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萝知我意》 1. 前世 大靖,宣德三十年,暮春。 平京下了一整夜的雨。 今日初晴,春光乍泄,三春巷卫府三姑娘的院子,久违地热闹起来。 丫鬟们一个接一个地将前院送来的盆栽搬到院中,底下承托的盆玩多是汝窑烧制,形有碗状、瘦方瓶状,亦有时下最受喜爱的水仙盆。 盆中的花草繁复,每一盆的样式都不同,奇松异桧、花团木槿、清雅玉簪,更甚有平京少有的六月雪。 这些盆栽,皆是大公子特地命人为三姑娘寻来的。 说起三姑娘,乃是如今最清贵世家——卫家的嫡长女,只是卫家是男女一同排行的,三姑娘上头有两个亲兄长,才被称“三姑娘”。 卫家乃名流清贵典范,族中兄妹甚是亲近,各房相处亦十分和睦。 是以,三姑娘病了的这大半个月,急坏了各房长辈与姊妹兄弟。 今日三姑娘总算好起来,人一醒便说要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府中人俱都欢喜起来,里里外外送进来不少东西。 兰溪自小跟在卫青萝身边,见她终于有了点儿活人儿气,险些哭出来。 半个月前,贺家的小公子死在西洲的消息传入京城。那时候,三姑娘连眼珠都不动一分,就连哭都不会了,整日像丢了魂儿般,着实让她心里发慌。 三姑娘大病一场,府中人人都担心她受不住,会就此随贺家小公子去了,不想今日脸上的气色竟红润了起来。 兰溪心中欢喜,抹了抹眼角,继续指挥着丫鬟们搬这些盆花。 丫鬟们忙忙碌碌穿梭在廊下,卫青萝躺在院中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手里攥着几封信,目光却没落在信上,也不知在看什么。 “姑娘喜欢哪一盆,我放到姑娘房中可好?”兰溪刚指挥放好一盆花,扭头兴致勃勃地问。 躺椅上的姑娘摇了摇头,“不必了。”能盛放在外面的花枝,总要比圈养在里面热烈。 兰溪见她眼底没什么兴致,往日里最是有光亮的一双眼睛,此时也平静无波,仿佛……又回到了贺家小公子死讯传来的那日。 兰溪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平京今岁比往年要冷,即便是暮春和暖之时,都有人穿着夹衣,卫青萝自幼体弱,比旁人更怕冷些,今日阳光虽暖,却偶有小风,对她来说,并不暖和。 她拢了拢衣领,小巧的下巴埋进薄毯里,兰溪见了,忙上前为她将毯子往上拉,将她整个人盖得严严实实。 “姑娘莫要冻着了。” 她还想劝卫青萝点儿什么,可想到贺家的小公子死了,那样鲜衣怒马的少年,落得那样的下场,她就说不出口了。 “嗯,我没事。”卫青萝偏头冲兰溪笑了下。 这笑容,笑得有些苦,兰溪心里想。 廊下,有小丫头不知把怀里的盆花放在廊下何处才好看,抬头唤了兰溪一声,兰溪看了卫青萝一眼,青萝弯了弯眼睛,“你去吧。” 兰溪应了声,快步走过去,将小丫头数落一通,却还是细细嘱咐起来,让人将盆花放得稳妥。 兰溪一走,卫青萝从薄毯中探出手,手中还攥着那几封信纸,纸张微有些泛黄,是被人时常翻阅摩挲所致。 一年前,乌蛮人犯大靖边境,一连夺下三城,朝中无人能战,贺西亭请命出征,三日内,夺回三城,守战西洲。 这一年来,贺西亭每三月会寄回平京两封信,一封家书,一封——则是给她的。 卫青萝看着手中的信,一共四封,最初的那封信,纸张已浆黄。 上面写着少年如何破了三十万敌军,如何夺回丢掉的三城。 那是一场恶战。 可也就此,贺西亭一战封神!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在信中,一边嘲笑敌军,一边对她说不要担心,他是史上最厉害的将军,日后他的好友写史书,是要单开一个列传的,语气骄傲极了。 卫青萝想,他的确值得史书单开列传,只因这如今大靖的人人,都是踩在他的尸骨上活着。 她指尖微微颤抖,缓缓摩挲着下面的字字句句。 他说着自己有多想她,向她哭诉西洲很冷,问她京城应该也要转凉了吧。 “那萝萝要多穿些,你素来怕冷,莫要着凉了。” 那之后的三月,自几千里外的西洲寄来一件狐氅,与之一同寄回的,还有贺西亭的第二封信。 他说,那是西洲沙狐的皮毛,冬日里,最是暖和,他同西洲人学的,用草药除了味道,说萝萝放心穿着便是,不会有味道,冬日也再不会受凉了。 他还说西洲有种很好看的花,到时候他要买些种子,等回到平京种给她看。 可到底,卫青萝没等来种子,也看不到西洲的花。 又过了三月,第三封信传来,平京已开始转暖,贺西亭打了胜仗,身上却受了伤。 他在信中说:“疼死了!但萝萝不要担心,对面的乌蛮人就是面骨骷髅,瞧着吓人,其实什么都不是!” 看着这句时,卫青萝笑起来,她想,她的少年将军果然是最厉害的! “我应该快回去了,萝萝,你等着我。等我回去,给你看我在西洲刻的小人儿。”他还特意在后面画上两个胖娃娃,一个扎着花苞,一个团了个髻。 可紧接着,他又开始骂骂咧咧说对面的乌蛮人孬种,一直不敢打,他闲得都长毛了。 少年跳脱的性子,一览无余。 卫青萝却看得欣喜,她抚过那封信,指尖停在“等着我”三字上,轻轻呢喃:“好,贺西亭,我等你。” 只是,第三封信后,贺西亭的信很久没来,想来那之后,西洲的仗就已经不好打了。 最后一封,是贺西亭的友人带来的,上面字句一如既往的粗野,不过,他一直写不来时下文人流行的酸涩调子,也鲜有句句板正的时候,可他的信,字里行间满是情真意切。 卫青萝看着,泪珠砸下,晕湿了那张纸,模糊了上面的字句。 这封信早已看不出模样,卫青萝紧紧攥着,纸张两侧已全是褶皱,却死活也不肯放开。 那时,贺西亭的友人来,将这封信交给她时,对她说:“他不是不想娶,而是来不及娶了。” “三姑娘,西亭所愿,唯你‘安康’二字而已。” “姑娘!”兰溪见丫鬟们将盆花摆放好,一回头,便见青萝蜷缩着,吓得忙跑回来,“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她将青萝扶好,眼中有几分酸涩,“姑娘,你别这样,别吓奴婢呀。” 卫青萝将手中的信叠好,又妥妥地放入怀 中,贴在心口处。 她冲兰溪摆了摆手,勉强扯了下唇,道:“兰溪,我有些冷了,扶我回屋吧。” 兰溪突然呜咽出声,“姑娘,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卫青萝听着,怔然片刻。 自这日起,卫青萝身子好了许多,好似又回到大靖与乌蛮开战的前些年,她照常日日读书习字,也会与友人出游,更会在时节日子去外面凑热闹。 好像,与从前并无不同。 卫府的人终是松了口气。 只是,入秋的一场寒雨后,她的身子又不好了。 卫府上下都急得不行,请了好多郎中来看,日日用汤药吊着,仍不见好转。 自入秋以来,卫青萝的屋中炭火就没断过,屋中的药苦味也没散过。 又一日,她乖乖喝了药,从怀里将贺西亭的信拿出来翻看,屋外传来数道脚步声,脚踏在初雪上,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 卫青萝突然想起,暮春的时候,院中摆了好多盆栽,如今冬日了,怕是都败了。 门被人从外打开,一阵凉意被裹挟进来,吹动了燃着的炭火火苗,但很快,屋门又被紧紧关上。 “阿萝。”是娘亲的声音,带着点儿鼻音。 娘亲又哭了。 卫青萝不想娘亲担忧,也不想让家里人伤心难过。 可她实在太冷了。 窗外下起绵绵大雪,屋内炭火烧的很热,卫青萝却还是冷,盖了三床被褥,都止不住的冷。 她想,她的病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她突的忍不住开口,“兄长,等我好了,贺西亭会回来吗?” 这话一落,一道压抑的呜咽声传来,是兄长的声音。旋即是母亲放声痛哭,满屋子里的哀戚,震得她心里疼。 她突然记起,那个少年,不会回来了。 原来不会回来了…… 她将信放回身上,因没有力气把被子掀开,妥帖收入怀中,只得隔着被褥,紧紧贴放在胸口位置。 这样,就仿佛贴着她的心脏了。 “兄长,你别哭了。”她大哥那么自矜沉稳的人,她从未见他哭过,也不敢想。 她软了声调,糯糯的似还未留头时在兄长脚边撒娇,“你劝劝娘亲,让她莫要哭伤了眼睛呀。” 她虽故作坚强,声音里的虚弱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说:“爹娘,对不起,女儿已经尽力了。”可她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卫青萝微微仰起头,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帷幔,仿佛又看到了那少年自西街打马而来,绕过大半个平京,走到三春巷她家门前。 他大声嚷嚷着要娶她,说就是要娶卫家女! 可她一直在等他啊…… 她轻轻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珠,那双瘦若柴骨的手变软,突的从身旁跌落。 被上已经褶皱却又被安然放好的信,因着一股凉风钻入,随之飘落。 信纸被吹进炭火,火苗炙热,如盘踞的梼杌,吞噬了一切。 兰溪手中端着为她净手的水盆,从帘后走近,看到床榻上的一幕,“砰”的一声,水盆摔落在地,她捂住唇,从指缝里泄出惊呼,“三姑娘……殁了。” 卫家三姑娘熬了一个秋天,在入冬的一日里,终是没熬住—— 2. 重生 宣德二十七年,春四月。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接连两天的小雨,平京的天灰蒙蒙的,廊下有人走来走去,脚尖踏在木板上,溅起地上的雨水,虽是刻意放轻步子,仍是能听见清脆的“噼啪”声。 卫青萝就在这声音中,缓缓睁开眼睛。 屋外,响起兰溪的声音,“你们小声些,姑娘好不容易睡着,让她多睡会儿,可别吵醒了她。” “知道了,兰溪姐姐。” 她们的声音小下去,人也离开了廊下,卫青萝赤足走下床,循着她们的声音,半打开窗子。 还是她的院子,只是不再是冬日里的薄雪覆上枝头,亦没有冷到刺骨的风,廊下开着碧桃、紫荆等花,还没有大哥送来的盆花。 卫青萝略有些惊讶,一手撑在窗棱上,一手擎着半开的窗子,听院中几个小姑娘轻声说着话。 “哎,这天儿可真不好,若不是前几日大晴,这两日又突的下起雨,姑娘也不能染了风寒。” “姑娘现在身子骨可比小时候好多了,那时候,夫人和老爷还在永州呢,姑娘总是生病,每次都要喊‘娘’‘娘’,找不到夫人,就发起了高热。” 那小丫鬟年纪不大,说起话来,甚有大人模样,说到此,又咧开嘴乐起来,“姑娘如今可好了不少,晚上都不发高热了!” 原是她重生回到了十六岁春时,因一场夜雨,染了风寒。 卫青萝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她十六岁,正是宣德二十七年。 这一年,大靖与乌蛮还没有开战,乌蛮还未从大靖夺走五城,而她的小将军——贺西亭也还没有死! “啪嗒”一声,半支起的窗子从她手中落下。 她怔然对着眼前的窗,一瞬,泪盈于眶。 窗子落下的声音,正与雨水砸落木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并不明显。 院中,几个小丫鬟还在说着话,最后,还是兰溪眼看她们没完没了,压低声音斥道:“都小声些!” 四月的天倒是说变就变,前一刻还阴云密布,下一瞬便万里晴空。 眼见着天放晴,又听房中有动静,兰溪轻手轻脚进来,唤了声:“姑娘?” 兰溪见她蹲在地上,吓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摔着了?” 卫青萝站起身,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觉着身子好了不少,见外面天晴,想出去走走。” 兰溪狐疑地看她,明明刚刚姑娘是蹲在地上的,还没穿鞋,眼睛也有点儿红,可姑娘的话,她一向很听,闻言,眼里带着笑,点点头,“好,奴婢这就端水来,可得给姑娘好好打扮打扮!” 兰溪比卫青萝年长两岁,明明也不大,却一向同祖母、爹娘兄长那般,像护眼珠子似的护着她。 想到前世死时,兰溪应是第一个看见她死状的人,只希望她的死状不要太难看,否则会吓坏了兰溪。 毕竟,兰溪一向愿意打扮她,总说:“我家姑娘是天底下顶顶好看的姑娘,呀,怎么怎么打扮都这般可人啊!” 卫青萝含笑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继而望向白云如絮、蓝湛湛的天空,从未有一日,能比过今日的日光灿烂。 兰溪给卫青萝打扮一番,原本苍白的面色因着胭脂泛着淡淡的粉,唇上点了一抹,轻轻抿开,便似石榴花开。 “现下天晴了,姑娘穿那件杏黄裙吧。”兰溪一边给绾发,一边道:“可衬这春日风光了!” 时间隔得有些久,卫青萝一时没想起是哪件裙子,直到兰溪给她拿出来,才想起这裙子是用二哥从蜀地寄回来的蜀锦制的。 提到二哥,卫青萝愣神了片刻,大靖与乌蛮开战后,二哥虽一介文官,却也执起了刀剑,死守陌阳关。 后两国结束战争,他继续外放为官,唯有贺西亭死后她病重,二哥回来过一次,后来,直到她临死前,她都再没见过二哥。 二哥素来疼爱她,可他们见面的时候太少。卫家是清流世家,只不过,当今天子年迈多疑,父亲那一辈都在平京任要职,自不愿兄长与二哥都留在平京。 是以,二哥一直在外任职,大哥则在京中掌家,二哥去过的地方多,每到一处,都会往家中寄不少好物。 宣德二十五年,他进士及第,获探花,去了蜀地任职,次年春,他往家中寄了当地不少特产,其中便有蜀锦。 看着那件花草纹齐腰杏黄旋裙,直到此刻,卫青萝终于有了几分活过来的真实感,她微微扬起唇角,眼里是揉碎了的日光。 兰溪看着卫青萝的笑容,一时迷了眼,今日的姑娘似乎格外不同,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出来,就是、就是觉着要比往日更鲜活。 “兰溪。”见兰溪愣神,卫青萝唤了一声,笑说:“还有二哥送的那对翠罗叶耳坠子,也给我戴上吧。” “诶!诶!” 青萝看着镜中的自己,眸光落在那碧玉的翠罗叶坠子上,二哥什么都好,唯有一点—— 二哥不喜贺西亭。 其实不止二哥,前世她说要同贺西亭在一起时,卫家几乎没人同意,也因此,她一直拖着婚事,直到贺西亭死,都没能如愿。 卫青萝蹙了下眉,看来要让家人尽早同意这门亲事,还得徐徐图之。 “姑娘病这两日,老夫人怕扰了你清净,没让任何人来,大公子倒是派人送了两盒傅致胶来。”兰溪问:“要不要奴婢给你热上一碗,吃过了再走?” 姑娘自醒来还没吃过东西,兰溪怕她身子受不住。 卫青萝摇了摇头,“我还吃不下,见过祖母再用吧。” “好。” 祖母在她前世病重时,身子也不好了,不知得知她死讯,祖母受不受得住。 她病重那时,没去见祖母,一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无,二是怕过了病气给祖母。 祖母的院子在卫府东面,从她的春芜院到明恩堂需半刻钟,卫青萝到时,明恩堂院子里,婢女们正忙着晒书。 祖母出身靖河崔氏,前朝时乃是最上等的世家之一,只是后面有了四王之乱,世家凋敝,大靖太祖皇帝于乱世中力挽狂澜,才得以一统。 正因太祖皇帝以武制胜,怕再有如前朝那般武将拥兵自重的、权利更迭,便在建朝后,大力提拔寒门子弟,世家没落,武将的兵权亦被盘剥。 自太祖以后,大靖建朝已过百年,重文轻武的风气也未曾变过一分。 也正是如此,大靖积弊已深,才会被乌蛮打得那般措手不及,就连朝中多数的武将都忘了打仗是该什么样的。 直到最后,是贺西亭挑起了大靖的脊梁,护着这最后的国门。 “三姑娘来了!” 眼尖的婢女一眼就望见了卫青萝,卫青萝敛下神思,抬眸一笑。 她今日着了一身彩绘山茶水青色窄衫,下面是花草纹齐腰杏黄裙,绾着时下闺阁女儿们最喜爱的双环髻,上头簪着一支花瓶簪,簪身是透亮的琉璃黄,簪首插了一朵小巧的海棠花。 这样的三姑娘,十分清丽鲜活,看得院中几个婢女眼睛都发直了。 许是听到她们的喊声,屋里出来了人,李嬷嬷瞧果然是三姑娘来了,眼睛一弯,“三姑娘身子大好了!” 旋即扭头看向院中的婢女们,喝道:“快些动作,屋子里还有一架子的书没晒呢!” 婢女们连忙应是,李嬷嬷笑着迎下来,走到青萝身前,青萝乖乖巧巧唤一声:“嬷嬷。” 李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见果真身子大好,呼出口气,道:“三姑娘病了这两天,老夫人也不怎么吃得下,一会儿姑娘陪老夫人用些。” 卫青萝自是愿意,点了点头。 李嬷嬷领她进屋,见她一路瞥着那些晒的书,便道:“下了两夜的雨,这书都发潮了,老夫人怕有霉味,便让她们晾晾。” 卫青萝收回视线,垂下眸,“我记得祖母的藏书,多有前朝遗作。” 李嬷嬷:“对!三姑娘小时候,还让老夫人给你读过几篇呢。”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就进了屋,卫老夫人靠在榻上,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帘梳披垂,面如银盘,虽威严却也慈祥。 见着卫青萝,卫老夫人朝她招招手,“萝萝来了,快过来让祖母好好瞧瞧。” 从自己的院子走到明恩堂这一路,卫青萝想了很多,见到祖母时,一定要沉稳些,不要吓到了祖母。 可当祖母那声“萝萝”响起,卫青萝还是忍不住酸了鼻子,祖母话音刚落,她竟如幼时一般,毫无顾忌地扑进祖母怀里。 卫老夫人不由一怔,旋即笑着搂住她肩头,“我家萝萝,有多久没这么依偎过我了。” 卫青萝脸颊一红,将脸埋进祖母怀中,闻着她身上熟悉又令人恍惚的檀香味。 她出生时,父亲调去了永州任上,离京千里,母亲带着大哥、二哥与父亲一同去了永州,留她在平京。 等父亲任满回来,她已五岁,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父母兄长,她并 不认识,只是好奇地歪了歪头,也不与他们搭话。 正因如此,父母总觉得亏欠她,兄长亦无比怜爱她,直到如今人人都说,她是卫家最受宠的女儿。 可到底,她与本该最亲近的父母、兄长少了最初的那五年,那五年,是祖母教她识礼辨礼、读书写字。 祖母也就成了她最亲最亲的人。 卫青萝紧紧搂着卫老夫人,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萝萝想祖母了。” 卫老夫人的心一下子更软了,她抬手轻轻抚过卫青萝的发,轻声问她:“萝萝这两日可是没睡踏实?怎么不过两日没见,就想祖母了?” 卫老夫人以为的两日,却是卫青萝过了一世,她祈愿上一世的祖母,不要因她的死而太过悲痛,希望她能岁岁康健、福寿绵绵。 卫青萝在老夫人怀里拱了拱脑袋,“就是想祖母了。” 卫老夫人拍拍她的肩,笑得宠溺,“好了,你都是大姑娘了,这让人瞧见,多丢脸,快起来吧。” 说着,她又道:“你身子好了,祖母这心也就放下了,我让人做些吃的,你留在这儿陪祖母用些。” 卫青萝从她怀中抬起头,点点头:“嗯,孙女也没吃呢,想着祖母这儿的小厨房做得菜更可口些。” “你啊你啊。”卫老夫人笑睨着她:“赶明儿让你那小厨房的管事来学学艺,没的让我们萝萝口馋!” 按说,卫青萝是小辈,院子里本是不应有小厨房的,但奈何她从小体弱多病,也算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为了煎药方便,也就单独辟了个小厨房。 但她这小厨房里做的吃食,肯定不比老夫人这边的,听老夫人这话,青萝忙道:“那多谢祖母了。” 卫青萝是卫老夫人从小看到大的,小时候软软糯糯的一团,长大了抽条成这般楚楚动人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欢喜。 席间,老夫人给她夹了不少菜,嘱咐着:“多吃些,好长点儿肉。” 青萝虽体弱,但倒不是弱柳扶风那种,也并没有老夫人眼中的“瘦”,相反,她身量匀称,少一分过于骨感,多一分则太过丰润。 但老人家总是想她圆圆润润的,青萝望着堆成小山的碗,心里无奈,面上却乖乖巧巧地都吃光了。 吃过饭,李嬷嬷匆匆过来,给卫老夫人递上一张帖子,“是长平侯府来的。” 闻言,卫青萝抬眸瞧了一眼,时人多喜欢文雅宴集,这样的帖子,卫府一年能收几十张,却并不会每个都去。 但长平侯府的帖子,祖母是不会拒的。 果然,卫老夫人看了眼帖子,便让李嬷嬷收起来,末了对卫青萝道:“四月十八,长平侯府设赏花宴,你既好了,便也一同前去吧。” 卫青萝应是。 自打太祖建朝,大靖朝中侯爵并不多,如长平侯这般文官封侯的,多是祖上有从龙之功,手中又无兵权,因此得以绵延。 卫青萝垂下眼睫,想的不是这位长平侯,而是与他在平京可平分秋色的另一位侯爷——永乐侯。 前世贺西亭的死大有蹊跷。 他的第三封信寄回平京时,乌蛮明明败势已现,为何后面情势急转直下,他却死在了西洲? 且又为何在他死后,大靖却能那般轻而易举获胜? 卫青萝捏紧衣袖边,想到如今朝中局势分新旧两派,新党主张破旧立新,推行新政,以宰相侯崇为首,旧党意在维护祖制,就以永乐侯、长平侯为首。 两党虽相争,却在一件事上想法一致,那便是——“息兵富民”。 卫青萝记得上一世,贺西亭死后,是永乐侯之子李明序接任了将位,三日内便击退了乌蛮大军。 卫青萝只觉奇怪。这李明序是永乐侯的外室子,如凭空出现一般,文不显山,武不露水,竟可那么快击败乌蛮? 而在这人出现之前,永乐侯可是有个一直看重的世子李相极。 不过,李相极在宣德二十八年,也就是一年后死了。 李相极此人,欺行霸市、十分跋扈,贺西亭曾与他起过数次冲突,也正是因此,永乐侯一直觉得长子的死,与贺西亭有关,在朝堂上,处处针对贺家。 前世的时候,在长平侯这场赏花宴上,是贺西亭与李相极第一次发生冲突,也是从这之后,李相极像疯狗一般,攀咬上了贺西亭。 卫青萝直觉,贺西亭的死可能与永乐侯府有关。 既如此,长平侯府这场赏花宴,她是一定要去的。 3. 春日 前世,卫青萝因两日的夜雨,风寒来得急又重,并未去这场赏花宴,这一世,她既身子大好,是万万不能错过。 她要查清贺西亭的死,到底跟谁有关! 只是,在此之前…… 她抬眸看向卫老夫人,“祖母,萝萝这两日一直闷在家中,有些馋岳家楼的蟹黄兜子了,今日难得天晴,身子也好了不少,想出府去那儿走一趟,不知可好?” 她声音又轻又软,生怕带上几分不自知的急切,被祖母察觉。 青萝垂下长睫,静静等着卫老夫人回她。 “你这风寒刚好,外面天虽晴了,谁知一会儿会不会变脸?”卫老夫人有些不赞同,“你既想吃,让下人给你买回来不就好了?” 卫青萝心里有些急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抬头望向卫老夫人,故作委屈模样,“祖母,我这两日都闷在屋中,实在憋闷。再说,那蟹黄兜子拿回来,哪有在那儿吃的好吃?” 知晓她后半句才是重点,卫老夫人点着她额头,笑起来,“你啊,还真是个小馋猫!” 卫青萝弯着眼睛笑起来,并不反驳。 卫老夫人无奈摇头,“好吧,叫上几个丫鬟婆子,让她们一同随你去。” “多谢祖母。”她的语气里还是夹杂上几分急切的欢喜。 青萝并非张扬艳丽的美,但她朱唇皓齿,明眸秀眉,衬着今日这身水青色窄衫,这嫣然一笑间,显得格外明媚与灵动。 看她那一双晶亮欢快的眸子,卫老夫人只当她是真的在家中闷坏了,也是真馋极了那岳家楼的蟹黄兜子。 “那岳家楼做的蟹黄兜子是不错,你回来时,与几个姐妹也带上一些。” 卫老夫人说的“姐妹”,指的是她二叔与三叔家的姑娘。 卫府有三房,外嫁一个女儿,大房自是卫青萝的爹爹,膝下育有二子一女,三人年长,便将前三的排行占下了。 卫家男女一同排行,青萝便也由此,被称一声“三姑娘”。 二房有二子二女,占了四五两位姑娘,和六郎、八郎,三房如今只有一子,乃是七郎。 卫家祖训:“四十无后方可纳妾”,也正是如此,卫家这后院清清静静,不似别家尽有些腌臜之事,三房之间相处,也格外友爱。 有那么一瞬间,卫青萝想,会不会正是因卫家这样清朗之风,才会让祖母、爹娘、兄长不愿她嫁进贺家…… “萝萝在想什么?”见她失了神,卫老夫人不由轻声问了一句。 卫青萝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祖母院中的书晒好,我可否借走一两本?” 卫老夫人一诧,倒不是觉得卫青萝看书奇怪,毕竟卫家是文人世家,家中无论男女,都是要读书的,而青萝恰恰是姑娘中,最喜欢看书的那个。 只是,青萝院中有个小藏屋,里面俱是各类经史子集与杂书,倒是犯不上朝她借书。 “祖母这里有前朝的孤本,我院中的书多是本朝的。”卫青萝道:“幼时总缠着祖母给我读,可如今长大了,却都忘了。” 卫老夫人如此便了然,自是含笑点头:“当然可以。” 临走之前,卫老夫人还同她说,从外面回来,不必再往她这儿折腾,要借什么书,让丫鬟来说一声便是。 卫青萝微笑颔首。 等从外面归来,需多买几份蟹黄兜子,每个院子都要送上一份,祖母这里,自是也不能少。 卫青萝心中想着,让兰溪备好银子,再带上一个婆子并几个丫鬟,待会儿与她一同出府。 从祖母院中出来,一切吩咐妥当,青萝轻轻呼出口气。 祖母洞若观火,她找这借口,还真怕被祖母看穿了,好在她初初病愈,略一讨巧,祖母就心疼她了。 她在心里默默告罪一声,却也因能出府而格外激动。 她虽可以等到四月十八,去长平侯府的时候见贺西亭,但只要一想,就觉好久好久。 时下大靖虽民风还算开放,但贵族的未婚女子是不可随意外出走动的,出府必要戴上帷帽或面纱,且还要有一群丫鬟嬷嬷跟着,倒也不大自由。 卫青萝出身清流卫家,卫家乃文人之首,更是不能随意处之,即便如此麻烦,她也想要出府,见一见…… “三姐姐。”一声娇俏的呼声打断了她的凝思。 卫青萝抬眸望去,廊下跑来一粉衣少女,步态翩跹,正是二叔家的大女儿,她的四妹妹卫青鸢。 卫青鸢比她小上两岁,人跳脱可爱,手里指着一柄小圆扇,一手提着裙摆,三两步跑到她旁边,“三姐姐都大好了?” 卫青鸢有一双圆圆的小鹿眼,歪着脑袋看人时,十分可人。 青萝不自觉便放柔了神色,“嗯,已是大好了。” 前世她病重时,青鸢来她的院子最多,也是她,总是变着法儿地想逗她开心,想来得知她的死讯,青鸢一定吓得不轻。 “三姐姐给祖母请完安了?”卫青鸢偏头往屋里看一眼,然后也不等卫青萝答话,踮着脚凑到耳边,“三姐姐,贺家那个又溜达到咱们巷子里了。” 轻风拂过四妹妹的头发丝,贴上她耳珠坠着的翠罗叶坠子,四妹妹又说了什么,卫青萝已听不大清,脑中只余下“贺家那个”四个字。 她倏然睁大双眼,眼前春日里的所有颜色都好似一刹凝固。 “我瞧着,他还是来寻你的!”身前的少女还在 叽叽喳喳说着。 “怦怦怦!”胸腔里的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得又急又快,卫青萝的眼中,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那个少年,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她想要去见他的,没想到,却还是他先来了她家门前。 有青鸢在,卫青萝不好表现得太期待,她克制着、压抑着,哑着嗓子问:“他、他人还在前街?” 卫青鸢听着卫青萝的声音发哑,先是担忧道:“三姐姐这声音都变了,还得好好养着才是。” 末了,回卫青萝:“嗯,我路过膳堂的时候,听采买的婆子说的,估计现在还在呢。” 她抬起扇子,挡住二人的脸,小声对卫青萝说:“三姐姐,估计他还是想碰运气,等你出府呢!” 也就只有三姐姐出府,那位贺家的才能见上三姐姐一面了。 卫青鸢在心里叹了一声,贺家那个可比他爹是个情种,不过,她娘也说了,男人不能光看表面。 可—— 卫青鸢轻抬眸扫了眼卫青萝,三姐姐是她们姐妹中最聪明的,那贺家的只有被三姐姐骗的份儿,可没有三姐姐被骗的道理。 而且,三姐姐瞧着也是喜欢那位贺家的,那他们又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卫青鸢这念头刚一想起,身前一片杏黄色闪过,三步外,自家三姐姐的声音响起:“四妹妹,祖母答应让我出府,等我回来给你带蟹黄兜子!” “兜子”二字刚落,那道靓丽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卫青鸢执着扇子,张大了嘴,心中不住唏嘘:看来,阿娘想的是对的! 不过,有蟹黄兜子吃,她一定会老老实实闭嘴的! 接连两日的雨,三春巷的青石路上湿漉漉的,自院中探出街的杏花团团簇簇,院门前瓦檐上落着零落雨滴,日光洒下,泛着莹莹的光。 卫青萝匆匆跑出府,一时也都忘了等兰溪与婆子一同走,在“要见他”的念头升腾时,她已再顾不得许多。 所有的礼教、所有会被看穿的心思,她都不想再管,她只是想、只是想见一见那个少年,见一见她前世至死都不曾再看一眼活生生的将军! 她提起裙摆,双脚踏落在地,溅起细碎的水滴,一路飞奔向外。 迎着日光与风,一树杏花被吹落时,巷口处,马蹄踢踏声传来,一匹通体火红的马儿悠闲散漫地自远处摇摇晃晃过来。 马背之上,高高大大的身影逆着光而来,风吹动他高高束起的发,杏花落了满头。 卫青萝看着那个走街串巷、打马而来的少年,唇角漾起笑意,泪珠却先滚落脸颊。 还好—— 他还活着。 这一世,她只想让他活着。 4. 相见 贺家并非百年世家,乱世之时,贺家先祖跟随太祖皇帝,于马背上争功,但大靖建朝后,太祖忌惮武将,又行“更戍法”,武将多有轮换,后来贺家多在京城,并不戍边。 贺将军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对朝廷的防备之态并不在意,头上顶着“骠骑大将军”的虚衔,平日里赏花吃酒、看戏游湖,样样不落。 有这样一位父亲,贺西亭也并无甚抱负,如今朝廷安稳,只是得闲,专会打马遛狗。 三春巷因着贺西亭的到来热闹起来。 “哟!这位爷又溜达到三春巷了!” “那可不是!这是卫家所在的长街,他可不就冲着卫家的姑娘来的!” “虽说这贺小将军长得俊俏,但、但他们贺家空空,他也不像个有城府的,卫家能把姑娘许给他?” “真是做梦了!” 耳边人声嘈杂,卫青萝望着远处那个赤衣少年郎,少年一路行来,时不时就要偏头朝卫家的门墙张望。 那墙体高有三尺,他便是骑在马上,也是望不见里面的人。 少年却不管不顾,一手牵着缰绳,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墨色发迎着风被卷起,落在上头的杏花被轻轻吹落。 他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不高兴地冷了下脸,黝黑的眸子沉下来,满满的少年意气。 隔着长巷,卫青萝望着那个好久不见的少年。 耀目的日光模糊了他的脸,青萝却看得格外认真。 贺将军三十五岁才得一子,那便是贺西亭。 贺将军的妾室虽多,贺家至今却也只有贺西亭这一个孩子。 说起来,他自幼便被府中人日日悉心照顾着,父母疼爱,族亲偏宠,就是贺将军的那些妾室都对他极好。 可就是这样在贺家集宠爱于一身的他,在大靖陷落之时,撑起大靖朝最后的脊梁,义无反顾地踏上战场,然后—— 死在他最少年的时候。 宣德二十九年春,贺西亭一人率三千铁骑深入西洲敌营腹地,那年,他再没回来…… 这一世,无人知道,是他破了三十万大军,夺回三城,也无人他曾一人入敌营取了敌军将领的首级。 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死在了西洲,血染红了他的战甲,誓死不降! 如今在这三春巷的所有人,在三年后,他们都是受着他的庇护,踩踏在他的骨血之上,活在世上。 他们这些人,有什么道理这样说贺西亭! 卫青萝张了张口,嗓子眼儿发涩,发不出声,正此时,前面那少年沉着脸,怒目看向周围围着的人,大声喊:“老子犯着你们事儿了?!” “老子乐意!” “老子就是要娶卫家女!” 贺西亭气得要死,平时遛狗到三春巷,也总是有人说三道四,说卫家看不上他,说他空有皮囊,身上无一官半职,又是武将之后,怎么能攀卫家这样的高门? 还有人说,萝萝肯定不喜他,萝萝是卫家最出色的姑娘,就是皇子都配得,怎么可能看上游手好闲的他? 他真想撕了他们嘴,怎么就天天他们最闲,每次都能来看他的热闹,他贺西亭是什么很宽和的人吗? 等哪天,他让梁均记住他们的脸,晚上套上麻袋,挨个揍他们! 要揍得他们爹娘都不认得才好! 贺西亭说完,一扬下巴,少年的脸上,满是不服气与自信,那样热烈又张扬。 卫青萝看着这样的他,泪水几乎模糊了视线,这就是贺西亭啊!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是她最欢喜的少年郎…… 如同前世一样,他还是大着嗓门喊着要娶她。 这一世,他们会在一起的,贺西亭会好好活着—— 而卫青萝也会活下去! 青萝这样想着,微微扬起唇角,弯着眼睛,从贺西亭身上移不开眼睛。 贺西亭这样一吼完,周遭俱都安静下来,他们往日里也这样奚落过贺西亭,可贺西亭从未还过口,就像是知晓自己并不能配上卫家的姑娘似的。 怎的今日,突然就变了性子了? 他们不知道,可若梁均在此,定然明白。 往日里贺西亭来的时辰,多与府中下人出府采买,或是卫家的几位老爷下差的时候撞上,他自然不会这样虎着脸,生怕传到卫三姑娘的耳中,影响他的形象。 可今日,他巴巴地比卫家几位老爷下差的时间,早来了好几个时辰,自然不怕自己的行止传到卫青萝的耳朵里。 