是一脸疑惑,二人正待转身,一道沉稳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闻谢大人招了一位好夫婿,本王备了薄礼,不请自来,谢大人不会怪罪本王吧?” 能在京中自称本王的,只有淮王。 谢昭意同江凌川回身,正见淮王一身玄衣、手持玉扇,风度翩翩、贵气十足,他身后跟着几位随从,每人手中捧着两个绑满红绸的锦盒,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因着淮王突然到访,堂中人都噤了声,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谢玉京正欲起身恭迎大驾,江凌川已率先一步上前,毕恭毕敬朝淮王行了臣子礼,道:“微臣不知殿下到访,有失远迎,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这大喜的日子,淮王也不好多加刁难,他点了点头,示意江凌川起身,“这些虚礼就免了,本王这来得不巧,可是打扰了谢大人拜天地父母?” 江凌川面色微沉,一时拿不准淮王此来有何目的,莫不是已经查出是他暗中将名册送到太女手中,故意来此发难,但淮王眼下还算平和,估摸着不会当场发难,便斟酌了语句,回道: “回殿下,微臣恰巧已拜过天地,正要送夫婿入洞房,殿下能莅临谢府,实乃三生有幸,府上已经备好酒席,殿下请务必上座,在下定奉上美酒佳肴,好生招待殿下。” 淮王连声说是,右手却不停旋转拇指间的镶金玉戒,他目光落在乌压压的人群中,有些漫不经心开口道:“谢大人府上贵客不少,可惜了赵大人、姚大人、冯大人等人,无缘得见谢大人成亲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可惜可惜。” 赵策、姚夜、冯江雪? 谢昭意早先听唐简言提过这些人,都被太女用各种手段调离京中,无形之中折断了淮王的臂膀,但这些暗桩实在隐蔽,就算是这几人之间,在金銮殿上同朝共事许久,也未必知晓对方同是淮王的人。 眼下他看似无意提起,实则是想观察江凌川的反应,以此判断泄密之人是否与江凌川有关。 想通了这一茬,谢昭意后背黏上一层冷汗,与布料紧紧相贴,她默不作声抬头,看向江凌川挺拔如松的背影,有些担忧。 江凌川自然想到这一层,但他前世在淮王手底下做事有好几年的光景,将淮王的心思做派揣摩了上千遍,此情此景在他眼中,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见他眼神淡然,用同样漫不经心的语气回道: “太女因圣上龙体欠安,难免心思难辨,我们做臣子也只得谨小慎微,不敢触了太女霉头,想来几位大人定是犯了什么错,刚好冲撞了太女,才落得这般下场,殿下身为太女的皇叔,微臣斗胆,还望殿下能帮着群臣劝谏太女,莫伤了君臣之间的和气。” 他这话直接将矛头指向太女,全赖皇帝病重,惹得太女心情浮躁,连累大臣,将罪因安在帝王身上,江凌川此言属实大胆,要让御史台的人听见,定要狠狠弹劾一番,让他蜕一层皮。 然而淮王并未恼怒,他眼皮微掀,瞳孔倒映出江凌川炽热火红的嫁衣,紧接着嘴角一笑,道:“谢大人之言,本王会考虑,今日叨扰了,本王还有要事,不便多留,这礼就放在这儿,告辞。” 末了,他指挥随从将贺礼放在堂中,临走前又恭贺了一句:“祝谢大人与你家夫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如此,淮王这才甩了甩衣袖,在众宾客的目光中离去,恰似一阵风刮过,急匆匆来,又急匆匆走。 谢昭意见此情景,便知淮王并未起疑,但江凌川那番话实属奇怪,于是赶紧上前,拉住江凌川的衣摆,低声问道:“你搬出太女,他便不再追究,这是何故?” 淮王这一走,欢闹的喜堂这才重新沸腾起来,不少人在一旁议论纷纷,江凌川目光扫过,如今确实不是谈话的时机,便道:“日落回房后,我再与你详谈。” 凝固的氛围逐渐开始松动,谢玉京作为主人家,高声宣布道:“感谢诸位亲临小女的成婚之礼,在下已备好薄酒,望诸位能移步榭水亭,让我 这个做父亲的尽地主之谊。” 