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鬼怪宠爱的漂亮书生》 1、01 潭州城,城郊。 初春时节,黄昏将至,天色却似泼墨般黯淡昏黑,惊雷骤起,落下霏霏细雨。 空气中迅速弥漫起潮湿的寒意,雨丝无情地打湿了梅庭月的发丝和单薄的襕衫,将他秀美的脸孔冻得毫无血色。 他沿着田间隆起的田埂一路奔逃,小路被雨水浇得泥泞湿滑,光线又不好,以致他时不时就会一脚滑进田里,数次差点跌倒。 很累,也很痛。 梅庭月却不能停下,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逃跑,沙沙雨声中,他隐约听到猎犬的狂吠声正逐渐向他逼近,安平世子和他的手下就快追上来了。 “在这边!” 一群豪奴牵着猎犬、打着灯笼,呼喝着自梅庭月的大后方赶来。 这五六人穿着一式的深蓝短衫,个个身材高大、凶神恶煞,凡是潭州城的百姓,便是远远地瞧见这伙人,也能认出他们是安平郡侯府的恶仆。 在他们之后,安平世子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车中的华服男子挑起车帘,用帕子捂住出血的额头,满脸阴鸷地说:“快追,别让那小书生跑了,头一个抓到他的人,本世子重重有赏!” “是,世子爷!” 冰冷的春雨冲淡了梅庭月的气息,猎犬一时失了方向,但在重赏的刺激下,豪奴们更是铆足了劲地寻找。 不多时,就有人发现了梅庭月的泥脚印,提上灯笼便狂奔而去,其他人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蛟鲨,一窝蜂地朝着脚印的方向涌了过去。 梅庭月听到有人逼近的声音,心下不由骇然,可他自身早已是强弩之末,全靠心中的恐惧和不甘硬撑着,无论如何也没法再加快脚步了。 他不明白自己缘何这般不幸,明明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只因为这张貌若好女的脸,就招来了今日的祸事。 梅庭月本是宛丘人,家中是做米粮生意的,虽谈不上富甲一方,但家境也算殷实。 父亲早早将他和两个哥哥送进学堂,盼望他们能然荻读书、考取功名,摆脱商人身份,做上上等的士人举子。 三兄弟中,属梅庭月最有天资,也最是争气,是本地小有名气的才子。 为了继续打磨学识,梅庭月拜别父母,来到数百里外的潭州念书。 书院建在深山之中,远离花锦世界,他苦读数月,才借着同砚成婚的机会,在潭州城里转了转,没想到这一转,竟给自己转出了大麻烦。 几天前,梅庭月去书斋挑书,只因他生得姣美灵秀,就被路过的安平世子一眼相中了。 世子回到侯府,对这美貌书生念念不忘,派人四处打听他的来历,发现他无甚背景,又非潭州本地人,便动了将人强掳回府的歹心。 恰逢今日梅庭月随同砚来郊外踏青,世子派人引开了其他几人,单独来见梅庭月。 起初梅庭月尚且懵懂,还受宠若惊地同世子攀谈,直到世子将他揽入怀中,暧昧地揉捏他的手,他才惊觉对方究竟怀着怎样险恶的心思。 惊恐之下,梅庭月抄起酒壶砸破了安平世子的脑袋,转身夺路而逃。 世子大怒,率家奴追捕梅庭月,梅庭月边逃边躲,借着地形之利和他们周旋,可逃了大半日,此刻的他又累又饿又冷,哪里还跑得动呢。 “咳、咳咳……” 梅庭月累得咳嗽起来,喘息里泛着股浓郁的血腥气。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身形摇摇欲坠,正在满心绝望之际,忽然发现昏暗的视野中,前方有一片格外漆黑,线条延绵起伏,似卧伏的巨兽,原来这附近还有座山。 梅庭月的精神微微振奋起来,尽管他很清楚,初春的雨夜逃入深山,绝非明智之举,但他宁可冻死在山里,也不想落入安平世子的魔爪,遭受非人的折辱。 得进山! 他深吸口气,下定决心,义无反顾地朝着山的方向跑去。 很快,梅庭月来到了山下。 略显怪异的是,梅庭月用肉眼观测,还以为山离他很远,不曾想仿佛只是一瞬晃神的功夫,山脚下的凉亭就已近在眼前。 凉亭旁边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刻有游云惊龙的二字:溪山。 正是这座山的名字。 梅庭月无瑕品味个中意韵,匆匆一瞥后,踏入了山中。 过了片刻,伴随着车轮滚动和嘈杂的脚步声,安平世子一行人也来到了溪山下。 见到石碑,豪奴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目露忌惮之色。 方才还你争我抢、唯恐被落在后头的几人,现在却谁也不敢越过这石碑半步。 “吁——” 车夫也停了马车,安平世子有所感觉,不满地斥责道:“怎么停了?” “爷。”车夫紧张地压低了声音,“不能走了,再往前就是溪山了。” “溪山?” 车门帘被挑开,世子从里面探出半边身子,看清这是什么地方,他吸了口凉气:“怎么跑到这鸟地方了?小书生人呢,他上山了?” 豪奴们举起灯笼,四下张望,发现石板路上有泥脚印。 “回爷的话,您瞧那脚印,小书生恐怕真是上山了。” “咔——轰隆!” 电闪雷鸣,将所有人的脸映照得惨白,世子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猛地放下门帘缩了回去。 一时间,一行人寂若死灰,唯余冰冷的雨声。 过去好一会。 马车里传出世子胆虚的声音。 “你们……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梅书生带下来!区、区区一个溪山,也能吓破你们的胆子?本世子供你们好吃好喝,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本世子的?” “爷,冤枉啊!” 众人纷纷色变:“不是小的们不愿效力,只是这日落后的溪山……是有大忌讳的!您也知道那位明章君……” 世子恨恨打断:“闭嘴!什么明章君,哪来的明章君,你们之中有谁是真见过明章君的?” “那就是个民间传说,当不得真,不过本世子是真能要了你们的狗命!要是找不到梅书生,你们就提头来见我吧!” 话已至此。 豪奴们迫于世子的淫威,不得不硬着头皮进了山。 春寒料峭,草木凋敝,雨夜中的山景萧瑟凄凉,浓黑的深处,传来怪异的声响,更透出几分可怖,吓得几人浑身打哆嗦。 忽然,猎犬翕动鼻子,朝某个方向发出吠叫。 几人提心吊胆地举起灯笼,小心张望过去,恰好看到雨中有一道单薄的人影,正踉踉跄跄地往山上爬……可不就是那梅书生吗! 豪奴们大喜过望:“人在那儿,快追,不能再让他往里跑了!” 梅庭月逃得太急,不慎摔伤了腿。 他的右腿被尖锐的断树桩划开了一大片口子,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他强忍疼痛,脱下湿漉漉的中衣草草缠了两圈,血很快浸透中衣,滴滴答答地淌了一路,被猎犬嗅到了血腥味。 眼见离梅庭月还远,豪奴们放开猎犬,吹着唿哨,驱使它先赶上去扑追梅庭月,猎犬生得健壮凶猛,全力奔跑,不过几息功夫,就将距离逼近了小半。 梅庭月大惊失色,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着,穿过杂乱的枯草灌木,突然眼前豁然开朗,他爬到了一片平坦的灰色地砖上。 细雨如丝,寒风侵肌,围墙高阔的邸宅矗立于寂静黑夜中,仿若凭空出现的幽灵。 两盏殷红的灯笼高悬于门廊之下,随风轻轻飘摇,似幽冥中闪烁不定的鬼火,映亮了梅庭月溢满迷茫和恐惧的面孔。 山里……还有这样气派的人家? 求生的本能促使着梅庭月努力爬向朱红色的大门,气喘吁吁地倚着厚重的门扉,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拉动兽首门环扣了下去。 “有人吗?救……救命……” “救救我……” 一息。 两息。 “吱呀……” 朱门洞开,露出黑黢黢的缝隙。 阴冷的寒气拂面而来,正要扑向梅庭月撕咬的猎犬被寒气吹过皮毛,立时发出恐惧的“呜呜”声,夹着尾巴扭头就跑。 梅庭月没有发觉猎犬的异状,昏昏沉沉地翻过门槛,向着门里爬,蜿蜒出斑斑的血迹。 血液渗入深色地砖,如若被活物吸收了一般,转瞬消散,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豪奴们终于赶到,见朱门打开、鲜血消失,皆勃然色变,浑身打起冷战:“闹、真的闹……” 而那最后一个要命的字,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 “咚。” 大门合拢。 两盏红绢灯笼烛光明灭几瞬,突然,变成了惨白的纸灯笼! “啊啊啊啊——!!” “是明章君,明章君显圣了!” “明章爷爷饶命!小的知错了,求明章爷爷饶小的一命啊!” 豪奴们吓得边磕头边求饶,个个把脑袋磕出了血,鬼哭狼嚎着逃下山了。 …… 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梅庭月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 烛火熹微,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畸形的、诡异的影子层叠摇曳,像蛆虫般黏腻地蠕动着。 它们盯着他,窃窃私语。 “他真漂亮。” “好香,好甜的血……” “可以吃了他吗?” “吃吧,快吃,趁明章君还没过来……啊,明章君往这边来了!” “明章君……” “拜见明章君!” “见过大公子。” 刹那间,所有的呢喃低语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阵阵金石的轻响。 这声音很奇怪,既像地面与锁链刮擦,又仿佛玉石清越地碰撞。 一道身影由远及近,缓缓走到梅庭月面前。 梅庭月近乎昏迷,视线模糊,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隐隐看到他穿着浅色衣衫。 来人俯身打量他,腰间的几枚玉饰轻轻垂落,发出微响。 冰凉的宽袖落于头顶,梅庭月没力气躲避,任凭对方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脸。 “求……”他失去血色的唇瓣微微开合,气若游丝地祈求,“您……救我……” 来人轻声喟叹:“真可怜。” 他的声音清润如玉,语气似怜悯,又似微含笑意。 梅庭月浑身湿透,颤抖得愈发厉害,来人抱起他,叫他依偎着自己的胸膛,温声安抚道:“好了,安心睡吧……我不会不管你。” 得到他的许诺,梅庭月骤然放松下来,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了温暖的怀抱里。 2、02 深夜。 梅庭月昏昏沉沉地醒来,只觉浑身难受得厉害,如同在火炉中炙烤一般,恐是发起了高热。 他痛苦地呜咽着,忽然仿佛感觉到有人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 那人轻声低语,微微叹息:“已经喂你吃了药,还是很难受吗?” 不多时,清凉湿润的帕子落在梅庭月的脸上,轻缓地为他擦拭,缓解他的灼热与痛苦。 又有女子道:“大公子何必如此辛苦?您已经照顾了这位小郎君大半夜,擦身这等事交给奴婢们便是了。” “不要紧,我不累,你们都下去歇息吧。” “是……” 随着汗湿的中衣被解开,清清凉凉的感觉向下延伸,梅庭月松开紧蹙的秀眉,神情渐渐舒缓,重新陷入了沉睡。 …… 梅庭月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素色罗帐的帐顶。 神智尚且涣散,右腿的疼痛就先将他从浑噩中拉了出来,令他不由自主地低吟出声:“啊……” 床上的动静引动了旁人的注意,罗帐外,一道年轻的女声传了过来:“郎君醒了?” 染着蔻丹的手拨开罗帐,帐后露出女子妩媚的面孔。 她对上梅庭月茫然的视线,露出惊喜之色:“哎呀,还真是醒了,郎君不知道,你都昏迷一天了!郎君口渴不渴?先别急着起身,我叫人送些水和吃食,再慢慢扶你起来。” 女子挑起罗帐,对屋外人吩咐了什么,又回来搀扶梅庭月小心地起身。 “多谢姑娘……” 梅庭月忍着疼痛,虚弱地向女子道谢,待起身后,便打量起自己身处的屋室。 只见屋中装点得素洁雅致,窗明几净,珠帘垂落,分隔内外两室。 数卷山水花鸟图悬挂于两侧墙面,铜熏笼里燃着鹁鸽青炭,烟尘不生,散出融融暖意,花案是紫楠木打的,净瓶中的白梅花枝开得正盛,盈满半室芳香。 见此情形,梅庭月微微松了口气。 昨夜他一度昏迷,对于最后发生的事,记忆相当模糊,如今看来,他应当是被那座邸宅的主人救了,他可不认为安平世子会对他以礼相待,还给他住这么好的房间。 那女子笑道:“哪里担得起郎君一声‘姑娘’,我是这户人家的婢女,郎君唤我‘丽娘’便是了。不知可否请教郎君贵姓台甫?” 梅庭月嗓子沙哑地回道:“我姓梅,尚未及冠取字,名庭月。” 丽娘:“原来是梅郎君。” 恰此时,几名婢女送来了茶饭。 丽娘小心地喂梅庭月喝了水,又伺候他少用了些人参粥和当归羊肉羹,都是温补气血的药膳。 吃过暖热的汤羹,梅庭月又服下汤药,这药又腥又辣,简直难以下咽,他好不容易灌下去,又差点吐出来,丽娘赶紧往他口中塞了块蜜糖,压下那股浓重的怪味。 为了缓解梅庭月的不适,丽娘便同他聊天解闷,分散他的精力。 她道:“梅郎君恐是记不得了,昨晚你满身是血地倒在大门前,是我家大公子救了你。” “他将你抱回屋中,为你包扎伤口,又亲自照顾你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你退了高热,他才回去休息,临走前还再三叮嘱我们,一定要照顾好你呢。” 