此刻,好巧不巧,周围有人注意到卫家门前现出的一道倩影,邻里邻居住着,倒是识得出这位便是卫家的三姑娘,也正是贺西亭口中的“卫家女”。 哦呵! 众人惊呼声乍起,一人望过去,接连都望过去,口中的惊呼声不绝,惹得马上的少年郎微微蹙眉。 贺西亭见他们顿住步子,满脸惊奇,心中纳罕。少年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只那么一瞬,霎时涨红了脸。 那、那是他的萝萝啊…… 想到刚刚自己脱口而出的心里话,贺西亭心跳如擂鼓,萝萝都听到了、都听到了吧…… 他呆愣愣地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嗓子眼儿发紧,刚要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正冲着他笑弯眉眼的姑娘,闪过一抹晶莹。 他愣怔一瞬,忙跳下马,三两步跨到她面前,低着头问:“萝萝你怎么哭了?” 卫青萝想抬手抱抱他,只是现在的他们,还不曾许下婚约,没有定下媒妁之言,只得竭力克制着。 她揉揉眼睛,轻声回:“是风迷眼睛了。” 贺西亭歪头盯了会儿,见她脸上并无委屈神色,放下了心,可旋即想到,刚刚在马上说的那些,都被喜欢的姑娘听见了,耳朵都跟着红了起来。 “我、嗯,你……” 少年虽平日里张扬,可面对心心念念的人,还是不免手足无措,笨拙地开口,却涩于喉间。 青萝含笑望着他,想告诉他,他说什么,她都喜欢听,更何况是那句“就是要娶卫家女”。 不想,少年在她凝视下,涨红了脸,半天抿着唇,小声嘀咕一句:“老子,应该不算脏话吧。” 卫青萝:“……” 想到前世的这个时候,贺西亭平日里和几个好友到处闲荡,因都是武将家子弟,说话荤素不忌,卫青萝偶尔听到些粗话脏话,就会板起小脸, 不让他说。 久而久之,贺西亭也就养成习惯了,很少在她面前吐脏字。 今日他喊了那么一嗓子,竟然是只在意了“老子”二字,卫青萝额角跳了跳。 “姑娘。” 兰溪领着婆子找过来,她回去寻青萝时不见了人,吓了一跳,问了四姑娘才知道是贺家的小公子来了。 她急匆匆带着人过来,见两人站在一处,惊出了汗,姑娘是卫府贵女,虽贺家也在朝中做官,但到底如今武将不受宠,反而受排挤,就是老爷也不大喜欢贺家。 兰溪跟在卫青萝身边这么久,也知道她心中所想所念,但如今两家人隐隐有不来往的意思,姑娘这时候与贺家公子一处,难免会让老爷夫人气怒。 她担忧地望着青萝,想上前又不知该怎么打岔,反倒是青萝见到她们,浅浅笑了下,吩咐道:“兰溪,周妈妈,你们在后面跟着吧。” 说罢,抬眸看向贺西亭,温声说:“贺西亭,你陪我走走吧。” 如此一言,让周围人瞪大了眼睛。 贺西亭顿时乐得龇牙,陪在她身边,经过路人时,脖子扬得高高的,眼中尽是蔑视。 见到贺西亭果然能跟卫青萝走在一起,三春巷的人惊讶极了,议论纷纷。 “这这这……三姑娘怎么松口让他跟着走了?”一人发出惊问。 想到刚刚奚落贺西亭,如今却打了脸,有人赶紧找补说:“卫家三姑娘性子好,怕是当场与贺家那个难堪,伤了贺家的面子。” 还有人说:“三姑娘一定是要与他说,日后不要再逛到三春巷来!” “对!” “我也以为此!” 他们的声音嘈杂,却都忘了,她与贺西亭其实本就是青梅竹马,二人的家虽隔着大半个平京,幼时去的学子堂,却是同一个。 也是自那时起,贺西亭就护在她身后了。 她每日乘着马车归家,那小小少年便骑着小马驹跟在后头。 只是后来,圣人有意打压武将,文官鲜少与武将结交,而父亲与贺将军也无甚交集,家中便不大愿意贺西亭日日跟着她。 贺西亭极会察言观色,看出等在卫府门首的父母面露不喜,又到了该避嫌的年岁,便不再与她那般亲近,却也远远缀在她后头,望着她进了家门,少年才肯归家。 有一次,卫青萝在学子堂问过他,为何日日要护她归家,少年嗫喏了半天,答:“萝萝你护过我,我也要护着你。” “我爹说过,有要想护着的小姑娘,那是要时时看顾着的!”他说这话时,稚嫩的脸庞红得滴血,一双眼睛却格外坚定。 小卫青萝歪着脑袋看他,定定瞧了好半晌,那小少年才又吞吞吐吐开口:“更何况,你长得这么好看……” 那时,平京闹了几桩失踪案,还有一位是御史中丞的女儿,在贺西亭看来,萝萝长得好看,身份又高贵,那坏蛋若是不长眼…… 只要一想,小少年就愤怒地瞪起眼,撸起袖子,跨上小马驹,带着三两好友,不管不顾地继续跟着卫府的马车了。 知晓他的心思纯良,小卫青萝并未拒绝,甚至眼睛一转,与他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5. 狸奴 卫青萝与贺西亭在前,兰溪等人跟在后头,远远出了三春巷。 出了巷口,耀目的日光洒下斑驳金点,巷口的大树枝叶投下的光斑碎落一地。 卫青萝低头看着二人的步子,脚尖踏在光斑之上,枝叶似乎也跟着摇动,两人隔得不远不近,衣袍偶有被风吹动贴近的时候。 青萝瞧着,觉得惊奇,前世的痛苦与悲伤,好像只要贺西亭在她身边,就可以忘却。 她从未想过,还会有这样的时刻,安安静静地与贺西亭并排走着,而他明明高大她许多,竟也与她的步子迈得整齐。 这就是贺西亭啊…… “喵呜~” 一声小猫叫打断了她的沉思,卫青萝抬眸看去,见墙角处一只小猫在躲懒,白白的身子藏在墙角阴影下,琥珀色的眼睛瞪圆,凝着他们的方向。 似是知晓来人没有恶意,小猫翻了个肚皮,抬爪抹了抹脸,尾巴一勾一勾地敲着地面。 卫青萝顿住步子,看了好一会儿。 贺西亭:“萝萝喜欢那小东西?” 卫青萝扭头看他,纠正道:“那不是小东西,是狸奴!” 墙角下的小白猫冲着贺西亭,也跟着“喵呜”一声。 贺西亭一怔,旋即义正言辞点头,“对,小狸奴。”说完,龇牙笑起来。 他偏头瞧了眼那只小白猫,见猫脖子间挂着个金色小铃铛,贺西亭挠挠脑袋,“这看着是个有主的,也不好拿走啊!” 别说,那小白猫的眼睛,就跟萝萝板着小脸瞪他的时候,一样一样的,圆溜溜的,还挺可爱。 听到贺西亭的话,卫青萝简直要气笑了。 “贺西亭,不准抢人家的东西!” 看她瞪起双眼,贺西亭心都要化了,果然一样! 克制住要捂心口的动作,贺西亭口中连连道:“好好,萝萝说不抢就不抢。” “萝萝说得对!不能抢别人东西!” 心里却想着:萝萝喜欢小狸奴,赶明儿还得从哪儿弄一个来得好! 卫青萝不知他心中所想,一路带着他朝岳家楼的方向行去,路上问他:“长平侯府的赏花宴,你去不去?” 贺将军虽无权,但好歹也是当朝从一品的大将军,长平侯府的帖子是一定会递进贺府的。 贺西亭果然点头道:“自是要去的!” 他甚至都想好了,那日要穿什么衣裳,赏花宴那天,不少与他年岁相近的公子都会去,他可不能落了下乘! 他得给萝萝看看,他是里面最好看的! 贺西亭在心里美滋滋地想,面上极力压着要翘起上扬的嘴角,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抿起,表情看着有几分怪异。 好在青萝没看到,只是自顾问他:“你可与李相极认识?” 听到这名字,贺西亭神情一滞。 他摇头,又旋即点头:“我知他是永乐侯的儿子,但与他不熟。” 他不曾与李相极打过交道,所以只是听过这名字而已,但听萝萝提起此人,贺西亭咬了咬牙,心里把李相极骂了一通。 他道:“此人行径龌龊,为人不堪,最是爱沾花惹草,到处欺行霸市,是个十足的恶徒,萝萝可千万别被人蒙蔽了,以为他是永乐侯世子,就觉得他人品过得去……” 贺西亭说尽李相极的不好之处,语气里还带着点儿咬牙切齿,卫青萝听得一愣。 “我知道此人不好,只是想告诉你,长平侯与永乐侯二人政见相和,这长平侯府的赏花宴,永乐侯府一定会去,若是你见到此人,避着他一些。” 说到这儿,卫青萝面上现出一抹凝重之色,顿住步子,偏头看向贺西亭,“不要与此人发生口角争执,对你不好。” 观她神色,是关心自己,贺西亭美滋滋地笑了,那张漂亮的脸上被春光晕着,桃花眼弯着,龇着大牙,笑得分外好看。 看他笑得热烈,卫青萝也不免笑出声,直到此刻,她才真真正正有了重活一世的真实感。 真好啊,贺西亭还活着…… “都听萝萝的!” 见青萝不是记挂上别的男子,反倒是关心他,贺西亭心里很是暖和妥帖,也不觉得是自己在外喜欢打架、走马斗狗的名声不好,让人家才多嘱咐这几句话。 他虽不知卫青萝为何突然提及李相极,但他自来知晓,他的萝萝聪慧。幼时便是凭着萝萝的聪明才智,惩治了那年失踪案的头目。 那时,才不过十一的小姑娘,明明知道那几桩失踪案闹得满城风雨,家中有女儿的都不敢让女儿独自上街,大户人家更是女儿上学出行,呼啦啦带着一大帮奴仆。 可就那样人心惶惶的时刻,那小小姑娘竟然睁大了眼睛,一脸热切地与他说:“你是武将之后,以护天下百姓为任,我乃文官世家之女,当身负百姓之安危。” “贺西亭,你与我一起破这失踪案吧!” 也是少年无畏,更有一腔热血,小贺西亭听着小卫青萝的计划后,带上几个好友,摩拳擦掌地就准备大展手脚。 又一日,小卫青萝下学归了家,不过半刻钟,又偷偷溜出来。 远远的,小贺西亭他们躲在街巷尾,小青萝跟他们打了暗号,独自上街去买吃的。 这一日倒是相安无事,但小青萝在学子堂时,一本正经地对一众小少年道:“他们会上当的!” 果然两次之后,有人盯上了她。 那日,小青萝穿着青草绿的罗衫,窄袖里藏着一把弹弓,身后那拐子追上她,要伸出手时,远处一声口哨响。 一直警醒着的小青萝背脊绷直,迅速抽出袖中弹弓,回过身,绷紧了小脸,面上霜色乍现,将那弹弓上的石子弹在那拐子眼睛上。 拐子嗷嗷呼痛,一旁候着的帮手见状,忙上前,不想他窜出来的瞬间,小贺西亭带着几个好友,一起将其围住,一顿痛打。 那两个拐子起身时,浑身脏污,满头大包,脸上全是伤痕,看着好不可怜。 但在场的任何一个少年,都不同情他们,他们一鼓作气,将两个拐子抓到了衙门,气势凛然,走过这长长街巷,煞是威风。 两个拐子绝没想过,二人从未失手,如今却折在这几个少年和那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手中。 也是他们不懂一句话,叫“迟则生变”,他们谨慎,每次盯上某个少女,并不会果断出手,反而会观察多日。 小青萝知晓他们的心思,就故意让他们以为自己调皮,不喜有人跟着,偷跑出去街上买果子吃。 果然,他们上了钩,两日之后,便放松了警惕,以为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却不想小青萝早让小贺西亭他们好好伪装,避开那拐子的视线,在远处、高处皆有人盯着她。 只要他们出手,就落了陷阱! 那两个拐子不想会被几个小孩子抓住,且每个小少年斗力大如牛,一路上揍得他们哀哀呼痛,到了衙门,更是两眼一黑。 几个小孩子查破了失踪案,抓住了拐子,府尹大人见这失踪案破获,还是几个孩子抓住的时候,惊得呆了又呆。 府尹顺藤摸瓜,又揪出一长串的拐子同伙来,不过担心这些拐子背后还有人,府尹与一众小少年的父母一致商讨,要瞒下是几个孩子做的。 而小青萝也怕家中父母兄长担忧,并未与他们一同将拐子送至衙门,自然未曾让他们知晓,这事中有她的参与。 “萝萝你自幼便聪明,你说的,我都听!”少年望着她的眼中,满是坚定与信任。 望着这样的贺西亭,卫青萝不免想到幼时与他说起破失踪案的计划,那少年也是这样,并未因她是个女子,也未因她幼小,便觉她是痴人说梦。 相反,他眼中似簇着一团火,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喝一声:“干!” 直到如今,也没几人知晓,贺西亭他们曾有这般辉煌的功绩。 更无人知,彼时还瘦小的他们,就惩治过坏人,而后长大的他们,战于沙场、马革裹尸,誓死不降。 他们从来,都是大靖最英勇无畏的少年郎! 眼中酸涩,青萝别过头,不想在他面前落下泪,她快步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冲他道:“贺西亭,快跟上!” 还停在原地的少年一愣,旋即眉梢飞扬,咧开嘴,笑得干净又纯粹。 他扬声一喊:“诶!来了!” 6. 蟹黄兜子 四月的阳光,并不热辣,却也夺目。 缕缕日光洒下,落在前面走着的少女,与追着她迈开大步的少年身上,如寸寸细纱披帛,泄满鎏金。 兰溪望着二人的背影,一瞬愣怔住,久久看得呆了。 周嬷嬷也在一旁看着,见贺西亭追上青萝,有些着慌,问兰溪:“咱们姑娘与这位贺家小公子,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幼时这般倒算了,如今三姑娘已及笄,也是要到了许亲的年岁,现下老夫人、大老爷和大夫人俱都在平京中百家儿郎里选着,可不能让这位贺小公子给耽搁了啊! 虽然这贺小公子的模样,与她家三姑娘甚是般配…… 周嬷嬷看着二人的身影,咂了咂嘴。 兰溪与青萝自幼长大,也知自家姑娘对贺小公子的心意不一般,但姑娘素来谨重,这还是及笄后,头一遭在人前与贺小公子这般亲近。 就姑娘刚刚在三春巷的样子,兰溪莫名有一种感觉,贺小公子被奚落,姑娘故意让贺公子与她一起走,分明就是袒护之意! 兰溪歪了歪头,也有些不可思议。 但周嬷嬷如此问,她自是不能给姑娘拖后腿,只道:“姑娘素来重情义,与贺小公子曾在一个学子堂,难不成今日见贺小公子被人奚落,还能坐视不理?” 末了,道一声:“周嬷嬷想多了。” 周嬷嬷看兰溪一眼,见她面上毫无担忧之色,想到三姑娘的性子,深以为然,“嗯,三姑娘素来是个有主见的,是我老婆子多虑了。” 前头,贺西亭追上青萝,与她并排走着,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侧的姑娘,又怕被抓包,扭过头背过手,故作高深。 卫青萝只当不知他的小动作,若是可以,她很想握住他的手。前世,他的尸体被友人送回平京,她曾不顾一切目光,攥握住他的手。 那时,他的手是那样冰凉彻骨,她一点点用自己的指尖,穿过他僵硬冰冷的手指,也曾算与他十指相握。 她抚过他的脸,棺椁中的少年却紧闭双眼,再不能睁开。他浑身上下是无数血洞,青萝就想,那时候被万千刀□□入身体的贺西亭,该有多疼啊…… 细碎的日光掠过少年的眉眼,是那样鲜活生动,他的唇角微微上翘,脸上是再明显不过的欢喜。 这一世,贺西亭一定会好好活着。 青萝想。 她会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人的面前,与他十指相握,坦坦荡荡地抚过他的脸,看他那双令人沉醉的桃花眸。 “萝萝,你今日怎得出来?”头上高大的少年突然出声,想到什么,微微蹙了下眉,“你风寒可全好了?” 现在才想起青萝前两日染了风寒,贺西亭不由懊恼,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他明知道萝萝身子不好,怎么就看她出府,便乐昏了头呢? 三春巷到岳家楼,一个城东,一个城西,走这么远,他也不知道雇辆马车,真是蠢死了! 卫青萝见他神情自责,微微抿了下唇,旋即扬起唇角,弯了眉眼,对他道:“因为要和你一起走啊!” 只这一句,贺西亭便觉周围风声止了,行人的吵闹声也听不见了,一双桃花眼大睁,脸红到脖子,萝萝是为了他啊…… “我全好了。在家待得闷了,出来买蟹黄兜子。”卫青萝再偏头看他,纳闷问:“怎么?你不想与我一起吗?” 贺西亭忙摆头:“哪能?我巴不得天天跟着你呢!” 这话是真心的,贺西亭还巴不得把人娶进家门呢,那样他就能正大光明地跟着他的萝萝了,看谁还敢说什么? 但一想到卫家老爷对他的态度,他在心里“啧”一声,该如何讨未来老丈人欢心呢? 再一想,不对,卫府上下,好像除了萝萝,没人喜欢他,这可怎么是好? 少年心绪翻涌,眉头拧成了一个打不开的结。 突的,青萝顿住步子,半抬起手。 一阵微风拂过,卷起少女身上独有的香气,贺西亭晃了下神,额间倏然一重,香气便更沁人了些。 他讶异一低眸,看着身前的少女,半歪着脑袋,笑着对他说:“贺西亭,不要皱眉。” 贺西亭就该是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必愁! “一切有我呢!” 没来由的一句,贺西亭却似知她在说什么,一双眼亮得惊人,比夜里的星星还要耀目。 他不如他的萝萝聪慧,只要是萝萝想的,终会成的! 萝萝可比他聪明多了! 贺西亭乐颠颠地点头,见卫青萝收回手,心下还有些怅然若失,一手抚过眉心,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见她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忙提步跟上,还一边拖长音喊:“萝萝,等等我!” 在后面将二人动作收入眼底的周嬷嬷:“……” 不对,三姑娘素来持重,定是贺小公子今日心情不好,三姑娘忙着安慰嘞! 贺小公子就是这样张扬的性子,欢喜地喊姑娘名字,也实属正常。 周嬷嬷拍拍自己胸口,如是安慰自己。 一行人行至岳家楼,在那儿点了一份并几个小菜,临走前,卫青萝又买了几份蟹黄兜子,还分了贺西亭一份。 那蟹黄兜子用?荷叶包裹,因青萝买得多,店家借了几个食盒盛装,这食盒用完,再还回便是。 酒楼里的“索唤”也是这样,用食盒盛装送上门,再在次日取回,是以,借这食盒倒也不麻烦店家。 如今各大酒楼小馆,都有“索唤”(注),便是宣德帝,乃至以前的几位皇帝,在宫中都点过索唤。 如此也可见,大靖建朝逾百年,繁华程度远比之前的任一一朝。 平京之内,青台楼阁,画壁雕廊。酒肆茶楼,千门如画,便是夜里,都是要点灯通宵,供客宴饮欢畅。 也正是如此,无人能想两年后的乌蛮举兵来犯,而这样繁盛的大靖,却无力还击、节节败退。 岳家楼是平京最富盛名的酒楼,其门前这条街,便是最热闹的神武长街,贯穿平京东西。 岳家楼的对面,则是平京最有名的胡桥,大靖建朝之前,平京受过无数战乱之苦,但唯有这胡桥屹立不到,从未被毁坏。 不过,前两年大抵是看这胡桥有了风霜痕迹,宣德帝命人重新修缮了一番,如今桥面宽阔,两边立木纵横,木色若红梅,横跨护城河之上,如虹卧波。 过了胡桥,前面那条街则是一条小吃街,到了夜晚,小摊铺子上各个挂起小灯笼,吆喝声贯彻长夜,行人络绎不绝,也被平京人称“胡桥夜市”。 再说回岳家楼,这岳家楼最出名的便是蟹黄兜子。蟹黄兜子在平京很是流行,远处而来的商旅吃过,亦都赞不绝口。 听说,如今这蟹黄兜子都传到了南面,在南面也甚是受欢迎。 说是“兜子”,其实是用豆腐衣包裹的,里面加了蟹黄与肥猪肉馅,轻轻一咬,便有汤汁流出,混着蟹黄与肉香,十分诱人。 贺西亭提着青萝给他的那份食盒,闻着蟹黄兜子的香味,傻乎乎地看着青萝,盯着瞧了好半晌,突然一拍脑门,“萝萝,我也有东西给你。”他险些给忘了。 一手伸进衣襟,从怀里掏出一枚小桥的红漆盒。 这是时下最受欢迎的玉肌膏,平京中富贵人家的夫人、姑娘都争相买着呢,就是他母亲和姨娘都囤了不少。 “这可不是我从母亲那儿顺来的。”贺西亭得意洋洋说着:“我从寅时不到就开始排着了,等玉容阁开门,我是第一个进去买的!” 要贺西亭说,这玉容阁的老板,就是个老不死的,非得弄什么一日限定,只售十份,先到先得,凭的让人争抢。 虽说不知功效如何,但如今全平京的姑娘、夫人都买来用,他也不能让萝萝没有! 这么想着,少年眼含期待地望着青萝。 青萝自是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伸手接过,妥帖放在自己的衣襟里。 “贺西亭,我很喜欢。” 见青萝接了,还说“喜欢”二字,贺西亭又美滋滋地、龇着大牙乐起来。 一旁瞧了个仔细的周嬷 嬷:“……” 兰溪倒是神色不变,仿佛什么没见到似的,周嬷嬷刚开了口,“兰溪……” 兰溪:“嬷嬷,这投桃报李,也不算得什么,姑娘守礼,贺小公子又是一片心意,嬷嬷可莫要多想,回去同老夫人说些有的没的,平白让老夫人担忧。” 周嬷嬷苦着一张脸,“自然自然。” 得了青萝赠的食盒,贺西亭美了一路,先送青萝回府,再自顾往家走,喜哈哈地提着食盒,脚下轻快,像是要跳起来。 贺西亭回白马巷时,梁均、武成等人早在巷子等了多时,这几人,均是贺将军各大副将之子。 贺家是武将之家,若非朝廷逐年打压武将,只怕贺家现在应是在边城,贺将军手下的副将们也该是征战沙场的。 只是如今朝廷也算安稳,如贺家这样的一品武将,功劳太大,只能挂闲职,留守在京。 贺将军的副将们,也同贺家一起留京,就是院子都挨着,俱在城南的白马巷,这巷子,因后头山上有座白马寺得名。 梁均几人本是要跟着贺西亭去打马串巷的,但奈何这时辰不好,被他们爹提溜去练武了,等练完回来,就聚在贺西亭家门前等他。 几人一个个闲不住,先是玩斗鸡,再是玩掷石子,直玩到太阳落山,还没等到人回来,一个个意兴阑珊。 梁均眼尖,离得老远就见贺西亭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又观他面上噙着笑,一副偷了腥的猫模样,当即跳起来,三两步跳跑到贺西亭身边。 “你手里提着什么?”他指指那食盒。 一见梁均跑开,众人也不玩了,将手中的石子扔掉,也围过来,有认识的,“啊”了一声,“是岳家楼的吃食!” 武成笑嘻嘻道:“怎么?贺大公子是要请客了?” 说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探出手就把食盒给打开了,只见一个个晶莹的蟹黄兜子摆放整齐,里面的蟹黄肉馅清晰可见,一股香气袭来,几人咽了口口水。 “岳家楼的蟹黄兜子啊!”武成大叫一声:“老大,你对兄弟们可太好了!” 几人看得馋了,就要伸手去拿,贺西亭竖起眼睛,“啪啪”几声,这几位小兄弟均是被打了手。 贺西亭“呵呵”两声冷笑,“我还没吃够呢,轮得着你们?”说罢,翻了两个大白眼。 梁均看出点儿什么,贺西亭可不是不重情义的人,向来他有肉吃,兄弟几个就绝不会喝汤,看他这般宝贝的模样,梁均咂摸出味儿来。 “这是卫三姑娘给你的?” 就等着梁均问呢,他这么一问,贺西亭扬扬下巴,志得意满:“嗯哼。” 梁均:“……” 一听是卫家三姑娘给的,武成等人对视一眼,耷拉下肩膀,得!三姑娘给的,那是从贺西亭嗓子眼儿里,都抠不出来的! 梁均知道他有多重视三姑娘和三姑娘给的东西,倒也不馋嘴了,转而问:“你可给三姑娘那玉肌膏了?” “嗯哼。”贺西亭嘴角笑容扬得愈发大,“萝萝说,她很喜欢!” 梁均几人看他这样子,均是一脸既欣慰又无奈的表情,身为多年兄弟,几人自是知晓贺西亭对卫青萝的心意,不然也不能日日陪着他溜达到卫家所在的三春巷。 再说,就是那玉肌膏,还是几个兄弟打着盹儿呢,就陪他去排着队买的。 就论这“兄弟义气”,梁均等人自认,他们称得了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但是,贺西亭喜欢的是文人之首的卫家姑娘,梁均拍拍贺西亭的肩膀,“那些文人素来瞧不起咱们武将,那些老头子就不说了,就说与咱们同辈的,尤其那个姓裴的,以他为首,对咱们也甚是看不起。你日后若想娶三姑娘,光买些朱钗脂粉也不行,怎么也得有个一官半职。” 武成也道:“正是。老大,虽然兄弟们都知道你厉害,可你如今没个职位挂着,卫家肯定看不上你的。” 他的眼神十分澄澈,语气也格外真切,贺西亭:“……” 梁均琢磨着:“不如你让你爹安排一下?” 7. 兵书 那边几个少年在研究贺西亭未来的任职,回到卫府的青萝命人将买来的食盒送到各个院子。 一切嘱咐妥当,兰溪为她卸了朱钗首饰,贺西亭送的玉肌膏被青萝妥帖放在妆奁里。 兰溪看了眼,轻声叹道:“姑娘今日也委实大胆了些,我倒是叮嘱那周婆子不要乱说了,却是不知她能不能听进去。” 周嬷嬷是老夫人派去跟着的人,虽不是老夫人身边的亲近婆子,但若回去给老夫人禀话,也怕她乱说多说。 卫青萝摇了摇头,“不会的,没有影儿的事儿,她不会乱说。祖母疼我,容不得她说那些的。” 虽说,周嬷嬷看到的那些也不是假的,便是说了,也不是胡说,但到底她未出阁,只怕祖母听到那些,觉得有损她的名声。 是以,周嬷嬷不会吃力不讨好,得了兰溪的嘱咐,自然会把那些烂在肚子里。 “兰溪,你去一趟明恩堂,为我借两本书来。”青萝道:“晚些,怕耽误祖母睡了。” “好。” 兰溪去明恩堂的时候,白日院子里晒的书已被丫鬟们重新放回屋中。 “兰溪姐姐来了!”又是白日那个活泼喊人的丫鬟。 兰溪笑笑,“嗯,我来替姑娘向老夫人借书。” “诶!兰溪姐姐且等等。” 小丫头一阵风似的进了屋,不多时,就唤了李嬷嬷出来。 李嬷嬷:“三姑娘要借哪本书?” 今日是十六,月亮圆圆的,斜挂在天边,院中的老榆树盘虬苍劲,遥遥的似与那月亮相望。 明恩堂的院中又寂静下来,李嬷嬷送走兰溪,回屋去侍候卫老夫人就寝,卫老夫人问:“萝萝让那小丫头来借什么书?” 李嬷嬷扶着她往床边走,想了下,道:“好像是一本《虎吟经》,一本《严兵实录》。” 李嬷嬷不懂这两本书是什么,但卫老夫人却知道,《虎吟经》是历经三个王朝,才流传到崔家的孤本。 说是孤本,但其实只是崔家先祖誊抄的抄本,原先的版本早就随着战乱没了,而就是这抄本,即便兵法不全,也能让前朝的边将抵御外敌几十年。 而这《严兵实录》则是前朝女将军所做,其书主要是讲如何治兵领兵。 卫老夫人蹙了下眉,“这孩子怎么喜欢看上兵书了?” 春芜院正房内,点起一豆灯火,卫青萝在桌上铺开宣纸,将借来的两本书放在一旁,研磨润笔。 “姑娘,不若等明日再写吧。”兰溪道:“这天色暗了,灯火也不甚亮,别坏了姑娘的眼睛。” 卫青萝摇了摇头,道:“今日便写点儿,兰溪,我这儿不必侍候,你回房歇着去吧。” “姑娘,你这是什么话?”兰溪为她端上一杯茶,撇了撇嘴,“哪有奴婢歇着,主子还点灯的道理?” 她道:“反正奴婢也睡不着,也爱看姑娘写字,奴婢就陪着姑娘!” 青萝拗不过她,见她巴巴地坐在桌案那头,双手捧着脸盯着桌上的纸张看,不禁摇头失笑,也不再赶她走。 当今圣上有意打压武将,贺西亭的父亲虽官居一品,却不领兵,贺西亭更是个连挂职都没有的小少爷。 而他自幼便不爱读书,只喜欢舞刀弄枪,就算明知圣人防备武将,也不可能弃武从文,走科举的路子来。 且按照前世所发生的事来看,乌蛮迟早会向大靖发难,而到时朝中无一将领可与其抵抗,唯有贺西亭……唯有他能救下大靖! 可他不该死在西洲,不该身有千疮百孔! 卫青萝垂下眸,提笔蘸墨,旋即在纸张之上,书下《严兵实录》四个大字。 迟早有一日,那个少年会上战场,迎千万敌军,她不能在战场之上护着他,却能告诉他,为将者,当先治心,其次严兵法,再稳军心,亦当防小人作祟! 卫青萝下笔如风,巴掌大的小脸绷得紧紧,就是一旁看着的兰溪,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只是,三姑娘面庞还带着三分稚气,那端肃的神情,竟瞧出几分可爱来。 * 贺家西南角的一处院子里,隐约能听见几声蛐蛐叫。 贺西亭怕热,还没入夏就已支开了窗子,外面虫鸣声更清晰了些。 想到白日里,萝萝那双猫眼儿一样圆圆的眼睛,贺西亭美滋滋地咧开嘴,又想到什么,一骨碌从床上蹿起来。 萝萝白日说,一切有她呢,分明是记挂着他呢! 只不过,卫家的几个老爷,素来跟官人一伙儿,看不上他们这群武将……的儿子。 贺西亭紧了紧眉,萝萝在努力,他也不能拖了后腿! 想了又想,贺西亭倏然瞪大双眼。 有了! 卫家是文官,卫家老爷就喜欢那些酸腐士子,他他他……可以读书考科举啊! 一时之间,贺西亭深感欣慰,只觉自己聪明绝顶,整个人随之轻松下来,又仰躺回床上,亲了口枕头旁的蟹黄兜子。 白日里在岳家楼已吃过蟹黄兜子,但这些,可都是萝萝单独送给他的! 他可不舍得吃! 贺西亭将用荷叶包的蟹黄兜子,紧紧抱在怀里,想着自己走科举的大计,唇角扬起,缓缓陷入梦乡。 次日一大早,贺西亭就醒了。 既是说要考科举,那自然要同那些士子一般,早早起床温书,可这么多年,贺西亭除了在学子堂翻过书,就没正经看过一本书。 贺西亭皱着一张脸,唤来梁均。 梁均素来起得早,每日卯时一刻便起来练功,有时也会和几个兄弟一起练,是以被贺西亭叫到贺家时,他还以为二人要练对打。 不想,贺西亭对他道:“科举……都考什么来着?” 梁均:??? 一时之间,梁均以为自己来得太急,耳朵落在家里了,没听清:“什么?”什么……举? 贺西亭掀开眼皮,不咸不淡看他一眼,再次强调:“科举!” 梁均心底叫了声“乖乖”,好好的武将之后,怎么睡了一觉,突然就要考科举了? 但想到卫家的三姑娘,梁均心里也明白几分,又想那些文官家的子弟素来瞧不上他们,若贺西亭真能考科举走仕途,岂不是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梁均面上带了喜色,对贺西亭道:“老大,你且等着!” 还不等贺西亭多吩咐几句,梁均一溜烟儿跑了没影,再回来时,领着武成等人,各个怀里抱着山高的书。 贺西亭:“……” 他瞠目结舌,指着众人怀里的书,“读书人……要看这么多书?” 梁均无语:“你都说是读书人了,自然是要多读书的!” 贺西亭无言以对,任凭他们将抱着的书放到他房里,因为自幼不爱读书,贺西亭连个温习功 课的书房都没有。 好在他的屋子大,这些书也不过占了房中一角。 武成喜滋滋道:“老大,你要考科举啊!” 他满眼崇拜,“老大,你若是走成了,那可就是最会读书的小将军了!你可真厉害!” 贺西亭心里一虚,虚虚地回以一笑,刚想让他们都回吧,一扭头就见五张面孔齐齐看着他。 “做、做什么?” 梁均道:“你不是要读书吗?我们兄弟素来有难同当,你读书,我们陪着你就是!” 武成亦补道:“嗯,老大你放心,我们绝对不打扰你。” 后面三人亦道:“绝不出声!” 贺西亭“呵呵”两声干笑,知道的以为是有难同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监视督促他的! 他心中暗自咬牙,刚要开口,梁均一脸真诚,“老大,你不会要偷懒吧?” 贺西亭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怎么可能?” “那就好,老大,你快点儿读吧。”梁均从山高的书中抽出一本,“人家入门的都从《论语》开始,老大,你在学子堂的时候也没怎么学,先读这个吧。” 贺西亭:“……” 贺西亭这屋子挺大,但突的摞了这么多书,又站了五六个少年,一时之间,倒有几分逼仄。 贺西亭坐在小榻上,榻上摆着不大不小的桌案,岸上放着一本论语,却连只笔都没有。 梁均等人依他们所言,真的没出声,房间里安静,就连翻书声都没,唯有五双眼睛,牢牢地盯在贺西亭身上。 贺西亭紧了紧腮帮子,终是忍不住,冲他们道:“能不能不要再盯着我了?” 武成无辜,“老大,我看你连纸笔都没有,这哪算读书啊?不看着你,你可怎么上进啊?” 梁均点头赞同,“是啊,你这样读书,日后可如何娶卫三姑娘?” 一提卫青萝,贺西亭的火气就灭了,也终于来了几分劲头,一时扭头冲梁均旁边的魏绍道:“绍子,你去我爹那儿,给我借支笔,哦,还有一锭墨来。” 魏绍得令:“好嘞!” 魏绍一溜烟儿跑走,剩下四人,继续将眼睛紧紧盯在贺西亭身上。 贺西亭不怒反笑,真是他的好兄弟啊! 魏绍回来时,除了一锭墨、一支笔,还抱了一堆宣纸回来,许是儿子终于肯用功,作为老爹的贺将军很是宽慰。 见那么厚厚一沓纸,贺西亭额角一跳。 “老大,将军说,你既想学,这些纸就好生写满,不要辜负他的一片心意。”魏绍很是得意地传话,又对贺西亭道:“老大,将军也很相信你,你一定能考科举!” “呵呵。”贺西亭两声冷笑,他爹哪儿来的一片心意,分明是这些纸要留着发霉了,好不容易有人要,巴不得给送出来! 自己老爹啥样,他还是懂的,反正他明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爹不爱读书,他怎么可能喜欢? 可话都出口了,还一群兄弟看着,贺西亭只能硬着头皮,将宣纸铺好,剩下的散在榻上,一手提着笔,一手翻着书页,装模作样看起书来。 不知过了多久,笔尖坠下一枚墨珠,滴落在宣纸之上,旋即晕染出一大块,搁在上头的《论语》依旧一页未翻。 良久,贺西亭突的一手扶额,表情痛苦,“梁均,我头好像有点儿晕。” 8. 讥讽 贺西亭学习读书的第一日。 无果。 梁均没忍住劝他,“不然还是照我说的,找你老爹,让他安排一下?” 贺西亭是个多要面儿的人啊!都让魏绍给他爹借纸笔了,自然不可能答应,否则,可太让他爹笑话了。 且他爹要知道了,后院里母亲、姨娘们也就知道了,到时候过年,只怕贺家一大家子都知道! 贺西亭咬牙没答应,决定出去找地方读书,家里太过温热,实在不适合读书! “走!去妙书阁!”贺西亭道:“那处凉快,这屋子里太闷热,平白的让人头疼!” 梁均:“……”哪里是因为闷热而头疼,分明是不想看书。 梁均无奈地看一眼摞成几座小山的书籍,摇了摇头。 几人跟着贺西亭一路来了妙书阁,妙书阁是个书局,里面的书种类繁多,不仅有经史子集,亦有一些杂书话本。 贺西亭他们来,每次都是买带图的那种杂书看,最爱侠义,最烦字多的! 一见他们来,掌柜的露出一张金灿灿的笑脸迎上来,“贺公子、梁公子……” 掌柜的面面俱到,将众人的名号一一念罢,笑嘻嘻问:“今日《游侠传》下册刚刚来货,几位公子都来一份?” 掌柜的话音一落,武成跃跃欲试,“下册出了?!掌柜的,给我拿三份!” 魏绍紧跟其后,“我也要一份!” 几人说完要的份数,唯有贺西亭张了张口,旋即抿紧嘴巴,一字未发。 掌柜的纳罕地瞧他一眼,刚要开口询问,一旁梁均道:“我们老大就不用了。” 贺西亭一张俊脸紧绷,咬着腮帮子。 掌柜的讶异一瞬,朝贺西亭脸上看去,迟疑开口:“贺小公子……” 梁均等人审视的目光纷纷投注他身上,贺西亭咬了咬牙,“不要了!” 