众宾客纷纷说是,不多时就跟随下人来到榭水亭,谢昭意则跟着喜娘和云帆来到真如小院,按照京中的规矩,入赘与娶妻正相反。 娶妻时新娘子得盖上红盖头在房中静候,新郎则前往席间去招待贵宾,而入赘则是新郎坐在房中等候,虽未盖盖头,也是要静坐床沿,等待新娘子送走宾客后回房。 谢昭意在云帆侍奉下垫了些糕点,见云帆在房中来回走动,恍然之间,好似回到了从前,毕竟是从小跟在身边的,多少有几分情谊,谢昭意便叫住云帆,准备同她说几句体己话。 谁知云帆十分有八分的警惕,她觑了一眼谢昭意,立刻低下头,推辞道:“奴婢赶着前去侍奉小姐,就不叨扰姑爷了。” 不待谢昭意开口,就迈着小碎步逃也似的走了,谢昭意微愣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是谢家的姑爷,哪有姑爷新婚第一天就去勾搭小姐丫鬟的道理,也难怪云帆溜得这般快,是生怕自己被新姑爷看上,让自家小姐难堪。 谢昭意无奈一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深深叹口气,这换了身子就是麻烦,更不要说还换到男子身上,做万事都要被自家人提防,实在是委屈十足。 唉声叹气了老半天,谢昭意索性从檀香木柜中翻出往日里最爱的游记来打发时间,她依稀记得那游记就摆在最上方,伸手一拿就是,于是也不看,直接捞起一本就架在腿上翻看。 可当她真正看清书上的内容后,绯红直接从脖子一路攀爬上脸颊,她一碰,直接能摊上煎饼。 那两眼好似被腌臜之物刺伤,她赶紧别开,手一掀,画册直接掉落在地上摊开,正露出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互相交欢着,这画工实属了得,交融的地方分毫毕现,谢昭意只看了一眼,就羞得不成人形。 她赶紧将那画册捡起来放回柜子中,同时愤愤不平骂道:“这江凌川,明眼瞧着挺正经一个人,怎么私底下还看这些东西,真是污了我的眼。” 但转念一想,没准是爹娘放在房中的,毕竟她从未接触过这床笫之事,临到阵前,不免落了下风。 呸呸!她又不与江凌川做那档子事,落什么下风不下风,怪不正经,何况她现在还占着江凌川的身体,那玩意儿长在她身上,江凌川还真能动了她不成? 如此想着,谢昭意慌乱的心总算冷静下来,却不知为何总有些失落,而那画册中的惊鸿一瞥幽魂似的在她脑中环绕。 都说饮食男女,一旦接触到这事,便会如同偷了腥的猫,一发不可收拾。 她恼羞成怒,在房中转上几圈,最后将那游记找出来,捧在手心静心观看,试图将那活色生香的画面挤出脑外。 待彻底静下心来,将这游记翻看完之后,她抬头,原来不知不觉天已黑了,屋内已经点上灯火,就连是何时点上的她也不知。 谢昭意抬眼望向窗外,依旧是大红喜色满天飞,但宾客渐渐都走了,偌大的谢府安静下来,只剩一条热闹的小尾巴,等着今日一过,便彻底销声匿迹。 忙碌一天的江凌川推门而入,却驻了脚步,立在门口将谢昭意敛入眸中。 烛火为谢昭意披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那平日里的炽烈逐渐消融为一抔静静流淌在指尖的泉水,带着暖意、带着柔情,将他干涸冰冷的窟窿填得满满的,丝毫不漏。 22. 假意恩爱 奇怪的是,他分明见到的是自己的身子,脑海中却能想象出谢昭意本人灯下观书的模样,他看见的不是谢昭意如今的身躯,而是那身躯之下的灵魂。 见江凌川带着一身酒气进入房内,谢昭意微微皱眉,但还是大方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江凌川呼吸一滞,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谢昭意上前推了他一把,这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你还没告诉我淮王的事?再说,难不成真让我服侍你不成?”她作势在鼻前扇了扇,“这浑身的酒气我可受不了,太臭了。” 