梅庭月闻言很是感激,他对丽娘所说的也有印象,尽管他昨夜神志不清,但还是知道有人救了他,后来又被人照料许久,原来都是这位大公子做的。 “我该当面拜谢大公子的……” 梅庭月尝试下床,只是稍一动,腿就疼得厉害。 丽娘忙扶住他,劝慰他道:“郎君莫要勉强自己,我家公子不是那等在意虚礼的人,待你养好身体,再去见他也不迟,只要你好好的,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谢礼了。” 梅庭月听了她的话,静卧养伤数日,身体逐渐好转。 丽娘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常陪他聊天解闷,梅庭月也借这个机会,了解到府中不少情况。 府邸题名“三川别业”,缘于溪山有三条河流,由大公子明章君所取。 恰好府中也有三位主人,除明章君外,还有二公子曲九郎、三公子齐锦意,他们并无血缘或姻亲关系,只因意趣相投,遂结为义兄弟,于溪山避世。 丽娘原本也是明章君院里的大丫鬟,深得其信任,这才被指来贴身侍奉梅庭月。 期间,梅庭月坦诚地将自己的情况告知给了丽娘:他逃上溪山,是因为得罪了安平世子,继续借住下去,只恐会连累全府,怕是还要麻烦明章君尽快送他离开。 他以为丽娘会大惊失色,立刻将此事禀告给明章君,岂料她连眼都不眨,只是一味地好奇。 “虽然才认识郎君几日,但我看得出你是难得的好人,原来你也会得罪谁?” 她想了想,又道:“不对,我想错不在郎君,而是安平世子,一定是他欺负了郎君,我猜得对不对?” 梅庭月心中黯然,却有苦难言,轻轻叹气道:“无论起因是什么,我打伤了他,便是天大的罪过。” 丽娘:“怎么能是罪过?既然郎君打他,那就是他该打,郎君这是在替天行道,做的是积攒功德的大好事。” 她说话有趣得很,梅庭月被她逗得展颜一笑,眉眼间的忧愁散去了不少。 丽娘顿觉眼前一亮,心道梅庭月不笑的时候就很好看了,笑起来更是满室生辉,清丽得不可方物。 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怪不得大公子喜欢。 不自觉地,她将语气放得更柔:“郎君放心吧,有大公子在,哪怕郎君打伤的人是皇帝,也实在算不得大事,什么侯府世子,连给我家公子提鞋都不配。” 梅庭月微怔,心生几分凛然。 他家中是做生意的,自小也算见过一些世面,可养病的这段时日里,府中的饮食之精细、用度之奢靡,都是他闻所未闻的,绝非寻常的富贵人家可比。 三位公子的来历非常神秘,“明章君”只是大公子的别号,并非真正的名讳,而大公子的真名在府中是个忌讳,甚至无人提起他的姓氏。 二公子曲九郎的真名也鲜有人知,只有三公子齐锦意的名字无需避讳,而“齐”这个姓氏,恰恰是本朝的国姓。 出于谨慎,梅庭月没有妄加揣测,既然丽娘没有言明,他便不再追问,太过深究不是好事,他只需知道自己不会连累恩人就足够了,其他的并不重要。 他终于放下心,经过丽娘的再三劝说,决定在府中多留一段时日,既然如此,就有寄信的必要了。 他朝丽娘要来纸笔,写了三封信。 一封是送往桂山书院的,他最近暂时回不去书院,理应向山长告假。 一封是报平安的家书,他并未提及安平世子之事,只言自己最近来溪山访友,若家中有事,可以将书信送至三川别业。 最后一封,是寄给挚友寄真的。 唯有在这封信中,梅庭月诉说了自己的真实境地,言明自己得罪了世子,目前住在三川别业避风头,若寄真得空,还请过来接自己一趟。 不过梅庭月也没完全写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友寄真性烈如火,若是被他知晓自己遭受了安平世子的折辱,必会直接杀进郡侯府,搅他个天翻地覆,他不想多生事端,还是罢了。 写完信。 梅庭月告诉丽娘送信的地址。 听闻寄真这封信的去处,丽娘顿了顿,而后问道:“这封要送往临虚宫?” “是的。”梅庭月点点头,“我这位朋友是临虚宫的道士。” 丽娘不动声色地收起书信,眉眼弯弯地夸奖:“郎君可真厉害,竟能与临虚宫的道长相熟,都说临虚宫是天下第一道观,想来郎君的朋友亦不是等闲之辈。” 梅庭月没说话,只是腼腆地微笑,神色明媚生光,不难看出他亦为友人感到骄傲。 “我这就安排人手为郎君送信。” 丽娘笑吟吟地收起书信,一出门就变了脸色,快步来到明章君的院子。 书房。 博山炉中,香雾袅袅。 丽娘恭敬地将几封书信递了上去,接着后退几步,拉开自己和书案的距离,安静站好。 她眼眸低垂,在有限的视线里,只能隐隐瞥见一双素净修长的手,左手的大拇指上佩戴着一枚墨翠扳指。 伴随着书信被拆开的动静,丽娘将头颅垂得更低,连那双手也不看。 片刻后,她听到书案后的明章君开口道:“书院和家中的信都送出去。至于这一封……” 他轻笑一声:“寄真,我听说过他。他是天纵之才,师从大名鼎鼎的云山散人,大约半年前,又斩了宫中的妖蛟,更是名声大噪,被天子奉为上师。” “梅郎君有个了不起的朋友。” 丽娘迟疑地问:“那这封信……” “嘶啦。” 一声脆响,书信被明章君撕成了两半。 “不必送出去。”他温和地说,“梅郎君深得我意,是府中的贵客,我想留他多住些时日。” 丽娘闻言,心中生起波澜,不过面上仍是不显,恭谨地应道:“是,丽娘明白。” 她将剩下的两封信重新封装妥当,退出了明章君的书房。 将差事办妥,回去的路上,丽娘还在琢磨着那封被撕毁的信。 她本以为大公子救下梅郎君,是他难得发了善心,原来他另有打算,这是准备将人强留府中了。 那个寄真倒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他再厉害,也不比大公子有通天的手段,只是时间一长,另两位公子就该知晓府里多了位小郎君,三公子那边怕是会有些麻烦…… 正想着。 丽娘忽然听到前方的游廊传来脚步声和阵阵欢声笑语,一大群人正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来。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丽娘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三公子齐锦意经过此地,她赶紧转身往回走,唯恐沾了这位爷的眼。 岂料她才走出几步,整个人就像是被钉住似的,站在原地动不了了。 “姚丽娘,你跑什么?” 少年人慵懒的声音飘入丽娘耳中:“我发现你总是见了我就跑,怎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丽娘心道不妙,脸上赔笑:“三爷说笑了,我哪有一见您就跑,府中谁不知道您待下人最是大方宽厚,我讨好您还来不及,又岂有跑的道理。” “是吗?原来是我误会你了。” 少年语气玩味,下一刻,丽娘感觉自己又能动了。 众人的嬉笑声越来越清晰,一群人众星拱月地簇拥着中央的少年人,来到丽娘面前。 少年容貌俊美,衣饰华贵,他头佩累丝金冠,足踏六合靴,腰系金绦带,身穿宝相花纹的玄色胡服,就连绑在手腕上的射鞴也嵌着华彩夺目的红宝石。 如此盛装,却不显流俗,反倒将他衬得越发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似乎他便是天生的公子王孙,合该华冠丽服地打扮。 丽娘不敢再躲,主动迎了上去,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三爷。” “起来吧。” 三公子齐锦意睨了她一眼:“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丽娘低眉顺眼:“回三爷的话,我刚从大公子院中出来,按照大公子的吩咐,送了两封信出去。” “谁的信?”齐锦意勾起唇角,“应该不是大哥的信吧?” “……” 齐锦意:“我听说十五那晚,大哥抱了个活人回来,起初我还不太相信,但是见到你,我算彻底信了。” 丽娘心惊肉跳,看着他围绕自己缓步转了一圈,鼻子轻轻一嗅,笑容中弥漫出尖锐的恶意:“你身上好大一股鲜血的香味……” 其他人亦附和道:“是呀是呀,这血可真甜。” “多久没闻到过这么好吃的味道了……” “三爷,待会你可不能吃独食啊,别忘了分我们一口!” “急什么。” 齐锦意眼开眉展地一挥手,朝丽娘扬了扬下巴:“行了,还愣着做什么?不是要讨好我吗,我给你这个机会,带我去见那个活人,我饶了你这一回。” 3、03 “轰隆……” 沉闷的雷声之后,层云堆砌,天光迅速黯淡下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倚在榻边的梅庭月放下手中书卷,抬头望向窗边,心中多少有些惊奇。 这都连着下几天雨了?他记得自从他来到府中,就每日雨水不断,今天也不例外,甚至雨势比前几日都大,潭州城的春雨总是这般丰沛吗? 梅庭月收回目光,准备继续看书,但天色昏暗,连带着屋子也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书中的字迹。 屋中只有他自己,他动了动自己的右腿,感觉没什么大碍,便轻轻地挪下榻,慢慢走到烛台旁边,将烛火点亮。 橙红的烛光将屋内蒙上一层暖色,梅庭月突然感到淡淡的心酸。 独在异乡为异客,一受了委屈,他就更想家了,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还有寄真,他也好想他,希望寄真能早点收到他写的信……现在他做不了什么,也只能好好养伤,等寄真来找他。 梅庭月叹了口气,重新回到榻上,倚着凭几看书。 他今天看的是一本山水游记,写得颇富意趣,是丽娘从明章君的书房为他取来的。 明章君早已看完这本书,行间夹着不少批注,皆是他的读书心得,梅庭月看后很受启迪,觉得明章君广见洽闻、学识渊博,不禁对他更多了几分向往。 继续看下去,梅庭月忽然发现明章君的字迹有些眼熟。 稍加思索,他想起山脚石碑所刻的“溪山”二字与其颇为相似。 不过石碑久经沧桑,少说也是数十年前所立,听丽娘说,明章君还很年轻,和石碑的年代并不相符,也许是得了那位翰墨大家的真传吧。 “哗啦”一声,梅庭月低垂睫毛,纤白的手指掠过书页,翻到后面的章节。 窗外风雨交加,却不曾打扰到他,自然而然地,他也没有注意到窗边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朦胧的黑影。 似人形,又不似人形,随风轻轻晃动着。 “吱呀……” 窗户打开窄窄的缝隙,一只、两只、许多只…… 密密麻麻的眼睛紧贴缝隙,有的只有眼白,有的瞳孔周围浮满血丝,都死死地盯着榻上的梅庭月。 梅庭月对它们的窥视无知无觉,专注地读着游记。 屋中温暖如春,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肩披水色罗衫,薄而软的布料勾勒出楚楚纤腰,如云乌发松松地挽在身后,因在病中,秀美的面容微微素白,流露出几分弱不胜衣的风情。 “好香……” “是甜的……” 邪恶的、贪婪的呓语随风飘散,融入了雨声。 越来越多的黑影层层叠叠地扑到窗边,窗户不堪重负,被挤压得发出“咯咯”声,缝隙越敞越大。 正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摇摇欲坠的窗户,嫌弃地将这些黑影扫到一旁,又做出轰赶的手势,不许它们靠近。 奇形怪状的黑影被香晕了头,竟无视了主人的驱赶,不顾一切地朝窗边蠕动:“太香了,三爷,我忍不住了,求您赏我吃一口吧,就一小口!” 终于,它爬上窗沿,脑袋颤巍巍地探入窗户的缝隙,即将窜入屋中—— “咔”的一声脆响。 那只好看的手猛地将它按在窗沿上,它的脑袋便如熟瓜似的爆开,粘稠透明的浆子喷满了窗沿。 重叠的黑影再无声息,如潮水般褪去了。 沾满脑浆的手只随意甩了甩,带动着射鞴上的红宝石光芒流淌,又撑到窗边。 更加强烈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扫向屋中,直落梅庭月身上。 也就此看清了梅庭月的脸。 恰逢梅庭月读到妙趣横生之处,忍不住面露笑容。 爹娘予了他一副好皮囊,而最漂亮灵动的便是他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似秋水,如林鹿,含笑时波光潋滟,似满含款款深深的情意,常教人难以忘怀,为之魂牵梦绕。 按住窗户的手停住了。 “呼……” 寒风吹入屋中,冻得梅庭月瑟瑟发抖,他方从书中回过神来,发现窗户不知何时敞开了好大一条缝隙。 没关严吗?可他分明记得刚才是关好的。 他有些困惑地穿好罗衫,拖着伤腿走到窗边,手搭着窗沿,向四下张望。 凄风,楚雨,不见人影。 唯有满院的白梅花树轻轻摇曳,细雨敲花,沁出浮动的暗香。 梅庭月闭上眼,呼吸着冰冷而清新的花香,顿觉神清气爽,内心宁静。 只是不知窗沿上沾了什么东西,黏腻又难闻,害他洗了半天手。 数日后。 梅庭月的风寒已经痊愈,腿伤也好了大半,稍走一段路也不会感到疼痛,只是还不能长时间站立和行走。 天气渐暖,丽娘为他准备了一辆轮车,不下雨的时候就叫仆人推着他在院子里透气散心。 梅庭月所住的院子名为“寒花苑”,因满院白梅而得名,如今正是盛开的时节,满树琼花芳香馥郁,沁人心脾,悦人耳目。 这日,梅庭月正考虑着自己是不是该去拜谢明章君了,院中突然来了一位陌生人,他年纪轻轻,模样俊朗,穿着一身干练的窄袖衫,像是习武之人。 年轻人名叫风翎,和丽娘一样,是明章君身边的亲信。 