见掌柜的一脸吃惊,魏绍上前,手搭在他肩膀上,得意洋洋道:“我们老大从今天开始就要努力读书了,日后可是要走科举的!” 掌柜的没忍住,张大了嘴,一脸震惊地看向贺西亭。 那那那个天天走街串巷、游手好闲的贺家小公子要科举? 掌柜的险些要当着他们面儿掏掏耳朵,他怀疑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贺西亭见他一脸怀疑,瞪起双眼,“怎么?老子不可以?” 掌柜的忙摆手,“当然可以!贺公子才高八斗、聪明伶俐,明年定能博得头筹!” 虽然知他这是迫于自己的淫威,才这么说,但好听话总是让人心里舒坦。 贺西亭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算你有眼力!” 他这话刚一落,妙书阁内响起一道嘲讽笑声,“啧,莫不是我近来耳昏了,竟然听见贺小公子说要科举了!” 贺西亭等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从书阁内走出数道人影,当先一人玉冠束发,一袭圆领莲纹竹青襕衫,脚踏乌黑缎面皂靴,端的清冷出尘。 看见此人,贺西亭等人的脸色不大好。 作为武将之后,他们最讨厌的就是读书,可偏偏当今圣上最欣赏读书人,而如今全平京读书读得最好的,当属长平侯世子——裴垣。 宣德二十五年,裴垣还未及冠,就参加了科举,一举夺魁,圣人大赞,并言一句:裴郎冠绝平京。 又誉他:纸上墨飘香,风骨照日明。 哪怕是文人之首的卫家,这一代青年才俊中,都不曾出这样一位惊采绝艳的人物。 也是从那之后,平京里但凡有个一官半职的人家,都要拿他来给自己家的儿孙做典范。 就连贺西亭他们这群武将之后,也要听一句:你瞧瞧人家长平侯世子! “切!” 几人不约而同在心里“切”一声,均面色不善地盯着书阁里的人看。 刚刚说话的是裴垣身侧,户部尚书家的小儿子,长了一张不大聪明的脸,风姿比起裴垣来差远了,贺西亭翻了个白眼,掏掏耳朵,“哪儿来的疯狗吠?” 他偏过头问梁均,“你听见狗叫没?叫得可真难听!” 梁均一听,就笑说:“何止叫得难听,长得还丑!” 户部尚书是攀附长平侯、永乐侯,投诚旧党坐到这位置的,身为他的儿子,陈满平素来愿意跟着裴垣,但奈何裴垣太过出色,不仅才华出众,就是相貌,也得称一句“天人之姿”。 陈满平人如其名,相貌平平,站在裴垣身边,就是绿叶衬红花,只能更加突出裴垣的风姿,也正因此,陈满平最讨厌别人拿他的相貌说事。 “你们说什么?!”陈满平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自然说不出什么骂人的话,只能干瞪着眼。 “就是!贺西亭,你总不能仗着你爹是一品大将军,就这般目中无人吧!” “正是,何况陈兄又没说错,你好好的武不习,竟然妄想科举?”又一人讽道:“可别你写的文章,把孔夫子气活了!” 此人一说完,除了前面的裴垣,皆笑出声来,裴垣虽微微蹙眉,却也未曾制止。 贺西亭抱臂看着他们,凉凉的眼风扫过他们每一个人面上,最终停在裴垣脸上。 谁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裴垣的拥趸,裴垣看不上他们这些武将之后,这些人自然清楚,更何况,大靖朝的文官就没有一个喜欢武将的,他们的子孙又怎么可能瞧得上他们? 是以,裴垣虽自持身份,不曾奚落讥讽,但如陈满平之流,就是他的口,可替他将话说出来。 贺西亭最是不耻裴垣这种人,自视甚高瞧不起人,平日里骄傲得跟公孔雀似的,看着就眼睛疼。 贺西亭别开目光,落在他身后开口的那几人身上,撇了撇嘴:“亏你们还是读书人,就这么尊重孔圣人的?再说……” 他轻“呵”一声,“老子想读书就读书,你们管老子做什么?你们既然这么愿意多管闲事,不如去街道司,去管人家拉屎放屁!” 陈满平等人虽不如裴垣出色,可也自诩读圣贤书,哪里见过贺西亭这样,会把“拉屎放屁”挂在嘴上的,一时涨红了脸,被气堵得说不出话来。 “噗嗤。”梁均等人笑出声,应和道:“我看行,他们嘴这么臭,正该去粪坑里认认门。” “也别光认门了,还得漱漱口呢!” “哈哈哈!” 对面几个少年的笑声越大,听在陈满平等人耳中越刺耳。 他们一个个怒目而视,嘴张了又张,却愣是从肚子里刮不出一句话来,颇有些难堪地看向裴垣。 贺西亭他们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脏,最前面的裴垣眉头蹙得愈深,眉眼间多有几分嫌恶。 但到了此时,他也不得不说一句话了。 裴垣缓缓抬眸,平静地扫了贺西亭一眼,偏头对身后的几人道:“贺小公子既有意科举,我们理当祝贺才是,日后许也可以诗文会友,你我皆多一位志同道合的芝兰之交。” 话罢,又冲贺西亭温润一笑,“贺小公子既有此等决心,行之在此,就提前预祝贺小公子郤诜高第了。” 裴垣的话挑不出错来,但偏生贺西亭就从他那表情、语气中听出几分嘲弄来。 他沉了沉眸,冷声回:“用不着!” 裴垣是当今朝廷最炙手可热之人,贺西亭不会犯傻到当街与他冲突,更何况人家从头到尾也没说一句不好听的话。 依贺西亭的性子,若真的烦透一个人,定是要晚上给他套麻袋,狠狠揍一顿出气的。 但对上裴垣,虽说讨厌他那副傲了吧唧的模样,贺西亭还真没想过揍裴垣一顿。 贺西亭放了话,不打算再跟他们浪费时间,待会儿还得去卫家的巷子逛荡去,眯了眯眸,别开视线,对一旁的掌柜的道:“把我们要的书包上。” 说罢,从衣襟里掏出银子,扔向掌柜的,“余下的赏你了。” 书局之内,两方气氛虽然凝滞,但贺西亭出手阔气,掌柜的见到银子,十分欣喜,忙应声,“好嘞,几位公子且稍等。” 掌柜的收下银子,忙招呼几个小厮帮忙包书。 这边裴垣等人早选好了书册,付了银钱,不想出门遇上贺西亭几人,陈满平嘴巴快,讽刺人不成,反被人揶揄,一时也没什么脸面,好在裴垣出言,也算为他挽了尊。 他见贺西亭几人还等在门口,一时有些虚,偷偷觑一眼裴垣,盼望着他能再以气势压一压对面,怎么也不能被堵在这书局里啊! 好在,前面裴垣似有所感,对贺西亭几人温润一笑,转过身对他们道:“既是选好了书册,我们便走吧。” 他一发话,众人无不应是,裴垣步态从容地向妙书阁外行去,经过贺西亭他们时,梁均、武成等人咽不下气,铁墙一般挡在他们面前。 裴垣淡淡侧眸,清冷的目光落在贺西亭脸上,贺西亭平静回望,眼神无波无澜,眼尾却有三分冷意。 裴垣静静看了他半晌,倏然莞尔,“怎么?贺小公子还要与我在此谈诗文经卷不成?” 贺西亭没回这话,凉凉扫一眼他身后的陈满平,对裴垣道:“裴垣,管好你的狗!” 说完,也不管他们什么表情,一把拿过立在旁边不敢出声的小厮怀里的书,对梁均他们道:“我们走!” 陈满平因他扫过的那一眼,恼怒得脸色涨红 ,而贺西亭说的话,更是如针扎他的心,可再是不服气,他也不能再追着不放,否则还真成了贺西亭口中的“狗”。 贺西亭几人一走,面前的人墙没了,温暖的日光洒在头顶,众人难得呼出口气。 有人想到贺西亭刚刚的样子,颇为愤愤不平:“还那贺西亭的性子,未免也太张狂了些!” “他也得意不了多久,当今圣上不喜武将,朝廷又安稳,他日后怕是连个散职都不会有!” “就是,还想考科举,真是笑掉大牙!” 裴垣厌烦地听着这些,那双清冷的眸泛起一抹并不显眼的凉,原本舒展开的眉再次蹙起。 “不是说要我帮你们选送给老师的生辰礼吗?”裴垣道:“走吧。” 陈满平最会察言观色,看出裴垣不耐,忙攒着笑道:“正是正是,还得有劳行之了。” 他们一行人师从大儒乐正,再过一月,便是乐正八十高寿,裴垣是乐正最得意的弟子,裴垣也最懂老师心意,陈满平几人想送寿礼,便请了他来帮忙。 路上,不知是是谁,突的开口,问裴垣:“行之,你们侯府宴会过后,想来你的婚事就能定下来吧?” 裴垣三月便已及冠,长平侯府往常并不热衷举办宴会,这四月突然而来的赏花宴,摆明着是想为裴垣选一门好亲事。 裴垣脚下一顿,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自当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话罢,有人道:“令尊令堂恩爱有佳,定是要为你选个知心意、懂冷暖的妻子。” “侯爷在朝备受圣人赏识,侯爷夫人亦是夫人中的典范,想来行之兄的未来妻子,定出世家,与行之兄家世相当,人也是秀外慧中、才德双全的!” 裴垣默然不语,身旁这些人也只以为他寡言,但心里却也是十分赞同的。 帮这些同窗选好了礼物,裴垣乘马车归了家,一路上,他眉间就未曾舒展过,直到家门口,才缓缓展开。 刚下了马车,一小厮从门内而出,走到他身前,欲言又止。 他淡淡看了一眼,问:“父亲又去那儿了?” 小厮面色有几分尴尬,点了点头。 裴垣闭了闭眼,耀目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竟在他如玉的面庞上映出一丝脆弱,不过一瞬,他睁开眼,又是一派清润公子的模样。 离开妙书阁,贺西亭带上几个兄弟前往三春巷。 梁均斜眼看他,忍不住碎碎念:“不是说要读书、考科举吗?你这样就是书中说的‘色令智昏’。” 贺西亭“啧”一声,“读书能跟我家萝萝比吗?” 反正他本来也不爱读书,但他喜欢萝萝啊! 梁均几人:“……” 几人拐过神武长街,正巧在一条巷子口看见昨日那只白猫,贺西亭停住步子,伸长脖子去看那树荫下翻滚的小猫。 武成见状,纳闷开口:“老大,你是要捉只猫跟斥候作伴啊?” “斥候”是贺家养的一只狗,算是从小就与贺西亭作伴。 贺西亭眯着眼睛,打量那只小白猫,那小白猫脖子上依旧挂着金色小铃铛,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的确可人。 他蠢蠢欲动,又想将这只猫给抓过来,不过萝萝记性好,肯定记得这只猫的样子,到时候定会恼他。 算了! 他叹一声,扭头对梁均他们道:“你们帮我问问,看哪家有好看的猫,日后下了小崽子,我去弄一个回来!” 几人一脸惊奇,但转过弯儿来,就明白是卫家那位三姑娘喜狸奴,他们这位老大,是想变着法儿地哄人开心呢! 虽然他们觉得自家老大太过讨好了些,但又一想,那可是三姑娘,自幼就聪慧果敢、及至今,那也是全平京最好、最惊才绝艳的姑娘! 想了想,还是他们老大高攀了。 心里一旦有了这想法,一个个甚是鼓劲儿,皆是挺腹拍胸:“老大放心,定给三姑娘寻个漂亮小猫崽儿!” 贺西亭:“……” 心思全被看穿,贺西亭面皮一紧,动了动嘴巴,模糊地“嗯”了一声。 梁均几人偷笑。 贺西亭眼风一扫,几人登时闭紧嘴巴。 “别愣着!快些走!”贺西亭喝一声,率先迈开大步。 昨日这个时辰,他走到三春巷,就见到了萝萝,盼望着今日卫家门首前,还会站着他心心念念的姑娘,贺西亭理理衣襟,昂首阔步。 四月的日光,如一缕缕碎金,笼在一行少年身上,当前的赤袍少年意气风发,唇角上扬,露出光洁白亮的牙齿,笑得要看不见眼睛,像极了要得胜归朝的将军。 9. 风骨 现下这时候,眼看着要入夏,春夏之际的阳光暖得热烈,街巷里的树木亦是繁茂,朵朵野花开在树旁,开出煞是鲜亮的颜色。 别过那只调皮的小狸奴,梁均问贺西亭:“长平侯府的赏花宴,你还去吗?” 虽说今日裴垣没说什么,但陈满平那些人出言讥讽时,只怕裴垣心底也是乐见其成的,本来他们就看不惯裴垣那副自视甚高的模样,今日有这么一遭,就更不爽了。 贺西亭:“去!为什么不去?” 武成点头附和:“就是!他长平侯府既然敢给咱们几家下帖子,咱们就去,不然还当怕了他呢!” 魏绍也道:“就是!他以为他裴垣算什么?不过就长得好看点儿,读书读得好点儿……” 这话一说完,“唰唰”几道视线投注他身上,魏绍登时嗓子眼儿发紧,住了嘴。 贺西亭轻哼一声,“去赏花宴又不是看在他面上。” 他爹去赴宴,那是他们文武官员走过场,他去赏花宴嘛……自然是为了萝萝! 想到卫青萝,贺西亭眼睛亮了亮,催促他们:“快点儿走,磨磨蹭蹭得像什么样儿!” “诶!老大!”几人异口同声,迈开大步,跟上贺西亭的步子。 走到卫家门首前时,一辆乌漆井栏马车停至门前,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之上,刻着一个“卫”字。 不多时,有人从马车里探出一只手,掀开?青布帘,露出一张儒雅沉稳的面庞,正是卫家如今的掌家人、青萝的父亲卫澈。 看清卫澈的面孔,几个少年身形一顿,面上不约而同闪过一丝慌张。 梁均后知后觉想到:“今日……好像是朝廷休沐日。” 贺西亭扭头瞪他:“你怎么不早说?” 梁均:“……” 他小声嘀咕:“将军今日也在家,你还让小哨子去向他借纸笔,你不也没想起来吗?” 贺西亭用力剜他一眼,他闭上嘴,静了片刻,他捅捅贺西亭,“卫大人回来了,我们怎么办?” 贺西亭出生到现在,没怕过什么人,哪怕当今圣人在,他估计也可面不改色,但唯有见到卫家的老爷,他手脚都不敢乱放,生怕被人不喜。 卫澈从马车上下来,紧随其后的正是他的长子卫琼,二人落定,许是这边几个少年的视线太过灼热,二人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几人身上。 看到贺西亭,卫琼略怔了怔,旋即侧过头,看向卫澈。 卫澈面上无波无澜,并未见到一丝不耐,也不曾见一分欢喜,卫琼便道:“父亲先回府吧。” “嗯。”卫澈颔首应声,转身而去。 见自家父亲入了府门,卫琼这才朝贺西亭的方向走去。 他们都知晓贺西亭是来见谁,平日里见到,卫澈身为长辈,也不好与贺西亭说什么,平白落了晚辈的面子。 但今日卫琼在,身为卫青萝的长兄,观贺西亭这不管不顾的性子,卫琼势必要说点儿什么了。 是以,到了几个少年身前,卫琼笑道:“贺公子,借一步说话。” 若说裴垣冠绝平京,那卫琼便是当世世家中的第一流。 君子德如玉,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世家风范,一袭青衫广袖,发上粱冠,横插卯酉簪,清风傲骨,贵气天成。 莫名的,贺西亭有些紧张。 二人走到一旁,比起贺西亭隐约可见的无措,卫琼笑容坦荡,不露锋芒,只道:“贺公子,你我也算熟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贺西亭心里一紧,暗道不好,只听卫琼道:“年少慕艾,再是正常不过,只是萝萝性子沉静,贺公子艺高胆大,恕我直言,你二人只怕不合适。” 卫琼语速极快,并不给贺西亭开口的机会,接着又说:“贺公子毕竟还未定下婚事,每日游街至此,纵使我卫家无人说什么,也怕巷子里人多眼杂,在外平白坏了贺公子的名声。” 这话其实就是在给贺西亭提醒了,贺西亭一个大男人,又是武将之后,名声哪里比文人世家看得重? 卫琼是在告诉他,若是真心看顾卫青萝,就该为青萝的名声考虑,日日凑到卫家门首,怎么让卫家与别人家结亲。 贺西亭自然不想让卫家同别人结亲,可卫琼说这话,他却也不能反驳,心里很不是滋味,嘴里也发苦。 他早想过来卫府提亲,但他也知道卫家看不上他,他也没个一官半职,总不能委屈了萝萝。 “可是……” 贺西亭刚张口说了两字,卫琼打断道:“没什么可是的,贺公子,今日所言,尽是我肺腑之言,亦是父亲心中所想。贺公子相貌堂堂,又有一身好武艺,日后定能觅得如意佳人。” 卫琼清润一笑,拱手一礼,“时候不早,贺公子当早日归家,我家中有事,便不多打扰了。” 卫琼说话温温柔柔,一点儿锋利都不有,但听得贺西亭耳里,只觉满肚子的烦闷无处伸展,脸皮也是紧了又紧。 他抓抓脑袋,头疼极了。 梁均等人在卫琼走后,围了上前,见贺西亭一脸烦乱地抓脑袋,本是一丝不苟的束发被抓乱了几分,不由纳闷。 “卫大说了什么?”武成问。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梁均拿手肘戳他,一脸嫌弃地瞅他。 卫琼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让他们老大离三姑娘远些,不要每日总晃到三春巷来呗! 梁均手劲儿大,武成被他怼得“嘶”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偷偷拿眼觑着贺西亭。 几人都知贺西亭心情不好,但事关三姑娘,他们就没辙了,也不知该怎么劝。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你,犹疑了半晌,刚要开口,就见被围在中间的少年猛地一抬头,满眼的坚定,大声喊:“走!” “老子这就回去读书!” 梁均等人:“……” * 今日朝廷休沐,想来贺西亭不会这个时辰过来,许是晚些时候会来三春巷。 卫青萝将纸笔放好,按了按发疼的手腕,昨夜写了一会儿,早上天不亮,她便起身接着写,总算是将《严兵实录》抄好。 只是今日父兄都在府中,要赶在贺西亭来时,将兵书给他会有些麻烦。 卫青萝微微皱了下眉头,琢磨着该怎么与贺西亭传信。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几声响动,紧接着,卫青鸢提着裙子,一手扑扇着圆扇,兴致勃勃跑过来。 “三姐姐,贺家那个又来了!” 这个时候? 卫青萝略有几分讶异,卫青鸢一溜儿烟儿凑过来,圆圆的眼睛转来转去。 “三姐姐,你不知道,贺家那个一来,就撞上大伯和大哥了。”觑着卫青萝的神色,卫青鸢眨巴眼睛,接着说:“我听门房说,大哥把贺家那个叫到一处,二人说了些什么,没过一会儿,大哥回了府,贺家那个脸色可难看了!” 自打得了卫青萝的蟹黄兜子,卫青鸢俨然成了青萝在府中的小眼睛,一有风吹草动,尤其事关贺西亭,她绝不含糊。 卫青萝眉头打了个结,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却是道:“四妹妹,勿要总是‘贺家那个’‘贺家那个’地唤他,他名唤‘贺西亭’。” 三姐姐性子素来温雅,在弟弟妹妹面前,从未板过脸,但今日卫青鸢瞧着,可看出三姐姐脸上的一抹板正来。 瞧瞧吧,三姐姐就是喜欢贺家那个! 啊,不对,是贺西亭! 卫青鸢笑嘻嘻应声,“诶!是贺西亭!” 卫青鸢这个小喇叭,把事情说了一通,又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卫琼太过冷面冰霜,一看就是刻意去找贺西亭的麻烦。 “就是这些了。”卫青鸢清清嗓子,喝了口茶。 末了,吐了吐舌,又嘱咐卫青萝,“三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和别人说,是我同你说这些的。” 本来就是“报复”大哥如煞神般,逼她用功读书,要是让大哥知道,岂不变本加厉? 告完了状,卫青鸢瞅瞅日头,只说要去陪娘亲,赶紧小跑走了。 卫青鸢一走,卫青萝看着桌案那本兵书,静了片刻,突的起身,一路朝卫琼的院子而去。 “姑娘!” 兰溪快步跟在身后,心里怦怦直跳 ,直觉不好。 卫青萝来到卫琼的院子时,卫琼刚考校完儿子的功课,正要用杯茶压压火气,不妨余光瞥见妹妹。 他扬唇一笑,刚唤一声“阿萝”,余下的话,在瞧见妹妹冷着的面色中,堵在喉间。 “这是怎么了?何人惹你生气了?” 卫青萝抿唇不语,清亮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瞧,气氛一时凝滞,身后跟着的兰溪低下了头。 卫琼与她对视,原本扬起的嘴角渐渐压平。 “谁同你说的?” 能让她这般气恼,只能是有人向她说贺西亭来了,而他将人赶走了。 青萝幼时,除了青萝,他们全家都随父亲赴任,等到回平京,青萝已不认得他们。 这十几年,不光父亲、母亲对她觉得亏欠,就是他与二弟也时常想要弥补她。 是以,卫家三姑娘的婚事,定要是全平京最好的! 她的未来夫婿,定是才貌双全,进可入朝堂登高,退可守她一世安稳。 这样的人,不可能是贺西亭。 那处处招猫斗狗、走街串巷的贺家小子,凭什么能得青萝青睐? 卫琼掩下心中的嫌弃,问她:“听说你向祖母借了前朝的兵书,也是为了贺西亭吧?” 卫琼盯着她的眼睛,瞧出一丝闪躲来,心里沉了下。 果然如此。 “兄长真的同他说,让他日后不要寻我?”卫青萝避开他的问题,反问。 卫琼坦然道:“没错,我告诉他,日后不要总晃到三春巷来,对你名声不好。” 卫青萝蹙起眉,隐在宽大衣袖里的手缓缓收紧,倒不是有多对卫琼生气,而是心疼贺西亭。 贺西亭从未逾钜。 甚至前世,面临卫家不松口,父母不愿她与贺家结亲,她去找贺西亭,对他说“贺西亭,我们私奔吧”时,他都不曾有过半分犹豫。 明明他涨红了耳朵,都只是说要堂堂正正娶她。 “萝萝,我要娶你!堂堂正正地娶你,八抬大轿……不!十六抬大轿!” “萝萝,你等我……” 少年坚定又郑重的声音,言犹在耳。 这样的贺西亭,作为她的兄长,怎么可以如此羞辱他? 卫琼不知她心绪怎样翻涌,只当她对贺西亭是情窦初开,语重心长道:“你幼时与他一个学子堂,一起玩闹,便觉得那是喜欢,可未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会知道有公子如切如磋,与你这位文人之首的女儿,才最是相配。” “不会了!”卫青萝猛地抬起头,神色坚定。 那一刻,卫琼望着她的眼睛,心下不禁一颤。他的妹妹不过十六岁年华,怎会有这样悲凉的眼神。 就好像……她曾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不会有的……”青萝低喃一声。 这世上不会有比贺西亭再好的人了。 是贺西亭一人入敌军、斩敌军将领首级,夺回被乌蛮割下的三城,洗刷了大靖的耻辱! 也是他率八百铁骑突围,夜里烧了敌军粮草,敌军溃败,破了乌蛮三十万大军。 也是他——尸山血骨里,长枪指向乌蛮的城池,万箭流波之下,誓死不跪、不降! 她每一次回想,都觉心如刀割,可偏生这些,她要死死咽进肚子里。 哪怕是亲人,都不能说。 卫琼温声道:“阿萝,你还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亦不懂那些大家族的利益往来,父亲疼爱你,会为你选个好夫婿的。” “是兄长不懂。”卫青萝吸吸鼻子,对他说:“我知晓贺西亭到底有多好,是兄长对他偏见太深。” “贺西亭有一身风骨,是这世道配不上他!” 说完,连看卫琼都没看一眼,转身离去,却在背过身的一瞬,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兄妹两个头一次这样“唇枪舌战”,也是第一次不欢而散。 望着青萝的背影,卫琼摇头叹了一声。 本以为青萝只会气他几日,不想,直至长平侯府赏花宴,青萝都不曾与他开口说一句话。 10. 赏花宴 四月十八,天光正好。 三春巷卫府门前,停着数辆马车,最前头的是卫老夫人的车驾,卫青萝同几位妹妹共乘一辆马车,在队伍中间。 卫琼见青萝提起一边裙摆,一脚踩在踏凳上,险些不稳,忙上前半步去扶她。 这几日,他送去春芜院好些东西,都被退了回来,便是今日小辈在门前聚个齐全,卫青萝也没给卫琼面子,还是不愿同他说话。 卫琼心里叹一声,小声对她道:“阿萝可还在生兄长的气?” 说完,也不等卫青萝回话,又开口:“你我是同胞兄妹,兄长又长你八岁,有些话便是你不爱听,兄长也得说……” 这回纵使卫琼说得再快,青萝趁他喘气之际,突的扬声打断,唤一声:“兄长!” 被她这么一喊,身后几个弟弟妹妹望过来,卫琼亦抬眸看她。 只见他那位明眸皓齿、朱颜玉色的妹妹眉尾上挑,含着笑说:“兄长,你之前同我说择亲事,乃是要注重世家大族利益往来,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不知为何,见她故作懵懂的神情,卫琼额角一跳。 “敢问兄长,若不是长嫂嫁进来,兄长也会对别的姑娘这般好吗?” 卫琼:! 青萝问这话时,眼底恰划过一抹狡黠。 卫琼心里暗叫一声“糟”,果然下一刻,就见前面他夫人的马车,有人从里掀开轿帘,不咸不淡的视线望过来,他心里顿时一慌。 他怎么忘了,他这个妹妹最是聪慧,向来秉持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原以为是真的在同他置气,不曾想,是等这时机来算计他! 卫琼磨了磨牙,瞪了卫青萝一眼,明媚的少女耸了耸肩,面色波澜不变。 二人身后,几个弟弟妹妹听到这话,看看青萝,看看卫琼,皆是大气不敢出。 两兄妹僵持不过片刻,前头卫老夫人派人来问,是否出了什么事,二人才各自上了马车。 钻进马车里,青萝才略有几分得意地扬了扬唇。 谁让兄长总是“世家大族”“世家大族”地挂在嘴边,就该让长嫂也听听才是! 虽说长嫂也出身文人世家,但家族在这些年间,已有败落之势,毕竟当今天子多疑,文人虽起不了波澜,却也不喜强强联合。 父亲母亲为兄长择亲时,也是有意选了出身临川文氏的长嫂,临川距平京千里之远,而文氏也早已远离朝堂。 “三姐姐,你可真厉害!”卫青鸢进了马车,贴在她身侧,一脸崇拜,“竟然敢与大哥这样说话!” 她早看不惯大哥好久了,满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该让他瞧瞧厉害! 卫家的男子,都不曾纳妾,最是怕自家夫人恼恨,三姐姐这样一说,长嫂听见,可得让大哥吃不了兜着走! 卫青鸢乐呵呵的,卫青萝扫她一眼,问:“你那日来寻我,是故意说大哥坏话的吧。” 小心思被戳破,卫青鸢忙告饶:“我错了,三姐姐。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过……大哥的确是看不上贺西亭,故意去找他说那些的,这我可没撒谎!” 说到这儿,她眼珠子一转,搂上卫青萝的胳膊,毛茸茸脑袋贴在她脖间,嘻嘻笑道:“三姐姐,咱们府中怕是谁都不喜欢贺西亭,但三姐姐放心,我与你是一条心的!” 她小声补充:“我可是觉得贺西亭挺好的!” 心头忐忑了好一会儿,卫青鸢还想着要不要再说点儿好听的,就见车帘被风掀起,春光泻入其中,映在青萝白皙细腻的下颌上。 卫青鸢仰头偷偷瞧了一眼,一时怔愣住,只见如玉色般少女的面容,衬着明媚的日光,唇角扬起月牙似的弧度。 “嗯,他很好。”卫青萝说。 * 长平侯府,位于平京东街巷陌,离大靖宫城不过三条街巷,位置最是繁华。 长平侯祖上有从龙之功,这些年来,无功无过,又是旧党一派领袖,来参加赏花宴的人家很是不少。 卫家到的晚些,马车便排在后头。 卫青萝微掀开车帘,往外张望了一眼,并未看见贺家的马车。 “这长平侯还真不愧是旧党之首。”卫青鸢不由感慨,“这来的人可真多!” 青萝闻言,略挑了下眉。 要说是因长平侯在朝中的地位,平京有头有脸的人家接了帖子都会来不假,但青萝却觉得这些人来,也不光是因为长平侯。 这赏花宴由长平侯府老夫人主办,说是要赏从临川运来的紫檀生烟与朱砂点玉芍药,可如今的平京贵族大户,谁家能没有几株这样富贵的芍药? 是以,说是赏花宴,何尝不是侯老夫人为裴世子办的一场“相亲宴”呢? 裴垣年已及冠,若按平京寻常的文人世家,早早便已定下亲事,可裴垣科举一举夺魁后,多少人家盯着这位状元郎,奈何这位裴世子并无娶妻之意。 青萝记得,前世她死前,都未曾听说裴垣成亲。 那时,他已接掌侯府,是旧党的新任领袖,不过短短几年,就成了一代权臣。时人谈起这位新侯爷,娓娓不倦,除了论他的政见,便是说他的亲事。 前世她与裴垣接触不多,也不知后来他会娶何人为妻,只是有一件事,她一直记得。 宣德三十年的四月,是平京最冷的春日。 贺西亭战死西洲,他的棺椁入京,前一日下了一夜的雨,神武长街满地湿滑,扶棺之人一路风霜,入城之时,脚下险些打滑。 卫青萝在那时,帮他扶稳棺椁,也正是此时,裴垣带着家中百余人在城门口,一身素衣相迎。 明明是旧党领袖,却为贺西亭行了拜首大礼。 在朝局那样波澜的时刻,新旧两党交锋最凛冽的时机,这个被称为“权臣”之人,不顾党派中人所想,不曾念及手中权柄,为那个战死沙场的将军,施了一个最高的大礼。 他说:“而今我等身首俱在,家国安康,皆当感念神武大将军。将军归朝,当仪仗出迎,三军列阵,奈何奸人作祟,长街空空,今日我——裴垣在此,率长平侯府百余口,恭迎大将军回家!” 卫青萝不会忘,前世贺西亭的尸身回来时,是他第一个出城相迎,随后百姓分列两道,朝中大臣齐齐拜首,迎贺西亭回家。 裴垣可能算不得多好的人,在朝堂上厮杀斡旋 ,手段亦有狠辣之处。可那样的裴垣,当真当得起宣德帝那句:纸上墨飘香,风骨照日明。 敛下脑中翻涌的思绪,卫青萝想,今日这赏花宴,侯老夫人的念头,怕是要落空。 裴垣这样的人,有他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满腹算计,他不想娶妻,谁也无法逼他娶。 前世他二十有三,家中无妻无妾,唯想着在朝堂上搅动风雨,这样的人,也不能有妻! 长平侯府办事麻利,不过片刻功夫,就将众人迎入府中。 因男女分席,卫琼将几位妹妹送至地方,便与自己的友人攀谈去了。 青萝刚走到席间,听见一声雀跃喊声:“萝萝!” 青萝回过头,见一人遥遥冲她招手,梳着妇人发髻,一身山茶花揉蓝衫,面上是时下很是流行的珍珠妆,步履蹁跹奔她走来。 青萝出自卫家,平京之中想与她交好的姑娘很多,但能在她心中称得上闺中好友的却不多,眼前这个便是其中之一。 看清女子模样,青萝弯了弯唇。 人到了跟前,她唤一声:“翠翠。” 杨翠薇十分喜欢卫青萝唤她小名,还真就清清脆脆的,甜得像山间的青竹。 她扬起唇角,一把捉住青萝的手腕,风风火火地拉着人往自己的座位走。 “好些日子不见你,哎,我这成了婚的妇人比不得从前了。”杨翠薇哀怨道:“府中杂事多,想偷闲都偷不得。” 说着,又埋怨看卫青萝一眼,“好哇,我不得闲不去找你,你也不知道来寻我!” 杨翠薇去岁刚满十六,便嫁了人,夫君如今在户部任职,虽官职不高,但银钱富足。 “好嘛,之前都是谁总去寻你?”卫青萝也与她玩笑,“不过才一段时日不见,你就这样挑剔我。” 前世,杨翠薇刚嫁人,青萝怕她在婆家受委屈,每隔半月就要递一次帖子,见得多了,也就知她过得很好。 家中被她理得井井有条,夫君爱护,婆婆也不插手她管家,卫青萝很为她高兴。 杨翠薇被她拆穿,嘻嘻笑道:“你熟读诗书,就不曾听过那句话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卫青萝毫不吝啬地白了她一眼。 二人坐到位置上,小手紧紧拉着,说天说地的。 望着自己被捏在掌心的手,青萝有一瞬的恍惚,前世病重时,杨翠薇当时正随夫君外任,闻听她病重,匆匆赶回平京。 那时,她也是这样拉着她。 杨翠薇性子欢脱,最会逗人发笑,可那日,她整个人静下来,同她说话时,刻意没提起贺西亭,只说了她还未出阁时二人相处的时光。 等她这位好友告辞离开时,青萝还是听到了她在门外压抑的哭声。 真好,这个时候,一切还没发生。 贺西亭还活着!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非要爬上那个秋千……” 杨翠薇兴致勃勃地讲着幼时的事,青萝弯起眉眼,静静听着,唇角缓缓上扬。 正是这难得安宁的时刻,突的有人喊—— “不好了!不好了!” “贺家公子打人了!” 11. 冷落 长平侯府有一处水榭,如今这暮春时节,清风拂波,粼粼湖面映着夹岸树影与人影,竟是格外热闹。 贺西亭今日穿了一件天水碧圆领袍,腰间挂着同色的络子,平日里一向桀骜不驯的少年,着这身衣袍,竟十分有翩翩君子的味道。 偏生此时,少年撸起宽大衣袖,露出一脸凶光,攥起拳头的手,拳拳砸在身下人身上。 身下人不住哀嚎呼痛,少年充耳不闻。 贺西亭今日选的这一身锦袍雅致,与他平日惯穿的窄袖短衫很是不同。为了在赏花宴上压过一众公子,在府上时,他好一番挑选,很是满意,唯有一点—— 打起人来颇有些束手束脚! 贺西亭喘着粗气,一拳砸在李相极脸上,口里骂:“老子让你胡说八道!疮里流脓的烂嘴,粪坑里爬出来的屎堆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少年白面,眉眼如画,说出的话,却是不忍入耳,再看他打人的狠劲儿,在场的官家子弟都不由倒吸一口气,俱暗暗退后半步。 他们是远远地听人喊“贺家公子”,想到这说的应是平京煞是有名的贺西亭,便凑过来看热闹。 这一看可好,被打的那个,也不是个好的,正是永乐侯府世子李相极。 李相极欺行霸市,就是京中的富贵子弟,也有被他欺侮过的,是以见他被打,在场的都不免在心里幸灾乐祸。 唯有李相极的小厮们急得不行,却也不敢上前。 见这位贺家公子打人,拳拳到肉,那一张脸,像要生吞活剥了自家少爷似的,小厮们也不免腿软。 再一看,他那几个“帮闲”在一旁立着,铁墙似的,小厮们那还敢轻举妄动? 不免在心里嘀咕:完了完了,少爷挨了打,可不得拿我们出气! 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只能在一旁扯着嗓子喊。 “别打了!别打了!” “贺公子,求你别打了,我家公子要受不得了!” “我家公子乃永乐侯世子,贺公子,一切都是误会,勿要再打了!” 贺西亭“嗤”一声,又一拳砸下去,“老子管你什么永乐侯、永哀侯,揍死你!” 李相极不曾习武,比不得贺西亭的力气,却也用力推着贺西亭的领子,这么拉扯间,贺西亭那件漂亮衣裳的领子被扯坏。 贺西亭刚一抬身,听到“撕拉”一声,见领子被扯坏到腰间,双目瞪圆,气得又踹了李相极一脚,正巧踢到他腰腹。 李相极疼得闷哼一声。 卫青萝来时,正看到这一幕。 梁均眼尖,本守在一旁,不让人上前帮李相极,此时见到卫青萝,顿时一凛。 生怕卫青萝误会了贺西亭,梁均给身后武成、魏绍二人使了个眼色,便快步朝卫青萝行去。 