江凌川抬手闻了闻,久在这味道中的人哪儿能闻得出来?他努力嗅了嗅,也没嗅出个分明,便只好作罢,脱去外衣放在架子上,命下人准备热水沐浴。 这时才回了谢昭意的话:“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道,事关淮王与太女。” 谢昭意比划着绣床,问道:“什么事?” 江凌川坐在妆奁前,将那凤冠取下,这事本该交由丫鬟,但他二人有许多私话要说,外人不便在场,指望谢昭意是不成了,就只能靠自己。 他一边拆,一边漫不经心道:“淮王如今二十又九,从未离开京城超过一月,圣上将他牢牢困在京中,太女一向看重亲情,你说,这二人之间会有多少情义?” 谢昭意脱了外衣,躺在绣床上,张开手臂量了量,随口说道:“想来关系也是极好的,毕竟是唯一的皇叔,淮王虽城府极深,对太女还是有几分温情,不过……” 她起身,抱住了软枕,将下颌放在软枕上,“在皇位面前,那温情也算不得什么,否则也不会在太女登基后处处钳制,一点点剥夺她的权力。” 江凌川摇头,“并非如你想得这般简单,你可知,太女登基后的第二年,淮王就命人暗中建了一处宅子,用尽世间最昂贵的石料和木料,将天南地北的奇花异草尽数搬入院中,就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他这一说,谢昭意倒真想起此事,暗中人来报,说淮王在外地花万金修建了一处宅院,但一直找不到确切位置,她想借此弹劾,也只能作罢。 “这宅子有何问题?”她当初与同僚也议论过此事,淮王权势滔天,京中拥有无数华丽非凡的宅子,实在犯不着花数万金去建造一座新的,但议论来议论去,也没论出过结果。 脸上的胭脂已尽数卸去,露出原本清雅大方的容貌,江凌川起身,素面对着谢昭意,一字一句道:“那宅子,是淮王建来囚禁太女的,而淮王,对太女有非同寻常的男女之情。” 烛火忽然一跳,剪着谢昭意的身影在绣床上来回摇晃,她手一顿,侧过身子与江凌川四目相对,那眼中有不解、有震惊、还有一丝厌恶,紧接着就是恍然大悟,也难怪淮王听见太女时神色不对劲,原来里面藏着这层缘故。 “你是如何得知?” 谢昭意下了床,目光灼灼盯着江凌川,见对方冷静的神色,心头一凝,他这是将自己知晓的底牌尽数摆在她面前,顿时她心中积攒已久的恩怨消了大半,看江凌川的眼神不再充满敌意。 这一变化逃不过江凌川的眼睛,他既已打算同谢昭意“恩恩爱爱到永远”,自然要献上自己的忠诚,好让谢昭意多信任自己几分。 当下,江凌川替谢昭意倒了一杯酒,送到她手上,却不松开,一直握着,肌肤相亲,谢昭意正忙着思索淮王一事,竟没推开。 江凌川道:“人都有失意之时,淮王权力滔天又如何,太女避他如蛇蝎,淮王为此多次伤神,无数美酒入喉,都冲不散他的空虚,这时只要在暗中做点手脚……” 后面的话他并未说出口,但谢昭意已经猜出个大概,大抵是没想到淮王最忠诚的属下竟藏着这般心思,谢昭意虚起眼,笑道:“江大人果真心机十足,连自己的恩人都能算计。” 江凌川笑而不语,握住谢昭意的手就着那酒杯饮下,随后下人来敲门,将热水抬进耳房,沐浴去了。 下人匆匆而去,生怕打扰了两位主子的好事,谢昭意隔着门帘,将音量压低了几分,但确保江凌川能听见,“那绣床我看了,睡两个人实在有些勉强,但我也不想委屈自己,那就只好委屈江大人了。” 虽说是成亲了,但她并不想同旁人睡在一张床上,心里实在膈应,更何况那人还是江凌川。 她以为江凌川应当也是这般想法,便自作主张将人赶到外寝,如今正准备躺回床上,就听见江凌川沉闷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今儿我刚送完宾客,云帆就找到我,支支吾吾将你准备调戏她的事说了,让我替她做主,我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住,让她瞒下此事。” 谢昭意下意识反驳,“我一女子,调戏云帆做甚?云帆这丫头也是,平白冤枉人。” 屏风内的人却不急,将分床睡的弊端一五一十说了个透彻:“倘若让外人知晓你我新婚夫妻分床而眠,指不定会怎么数落你,更何况这婚事是你我二人求来的,必然得装作十分恩爱的模样才不会让人起疑。” 