他这回过来,一是代明章君问候梅庭月,二是给梅庭月送上邀请,若是他感觉身体无恙,有谈话的精力,明章君随时欢迎他前去书房一叙。 梅庭月欢喜道:“我今日就能过去,不知明章君可否方便?” 风翎笑着回应:“这是自然,那便请郎君梳洗更衣,我叫他们准备马车,稍后来接郎君。” 丽娘为梅庭月换了一身鲜亮的莲红色圆领袍,外边穿着蝶恋芍药纹的浅杏色锦袄,越发衬得他唇红齿白,翩翩好颜色。 马车停在寒花苑门口,仆人搀扶着梅庭月上车,丽娘和几个婢女在车边跟随。 一路上,梅庭月掀起帘子,欣赏着府中的景色。 尽管山间寒凉,草木尚未成荫,但沿路可见结楼缀亭,绣闼雕甍,星星点点的绿萼梅与宫粉梅掩映其间,经春雨洗濯,更显清雅幽艳。 随着马车行进,梅庭月注意到了某些异样,他发现有许多陌生的仆人和婢女都盯着他看,眼神直勾勾的,相当渗人。 那绝非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古怪的凝视,马车走到哪里,他们的眼珠子就转到哪里,一错不错地粘在梅庭月身上。 更有甚者,还会追在马车后面,直到被丽娘厉声训斥,才低头弓身地走开。 梅庭月心中困惑,委婉地问丽娘:“他们为什么那样看我,可是我身上有何不妥?” 丽娘予以否认:“郎君并无任何不妥,是这些新来的下人太不懂规矩,见你好看,便没完没了地打量你,我会教训他们的。” 梅庭月却觉得好像不是那样。 他们的眼神,不像是欣赏他的容貌,更像是……看砧板上的肉。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他吓了一跳,继而摇摇头,暗道自己荒唐。 府中的下人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也许是最近养病养得太闷了,他的精力无处可用,这才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可这些人的凝视确实让梅庭月心里不舒服,他想了想,决定眼不见为净,将帘子放下去,再也没掀起过。 马车稳稳驶入明章君的院子。 风翎早已率下人们在门前恭候,他亲自迎上去,搀扶梅庭月下车。 婢女们将梅庭月引入花厅,为他奉上各色茶点,供他稍作歇息,她们则有条不紊地为他整理衣饰,就连衣摆上的褶皱也要一丝不苟地捋顺。 待休息好,风翎将梅庭月引至书房。 隔着房门,梅庭月隐隐听到房中传来了玉石的清越声响,似流水淙淙。 婢女推开房门,淡香扑面而来,是清新素雅的禅悦香。 梅庭月缓步走了进去,有人起身相迎,很快走到他面前,轻轻托起他的手臂。 那清润的嗓音微含笑意,温和地唤着梅庭月:“梅郎君。” 4、04 未见面之前,梅庭月对明章君的印象大抵是温文尔雅、君子如玉,而今相见,想象化作现实,刹那间,他恍若看到了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皎皎鸾凤姿,飘飘神仙气”,应当如是。 明章君眉眼含笑,扶着梅庭月入座。 他一身洁白的大袖宽衫,衣摆绣着飘逸的云纹,外罩深灰色纱衣,腰间坠着玉璧、玉珏、鱼符等玉饰,甚至还有一盏小巧的水晶杯,玲珑剔透,新奇而罕见。 玉饰光华清莹,轻碰时发出悦耳声响,正是梅庭月方才在门前听到的声音。 两人坐定后,明章君率先开口道:“我本想早些探望梅郎君,只是念及你身体未愈,尚需静养,故而不曾打搅,直到今日才送上邀请。先前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梅郎君海涵。” 梅庭月感激言道:“大公子言重了,公子救下晚生性命,又收留晚生多日,此等恩情,晚生铭感五内,又岂会心怀不满?” “今日便是公子不曾相邀,晚辈也欲登门拜谢,还请公子受晚生一拜。” 说罢,他起身向明章君施礼。 明章君立刻托住他,宽慰他不必行此大礼,怎奈梅庭月坚持,最后也只得松了手,受下梅庭月这深深一拜。 待梅庭月重新坐下,随着寒暄,两人逐渐变得亲近起来。 明章君笑道:“称你为‘梅郎君’未免太过生疏,我虚长你几岁,不知可否唤你一声‘庭月’?” 梅庭月欣然同意:“当然可以。” 他是非常愿意和明章君结交的,且不论对方的权势地位和给予他的恩情,光是其品性才学,就足以让他仰慕向往。 两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势,用过午膳后,明章君一尽地主之谊,邀请梅庭月参观别业,梅庭月自然不会拒绝。 因梅庭月腿上有伤,不宜行走,他们还是乘马车游览。 明章君先上了马车,伸手搀扶梅庭月,未料梅庭月脚下踩空,又没能及时抓住明章君的手,整个人立刻向前扑去。 “当心!” 匆忙间,明章君将梅庭月揽入怀中,手掌搭住他的后腰,关心地询问:“还好吗,有没有磕碰到伤处?” “没碰到。”梅庭月小声回应,为自己的笨拙感到不好意思,挨着明章君坐了下来。 只是明章君仍不放心:“我看看你的腿。” 梅庭月越发羞涩,攥住衣袍下摆:“怎好麻烦大公子,我真的没事。” 在明章君的要求下,两人平辈相交,他没有再自称“晚生”。 明章君轻叹道:“你来到府中那晚,腿受了伤,又浑身湿透,发着高热,着实可怜。我于心不忍,照顾你一夜,为你擦身喂药,尚不觉辛苦,现在又何来麻烦可言。” 梅庭月脸红了,总算回忆起来,丽娘是提过他的伤口都是明章君亲手包扎的,原来明章君早就把他看光了。 既然明章君通晓医理,早就为他看过腿伤,他就没什么好避嫌的了。 梅庭月乖乖地脱下锦袄,又解开圆领袍和下裳,只穿着中衣,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腿。 他肤色如雪,双腿纤长,穿着罗袜的脚轻踩鞋面,尽量抬起受伤的右腿给明章君看。 明章君摘下墨翠扳指,轻柔地握住梅庭月的脚踝,抬起右腿。 掌心摩挲娇嫩的肌肤,审视片刻后,他颔首说道:“幸好无碍。” 借着这次机会,他又拆开纱布,检视伤口的情况。 确认伤口恢复得很好,明章君的神色终于舒展开来,重新为梅庭月换药包扎,并调整了汤药的药方,吩咐丽娘按新的药方煎药。 梅庭月穿回衣裳,整理中衣的时候,他颈间佩戴的铜钱从衣襟中滑了出来。 铜钱由红绳系着,质地温润,泛着淡淡金光,其上所刻的纹路是八卦图和道家咒语。 这不是一枚随处可见的通宝,而是道家的护身法器。 明章君看着铜钱,开口问道:“你这枚铜钱是从何处而来?” “是我朋友送给我的。” 梅庭月弯起眼睛:“他是道士,这本是他自小佩戴的法器,一共有两枚,后来他将其中一枚分给我,既能养气,又可护身,我幼时体弱多病,但自从戴上它,身体就好多了。” 明章君微微一笑,抬手为他整理衣襟:“的确是好东西,要仔细收好才是。”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宽阔平坦的灰砖路行进,明章君掀起帘子,为梅庭月介绍府中的景致。 梅庭月这才发现,别业大得不可思议,他从寒花苑来到明章君的院子,原来只领略到了一片微不足道的风光,而天地之色、四时之景,似乎已悉数收纳于这座广袤的邸宅之中。 登临高楼,可遥望远方云雾缥缈,春山似黛;至于水色,则有池、溪、潭、湖,明澈湛清,澄碧一泓,粼粼波光下,鱼影轻盈游弋。 苍松、古柏、梅花、寒菊、月丹花交相辉映,即使是初春,亦不失浮翠流丹之色,待到春盛之时,更有姹紫嫣红、花簇锦攒的绝景。 一个多时辰下来,梅庭月可谓大饱眼福,游赏得十分尽兴。 饶是如此,他们也仅仅转完了小半座别业,顾念梅庭月的身体,明章君决定今天到此为止,改日再去观览。 回去的路上,他们从湖边的另一侧路绕行,周围忽然起了薄雾。 “叮铃……” 梅庭月侧耳倾听,感觉有鸾铃之音在耳边若隐若现。 乳白色的雾气安静地流动着,勾勒出人形轮廓,那些人影仿佛凭空出现,缓步向他们走来,离得更近些,梅庭月才看清她们的身影,原来是府中的婢女。 婢女们眉眼低垂,无法看清神色,她们身后,赫然是一座高大沉重的步辇,须得十数名身强力壮的健仆抬行。 阴沉木的步辇造得长而窄,顶盖呈拱形,盖缘垂落流苏,四角悬挂漆黑鸾铃,厚重的黑缎帷幔垂落而下,严密地遮住辇中景象,甚至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梅庭月觉得这步辇好生古怪,简直就像是……一口棺材。 天阴沉沉的,冰冷的白雾飘荡弥散,将这座棺材似的步辇映衬得越发怪异,甚至透出几分可怖。 步辇靠近,两队人马刹那间交汇了。 抬辇的健仆眼神扫过几匹拉车的白马,麻木的脸庞突然露出一丝窃笑,仿佛在嘲笑它们。 一匹白马怒骂:“滚你娘的,笑什么笑,你不也就是个抬轿子的!” 白马说话了?! 梅庭月瞪大眼眸,从车门探出身子,紧紧盯着那匹口吐人言的白马。 可不管他后来怎么盯着白马,它的马嘴也闭得紧紧的,再没有开口说话,似乎刚才只是梅庭月听错了而已。 难道真是他产生了幻觉?对了,大公子听见没有? 他不安地回头望向明章君,明章君身体前倾,握住他冰凉的手:“怎么了,庭月,我见你脸色不好,莫非腿伤发作了?” 梅庭月见他神情如常,显然没有察觉到怪异之处,便摇了摇头:“多谢大公子关怀,我腿不疼,只是有点头晕,想透口气,这会已经好多了。” “若再有不适,一定立刻告诉我,不要逞强。”明章君扶着梅庭月坐好,轻轻揽住他,叫他枕着自己的肩头,怜惜地说,“休息一会吧。” 梅庭月顺从地依偎着他,畏惧的目光落在步辇上。 如果白马口吐人言是他的幻觉,这架怪异的步辇呢,难道也是幻觉? 正此时。 步辇的帷幔被人从内掀开,露出一张若冰雪雕琢的年轻面孔。 青年容止矜庄,神仪清冷,一双寒眸黑如点漆,鬓发极乌,肤色是泛冷的苍白,缺少血色,唇色也浅淡。 他端坐于棺材般的步辇中,人也似阴庙里的泥塑,鬼气森森的,那幽冷的目光扫过下方的健仆,将他们看得个个噤若寒蝉,复又看向明章君和他怀中的梅庭月。 “大哥。”他向明章君颔首致意,声似寒潭流水,荡开彻骨的冷意。 明章君莞尔:“没想到会在这里巧遇。” 他向双方介绍彼此:“这位是我的义弟、府中的二公子,曲家九郎。” “这位是梅小郎君,我的贵客,受我所邀,在府中居住一段时日。” 梅庭月听闻对方原来是二公子,而非幻觉或鬼怪邪祟之流,悄然松了口气,向曲九郎问好:“见过二公子。” 曲九郎神色冷淡,开口言道:“你不适合留在此处,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九郎,慎言。”明章君笑意转淡,语含警告之意。 “抱歉。”曲九郎放下帷幔,“我还有事,先不奉陪了。大哥,告辞。” 步辇渐行渐远,隐没于雾气之中。 明章君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庭月,我代九郎向你道歉。你不必在意九郎所言,他性情孤傲,一向拒人千里之外,对我和三弟锦意也罕有悦和之色,方才只是一时失言,并非有意针对你。” “没关系,我不介意。” 梅庭月摇摇头,自然不会让明章君为难,何况他对曲九郎的感受,与其说心存芥蒂,倒不如说他很惧怕这个人,总觉得对方……不太像活人。 深夜。 梅庭月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遍遍地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越想越害怕,甚至不敢合眼。 下人们看他如看肉的眼神,口吐人言的白马,棺椁般的步辇,比鬼好看、也比鬼可怕的二公子…… 为何他才走出寒花苑,就见到这么多怪异的景象,还是说别业本身就不太正常? 梅庭月抚摸着中衣下的铜钱,忽然一骨碌坐起来,披上外袍坐到书案前,研墨提笔,写下一封新的书信。 这是他写给寄真的第二封信,信中,他写下今日所见的怪象,并直言自己内心恐惧,希望寄真收到信后,能尽快赶来找他。 写完信,梅庭月等待墨迹干透,忧愁地叹了口气。 要是可以,他也想尽早离开,可一来他腿伤未愈,行动不便,二来外面还有安平世子这个威胁。 就在今晚,他和明章君一起用晚膳的时候,下人送来了一封安平世子的拜帖,拜帖中提到世子在找人,所寻之人应当就藏在别业,希望明章君予以他方便,允许他入府找人。 见到这封拜帖,梅庭月不得不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十有八.九,安平世子派了人守在山下,只待他一露面,便即刻将他掳回侯府。 他宁可和鬼魂似的二公子朝夕相对,也好过惨遭安平世子折辱。 梅庭月封好干透的书信,正准备回到床上睡觉,目光掠过窗边,却突然发现窗纸上投出了一道怪异的黑影。 看起来像是人影,他迟疑片刻,轻声询问:“这么晚了,是谁在屋外?” 无人回应。 梅庭月握住铜钱,大着胆子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却发现外面没人。 再关窗时,原先的黑影也不见了。 他的心陡然跳得飞快,正欲开口唤人进屋,床边竟响起了“吱嘎吱嘎”的动静。 如若尖利的指甲抓挠床板。 床下传来幽幽的叹息:“梅郎君。” “梅郎君啊……” 一声又一声的叹息重叠在一起,越来越密集,将梅庭月吓得骨颤肉惊,“啊”的一声,转身夺门而逃。 室外冷如冰窟,梅庭月急促地呵出白雾,跑得右腿痛极了,鞋子也丢了一只,却不敢停下,生怕被那邪祟抓回去。 “咚。” 一记闷响过后,他撞进了一个泛着凉意的怀抱。 来人的衣裳熏过华贵的四合香,散发出微甜而凉的味道,伸出结实的手臂,搂住梅庭月的后腰。 头顶,少年人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哟,这是谁家郎君半夜三更不睡觉,对我投怀送抱来了?” 