到了青萝身前,梁均开口解释:“三姑娘,你别误会西亭,是那李相极口出狂言,活该被打!” 要他说,李相极这揍都挨得轻了,若不是时候不对,他们几个兄弟一起围着他揍,保管他第二天起不来床! “这厮实在言语下流……”说到这儿,梁均看一眼卫青萝,有些说不出口,面色有几分为难。 卫青萝知李相极不是个好人,贺西亭与他从前并无龃龉,能让他发这么大的火,恐怕是与她有关。 看来,前世的很多事,不是想避便能避得了的。 卫青萝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一点慌乱,再睁眼,她看向梁均,“嗯,我明白。” 见卫青萝没误会贺西亭,梁均微微松口气,刚要再开口,就听青萝道:“但今日人多口杂,总不能在这儿把人打死了。” 不知为何,梁均莫名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冷意,并非是对贺西亭打人的不喜,而是对李相极这条命的淡漠。 梁均不由一怔,但旋即想到青萝的话,忙给武成和魏绍递眼色,让二人给贺西亭拉住,别真的把人给打坏了。 再回头,少年堆着笑看向青萝,“三姑娘放心……” 话语猛然顿住,梁均见青萝盯着他看,神色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 梁均愣住,三姑娘这眼神……是何意啊? 重生后的每一日,青萝都会恍惚,每日晨起,她看着头顶熟悉又陌生的帷幔,总会有种不真切感。 很多时候,她怕自己再睁不开眼,又或是睁开眼后,这个世界就不复存在,没有卫家、没有贺西亭…… 今日到这赏花宴,明明她告诫过贺西亭,可还是不可避免的,贺西亭与李相极起了冲突,她突的有了一种无力感。 她怕,怕自己无法改变前世的结局。 她看着梁均,想到前世这个少年,自幼时起便跟在贺西亭身后,就是征战西洲时,他也是贺西亭最得力、最信任的副将。 她不免想起他前世的结局,为突出重围,护贺西亭离开而被万箭穿心,后他的尸体被昏鸦蚕食,拼凑不出完整的躯体。 卫青萝不禁心生悲凉。 正此时,不远处传来一串脚步声,当先一人虽步履极快,却极为沉稳,微蹙着眉,打量着此处发生的一切。 来人正是长平侯府世子裴垣,他看着中间围成一团的几人,冷下脸,吩咐:“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二位公子拉开?” 这话一落,长平侯的下人才敢上前,而早在得了梁均示意时,武成和魏绍就已将贺西亭拉住,还在他耳边急声道:“三姑娘来了!三姑娘来了!” 贺西亭住了手,目光遥遥透过人群,落在卫青萝身上,眼神很是心虚。 被压在地上的李相极被小厮扶起,又见裴垣带着人来了,顿时长了能耐,推一把身旁的小厮,喝道:“你们这群废物 !本世子要你们何用?愣着干什么?还不给……” “李世子!” 裴垣冷唤一声,李相极顿住话头,扭过头,歪曲着那张青紫的脸看他,“裴垣,老子在你府上被人打了……” 不等他说完,裴垣已沉声道:“天气燥热,二位又是少年心性,难免火气大。来人,带二位公子去消消暑气。” 末了,上前半步,在李相极耳边,压低声音道:“怎么?世子被打,是件很光彩的事吗?” 李相极一噎,咬牙看向裴垣,裴垣已偏过头,望向水榭中的众人,道:“二位公子玩笑一番,诸位也莫要放在心上了。” 说白了,这人在他府上打架,他们长平侯府未能及时制止,也有不小的责任,他说这番话,便是想将此事化小。 长平侯与永乐侯都是旧党派系,在朝堂上,只与新党针锋相对,而贺西亭是武将之后,虽不得圣人看重,但跟贺西亭闹起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文人最看重脸面,又何况他们这些旧党中人,便是为了永乐侯,李相极也只能压下火气。 再说,不过是区区的贺西亭,日后又哪能不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是以,裴垣吩咐下人领他去换身衣裳,李相极也不曾推辞,只走过贺西亭身前时,瞪视着道:“贺西亭,你给我等着!” 贺西亭冷笑一声,“老子怕你没命等!” “你!” 眼看二人又要打起来,忙有人上前拦着,武成和魏绍死死压着贺西亭,这才让李相极溜了。 见他衣衫不整,领口被扯到腰间,裴垣微拧下眉头,给一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上前道:“贺公子,你这衣裳坏了,小人带公子去换身衣裳吧。” 贺西亭并未多带衣裳来,这衣裳自然就只可能是裴家人的衣裳,他可不愿意用裴垣的东西,脸上老大不情愿。 只是,在看到不远处的卫青萝时,拒绝的话咽回肚子里,闷闷应一声,然后对小厮道:“带路吧。” 见长平侯府下人分别将二人领去两个方向,卫青萝微微松口气,看着贺西亭耷拉着肩膀的背影,莫名有种乖狗狗被冷落的意味。 卫青萝挑了下眉,心想:也该冷一冷他,谁叫他这么鲁莽! 贺西亭一离开,武成、魏绍等人忙跟上,还催着愣在一旁的梁均,“愣着做什么?走啊!” 梁均回过神,赶紧跟上,因想着事,落在最后。 他抬眸瞧了眼贺西亭,再想起卫青萝看他的眼神,越发纳闷。 “想什么呢?”武成见他走在最后,特意慢下步子等他。 梁均问:“你刚刚见到三姑娘看我的眼神了吗?” 武成不解:“什么?” 踌躇半晌,梁均摸摸脑袋,“三姑娘怎么那般看我?好像……”他死得很可怜似的…… 12. 藏钩 今日这桩事,裴垣略一调查,便全部清楚。 李相极沉溺美色,平京的各大舞坊妓馆,他是常客,就是平日里在路上行走,见着漂亮姑娘,都会忍不住动手动脚。 但许是有永乐侯在上头压着,他倒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倒是不曾因贪美色而吃官司,也因身份高贵,更无人会像贺西亭今日这般打他。 “卫家的马车到长平侯府门前时,卫三姑娘掀动车帘,不妨被李世子看到。”侍卫道:“后李世子在水榭同人说,早听卫三姑娘貌若天仙,只可惜三姑娘身子弱,不常出门,未曾见过,今日看,可真是生得冰肌玉骨。” 侍卫将李相极的姿态学得惟妙惟肖,裴垣斜眸看他:“青山,我是不是该给你报个戏班子?” 青山轻咳一声,正色道:“世子恕罪。” “李相极说了这些,贺西亭便动手了?” 青山点头道:“是。当时贺公子还在水榭外,下人说,连影儿都没看清,就见贺公子跳进亭中,一把揪住了李世子的衣领。” 说到此处,青山迟疑看向裴垣,“世子,贺公子对卫三姑娘……” 裴垣低眸沉吟片刻,轻嗤了声:“只会用蛮力的莽夫。” 青山知自家世子看不上贺西亭,一是贺家公子的性子与他家世子全然相反,二是——大抵是贺公子的朋友有点儿多。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 觑了眼裴垣,青山正琢磨着措辞,余光瞥见换完衣裳往这儿走的李相极。 “李世子。”青山拱手施礼。 裴垣转眸看向来人,神色如常,李相极表情却很不好,“裴垣!这口气,我可咽不下!贺西亭这个莽夫,这么爱打人,就该去戍边,被人打死才好!” 裴垣眉眼微沉,李相极没看见,继续噼里啪啦说一通:“我得让我爹给圣人谏言,他贺西亭这辈子也别想有个一官半职!” “裴垣,今日你若不拉我,我定要给他个好看!”李相极瞥一眼裴垣,神情高高在上,“今日是你府上办赏花宴,我给你这个面子,若是寻常人家,我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着说着,被打的嘴角发疼,他又忿忿道:“贺西亭这个蠢货,我说卫三,关他什么事?这莽夫下手,也太狠了!” 青山抽抽嘴角,往自家世子那儿打量一眼,果然见自家世子像看“蠢货”似的看着李相极。 这位李世子,敢情到现在还不懂为什么被打呢? 啧啧,可真是活该! 眼见李相极又要开口,看出裴垣已经很不耐烦,青山忙对李相极道:“李世子,今日天燥,我家世子命小人备了一份冰酪给世子,小人带世子去尝尝?” 李相极还有一肚子话没说,被青山打了岔,神情不大好,但这天儿的确热,而他被打得脸还火辣辣的,还真有些想吃冰酪了。 他揉揉嘴角,低低“嗯”了声,“带路吧。” 两人一走,周围便静下来。 裴垣看不上贺西亭,却也更厌恶李相极。 若非长平侯府与永乐侯府都属旧党一派,他是连见李相极都不想见的。 仗着父辈恩宠,作威作福,此人身上,哪有半分世家大族子弟的影子?欺男霸女,今日被打,属实活该! 只是,若他是贺西亭,万不会在今日此时与他大打出手,永乐侯向来护短,日后不知有多少麻烦事。 不过,贺西亭小时候便是这种性子,如此不知收敛锋芒,裴垣也并不意外。 “世子。”将人送至地方,青山便回了来,“我已着人,待李世子用完吃食送他去宴上,时辰快到了,世子可要现在过去?” 裴垣按了两下眉心,半晌,起身道:“走吧。” * 贺西亭打人的事,想来早传到那几位长辈耳中。 卫青萝坐在席间,正巧能望见长平侯与贺将军、永乐侯在一处,这打人的事毕竟发生在长平侯府上,身为府中话事人,长平侯理应调解一番。 那二位面上倒是一团和气,瞧着不像真把儿子打架的事放在心上,三人有说有笑进入席间,青萝听见永乐侯道:“天气燥热,少年心性,一场误会罢了。” 永乐侯名唤“李户”,同长平侯一样,祖上有从龙之功,到他这一代,却是最受圣人看重的。 圣人不喜新党太过激进,旧党之中,长平侯又太过保守,倒是李户很得他的心意。 听说,李户前些日子向圣人提及“裁减冗官”之事,提了几条法子,很是得了圣人一番夸赞。 这几日,他确有几分“春风得意”之感,今日他一袭莲纹白色圆领袍,袖口用金线绣云纹,头戴垂脚幞头,瞧着简单,却素雅贵重。 李户说话时,眯着一双含笑眼,两撇八字胡上翘,平添几分随和之意,若观其外貌,绝不会想到此人有多心胸狭窄。 面慈心狠,大抵说的便是李户这样的人。 “青萝,离开宴还有些时候,咱们来玩儿藏钩!”一旁杨翠薇兴高采烈的声音打断她的凝思,“咱们两个可是好久没玩儿过了。” 卫青萝收回视线,偏头看向杨翠薇,含笑点头:“好啊。” 杨翠薇是个愿意张罗的,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又叫来两个姑娘,并四个男子。 大靖民风并不守旧,如 这样的宴饮雅集,投壶、木射、猜枚、藏钩这样的游戏,男女共玩也实为常见。 卫青萝与其余几人并不相熟,问了一嘴杨翠薇,这几人都是谁家公子、小姐,哪知杨翠薇道:“我也不知道。” 她笑嘻嘻说:“我见他们待着无聊,便将人叫来了。” 卫青萝一时哑口,不再多言,互相见礼一番,因不知会玩儿藏钩,并未备好钩子,青萝便道:“没有玉钩,用我这坠子可否?” 她摘下腰间缀着的祥云玉坠,展开给众人,众人自是应好。 如此,一共八人,分为两队,男子一队,女子一队。 对面的一位公子道:“这钩子既是卫三姑娘的,便由诸位姑娘先来藏吧。” 女子们并未推辞,两队人面对面,青萝先藏玉坠于身后,然后暗中藏袖递给身侧人。 正藏着“钩子”,等对面人猜这“钩子”在何人手中,远处传来匆匆步履声,青萝抬眸望去,就见贺西亭带着梁均等人,快步朝他们这儿来。 当先的少年换了身衣裳,原本的天水碧圆领袍,换成并不张扬艳丽的月白襕衫,原先头上覆着的网巾也被摘下,只余一支木簪。 卫青萝多瞧了两眼,只觉新奇,这样的贺西亭,倒不大像武将家的孩子,而是一个读书郎了。 贺西亭急得鼻尖儿冒汗,见好几个小公子围在青萝前面,当即跑得更快,鞋尖擦在青砖之上,竟有了几分热意。 走到近前,贺西亭朗声便道:“这是玩儿什么?怎么不带我?” 说罢,也不管诸人愿不愿意带他,径自坐到左侧边,也是刚刚开口让女子队先的公子身旁,笑着问众人,“算我一个,可以吧?” 一旁的公子:“……”你老人家都坐下了,还问什么问? 跟上来的梁均看他这不值钱、不要脸的模样,简直想捂脸。 贺西亭见对面的姑娘皆背过手,瞧出是玩儿藏钩,又回头瞧了瞧自己这一队,查着数,“啧”一声,“加我,便多一人。” 一旁公子:你老人家还知道啊! 不过,藏钩这游戏,本来就带“飞鸟”,若是两队相差一人,这一人便是“飞鸟”,可两队任意去留。 可偏偏贺西亭不愿当这飞鸟,就指着边上的梁均道:“你去萝萝那队。” 梁均:“……” “贺西亭!”他袖中捏着拳头,咬牙切齿喊了一声。 卫青萝无奈叹一声,睨他一眼,“贺西亭,不要逗梁均。” 贺西亭龇着牙,见萝萝还愿意搭理他,登时笑得不见眼,“嗯,不逗他。” 都听萝萝的! 13. 撮合 长平侯府的赏花宴,摆在侯府后苑,此处宽阔,叠石为山,又有流水迢迢,兼之满园芍药,开得热烈。 两队玩着藏钩的公子、贵女,正背对着那片朱砂点玉芍药,洁白花冠之上,缀着醒目又招摇的朱砂色。 清风拂过时,压低了花枝,花瓣招展,簌簌作响,露出少女刻意板着的一张小脸,传来那声“贺西亭,不要逗梁均”。 紧接着,对面少年就露出光洁的牙齿,笑得眼睛连缝儿都看不见。 裴垣入宴时,正见着这一幕。 他脚下一顿,多看了两眼。 身后跟着的青山,见他顿住步子,不由一愣,顺着自家世子的视线望过去,就瞧见那花团里的人儿。 原本不可一世的贺小公子,跟只乖巧的大狗似的,卫三姑娘说什么,都笑哈哈地点头应声。 三姑娘只需一句话,贺小公子就听了话。 他不禁在心底“啧”一声,想到今日老夫人办这场赏花宴的目的,额上冒出细密的汗。 裴垣没有多看,见女子一队开始藏钩,收回视线,朝长平侯的方向而去。 * 卫青萝他们没玩儿多久,钟鼓鸣乐,宴席将开,众人起身各自归席。 卫青萝的席位同杨翠薇的隔得远,杨翠薇舍不得她,一路挽着她说话,临到了自己的席位,才依依不舍松开青萝的胳膊。 刚要落座,杨翠薇想到一事,问青萝:“对了,沈荩今日怎的没来?” 沈荩是平昌伯府的女儿,前世卫青萝并没有参加这场赏花宴,后面贺西亭殴打李相极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平昌伯的女儿没来,在这赏花宴上就变得很不起眼。 只是奇怪,平昌伯素来愿意逢高踩低,这样的场合,竟然没让沈荩来。 卫青萝微蹙了下眉。 她不喜平昌伯,前世也是后来,她才从母亲口中得知,长平侯赏花宴后,沈荩就许了人家,许的是殿前司都虞候家的次子周满。 殿前司都虞候是武将,但大靖轻武已久,周满此人,亦是厌恶习武,便自幼从文,只可惜,又学不出什么花样,成日里只跟在李相极后面当尾巴。 平昌伯是文官,又是开国伯爵之后,都虞候品级在他之下,周满又是平京人人都知道的纨绔,他竟然将沈荩许配到这样的人家! “哎,平昌伯也太不靠谱,他那庶子堂而皇之地进府,如今又大摇大摆地来这儿赴宴,却对沈荩不管不顾!”一旁杨翠薇为沈荩抱不平,“沈荩摊上这么个糊涂虫父亲,真是可怜。” 贺家周家都是武将,却是一个天、一个地,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品性行事,贺家不知好周家多少。 若都虞候是个好的也就罢了,可前世,听说沈荩嫁去周家,不过一年无所出,周满的外室有了身孕,都虞候便让人进了府,在府中,位同沈荩这个正妻。 如此欺人,平昌伯家依旧对女儿不闻不问,只因平昌伯在成亲前,也有个外室,待到成亲后,沈荩母亲怀有身孕,那外室的孩子已经一岁。 沈荩母亲无意间得知,一时急火攻心,那孩子便流掉了,平昌伯见此,竟也不顾夫人身子,执意接那外室与儿子进府。 沈荩是在那外室进府后的第三年,才出生的,明明是嫡女,却处处要被那个庶子压一头。 今日平昌伯来赴宴的,正是平昌伯那外室子——沈滁州。 卫青萝往男子坐席那儿望了一眼,正见沈滁州提着酒杯,与一边同桌的几位公子言笑晏晏。 只可惜,他的身份,平京人人皆知,在外不知有多伏小做低,也就平昌伯拿他当个宝。 卫青萝眼底染上一抹嘲弄, 不过,比起沈滁州,现下最要紧的是沈荩的婚事。 周满绝非良人。 “萝萝?”见青萝一直没说话,杨翠薇唤了一声。 卫青萝回过神,冲她一笑,“因果循环,平昌伯自己种的因,总有一日会尝恶果。” 杨翠薇当即拍手,“萝萝说得有理!他迟早会后悔的!” 卫青萝将沈荩的事记在心上,回到坐席时,恰好开宴,那片灼灼的芍药团簇在宴席中央,四面坐席,皆能望见。 最妙的是,主家的位置,可以环顾四周。 长平侯府老夫人一袭牡丹提花罗纹深褐色大袖,外罩云卷纹绛罗褙子,发髻一丝不苟,缀着不失尊贵却并不张扬的金色凤簪,面容沉肃,又不失温和。 侯老夫人含笑向下望去,目光恰落在卫家这头,这主家办宴,坐次也是十分讲究的。 大靖文官、武官泾渭分明,是以摆宴,也是文在左,武在右,而卫家百年世族,文人之首,自然又在左侧最前面。 女眷席位这面,亦是如此。 “老姐姐,咱们有多久没见了!”侯老夫人对卫老夫人道。 侯老夫人孀居之后,一直在老家涿州,头年儿才回平京,许是真的急了孙儿的婚事。 但此时,侯老夫人突的与自家祖母寒暄起来,卫青萝心里直觉微妙。 “这便是萝萝吧?”侯老夫人目光落在青萝身上,看着那一袭葱青绿竹叶纹大袖的姑娘,笼在日光下,素净清冽,就像是花团锦簇的芙蓉花里,探出的一株青梅果。 侯老夫人心中暗自点头,又对卫青萝温声道:“听说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可都大好了?” 侯老夫人是长辈,青萝素来守礼,起身恭敬回道:“谢老夫人关心,小女身子已无碍。” 席下的姑娘站起身,侯老夫人不禁眼前一亮,聘婷袅娜、纤秾合度,心中更是欢喜。 卫青萝悄悄朝上望了一眼,看清侯老夫人眼底的那一分满意,心头咯噔一下。 宴席过半时,几 位老夫人觉得身子重,一同离席去侯老夫人的锦绣堂歇着,其中便有卫老夫人。 这几位老夫人未出阁时,也算是手帕交,今日好不容易在平京重聚,多有些私房话要说。 直到宴罢,青萝才去接卫老夫人。 锦绣堂在侯府东南,从后苑走到这儿,要走过一方石桥,桥下潺潺流水,水中青石清晰可见,岸边柳树翩翩,摇曳生姿。 从锦绣堂离开,也正要经过这段石桥,卫老夫人道:“听说这石桥是裴世子督造的,特意建在此处,是那年你池奶奶六十大寿时建的,寓为她祛病消灾、通达顺遂。” 卫青萝额角一跳,不过一会儿功夫,在祖母口中,侯老夫人就变成“你池奶奶”了。 她扯了下唇,低低应了声:“裴世子孝心可嘉。” 卫老夫人偏头看她一眼,嘴角笑意加深,“我也如此想,裴世子是个好儿郎。” 卫青萝就不应声了。 前世她因为风寒重,并没有来参加这宴会,也不知道侯老夫人竟有这样的打算——同卫府联姻。 卫青萝垂下眸子,不吭声。 卫老夫人:“裴世子相貌堂堂、才高八斗,未来定不可限量,为人子,孝顺,为夫君,也不会差的。”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青萝。 卫青萝依旧不言语。 裴垣,大抵就是兄长口中说的如切如磋公子,也是卫家人人都喜欢的郎君。 可她不喜欢。 静了好半晌,卫青萝扯了下唇,笑说:“可孙女儿只想陪着祖母,还不想嫁人呢。” 青萝自幼长在卫老夫人身边,她这一句话、一个眼神,卫老夫人便知,哪里是真的不想嫁人,不过是不想嫁给裴垣罢了。 她欣赏裴垣,侯老夫人也喜欢萝萝,两家家世相当,又都属文人世家,这般好的姻缘,她们两个老妇人自然想撮合一下。 听侯府老太君的意思,裴世子并不反对。 听说前些年上侯府的媒人,皆是让裴世子给拒了,但侯府老太君办这赏花宴,与裴世子提与卫家结亲,裴世子竟欣然应了。 卫老夫人知道自家孙女有多好,闻听这话,心里暗道这位裴世子眼光好,但如今看,只怕是神女无心。 不过,卫老夫人还是说了句:“你今岁十六,便是留你到十八,如今也该议亲了。” 这话是让青萝自己考量,毕竟在卫家眼里,若不议长平侯府的亲,只怕全平京再找不出更好的来了! 见祖母并不是逼迫,青萝心下松了口气,只要有时间,她就有办法! 只不过,比起她的婚事来,青萝现在倒是急沈荩的事,前世三天后,周家就去平昌伯府提亲了。 回府后,青萝看着自己桌案上的兵书,书中有一计,名为“偷梁换柱”。 她眉梢微动,心下有了主意。 14. 寻他 戌正时分,胡桥夜市人来人往,护城河边柳枝翩翩,河上清波映着烛影,往来人声鼎沸。 对面的岳家楼二楼,支开两扇小窗,一人倚窗对望。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此人一袭白纻直裰,屈腿执酒,自有一番恣意。 桌前贺西亭、梁均等人吃着东西,闻听这一句诗,贺西亭从碗里抬头,问:“什么意思?” 窗边那人斜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桌上一中年男子笑道:“西亭啊,你倒不该问这句什么意思,该问此句前面为何?” 贺西亭插了一块狮子头,咬了一口,纳闷看他,“前面是哪句?” 见他还真问出来,窗边的柳明甫无奈抚了抚额,见桌上那几个武将之后也都一脸真诚地看着那位“松山道人”,他道:“大人莫要逗弄他了。” 贺西亭虽是武将之后,身上又无品阶职位,但也是有文人愿意同他交往的,席中二人,一个是集贤院馆阁校勘,一个是御史台殿院的主官。 柳明甫,字“伯仪”,长贺西亭三岁,是宣德二十二年的状元,如今在集贤院馆阁任职,比起宣德二十五年的状元裴垣,他这职位可是芝麻绿豆点儿大,甚至可说就是个打杂的。 有此境遇,皆因其与这位“松山道人”姜奎、还有未到场的“东山居士”晏恂相交颇深,加之三人对朝中新旧两党相争,颇为嗤之以鼻,又都与武将之后的贺西亭走得近,而柳明甫说话又太直,才一直未得重用。 柳明甫看向贺西亭,与他解释,“此诗乃太白仙人所做,前一句为: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什么都没听懂,但贺西亭听到了“青萝”二字,登时耳朵就红了,明白过来姜奎老道士是在揶揄他。 他咽下口中的菜,动了动嘴,低骂一声:“好不要脸的老道!” 姜奎自号“松山道人”,可不是贺西亭以为的老道士,但他与这小友吃酒吃得多,也知他胸中无点墨,并不与他计较。 贺西亭这样干净的人,何必在他这张白纸上画符,只是有些怀疑卫家那丫头的眼神,怎的会与这般木头青梅竹马! 贺西亭不知姜奎心中怎样嘀咕他,倒是一边的魏绍听了,很不服气:“我们家老大只是还没开始学,姜大人可不能这么欺负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姜奎与柳明甫对视一眼,纷纷不明所以。 梁均见状,解释说:“我们老大要准备科举了!” 柳明甫险些吓掉下巴,猛地看向姜奎,见姜奎的神色也不比他好到哪儿。 贺西亭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卫家出的都是文官,我既要求娶萝萝,也该走文官的路子!” 柳明甫到底年岁小,一脸惊讶地张大了嘴,姜奎沉稳一些,但看向贺西亭时,满脸都写着:“脑子有病”。 大靖有恩荫入仕,只不过圣人不喜武将,武将的子孙走恩荫的就少些,且朝廷安稳,圣人也实在不需要这么多武将。 可贺西亭这样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读过书的人,竟然说要走文官的路子? 姜奎:“你今日来时,可是遇上良马了?” 贺西亭动了下眉毛,不解看他。 他道:“可是被马踢到脑子了?” 贺西亭:“……” 看在姜奎年纪大,又是诗文大家,贺西亭不跟他一般计较,甚至颇为好学,请教道:“有没有最快的办法,能让我过了科举?” 他想了想,又道:“倒也不必像裴垣那样做状元,能中榜就成。” 姜奎就差没翻白眼了,“你也瞧得起自己,纵然我再不喜裴垣的性子,他的才能也是平京翘楚中的翘楚。” 顿了顿,他摇头道:“你怎么好意思同他比?” 贺西亭不服气,他怎么就不能与裴垣比了? 就裴垣那身子骨,是能在他手底下过下两招,还是怎的? 贺西亭猫下身子与他对视,“我倒不是瞧得起自己,我是瞧得起你们。” 他看看姜奎,又看一眼柳明甫,“你们一个宣德二十二年状元,一个宣德十三年状元,还不能教教我了?” 贺西亭想了,他有这两个好友,总不能只做酒肉兄弟,他既是要考科举,自然得让两人帮帮忙。 正好今日是柳明甫的生辰,柳明甫设宴,他还花重金买了幅前朝稷山散人的画呢! “西亭啊,你可曾听过对牛弹琴?”正想着,姜奎突然开口。 贺西亭:“为什么要对牛弹琴?” 随即撇嘴,“牛又听不懂。” 柳明甫捂额,就连梁均都听不下去,扯扯贺西亭的袖子,“老大……” 贺西亭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登时站起身,“老道士!你骂我?” 姜奎微微一笑,提起酒杯,一饮而尽。 柳明甫拍拍他的肩,“莫动怒,莫动怒。你若真想走科举,也不是不行,只是……” 他朝窗外努了努嘴,问他:“卫三姑娘可知?” 见他这神情,贺西亭一怔,柳明甫笑说:“我刚瞧见三姑娘了。” “唰”的一下,贺西亭朝窗口那儿扒去,见桥上正有一绿衣姑娘缓缓而来,正是卫青萝。 桥上的青萝似有所感,举目望去,就瞧见了窗边的贺西亭。 少年一袭玄衣猎猎,发上罩着网巾,面容清俊,笑意纯粹,如烈烈的日光,照亮整个长街。 虽不知萝萝今日怎么这般晚出来,但见到她,贺西亭魂儿就飞了,也不提什么科举,一溜烟儿跑下了楼。 梁均等人凑热闹惯了,也赶紧跟着跑下去,唯留下两位“文人”坐在桌 边,继续推杯换盏。 “好个见色忘友的小子哟!” “大人知他心系三姑娘,何必这般逗弄他?” 走到岳家楼门口,卫青萝便让丫鬟婆子们去打包吃食,“我同贺小公子说说话,一会儿你们装完吃食,再来寻我。” “是。” 人一散,青萝冲贺西亭弯唇笑笑,岳家楼门口两串灯笼透亮,照出少年郎微红的耳朵尖。 “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贺西亭说:“那日在长平侯府,我还没同你好好说说话,我是没听你的话,但是……” 是那李相极实在可恶! 当日贺西亭从水榭外路过,就听李相极与跟班说:“卫三姑娘生得冰肌玉骨,若能一亲芳泽,再是曼妙不过。” “那卫三用那小手掀开车帘,我只看一眼细嫩的小手,身子就软了。” 这话让贺西亭听到,怎能得了,更何况那下流坯还“啧啧”两声,贺西亭更是心头火起,当即不管不顾,冲过去将人打了。 即便是他老爹在朝堂上会被李户针对,他也认了!李相极这厮,实在该打! “我知道。”卫青萝看着他,弯了弯唇角,认真点头道:“我都知道。” 除非是为了她,不然贺西亭怎会将她的话当做耳旁风? “定是李相极口出狂言,他被教训,实属应该。”卫青萝一本正经说着。 对面贺西亭一愣。 “只不过……”卫青萝话音一转,一众少年将心提到嗓子眼儿,“教训他得分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教训他,你便不占理,但若是夜黑风高,蒙上脑袋,他岂会知你是谁?” 贺西亭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青萝,张了张嘴,这还是他那个善良知礼的萝萝? 梁均等人竖着耳朵,都听到了,也吓了一跳,卫卫卫三姑娘说什么? 青萝接着道:“如此你也不会惹上麻烦。” 贺西亭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态,闻言,一脸受教:“萝萝,我懂了!” 卫青萝点点头。 梁均等人:“……” “萝萝,你今日怎么这个时辰出府了?” 按说这个时辰,卫家不会放府中女眷出府,除非是一家人都出来上街游玩,但跟着青萝的只有几个丫鬟婆子,卫府其他女眷的影儿都没见着。 卫青萝今日原本也不该出来,但好在她大哥有个雅集,她为大哥与嫂子说情,换大哥带她出府。 “我是求兄长出府的,不过,我是有事要寻你帮忙。” 她知道,今日是柳明甫生辰,只要柳明甫在平京,他生辰日,贺西亭几人都会在岳家楼给他置办一桌席面。 贺西亭不解:“什么事?” 青萝眯了眯眼睛,说:“我想让你们帮我揍个人!” 15. 冤家路窄 从贺西亭口中得知青萝的来意,几个少年纷纷竖起大拇指。 武成:“三姑娘威武!” 魏绍搓搓胳膊:“我咋觉得,惹谁不能惹三姑娘呢?” 梁均倒是纳闷:“这人……与三姑娘什么仇?” 少年们一边往楼上雅间走,一边猜测着,而他们的背影,都落在对面凤仙楼二楼雅间的裴世子眼中。 今日在此有一场雅集,赏的是文坛泰斗“东山居士”的画作,就是卫大都来了,可那位宣德二十二年的状元,却在对面的岳家楼,同贺西亭人等吃酒。 裴垣眯了眯眸,一旁的陈满平余光一扫,也扫到对面岳家楼二楼的雅间,见到贺西亭他们正同姜奎、柳明甫一起吃酒,惊得张大了嘴。 他指着桥对面那头,“这这这……” 旋即扭头对裴垣道:“那柳明甫也颇不知好歹!今日赏东山居士的画作,我们还给他下过帖子,他竟宁肯去赴贺西亭的约,也不肯到咱们这处来!” 角落里的卫琼似乎听到熟悉的名字,抬眸朝裴垣的方向望一眼,问询道:“行之,你在看什么?” 裴垣收回视线,回过头,冲卫琼笑笑,回:“外头热闹,许是瓦子里今日有傀儡戏。” 卫琼:“傀儡戏?” 裴垣道:“我见三姑娘今日也出了府,大公子一会儿可带三姑娘去瓦子里走走。” 大靖虽不实行宵禁,夜里来来往往的男女数不胜数,但如卫青萝这样的贵女,倒是很少夜里出来游玩。 听见裴垣的提议,卫琼很是上心,自家妹妹鲜少出门,今日若瓦子里有好看的傀儡戏,带她去瞧瞧也好。 “嗯,那一会儿我便先行离开。” 裴垣微微一笑:“好。” 见裴垣温文尔雅的模样,又想到刚刚的贴心之言,想到父亲有意卫裴两家结亲,他心中对裴垣更是满意。 比起那个只会打架斗狠的贺西亭,这样琨玉秋霜、如切如磋的裴垣,才该是他们卫家的女婿! 陈满平将二人对话听在耳中,见裴垣落座,凑到他身边,问他:“世子,你刚刚怎么不说见到卫三姑娘去了岳家楼。”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那贺西亭也在岳家楼!” 陈满平虽相貌平平,但这么多年跟在裴垣身边,多少也长了些脑子,那日长平侯府赏花宴上,贺西亭对李相极大打出手,皆因李相极说的那几句下流之言。 那话语当中,事关卫三姑娘,可见贺西亭有多在意卫三,当然,即便不是因他打人,就说贺西亭日日都要逛去卫家的那条巷子,天天大喊“要娶卫家女”,谁不知他心意啊? 也就李相极那个纨绔,看见个女子就走不动道,才敢那般胡说八道! 裴垣:“你的嘴,只会说闲言碎语吗?” 看出裴垣不喜,陈满平登时闭上了嘴,但见周围挂着的画作,又不免碎碎开口:“那柳明甫忒不识好歹,你曾与他主动交好,如今他却跟贺西亭等人沆瀣一气,简直可恶!” 裴垣微微皱眉,只觉得吵,见卫琼起身要走,也便起身道:“大公子,我同你一起下楼。” 一旁的陈满平:“……” 卫琼欣赏裴垣,也敬佩他的才华,更何况两家未来恐会结秦晋之好,自是愿意,甚至巴不得与这位未来妹夫多多交谈,不仅能探讨文学,还能论政见,多好啊! 只可惜,卫琼这开心没维持多久。等下了楼,就在一楼大堂看见了胡桥对面,从岳家楼走出的一众少年。 当先的那个,赤衣皂靴,张扬热烈,一手搂在柳明甫的肩上,一手提着个酒壶,看起来逍遥得意极了。 他猛地扭头,就见自家妹妹正乖乖坐在凤仙楼的堂中,身后丫鬟婆子提着食盒,食盒上面刻着一个“岳”字。 他咬了咬牙,好啊!可好得很啊! 怪不得明明他去凤仙楼赴雅集,她不买凤仙楼的吃食,反倒去对面的岳家楼,原是有只男狐狸! 看出兄长眼底的怒火,青萝装作不知,乖巧一笑,唤了声:“兄长。” 旋即看向裴垣,施了一礼,“裴世子。” “三姑娘。” 妹妹软软糯糯一声唤,卫琼登时没了脾气,他动了动嘴唇,刻意板着脸。 “走!大哥带你去瓦子玩儿!”这回,他可得把人看住了! 卫青萝一愣,想到什么,看向裴垣。 裴垣冲她微微颔首,青萝便知,应是这位裴世子提议的,这位裴世子果然人情练达、做事周到。 青萝虚虚一礼,表示感谢。 卫家兄妹一走,裴垣唇边的笑压了下来,一边青山问:“世子,咱们可要去瓦子?” 他觉着,他家世子不大高兴,多半是因为卫家兄妹离开,没有叫上他! 裴垣横斜他一眼,青山闭紧嘴巴。 出凤仙楼,过胡桥时,裴垣正与贺西亭等人迎面相撞,对面几人一身酒气,裴垣蹙起眉,看向被搂着的柳明甫。 若说为何裴垣这般不待见贺西亭,除了青山以为的贺西亭朋友比他多,还有一点便是因他很是欣赏的柳明甫,竟不屑与他交好,而是和贺西亭这个草包结交。 当日,柳明甫当着陈满平等人的面儿,拒绝与他深交,给了他好一顿没脸,裴垣出身侯府,自幼便身份尊崇,又少年成名,骨子里也自有一番傲气,当即气急离去。 自然,裴垣从不是个小气记仇的人。 他是惜才之人,欣赏柳明甫的才华,也知才子多恃才傲物,可也正因如此,才对他如今只能任集贤院馆阁校勘而惋惜和不值。 “哟!裴世子啊!”贺西亭见着裴垣,阴阳怪气唤了一声。 一见裴垣的表情,贺西亭就知这人一定又在心底里腹诽他,大抵在裴垣心里,柳明甫和他们在一起,只能算是“狐朋狗友”。 裴垣淡淡看他一眼,转眸看向他身旁的柳明甫,道:“今日凤仙楼赏晏老的画,柳大人宣德二十二年科举,主考官正是晏大人,论理也称得上是柳大人的老师,柳大人今日怎么没去?” 若柳明甫因他是长平侯世子、身份尊贵,而不想攀交也就罢了,可他与将门之后的贺西亭结交,那就摆明了是不想与他多交。 裴垣尊重对方的想法,可到底也有几分少年心性,多少会有不甘。 见裴垣压根儿不理自己,贺西亭绷直唇,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管天管地的裴行之,装什么装! “你那么敬重晏大人,就不知晏大人出京前,特意请伯仪过府?”贺西亭抱胸嘲弄道:“晏大人可是独具慧眼,就知某人是沽名钓誉之徒,不屑结交,对伯仪则是大加赞赏。” 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理,见裴垣脸色愈发不好,贺西亭得意扬眉:“怎么?