仿佛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谢昭意浇了个透心凉,原本以为成了亲就好了,只需要静心等待换回身子,却没料到成了亲之后还得继续假扮一对恩爱夫妻,不能让旁人发现端倪,否则一切就功亏一篑。 谢昭意一把抓住水晶帘子,气得直跺脚,她咬牙切齿,隔着屏风狠狠剜了江凌川一眼,果真是遇上他准没好事,如今还要同他扮起恩爱夫妻了,真是可恶至极! 在原地站了半宿,直到那水声渐渐小了,谢昭意这才冷哼一声,气鼓鼓回到内寝换了寝衣,躺在绣床上摆出一个大字。 待江凌川穿好寝衣进来时,就见谢昭意不善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好似只有他敢上床,谢昭意就会将他一脚踹下去。 于是江凌川也不急,坐在床沿绞干发丝,柔和的烛光落在他身上,为那端庄秀气的容颜平添几分柔情。 时下正是初冬,只着寝衣未免会受冻,谢昭意内心挣扎许久,最后还是妥协,将身子往里送,让出一半的位置,没好气道:“若是你被冻着,爹娘该说我的不是了。” 江凌川放下手帕,随手挂在架子上,弯腰吹灭烛火,在陷入黑暗的那一刹那,他悄无声息勾起嘴角,得偿所愿躺在谢昭意身边。 温暖的触感紧挨着他的臂膀,在初冬时节里,为彼此带来缠绵悠长的安稳惬意。 谢昭意却觉如芒在背,她尽量将身子贴在最里面,不让自己碰到江凌川,但这绣床毕竟窄,就算再逃也逃不到哪里去,而且她这一翻,将大部分被褥尽数卷走,只留下江凌川孤零零一条暴露在空中。 他委屈的声音在谢昭意耳旁响起:“谢大人,能否分与在下一点褥子?这寒风吹得在下瑟瑟发抖,明日起来怕是要得风寒。” 黑暗中,谢昭意五官皱成一团,又是挣扎了许久,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褥子盖在他身上,她伸手越 过江凌川的腰上下摸了摸,确定没有寒气侵袭,这才收回手,背对着江凌川气鼓鼓睡下。 江凌川嘴角笑意更深,确认谢昭意沉沉睡下后,悄悄将她环住,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脑袋,虽说抱着自己的身子有些怪异,但一想到里面是谢昭意,他那颗心瞬间如同裹了蜜,甜滋滋的。 这一宿睡到天亮,就连在梦中也是抱着谢昭意,自然是已经换回了身子,怀中是柔软的触感,耳边是甜腻的女声,江凌川紧紧抱着她,乐得合不拢嘴,大抵是这辈子都不愿醒来。 谢昭意却睡得不安稳,梦中好似有一只巨大无比的八爪鱼,八只触须牢牢缠住她的四肢,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在梦中几乎要窒息而亡。 最后天光大亮,日光透过纱窗落在她脸上,晃眼迷糊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大难不死,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准备起身,却发现自己躺在江凌川怀中,头枕着对方胳膊,自己小巧精致的面容在眼前放大,谢昭意呼吸一滞,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红着脸,小心翼翼起身,做贼心虚般越过江凌川,躲到屏风后更衣。 而就在谢昭意下床的那一瞬,双目紧闭的江凌川眼睫微颤,露出一双清澈透明的眼,一点也不像刚睡醒的模样。 他揉了揉胳膊,压着笑意起身,而这揉胳膊的举动正巧被谢昭意看见,后者尴尬地挠了挠下巴,目光飘飘然,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江凌川。 这时门外的云帆听见动静,推门来侍奉自家小姐梳妆打扮,她目不斜视,颇有分寸地唤了声姑爷,然后来到江凌川面前侍奉。 有个小厮跟着进入房中,站在谢昭意面前道:“姑爷,小的是老爷派来伺候姑爷的,姑爷有何要事尽管吩咐。” 