梅庭月一怔,抬头望过去,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他看了看少年的锦衣华服,尤其是肩披的白狐裘,可谓千金难买,便试探地问:“阁下可是三公子?” 齐锦意眉梢微挑,松开了手:“你认得我?” 他上下打量一番衣着单薄的梅庭月,随手解开狐裘,披在他身上:“别冻死了。” “多谢三公子。”梅庭月拢紧狐裘,并没有推辞,他都快冻僵了。 齐锦意漫不经心地问:“深更半夜的,怎么跑得这么急,见到鬼了?” “我……” 梅庭月脸色微白,他认为这只是齐锦意一句无心的调侃,可正如对方所言,他是真的撞见鬼了。 “看来还真碰见了。” 齐锦意环抱手臂,慢悠悠地说:“我可没逗你,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们这儿啊……” 他露出戏谑的笑意,低下头,朝梅庭月的耳朵吹了一口凉气:“有鬼。” 5、05 鬼。 这个字一冒出来,料峭的寒气仿佛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浸透了梅庭月的身体。 梅庭月不清楚这世上有没有神,但他相信有鬼,因为他以前就曾经亲历过鬼。 他和好友寄真的相识就是因为他撞见了鬼。 那年他六岁,恰逢中元节,他跟随着哥哥姐姐们去看城隍出巡,却由于人太多,不慎和他们走散了。 他哭着寻找哥哥姐姐,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自己见过他的哥哥姐姐,可以带他过去找他们。 他信以为真,跟这那人走了,一直走到河边,那人走进河里,说他要找的人就在水下,只要跟它一起下河就能见到他们了。 河边行人稀少,黑漆漆的,只漂浮着零星的河灯,照不亮那人的脸。 它朝他招手,在黑暗中轻轻摇动,他看着它,恍惚地走了下去,河水越来越深,渐渐没过他的腰际。 忽然,他的手臂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噌”的一声,一柄法剑钉入河中黑影,霎时传出凄厉的嚎叫,而他也恢复了神智,在这个瞬间看清了黑影的脸。 那是一张惨白肿胀、皮肤溃烂的脸,眼眶里挤着腐烂的死鱼,不过在他看清更多东西之前,拉住他的人又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阻止他继续看下去。 拉住他的人正是寄真,而斩杀水鬼的人是寄真的师父云山散人,这一年寄真十岁,第一次跟随师父下山云游,路过宛丘,刚好看到他被水鬼魇住,及时出手救了他。 后来,他和寄真成为至交好友,寄真有一对自小温养的法器铜钱,为护他周全,寄真将其中一枚送给了他,可庇佑他神魂安宁,不为恶鬼所伤,从此以后,他果然再没遇过鬼,一直到今日。 时隔多年,梅庭月被唤起了幼时的记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再度笼罩住了他,他并没有对齐锦意的话产生怀疑,惶惶不安地问:“这可怎么办?” 他神情脆弱可怜,像受了惊的雀儿,很适合被捉进手心里把玩一番。 齐锦意越发收不住笑意:“怎么,你很怕鬼?” 梅庭月点头,见他一脸镇定,怯怯问道:“三公子,你不怕吗?” “我不怕。鬼有什么可怕的?” 齐锦意满不在乎:“你也不用怕,府里是有鬼不假,但就是些不成气候的小鬼,只吓吓人,不伤人的。” “让我猜猜你遇到了什么,”他揽住梅庭月,轻抚他伶仃的背脊,“是不是看到窗边有黑影,还听到床下有人叫你的名字?” 梅庭月吃了一惊:“没错!三公子是如何得知的?” 齐锦意:“它们来来回回也就那几招罢了,早都看腻了。” 他拉起梅庭月的手,慢慢走着:“我知道你是大哥的客人,他将你安置在寒花苑,那院子漂亮归漂亮,可多年不住人了,没什么活人气,很容易聚集脏东西。” “原来是这样。”梅庭月有些忧愁,“那我……” 齐锦意善解人意地开口:“不如这样,回头我跟大哥打声招呼,今晚你就搬进我的院子,跟我一起住,怎么样?” 梅庭月迟疑地问:“这会不会太打扰三公子了?” “打扰什么,我这个人最喜欢热闹了。” 齐锦意豪气地摆摆手:“大哥和二哥好清静,尤其是二哥,他那院子就跟义庄似的。只有我的院子人气旺得很,经常有朋友来找我喝酒博戏,一玩就是一整夜,鬼怎么敢来我的地盘找麻烦?” 正说着。 远处忽然有人叫了几声“三爷”,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打着灯笼找了过来,那明亮的火光令梅庭月感到格外安心。 这群人有男有女,个个盛装打扮,浑身沾满了脂粉香和酒气,醉醺醺地问齐锦意:“三爷,酒醒了没?醒了就赶紧回去啊,大伙都等着你呢!” “就回。” 齐锦意应了一声,有些嫌弃地挥挥手:“一身酒臭味,离远点,别熏着人家小郎君。” 一群醉鬼“嘿嘿”一笑,亲切地招呼着梅庭月:“跟我们回去吧,小郎君,一起来快活啊。” 他们四散开来,将齐锦意和梅庭月围在中间,簇拥着他们往前走。 齐锦意见梅庭月腿脚不利索,干脆将他打横抱起来,满面春风地宣布:“回了!” 梅庭月原本还在犹豫,只是这情形,也由不得他说“不”了,就这样被齐锦意抱了回去。 “你说什么?” 丽娘豁然站起身,死死盯着面前的粉衣婢女:“你说梅郎君以后就住在三爷那儿了?” “是的,丽娘姐姐,我们是来替梅郎君取东西的。” 粉衣婢女掩唇笑笑,指了指门外等候的一众仆婢,脆生生地道。 “虽然三爷说了,我们那儿什么都有,只管为梅郎君准备最好的就是了,但梅郎君惜物,觉得新裁的衣裳不穿也是可惜,便托请我们为他取回去。” “梅郎君真是谦谦有礼的君子,奴婢做事,哪还用得着一个‘请’字?算了,闲话少叙,丽娘姐姐,快领路吧,我们还得赶回去伺候梅郎君呢。” 丽娘恶狠狠地盯着粉衣婢女:“绛苏,你们别欺人太甚!” “姐姐这话说的,这怎么能叫欺人,我们明明是替你分忧啊。” 绛苏嘴上说得客气,实则已经给门外的人使了眼色,分明是要硬闯进去。 丽娘大怒,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寒花苑的仆婢们见状,也冲过去帮忙,两院的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最后还是齐锦意收到消息,亲自过来一趟,才镇住了两院人马。 他先是训斥了绛苏办事不力,命人带她下去疗伤,又把丽娘叫到近前,要笑不笑地问:“怎么这么大火气,非要把人往死里掐?你瞧瞧绛苏,她喉咙都快被你掐断了。” 丽娘低头听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目光里的狞恶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知道,昨晚一定是齐锦意动了手脚,才导致她们竟然没人察觉到梅庭月离开了寒花苑,至于梅庭月所见所闻的鬼影,那就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应该是齐锦意的手下干的。 就是为了骗走梅庭月。 是她的疏忽……她早该料到的,当初齐锦意叫她领路去看梅庭月,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盯上梅庭月了。 “都怪婢子一时心急,不慎伤了绛苏妹妹。” 她语气僵硬地向齐锦意请罪:“只是三爷,梅郎君是大公子的贵客,您这么做,若是大公子怪罪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齐锦意把玩着晶莹的琉璃盏,嗤笑道:“有什么好怪罪的,我不过是替大哥招待梅郎君,请他换个地方住几日,大哥说不定还会感谢我。还是说在你眼里,大哥就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丽娘道:“婢子不敢。”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齐锦意放下琉璃盏,绕着丽娘转了两圈,看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笑得更开心了。 “别乱想了,我不吃人。”他道,“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我可以允许你过来伺候梅郎君,你看怎么样?” 丽娘微怔:“当真?” 齐锦意:“当真。只不过进了我的院子,就得守我这儿的规矩,你明不明白?” “丽娘谨遵三爷的吩咐。” 丽娘垂首应是,心里的怨气消了一半。 说来说去,她就是不想梅庭月出事,若是他有个好歹,她真是不知该如何向明章君交待。 不过,丽娘深谙齐锦意的脾性,知道这是位喜怒无常的主,他今天保证不伤梅庭月,明天说不准就能把人活撕了,她信不过他,更不能掉以轻心,还得把人看紧了才是。 梅庭月在齐锦意的院子住了几日,果然没有再遇到怪事,便渐渐放下了心。 齐锦意为人豪爽,又与他年岁相当,两人很快相熟起来。 在这里,梅庭月也算彻底见识到了何为“僮仆馀梁肉,婢妾蹈绫罗”,靡衣玉食已不足以形容齐锦意的生活,而是更应该称其为穷奢极欲。 正如齐锦意所言,院中宾客常来常往,他们天黑时来,天明时走,聚在一起呼卢喝雉,打桃射柳,斗鸡走狗,狂歌痛饮,夜夜醉生梦死、纸醉金迷。 起初,梅庭月并未参与,甚至还有些困扰,因为他晚上总是被他们吵得睡不着觉。 但经不住齐锦意软磨硬泡,他终于跟着玩了一回,岂料就此得了趣,每晚都要准时赴宴。 梅庭月从前一心苦读圣贤书,哪里见过这么多玩乐之物,他迅速沉迷其中,就连写给寄真的第二封信都忘了寄出去,更不要提念书这类正经事,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日。 丽娘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离开齐锦意的院子,便速来拜见明章君。 听她讲完梅庭月的近况,明章君神色平静,甚至颇纵容地笑了笑:“庭月年纪小,贪玩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姑且再让他玩几天吧,日子一久,他自己会醒悟的。” 丽娘:“我不是担心梅郎君的课业,而是三公子那边,他会不会趁机对梅郎君不利呢?” 明章君摇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他伤不了庭月。” 丽娘不懂明章君何以如此断言,但她相信他不会出错,既然他这么说,那梅庭月就一定不会出事。 可她还是有点不甘心,索性将话锋一转:“自从梅郎君搬到三公子那边,就很少跟我提起您了,您说他会不会是被三公子迷了魂,连您都要忘干净了?” “是吗?” 明章君沉吟片刻,这回却是说道:“看来还是要和庭月谈一谈。” 两人谈话之际,风翎走进书房,将一个包袱呈到书桌上。 风翎:“这是梅郎君的家人送来的。” 包袱是送给梅庭月的,却未经他手,先由明章君拆开了。 里面装有一封家书、两身新裁的春衣、一双新鞋,鞋里各藏了两张银票,还有两包点心,都用厚厚的油纸封存着。 明章君怡然自若地读起了梅庭月的家书。 “‘吾弟妙妙’……”他顿了顿,忽然微笑起来,“‘妙妙’,是庭月的乳名吗?” 他继续读下去,这封家书是梅庭月的二哥写的,他在信中讲了几桩近来发生的趣事,并告诉幼弟家中一切安好,无须记挂。 油纸里的点心是庆顺斋的桂花蜜糕和柿子酥,都是梅庭月爱吃的,趁着天气冷,不会坏,随信一起寄来,等到天热了,梅庭月可以自己买着吃。 最后,家里人万望梅庭月照顾好自己,需要用钱就写信告诉他们,不必节省,更不要委屈自己。 明章君原样装回信,吩咐婢女将包袱收起来。 从梅庭月寄家书回宛丘,再到宛丘送回信到潭州,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日,但现在也就过了六七日,不是人力能办到的。 还须等满十日才能交给梅庭月。 他吩咐丽娘:“回去的路上,给庭月带盒点心,装一碟桂花蜜糕或柿子酥。” 丽娘心领神会:“是,我会告诉梅郎君,这是大公子的一片心意。” 明章君眼眸低垂,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翠扳指:“若是庭月还不来见我,就告诉他,我记挂他的伤,要亲眼看过才安心,让他尽快来见我一面。” 6、06 丽娘进屋的时候,梅庭月才起床不久,洗漱过后,他迷迷糊糊地坐在桌边,正等着婢女给他拿吃食,忽然闻到了一股热腾腾的香气。 “是点心吗?” 他眼眸微亮,望着丽娘手中的食盒:“好像有桂花的味道。” “郎君真是鼻观通灵,里面是有一碟桂花蜜糕。” 丽娘微微一笑,将食盒放到桌上,掀开盒盖:“都是刚做好的,郎君快趁热吃吧。” 食盒分三层,卷草纹的白瓷碟盏装着七八样点心,个个玲珑精致,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引得梅庭月食指大动。 他举筷夹起一块桂花蜜糕放入口中,酥香的点心入口即化,他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 一连吃下几块,总算没那么饥肠辘辘了,他喝了口热茶,对丽娘笑道:“其实我最喜欢的点心就是桂花蜜糕。” 丽娘莞尔:“那可真巧,正好厨房今日就做了这道点心,不知郎君可还吃得满意?” “当然满意。” 梅庭月如鸡啄米地点头,将丽娘逗得掩唇轻笑:“那就好,若是郎君还有什么爱吃的,只管告诉我,我叫他们做给郎君吃。” 享用完点心。 绛苏领着一群婢女鱼贯而入,给梅庭月送来新裁好的衣裳。 