裴世子不服气啊?” 裴垣袖中的指尖收紧,冷冷盯着他。 “老大,你同裴世子说这些做什么?”梁均接下话茬,“平白让裴世子今日睡不好觉。” “就是!”武成亦道:“裴世子不知道晏大人对柳大人有多好就罢了,知道了晚上不得躲在被窝里哭!” 说完,几个少年哈哈大笑。 裴垣身后的青山,一手攥着剑,就要上前,裴垣使了个眼色,青山松了松剑。 贺西亭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浑不在意,毕竟全平京,就没有能打得他的,更何况,他们这边人多! 裴垣:“贺西亭,你不是要考科举吗?” 贺西亭笑意绷紧,侧眸看他。 “日日饮酒作乐,便能考上了?”裴垣上前一步,靠近贺西亭耳边,轻声说:“卫家的亲,可不是那么好攀的。” 他直起身,嘴角噙着一抹微妙笑意,贺西亭看得心头火气,“你什么意思?” 裴垣好整以暇道:“贺公子不是去了我长平侯府的赏花宴?难道不知祖母为我办此宴,是为何意?” 顿了顿,他又笑说:“哦,对了,刚刚我同卫大公子也相谈甚欢。” 说罢,不等贺西亭反应,带着青山向府中方向行走。 贺西亭回头望着他的背影,咬紧了牙齿,裴垣这装模作样的狗东西! 前头青山忍不住 回首望了一眼,就见贺公子一脸怒气,啧啧,还得是他们家黑心世子爷,一句话,就能让贺公子跳脚。 “老大,打他不?” 裴垣说的话很轻,这胡桥上又人声鼎沸,梁均等人即便离得近,也没听清,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裴垣不会说什么好话。 果然见贺西亭脸色沉下来,几个少年撸起袖子,摩拳擦掌。 柳明甫长他们几岁,自幼饱读圣贤书,见他们这模样,抚了抚发痛的额头。 “你们有这一身好本事,怎的就想着揍人?” 柳明甫劝道:“那位裴世子性子虽高傲,可本性却良善,与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旧党、新党很是不同。” 贺西亭哼了一声,显然不赞同。 柳明甫不喜与裴垣深交,倒不是讨厌他这个人,只是他自己随性惯了,纵是卫大公子与他为友,他也是不愿的。 说到底,就是性格不合。 “老柳。”几人喝酒喝得多了,胆子也大了,武成一把搂过柳明甫,指指贺西亭,问他:“你这说什么话呢?我问你,你说是我们老大厉害,还是裴垣厉害?” 武成是个憨直性子,也不管自己力气多大,险些没把柳明甫脖子勒红了。 柳明甫一边扒着他的胳膊,一边咳道:“这怎么比?一个行文,一个走武,皆是翘楚!” 这辈子,还没几个人说贺西亭是翘楚,此时听到这话,眉眼不禁得意洋洋。 贺西亭拍拍他的肩,“老柳,有眼光!” 老柳大人:“……” “老柳大人”与几个少年分别后,并不知这几个少年要去堵人揍人。 而一身好本事的贺西亭等人,皆按青萝所指使的,穿上黑色夜行衣,用黑布蒙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少年们互相看一眼,噗哈哈地笑出声。 “老大,你得跟三姑娘说,日后还有这等好事,得提前说。”武成道:“不然我还能召百十号人!” 贺西亭乜斜他一眼,“怎么?怕闹不大是吧?” 他挺挺腰板,训话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若被人知道,岂不是给你老爹、我老爹惹麻烦!” 他哼一声,“这点儿事儿都不懂!” 武成:“……”呵,也不知长平侯府谁人打得那么狠! 当然,事情紧急,少年们也没多拌嘴,贺西亭等着月上三更,带着几个弟兄去周满常逛妓院的巷子口蹲等着。 周满是殿前司都虞候周洪的儿子,周洪也是武将,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 当初,贺西亭他爹被收回兵权时,他手底下的人要么被编入其他地方军队,要么就去了兵部、衙门,跟在圣人跟前的少之又少。 周洪算是一个,当然,这都因此厮最会钻营,见圣人对他爹不倚仗,哪怕他爹对周洪有过救命之恩,这人都与贺家断了来往,平日里还会替圣人为难两下他爹。 诸如,西洲那边与乌蛮相邻,他爹以为,西洲的将领虽好,却缺少实战,一旦起兵,恐怕大靖不敌,这话他爹同圣人一说,周洪就会说是他爹想得多了,大靖乃天朝,乌蛮哪有那个胆子? 他爹如今这么个闲散性子,多少有点儿被圣人逼的。 他爹这般提议过几回,皆被圣人挡了回来,后来他爹要进宫,都得等上个把时辰,有的时候等到最后,有人来说圣人天热困倦,让大将军请回。 这个“有人”,就是周洪。 周洪这样一个区区都虞候都能进皇宫、见圣人,明摆着是要落他爹面子。 后面他爹也明白过来,自己是遭圣人猜忌了,也就不再进宫进谏。 虽说周洪所作所为,有圣人在背后支持,但他每次跟他爹说话,那种高高在上的嘴脸,实在让人生厌。 可就是冤家路窄了,没想到周洪他那儿子也是个要死的,敢惹他家萝萝! 贺西亭动动手腕,对梁均等人道:“一会儿拿上麻袋,见到周满就给他套上,拖进巷子里——” “给老子狠狠地打!” “是!” 16. 八卦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取命时。 莫名的,贺西亭蹲在巷子口,想起《游侠传》里的这一句。 想到自己要考科举,连《游侠传》都看不了了,不免又一阵失落。 正想着,巷子里传来声音,打扮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妓们摇晃着手帕,“二位公子别走啊!” “继续来玩儿啊!” “公子这就回去了,那什么时候再来看香香啊?” “……” 女子们声如莺啼,婉转得不行,巷子里的李相极和周满听得骨头都酥了。 李相极暗吞一口口水,却坚决摆了摆手,“不行,再不回去,我爹得打断我的腿!” 他脚下虚浮,面上酡红,一看就喝了不少酒,还做了下流事。 看清巷子里的两人,梁均在一旁呆住,“李相极怎么也在?” 三姑娘说要揍一顿姜满,他们找人打听了一圈,得知他去了春红院,没想到还会碰上李相极! “这怎么办?”他问。 贺西亭哼一声,“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真是冤家路窄,既然碰上了,打一赠一! 李相极,擎给老子等着吧! 听出贺西亭语气中的冷意,梁均挠了挠头,“这……不好吧?三姑娘说……” 贺西亭猛地扭头,“萝萝不是说了?要揍人,就得趁着夜黑风高,还得蒙得严实,怕什么?” “可是……” “别啰嗦!他李相极算个什么东西?老子会怕他?” 梁均咂巴一下嘴,不敢说了,身后的武成简直抓狂,刚刚谁说的不惹麻烦的? 贺西亭拍了板,兄弟几个也不含糊,等二人进了巷子,武成和魏绍一人一个麻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罩在二人头顶。 “谁?谁?” “你们干……” “什么”二字没出口,被贺西亭和梁均一人一拳头闭了嘴。 这两人刚刚都喝了不少酒,一拳头下去,“呕~~~” 看到地上从麻袋里漏出的污秽,几个少年一脸嫌弃地跳开,李相极和周满抱着肚子,一边疼一边吐。 “到底……呕,是谁?胆敢……” 李相极说着,正要摘下头上的麻袋,不妨武成眼疾手快,直接将麻袋把整个人套住,底下系绳收紧,一套动作行如流水。 几人齐齐朝他竖大拇指,武成得意一笑。 另一边周满慌得不行,叫喊着李相极:“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他虽是武将之后,可自幼习文,一点儿功夫不会,此时又被罩进麻袋里,更是连挣扎都不得其门。 “你们到底是谁?你们可知我们是何人?” 周满比李相极喝得少点儿,说话到底有点儿条理,“你们这群小贼,若是被永乐侯抓到,休想有命,若想要活命,你们……” 不等他说完,贺西亭一脚将人连麻袋踹翻,压低声音喝一声:“揍他!” * 离长平侯府赏花宴不过三日,李相极再次被打一事,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李家这位公子得罪人,夜黑风高里被人蒙着揍了一顿,还是在春红院附近的巷子被打的。 “啧,听说有人路过就听见哀嚎声,还以为是鬼哭,没敢上前。” 春红院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但那里的人也需要一席之地生存,是以就被官府安排得远远的,地方僻静,平时多是些寻欢作乐之人前去。 这些人只管自己快活,哪会管他人死活,是以李相极他们被打了好长一会儿功夫,都没人来救他们。 “三姐姐,不会是贺家……”卫青鸢转着眼珠子,以扇掩唇,悄声问:“贺西亭做的吧?” 卫青萝挑了下眉,看她:“没有证据,怎可胡言乱语?” 卫青鸢嘟了嘟嘴,“就是太巧合了,贺西亭当日在长平侯府揍了李相极,这没过几天,李相极又挨揍了!” 卫青萝:“那就更不可能是他了。他都打过李相极一次,出了气,怎会平白无故再打人?” 卫青鸢挠了挠小脑袋,有些怀疑地看向卫青萝。 青萝神色坦荡,一瞧就是极为相信贺西亭。 “也是。”卫青鸢又道:“听说李相极被打,旁边还有一个也被打了,叫什么……周满!” 青萝闻言,微微垂眸,拿过茶盏,淡淡啜了一口。 上好的松针玉露,清冽传香,甚是可口。 “贺西亭和周满无冤无仇的,怎么可能也把他揍得那么狠?”小喇叭凑近卫青萝,继续叭叭道:“听说,那周满被揍得比李相极还惨!” 何止被揍得比李相极还惨,就是他的名声,现在都是人人能踩上一脚! 李相极被打一事刚传出不久,坊间就传出周满不过十九,庶子都老大了的事来。 周满在家里休养,人家娘日日扯着孩子在家门口喊,非逼周家认下这孩子不可。 如此这般,闹了小半个月。 也怪周满平日里就是个不着调的,脂粉相好良多,那女子是有家室的,也与他有些首尾,就是那女子相公都知道,周满有嘴也说不清。 哪怕不是他的儿子,周家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下。 这样的情形下,平昌伯不得不将这亲事作罢,便是他不压下去,他那外室也得维持自己的“良善”,劝他莫要将姑娘送入周家这个火坑。 周家和沈家的婚约彻底作废,周满名声也臭了,坊间日日传着笑话,便无人在意李相极又被打的事了。 “三姐姐,你说那妇人带着的孩子,真是周满的吗?”卫青鸢好奇问道。 卫青萝:“坊间这些事,听听就算了,你我年岁都小,恐脏了耳朵。” 卫青鸢捂着耳朵:“三姐姐说得对,真是脏死了!” 又想到平昌伯险些要将女儿嫁到那等人家,卫青鸢搓了搓胳膊,“好在及时拆穿了那周满!瞧着人模人样的,竟是个天生下流坯!” 卫青萝不置可否。 如今这些,可都是周家的报应。 前世,周满不是在外面有了个儿子嘛,这一世,就让他好好享一下“儿子”的福。 既然喜欢别人家的老婆,那索性连儿子也帮人家养了吧! 一招“偷梁换柱”,周满给别人养儿子是养定了! 周满未婚先有庶子一事,传满了整个平京,传到裴垣耳中时,他正在宗祠,为祖宗上香。 “如今坊间都在传周满有儿子的事,都忘了他被揍的事了。”想到周满被打得惨,连是被谁打得都不知道,官府也查不出来,一时之间,青山还有些可怜他。 “啧,那几人下手颇黑,听说二人都差点儿断了子孙根。” 想到周满和李相极第二日顶着乌青眼,瘸着腿爬出巷口,求人救命,青山忍笑忍得厉害。 “一共几人?” 青山摇头:“那倒不知。就是李相极、周满都不知道,说那几人都没怎么出声,就感觉无数个拳头砸下来。” 不过,李相极一醒,就非说是贺西亭揍他。 “李世子说,除了贺西亭,不会有人打他打得这么狠!” 但凡事都得讲究证据,永乐侯府没证据,而大将军府又作证,那日晚间贺小公子他们从岳家楼吃完酒就回了府,根本没法儿跑那么远揍他。 “李世子就说,一定是贺西亭他们又跳出府跑来打他的,还说贺大将军姓贺,一定是向着贺小公子的。”青山学得有模有样。 裴垣给祖宗敬完香,净了净手,多看了他一眼。 青山被他看得一凛,立直闭嘴。 裴垣道:“倒是还不算蠢,知道把脸藏起来了。” 青山动了动眉毛,没忍住问:“世子,这还真是贺小公子他们打的啊?” 自然是他们。 想到那日在岳家楼,见到卫青萝去寻贺西亭,贺西亭一脸震惊又跃跃欲试的表情,想也知道是要干坏事。 不过,这般看来,倒不是贺西亭不犯蠢了,而是有卫三姑娘的指点。 要说裴垣为何这般不待见贺西亭,除了青山以为的贺西亭朋友比他多,欣赏的柳明甫弃他而与贺西亭交好外,再则就是幼时的一桩事了。 裴垣性子高傲,自幼读诗书,十分沉稳,而贺西亭的性子,则全然与他不同。 想到幼时在街上,两人从神武长街对面而来,都看见一个小偷在偷人东西。 裴垣是个端方君子,自然也没想过放过那小 偷,但偏偏遇见贺西亭这个“小炮仗”。 贺西亭二话不说,抓住那小偷,就将人打了一顿。 等到官差来了,那小偷早把银子扔在路上,没了赃物,到了府衙,也是判不了罪的。 听到府尹大人要将那小偷放了,贺西亭险些要拆了官府,裴垣全程围观,只觉得贺西亭蠢。 还是蠢哭了那种。 后面小偷被放出来,裴垣设计他再偷东西,让自己的护卫动手,人赃并获,压下了贺西亭一城。 裴垣不知,也正因这事,小小的贺西亭也不喜欢他。 当高傲的小孔雀似的裴垣,带着一众侍卫并那五花大绑的小偷来府衙时,贺西亭就看到了“耀武扬威”四个字。 看着裴垣那高高扬下巴的模样,简直气得咬牙。 而裴垣还颇趾高气昂对他道:“一味只知野蛮如何能成事?” 贺西亭更觉被羞辱了,从此之后,对裴垣愈发不喜! 说回今日,裴垣想到这事儿当中还有卫青萝的手笔,不禁纳闷,那周满到底与卫三姑娘有何仇怨? “世子,我今日回来时,见夫人匆匆去寻了老夫人。” 老夫人今日约着卫家的老夫人去白马寺上香,想也知道是为了两家的婚事。 但他回来时,见老夫人脸上没甚喜色,又想赏花宴过了这么久,卫家一直没有消息,今日瞧着也无果,看来是三姑娘真不愿意。 裴垣行至一侧灯架前,在最上头点上一根烛火,闻言,勾了勾唇,说:“青山,你认为我会输给贺西亭?” 青山抿了抿唇,没敢答话。 论智谋,贺小公子自然比不上他家世子,可若论心诚…… 青山摸了摸鼻子。 五月十八,平京街头巷尾又传出一件事,平昌伯府的那个庶子沈滁州乘游船时,坠下湖了。 这就叫因果循环,不过,那沈滁州还有一口气在,也实在可惜。 当然,这事可不是青萝做的。 说来就是那沈滁州运气不好,听说,他请了一众贵家子弟泛舟夜游,因着平昌伯这些年没甚建树,内里空虚,着实没什么银两。 沈滁州为了充面子,又不想多花银钱,就雇了只翻新的船,奈何这是翻新后用的头一遭,甲板处泄了水,谁也没落下去,就沈滁州站在那处,坠了湖了。 平昌伯素来宠爱这个外室子,青萝怕沈荩在家中委屈,给她下了帖子,邀她过府。 果然,不出青萝所料,平昌伯这个老东西没说什么好话,竟说是沈荩运气不好,自己的婚事搞没了,连带着他们家儿子也开始倒霉。 “我爹一心爱护他那个宝贝儿子。”沈荩抱着膝,坐在假山前,眼泪还在睫毛上挂着,“我只是气不过!沈滁州落水,与我有何干?” 卫青萝也觉得平昌伯蠢,还是蠢得无可救药那种。 她拍拍沈荩的肩膀,安慰她:“周满在外沾花惹草,还有个四岁的儿子,是他不知廉耻,你被人算计,险些嫁到那种人家,平昌伯听信姨娘谗言,又无故迁怒,实是他的问题。” 沈荩抹抹眼泪,对青萝道:“萝萝不必为我烦忧,我家这些糟心事,恐脏了你的耳朵。” 湖边的少女一袭檀色罗裙,手臂之上罩着天水碧纱罗披帛,少女妆容明艳,两侧颊边贴着珍珠花钿,这样郑重的妆面,可见是很看重青萝的邀约。 卫青萝见着这样的沈荩,一时眼睛发酸,前世沈荩遇人不淑,周满将外室与儿子接入府中后,日日磋磨她。 沈荩曾想过逃,却是被平昌伯与她那庶兄抓回,被周满狠狠打了一顿。 后来,她在病中得知这一切,写信求兄长和二哥帮她,两位哥哥身居高位,自有法子为沈荩脱身,可她那时已形容枯槁,直到死前,她也不知沈荩被救去了哪儿。 她很久没见过沈荩了…… 不知为何,沈荩觉得今日萝萝的眼神格外灼热,她眨眨眼,纳闷问青萝:“萝萝,你怎么这般看我?” 青萝抬手摸了摸沈荩的脸颊,抚过她颊边的珍珠,在心里道:一切都没发生,沈荩也还好好活着…… 她证明了,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 那么,前世贺西亭的死……她也可以改变! 17. 可疑 平京今年入夏稍晚些,卫府后苑池塘里的荷花才开出骨朵,微风和煦,荷叶轻晃,泛起微波。 “萝萝,你怎么这般看我?” 那声音,仿若从宣德三十年传来,落在这一池清水中,荡漾开来。 如今是宣德二十七年,一切都还来得及。 青萝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那庶兄坠湖坠得好,你与孟姨该开心才是。” 青萝不喜平昌伯,不曾唤沈荩的母亲“沈夫人”,只唤“孟姨”。 沈荩闻言,噗嗤笑出声:“萝萝素来乖软,鲜少这般挖苦人,果然还是萝萝对我好!” 青萝莞尔一笑:“那是自然。” 沈荩托着下巴,望向池塘里的荷花,叹了一声道:“哪怕萝萝你不给我下帖子,我这两日也是要来寻你的。” 青萝不解,侧眸看她。 沈荩冲她笑笑,说:“母亲要将我送去外祖家待一阵子。” 沈荩的外祖家在淮北亳州,从平京到亳州有数千里远。 青萝不禁愣怔,孟姨的第一个孩子流产,这么多年,只得沈荩一个儿女,素来舍不得她离远,如今却要让沈荩去亳州,可见是平昌伯的行事,实在荒唐得令她不得不防。 沈荩虽说是“一阵子”,可这多久算一阵子?只怕孟姨有意让沈荩久居亳州了。 “母亲从不求我嫁入高门,只想着我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沈荩说:“母亲说,我若是想不嫁人,也是行的。” 说到此处,沈荩偏过头,提了提唇,对青萝道:“在亳州,我总会比在平京自在的。” “可……” “萝萝不必担心,母亲身边的郝嬷嬷也会一同跟我走,亳州那里,郝嬷嬷比我知道得多。” 卫青萝也知道,恐怕再没比这个决定更好的办法了。沈荩若继续留在平京,难保平昌伯与他那外室不会再起什么坏心思,她在平京千防万防,莫不如去亳州自在。 只是…… “孟姨没想过同你一起走吗?” 沈荩自然是想能有母亲陪着,可到底世家大族牵扯甚多。 “母亲的嫁妆不知贴补进平昌伯府里多少,我那愚蠢得可怜的父亲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母亲便是想走,也得出了气再走才是。” 清丽的少女收敛了颊边的笑意,目光倏然沉下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那父亲,擎等着平昌伯府烂在他手里吧!” 沈荩恨恨咬牙说了一句,又摆摆手:“不说平昌伯府了。” 顿了顿,她突然想起一事,同青萝道:“对了,萝萝,我今日来时,遇见一人,颇有些奇怪。” “嗯?” 卫家在三春巷,与皇宫隔了五条巷子,在平京,这越离皇宫近,这府院越值钱,而最值钱的要数与皇宫一巷之隔的五柳巷。 五柳巷住的人家多是皇室、侯爵府邸,这些人家门第高,却并不多掌权,空挂个名头,说自己住在五柳巷,传出去好听而已。 像长平侯府这样,被圣人看重、手中又有些权柄的侯爵,就不会住五柳巷,而是与皇宫三巷之隔的东街。 但与长平侯府的内敛不同,新党之首、宰相侯崇便格外张扬些,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早些年旧宅走水,一家人从城西的梧桐巷搬到了五柳巷。 “我今日来时,走的是五柳巷。”沈荩凑近卫青萝,说:“宰相侯崇的府门你知道吧?五柳巷人家中,顶数他门前的石狮子最大!” 青萝点点头,“知道。” 侯崇是新党之首,他并非世家之后,当年连中三元,文章言之有物,很快就入了圣人的眼。 树大招风,木秀于林。 这都是在朝为官之人格外小心注意的,但侯崇不会。从他入翰林学士院起,便格外招摇,建安居院、兴府学,无论旧党中人如何阻挠,他都办成了。 每一样政策都让圣人大加赞赏,而他也从微末小民,一路登上宰辅的位置,如今更是新党之首,与长平侯、永乐侯在朝中抗衡。 在朝堂尚且如此,侯崇在自家门前,立两个整条巷子里最大的石狮子,也不足为奇。 “侯家怎么了?”敛下凝思,卫青萝问。 沈荩皱着眉头,回忆道:“我路过侯家时,恰好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那男子穿着短打,皮肤黝黑,怎么看也不像是五柳巷人家里的小厮。” 穿着一身短打,多半是帮工,可也没听说侯府、或者说五柳巷哪户人家要重置院子。 卫青萝也不禁蹙起眉头。 “那人和五柳巷那富贵窝格格不入,还有些鬼鬼祟祟,朝侯府看去的眼神,还有几分凶狠,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沈荩道。 不过二人也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侯崇虽位高权重,但政敌也有不少,就说五年前,就有两个官员因政论不和,一人夜间雇人朝另一人身上泼牛粪。 这样朴实无华的政斗,在大靖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就说侯崇当年从梧桐巷搬到五柳巷,他从前的邻居,正是永乐侯府。 说起来,当年两府还有件事儿,闹得沸沸扬扬。 永乐侯属旧党,侯崇属新党,两人朝堂上见了都分外眼红,别说还住邻居了,那更是水火不容。 七月的一天晚上,侯家走水,永乐侯李户命全家不准帮忙,侯崇上早朝,就状告永乐侯因政见不和,心存怨恨,故意放火。 侯崇这话简直是胡诌。可惜,当时圣人有意整顿民间茶叶专卖,需商人纳税方可获“茶引”,才可在市面买卖流通,旧党以为此乃与民争利,不可为之。 侯崇是个会钻营的,知晓圣人的心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家中走火参了永乐侯,圣人竟真的着人查此事,折腾李户好几日,这事儿才不了了之。 这几年,圣人年岁大了,圣心易变,倒也不喜欢新党折腾那些,隐隐对旧党有所倚重。 李户前不久因“裁减冗官”,政策温和,而被圣人大加赞赏,李户趁此机会,没少折腾侯崇手底下的人,也没少让侯崇犯难。 总之,这在朝为官,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东风,但无论是谁,都得看天的脸色行事。 两个姑娘谁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以为是某个政敌蓄意要给侯崇点儿“颜色”瞧瞧。 微风拂过碧波,转眼儿天气就要热起来。 圣人着礼部入盛夏前,安排一场围猎,五月二十五,微风和煦,天气又不闷热,最是适合跑马骑射。 沈荩去亳州的日子,恰好定在围猎后的第二日。 朝廷虽压制武将,可骑射自古乃君子六艺,大靖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让儿郎自幼学君子六艺,圣人来了兴致,便会让礼部拟定章程,设这么一场围猎比拼来。 而每到这时,武将走个过场,并不多出头,恐引起圣人不满,如此,这围猎反倒成了新旧两党较量的地方。 虽新旧两党在围猎之时争得厉害,可其余人却是真心来玩儿的,就是宫中的娘娘们也都凑起热闹,纷纷换上短袖短衫,准备一会儿上场跑马。 也正是娘娘们来了,世家夫人、贵女也有了机会前来,都是在宫中、家中困久了,到这山野之中,都甚是喜气洋洋。 这些时日,平昌伯府只在意那个落水的庶子,只可惜他病得严重,无法前来猎场,沈荩身为府中嫡女,由平昌伯夫人领着去女眷那方。 “阿荩,你后日就要去亳州了?”杨翠薇看着沈荩瘦削的下巴,轻叹一声,“也好,你那父亲是个瞎了眼的,错把鱼目当珍珠,把你这明珠遗到东海去了!” 杨翠薇与青萝、沈荩都是闺中好友,知晓她说话素来不忌,沈荩噗嗤笑出声“翠薇姐姐说话,还是这般有趣。” 沈荩要走之前,给几个平日里相交甚好的姐妹都去了信,怕一时半会儿不能回平京,去了卫府的第二日,就去姚府下了帖子,见了杨翠薇。 杨翠薇今日随夫来参加围猎,几人又碰到一起,知晓了沈荩要走的日子,颇有些舍不得。 杨翠薇扬唇一笑:“你翠薇姐姐可比解忧客厉害,待日后姐姐去亳州见你。” “解忧客”说的是酒,沈荩捂嘴一乐,也开起玩笑:“今日可不能让姐姐醉了我,一会儿还要上马呢!”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笑出声来,青萝看着她们,也浅浅提起唇角。 今日天气真好,这山野里的气息也好…… 这围猎,虽武将家特意叮嘱儿郎让着旁人些,但贺西亭他们好久没这样动过手脚,更何况这万源山开阔却也复杂,里面野兽繁多,最适合他们一展拳脚。 青萝 朝贺西亭他们的方向望去,见当先少年一袭黑色骑装,额上覆着一条抹额,防止流汗,袖口系着一指宽的红布带收紧,拉了拉弓,试了试箭。 少年意气风发,端的是倜傥风流。 见青萝的眼睛瞄向那边,卫青鸢小声同自家五妹妹道:“三姐姐又在看贺西亭了。” 五妹妹吃着糕点,纳闷问:“三姐姐为什么要看他?” 卫青鸢一脸“你真傻”的表情,用团扇拍了拍她的脑袋,“真笨!” 似是知道有人在看自己,贺西亭收好弓箭,望过去,正好与卫青萝四目相对。 青萝微红了下脸,贺西亭龇着大牙,然后用口型喊了一声“萝萝”。 日光落满少年眉眼发梢,仿佛是天边万里云霞藏着的风与月,轻轻拂乱,便落了满身鎏金。 青萝看着,唇角笑意更弯了几分。 贺西亭瞧见了,愣了愣神,乖乖,他的萝萝可真好看! 正要冲青萝摆手,一旁响起梁均的惊呼声:“老大,你流鼻血了!” 紧接着,就是武成咋呼的声音:“老大,你等着,我给你拿药来!” “……” 一时间,此处兵荒马乱,贺西亭一抹鼻子,只觉丢脸丢到家了。 卫青萝突的,就想起前世,贺西亭临去西洲前,半夜跳到她家的墙头,她睡不着,生怕贺西亭去了西洲会有危险。 她披衣出门,迎目望去,就见少年跨在墙头上,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那时,贺西亭也是这样,流了鼻血。 青萝垂下眸,抿唇笑起来,卫青鸢这个小喇叭生怕别人不知道,凑过来笑嘻嘻说:“三姐姐,你耳朵红了!” 见沈荩和杨翠薇朝她看过来,卫青萝抬眸瞪她一眼,故意别开目光,正巧落在永乐侯李户,与他儿子李相极身上。 青萝微微一怔。 李相极今日安静得异常,虽说是没好得利索,但竟没有刻意找过贺西亭麻烦。 自打圣人让众人准备弓箭、马匹,李相极与贺西亭他们离得这么近,都没想过对他们发难。 实在奇怪。 前世这场围猎也是有的,风平浪静,除了宫里的贵妃娘娘险些坠马,无事发生。 但莫名的,青萝心口“咚咚”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可能发生什么呢?许是李相极被揍怕了! 正想着,沈荩唤她一声,“萝萝。” 青萝回过神,沈荩说:“你瞧那儿!” 卫青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汉子约有二十六七,脸上脏污,脖子、胳膊晒得黝黑。 “就是他。”沈荩纳闷道:“他怎么也来这儿了?” “你在侯府门前看见的那个?” 沈荩点点头。 那汉子猫着腰,躲在草丛里,若非是卫青萝她们站的地方位置高,并不能发现那汉子。 他躲藏得很仔细,但有一事奇怪。 圣人出宫围猎,早就有禁军提前清场,如若发现可疑之人,也会一并驱赶走。 可这人是怎么跑进来的? 正疑惑间,她见那汉子紧紧盯向一个地方,卫青萝顺着望去,见他望的正是当朝宰辅侯崇的方向,可仔细辩驳,又好像不是。 青萝眉头一皱,眸光微移,恰好看见从侯崇身后走来的侯云。 侯云乃侯崇的嫡次子,在平京素来不显眼,这倒不是因为侯云有多差,而是侯崇位高权重,其兄长亦是当今炙手可热的新党继任领袖。 唯有他,身上只有个不大不小吏部主事,比起父亲、兄长,自然不起眼。 可那汉子看向侯云的眼神,却是恨不得啖其血肉! 正惶然间,就见一小厮打扮的人匆匆跑到侯崇身前,俯身低首,在他耳边悄悄说着什么。 若是寻常小厮也就罢了,可青萝过目不忘,这小厮刚刚前不久,还在永乐侯李户身边! 而这小厮走后,侯崇叫来手下说了什么,旋即那手下一个手势,就有一小批府卫朝着林中离开。 围猎还没开始,这些人行色匆匆的,是要做什么? 侯崇与李户是政敌,可刚刚那小厮来寻侯崇德一幕,青萝总觉得哪里奇怪,到底……是什么? 18. 比赛 侯崇府上的府卫一走,那边李相极勾了勾唇,目光阴狠。 “那个人不见了!”耳边响起沈荩的惊呼声。 她们站的这处比较高,刚刚那汉子隐在草丛之中,又有树木遮挡,若他有心藏匿,其实并不好被人发现。 青萝朝刚刚那汉子隐匿的地方看去,又朝侯崇和侯云的方向望去,侯家父子并不打算上阵,二人稳稳坐在位子上,正饮着茶。 侯崇位高权重,他的位子是离圣人最近的,圣人刚刚入帐换衣,此时出来,见到侯崇还坐着,大笑一声,“宰相不与朕一起比比?” 侯崇忙起身,恭敬道:“老臣自幼便不善骑射,恐会扫了陛下的兴。” 圣人摆摆手,倒也没非逼着他去,转头看见他身旁的侯云,道:“侯云啊,你年纪轻轻的,可不能学你爹,这大好时候,正该同一众少年骑马扬鞭。” 侯云慢步上前,拱手道:“仰赖陛下垂青,只是臣下昨日崴了脚,便不给诸位同僚拖后腿了。” 侯云今日走路的确慢,圣人一顿,点了点头,“那在这儿好生陪你父亲吧。” 说罢,圣人便要上马,去的方向与侯府府卫消失的方向,正好相反。 青萝瞧了眼,眉头微微拧成了结。 刚刚她总以为那汉子是看的侯崇与侯云的方向,可圣人的所在,似乎与侯家父子一样方向。 青萝生怕今日生出事端,那汉子之前在侯家门前出现过,现在出现在万源山,真的是巧合吗? 一时之间,也理不出头绪。 想到若这汉子真有什么问题…… 卫青萝眼珠子一转,唤过兰溪,对她耳语几句,末了道:“就说是我说的。” “是。” 兰溪并没见到那汉子,虽不知青萝为何在意,但到了贺西亭跟前,还是原原本本将青萝嘱咐的话说了。 “姑娘说,那汉子一身灰衣短打装扮,模样黝黑,个头很大,不知是怎么混进来的,烦请贺小公子请大将军派些人,将此人寻一寻,莫让他冲撞了圣驾。” 冲撞圣驾倒是不能,毕竟圣人身前禁军无数,那人可能没到圣人跟前,就被乱箭射死了。 但青萝也想了,若这人真是冲圣人来的,贺家能及时发现,也能让圣人记上一功,日后贺将军也好为贺西亭求个一官半职。 兰溪说完,贺西亭不假思索就应了,然后遥遥冲青萝点了下头,表示记下了。 只是转身要去寻他爹时,贺西亭脚下一顿。 啧!不对! 这么个好时机,怎么能不在萝萝面前显摆一下? 若什么事都要靠他爹,岂不是显得他太无能了? 贺西亭眯了眯眼睛,攥紧手中的弓。 他刚刚在萝萝面前流了鼻血,实在有损他的形象,若此事做得好了,萝萝定然欢喜! 贺西亭素来是个不听劝的主儿,也是个不怕麻烦的主儿,若是那日真听懂了青萝的话,在打周满时,也就不会顺带着把李相极又打一顿。 他招招手,叫魏绍过来,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几句,拍他肩膀道:“去帮我盯着点儿!” “得令!”魏绍立直身子,就拉着自己的几个小跟班跑了。 “贺西亭……”一直很安静的李相极,忽然走到贺西亭跟前,语调拔高,“今日你与我比比?” 贺西亭白他一眼,“怎么?李世子身上的伤都好了?可别比着比着,疼得哭着要找娘!” 梁均等人闻言,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李相极眯着眼睛,一一扫过他们,那日巷子里被打,他是记不清有几个,但胆敢打他的,一定就是贺西亭他们这几个草包! “呵!贺西亭,你是怕和我比吧?”李相极道。 “放屁!”贺西亭嗤道:“老子是武将之后,三岁习武,我骑马的时候,你还躲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这就是明晃晃的侮辱了,李相极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嘎嘎”直响,想到自己的目的,只得生生忍了。 “你到底比不比?” 贺西亭难得聪明,眯着眼问:“你为何一定要寻我比?” 李相极倒吸一口气,贺西亭何时这么聪明了? “哼!本世子看你不爽!”李相极道:“你那日打我,这口气,本世子还没出呢,今日咱俩比比,若你输了,需给我一样你宝贝的东西!” 贺西亭盯着他瞧了片刻,一旁梁均小声道:“也没听说他的骑射多好,今日敢这般找你,怕是有诈。” 武成也道:“老大,你得小心些,不能应。” 李相极生怕贺西亭不答应,紧接着又道:“你放心,本世子若输了,便给你一样宝贝。” 顿了顿,他转转眼珠子,“咱们不比谁跑得快,也不比谁猎的东西多,而是比在一炷香内,谁能猎最大的东西!” 贺西亭挑了下眉,这才觉得有了点儿意思。 这倒不算比骑射能耐了,而是看谁的运气好一点儿,能碰上大的兽类了。 当然,便是没有碰上大兽的运气,贺西亭也有那个自信赢过李相极! 他朗声便应:“好啊!” 笑话,他贺西亭会怕他李相极? 什么个东西!还敢挑衅他! 李相极闻言,唇角一勾,冲身后小厮招了招手,赶紧有人抬了香炉,插上一只香。 李相极率先指向一个地方,“本世子选这条路,贺西亭,你选哪条?” 两人闹这么一番,不少人听见动静,卫青萝跟着众人围过来,看李相极手指的方向,微微一愣。 刚刚侯崇府卫去的方向是林子西边,圣人率人走的是东边,他指的是南边,他们不猎物的人则是在北边扎了营帐。 也就是说,贺西亭只能在东或西选一个方向。 