既然是自己爹派来的,肯定没什么问题,但谢昭意自从进入江凌川的身子后就不太敢让旁人近身,先前在江家也是,梳洗沐浴不容旁人插手,眼下便让这小厮先退下,顺带问了他的姓名。 “姑爷唤小的海阔便是。” 海阔退下,谢昭意坐在圈椅上静候江凌川,正坐着,她突然起身,走到妆奁前拾起眉笔,学起了“张敞画眉”,捧着江凌川的脸,当着云帆的面细细画起了眉。 不过她的眉天生浓密有型,只需在眉尾添上一笔即可,但这并不妨碍装了一把恩爱,肉眼可见的,云帆那张时刻担忧的脸不多时就松懈下来。 她回想起昨日小姐所言,便知自己是多心了,姑爷这般爱小姐,怎会有心来撩拨她?想来定是姑爷有话问她,是自己误会了。 谢昭意的笑意近在咫尺,江凌川屏息凝神,夸赞道:“夫君这眉画得细致,能得夫君亲自画眉,是妾身的荣幸。” 高扬的嘴角一下就僵硬了,谢昭意笑容凝在脸上,脚趾却不停抠地,她忍不住细想,江凌川一个大男人,是如何能说出这等肉麻之话。 华服之下,谢昭意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她将眉笔放下,两手用力揉搓,几乎要搓掉一层皮,为了能扮演一对恩爱夫妻,江凌川也算是豁出去了,她实在佩服。 片刻后,二人整理妥当,简单用过清粥,便一同前往大堂,新女婿拜见岳父岳母。 说来也是可笑,将自己辛苦养育成人的亲爹亲娘,如今竟成了岳父岳母,简直是匪夷所思! 谢昭意跟在江凌川身后,仅一步之遥,她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颇有几分无奈。 23. 新婚燕尔 此时天光大亮,晨光穿透云层落在宅院中,谢昭意左右瞧了,昨日的红绸依旧挂在屋檐廊下,微风一过,如九重仙境中起舞的仙子。 她轻叹一声,感慨自己如今真是成亲了。 谢家这一家老小已经坐在大堂,谢玉京与崔景云坐在上方,老夫人居左,两个小的居右,正百无聊赖玩起了翻花绳,见姐姐和姐夫来了,赶忙收回去藏好。 江凌川带着谢昭意跪下,云帆端来两碗热茶,谢昭意接过,面带笑意,一双眼亮得惊人,哪怕是成了岳父岳母又如何,甜甜叫一声爹娘,她还是谢家的好女儿。 “爹,请用茶,娘,请用茶。” 她毕恭毕敬,微微颔首,将爹娘二字喊得理直气壮,不带一丝含糊,大大方方的,在旁人看来,果真如亲生爹娘一般。 谢玉京与崔景云很是受用,脸上纷纷堆起笑容,伸手接过这热茶,痛快饮下,随即下人捧来红封,谢玉京与崔景云将二人扶起来,一人给了一封。 “谢过爹娘。” 谢昭意高兴接过,跟新春除夕夜里得了压岁钱一样,惹得谢玉京与崔景云拍手大笑,直言道:“你这小子,嘴甜,难怪我这乖女被你哄得团团转,铁了心要嫁给你。” 谢昭意羞涩一笑,暗地里却将眼皮翻上了天,谁愿意哄江凌川,真是吃饱了撑的。 这时,老夫人起身,将手中的红封交到谢昭意手上,她那张慈祥和蔼的脸堆满笑容,道:“从今往后都是自家人了,孙女婿,你可得对昭意好才是,莫让这一家子人失望。” 谢昭意连连说是,亲自将老夫人扶着坐下,而两个小的又跑了过来,谢辞春看着姐夫英俊非凡的样貌,犯起了花痴,她由衷感慨:“我姐姐真是有福之人,能找到这般英俊潇洒的夫君,等我长大了,也要找个俊美十足的,定要比姐夫还要好看。” 谢辞渊实在受不了同胞妹妹这毛病,乜了她一眼,撇嘴道:“人家未必看得上你。” 谢辞春叉腰:“管他看不看得上,我直接绑了他便是,还怕他跑了不成?” 两个小的顿时又拌起了嘴,你一言我一句,势要分个高低,谢昭意连忙制止,横插在二人中间,道:“莫要吵了,我准备了好东西,若是你俩还吵,就不给你们了。” 一听有好东西,谢辞春立刻住了嘴,拉动谢昭意的衣袖,眨着大眼睛问道:“姐夫,你准备了什么?” 谢昭意唤了声海阔,海阔忙带着大小锦盒进入大堂,这些锦盒用不同花色的绸缎包裹着,谢昭意一一见过,里面装了什么了然于胸,分毫不差送到谢家人手上,道:“小婿囊中羞涩,里面装的都不是什么昂贵的物件儿,全是一番心意,还望诸位海涵。” 在场之人皆知晓她是无父无母的可怜之人,又无积蓄,两袖清风,能费心思准备贺礼,已是十分不易,于是谁也没嫌弃,都笑着收下。 