她们每人都举着檀木托盘,托盘中放有质地柔软的丝绸中衣、浅粉嫩绿的各色春衣、绣金银线的外衫,以及绦带玉佩发冠等配饰。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素净的白狐裘,当中不掺一根杂毛,与齐锦意那件是一样的,只是按着梅庭月的身形裁剪,稍小一些,同样价值连城。 梅庭月吃了一惊,忙站起来推拒:“绛苏姑娘,还请你代我感谢三公子一番美意,只是这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郎君真是太见外了,您千万别这么说,若是被三爷听见,他会伤心的。” 绛苏拍拍手,指挥婢女们放下托盘,笑盈盈地道:“三爷说了,他有的是钱,平生最好给朋友花钱,他就是喜欢郎君、将郎君视作好朋友,才给郎君置办礼物。” “如果郎君将礼物退回去,就是不拿他当朋友,郎君……难道三爷不是您的朋友吗?” 她把话说到这种地步,梅庭月哪里还讲得出半个“不”字,甚至很乖顺地配合她们换上了新衣裳,展示给她们看。 “哎呀,还得是三爷有眼光,梅郎君穿上三爷亲自挑的衣裳,真和天仙似的,太俊俏了!” 绛苏等人围着梅庭月一通吹捧,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梅庭月听得难为情,直到她们离开,他的脸都是热的。 丽娘细致地为梅庭月收好新衣,梅庭月给脸颊扇风,注意到她表情闷闷不乐的,稍加思索,便猜到了缘由。 他听其他婢女说过,丽娘和绛苏一向不合,前几天两人还大吵一架,关系越发恶劣,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方才他当着丽娘的面,和绛苏姑娘有说有笑的,丽娘会不高兴也是人之常情。 是他做得不妥,他受丽娘照拂多日,理应顾及她的心情才是。 梅庭月想了想,快步走到妆奁前,将抽屉拉开,里面装着不少金银珠宝,都是他在这几日的博戏中赢来的。 他挑出一支金镶珠花蝴蝶簪,用帕子细细包好,递到了丽娘面前。 “郎君这是……?” 丽娘起初不懂他的意思,直到他解释清楚,蓦地露出惊喜之色:“真是送给我的?” “是的。” 梅庭月见她喜欢,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是。我自入府以来就一直受丽娘姐姐关照,适才又承了姐姐的情,吃到了最爱的桂花蜜糕,送点姐姐喜欢的小玩意也是应该的。” “多谢梅郎君,我很喜欢!” 丽娘对蝴蝶簪爱不释手,当即戴在云鬓间,揽镜自照良久。 不过。 “还望郎君勿怪,那点心不是我准备的。” 丽娘摘下簪子,面泛赧色:“是大公子心系郎君,亲自吩咐下来,由厨房专为郎君做好的,我只是负责送给郎君而已。” 原来是明章君…… 梅庭月心中触动,忽然记起自己流连宴饮,已经有多日不曾拜访明章君了。 一时间,他比丽娘还要不好意思:“我怎会责怪姐姐,倒是有劳明章君费心了,我想明日前去拜谢他,不知明章君可有闲暇?” “只要郎君想见,大公子总是有空闲的,我这就派人通传一声。” 丽娘收了簪子,侍奉得越发殷勤周到,事后她想通了梅庭月送她礼物的缘由,不禁愈发感激和喜爱梅庭月。 她暗暗下定决心,日后要对梅小郎君真心相待,而非只是听从明章君的命令。 入夜。 齐锦意来接梅庭月参加宴会。 梅庭月换了他送的新衣,是一身桃夭色的罗衫,腰间系着佩兰香囊,鲜活之气扑面而来,眉目含情灵秀,楚楚动人。 齐锦意眸光炯炯地迎上前去,托住他的手臂,仔细打量片刻,而后伸展修长的手掌,比了比梅庭月的腰肢,只见楚腰纤纤,尚不盈一握。 他调笑道:“戏文里唱的‘解舞的腰肢,瘦嵓嵓的一搦’,想来也就是梅郎君这般了吧。” “三公子莫要取笑我……” 齐锦意亲手替梅庭月披上白狐裘,与他相携而行,成群的仆婢前呼后拥,为他们打着灯笼照亮夜路。 走近灯火通明的厅堂,梅庭月听见屋中传出笑闹声,今夜的宾客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婢女掀起帷幔,霎时间异香扑鼻。 这香气甜而暖热,梅庭月闻了几口,顿觉浑身如若浸泡在温泉里,温暖而舒适,就连冰凉的指尖也暖和起来。 “好香啊……”他新奇地问,“这是什么香?” 齐锦意闻到香气,眉梢微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清楚,他们自己调的,许是混了麝香。” 他忽而笑了,牵起梅庭月的手:“今晚的局倒是有点意思,走,带你见识见识。” “好。” 听他这么讲,梅庭月更是满心期待。 宴会每晚有不同的玩法,每种他都觉得新鲜好玩,可三公子总是兴致缺缺,很少参与,只是为了陪他才到场的。 连三公子都称赞有意思,想来一定有趣得很。 他们进入厅堂,发现屋中撤去了桌椅,地上铺着柔软的绒毯。 宾客们不拘男女席地而坐,围成一圈,中间摆着点心、瓜果、肉食和成坛的美酒,一旁有伶人奏乐,弹着轻快的琵琶曲。 “三爷,梅郎君,你们可算来了!” 见二人进屋,大伙笑着向两边挤了挤,给他们腾出位置,齐锦意扶着梅庭月坐了下来。 人一到齐,绛苏款款走到众人面前,含笑说道:“见过诸位贵人,婢子名唤绛苏,奉三爷之命,为今晚的律录事。” 她身后,两位婢女呈上托盘,一边托盘盛着精巧的小鼓,另一边托盘盛着粉梅枝,花瓣上仍残留着清凉的雪水。 看到小鼓和花,梅庭月已经猜到他们要玩什么游戏,看来是行酒令。 行酒令玩法迥异,他们要玩的是击鼓传花,鼓声不停,宾客们就一直传递花枝,鼓声停下,谁手中拿着花枝,谁就要行酒令,做不出酒令,就要受罚或者喝酒。 此次的酒令作隐语之戏,也就是猜谜语。 有人发问:“绛苏姑娘,怎么只你一人,觥录事呢?没有觥录事,谁来主罚?” 通常而言,行酒令需要两位录事,一位律录事,负责主持行酒令,一位觥录事,负责监督受罚之人完成惩罚,有时也兼出酒令。 “是我,隐语也是我给你们出。” 齐锦意随性地侧卧下来,一手支着脑袋,散漫笑道:“放心玩,你们也知道,我不是爱刁难人的性子,我可以保证,你们个个都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宾客们哄堂大笑,齐锦意也笑,而后猝然发难,一声招呼不打,就把梅花枝抛到了梅庭月手里。 “咚!” 绛苏敲响小鼓。 就这么开始了? 梅庭月心里一紧,赶紧将花枝抛给旁边的宾客,宾客又像是扔烫手山芋似的传出了花枝。 “咚、咚咚咚!咚……” 鼓声时快时慢,飘忽不定,故而使人分外悬心,琵琶声与鼓点应和,变得虚幻无实,似渺远空际传来的仙音。 “咚——” 鼓声骤停。 花枝落入了中年富商的怀里。 梅庭月舒了口气,心里兴奋又紧张,身上也玩出了汗,便脱下白狐裘交给婢女,只穿着单薄的罗衫。 富商乐呵呵地向齐锦意拱手:“请录事出令。” 齐锦意审视他一番,开口道:“常随措大官人,满腹文章儒雅。有时一面红妆,爱向风前月下。打一物。” 这隐语出得风趣,难度却不低,瞬间难倒了一大群人。 富商皱起眉,胖胖的脸露出为难之色,苦恼道:“三爷,您这谜语出得忒不厚道,什么文章,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懂的就是读书人的事了!” “要是你知道,我还出它做什么?”齐锦意哼笑,“少废话,猜不出来就认输。” “认输吧,老钱,你斗不过三爷的!” 宾客们高声起哄,就连琵琶曲也欢快起来,仿佛在催促着富商认罚。 “唉,好吧!输给三爷也不丢人。” 富商重重地叹了口气,老实认输了。 齐锦意公布隐语的谜底,是“印章”。 他笑问富商:“你选认罚还是喝酒?” 富商犹豫片刻:“那……认罚吧。” 婢女捧来嵌着宝石的匣子,匣中盛满字条,富商抽出字条,打开一看,立刻拍着大腿叫苦连天:“唉哟,我怎么抽中我自己写的字条了!” 宝匣里的惩罚都是宾客们自己写的,而富商写的是:穿着花枝招展的裙子跳七盘舞。 婢女们捧来舞裙,伺候富商穿上。 她们寻来的已是最宽松的舞裙,怎奈富商大腹便便,实在套不进去,最后不得不从腰间裁开裙子,敞露着肚皮,分成上下两截穿好。 裙子娇艳,偏生富商满脸黑髯,再加上字条是他亲手写、亲手抽的,众人立时捧腹大笑起来,笑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梅庭月也想笑,但他不好意思笑出声,忍得颇为辛苦。 齐锦意忽然坐起来,凑到他面前,伸出双手将他的唇角往上拉:“想笑就笑,来这儿就是为了寻开心的,忍着干什么?” “噗……” 这下梅庭月也忍不住了,笑倒在齐锦意怀里。 齐锦意笑意加深,顺势搂住梅庭月的腰,似乎心情极好。 他又挥了挥手,示意富商开始跳舞,富商无奈地甩着长袖,慢吞吞地跳起了舞。 七盘舞须得舞者以足击盘、站在鼓上跳舞,然而富商对跳舞一窍不通,不懂如何施力,他一站到鼓上,鼓面就“咔”地破裂,他的小腿立刻没进了鼓中。 至于那些盘子,富商也是踩一个、碎一个,一时间,琵琶声和碎瓷声交相辉映…… 跳到后来,富商自己都笑了。他索性彻底放开,扭来扭去地踩盘子,整支舞跳完,不少人已经笑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了,梅庭月被齐锦意抱着,笑得浑身是汗,越发燥热了。 屋中暖热如夏日,弥漫的异香愈发浓郁。 梅庭月依偎在齐锦意怀中,脸红红的,朝婢女要来一把扇子,为自己和齐锦意扇风。 齐锦意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着痕迹地微扬唇角,朝绛苏抬手。 绛苏会意,素手轻扬:“咚!” 鼓声再响。 气氛越发火热,鼓点也又快又密,急促得仿佛密集的落雨。 宾客们嬉笑尖叫起来,将花枝扔来掷去,玩闹中撞倒了酒壶,将地毯洇得盈满酒香。 “咚……嗒嗒嗒……” 鼓声轻轻地停了。 花枝被扔到绒毯上,枝头刚好压到桃夭色罗衫的一角。 直到所有的目光汇聚过来,晕晕乎乎的梅庭月才发觉竟然是自己的衣服接住了花。 “哦?这么快就轮到你了。” 齐锦意立刻坐正身形,紧盯着梅庭月,兴致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 见他兴奋,梅庭月稍稍转醒,心中有些紧张,这滋味就像是昨夜偷懒没背书,今日却被夫子点中校考功课一样。 “梅郎君,你自己说,”齐锦意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里漫开笑意,“你要我出难题还是简单点的题目?” 想想富商抽中的惩罚,还不知那宝匣里有多少刁钻题目,梅庭月打了个激灵,小声回应道:“有劳三公子,还是简单些吧。” “好啊。” 齐锦意满口答应,却忽然凑近梅庭月的耳畔:“不过我向来唯利是从,没好处的事儿我可不干……你先叫一声‘锦意’给我听听。” 7、07 齐锦意喝的是雪醅酒,酒香清冽,与他衣服上的四合香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惑人的气息。 他眸中含笑,荡开盈盈波光,既有期盼,也有诱惑。 梅庭月脸颊微烫,平心而论,他是愿意和齐锦意亲近的,故而只稍稍一顿,便略带羞赧地开了口。 “锦意。” 他吐字很轻,尾音拖长少许,透出天真的温柔与乖顺。 齐锦意原本在笑,却被梅庭月叫得怔住,一瞬不眨地望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三爷?” 见齐锦意不说话,旁人叫了他一声:“回魂了,三爷!该你出令了。” “瞎叫什么!” 齐锦意恍惚地扭过头,像是被惊醒了美梦,瞬间怒气横生,抄起酒杯砸向那人的脑袋。 “啊?我没瞎叫啊……” 在一片哧哧的低笑声中,那人揉了揉脑袋,满脸懵然。 齐锦意不理他,蓦地扣住梅庭月的手腕,欺身逼近:“以后也得这样叫我。” 他语速很快,暗含一丝迫切,梅庭月脸色微红,温顺地应道:“好。” “再叫我一声。” “锦意。” 齐锦意露出满意的笑,抬手抱住梅庭月:“以后我也唤你‘庭月’。” 他遂了心愿,出的字谜果然相当简单。 “一月复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六口共一室,两口不团圆。” 谜底是“用”,自然难不倒梅庭月。 不必受罚,梅庭月松了口气,可在他之后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齐锦意对其他人可不知道什么叫手下留情,出的题一道比一道刁钻,他们越是不擅长什么,他就越是出什么,几轮下来,没有任何人能赢过他。 有人不想受罚,选了喝酒,他们所饮的酒水酒性极烈,三碗灌下去,当即倒地昏睡,不省人事,被仆人抬去了一边。 齐锦意用筷子尖蘸了烈酒,送到梅庭月唇边:“尝尝?” 屋里太热,又有异香萦绕,梅庭月晕晕乎乎的,这会格外好说话,依言小口轻舔,探出软而红的舌尖,将酒水卷入口中。 “好辣……” 他不喜欢这味道,低声向齐锦意抱怨,齐锦意盯着他口中若隐若现的红舌,又以食指蘸了酒水,哄骗道:“还是好喝的,你再尝一口。” 梅庭月信了他,含住他的手指吮吸,不料被酒水的热辣烫得舌尖发疼。 “唔……” 他立刻想要将手指吐出去,齐锦意却先他一步,单手掐住他两边脸颊,教他张不开嘴,更吐不出手指。 锦意? 梅庭月双眸盈着水光,眼尾泛红,困惑地望向齐锦意,而齐锦意见他这幅可怜模样,呼吸一沉,竟然又把手指探得更深,直抵嗓子眼,险些叫梅庭月呕出来。 “咳……咳咳咳!” 梅庭月止不住地干咳,齐锦意见他难受得厉害,终于收了手,拍打着他的后背,直到他不再咳嗽为止。 “对不起,庭月,怪我不好,是我太不小心了。” 齐锦意将梅庭月搂在怀中安抚,手却顺着脊骨向下轻捏,一下,再一下,将梅庭月的腰捏软了。 