这林子虽然四面八方,但里面的猎物却是会动的,保不准大家会跑着跑着,聚在一个地方。 李相极的心思绝不会那么简单,难道是想引贺西亭与圣人撞上?贺西亭骑射乃平京翘楚,若是不给圣人面子,夺了圣人的猎物…… 正这么想着,贺西亭指向西边,“那我就走这条,一炷香后,回到这儿。” 李相极勾了勾唇,“好!” 贺西亭自然不蠢,林子这么大,一炷香内,他就只管在西边寻猎物,怎么也不能冲撞了圣人。 如今京中,几乎都听过二人的恩怨,此时看这么一出戏,都十分兴致勃勃。 不知哪家公子,举手要做裁判,更不知何人从哪儿弄了锣,锣声一响,裁判道:“比赛开始!” 贺西亭与李相极对视一眼,均跨上马,扬鞭一喝,各自朝要去的方向奔去。 “这……”沈荩看了眼卫青萝,“不会有事吧?” 不知为何,贺西亭一人一马窜入林中时,她的心跳得更加厉害,就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样。 明明前世这场围猎,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可是…… 上一世,贺西亭只在长平侯府揍了李相极一顿,而这一世,因她托贺西亭揍周满,而顺带又打了一顿李相极,有了变数。 李家父子向来记仇,难保不会趁此机会教训贺西亭。 卫青萝攥紧手中帕子,眸光逡巡,寻着梁均等人的踪影,因为保公平,二人比拼之时,不得有人帮忙,由其他人家公子分别跟上二人,以作监视。 梁均等人为避嫌,需晚些时候才能入林,等贺西亭他们一出发,几人才准备上马,卫青萝看到他身影,刚要开口,猛地顿住。 不对! 她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卫青萝倏地扭头望向侯崇父子的方向。 今日是圣人围猎,林中可怕的禽兽都被赶走,并不危险,更何况这里有皇帝的禁军,侯崇的府卫进来做什么? 况且,侯崇父子都不参加围猎,侯崇的大儿子亦被圣人派出京,侯家没有一个人在林中! 而刚刚李家的小厮去寻侯崇,按照两人在朝堂水火不容的样子看,侯崇怎会对那小厮的到来,没有一丝不喜和防备? 这很不对劲。 两人在朝堂斗了二十几年,都愈发老练,虽说是喜怒不形于色,但也着实奇怪。 那李家能有什么事去寻侯崇? 还有,永乐侯李户面慈心狠,口中讲不与民争利,背后没少开铺子、买良田。 而侯崇…… 青萝垂下眼睫,前世后来,她才从兄长闲谈口中得知,侯崇兴办府学、建安居院,并不是有多为民间的孩子考量,而是为了敛财。 前世贺西亭在西洲击退敌军二十万,可圣上的调令三日后下至西洲,让他从西洲退兵。 三日,调令怎么可能从平京到西洲? 也就是说,圣人早就对贺家防备,猜忌了贺西亭,想要收回兵权。 那时的新党之首依旧是侯崇,旧党之首为长平侯裴垣,永乐侯李户都要居次之,可后来,裴垣率裴家百余口为贺西亭的棺椁开大道、行大礼,而李户的外室子在西洲顶替了贺西亭。 那——侯崇呢? 他在其中,又是个什么角色? 19. 设计 明明已入夏,可刚刚卷起的风,竟有一瞬刺骨的凉。 卫青萝看向侯崇父子的方向,见他二人正盯着贺西亭消失的方向,虽然并不明显,但她还是注意到侯崇似乎松了口气,而侯云则是满脸期待。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父子有这样的神情? 她正想着,梁均刚要上马,就见魏绍急匆匆过来。 “老大呢?” 梁均一愣,道:“跟李相极比赛,进林子里去了。” “啊?”魏绍一脸无措,“这可怎么办是好?” “发生什么事了?”梁均跳下马,“你慢慢说。” 魏绍急得够呛,把自己刚刚带人查出来的事儿,说了一通。 梁均一听,直觉不好。 想到刚刚是卫三姑娘派人来说的,当即就跑到卫青萝身前。 卫青萝一见他这神情,心中一沉。 “三姑娘目光如炬,那汉子的确可疑,哨子他们寻到他,见他确实是要往陛下的方向走,但……” “但什么?” “但那汉子还没走出两步,侯府的府卫就出现了,那汉子也是个滑溜的,见有人堵着,又猫到草丛之中,可就一眨眼的功夫,谁都寻他不着。” 魏绍摸摸脑袋,点头道:“对,就好像、就好像他对此地很熟悉一样。” 卫青萝眉心皱起,将今日所有事串联一通,虽理不清,但总觉得侯府的府卫、侯家父子、李家父子,他们之间就像有某种关联一般。 听魏绍的意思,那汉子分明是想去圣人那边,却看到侯府府卫,跑了个没影儿。 又想到贺西亭被李相极出言激将,引他入林中。 青萝绷紧唇,突然想起一事:如果前世贺西亭的死不仅与永乐侯府有关呢! 新旧两党都是文官,本就不喜武将,若他们两家联起手来…… 只是,卫青萝想不通,贺西亭死了,李家有李明序接管大军,可侯家能得到什么? 这一世,也是如此,李相极若是想要报复,今日设计贺西亭倒情有可原,侯家却是为了什么? 不对! 卫青萝猛地抬起头,今日侯家所做,并不是针对贺西亭,只是为了那大汉而已! 沈荩说,那大汉前不久就出现在侯家门前,而今日明明早有禁军把守,那大汉却能进来,难保不是侯崇故意让人将他放进来,就为了请君入瓮。 李家父子新仇旧恨,也正想在此时给贺西亭一个教训,那正好就与侯家联手。 听闻李户在朝堂提了“裁减冗官”之事,圣人虽十分看重,却有新党处处阻挠,两个老狐狸因这事而达成交易,也不得而知。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侯家父子对那大汉的设计,李家父子也全然知晓! 卫青萝额角跳得厉害,只觉脑子里一片混沌,但现下有一事清楚,虽不知那大汉到底是什么人,但贺西亭去那林子,绝对是他们的阴谋! 卫青萝让自己镇定下来,忙压低声音,吩咐梁均等人道:“一会儿,你们就按照我说的做,但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什么来。” 几人听得一头雾水,正纳闷时,卫青萝道:“贺西亭有危险!” 魏绍刚要惊呼出声,被卫青萝瞪了一眼,瞬间憋了回去,瞅瞅附近两边,小声问:“老大怎么了?” 又急急道:“三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梁均倒冷静些,皱着眉头,问青萝:“三姑娘,我们都听你的,我们要怎么做?” 有梁均这话,卫青萝便不担心,她冲梁均重重点了点头,“我不会让贺西亭出事的。” “嗯!”几个少年都信她,他们从幼时便知,三姑娘聪慧又胆大,她能有办法,就说明老大不会有事! 再说,老大之前就说过,若他不在跟前,什么事都要听三姑娘的! 几个少年眼中满是信任,看得卫青萝微微一怔,旋即冲几人笑了笑,嘱咐说:“一会儿你们分头进林子,李相极既然要引西亭进去,定然是跟侯府追的那汉子有关。魏绍去寻西亭,告诉他防备李相极,需要处处小心。梁均,你找几个人,也去寻那汉子,务必保住他的命!” “是!” 几个少年半分没有迟疑,散开后各自上马,朝林中快马而去。 他们都是武将之后,进入林中狩猎也实属正常,但同时出发,溅起滚滚烟尘,每个少年俱是飒爽英姿,不禁让人惊呼出声。 “那是梁家的公子?” “天啊,倒是从来没发现,这帮公子哥儿竟有这么俊的时候!” “这身手可真好,就是贺小公子刚刚也厉害得紧,比起李世子,那乘马的姿势,不知好上多少!” 几个少女议论起来,想到李相极慢吞吞上马的姿势,不禁笑出声。 青萝见几人一走,扭头去寻沈荩,问:“阿荩,我也预备去林间猎物,你可要同去?” 沈荩有些惊讶,“你怎么想着要去了?” 卫青萝自幼体弱,年岁小的时候也学过骑射,但并不精通,渐渐年岁长了,这骑射碰得更是少了。 “你自己一个人去,怎么行?”沈荩道:“我跟你一起。” 沈荩的骑射要比青萝好,青萝正是有意问她,见她同意,笑着点了点头,“好。” 杨翠薇一直不大喜骑射,见她二人准备上场,同人轻叹了一声:“沈荩就要离京了,她们二人最是交好,定是要趁此机会好好玩上一番的。” 杨翠薇这话一出口,便将卫青萝、沈荩的行迹与贺西亭他们分割开来。 卫青萝在心里给杨翠薇竖了个拇指,直道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可真会说话! 卫青萝和沈荩一进林子,沈荩就琢磨出不对劲儿。 “你一直在看树根。”她拧眉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卫青萝点头道:“的确有事,需得阿荩帮忙。” 沈荩捏紧缰绳,郑重道:“若有我沈荩能帮的,萝萝尽管开口便是。” “我怀疑那汉子身份有异,李相极无故寻贺西亭比赛,恐怕居心不良。”卫青萝思路很清晰,“我以为这两件事有些联系,但一时也捋不清,我让魏绍一路做记号,咱们先去寻贺西亭。” “好!” 沈荩应得干脆,卫青萝一怔,就见她弯唇一笑:“萝萝,贺公子帮了我,我自然要帮忙。” 青萝又是一惊,“你……” “我知道的。”沈荩说:“是贺公子教训了周满。” 也正是因为周满被揍,后面牵扯出他的庶子,她才能断了这个亲事。 “萝萝,能让贺西亭动手的,只有你。”沈荩眼底全是了然。 贺西亭能去揍周满,只能是萝萝请他帮忙,只有萝萝,才能让这位“小霸王”乖乖听话,且她也知晓,周满所谓的庶子闹出来,其中也有他们二人的手笔。 可也正是因为周满,贺西亭才会把李相极又揍了一顿,若贺西亭今日被设计,也是与她有关了。 “萝萝,今日我全听你的。” 卫青萝动了动指尖,一种被信任、无需多言便被理解的情绪漫上心头。 她唇角微翘,也不与她客气,“好。” 又嘱咐说:“一切小心。”< /p>“嗯!” 魏绍的外号是“哨子”,一是因谐音,二是魏绍的确有几分“耳目”的能耐,他家祖上是“斥候”出身,行军时做先行军,夜间可探听声音,隐匿行踪也是一等一的能耐。 魏绍既然能做探子,那寻贺西亭并不在话下,毕竟万源山虽说地形复杂,也远没有他们日日研究各种战时地形来得难懂。 卫青萝刚刚嘱咐他在隐秘处留下记号,一路顺着他留下的痕迹,追了上来。 贺西亭正要射一只野兔,刚弯弓搭箭,就听见魏绍的声音。 “老大!” 魏绍只一个人来寻他,跟着贺西亭当监督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黄安,黄安一见魏绍,登时瞪圆眼睛。 “魏兄,这比赛是贺公子与李世子比,你可不能过来帮忙啊!” 魏绍累得气喘吁吁,一路行来做记号,上马下马,来来回回,简直累死个人。 此时,闻听黄安这话,翻了个白眼,“我家老大跟他比,用得着我帮忙?” 贺西亭淡淡扫了眼黄安,翻身下马,走到魏绍跟前,问:“那汉子有问题?” 没进林子前,贺西亭嘱托魏绍去办这事儿,李相极前来激他,他竟然忘了,倒是难为魏绍追这么远了。 “老大,那汉子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魏绍咽了口口水,道:“不过三姑娘说,你有危险。” 贺西亭一愣。 魏绍:“三姑娘说,那李相极没安好心,恐怕那汉子的事儿,和引你入林子,是一起做的局。” 贺西亭眉头打了个死结,他向来不愿动脑,搞不明白这两件事会有什么关联,但如果是萝萝说的,那就说明一定有什么猫腻! “你们在说什么啊?” 一边的黄安丈二摸不着头脑,正要再言,只听破空一道“咻”声,贺西亭将人一拉,“小心!” “啊啊——” 一只利箭从远处飞来,正擦过黄安的眼前,吓得他连声大叫,险些软了脚。 贺西亭锁眉望去,就见不远处蹿出一道身影,一身白色莲花纹窄袖缺胯圆领袍,正是李相极。 “李相极,你这是做什么?”险些没了命,黄安见到来人,登时跳起来,竖起眉眼。 李相极见贺西亭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心底“啧”了声,他这箭的准头也太不好了。 “不是要射你。”他懒懒一答。 黄安一听,更气了“你不是射我,那你倒是射准点儿啊!” 真是恨人!就这般准头,还敢跟贺西亭比?! 李相极没理他,错眸看去,就见魏绍站在贺西亭旁边,眉心一紧,“你怎么在这儿?” 又道:“呵!还以为贺西亭天不怕地不怕呢,没想到一个小小围猎,还需要你来帮忙!” “你胡说什么?”魏绍就要上前与他理论。 贺西亭一把按住魏绍,扫了扫李相极身后,问他:“跟着你的人呢?” 为保证比赛公平,他们两人身边都有一人做监督,他这边是黄安,李相极那边是翰林学士之子常时。 “常时去哪儿了?”贺西亭问。 李相极眯了眯眼睛,看向贺西亭身后的黄安与魏绍,“我正要同你们说呢,我和他走散了,比赛先等等,我们去找人。” 黄安见常时不见了,就要动身,“常时丢了?那还等什么,去找啊!” 贺西亭没动,盯着李相极问:“不对吧?李相极,常时不见了,也没见你多着急,你还有兴致朝我们射箭?” 他眉眼一沉,冷声喝道:“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20. 万佛寺 李相极刚刚射的那一箭,是奔着贺西亭去的。 正如青萝所料,李相极故意激贺西亭与他比试,为的就是要在此设计他。 贺西亭让他丢了两次面子,这次围猎,他定然要给他一个教训的,最好是他折在这里,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常时是他故意甩掉的,只为了接下来的计划。 但他等了好半天,也没见到说好的人来,不禁心中恼恨:该死的!他们怎么还没来! 贺西亭与李相极这方正僵持着,卫青萝顺着魏绍的记号,倒是没先碰上魏绍与贺西亭,而是碰见了寻那汉子的梁均等人。 说起来,倒也不算缘分巧妙,而是这林中四通八达,即便是同一个方向进来,也不见得会碰上。 也正是如此,贺西亭不曾碰见侯府府卫,而李相极想等侯府府卫过来,也等不到时候。 梁均等人寻到那汉子时,正见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正要一箭射杀了他,想到青萝嘱托,梁均弯弓搭箭,将那杀手的弓箭打落。 “谁?”惊动了那两个黑衣人,两人见到梁均等人,对视一眼,便要抽刀上前。 梁均、武成等人俱是悍勇,哪里会怕他,当即迎了过去,双方人马打起来,一阵刀光剑影。 也正此时,卫青萝和沈荩听到声音,见到了这一幕。 “这两人是什么人?”沈荩问。 卫青萝刚刚在营帐时,见到侯崇与手下说了什么,那手下便带上府卫进了林子,她丝毫不怀疑,这二人就是出自侯家。 可此时,这两人都换了衣裳,穿一身不露身形的黑衣,身上并无标志证明,任凭谁瞧了,都不能说他们是侯府的府卫! 卫青萝不禁在心底暗叹侯崇老奸巨猾,他刻意没避着人,原来是知道,无人能指认他们是侯家的府卫。 只要侯家父子不认,便是真的在林中发生什么,都与他们无关。 万源山围猎,高门大户都带了各自的府卫,府卫帮着公子、小姐进来猎物实属正常,侯家父子虽没参加,可女眷还是有人进来的,侯家府卫进来,倒算不得稀奇。 只是如今观此一幕,恐怕这二人正是奉命要除去那汉子的杀手,其余的府卫在别处,难怪侯崇父子那般从容。 “那汉子怎么得罪他们了?”沈荩看得出来,这二人身手厉害,与梁均等人一起打斗,竟也不露下风,显然是奔着要那汉子命来的。 卫青萝抿了下唇,垂眸看了眼身前的杂草,亏得此地草木繁盛,正好能将她与沈荩掩藏住。 青萝道:“他们只有两个人,有梁均在,他们不会得逞的。” 果不其然,不过半刻,梁均等人将他们制服,拿套马的缰绳把二人都给绑了。 “老实点儿!”梁均挨个踹了一脚踹,两人一个趔趄,扑通跪下。 “说!你们是什么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汉子不知梁均他们为何要救他,但见杀手被制住,见状就想悄无声息离开。 只是不巧,青萝就躲在他的对面,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见他要走,忙站出来。 “这位大哥且慢。” “三姑娘?”梁均听到声音,率先回头,不解她怎么会在这儿。 卫青萝冲他点了下头,见那汉子顿住身形,上前一步道:“侯崇今日引你入万源山,势必不会让你这么轻易离开。” 听她说起侯崇,那汉子猛地回过头来。 卫青萝:“我虽不知你到底要做什么,但侯崇恐怕是要杀人灭口,你若想活命,我可以帮你。” 只有知道此人是谁,侯家为何要追杀他,才能推出李相极设计贺西亭那一环。 那汉子迟疑地看着她,目光又移向被制服的那两个府卫身上。 其中一府卫见状不妙,忙道:“姑娘休要多管闲事,这汉子身上有命案,我们不过是见义勇为罢了!” 另一人认出梁均,又道:“梁公子,你也是英雄好汉,这杀人偿命,我们做得也没错!” “哦?”卫青萝轻笑一声,“是吗?你们若真的没错,为何还要穿这一身衣裳?” “那是因为……” 不等那府卫答,卫青萝道:“我刚刚点明了侯大人,你们也没反驳,看来真是宰相大人了!” 两人脸上一慌,刚要再言语,卫青萝看向梁均,“把他们嘴堵上。” “得令!” 梁均一撸袖子,招呼身后弟兄们帮忙堵嘴。 此处一瞬清净下来,卫青萝看向那汉子,“你看,我们有意救你。你还不说真话吗?” 那汉子观她不过十六、七的少女,竟有这等魄力,不禁心中叹服,又看到那一众救了自己的少年,满身正气,胸腔不可名状地一震。 “姑娘,若我说出来,你真的能帮我吗?” 想到自家的冤屈,看着眼前的少年与少女,莫名的,他就觉得会有能见得月明的时候。 “天下大公,青天作证,我虽一介女郎,但是文人之后,文人风骨,断不会坐视不理。” 少女眸光透亮,张大山看着眼前的青萝,只觉有一道光劈开山峦,有一盏灯照夜而归。 堂堂八尺男儿,不禁泪洒长襟,“我……”欲语先哽咽。 “慢慢说。”青萝放柔了声音。 张大山抹了把脸,缓声开口:“我名叫张大山,家就住在万源山脚下……” 卫青萝与沈荩对视一眼,明白过来,他为何会对万源山这般熟悉。 “我家中有一妹子,年方十八,本已定亲,却、却……” 武成性子急,见他又要哭,忙问:“却什么啊?你妹子怎么了?” “她、她被畜生给害死了!” 众人不禁一惊,卫青萝蹙了下眉,问他:“是侯家?” 张大山点点头,恨恨咬牙:“是侯云那个畜生!” 侯云在平京的这些公子哥儿中,一向不起眼,他上面有个一直压在头上的兄长,外面文的有裴垣之辈,武的有贺西亭等人。 即便是纨绔之流,那也有李相极! 可张大山竟说侯云害死了他妹妹…… 青萝道:“你细细说来。” 张大山:“我大靖尚灯,三元的日子,家家户户都会出去放灯,今年上元,我妹妹去胡桥夜市看花灯,便遇 见了侯云。” 二人的缘分源于一个花灯摊子,张小妹喜欢一个兔儿灯,猜不出灯谜,侯云猜出了,见她落寞,便将灯赠给了她。 “我起初不知,后来从父亲口中才知,妹妹时常早出晚归,问她也不说去了哪儿,直到那日——” “她怀了孩子!” 侯云虽名声不显,但一张脸,面皮白嫩,五官也精致,再配上一身锦袍,很有几分翩翩公子的味道。 张小妹何曾见过那样的郎君?自然一颗心给了侯云,只可惜,侯云并非良配。 “我家中得知此事,自然要逼问小妹,小妹说孩子是侯云的,我们便去侯府说理,哪想侯云那畜生根本不承认!” “真是畜生!”武成低喝一声,低头正好见几个侯府府卫乱动,挨个踢了几脚,才算解气。 “我们也并非贪慕荣华富贵之人,只是可怜我那妹子已定了亲,却弄出这么一桩事,对不起那郎君家不说,还毁了她一辈子。” 若侯云愿意负责,此事也好说,但侯云不承认,侯崇这样的一品大员,更是注重面子,当即就说他们是诬告,将他们赶了回去。 张小妹得知侯云不认,病了一场,却也没想过要打了孩子,只想日后独自一人带着孩子过活。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侯云有一日又遇见了张小妹,而张小妹起初是恼恨他如此不重情谊,可后面也不知侯云是怎么说的,张小妹竟与他又有了来往。 “后来,小妹的肚子大了起来,邻居说什么闲话的都有。”张大山声音哽咽了下,继续道:“也不知侯云如何哄骗她的,她竟然说要去万佛寺附近住,说那里清净,白日里还能去寺庙里听听佛法。” “我看着她日渐消瘦,心里也不好受,便答应了。”张大山哀嚎一声,大声道:“可她就这样,死在了万佛寺脚下啊!” 青萝皱着眉听完,与沈荩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诧异。 沈荩问他:“可你这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侯云害死了张姑娘啊?” 张大山急急道:“不!就是他!我家妹子是被活生生把她肚子剖开,疼死的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又听张大山道:“如若你们不信,可去官府查卷宗,我妹妹的死,分明被贼人所害!那凶手,就是侯云!” 张小妹死得那般凄惨,张大山是报了官的,只是因没有证据,府衙不了了之。 可他向来爱护妹妹,妹妹惨死,势要查出真凶,想到妹子之前与侯云有些联系,日日去侯家蹲着,本来是个冲动性子,见到侯云,竟也隐忍了下来。 只可惜,他没找到证据,只有一次看到侯云将一个女子送进万佛寺,第二日,就听说那女子死在溪边。 张大山直觉有异,便又日日再跑去万佛寺。 “我蹲了数月,发现明明是佛寺,可一到晚上,就会有女子进出,而侯云几乎日日都会去那万佛寺!” 众人俱是心头一惊,电光火石间,青萝想到什么,问他:“除了侯云,还有其他男子夜间出入万佛寺吗?” 张大山点头,“有!” 青萝再问:“可有李相极?” 21. 将计就计 张大山自然不认识李相极。 不过,通过他所言,青萝推断,若李相极也是这群败类之中的一个,那今日李相极引贺西亭进林中,便有缘由了。 “李相极?”梁均皱眉道:“三姑娘怀疑,李相极也是其中一人,那他非要老大同他比试……” 青萝眸光陡然一厉,看向这两个目光闪躲的府卫,冷声道:“是借刀杀人!” 梁均等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李相极敢这么大胆,但青萝却知,有侯崇为他善后,李相极就没什么不敢的。 难怪李家的小厮会去寻侯崇,想来为的就是一箭双雕。 张大山查出侯云,自然与他一起在万佛寺犯下罪过的公子哥也都危险,侯崇想来早就从侯云口中得知了都有谁参与,有李相极在其中,侯崇势必也会拉李户下水。 前世,贺西亭只在长平侯府打了李相极几拳,远没有今世这么大仇,李家自然没去寻过侯崇。 但这一世,李相极记恨贺西亭,张大山正好撞上来,张大山的死若是同贺西亭牵扯上呢? 这样一来,别说李家能出口气,就是侯家都少了不少麻烦。 李家为报复,侯家为找替死鬼,都要陷害贺西亭! “我本是想告御状,但、但我不知圣人在哪儿,只看到一片明黄旗帜进了林中,我便追了上来。”张大山道:“可我一进林中,那旗子就不见了,我才知中了计。” 卫青萝与沈荩在外面见到张大山时,圣人正在营帐中换衣,可张大山一介布衣,自然不知圣上在哪儿,自然是御旗在哪儿,他便以为圣上在哪儿。 想必就是趁着圣人换衣这个空档,侯崇命人用御旗将张大山向西引走,也亏得他对此处地形熟悉,察觉到不对,便躲藏起来,才能让这两个杀手未轻易得逞。 “难怪要用箭射杀他。”青萝不禁喃喃。 张大山若是被射杀,再引贺西亭前去,到时候贺西亭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梁均反应过来,攥紧拳头,“好毒的计谋!” 青萝勾勾唇,扬眉一笑:“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妨将计就计。” 梁均、武成看向卫青萝,拱手道:“一切听三姑娘吩咐!” 沈荩迟疑看着那两个杀手,不由担心:“这两人怎么办?” 他们知晓了前因后果,这两个人是侯崇派来的杀手,定不能就这么将他们放走。 “今日之事,决不能让侯崇知晓,若他知道我们坏了他的计谋,一定不会放过我们。”青萝看向梁均,缓声道:“我有一计,可使侯李两家反目,就是不知梁公子敢不敢做?” 梁均一挺腰板,郑重道:“他们敢害老大,我就没什么不敢的!” 前世好多人都说梁均跟在贺西亭身边可惜了,明明也是个小公子,却事事唯贺西亭是从,可没人知道,梁均十岁那年落水,是贺西亭不假思索跳下去救他。 冬夜的湖水冰凉刺骨,那个少年拼尽了全力,将他的兄弟带上岸,大夫说再晚一点儿,梁均的那口气就憋死了。 也正是因此,梁均一直跟在贺西亭身后,直到死的那一刻。 卫青萝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然后说:“杀了他们!”语调轻得仿若天上云。 梁均悚然一惊,恍惚间又回到了长平侯府赏花宴,三姑娘也是那般淡淡地开口,对李相极狗命的淡漠。 如今又是这样。 他有些好奇,三姑娘明明是养在闺中的女子,便是杀鸡都没杀过,怎会如此轻易说出“杀”这个字。 其实,他与武成却是不在意的,他们都是武将之后,自幼便教导不能对敌人手软,必要一击致命! 既然这二人是侯崇计谋中的一环,为的是他们老大的命,他们自然不会姑息。 但梁均总觉得,三姑娘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卫青萝的确不一样了,这一世,她要护她的小将军安乐无忧,她要她的小将军长命百岁…… 既然他们陷害他、不容他,那她就翻了这天,搅浑了这池水! 侯崇的人必须死,既然注定你死我活,那活着的,便只能是贺西亭! * 李相极想得很清楚,只要他拖延时间,等到侯家的杀手过来,他再激怒贺西亭,让他射出箭。 到时候,他只要一躲,假装让贺西亭的箭射中张大山,那两个杀手再换上侯家府卫的衣裳,有他与侯家府卫作证,就能让贺西亭担上杀人的罪名! 李相极眯了眯眼睛,脸色不善地看着对面的几人。 贺西亭冷声道:“你是故意将我引到林中的,常时,也是你故意甩掉的吧,你到底要做什么?” 若只有黄安一人,李相极倒有办法将人引走,只可惜,又多了一个魏绍。 而且贺西亭就像脑子突然开窍了似的,怎么他心里想的,他都知道? 李相极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却还嘴硬道:“你、你胡说什么?” 他指着贺西亭,目光飘忽不定:“常时与我走散,我、我与你的比试先放到一边,我们先去寻他……” 不待他说完,贺西亭冷嗤一声,也不跟他废话,手中长弓抬起,一手勾动弓弦,袖口束起的红布带迎风招摇。 “贺西亭,你、你要做什么?” 他等的人还没来,贺西亭怎么就动手了? 贺西亭将箭尖对准李相极的脸,冷冷问:“到底说不说?” 李相极只看到过贺西亭嚣张跋扈的模样,可今日这般的他,就像是索命的阎罗将军,那双眼睛凌厉得比冰锥都刺骨。 双腿不受控制地退后,李相极险些软倒。 贺西亭见他那胆小鬼的模样,轻嗤了一声,指尖拉动,再度拉弓。 “贺、贺公子?”黄安生怕闹出事,忍不住轻轻唤了声。 魏绍知晓贺西亭的准头,知晓只是吓唬吓唬李相极,便凉凉给黄安一个眼神,黄安登时闭紧了嘴。 贺西亭正要射出箭矢之时,破空而来“咚”的一声,一枚石子自后侧树丛而来,砸在李相极的颈后,李相极翻了个白眼,整个人软了下去。 时间倒回半刻钟前。 梁均等人手脚利落,那两个杀手按照青萝所言,皆被利箭射杀而死,梁均与其中一人身形相似,便按照青萝的吩咐,扒了此人衣裳换上。 一众人按照魏绍的记号,寻到贺西亭他们,听到贺西亭对李相极的质问,梁均不由惊诧。 他不禁呢喃:“难道看书真 的有用?”他们老大怎么这么聪明了? 卫青萝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的确有用,日后梁公子也该多读书。” 多嘴的梁均:“……” 梁均赶紧转移话题,问卫青萝:“咱们什么时候出去?” 青萝等了一会儿,问梁均:“有没有把握,不杀人,隔这么远的距离,把人弄昏?” 梁均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人指的是李相极。 他点了点头:“这挺考验手法的,不过三姑娘放心,我可以。” 说罢,拾起脚边一颗小石子,看着李相极那张欠揍的脸,扯唇一笑,“呼”的一声,打在李相极后颈上。 见人突然倒了,贺西亭微微一愣。 刚刚似乎有什么东西打中了李相极,贺西亭扭头望去,就见青萝与梁均等人。 他眼中欣喜,“萝萝!” 贺西亭收起弓箭,直奔卫青萝跑去,“你怎么也进来了?” 卫青萝冲他笑笑,又瞧了眼愣在一旁的黄安,道:“有一事,需你知晓。” 言罢,也不顾黄安开口要言,便让身后的张大山将侯云与李相极所做之事,又说了一遍。 听罢,贺西亭咬牙恨恨道:“这两个畜生!” 一旁的黄安听到这等秘辛早傻了,这里头牵扯的人,他是一个都得罪不起。 正要开口,卫青萝已是看着他道:“黄公子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想来也是不屑此等畜生行径的吧。” 黄安讪讪,“自然、自然。” “如此甚好!”青萝一拍手,弯唇一笑,“我等也都是有一腔匡扶正义之心,只是,那宰相侯崇与永乐侯却不是好得罪的,今我有一计,可让我等尽数从中摘除,让他二人反目,黄公子可要听听?” 在场的人中,唯有黄安是个变数。 既然是个变数,就只能将他拉下水,让他成这水中的鱼。 黄安苦笑一声,“三姑娘早就有了谋算,还问黄某作何啊?” 侯崇能派人在此时机杀害张大山,那就是想把知情的全灭口,如今他听到了侯云所作所为,若是背叛贺西亭他们,只需他们将他知晓此事散播出去,他也活不长久! 这位卫三姑娘,可真是心思缜密如发啊! 他不禁偷偷觑了贺西亭一眼,平京谁不知贺西亭日日去卫府的门前,就是为了这位三姑娘。 就三姑娘的聪明智慧,日后贺西亭岂不被拿捏得死死的! 不对!卫家还不见得会同意二人的婚事呢! 这么一来…… 黄安沉吟,愈发觉得贺西亭被吃得死死的了,这婚约都没个正影儿呢,那心就跟着卫三姑娘走了,日后怕是三姑娘嫁了他人,他那一颗心也不会回来了! “黄公子既是应了,那稍后便请黄公子帮忙演上一出戏了。” 将黄安绑上了船,卫青萝将目光移向贺西亭,后者像个小傻子似的,紧紧盯着她看。 青萝微微一怔。 贺西亭却是突的抚过她的发顶,应是一番折腾奔波,她的发髻有些凌乱,那根白珠簪也有些歪斜。 贺西亭为她扶了扶簪子,看向她时,竟是满眼疼惜。 “萝萝,你一定害怕了吧。” 22. 卫家女 这一世的卫青萝,才十六岁,她没经历过大靖战乱,没未贺西亭扶过棺椁,更不曾卷入朝堂纷争。 “萝萝,你一定害怕了吧。” 在贺西亭眼里,她还是那个聪明,却不曾害人伤人的卫家小姑娘。 死了两个人,他怕她会害怕,与侯李两家作对,他只是疼惜她。 卫青萝眼睛有些发酸,冲他摇了摇头,浅浅扬起唇角:“不怕。” 只要能让贺西亭活下来,她什么都不怕! 她眨眨眼,将眼底的泪珠藏回,今日这桩事做了便不能回头,侯家父子不是省油的灯,若前世,贺西亭的死,真的与侯李两家有关,那他便不能一直都是那个随遇而安的贺小公子。 贺西亭需要有一官半职,便是不与他们斗,也能耳聪目明,日后上了战场,也不怕有人从中作梗。 再说,若他能入官场,再多经营,也未尝不能捉到侯李两家的把柄。 想到这些,卫青萝看向贺西亭,正色道:“今日,我们虽可将计就计,但张大山发现的事,侯家肯定早有准备,即便告到圣人那里,恐怕也没什么证据,更遑论侯崇是一朝宰相,而万佛寺一事,不知又会牵扯多少贵家子弟,恐怕一时之间,搬不倒他们。” 贺西亭蹙起眉头,“他们害了那么多人,焉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但眼下,还有一事,你可以去做。” 贺西亭问:“什么事?” “贺西亭,你去做官吧!”青萝说。 贺西亭你一定要做官,很大很大的官! 贺西亭愣在原地,梁均等人听着也有些傻了。 谁不知道圣人有意打压武将,又防备贺家,自是不愿看到贺西亭有多厉害,也就是这样,贺西亭才在平京做个纨绔小公子。 他的前途,也就此耽搁下来。 “如何做?”虽说也知希望渺茫,但既是萝萝说,贺西亭就信她。 梁均叹了一声,对青萝道:“三姑娘又不是不知圣人有多防备武将,老大又不爱读书……” “是啊!走科举才能走仕途。”武城接过话头。 他们怎会不知,贺西亭也就嘴上说说科举,实则一看书就头疼,但不光是为了三姑娘,还为了能给武将争个脸面,他们才无比支持贺西亭科举。 卫青萝挑了下眉,歪歪脑袋:“谁说当官,就一定要走科举了?” “那怎么做?”几个少年眼睛一亮,异口同声。 “眼下不就有个机会。”青萝道:“救皇帝就行了!” 贺西亭能不能谋求一官半职,根本不是自己说了算,便是科举也不成,全得看圣人! 她这话一出口,一众少年皆是愣住,眼前的少女明媚清丽,唇畔扬着浅浅淡淡的笑意,看着好不端庄雅致,可说的话跟说今天天气很好似的。 乖乖,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三姑娘也忒胆子大了,如今竟是连圣人都算计上了? 不过—— “怕什么?反正设计侯李两家这么大的事,我们都做了,害怕什么?” “就是!有什么怕的!大不了十八年后,我魏绍再做一条好汉!” “对!都听三姑娘的!” 贺西亭垂眸看向青萝,唇角微微上扬,“我贺西亭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再大点儿,又怎么了?” 青萝眼尾弯弯,点了点头,旋即冲他们招招手,笑眯眯道:“过来!” * 万源山的大型猛兽早已被禁军驱赶,太祖皇帝在时,甚是骁勇,只是以武夺得天下之后,便以文守之。 到宣德皇帝这一代,骑射远不能比太祖皇帝,但毕竟是人就会比较,哪怕是自己的祖宗,若能功过祖宗,那才是千古一帝。 宣德帝自认圣明,在朝堂之上,让新旧两党平衡,文治上,并不输先辈,但唯有武技一事上,多有不足。 他今日既是来了兴致,就奔着猎个好东西来的。 