谢辞春这小丫头是个心急的,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本书,书封上用簪花小字写着“美人录”三个字。 谢辞春眸光一闪,立刻翻了翻,里面每一页都画着神态各异的男子,或坐或躺或倚门,衣袂飘飘、风度翩翩,几乎将整个大晟国的美男子都收录其中。 这可把谢辞春这看脸的家伙惹得心花怒放,她红着脸,对谢昭意道:“姐夫居然会送这种东西。” 谢昭意笑道:“怎么,小妹不喜欢?” “喜欢!小妹我可太喜欢了,恨不得日日带在身边,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谢辞春一双大眼睛忽闪一下,对这位新姐夫更是爱戴不已。 一旁的谢辞渊见了,心痒难耐,也顾不上什么礼仪,直接学了胞妹的动作将锦盒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个制作精良的弹弓。 他拿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十分轻巧,带在身上一点也不费事,皮筋柔韧有力,他作势一拉,能轻易感受到那强劲的力道。 这这这……这简直太完美了! 他那弹弓早就磨坏了,正想着找人重新做一个,正巧这新姐夫就送上一个全新的,简直赶巧了不是? “多谢姐夫!”谢辞渊朝谢昭意行了一个大礼,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眼见两个弟妹如此高兴,谢昭意颇有几分得意,身为两个小家伙的姐姐,她还是很懂二人需要什么。 至于谢玉京三人,眼见谢昭意这礼送得如何合适,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这新女婿长得好、脾气好、懂礼数,更是会讨人欢心,就连功课也是顶好的,不难看出,新女婿将来定有作为。 崔景云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她唤谢昭意上前,嘱托道:“如今你既已入了谢家,今后便是谢家人了,虽说咱们谢家养一个闲人绰绰有余,但京中这么多双眼盯着,谢家也不想落人口舌,我这边已经打点好了,过些时日,你便去国子监念书,来年秋闱,望你能榜上有名。” 国子监?谢昭意低眉,她隐约记得,国子监内有个人颇有几分才华,后来成了淮王一党,可把他们这群人整了个够呛,算是除却江凌川之外淮王的另一个臂膀。 也是正好,她还想着怎么同那人交涉,过些时日去了国子监,不是正好能碰上那人?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不愧是她娘。 谢昭意郑重一拜,语气轻快道:“定不负爹娘的期望。” 崔景云满意点头,她先前考验过新女婿的功底,很是扎实,来年秋闱,榜上有名都是最差的,说句不害臊的,就是榜首他也不在话下。 几人不再多言,各自做事去了。 谢昭意同江凌川回到小院,却见江凌川一脸阴沉,面上有几分不快,谢昭意笑了笑,问道:“你怎么了?” 江凌川别过脸,眼中藏有几分低落,他不吭声,越过谢昭意先一步回房,只留下谢昭意独自一人站在院中,她寻思了好半晌,这才反应过来,感情是旁人都有礼,就他没有,心里不痛快了。 谢昭意摸摸下巴,追上江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怎么?看我没给你准备贺礼,吃醋了?” “没有。”江凌川冷冰冰道。 坊间流传着一句话,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家伙,嘴上说没有,其实就是有,只是爱面子,不敢表露出来让旁人看笑话。 谢昭意觉得此话甚有道理,于是叫了云帆,让她与旁人抬了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到檐下。 她下巴点了点那兰花,对江凌川道:“诺,送你的。” 