梅庭月脾气软,哪怕被齐锦意再三摆弄也不生气,呼吸急促,艰难张口:“锦意,我头晕……想先回房歇息了。” “别回了,姑且忍忍,好戏正要上演,现在离开就太可惜了。” 齐锦意挽留他,体贴地为他按摩穴位,哄了他几句,又使了个眼神,婢女将盛有字条的宝匣撤下去,换上一口木箱。 这木箱甫一落地。 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眼神也发生变化,透出怪异的、露骨的热切。 “铛……” 琵琶曲转调,伶人婉转歌唱,仔细一听,竟是恋奸情热的艳曲。 “方才那些都只是过场,现在才是今晚真正的大戏。” 齐锦意挑起梅庭月的下巴,好叫他去看那些宾客:“好好瞧着,他们是如何传花的。” “嗒、嗒、嗒……” 随着绛苏敲响小鼓,齐锦意随手将花枝抛向众人,竟引发一阵哄抢,最后是位姑娘取得了花枝。 她将花枝衔入口中,目光在屋中环视一圈,落在一妩媚女子身上,含笑爬向她,竟是以唇相渡,将花枝送到那女子口中。 二人抱在一起亲吻良久,姑娘恋恋不舍地放开女子,女子将花枝传给身边的男子,同样是唇舌相递,这男子又如法炮制地传给下一个人。 不忌男女,无论老少。 梅庭月哪见过这等场面,不由大惊失色,连头晕都被吓醒了几分,撑着绵软的身体爬远了一点,生怕波及到自己。 齐锦意好笑地看着他越爬越远,并不阻止,只悠闲地自斟自饮。 反正也逃不出去。 很快,鼓声停止,花枝正被一对亲吻的男女共同含在嘴里。 又轮到齐锦意出谜语,他的题目照旧刁钻。 “乾之一九,只立无偶。坤之二六,宛然双宿。打一字。” 竟是与八卦六爻相关。 这下别说猜出谜底,就连谜面都听不懂了,两人笑了笑,爽快地说道:“我们认输。” 话音刚落。 屋中陡然爆发的欢呼吓了梅庭月一跳。 “脱!脱!脱!” 宾客们兴奋地敲响杯盏,抄起酒盅往这对男女身上泼酒,两人不躲不避,笑着脱下了淋湿的衣衫,赤露大片肌肤,只穿着亵.裤和肚兜,倚靠在木箱边任人观赏。 梅庭月彻底看呆,被齐锦意趁机捉了回来,抱在腿上。 “喝酒还是认罚?” 他专心致志地把玩着梅庭月,像摆弄布娃娃似的,拆下他的发簪,手指卷起乌黑长发,语气变得甚是敷衍,心思已经不在行酒令上了。 两人认罚,齐锦意本想随意打发了他们,却忽然改了主意。 他将梅庭月抱到木箱前,笑着说:“庭月,这回由你做主,你说该怎么罚他们?” 婢女打开箱盖,梅庭月看清木箱里的东西,又是一呆。 里面有许多东西他不曾见过,但他认识锁链、绳索、木枷和蜡烛,还有那玉雕的东西,形状怎么那么像是—— “不、我不行……锦意,你放开我吧,我玩不了这些,还是别留下来扫大家的兴致了!” 梅庭月隐约意识到了这些是什么东西,不由得连连摇头,面红耳赤地挣脱齐锦意的怀抱,想要逃离这里。 只是他早就软了腿,才走了几步,便身子一歪,倒在了在洁白的绒毯上。 他喘息着,乌发与罗衫铺陈,面颊和颈子染着胭脂般的粉,恰似雪里桃花,娇艳欲滴。 齐锦意不紧不慢地走到近前,撩开衣摆,俯身蹲了下来。 他以指节缓缓地蹭过梅庭月潮热的肌肤:“别小瞧自己,庭月,你怎么会扫兴呢,今晚我唯一的乐趣就是你了。” “所以别着急走,长夜漫漫,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说罢。 齐锦意抱起梅庭月,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从木箱里挑出马鞭和马嚼子,扔给那对男女。 女子用马嚼子勒住男子的嘴,跨坐上他的后背,将他当马骑,用鞭子抽他,围着众人绕行。 宾客们尖叫大笑着,纷纷加入其中,有人和女子争抢起了鞭子,有人也要做马,将自己脱得赤条条的,衣裳乱飞,场面混乱荒唐到了极点。 梅庭月的耳朵红如滴血,难堪地闭上眼睛。 只听得吵闹中,齐锦意凑近他的耳畔道:“我们两个接着玩,就你和我,只要你赢过我,我就放你回去,你输了就得任我摆布。” “锦意……” 梅庭月低声央求:“我这会实在没力气,能不能明天再跟你玩?” 他昏昏沉沉的,全然忘了自己可以不玩游戏,只一味地顺着齐锦意的话往下说。 “行啊,今晚玩,明天玩,我可以陪你天天玩。” 齐锦意故意曲解他的话,又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迅速说出新的谜语:“绣鞋儿冰透。打一妓界方言。” “什么……?”梅庭月完全没听懂,茫然地望着齐锦意,“打什么?” “就是秦楼楚馆常说的行话。”齐锦意笑了,“没听过吧?” 梅庭月摇头,期期艾艾地问:“能不能换一道谜语?” 无论是字谜还是物谜,他都有几分猜出来的底气,就连那道“乾之一九”的谜语,也因为他常年受寄真耳濡目染,对八卦六爻略有了解,也能猜出谜底。 “要么我就猜那道八卦六爻的字谜吧。”他希冀地望着齐锦意,“谜底是‘土’,对吗?” 齐锦意长眉微扬:“你很聪明,的确是‘土’。” “那……” “但是没用,你换不了题。”齐锦意的语气轻飘飘的,“要的就是你没听过,我才好赢过你。” 梅庭月愣住。 而后,他理所当然地输了。 齐锦意告诉他,谜底是“连底冻”,在妓.院宿一夜后,次夜再宿,就是“连底冻”。 按规矩,他得任由齐锦意摆布。 “这才第一回,我不难为你。” 齐锦意歪着头,目光恣意地在他身上打量着,笑道:“那就……脱了你的罗衫。” 8、08 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去自己的衣衫。 若是放在从前,梅庭月定会害羞地拒绝,认为这不合礼教。 可玩了一晚上,受这些人潜移默化,他的胆子变大许多,再加上这会思绪滞缓,便觉得脱掉外衫好像也不是不行,算不上太出格的举动。 “放心吧,没人看你。” 齐锦意又哄他:“你看,他们都脱得差不多了,若你穿戴太整齐,反倒会受他们瞩目。” 梅庭月闻言,飞快地瞥了众人一眼,果然能瞧见大片赤条条的人影,像他和齐锦意这样穿着衣服的,反而成为了异类。 “好,我听你的……” 他红着脸照做,但手变得不听使唤,一度解不开衣带,还是齐锦意搭了把手,才得以脱下衣服。 罗衫被婢女收走,他穿着中衣,朝齐锦意露出感谢的微笑。 齐锦意笑出了声:“真够傻的。” 他声音不高,梅庭月没听清,依旧柔柔地望着他,眼眸湿漉漉的。 齐锦意渐渐收住笑,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掐住他的下巴,指腹重重地抵住唇瓣。 “锦意……?” 梅庭月唤着他,有点怯生生的,唯恐齐锦意又要玩他的嘴,把手指插.进他的嗓子眼。 好在齐锦意没有这样做,很快收回了手:“我们继续。” “嗯。” 梅庭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然流连在自己的嘴唇上,立刻点点头,配合地说:“你说吧。” 只要不弄得他嗓子难受,怎样都是可以的。 齐锦意再出谜语:“无佛不开口,开口便成佛。盘多罗诘,多罗破多刹,多佛多难陀。打一物。” 他不笑的时候,声线是偏冷的,念诵梵音有着别样的庄重。 偏偏周遭尽是靡靡的吟哦与水声,如此一衬,反而透出更深重的孽.欲,教梅庭月听得耳热不已。 只是这道谜语,他更是没法理解,猜不出来,就得受齐锦意的惩罚。 齐锦意公布谜底,是“叉袋”。 他命令梅庭月脱了罗袜,赤足踩在绒毯上。 再后来,梅庭月仍是一直输,从没赢过齐锦意。 四周已经变成了欲念横流的魔窟,肢体交缠,声浪不绝,几扇丝绢屏风将梅庭月和齐锦意单独隔绝开来,可屏风纤薄透光,梅庭月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到放荡不堪的画面。 他被刺激得面色潮红,浑身颤抖,不知是畏怯还是害羞,双眸噙着水光,泪珠摇摇欲坠。 瞧着可怜极了。 齐锦意真想把他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将所有肮脏下流的念头全都施加在他身上,让他又痛又爽地哭叫出来,连口水都收不住。 如此,也就不枉他演了这么多天戏,虚情假意地和梅庭月扮朋友——可笑,他就从来没想过跟梅庭月做什么朋友。 再输一轮后,梅庭月被罚给齐锦意喂酒,但不准用手举杯。 他没有办法,晕头转向地爬了过去,以唇齿轻叼斟满酒的酒杯,攀着齐锦意的肩,将酒杯送到他唇边。 齐锦意搂住他的腰,目光向下扫去,映入眼帘的是丰盈的大腿,梅庭月已经被他哄得脱去了亵.裤,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 中衣也松松垮垮的,露出心口的肌肤和一截红绳。 齐锦意故作感兴趣的模样,从他衣襟中勾起红绳,指腹划过雪腻肌肤:“这是什么?” 梅庭月张口欲答,却忘了自己正叼着酒杯,牙关松开的瞬间,酒杯掉了,酒水洒满中衣,立时将衣料浸透了,透出软尖的粉。 齐锦意低笑一声,贴近去闻他心口前的馨香,高挺的鼻梁轻蹭肌肤:“都被你弄洒了。” “对不起……” 梅庭月无措地道歉,还想再去叼一杯酒,但齐锦意怎肯放他离开。 “算了。” 齐锦意将他按在自己腿上,指节轻刮他的鼻尖:“再来猜一道谜语,若你赢了我,我就不与你计较,没赢就一并罚你。” 梅庭月紧张地扭动一下,小声央求:“能不能出得简单些?”他眼眸里含着水光,“锦意,求你了。” 齐锦意抽了口气,轻咬牙关,暗骂梅庭月也太会勾引男人了。 他心想着决不能饶过梅庭月,口中却虚伪言道:“既然庭月求我,我自然舍不得为难你,你听好,这是一道物谜。” 梅庭月安静听着。 齐锦意抚摸他的后腰,低缓开口:“眠则同眠,起则同起……” 睡要一起睡,起要一同起。 “贪如豺狼,脏不入己。” 贪婪如豺狼一般,所得之物却不归属自己。 相较于之前的谜语,这一道确实容易太多,哪怕梅庭月思绪迟滞,也能听懂此物既成双成对出现,又是一种供人借力的器具。 “是‘筷子’吧?”他眼巴巴地望着齐锦意。 “不对。”齐锦意道,“是‘眼睛’。” 梅庭月:“怎么会是眼睛?” 齐锦意抚上他的眼尾,笑容狡黠:“你看,你都把你的眼睛睁得这么圆了,直勾勾地盯着我,在心里想着‘他怎么这样’,可眼睛又不会埋怨我,你只是借用它们看我而已。” 梅庭月哑口无言:“但是,筷子也不能算错呀……” “那就算我们平局。” 齐锦意慢悠悠地说:“不过方才我说的是,你没赢过我就要受罚。” 梅庭月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他这才意识到齐锦意从头到尾都在欺负他,可是、可是他根本无力反抗…… 齐锦意猛然扣住他的腰,将他按得紧贴自己的胸膛,力道大得好似要把他揉进去:“庭月,你得受罚了。” “啊……” 梅庭月的脖颈被齐锦意狠咬一口,疼得他挣扎起来:“不要,锦意,我疼……” 齐锦意充耳不闻,暴戾地掐住他的胯骨,欲咬破他的皮肉。 突然,梅庭月的衣襟中闪过一道凌厉白光,如激电般朝着齐锦意打了过去。 齐锦意反应极快,立刻松开梅庭月后退半步,凝聚阴气抬手一挡,白光打中他掌心,将他的手掌灼穿出一个血洞。 血汩汩流出,他盯着血洞,面色阴沉得能滴水。 他又看向梅庭月,发现他晕倒在地,立刻皱着眉摸了摸他的脉搏。 幸好并无大碍,只是梅庭月身子弱,又吸多了熏香,这才一时血气上涌,昏了过去,后来就又困又累地睡着了。 齐锦意没有叫醒梅庭月,趁机挑开他的衣襟,发现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 这铜钱是世间罕见的宝器,竟蕴藏着一丝恐怖的天雷之力,一旦有魍魉之物企图伤害佩戴之人,就会瞬间激发。 鬼最怕的就是天雷。 饶是齐锦意修为再深厚,也无法与天威相抗,除非他修成正果、位列仙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天雷也仅有一丝而已,否则他刚才就已经灰飞烟灭,而不是只有手掌被洞穿。 “来人!” 齐锦意冷喝一声,命婢女送来伤药和血食。 血洞还残存着极淡的天雷气息,婢女们甚至近不得他的身,他只能自行处理伤口,草草洒下药粉,吞下大块鲜血淋漓的生鹿肉,让伤口不再流血。 将双手的血迹擦净。 齐锦意瞥向昏睡的梅庭月,神色变幻不定。 犹豫再三,他还是难抵诱惑,慢慢俯下.身去,欲亲吻梅庭月的唇。 唇珠相碰的刹那。 一道细弱的天雷擦着齐锦意的面颊飞了出去,刮出深深血痕。 “哐当!” 暴怒的齐锦意一脚踹翻了屏风:“不让我边吃他的血边干.他也就算了,怎么连亲都不能亲,难道我嘴上有刀吗,他还能被我亲秃了不成?!” 交缠的男男女女吓了一跳,纷纷扭过脸,错愕地望向他。 “都滚!” 齐锦意看着他们都能干来干去的就更鬼火直冒了,抄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人,吓得众人落荒而逃,衣服都没顾得上穿。 屋中一片狼藉,仆婢们唯唯诺诺地收拾残局,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殃及池鱼。 齐锦意盘腿坐下来,望着梅庭月发呆,正不知拿他如何是好,门口忽然传来了温和的声音。 “我听说你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便想着过来看看,怎么,很失望吗?” 仆婢们吃了一惊,皆恭敬地低头行礼:“见过大公子。” 齐锦意也一愣,木木地站起身,垂首说道:“大哥。” 明章君步履从容,仪态风雅,走到梅庭月身边,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脱下自己的外衫,轻柔包裹住他的身体。 “你不该动庭月。”他道。 