一路进了林子,只猎了些山鸡、野兔,也不知是禁军太担心他,将厉害的猛兽都赶走,还是觉得他武力不行,怕闹了笑话。 宣德帝本还有些兴致,但看着身后恭维的官员,又回头看一眼猎物,心下不禁没了劲头。正要掉头出去,前侧树林里,“嗖”的一声,蹿出一只白狐。 宣德帝目光一亮。 那白狐全身绒毛洁白无瑕,尾巴蓬松绵软,若能猎到此狐,可做成上好的狐氅。 宣德帝大喜,“好啊!终于是遇见有趣的猎物了!” 因要保存完好的狐皮,那便不能射躯干与皮毛,最好是射中狐口或眼睛。 这就有些难度了。 但宣德帝可不怕难搞,这正是展示他射艺的时候,哪能就此放过? 而那白狐也知自己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四脚攒动,朝前方猛蹿,宣德帝一扬马鞭,喝一声“驾!” 林中飞鸟惊起,阵阵马蹄声响起,一路直奔西边。 那白狐身形灵巧,又甚是熟悉地形,带着宣德帝他们溜了一会儿,就跑了没影。 “吁!” 宣德帝拉紧缰绳,停了下来,遍寻不见那白狐,心中懊恼。 正要再寻,身后一官员道:“那、那是什么?” 宣德帝闻声,瞥了他一眼,见他手指向林中一个方向,也顺着望去。 这么一看,三丈外竟有一个黑衣人,正要提刀而落,那处传来一声:“救命啊——” “不好!有刺客!”不知身后谁喊了一声。 那声音惊动那刺客,当即就要落下刀来,宣德帝带的禁军离得远,又是冷不丁见到,竟一时反应不及。 正当众人乱作一团时,一玄衣少年坐于马上,弯弓搭箭,“嗖”“嗖”两声,一箭射中那杀手的大刀,一箭射中那人。 众人只见,那杀手的大刀脱手,整个人栽倒下去。 “呼——”这般惊险,一众官员松了口气,松气之余,扭头望去,去看是何人这般英勇。 “是、是贺小公子!” “不愧是武将之后,离得这般远,也可射中,真是厉害!” 又不免有人疑惑,“那刺客是要杀谁?” 自从宣德帝下令围猎,万源山早被禁军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宣德帝万没想到,今日竟还能有杀手出现。 宣德帝脸色一沉,给一旁禁军统领林双使了个眼色。 林双拱了拱手,当即带了一队人,驾马前去查看。 林双一走,贺西亭赶紧翻身下马,跪地道:“陛下恕罪,西亭见那人提刀行凶,一时乱了方寸,惊扰了陛下。” 都听见林中有人喊“救命”,宣德帝自然不会降罪贺西亭,摆了摆手,“无妨,你也是为了救人。” 顿了下,又朝他身后望去,见是礼部侍郎家的儿子,不由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 黄安见宣德帝看向他,心里慌得不行,赶紧跪地叩头,不敢直视天颜。 “陛下容禀,李世子今日与贺公子比猎物,一炷香内,谁能猎大物,便是赢,为保公正,各有一人随行监督。” 黄安心里虽慌,但话倒是说得十分利索,这也解释了为何一向跟在贺西亭身后的梁均他们,为何不在。 宣德帝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林双带人回来,上前禀报:“陛下,林间的是李世子……” 李世子…… 宣德帝眉头一皱,不是说李相极与贺西亭比试吗? 林双侧了下身子,露出张大山,继续道:“还有这个农户。” 宣德帝眉头再蹙,不明白这围猎,怎么还出现了个农户?而这农户,怎么又和李相极在一起? 不过,宣德帝素来秉持仁政,听林双说,刚刚那林间有两个杀手,这农户杀了一个,另一个被贺西亭一箭毙命了。 宣德帝想到此人毕竟是寻常百姓,想来也是情急杀人,他是仁爱之君,并不会因扰了自己狩猎,而滥杀无辜,只问道:“你是何人?怎会进入万源山的?” “陛下恕罪!”张大山叩拜道:“草民名叫张大山,是万源山脚下的农户,前些日子不在家,并不知今日陛下围猎,昨日我顺着小道上山打猎,才知晓围猎之事,恐冲撞陛下,便想在山中躲一晚,不妨刚刚遇见了那一幕。” 张大山一进万源山,就处处躲藏,此时身上早已脏污,看起来的确像是在山里过了一夜。 他说话时有几分汉子的莽撞,也难怪刚刚会击杀一人了,倒是个人物! “草民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张大山的身份做不得假,宣德帝命人调查一番,便能知晓,且他说的这些,也说得通。 宣德帝摆摆手,示意无妨,只是眼下重要的是那两个杀手。 宣德帝:“你且说说看,那两个杀手是怎么回事?” 张大山摇摇头,恭敬道:“草民也不知道,就是见到那小公子一个人驾马朝这儿来,不过一会儿,那两个杀手就出现了,那公子被他们二人打昏,草民见他们要将那位公子带走,听他们说要将那公子伪装成被野兽撕咬而亡的假象,一时情急,出手阻止,不想却无心杀了一人。” 宣德帝垂眸打量两眼张大山,见他双手的确有血迹,不禁赞了一声:“也是个果敢之人。” 不过,他记得黄安说,李相极与贺西亭一同比试,身边都有监督之人,不禁转头看向贺西亭、黄安。 “跟李相极一起进来的,是哪家公子?” 黄安不敢抬头,贺西亭拱手回道:“回陛下,是翰林学士之子,常时。” 宣德帝点了点头,看向林双,吩咐道:“去寻常时。” “是!” 此事事关李相极,宣德帝又命人寻李户过来。 一行人在林间等着,宣德帝不愿意挪动地方,刚刚那只白狐让他念念不忘,暗恼出了这么桩麻烦事,却也想着一会儿人散了,要再去寻那白狐。 不过多时,李户来了,与他一起的,还有侯家父子。 侯云到底年轻,见李相极昏倒,而贺西亭好端端地站着,不禁大惊。 李户见李相极倒地不起,吓了一跳,险些没站稳,还是贺西亭道:“永乐侯,李世子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李户听见贺西亭的声音,不禁一愣,这才想起来不对劲儿,怎么是他儿子昏倒了? 但见贺西亭坦荡的模样,又不像是他所为,一时之间,李户想了千百种可能。 宣德帝见侯家的也跟来了,倒没放在心上,毕竟他们二人在朝堂斗了二十多年,看热闹、看笑话也实属正常。 “李户,你可知,你儿子有什么仇家?” 宣德帝问完,李户还一脸懵,有好事的上前,将刚刚发生的事同他说了一遍。 李户听完,心中自是惊诧,侯崇这样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也不禁诧异地挑了下眉。 侯云见着地上躺着的李相极,还有那两个已死的杀手,不禁冷汗岑岑,扭头看了眼侯崇。 侯崇不动声色,深知还故作不解,说了一句:“李世子向来和善,怎么会有仇家呢?” 若非寻仇,怎会要杀李相极? 在场的宣德帝、一众官员,都不觉得那杀手会是冲着张大山来的! 且李世子“和善”,这话任狗听了,都摇头,有人在底下撇撇嘴,暗道:侯李两家,真是水火不容啊! 李世子都差点儿遇害了,侯家都得上眼药! 李户轻瞥了眼侯崇,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侯崇说这话,是想将那两个杀手与自己切割开去。 这杀手到底是谁不重要,谁派来的也不重要,为什么杀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与侯家有关! 李户在心里暗嗤一声,面上对宣德帝 道:“老臣实是不知,我儿纵使顽劣,却从未伤人,何须置他于死地啊?” 宣德帝听了,就奇怪了。 张大山是山脚下的农户,他对此地熟悉很正常,躲在这里一夜不被发现,确实有可能。 可这两个人是杀手,若是早早埋伏,不熟悉地形,一定会禁军查到,可他们却能一直安然待到这个时候? 若不是早早等着,那便是今日有人故意放他们进来! 将手脚动到了他头上,宣德帝眸中一冷。 宣德帝冷下脸色,伴君多年的李户又岂能看不出来? 今日这桩事,本就是他与侯崇两家的谋算,他要借侯崇之手,给贺西亭一个教训,但如今看来,只怕是自己棋差一着。 李户步步为营,平生最爱多想一步,如今发生这种事,不得不怀疑到侯崇头上。 侯家死两个杀手,看着好像是侯家赔了,可若是侯崇本来的计划便是如此呢? 他知晓侯崇有多心狠,侯云在万佛寺做出的那些事,总有一日会东窗事发,若他是侯崇,也会帮他儿子洗清嫌疑。 如此,既然有张大山出现,又何不一箭双雕? 既能杀那张大山,又怎么不会杀他儿子?到时候一旦事发,只管将事情推到他儿子头上。 好一出算计! 李户捏紧拳头,心中对侯崇生了怨愤。 至于为何张大山还没死,李户只能归咎于侯崇自负,竟然只派了两个杀手,这张大山虎背熊腰的,自然不是任人宰割之徒。 想到这儿,李户又不免在心中暗嗤,侯崇啊侯崇,你这老狐狸算计一通,也是翻了车了! 只是,侯崇既能让这两个杀手在林中杀人,自然也不会承认他们与他有关。 而他此时也不能在皇帝面前同侯崇撕破脸,毕竟真撕破脸,万佛寺的事一旦抖落出来,他们两家都要遭殃。 李户心下暗恨,面上也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宣德帝眯了眯眼睛,倒也未再逼问,只道:“此事朕会着人去查,今后少让你儿子单独出门吧。” “是!老臣遵命。” 有黄安的证词,宣德帝已经相信贺西亭与他出现在此处,不是偶然,后寻到常时,常时只说,进了林中,李相极向西驾马而去,“李世子跑得很快,正好一处有好几位公子和好些府卫在,我便跟丢了。” 宣德帝点点头,对他的话倒是并不怀疑,杀手要想杀李相极,自然是要将他与常时分开。 这么一看,这围猎场中许是早布置了天罗地网,只待李相极上钩。 但李相极不过永乐侯世子,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人杀他? 宣德帝眸中多了几分复杂思绪,看来今日之事,是该好好查查了! 卫青萝巴不得宣德帝多查查,最好还能查出那惨死的张小妹。 今日这场局,侯崇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但可惜,他算漏了卫家女。 侯崇知道李相极年纪轻轻,却心思狠辣,贺西亭得罪过他,定会借此时机除掉他,到时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贺西亭杀了张大山,背负杀人罪名,于他而言,并不算得什么。 第二种,这场算计被宣德帝查出来,可那也是李家动的手,他只管将一切推到李家头上,包括那两个杀手。 反正,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了张大山,至于少一个贺西亭或是李相极,对他并无影响。 也正因如此,李户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被侯崇扣了一身屎盆子。 而那两个杀手,最后只怕宣德帝也不会查出到底是谁派来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既然侯崇想要张大山死,那卫青萝就要保下此人,让侯李两家彻底反目。 这二人本来就不和,两人对彼此都有算计,都有防备,青萝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侯崇既然想把自己摘得干净,那她偏不让他得逞。 李户素来多思多虑,凡事都要多想一步,那她就让他以为,侯崇是想借此,将万佛寺之事嫁祸给李家,让他看到最爱的儿子受伤,便是第一步。 第二步,引宣德帝前来,魏绍等人自幼便会学绘山中各种地形,自然也知防备野兽或是吸引野兽的办法。 引出白狐,驱它一路向贺西亭的方向而去,他们在暗,宣德帝在明,宣德帝见到白狐,自是高兴,便被一路引了过来。 只有宣德帝来,这场戏才能继续看下去。 贺西亭需射出两箭,一箭击落杀手大刀,一箭击中杀手。 但因距离远,其实谁也看不清那箭到底射没射中杀手,只要杀手倒下,那么所有人便会以为是贺西亭杀了那人。 但其实,那处恰好有一个小山坳,梁均假扮的杀手假装被射倒,倒下小山坳,武城和魏绍接着他,再将衣裳迅速脱下来,换给那已死透的杀手。 因“杀手”出现得太意外,贺西亭的箭射出得也太快,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待反应过来,宣德帝再让人去查探,走上那么一段路,任谁上前查,也不会知道刚刚那杀手,是被人假扮的。 此时的梁均他们,早已遁走。 余下的,就要看贺西亭与黄安的表演了。 黄安不会说谎,青萝便让他别抬头看宣德帝,一番谎话信手拈来,无论宣德帝怎么查,贺西亭与李相极比试一事都是真的。 即便最后查出什么不妥来,那也是李相极有问题! 是他故意甩走常时,是他有意要害贺西亭,至于那两个杀手—— 许是李家故意找来的,只是没想到碰到张大山这个变数,李相极自食恶果,昏了过去。 到时候,所有的不是,便成李家的了,李户在宣德帝心中,又成了何等面目? 早已在营帐等着的卫青萝想到这些,勾了勾唇,李户算计了一通,自己成了输家,焉能不恨侯家? 又焉能不想给侯崇扒层皮? 23. 做官 所有的局都已布好,最后一步,便是——救皇帝! 一时半刻,宣德帝还不能将事情理清,着了人去查,便让众人各自散开。 “时辰未到,诸位爱卿继续狩猎吧,莫扰了兴致。” 死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杀手,杀的也只是永乐侯的世子,除了李户心疼,倒没人会多放心上。 宣德帝还心心念念那白狐,正待上马,不知那白狐又从何处蹿出,竟直奔他的马来。 骏马虽高大,却不似那白狐灵巧,白狐一跃而去,那马竟像是以为它要攻击它的眼睛,竟是一跃而起,退后半步避开这白狐。 皇帝正在马身侧,一时不防,险些摔倒,正要拽住缰绳,眸光一转,竟见那白狐朝他的脸抓来。 “陛下小心!” “快护驾!” “……” 一时之间,一众官员吓白了脸色,此起彼伏的声音又惊走了一群飞鸟。 宣德帝慌神之间,又是一道箭矢破空而来,“嗖”的一声,那箭贯狐口而入,却也未伤其皮毛。 众人惊疑之中,一道清朗声音,犹似三月翠竹听雨声,那少年:“惊扰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那箭是擦着宣德帝耳侧射过去的,宣德帝毫发无伤,那白狐也保住了完整皮毛,这番本事,就是当年的贺大将军也不一定能有。 贺家的儿子竟然有这般本事! 贺西亭面不改色,半跪地上,等着宣德帝发话。 宣德帝从惊吓中回过神,低眸看向眼前的少年,少年的脊背挺得很直,微微垂下头,模样很是谦恭。 贺家的孩子……真是了不得啊! 宣德帝瞥了眼地上的白狐,心下一叹,罢了,总归是救了他。 宣德帝:“贺西亭,你救了朕,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贺西亭在心里给青萝竖起拇指,果然是叫萝萝猜中了,既然宣德帝不小气,那他也就狮子——小开口一下了! “嗯,回陛下,西亭什么都不缺,但是……”贺西亭偷偷瞧了宣德帝一眼,见后者没有怪罪,轻咳了一声道:“但是我眼看年岁不小,也要成家了,却连个正经事都没有……” 宣德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贺将军听闻有热闹,与同僚也奔到这处,刚到这儿,就听贺西亭说了这么一句,当即忍不住出声:“贺西亭!” 贺西亭只当没听到,笑了笑,对宣德帝道:“陛下,西亭日日走街串巷,不如陛下赏我做个巡城小吏,日后我也就更能随意走动了!” 说着,还有几分眉飞色舞,宣德帝就不禁想起一些传言,听说贺家的这个小子总往卫府的街巷跑,还曾说“要去卫家女”。 想到这些,宣德帝不由暗笑一声,这贺家的小子,也是个痴情死脑筋的,看来还是为了那卫家的姑娘啊! 贺将军听贺西亭说出这话,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这死小子,也不看人家卫家能不能瞧得起他! 宣德帝:“你好歹出身武将之家,怎好做个寻常胥吏,你既有上进之心,便从巡检开始做起吧。” 大靖的巡检,主要负责治安,巡街督查、擒捕盗贼,不多不少,至少算个九品官。 看得出来,宣德帝是很满意这个职位了。 当然,贺西亭也满意,只要能做官就行,日后总能升得上去! 贺西亭喜得在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得沉稳些,拜谢道:“臣谢过陛下!” 宣德帝满意颔首,道了声:“起身吧。” 如今白狐已猎,虽不是自己猎的,宣德帝也十分满意,毕竟他也不敢保证自己射出一箭,就能如贺西亭这般中狐口,却能保存完整狐皮。 这般一想,收获倒也颇丰,宣德帝折腾一番,也累了,摆摆手,叫起驾回宫。 宣德帝一走,贺将军拉过贺西亭,沉眉喝道:“行了啊,没长毛的小子,你怎么敢说的!” 贺西亭摸摸鼻子,看他老爹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当即扯了一下,冲他爹一个飞眼,“你儿子可能耐着呢!” 贺武被他扯得“嘶”了一声,“啪”的一声,拍掉他的手,余光瞥向被拎走的白狐,低声对他道:“今日回去,好生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白狐能轻易被宣德帝发现,后又突然蹿出惊马,他若不知这里头有什么猫腻,他这个将军也是白当了! 宣德帝回到营帐时,卫青萝瞥见禁军手里提着的白狐,半垂下眼睫。 沈荩见了,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手抓上卫青萝的衣袖,低声道:“萝萝,你真神了!” 每一步,萝萝都算到了! 当然,佩服惊讶的不仅沈荩,梁均等人得知贺西亭得了个九品巡检,俱是心服口服。 贺西亭找到间隙,寻到青萝,给她送上打好的一只野兔,对她道:“这兔子肉多,萝萝,给你。” 说罢,也不等青萝应声,又挤眉弄眼,小声说:“萝萝,你好聪明!” 卫青萝莞尔一笑,正要接过他手里的兔子,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声咳,紧接着她大哥的声音响起:“萝萝,你大哥我也猎了兔子,倒是不需拿贺公子的。” 贺西亭瞧了眼卫琼猎的,个头比他猎的小了不少,肉也不多,正要开口,青萝已是将贺西亭的兔子夺下来,飞快对贺西亭说:“谢谢贺小郎君了,我收下了!” 贺西亭眼睛一亮,其实心底忍不住想冲着卫琼炫耀一下,但想到这是自己未来大舅哥,自己也不能太放肆了。 是以,他很端正地冲卫琼施了一礼,才转身而去。 卫琼看着他那嘚瑟的样儿,气得忍不住要捶胸顿足。 “卫青萝!”见青萝转过身,他咬牙道:“那贺家的,到底有什么好?便是救了陛下,也不过得了个区区九品罢了! 是啊,贺西亭哪里好呢?其实就是卫青萝自己也说不清,大抵是他哪里都好吧。 贺西亭喜欢给她买话本子,还喜欢给她买糖葫芦,不喜欢喝茶,还要次次请她吃茶。 贺西亭不喜欢下雨天,却会怕她淋湿,来给她撑伞,贺西亭喜欢骑马斗剑,但有她在,他就会把剑藏在身后,冲着她笑。 下雪天时,贺西亭会给她堆个漂亮的雪人,再一大早拉她去瞧。 那是……贺西亭啊! 在青萝眼中,贺西亭自是都好,可在卫琼看来,贺西亭却是哪里都比不上裴世子。 两家都是文官,裴世子出身显赫不说,文采斐然,假以时日,定是朝中重臣,偏偏妹妹眼中只有那个贺西亭! 卫琼心下郁郁,捏着手里提着的兔子,气得不行。 裴垣自然也知晓了贺西亭得官职一事,朝卫家的方向望去,正好就见卫三姑娘接了贺西亭的兔子,那兔子的确肥嫩,也像是贺西亭这样的人,会拿来讨姑娘欢心的。 “世子,我瞧着三姑娘对贺公子很不一般。”一旁青山忍不住开口。 裴垣轻拍了两下扇子,轻笑了一声:“嗯。” 青山瞥了一眼,也没看出自家世子不悦神色,甚至连醋意都没有。 他不禁挠了挠头,他家世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 万源山围猎,多是收获满满的,唯李家父子是竹篮打水全是空,连个猎物都没捞着。 因着李相极昏倒,他与贺西亭的比试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李户静静等着李相极醒来,心里盘算着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暗暗下定了决心,不能让侯崇好过! 李相极幽幽醒转时,就见他爹冷着一张脸,活像要吃人似的。 他猛地坐起来,因牵动后脖颈,疼得“嘶”了一声,“爹,咱们怎么回来了?” 他印象里还在跟贺西亭对峙,然后不知怎么就昏了过去,怎么一睁眼就坐在马车里了? 李户淡淡扫了他一眼,虽脸色还是不好,却也将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通。 李相极听罢,不禁瞠目。 他不信侯云会骗他,他们两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怎么敢 的? 不过,再得知是贺西亭射杀了其中一个杀手,救了他,又不免面露怪异,贺西亭会发那等善心? 贺西亭明明前一刻还在质问他,怎么下一刻就说是他射杀了杀手? 李相极脑子不灵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圣人和他爹亲眼所见,也就不得不信了。 李户见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嘱咐了一声:“日后离侯云远点儿。” 李相极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应了声:“我知道了,爹。” 李家算是遭了罪,侯崇其实也没想通,自己的算计怎会变成这样。 但无论如何,他得寻李户一趟,需要叫人知晓,他儿子昏倒,并非他所为,许是有人识破了他们的谋划。 只是,当侯崇拜访李家,将这话说了时,李户嗤笑一声:“侯崇,少装模作样了,若非陛下撞见,你恐要杀了我儿!” 侯崇在心里暗骂一声“蠢货”,面上还是谦恭道:“侯爷,这话可说不得。你且想想,我留下张大山有何好处,陛下若是彻查,恐也要查到我的头上。” 李户:“你是不想杀他吗?分明是没来得及杀他!” 侯崇两手拢在一起,一时无言地看他。 李户又道:“侯崇,你这一番算计,不仅张大山没死,我儿也没死,你很失望吧?” 侯崇微微蹙了下眉,依旧好脾气道:“侯爷且静下心想想,今日这桩事,谁受益颇丰?你我之间都是误会,怕是那贺家的识破了令郎的局,将计就计才将我那两个杀手杀了。” 李户轻嗤一声,全平京谁不知道贺西亭是个不用脑子的草包?他若聪明,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儿子大打出手?! “侯崇,你我在朝堂斡旋二十余年,你到底什么脾性,我会不知?”若说他面慈心狠,那侯崇也不遑多让,当得上一句“佛口蛇心”。 李户眯了眯眸,冲他一甩衣袖,“侯大人,请回吧。” 侯崇简直无话可说,但也知道,二人是这么多年的死对头,仅凭两个儿子犯下的混账事,还不足以彼此交心。 本想设下今日之计,消除一切不必要的麻烦,却没想到赔了夫人又折兵,看来两家日后必不能相容了! 从李府出来,侯云忙下了马车,急切问:“父亲,李户怎么说?” 侯崇瞧他一眼,摇头道:“李老狐狸并未信我。” 侯云拧了拧眉,十分搞不懂:“那两个杀手分明是派去杀张大山的,怎么会害李相极?” 又道:“还有贺西亭,他怎么能全身而退?分明是有人设计!” 看自己儿子还不算蠢,侯崇捋了捋须,道:“如今张大山未死,我们却是不得不防了。” 陛下对李相极遇刺不会有多在意,但这背后之人能避开禁军,陛下一定会彻查。 想到这儿,侯崇哼笑一声:“既然李户那个老东西信不过我,便将事都推到他儿子头上!” 侯云一愣。 侯崇道:“张小妹的死,我会叫人从官府抹平,陛下就算想查,也只能查到是她生前不洁!” 而是谁使得这张小妹不洁,自然是李相极! 至于那两个杀手…… 便说是李相极仇家多,买通了某个禁军,才放了他们进去。 至于宣德帝会不会想,张大山认不认得李相极,知不知道李相极害死了自己的妹子,若查不出证据,那便是——巧合吧! 不过一瞬,侯崇就在脑中想出了后面的十几步,敛下心神,他对侯云道:“这些时日,就不要再去万佛寺了!” 侯崇望着这个儿子,心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到底是比不上长子啊! 他素来谨慎小心,没想到在次子这事上却是关心则乱,使了杀张大山这么个昏招,如今也只能亡羊补牢了。 侯云也是没想到自己做的恶事会被捅出来,还被父亲知晓,此时自是侯崇说什么,是什么,哪敢不听。 当即垂下头,“儿子明白。” 24. 巡街 一场夜雨过后,神武长街如同铺了一层蜜油,早上行人零零星星,贺西亭便已出来巡街。 他这刚刚做了官,好生神气了几日,平京的每条巷子,他都带梁均他们巡过了,头顶的上官见他如此“勤恳”,同他爹碰面的时候,将他好生夸了一番。 为了早日升官,贺西亭一日不肯懈怠,更听说玉容阁新出了胭脂,他便趁还没上值,排队来买了。 梁均打了个哈欠,“好在这胭脂不限量,不用我们寅时不到就来陪你。” 武成亦揉揉眼睛,“咱们这好几日去三春巷,都没见着三姑娘,老大,你这胭脂要怎么送进去?” 正好到了贺西亭,他将钱款付了,拿好胭脂,妥帖放在襟前,“不着急,见到萝萝再给她。” 说起青萝,梁均不由又感慨一声:“三姑娘可真厉害!” 其余几人在旁附和点头,若非三姑娘,围猎那日他们老大可就掉进坑里了,没想到三姑娘一出马,侯李两家都折了兵。 贺西亭听他们夸赞青萝,得意扬眉,忽而想起一事,侧眸问魏绍,“对了,哨子,之前让你侯家和李家,他们两家可有什么动作?” 魏绍摇了摇头,“这两家现在可是耗子逛街,一个比一个静。” 贺西亭闻言,皱了皱眉。 “也不知是不是那两个老狐狸下了令,李相极和侯云连府门都没出过。”魏绍又道::“哦,后门也没偷溜出来过,真是奇怪得紧。” 按照张大山所说,侯云也不是个老实东西,这两人能这么多天忍住不出门,也实在能忍。 但不知怎么的,魏绍总觉得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他将自己的担忧同几个兄弟说了,“感觉两个老狐狸都在憋着坏,你们说,他们两个要是反应过来,不会怀疑咱们吧?” 武成:“怕什么?他们先使坏,就不行咱们还回去?若真敢对咱们动手,咱们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贺西亭沉吟了一番,说道:“应当不会。侯崇自负,万源山围猎是他大意了,如今只会想法子江心补漏,且他也没证据证明就是咱们坏了他的事,万一冲咱们动手,只怕牵扯出更多事。” 他这话一说完,身旁顿时寂静,贺西亭纳闷看过去,就见几人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他紧了下眉,“怎么了?” 梁均冲他竖起大拇指:“老大,你这习书还是有点儿天赋的,竟然都会‘江心补漏’了。” “是啊!”武成一脸敬佩:“而且我发现老大你还变聪明了!” 魏绍:“嗯嗯!” 贺西亭:“……” 贺西亭懒得搭理他们,率先迈开大步往前走,准备先去万佛寺走一圈。 这几日,他将平京大小街巷都巡了一遍,除了去三春巷,便是为了这万佛寺。 张小妹的案子发生在万佛寺,张大山说万佛寺不仅一个女子遇害,那这万佛寺就不能不查。 也亏得他顶着“大将军之子”的头衔,虽只是个九品,上官倒不怎么管他,平日给他分的巷子也只有几条。 正是如此,上官没想到他还能早早上值,下值也晚,对他很是满意。 “老大,你刚说侯崇……”武成猛地一拍大腿,“他不会再对张大山下手吧?” 贺西亭:“应当不会。” 梁均也道:“陛下是见过张大山的,而且那两个杀手能进猎场,陛下肯定会命人查此事,侯崇若这个时候动张大山,不是上赶着说那两个杀手是他派的吗?” 武成呼出一口去,一旁的魏绍纳闷道:“那他会怎么做?” 几人均是摇了摇头,贺西亭深吸了口气,对几人道:“先不管他,走吧,还是先去一趟万佛寺。” 万佛寺在平京城北,沿着神武长街一路向北,便能到这处。 梁均等人都习惯了,这些时日每天早上、晚上都会来万佛寺,但可惜,什么都没查到。 果然,今日也是无功而返。 “张大山不可能说谎。”梁均道:“侯崇也是真的要杀他,可这万佛寺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贺西亭闻言,动了下眉毛,偏头看向梁均,“你刚刚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梁均不解他怎么这么看着自己,愣愣点了下头,“是啊。” 贺西亭冷嗤一声,“问题不就在这儿了,一个佛寺,僧人不早起练功,无人出寺门打水、采买,不奇怪吗?” 几人一想,均是一怔,“是啊!” 贺西亭眯了眯眼睛:“万佛寺……果然有猫腻!” 几人从城北回神武长街时,已是辰时三刻,地面上的雨水浅淡不少,道路两旁陆陆续续开了不少店铺。 经过妙书阁时,贺西亭顿住了步子。 他们几人上一次来妙书阁,已是一月前,正好赶上《游侠传》下册伤心,梁均他们每人都买了。 贺西亭当时看着,心就痒痒得很,不过为了面子,忍住没买,后来就算想看,一想到跟兄弟夸下海口要科举,也没好意思管他们借,如今总算不受科举的拘束,贺西亭心头一喜,终于可以买了! “哟!贺公子、梁公子……”还是上次那个掌柜,见到几人,又是一个不落地念了遍名,然后拱手道:“几位公子随便看看。” 贺西亭微微颔首,一边随手拿过一个话本子,一边问:“《游侠传》下册可还有?” 听贺西亭说起《游侠传》,掌柜的一愣,上次贺小公子不是不要吗?且……不是说要考科举吗? 他还记得当时贺家小公子这头,险些同裴家公子那头在他这书局闹起来,那时贺小公子多信誓旦旦啊? 见掌柜的一脸狐疑,又是魏绍道:“我老大不考科举了。” 掌柜的倒不怀疑贺西亭放弃,只是惊讶放弃得这么快,见他张大了嘴,魏绍赶紧补充:“我老大如今是九品巡检,还考什么科举?” 贺西亭这些天也没少张扬,但主要是在三春巷那片张扬来着,省得三春巷的那些人家总说他没个一官半职,配不上卫家女。 掌柜的确实没想过这短短一月,原先到处闲荡的贺小公子竟升了官,哪怕是九品,那也是寻常人可望不可及的了! 掌柜的赶紧恭维道:“贺小公子果然了得,真是人中龙凤,小公子还未及冠,便授了九品官衔,假以时日,定能如大将军一般!” 贺西亭被这话哄得飘飘然,“啧”了一声,将手中的书塞到掌柜的手里,“把这个也给我包上。” 话罢,又扔了一块银锭子,笑道:“赏你的。” 掌柜的脸上的笑灿烂成花,“多谢贺小公子!小公子且慢,小人这就命人把书包好。” 连带着《游侠传》下册,都给贺西亭包好了。 看着怀里的话本子,贺西亭舒服地一展眉眼,愉悦得不得了。 几个少年出了书局,一路又朝三春巷的方向走。 他们每日去万佛寺两趟,那去三春巷可就不知有多少趟了。 不过,梁均他们平日里也是闲得 无事可做,如今贺西亭当了巡检,他们日日跟在后头,也觉得威风。 武成见原有些瞧不上他们的人,如今见贺西亭腰上的“检”字腰牌,连声都不敢吱,不禁有些扬眉吐气。 “还以为他们是什么样的硬骨头呢,原来这样的软!” 魏绍亦点头,“就是,平日里咱们往这头走,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如今一个个跟被毒哑了的猫似的!” 贺西亭随意瞥了一眼,见有人偷瞧他们,见他们望过去,就忙缩回脑袋,抬了抬眉,继续目不斜视向前走。 “可是贺小公子?” 贺西亭移眸望去,一个灰布裳的中年女人,手中挎着竹篮,笑眯眯地看着他。 贺西亭“呀”了一声,“张婶子。” 张婶子上前,一一给几人行礼,将挎着的篮子送上前,对贺西亭道:“这是婶子自家鸡下的蛋,各个个头大,婶子也没什么能送给几位公子的,还望几位公子,莫要嫌弃。” 平京城的治安很好,鲜少有什么盗匪小偷,是以巡检的工作并不复杂劳累,但因贺西亭逛的地方多,又因得了官很是得意,见有人急急忙忙、慌慌张张,都要多问一嘴。 这几日,他们几个倒做了不少好事,谁家羊丢了,替人去找回来,哪两家邻居打起来了,他们调解,哪家妻子去捉奸,几人上门去帮着揍男人…… 张婶子就是那个,男人在外面有了外室的可怜原配,几个少年帮人狠狠出了口气,张婶子也是个不受气的,当即就提了和离。 自前朝大魏以来,不论男女都可提和离,大靖比之大魏来,还略有些收紧,大魏朝时,甚至有不过六礼,先行试婚的男女,若试婚不合适,二人就此分道扬镳,不再谈论婚姻。 张婶子的丈夫犯了错,人证物证都有,倒是和离得很痛快。 今日张婶子见到几人,笑呵呵地跟几人说:“官府已为我备了案,婶子过段时间就要再相看男人了,这回要找个上门入赘的!” 几人纷纷冲张婶子竖拇指,“婶子威武!” 张婶子笑道:“多亏了几位公子,我这才能和离得那般快。” 贺西亭是巡检,巡检亲眼见到她丈夫在外面养外室,官府的长官自然不会怀疑,张婶子又道:“婶子那日着急,都没来得及好好谢你们,这些天忙完了这事儿,就在巷子口等着,可算等着你们了。” 贺西亭也没跟张婶子客气,接过一筐鸡蛋,笑道:“多谢婶子了。” 张婶子摆摆手,见贺西亭接了鸡蛋,心里更是欢喜,忍不住与他们继续闲聊,“呀,你们可不知道,就我带你们上门那条街,啧啧,可没几个好人家!那外室都要在那巷子扎窝了!”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都接不住这话,贺西亭摸摸鼻子,转移话题:“咳咳,婶子,你今日可吃过了?” “吃了吃了!”