江凌川目光瞬间被那兰花吸引,他走上前,白皙的手指抚过娇嫩的兰花,有些诧异,“你怎知……” 谢昭意没回答,只是略有颇为骄傲地抬高了下巴,也不枉前世她派人蹲守江府这么久,虽说没找出他的把柄,但将他的喜好摸了个透顶。 当然,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毕竟派人蹲点什么的,不太光彩。 她轻咳一声,“没想到你竟喜欢兰花,还以为你这样自视清高的人,会喜欢梅花多一点。” 是吗?他倒也没有自视清高,只是心中藏着事罢了。 江凌川弯下身子,将那兰花细细打量,一股淡淡的芳香萦绕在鼻间,他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沙哑:“但不是我喜爱兰花,只是我娘偏爱,我也就爱屋及乌而已。” 随着他的话音消散,那兰花纤长的叶子无风自动,轻轻一摇,像是在回应江凌川。 谢昭意神色微凝,突然想起他的娘早逝,否则江凌川也不会流落青楼,靠划破脸颊保全自己。 因着从小到大的教养,谢昭意不会做出主动揭人伤疤的事,她目光落在江凌川身上,有些于心不忍,一番话在喉咙酝酿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很思念你娘?” 这话刚说出口,谢昭意就后悔了,世上有谁不思念娘亲的?哪怕是江凌川,自然也是十分想念自己早逝的娘。 果然,下一刻江凌川就说是,他那语气中带有几分哀叹和怀念,同时眼神微渺,整个人身上流露出一股破碎感,像是清晨里的一颗露珠,不消片刻就会被初升的太阳消磨殆尽。 谢昭意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她试着假设了一番,若是自己的娘在十三岁那年去世,自己只会是生不如死、悲痛欲绝。 好半晌,谢昭意说了声“节哀”,本来还想问他爹的事,但硬生生止住了,没敢再往他伤口上撒盐。 这时云帆来传话,谢玉京吩咐江凌川去库房清点贺礼。 江凌川收拾好心情,嘴角一弯,又恢复成通情达理、热情大方的谢家大小姐,他学着谢昭意的做派应下,临走前又问了问谢昭意,“你要不要一起?” 谢昭意原本想回书房重拾昔日的学识,但看江凌川充满希冀的目光,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行,咱们一起吧。” 听到这话,身后的云帆掩嘴低笑,被谢昭意听见,她问道:“有什么可笑的?” 云帆大大方方道:“自然是小姐和姑爷新婚燕尔,去哪儿都得一块。” 谢昭意无奈摇头,她才不想同姓江的待在一起,但突然想起青莲道士所说的日夜相伴,这才不得不跟上江凌川,多待一会儿,没准就能换回来了? 估计江凌川也是想到这一层,才会问她要不要一起,嗯,肯定是这样。 不多时,二人来到库房,看着满屋子大大小小的箱子,谢昭意头一疼,将名册塞进江凌川手中,“交给你了,我去歇会儿。” 言罢,谢昭意捡了把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懒散地晒起了太阳。 江凌川无奈摇头,一手拿起名册,一手清点贺礼,当看见崔远二字时,江凌川敛眉,手指敲了敲檀香木盒,最后深叹一口气。 而这一幕正巧被谢昭意瞧见,她眯眼,幽幽的声音从江凌川身后飘来,“这一次,你不会动手,对吧?” 江凌川浑身一僵,几乎是没有经过思索,直接脱口而出,“嗯。” 谢昭意松了一口气,江凌川倒也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无情。 随后江凌川又见着淮王的贺礼,盒子不大,里面的东西却是价值不菲,他刚看了一眼,谢昭意就直接将那盒子盖上,一股脑丢到库房最里层,“晦气。” 江凌川点头,着实是晦气。 二人又忙活了一阵,转眼便到了午时,云帆在门口叫了声,“小姐,姑爷,夫人在花厅摆了饭,命奴婢来知会一声。” 谢昭意点头说是,见江凌川整理得差不多了,就拉了人一起前往花厅。 路上,江凌川悄悄扯了谢昭意的衣袖,道:“现在咱们可是夫妻了,切记不能让人看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