齐锦意脸色难看,声音放低几分:“我又没想把他怎么样……大哥早就知道他有法器护身吧,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明章君说:“友人相赠。” “友人?” 明章君没有继续回答,抱起梅庭月转身离开:“庭月和你我不同,他身子弱,伤又没好全,日后莫要带他通宵达旦地作乐了。” “是,都听大哥的。” 齐锦意手垂在两侧,目送他们离开,待明章君的身影融于夜色后,他瞬间变了脸,“嘭”地关上屋门。 再出来时,他的神色归于平静,屋子也被他砸烂了。 绛苏迎上前,低声禀告:“明章君将梅郎君带到自己的院子,照顾郎君睡下,守了一会就离开了。” 齐锦意:“他没上了梅庭月?” 绛苏摇头。 齐锦意神色微松,旋即冷笑起来:“装好人装上瘾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呢。” 他随口对绛苏说:“实话告诉你,其实安平世子根本没送过什么拜帖,都是姓贺的为了一己私欲,才弄出一封假的吓唬梅庭月,这样他就不敢轻易离开了。” “假的?”绛苏诧异道,“可奴婢听说,这几日确有安平世子的家仆在府外徘徊,应该是来寻找梅郎君的。” “他还真来找梅庭月了?” 齐锦意觉得这事不对,梅庭月只说他得罪了安平世子,却没说过是怎么得罪的,就他那个面团脾气,哪怕得罪了人,想来也不是大事,何至于被人记恨至今,恐怕背后另有隐情。 他摆了摆手:“让外头的人查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消息传递得极快,不到一个时辰,一张字条送到了齐锦意面前。 齐锦意打开了字条。 随着观览,他的脸色越来越阴冷,彻底沉了下来。 9、09 绛苏见齐锦意变了脸色,小心问道:“三爷,怎么了,这字条里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 齐锦意将字条丢给她,绛苏接过来一看,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世子好美色,欲逼.奸梅郎君,将其劫掠入府。” “安平世子好大的胆子!” 得知真相,绛苏恼怒不已,梅郎君可是三爷看上的人,那就是自己人,他们的人,岂能任人欺辱,别说三爷了,便是她也忍不了这口气! 她恶狠狠道:“三爷,您想让这狗贼怎么死?奴婢亲自去办。” “先不着急弄死,不然太便宜他了。” 齐锦意露出一抹阴狠歹毒的笑容:“去,告诉外头的人,把安平世子阉了,割下来的玩意丢了喂狗。” “是!还得是三爷有法子。” 绛苏转怒为喜,嘻嘻笑着领命去了。 她走后,齐锦意也没回屋,独自坐在廊下吹冷风。 他想起梅庭月脱下亵.裤的时候,露出了裹着小腿的纱布,就是为了逃命划伤的,过了这么多天还没好,可见伤得不轻。 咬一口都娇气地喊疼,那晚受了那么重的伤,得哭成什么样? 齐锦意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感觉,有点酸,有点疼,弄得他心里很不舒服,愈发烦躁起来。 就这样坐到将将天亮,他才回到屋中。 清晨。 梅庭月睁开眼睛,只觉得头脑一片迷蒙,昏昏沉沉的,好一会才彻底醒来。 颈侧的刺痛令他不适地蹙起秀眉,窸窸窣窣地从被子里抽出手,伸手摸了摸,指尖染上了药酒的气味。 床帐被人从外面拨开,是丽娘听到动静,来看看梅庭月:“郎君醒啦。” 她招呼小婢女端来温热的槐花蜜水,扶起梅庭月饮用。 喝过蜜水,梅庭月感觉自己好多了,这才有精力注意到自己正待在一间陌生的卧房。 “我们这是在哪儿?”他好奇地问。 丽娘笑了笑,告诉他这里是明章君的院子。 “昨夜郎君在筵席上昏睡过去,大公子听闻后,亲自将郎君接了回来,又为郎君更衣梳洗,旁人就是想插手都不行呢。” 梅庭月只记得自己被齐锦意咬了一口,之后便全无记忆,更无被明章君照顾的印象,闻言很是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又给明章君添麻烦了。 正好,他本就打算今日拜访明章君,一会就过去吧。 用过早膳,梅庭月收拾妥当,前往明章君的书房。 书房中,禅悦香徐徐燃烧着,清幽宁静。 明章君立于书案前作画,低垂着眉眼,只凭声音便知梅庭月来了,含笑道:“来,庭月,帮我看看画得怎么样。” 梅庭月依言上前,看清了明章君的画,是一幅幽居图。 画中的庭院苍松与翠竹交相掩映,茅屋门扉敞开,窗前,年轻的学子埋头苦读,书页被清风吹乱,却搅扰不了学子的专注。 整幅画笔墨苍润挺秀,可谓“意得神传,笔精形似”,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明章君换笔题诗,上书:“尘从侵砚席,苔任满庭墀。” 写完落款,他盖下两方印章,一印为“明章君”,一印为“贺琮私印”。 明章君修长的手指拂过印记,解释道:“我名唤贺琮。” 他抬起眼眸,温柔地望向梅庭月:“若庭月喜欢,我将这幅画赠与你可好?” 梅庭月的脸彻底红了。 “尘从侵砚席,苔任满庭墀。” 这句诗的意思是,读书须恬淡无欲、心同止水,任凭尘埃落在砚台和坐席上、苔藓生满台阶和庭院,一以贯之,无为尘俗所扰。 他明白,这是明章君在委婉地劝勉他,勿要因贪玩而荒废课业、浪费时光。 想起昨晚的荒唐,再想想双亲对他的殷殷期盼,梅庭月更是汗颜,连脖颈都红了,向贺琮深深行礼:“多谢大公子提点,庭月受教了。” 见他领悟,贺琮微笑道:“许是我多事了,你没生我的气就好。” 梅庭月忙否认:“怎会。” 贺琮请他落座,待幽居图墨迹干透后,婢女小心翼翼地将画捧下去,送去装裱,月余后装裱完成,就可以交给梅庭月了。 梅庭月面红耳热地低头喝茶,贺琮凝视着他粉粉的雪颈,走到他身边,很轻地碰了碰颈上的咬痕:“还疼吗?” 齐锦意下口很重,虽未咬破,皮肉也肿得厉害,透出一片红紫,瞧着可怜得紧,贺琮为梅庭月涂了药酒,经过一夜,这会倒是好多了。 受他触碰,梅庭月愈发害羞,轻轻摇头:“不疼了。” 他鼓起勇气抬头,感激地望着贺琮:“大公子救我性命,处处照拂于我,又为我指点迷津,使我迷途知返,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你的恩情。” 贺琮垂眸,漆黑的瞳孔映出梅庭月秀美的面容,和那充满仰慕的表情。 他轻轻笑了。 “总会有机会的。”他温和地回应。 傍晚。 齐锦意来找梅庭月,却没被允许进入贺琮的院子,铩羽而归了。 梅庭月并不知道他曾来过,正坐在书案前撰写游记,记录自己来到三川别业后的见闻。 游记中,他不吝溢美之词,大加称赞别业主人,夸得最多的是贺琮,也有不少笔墨是称赞齐锦意的。 至于二公子曲九郎,他接触太少,又因那日的会面印象深刻,他从心底畏惧曲九郎,便几乎没有着墨,只是夸赞了一番对方清冷出众的相貌。 涂涂抹抹,终于写完。 梅庭月通读一遍,自觉还算满意,便在信纸上誊写两份,一份寄往家中,一份寄往临虚宫,让寄真也看看他最近过得还挺不错。 翌日。 天色阴得厉害,但还没有下雨,梅庭月没有带伞,在两个仆人的引领下,去往藏书楼。 昨日离开书房前,贺琮又送给梅庭月一张精巧的木牌,凭此木牌,可以自由出入府中的藏书楼,观览所有藏书。 凡藏书楼,必是重金修建,从不轻易向外人开放。 梅庭月收到木牌,眼睛酸酸的,不仅是为了能够看到珍贵的典籍和绝版孤本,更是为了贺琮对他的喜爱、信任,和为他着想的良苦用心。 他何其有幸,才能遇到大公子这样好的人。 时辰尚早,藏书楼距离也不远,梅庭月没有坐马车,慢慢地走向藏书楼。 忽然,他听到一阵喧闹声传来,伴随着尖利的嘶叫:“吃了它!” 一只白猫从草丛中跳了出来,惊惶窜逃,几个仆婢在它身后一路追逐,面露狞色,口中叫嚷不断。 白猫瘦瘦小小的,速度却飞快,渐渐将几人越甩越远。 眼见着就要追不上它了,一仆人竟突然前肢着地,手足并用地奔跑奔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咆哮,不一会便飞扑上前,一把将白猫按在掌下! 他张嘴撕咬白猫,第一下咬中了白猫的尾巴尖,却没咬到肉,正要咬上第二口,耳边响起了惊恐的质问:“你……你这是做什么?” 梅庭月脸色发白,满眼骇然,只觉得这仆人哪还像人,简直就是一头畜生。 就算白马口吐人言是他的幻觉,可这个人呢?难道也是他的幻觉吗? 他话音一落。 几个仆婢的目光齐齐汇聚在他身上。 他们的眼珠一缩一缩的,露出大片眼白,眼神阴狠、狞恶,像饿鬼盯着血淋淋的肉块。 梅庭月浑身泛起凉气,跟随他的两个仆人挡在他身前,厉声呵斥那几人:“你们疯了?还不快滚!” 几人好像没听见,依然直勾勾地盯着梅庭月,朝他走出几步。 “叮铃……叮铃……” 鸾铃声清越响动。 沉重漆黑的步辇缓缓逼近,四角垂落的鸾铃轻轻晃动着。 听到铃铛声,几个鬼附身般的仆婢纷纷僵住,表情发生变化,露出了迷茫之色,恍如大梦初醒。 步辇落地。 一只苍白的手掀开黑缎帷幔,曲九郎视线冰冷,似寒光射向那几人。 “见……见过二公子!”几人慌忙跪倒在地。 那爬行的仆人也放开白猫,抖若筛糠地磕头求饶:“见过二公子,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二公子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曲九郎薄唇微启,声如冷泉击玉:“十鞭。都下去领罚。” “谢二公子开恩!” 明明是受十鞭的酷刑,几人却如获大赦,感恩戴德地被二公子的仆人押下去了。 白猫重获自由,害怕地跳进梅庭月怀里,梅庭月抱着猫,怔怔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轰隆……” 沉闷雷声过后,雨丝细密落下,淋湿了梅庭月。 他的睫毛挂着水珠,柔软的唇瓣失去血色,身形纤细荏弱,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倒,比他怀中的猫儿还要可怜。 曲九郎静静地注视他片刻,开口道:“上来。” 梅庭月颤了颤睫毛,怯怯看向他,神色犹带迟疑。 曲九郎似乎失去了耐心,收手放下帷幔:“带他上来。” 婢女们请梅庭月上了步辇。 步辇被帷幔包裹得密不透风,也照不进阳光,但步辇里点了灯,不算黑暗,也挺宽敞的。 梅庭月浑身滴水,拘谨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小心地拧去衣摆的雨水,尽量不弄湿步辇,白猫趴在他腿上,舔舐湿漉漉的毛,一人一猫颇为相似。 曲九郎看了一会,问道:“你怕我?” 梅庭月心里一紧。 他是有点怕,只是才被人家救下来,怎可说怕,那也太失礼了。 “我……不怕二公子。”他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不怕?”曲九郎声音微沉,“你不怕我?” 听出他的不满,梅庭月更紧张了:“对不起,是我失言了,我怕、我怕的……” “怕就对了。” 曲九郎语气稍缓,却依旧冷冰冰的。 “既然怕我,就尽快离开,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10、10 曲九郎此言一出。 梅庭月微怔,心中的慌乱竟渐渐平静下来,反而受到了安抚。 第一次见面时,曲九郎也不准他留在府中,但这回不同,他听懂了曲九郎的深意。 府中不太平,二公子不便言明,看似不近人情,却是为他着想。 步辇上备了干净衣物,是曲九郎的便服,他让梅庭月脱了湿衣服换上。 梅庭月轻轻放下白猫,解开衣带,露出精致的锁骨,雪白的肌肤如羊脂美玉,细腻而盈润,水珠向下流淌,被秀气纤长的手拿着帕子擦净。 曲九郎错开了目光。 深色的衣衫过于宽大,穿在梅庭月身上空荡荡的,领口一直向肩头滑落,梅庭月不得不自己捏着衣襟。 他轻言细语地道谢:“多谢二公子替我解围,又准我入辇避雨。” 曲九郎没有回应,看向他放在手边的木牌:“你要去藏书楼?” “本来是准备去的,可我淋了雨,还是先回去换衣服吧,免得弄脏了书。” 梅庭月说完,又补充道:“不劳烦二公子送我回去,随意将我放在什么地方就好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曲九郎掀起帷幔,对仆人低声吩咐了什么,便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梅庭月不敢打搅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时摸摸白猫,安抚它的情绪。 步辇停在藏书楼前。 仆人掀起帷幔,为曲九郎撑伞,曲九郎率先下辇,待梅庭月也要出去时,听到曲九郎说:“你们背他进去。” 地上积着雨水,梅庭月却脚不沾地,被仆人背进了藏书楼。 藏书楼设有空置的静室,早有婢女候在屋中,又是为梅庭月擦净雨水、用热水擦身,又是为他的腿换药,衣服也换成了合身的,将他打理得干净又漂亮。 楼中藏书繁多,不得生炭火,婢女们预备了大大小小的汤婆子,连白猫都分到两个。 梅庭月怀里抱着一个汤婆子,脚边放着几个,发顶也盖着烤热的巾子,一会换一条,没一会他就热汗直流,脸颊红扑扑的。 他捧起瓷盅,小口喝着驱寒的药膳,白猫蹲在他脚边吃肉汤,吃几口就蹭一下他,尾巴尖勾来勾去地晃动。 待他喝完药膳,婢女们退了出去,曲九郎拿着几本书回来了。 他将其中两本递给梅庭月:“你要的。” 梅庭月起身接书,又向他道谢,曲九郎仍旧不应,坐在离他很远的位置,静静地看着书。 他虽冷漠,该有的关照却处处不落,梅庭月知道他是外冷内热的好人,这会已经不太怕他了,只是出于尊重,动作还是轻轻柔柔的,不发出半点声响。 他看得出曲九郎好静,不喜欢被打扰,是以尽管有满腹疑惑,也没有出言询问,只待回去之后向丽娘打听。 