张婶子道:“怎么?你们几个没吃呢?来来来,上婶子家,婶子给你们做!” 说着,张婶子就要上前捉贺西亭的胳膊,贺西亭忙道:“不必了!婶子,我们还得巡街去呢!” “哎呀,不急不急……” “真的不必,我们都吃过了……” 张婶子一把捉住贺西亭的胳膊,就要带他往巷子里走,贺西亭脚下站稳,身子往后仰,表情颇有些万念俱灰。 只不过,身子这么一偏,眼睛一扫,余光正瞥见一片绿衣,他微微一愣,险些被张婶子用力拽过去。 一旁梁均突的出声:“诶?那是不是三姑娘!” 25. 外室 青萝早便从卫青鸢那儿得知,贺西亭每日都要来三春巷走上七八趟,今日天光正好,她便同祖母说出来走走,顺便去城西买份香糖果子。 祖母并未拘着她,派了人跟着,其中一个还是那位周嬷嬷。 青萝带着人出了三春巷,又拐了两条巷子时,便看见了贺西亭。 周嬷嬷站在卫青萝身后,见她顿住步子,不经意朝前望去,正见到那位贺家小公子。 小公子正被一个婶子拉着,一脸的生无可恋,恰巧偏头看过来,见到了她家姑娘,一双眼睛直发亮。 周嬷嬷咂吧咂巴嘴,眼观鼻鼻观心地垂下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兰溪在旁瞧了周嬷嬷一眼,见她垂首不语,略动了动眉梢,姑娘说得果然没错,周嬷嬷是个不会乱看胡说的,下次出府,还得周嬷嬷跟着才好! 贺西亭见到青萝,愣神的片刻,就被张婶子抓了过去,一时没防备,贺西亭这高大少年,还真被张婶子拽住往前走了。 贺西亭回头望向她,他们二人隔了好远好远,他只得冲她摆手,见青萝微微扬起唇角,他当即手指向不远处的茶肆,又指了指自己。 青萝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要她去那儿等他,便冲他点了点头。 她今日出府,是买香糖果子没错,但也是想瞧瞧贺西亭。 他如今做巡检可的确有几分派头,不过一会儿功夫,除了张婶子,还围了几个被少年们帮过的人家,给他们送菜、肉、鸡蛋。 自然,张婶子想留他们吃饭的念想也被人群打断,只得恋恋不舍道:“改日一定要来婶子这儿,婶子请你们吃肉!” 贺西亭左手捧着一箩筐的鸡蛋,右手提着两条肉,笑着应声:“好嘞,婶子,改日一定去!” 说完,贺西亭一一送走诸人,转身就往茶肆跑,一见到里面落座的青萝,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将东西往地上一放,就大步跑到青萝跟前。 “萝萝,我请你喝茶。”少年一屁股坐到对面,看着青萝就笑起来。 日头正好,茶肆简陋,耀目的日光如大朵大朵的芍药花,毫无阻拦地探入茶肆窗中,将少年环绕。 有那么一瞬,青萝恍惚以为,她是在茶肆歇脚,等着夫君下值而归的妻子。 茶肆不大,往来的多是歇脚的旅客,或是如他这样巡街的小兵,茶水解渴为主,倒没甚讲究。 贺西亭知晓青萝爱喝茶,但也不是挑嘴的姑娘,近来他总点一样冰茶,味道旁人家都没有,当即就点给青萝喝。 “你尝尝这家的冰茶,与旁的人家很不一样。” 小二茶上得很快,卫青萝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茶香里似裹着一层淡淡的奶香,不由一愣。 “里面加了牛乳?” 贺西亭哈哈一笑,“他这茶肆才多大,加牛乳岂不赔死?” 卫青萝有些好奇,“那怎么一股奶香味?” 贺西亭探过头去,与她头对着头,小声说:“我问过店家,店家不肯说,后来我琢磨了下,应是加了一点牛乳的冰,把冰打碎兑进这茶里,就有了一股淡淡的奶香。” 卫青萝不禁眼睛一亮,看着贺西亭一脸佩服:“贺西亭,你好厉害。” 被心尖上的姑娘这么看着,贺西亭耳朵尖一红,挠挠脑袋,轻咳一声:“还、还好吧。” 卫青萝见他害羞,眼睛一弯,手里捧着茶,继续毫不吝啬地夸他:“你就是很厉害啊!你帮了这么多百姓,他们都给你送东西!” 卫青萝指了指地上摆着的好几筐菜和鸡蛋,“你果然是少年英雄呢!” 贺西亭被夸得飘飘然,挺了挺胸,就要得意开口,却见对面的姑娘笑眯眯地从衣襟里掏出什么,然后对他说:“你既然这么厉害,就一定要更努力才行。” 贺西亭:嗯? 贺西亭不解其意,抬眸看去,就见青萝将两本书放在桌上,贺西亭:“这、这是什么?” “我刚刚见梁均手里提着妙书阁的书,想来你最近很是用功,又去买书了吧。”卫青萝“循循善诱”着说:“我前些日子在祖母那儿看到两本书,觉得颇适合你,便给你抄了一份。” 说着,只当看不见贺西亭那陡然菜色的脸,继续弯着眉眼道:“你拿回去瞧瞧,莫辜负了我一片心意,我抄得手都酸了。” 最后一句,颇有些可怜巴巴,贺西亭到嘴的话是说不出口了,瞧着那两本书,一个上书《严兵实录》,一个书《虎吟经》,一看就格外正经,不似他刚买的《游侠传》。 “这是……”贺西亭迟疑开口。 卫青萝:“这是兵书,你虽不考科举,但你是武将,兵书却是要看的。” 贺西亭除了话本子,什么书都不爱看,但看着青萝满眼期盼的模样,拒绝是不能的。 索性一咬牙,将两本书抱在怀里,颇煞有其事道:“萝萝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读的!” 这可是萝萝为了他精心挑选、费心费力抄写的!他怎能辜负?! 萝萝已帮他得了一官半职,他若要娶萝萝,怎能不上进? 贺西亭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今晚上就要头悬梁、锥刺股,定要将这两本书给背下来。 不知他在心里怎样的下定决心,卫青萝又浅浅抿了口茶,眸光微闪,再抬头时,笑对着贺西亭道:“好啊,那下月初三,还在这家茶肆,我来考你。” 贺西亭毫无畏惧:“好!” 青萝弯了弯眼睛,笑得格外真诚。 贺西亭依旧沉浸在“萝萝如此对他好”“萝萝这般费心”“萝萝怎么可以这么好”的想法中,丝毫看不见另一桌的梁均捂着脸没眼看。 就是一向不大聪明的魏绍都察觉出不对劲儿,问梁均和武成:“三姑娘是不是故意的?老大连《论语》都没背下来过,怎么可能看得懂兵书?” 武成:“是啊!老大能行吗?” 魏绍又道:“三姑娘这么说,就是让老大心疼,老大在三姑娘面前应了,怎么可能食言?” 梁均幽幽叹一声:“且看老大今日怎么点灯熬油吧!” 兰溪和周嬷嬷将三个少年的话听了个完全,周嬷嬷讶然问兰溪:“那兵书是三姑娘从老夫人那儿借的?” 兰溪:“并非原版,不过确实是姑娘抄写的。” 周嬷嬷惊讶地张了张嘴,三姑娘素来端庄稳重,对寻常公子从不侧目,可却能为贺家小公子抄书,这这这…… 周嬷嬷想通什么,到底还是没再开口,继续垂下头,闭口不言。 兰溪又瞧了周嬷嬷一眼,“咱们家的老爷公子都没从军的,日后也不可能走武将的路子,姑娘那日在老夫人院中见到这两本兵书,皆是前朝的著作,很是不一般,咱们留着又有何用?何不让贺公子学一学?” 周嬷嬷倒也明白,只是想到三姑娘对贺公子这样不一般,到底忍不住同兰溪说:“我听说老夫人有意与裴家议亲,姑娘她……” 兰溪展颜一笑,只道:“周嬷嬷,这八字可没一撇呢,别胡说。” 周嬷嬷心里沉了沉,知道兰溪这么说,那八成就是自家三姑娘对裴世子没甚意思,这…… 她移眼瞧了那边将书抱得跟宝贝似的贺西亭,心里一叹,这可如何是好啊? 贺西亭将青萝给的两本兵书收好,想到刚刚早上去万佛寺走了一圈,便将这些时日去万佛寺的发现与青萝说了。 “这万佛寺里绝对藏着猫腻,只不过,侯云和李相极都跟鹌鹑似的躲在家中,一时还没法查。”贺西亭皱着眉头,眼里全是对这二人的不喜。 “嗯。”青萝颔首道:“不急,侯云做惯了那种事,现下不过风声紧害怕了。” 贺西亭道:“可他若是一直躲着怎么办?” 青萝摇头道:“不会的。下月十五是中元节,佛寺有灯会,万佛寺不会一直紧闭的,到时候来往人多,侯云指不定会在那时生出心思来。” 贺西亭眼睛一亮,“萝萝说得对!” 七月十五的佛家灯会,向来人多,侯云这人虽不蠢,但也谈不上聪明,被他爹拘了这么久,说不准真会趁着人多做出点儿事儿,只以为没人注意他。 “对了,我也有东西要给萝萝。”贺西亭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从衣襟里拿出今早在玉容阁买的胭脂。 “我娘和姨娘们也都买了这款胭脂,我瞧不出有多好,但她们都喜欢。”贺西亭眼珠子转了转,小声对青萝道:“她们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萝萝你搽涂上,一定好看!” 卫青萝听他这么说,故意板着小脸:“好哇,贺西亭,你这话我一定告诉伯母!” 贺西亭忙摆手,“萝萝,你可别跟她说,你们都好看,但你是天下第一好看!” “噗嗤”一声,卫青萝捂着嘴笑出来,大哥总说,贺西亭到底哪里好? 他就是很好啊,明明嘴笨得很,但就是会哄她,她只要见到贺西亭,就很开心了! “萝萝,你笑起来,真好看。” 贺西亭家后头就是白马寺,白马寺的大殿里有一墙壁画,壁画上绘着菩萨,眉似新月唇弯弯,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雅致,又有一种如琉璃般的剔透纯净。 贺西亭瞧着对面的青萝,就只觉得他的萝萝,就如同石壁上的那位女菩萨,格外好看。 少年人的目光炽热,灼灼的心意也格外火热,卫青萝被烧得脸颊微红,抬手接过那盒胭脂,轻轻道了声:“我、我很喜欢。” 倒是没回他赞她“好看”,待脸上的热意散去,她从袖中拿出一条剑穗,递到贺西亭眼前。 “喏,你如今是巡检了,也可佩剑,这个你可挂在剑上。”卫青萝送完,也没敢抬头看他,脸又红了起来。 那剑穗有半截小臂那么长,两朵穗子上用一个吉祥结连着,上面缀了五只红珠子,煞是亮眼。 贺西亭见了,欢喜得紧,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萝萝,你的手真巧。” 他毫不怀疑,这剑穗是青萝亲手为他做的。 幼时起,他们便在一起玩儿,青萝给他打过络子,还送过帕子,他每一样都妥帖地放好,每晚都要瞧一瞧才能睡着。 贺西亭从小就立志要娶萝萝回家了,奈何他老爹不是很上进,跟萝萝他爹关系不咋好,如今还得靠他和萝萝努力。 贺西亭想着,不由对他爹的怨念多了一分,想着等自己发了俸资,给娘和姨娘们都买东西,就不给他爹买! 贺西亭将那剑穗绑在自己剑上,乐得龇牙:“萝萝你看,跟我的佩剑好配呢!” 卫青萝看着贺西亭的剑,那剑鞘通体漆黑,唯有剑柄用红布缠绕,如今坠上那条剑穗,倒还算相称。 前世,卫青萝也送过他剑穗,他视若珍宝,将其带去西洲,她很庆幸,他离京而去的一年,她的剑穗还能陪着他。 他的尸身被送回平京时,他的剑静静躺在他身侧,那上面的剑穗拂过他冰凉的手。 那时,她想:还好,贺西亭死时并不孤单,她的剑穗一直在陪着他。 垂下眼睫,卫青萝收回神思,抿了一口冰茶,弯眸而笑:“嗯,很配你的剑。” 贺西亭喜滋滋地赏着自己的佩剑和那条剑穗,乐呵了好一会儿,又同青萝说起这些日子巡街的趣事。 正巧说到张婶子,他神秘兮兮跟青萝说:“你今天看见我时,我正被一个婶子抓着,那位就是张婶子,听她说,城西的珍珠巷里多是外室。” 贺西亭还待再说,想到青萝还未出阁,一摸鼻子,尴尬道:“不说了,不说了,萝萝,你喝茶。” 青萝本也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这世上男子薄幸得多,但好在大靖民风还算开放,又是在出过一朝女帝的大魏朝后,女子的地位虽有收紧,却也是比之从前那些朝代好上许多的。 如张婶子前夫那样的,和离后都是要被戳脊梁骨,也不见得能有好人家的女子再嫁他,反倒是张婶子不愁婚嫁的。 毕竟大靖建朝前,政权更迭,中原腹地不知换了多少国号和皇帝,弑君篡位、吃人饮血,人口数量减了四成。 大靖建朝后,休养生息,历经百年之余,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但人口到底还是少了些,是以大靖鼓励寡妇再嫁,也鼓励和离后各自婚娶。 如张婶子同贺西亭他们说的,要娶个赘婿回去,十之八九是可成的。 青萝听了一耳朵八卦,也将两本兵书交给了贺西亭,看日头,不便再耽搁他上值巡街,便带着兰溪、周嬷嬷等人往城西去。 城西有一家香糖果子铺,她家中女眷都喜欢吃,她多买了几份,便准备回府。 回去时,正好经过贺西亭说的那条珍珠巷,卫青萝探头看了一眼,素来说平京东贵西富,倒是不假。 城东多住的是侯爵、大官,而城西则是商贾多些,毕竟城西挨着胡桥,生意最是热闹。 卫青萝瞧着那条珍珠巷,的确是个富贵巷子,里面的院子寻常人家是买不起的,那张婶子瞧着家中并不像多宽裕的人家,可见她那前夫为了外室,也是下了血本。 “姑娘,怎么了?”见卫青萝顿住步子,兰溪不由得也往那巷子里望去,“这里可有姑娘认识的人?” 卫青萝摇了摇头,正要抬步,冷不丁就见巷子深处走出一人,那人一袭紫色大袖圆领袍,腰间坠一枚金鱼袋,展脚幞头被他揽在左臂间。 四品以上才可配紫袍金鱼袋,待人走得近些,青萝看清了此人的脸。 她不禁悚然一惊。 若说全平京最好看的男子是谁,怕是多少人家姑娘都会说——裴垣裴世子。 裴垣的长相与贺西亭不同,贺西亭的俊俏是带着锋芒与凌厉的,他是沙场上的将军,自有一种冷硬,而裴垣则是如春日岸边的柳条,和顺温雅,又似山间的青竹,雅人深致。 珍珠巷里走出的人,与裴垣有三分相像,正是长平侯! 卫青萝识得长平侯裴净,裴净自然也认得她,见他目光要往这头望过来,忙一把拉过兰溪,躲在巷子后头的墙壁外。 “那好像是长平侯?”兰溪不解道:“他怎么会来这儿?” 兰溪跟卫青萝去过长平侯府,自然见过裴净,裴净年过四十,依旧面皮白嫩,身姿如松,在一众官员之中,其实很是显眼,认不出他才是奇怪。 卫青萝倒是猜出他为何会来这儿了,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裴净的妻子出自涿州卢家,前朝大魏时,与她祖母的靖河崔氏,皆是最上等的世家之一。 裴夫人体弱,膝下也只有裴垣一子,往常时候并不出来走动,那日赏花宴,裴夫人也只是在开宴时匆匆出现一面,便回了院子。 时人都说,裴净与夫人琴瑟和鸣,除了他们卫家,便是他对夫人最好了,他府中的妾室不多,统共也就三个,但皆无所出。 也正是如此,裴垣的身份才格外尊贵,他是长平侯唯一的儿子。 卫青萝想到裴垣,便不急着赶回府了,等裴净出了巷子,见他上了马车,她带着兰溪往珍珠巷深处走。 裴净连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显然是急急赶来的,也不知那户住的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让他急成这样。 见他上马车时,眉间还锁着一缕愁思,卫青萝心里不由 沉了沉。 卫青萝带着兰溪一路向里走,快走到裴净出来的那处院子时,身后跑过一人,正撞上她,险些将她撞倒。 那人回头匆匆看了一眼,也没在意,径自跑进那处院子。 兰溪扶住青萝,见这男子连句道歉都没说,登时沉下脸,“什么样的人家教出这等没教养的人!连句道歉都不会说吗?” 青萝按住兰溪,冲她摇了摇头,“别说话,同我过来。” 那男子还未及冠,发上松松垮垮地梳着个髻,刚刚他着急回家,撞了青萝回头匆匆看了一眼,便是那一眼,青萝已猜出此人的身份。 她带着兰溪走到那处院子前,那男子许是着急,连门都没关严,大着嗓门就喊:“娘!娘!” 青萝探过脑袋,从缝隙里不甚清晰地看了一眼,那妇人约莫有三十多,一袭俏生生的白衣,衬得如清水芙蓉,但五官浅淡,多了几分寡淡意味。 那女子见儿子回来,面上露出笑意,眼里满是对儿子的宠溺,“你怎么才回来?没见着你爹?” 男子摇了摇头,倒似也不在乎长平侯,只问女人:“娘,爹给你银子了吗?” 听到儿子说银子,女人沉了脸,“你就知道银子!何时才能长进?你马上就要十九了,连个秀才都没……” 男子不想听她唠叨,一把抓过女人的手,满脸期待:“娘,你不是装病请爹过来了吗?爹就没给你银子买药?” 女人气得险些一个倒仰,伸出一根食指,使劲儿戳着他的脑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你为何就不能跟裴垣好好学学?他年纪轻轻就是状元郎,如今更是在府衙做大官,你再瞧瞧你——” 男子不以为意,他爹爱重他们,都不想让他们母子进府遭人作践,那裴垣日日温书习字,累得好不可怜,他这样日日享乐有银子花,哪里不好了? 他撇撇嘴,嘟囔道:“也没瞧着裴垣有多好,连笑都不会,我为什么要跟他学!” “你——” 母子俩又争吵了一会儿,卫青萝冲兰溪招招手,带着她轻手轻脚朝巷外走去。 这条巷子很深,路上的青砖油光瓦亮,脚踏上去,倒有些轻快,青萝不禁思忖起前世。 前世,长平侯死得突然,宣德二十八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李相极死得莫名其妙,成了悬案,一件便是长平侯暴毙,长平侯府世子裴垣袭爵,宣德帝以“国事仰赖,特许留任”,夺情以保住他的实权。 只不过,这珍珠巷的两个母子,在长平侯死后,不曾出现在长平侯府前。 是她们也跟着死了,还是长平侯留了东西,二人拿了钱财一走了之了? “天哪,我真没想到,人人都传爱重裴夫人的长平侯竟是这样的人!”一出巷子,兰溪拍拍胸口,不可置信地喊出来。 周嬷嬷等在巷口,见她二人出来,冷不丁听到兰溪这话,眼皮子一跳。 “长、长平侯?” 兰溪想到什么,瞧了眼青萝,眼珠子一转,同周嬷嬷道:“是啊!嬷嬷刚刚没见着上马车的是何人?” 她“啧啧”两声,撇嘴道:“刚刚我同姑娘去里面,你猜见到了什么人?” 见周嬷嬷朝自己望过来,兰溪趴到她耳边,小声道:“是长平侯的外室和他俩的儿子!” 周嬷嬷大惊,“什么?外室?” 周嬷嬷嗓门大,兰溪一把捂住她的嘴,嘘声道:“嬷嬷小点儿声,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不不是什么好事吗? 想到裴家要跟卫家议亲,周嬷嬷当即急道:“这这这长平侯怎能做出这等子糟烂事,哪里来的小贱人,竟是让堂堂侯爷在外养着她,还还还有了个儿子!” 周嬷嬷简直是把兰溪要骂出来的都骂出口了,想到那比起裴世子,什么都不是的外室儿子,嫌弃道:“可不是!那外室的儿子撞了咱家姑娘,连句道歉都不曾,真是什么样儿的人养出什么不入流的货色!” 周嬷嬷气得攥紧袖子,想到这事儿一定要跟老夫人说,虽说裴世子很好,可他这父亲也太不像样子了! “这长平侯长得人模人样,坊间又都说他对夫人怎样好,还有不少人拿他同咱们家的老爷比……”周嬷嬷一拍大腿,“他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哦?” 正这时,卫青萝突的开口,“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又不曾与长平侯府走动,自然更看不出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周嬷嬷一听这话,更是觉得该回去同老夫人说今日所见所闻了。 可又不禁喃喃:“可真是可怜了裴世子和裴夫人了。” 可怜吗? 卫青萝扬扬眉,想到赏花宴时,裴夫人都不曾多看裴净半眼,许是不见他,才眼前清明敞亮,而裴垣…… 他素来知道自己要什么,他的父亲如此作为,他真的不知吗? 如果真的不知,那前世一向身子康健的长平侯,可死得太快了些! “好了,今日之事,我们只当不知,切不可在外胡说。”卫青萝扫了眼兰溪和周嬷嬷,冷声吩咐。 两人自是应是,兰溪想说也没人说,而周嬷嬷却想着,自家姑娘要同裴世子议亲,这等大事却是不能不同老夫人说的。 待回了府,卫青萝将买的香糖果子命人分给各位姐妹,顺手拿过一本书,一边吃果子,一边看书。 兰溪从外匆匆进屋,忙把门关上,见青萝抬眼就笑说:“姑娘,周嬷嬷一回来就去了老夫人院里。” 卫青萝点点头,周嬷嬷对她的事自然不会乱说,但长平侯的这等子糟心事,她可一定会跟祖母讲。 兰溪给青萝倒了杯茶,兀自不解:“这长平侯可真是的,放着珍珠不懂珍惜,倒是喜欢那小家子气鱼目,疼惜得紧。” 可不是疼惜嘛? 都将那鱼目外室放到了珍珠巷,卫青萝忍不住“嘶”了一声,“他还真以为鱼目在珍珠巷就能变珍珠了,真是个老不羞的!” 卫青萝将书罩在脸上,简直嫌弃死长平侯。 这世间许多事都如雾罩云山,就像平京人都说长平侯爱重夫人,其实在外置了外室,那儿子也只比裴垣小上个两三岁。 而坊间都说贺将军是个花心之人,府中的姬妾多得塞不下将军府,可她却知,若非有贺将军和贺夫人,那些女子是活不下去的! 贺家的姨娘们对贺西亭是捧成眼珠子般疼着的,不是因自己没孩子,便疼别人的小孩儿,而是因为那是贺将军和贺夫人的孩子! 是她们恩人的孩子! 外面的流言蜚语,贺家无人在意,贺西亭幼时怕她同别人一样,以为他爹花心,连带着会以为他也花心,偷偷告诉了她这些。 贺西亭的姨娘们自幼便对他好,而他也敬重府中的姨娘们,前世贺西亭的尸身回来时,贺家的姨娘跪在府衙,要为他求一个公道。 没有人信,那样厉害的贺西亭,明明胜了那么多场仗,却会在最好打的那一场中战败。 那时的京中,无人笑话贺家,无人笑话这群姨娘,她们告状不成,被打了满身血污,却生生没在府衙前掉下一滴泪。 唯有见到贺西亭的尸身时,她们哭得满眼通红。 “世人总是一叶障目,看不清许多真真假假。” 卫青萝移开面上的书,眼角多了一滴晶莹,却是没任它掉下来。 “姑娘?”兰溪有些没听没白。 青萝冲兰溪笑了笑,说:“没什么。” 她只是又想见贺西亭了,想护他这一世安好,让世人不再说他半句不好。 他——明明是那样的好! 26. 晏老 贺西亭做巡检月满之日,平京因“东山居士”回城而热闹起来,整个神武长街被文人士子、寻常百姓给挤满了。 贺西亭身为巡检,一边肃清街道,一边护着百姓,热得满头大汗。 “晏老这名头也太响亮了!”帮贺西亭维护治安的兄弟几个,汗都浸透了衣襟,梁均擦了擦头上的汗,看向望不到头的长街百姓,不禁喃喃出声。 “是啊!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进城,这百姓都围这儿一个早晨了!” 魏绍不免怨念:“晏老也是的,回来就回来,怎么早早就把信儿传出去了呢!害得咱们还得在这儿拦着人!” 大靖以文治天下,对诗文极尽推崇,前一段时日,贺西亭在胡桥遇见裴垣,正是文人士子在凤仙楼办雅集,赏的就是这位晏老的诗画。 大靖建朝之时,刚经历四王之乱,又经几朝国号更换,是实打实的乱世之后,也致使士人的文风多偏卑弱苍冷,便是到先帝妙同皇帝时,也没好上多少。 直到那位惊采绝艳、十岁便出口成章的晏家子,于妙同三十八年连夺三元,入朝为官后主导诗文改革,士人的文风才多了些欣欣向荣,也更符合大靖的大国气象。 如今,这位晏家子历经两代帝王,年已过六旬,是当之无愧的诗文大家、文坛泰斗。 贺西亭结交的文人士子不多,柳明甫、姜奎是他好友,这位晏老,他也是见过的。 无他,晏老乃是柳明甫和姜奎那两届的主考,对这两个学生很是赞赏,他在平京时,时常会叫这两位学生过府谈诗颂文,贺西亭也去过一两次。 但他听不懂,主要去混吃的了。 晏家的厨子饭菜做得极好,豚肉做得一丝膻味都没有,入口即化,软烂可口,贺西亭知道晏恂回京,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想吃肉了。 他难得有个一官半职,不像往常无事可做,这一个月来,一为了青萝,二要查万佛寺,至今还没休沐过,想到晏家做的焖肉,他竟难得有些累了。 好在晏家的马车没让他多等,巳时一刻,打东阳门进了城,一路过神武长街,悠悠哉哉地朝乌金巷行去。 马车两侧车帘用金钩勾起,露出老大人一张含笑的脸,手抚过白胡子,对着长街上的士子百姓颔首微笑,面上瞧着淡定,贺西亭却知,这位老先生心里早乐开了花。 晏家马车所过之处,两边百姓的叫喊声冲破天际,一浪高过一浪,贺西亭一脸生无可恋,这下不止是热了,耳朵还疼咧! 好容易挨到晏恂回了府,长街上人影渐渐散去,贺西亭带着梁均等人回官衙,还没等迈进门,就将湿透的外裳给脱了。 “对了,刚刚你前头人多,明甫兄家的小厮来同我说,晏老回府,待晌午咱们一同去拜访他。”梁均道。 贺西亭点了点头,“那一会儿我同上官告假,咱们备好礼再去。” “好。” 柳明甫能来寻他一起去,那必然是晏恂乐意他们来,否则,按晏恂那狂派的性子,纵是皇子上门,那也是绝不开门的。 柳明甫算得上晏恂的得意门生,二人自是常有书信往来,知晓晏恂回来,定是提前说过要去拜访。 既然晏老不烦他,他自然要跟着去,晏府的焖肉还等着他呢! 二话不多说,几个少年将自己收拾了一通,重新换了常服,告了假就去街上买礼物。 晏恂喜吃甜食,贺西亭备了几样蜜煎雕花,并一些甜瓜,便上了门。 他们一行到晏府时,柳明甫与姜奎早在里面了。 见到贺西亭,姜奎摇着扇,对主位上的晏恂道:“瞧瞧,说曹操曹操到,刚你老说这小子,人不就来了。” 晏恂对自己这两位门生格外看重,之前未离京时便与他们时常小聚,连带着也见过贺西亭他们几次,对这几个武将之后很是喜欢。 与如今寻常的文人不同,晏恂爱才,不光是爱文人的才,也爱武将的才。 自打大靖建朝,历代皇帝扶植文官团体,限制武将兵权,他虽被推崇至文坛泰斗的位置,也依旧心中惭愧,亦对武将有怜惜之意。 也正因此,他对姜奎和柳明甫二人亦十分欣赏,他们二人肯与武将结交,好过朝中太多人,才是真正的文人清流。 今日晏恂一回来,便备了好酒,给柳、姜二人传了话,带上这几位少年英雄,小聚一番。 这小宴设在晏恂院中,几人皆豪放,席地而坐,翠竹影动,沽酒对歌,贺西亭几人也是随性之人,当即就盘腿坐下,贺西亭正好挨着姜奎。 “姜老道,你同晏老说我什么?” 姜奎以扇掩唇,露出一双笑眼:“晏老说在街上见着你了,我便说你如今是九品巡检,也是个小官了!” 贺西亭一听这话,得意地挺了挺脊背,一手接过小厮递过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圣人恩赐,不敢怠慢。” 少年自有一番傲然,晏恂与姜奎对视一眼,笑笑没说什么。 见人齐了,晏恂看了眼日头,冲一旁侍候的小厮招手道:“去传菜吧。” “是。” 小厮穿过月洞门,向外快步行去,洞门外的翠竹摇曳晃动,投下剪影,一道肉滚滚的影子越过,踩在最上头的竹叶上。 铃铛声响,贺西亭移目望去。 “咦?”他喊了一声:“是狸奴。” 晏恂也看到了自家的猫,慈颜一展:“哟,玉奴怎的跑这儿来了?” 贺西亭回头望了晏恂一眼,晏老管这个小东西叫“玉奴”,可见是很宠爱这小狸奴了。 听到主人的呼唤,玉奴歪着小脑袋,瞪圆了那双透亮如琥珀的眼睛,小爪垫儿在地上一蹬,一跃而起,三两步跳到了晏恂的怀里。 前爪一勾,便勾在晏恂的大胡子上。 “嘶”被勾得疼了下,晏恂也不以为意,哈哈大笑地托着那狸奴,抱了起来。狸奴的两只后腿倔强得不肯抬起,虚虚搭在他那圆润的肚子上。 晏恂喜吃肉、喜吃甜,又爱喝酒,肚子便大些,是以他喜穿腹围,只因能遮肚子,今日穿的腹围,上绣渚洲鹦鹉,着实是个又贪嘴又爱美的了。 那小猫两只后腿一前一后踩着他的肚皮,好不可爱,看得贺西亭眼睛一亮。 姜奎也喜欢得紧,便同晏恂道:“晏老,你这狸奴是女娘,日后可会下小崽?” 晏恂将小玉奴抱回怀里,抚过它如雪的毛发,点了点头:“是要下的。” 姜奎更喜了,“那你老到时候可得给我留一只,我定备好聘礼下聘。” 贺西亭一听,愣了:“下聘?” 姜奎侧眸瞧一眼他,颇有些嫌弃,“若想要人家的猫崽,定然是要聘的,连这点儿事都弄不懂,如何能照顾好小狸奴?” 贺西亭哑然,不知抓只小猫崽,还有这么一套繁复流程,他家只有一只爱犬,倒还真不了解聘猫。 如今晓得,他便虚心请教道:“下聘之后当如何?” 姜奎也是知无不言:“备好聘礼,写一份‘纳猫契’,待主人同意,方可礼成。” “原是如此,那聘礼需什么?”贺西亭面上不显急切,仿佛就只是好奇。 姜奎见状,知无不言,多有几分显摆之意,“这聘礼可备糖、茶叶、盐,自然还可备些大猫爱吃的鱼干。” 说到这儿,姜奎又滔滔不绝,说起了各类小猫的品相,对他道:“这狸奴有许多种类,一窝的小崽,毛色也会尽不相同。你可知文人墨客与这狸奴起名,有乌云盖雪、墨玉垂珠……如墨玉垂珠,指的是狸奴通体漆黑,唯有尾巴尖儿缀着白。” 贺西亭问:“那通体雪白的呢?”他的目光落在晏恂怀里的玉奴身上。 玉奴便是通体雪白,这“玉”字,的确衬它。 姜奎慢悠悠道:“如晏老家中这种,就叫“尺玉”,或称“霄飞练”。” 贺西亭竖着耳朵听着,全记了在心里,眼珠子一转,问他:“你到时候要聘一只好看的?” 姜奎:“那是自然。” 见他今日问了这许多,姜奎“啧”一声:“你打听这些作甚?莫不是要送小娘子?” 贺西亭一听这话,不自在地动了动屁股,姜奎看出点儿猫腻,想到之前一起吃酒时听到他说要科举的事,眯着眼睛笑。 “是为了卫家的三姑娘吧?” 贺西亭耳朵一红,姜奎见状,更深以为然,当即扭头就同晏恂说:“明甫生辰那日,晏老不在京,这小子同我们说,卫家都是文人,他喜欢人家三姑娘,得走科举!” 晏恂正喝着酒,听这话,险些一口酒吐出来,酒洒在他胡子上几滴,胡乱抹了一把,晏恂对贺西亭道:“西亭小子,便是你学上三十年,这科举也是走不成的。” 贺西亭:“……” 柳明甫拍拍他的肩,用眼神安慰他,晏恂又慈祥一笑:“西亭小子,好生做这巡检,着实威风啊!” 贺西亭简直无语,他最讨厌这帮读书人的嘴了!明明夸他,都跟损他似的! 他动了动嘴唇,没说话,自顾 喝了口酒,懒得搭理他们调侃。 不过多时,焖肉就上了桌,贺西亭不客气地夹走好几块,那几个文人吃饭细嚼慢咽的,哪里会抢过他? 正嚼着软烂的肉,贺西亭眉眼放松,听姜奎问晏恂:“晏老如今应不会再外调了吧?” 晏恂摆手道:“老夫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姜奎点点头,又道:“一间院子一壶酒,足慰平生许多愁。” 这话很衬晏恂的意,笑眯眯地捋着胡须,不住颔首,又想到一事,问他:“如今朝中两党还争执得紧?” 姜奎道:“永乐侯前段时日提议‘裁减冗官’,所行策略很是温和,倒对如今的朝堂有些助力。” 虽姜奎说话不中听,甚会挖苦人,但贺西亭还是挺愿同他相交的,一是因他是当代大家,却不嫌他武将出身,二则是他一腔为国为民之心。 姜奎今三十有五,宣德十三年中状元,本应平步青云,但因性子耿直,又为人狂傲,十分瞧不上那些个尸位素餐的官员,至今只是个御史台殿院的主官。 可他的诗作、画作却可值千金,便是再不喜他政见的官员,偶尔也要私下里买上一幅两幅,等着日后翻价。 他的诗文洒脱恣意,可却没几人能透过其中,看出他心中不甘。 姜奎曾说:民者,天下之本,为官者,当爱民安民,是以他极力反对新政的大刀阔斧,便有新党将他视作旧党。 但旧党偶有不作为之时,他又会写诗抨击旧党,旧党便以为他是新党。 如今的他,倒成了两面派,新旧都以为他是对方阵营,对他更是不待见。 晏恂虽外任了三年,但对平京中的事还是知道得清楚的,道:“我在外之时,见过不少官员以新政之名,到处搜刮民脂民膏,多有献给侯崇的,但苦无证据,也难上达天听,如今旧党能占上风,倒也算是好事。” “只要为民,谁占上风都好,只‘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注),需循序渐进才好。” 文人士子最爱操心国家大事,贺西亭倒是也能听懂些,但他关注的倒不是新旧党谁更厉害,而是想到永乐侯为旧党之首,侯崇是新党之首。 他抿了口酒,装作不经意问道:“侯相是不是有两个儿子?” 姜奎点头道:“两个嫡子,大儿子侯章,如今在树州监察吏治,下个月就应回来了,小儿子嘛……” 姜奎嫌弃地摇头:“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你问他们作甚?” 梁均知道贺西亭为何要问,忙就道:“上个月万源山围猎,姜大人可知道?我们陪老大巡街时,听传言说,自打那之后,永乐侯与侯相见面不说话,上朝必掐架,也不知是真是假?” 姜奎笑了一声,颔首道:“这个倒不假,不过,应是因着政见之事,与围猎有何干系?” 贺西亭与梁均对视一眼,在外人眼中自然没关系,但他们却只道万源山围猎到底发生了什么,李相极差点儿死了,永乐侯焉能对侯崇有好脸色? 梁均哈哈一笑,“我以为李世子昏迷之事,与侯家有关呢,还想着他们两家本就有过节,没准儿就是侯云干的呢。” 姜奎与柳明甫知道李相极昏迷之事,但都没往侯家去猜,毕竟圣人说要查此事,过了一个月,至今都没个信儿,也不知到底是谁对这个永乐侯世子动的手。 晏恂不知此事,就问了一嘴,等听了一耳朵,微微拧眉沉思,目光落到贺西亭身上,轻声问了一句:“西亭小子救的李世子?” 贺西亭面不改色:“正是。” 晏恂“哦”了一声,倒是没再说旁的。 说起侯李两家,贺西亭心思沉不下,又说起万佛寺,问几人:“几位可去过万佛寺?” 姜家和晏家离那儿都远,平日里愿意去白马寺,也就是贺西亭家后山上的那座寺庙。 柳明甫倒是说去过,“家中女眷信佛,每逢初一十五会去,我曾陪同过,怎么了?” 汴京有四寺三庙,大靖人信佛的不少,万佛寺里香火也甚足,柳明甫又说:“只不过,往来的女眷多些,男客似乎比其他寺庙少许多。” 贺西亭眸光一闪,捏着酒杯,轻声一笑道:“没什么,路上听人提及,想到要求个平安符,便随口问问。” “嗯。”柳明甫道:“不过要求平安符,还是天宝寺更灵验一些。” 贺西亭闻声应了,心里却是想着:看来万佛寺无人知道有问题,等了一个多月,也不见侯云出现,是不是该想法子引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