看了会书。 反倒是曲九郎主动开口了:“黄昏之前,你必须把猫送出去,这里养不了它。” 梅庭月有点惊讶:“它不是贵府豢养的猫?说不定它的主人是其他院子的……” “不,它是意外闯入的。” 曲九郎翻过一页书:“或许是山下农户的猫,又或许是野猫,简而言之,这里没有它的主人,它在这里活不了几日,若非遇见你,这会应该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想起自己方才所见,梅庭月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他们是真的想活吃了这猫?” 曲九郎没有否认。 “那……”梅庭月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们是不是被鬼附身了,所以才……” 曲九郎抬起眼眸:“你都知道些什么?” 梅庭月的心怦怦跳着:“前些日子,我曾见过鬼影,三公子告诉我,府中的确有鬼,不过都不成气候,不足为虑。” 可寄真跟他说过,能上人身的鬼就能要人性命,是很危险的,倘若真是鬼附身,那就绝不是什么“不足为虑”了。 “他们不是鬼附身,”曲九郎予以否认,“而是他们——” 听到不是鬼附身,梅庭月瞬间松了口气,流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曲九郎停住,见他迟迟没有下文,梅庭月又小声问:“而是什么?” “……”曲九郎默然片刻,说道,“他们发疯。” “发疯?”梅庭月有点担心,“莫非他们被鬼迷了心智?” 曲九郎:“可以这么理解。” 梅庭月低下头,抚摸着白猫柔软的毛,过了一会,他抬头望向曲九郎的眼睛,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庭月谢过二公子。” 这是他们首次对视,也是梅庭月第一次真正看清曲九郎的眼睛。 他的眼眸很漂亮,很深邃,似两丸透亮的乌玉髓,泛着清凉的冷意,却并不冰冷彻骨,而是会使人感到安宁与平静。 这次,曲九郎回应了他:“你又谢我什么?” 梅庭月弯起含情的双眸,绽开盈盈笑意:“当然是谢二公子顾念我的安危,为我着想,又以身试险救下我。” 他生了一张芙蓉面,颦眉时玉惨花愁,一笑更是活色生香,殊丽动人。 曲九郎看了他好一会,方道:“我没有以身试险。” 梅庭月觉得当时的情况还是挺危险的,若是那几人发了狂,曲九郎也少不得被卷进去。 故而回去吃午膳的时候,他和丽娘提起了此事,又从匣中取出两锭金元宝,赠与了那两名护在他身前的仆人,聊表谢意。 下午,梅庭月回到藏书楼,发现曲九郎还坐在同一个位置看书,似乎中途根本没离开过。 白猫吃饱喝足,蜷在软垫上睡觉,感觉到梅庭月来了,它睁开眼睛,从垫子上爬起来,伸完懒腰,竖起尾巴走到他身边,绕着他腿边转圈。 梅庭月蹲下来,怜爱地逗弄白猫:“好乖。” 不过他明白,他越是喜欢它,就越要将它送出去,不能留它在这里。 曲九郎看着他逗猫,说道:“府中平日不得出入,只有每月十五开门一次,现在离十五还有几日,到了那天,我送你下山,别再回来了。” 他这样一说,梅庭月忽然想起自己被救的那天就刚好是十五,原来距离他被救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也幸好他赶上了开门的日子,否则那晚他不可能逃过安平世子的追捕。 每月只开一次门的规矩显得十分古怪,梅庭月却顾不得问清缘由,为难地说:“对不起,我知道二公子是一片好意,但我恐怕不能下山。” “为什么?”曲九郎眉头微蹙。 “我……我得罪了安平世子,我怕他找到我。” “得罪?”曲九郎说,“你的意思是,他会私下报复你?” 梅庭月迟疑半晌,终是如实相告:“世子好男色,欲逼我就范,我情急之下砸伤了他,他不会放过我的。” 说完,他小心观察曲九郎的神色,怯生生地说:“我不会待很久的,再过几日,我朋友应该会来接我,他很厉害,不怕安平世子,我可以跟着他走。” 他又掏出铜钱:“这是我朋友送给我的法器,只要有它在,鬼就伤不了我。” 曲九郎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道:“抱歉,我既不知你的难处,就不该轻易驱赶你,是我失言了。” “你可安心住下,若遇难事,便与我说,我自会照看你。” “多谢二公子体恤。” 梅庭月能明显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就连语气也不再冷漠十足,不由得心中一暖,朝曲九郎露出甜甜的笑容。 曲九郎身形稍顿,语气放得更缓,问他:“你不怪我?” “当然不怪,因为我知道,无论是赶我走,还是留下我,二公子都是为我好。” 梅庭月的眼睛弯得像月牙:“能得到二公子的关心,我自然心里高兴。” 曲九郎好一会没说话,再开口时却是说:“我去取书。” 他转身离开静室,步履略显匆忙。 梅庭月想了半天,终于悟出可能是自己说话太肉麻,把人吓跑了。 他脸红了,抱起白猫小声向它倾诉:“我又犯老毛病了。” 大抵是因为他是家中幺子,又比寄真小四岁,总受他们照顾,他是惯会撒娇的。 寄真常常批评他肉麻,可话又说回来,寄真也是最吃他这套的人。 小的时候,若他想要天上的星星,那他只须晃一晃寄真的衣袖,寄真就会连月亮也一并摘给他。 “唉……” 梅庭月叹气,用脸颊蹭着白猫的脑袋:“寄真……你快来见我吧,我好想你呀。” 白猫听不懂他的愁思,只是亲昵地回蹭他,在他怀里打起了呼噜。 黄昏前。 曲九郎和梅庭月共乘步辇,来到了位于别业东北方向的后门。 后门平时也是不开的,不过侧面开了一扇等人高的小窗,大约一尺见方,用于传递物件,白猫也可以通过小窗离开。 小窗上了两道锁,钥匙保管在不同的门房手里,要一起过来开锁,才能将小窗打开,至于后门,更是重重落锁,据说只有明章君手里才有钥匙。 梅庭月非常诧异,决定回去之后向丽娘打听一番个中缘由,直觉告诉他,也许是和别业闹鬼有关。 待小窗打开,他探出手,将白猫送到窗外。 白猫轻盈落地,颇有灵性地回望梅庭月一眼,飞快离开了。 通过小窗,梅庭月望着它的身影没入树林,恋恋不舍地后退几步,以便门房关闭小窗。 小窗彻底关闭前,曲九郎若有所感,朝窗外投去冷冷的一瞥。 过了一会,树丛后面冒出几个人影,他们穿着蓝色短衫,是安平郡侯府的家仆。 “你们也看见了?” 其中一人面露惊骇之色:“刚才那张脸……好像是梅书生?他还活着?” “没错,就是他!快回去禀告世子爷,我们找着梅书生了!” 11、11 “你说真的?” 安平郡侯府。 世子本悠闲地躺在软榻上,欣赏新纳的姬妾唱曲,可一听仆人的禀报,他立刻大喜过望地坐起来:“你们当真看见梅书生了?” “千真万确,就是梅书生!”几个仆人都言之凿凿,“只不过……” “不过什么?”世子心急火燎的,“有屁快放,不懂一口气把话说完啊!” “我们没看清他到底是人还是……那种东西。” 那梅书生太漂亮,小脸水嫩嫩、白生生的,从他们眼前一晃而过,像是一抹妖艳的幽魂。 几人的心怦怦跳动,说不出是回味更多,还是惊吓更多。 世子喜怒交加:“没看清就再去,看清是人就把他带回来,这还用本世子教你们?”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世子爷,那宅子会吃人的,小人们进去就没命了,求您放小人们一马吧!” 仆人们跪地求饶,也不怪他们这副德行,早在百多年前,溪山就是赫赫有名的凶地,每年都得死人。 这段时日以来,安平世子还想请几个和尚道士上山找人,可潭州的佛寺道观虽多,一听说是去溪山的,这些所谓的高人就吓破了胆,没一个肯去的。 世子就是再胡作非为,也不能强押着出家人上山,没办法,这几个仆人就成了倒霉蛋,被抓了壮丁,盯着三川别业的动静。 “没出息的东西!” 安平世子没好气地踹了仆人一脚,打发他们下去了:“自个滚去账房领赏钱。” 姬妾犹在弹唱,音色婉转如黄鹂,世子却再无听曲的兴致,坐上马车离开郡侯府,朝着城南一带去了。 一想起梅庭月那张脸,他就心痒难耐,像是有把火在烧似的,得马上找个兔爷泻.火。 可假货怎么也比不上真的,无论如何,他都要把梅书生从鬼宅里弄出来,哪怕尸身也行,他还能享受这艳尸一番,再为梅书生风光大葬,也不枉他们相识一场。 正想入非非着。 世子被一阵吵闹的“叮咣”声打断了思绪。 他烦躁地挑起车帘,却见外头搭起了一片规模不小的木架子,官府的木匠带领着一批丁夫做工,一旁还有府兵把守。 这造的什么东西? 世子派人过去打听,小厮很快折返回来:“禀世子爷,这是为今年的太平清醮搭台子呢。” “今年这么早?”世子皱皱眉,“他们想提前打清醮?” 小厮:“日子和往年差不多,但这回要修的东西特别多,便早早准备上了。听说是因为今年请来的高功法师大有来头,知州老爷决定要好好大办一场。” “大有来头?”世子嗤之以鼻,“不就城外那堆脓包,能有什么来头?” “不不不,世子爷,这回还真是请来高人了,是临虚宫的寄真仙师!” 世子惊道:“就是那个斩了妖蛟、得今上亲赐‘上师’之名的寄真?” “正是寄真仙师!” 小厮也很激动:“听说仙师本是来潭州访友的,知州老爷得知此事,便亲自请他主持清醮,足足请了三次,仙师才答应下来,再过几日就要入城了。” “好!好啊!” 世子狂喜:“终于来了个有真本事的,若能请这个寄真出手相助,想必本世子寻回梅书生就指日可待了!” 小厮一愣,没料到自家爷都把主意打到寄真身上了。 可就连太平清醮这般宏大的盛事,寄真仙师也是三请四请才肯过来,像上山找人这种芝麻大点的小事,焉能劳得动仙师的大驾? 世子却没想那么多,在他看来,只要香火钱给到位,就是请三清显圣也未尝不可。 心腹之忧解决了一半,世子志得意满地坐着马车,来到了城南。 这一带遍布着秦楼楚馆、风月作坊,世子熟门熟路地穿行其间,像是回到了另一个家。 忽地,他看见黑黢黢的窄巷口,有一道窈窕细影,轻轻地向他招手。 那身形与梅书生颇为相似,世子霎时荡了三魂、走了七魄,痴笑着走向窄巷:“等等我,小美人,我来了……” “爷?” 小厮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看窄巷。 美人?哪有什么美人,里面有人吗? 世子的身影没入窄巷。 小厮欲追,猛然听见里头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啊——!!” 世子捂着裤.裆,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裤子上全是血。 他倒在地上痛苦哀嚎,颤着手指向窄巷:“快去、快去把本世子的……抢回来!” 仆人们大骇,抄起棍子跑进窄巷,只可惜为时已晚,一群野狗叼走了沾满血的烂肉,很快不知去向了。 “轰隆……” 一阵闷雷惊醒了趴在书案上打瞌睡的梅庭月。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一件外袍自他肩头滑落,泛着淡淡的禅悦香,是贺琮的衣服。 贺琮端坐于茶案边,将磨好的茶粉用茶罗细细筛了,见他睡醒,笑问道:“方才睡得好吗?” “还好……”梅庭月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明明是过来看书的。 他不想让贺琮觉得自己不求上进,期期艾艾地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偷懒,只是……” “我明白。”贺琮莞尔,“禅悦香有静心安神的功效,闻多了容易困倦。” 他熄了熏炉中的香,正好汤瓶中的水煮沸了,他便回到茶案边将茶点了,冲梅庭月招手:“来,尝尝我点的茶,正好可以提神。” 茶气浓香,梅庭月捧起黑釉盏浅尝一口,眸光蓦地一亮:“味道真好。” 见他喜欢,贺琮又为他点了一碗,待他吃完,从茶案下取出一个包袱:“你的家书已送至宛丘,这是家中为你捎来的包袱。” 梅庭月又惊又喜地打开包袱,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娘亲和姐姐为他缝制的春衣和新鞋,用的虽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针脚细密匀称,厚实又耐用,在梅庭月眼里,它们比任何绫罗绸缎都更珍贵。 包袱里还有两包点心和一封信,梅庭月先打开了信。 信是二哥写的,措辞一如既往地风趣,梅庭月读得好笑,直至最后,二哥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花就找家里要,他又心里酸酸的。 点心是庆顺斋的柿子酥和桂花蜜糕,梅庭月的最爱,如今天气寒冷,都还新鲜着,他便热情地邀请:“大公子要尝尝我家乡的糕点吗?” 贺琮欣然同意,两人将点心放到泥炉上熏热,就着茶一边享用一边谈天。 “你是宛丘人,想来家乡的风土人情和潭州大不相同,可以给我讲讲那边的事吗?”贺琮问。 “当然好。” 梅庭月点点头,挑着他认为最吸引人的部分讲,不知不觉讲到了自己。 “我家是做米粮生意的,爹娘养育了五个孩子,我是家中最小的幺子,有两位哥哥和两位姐姐,大哥和姐姐们都已成家,二哥也许了婚事……” 贺琮神情专注,静静地聆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话,十分地投入。 他是个好看官,梅庭月也越讲越开心,一不留神,腿撞到了茶案。 “啊……” 梅庭月低呼一声,好巧不巧,撞到的地方刚好是他小腿的伤口,立刻传来了痛楚。 “庭月?” 贺琮忧心地挽起他的裤腿,拆开纱布检查了一番,所幸没有撞伤新长的结痂和嫩肉,贺琮这才安心,给伤口重新敷了药,又仔细裹好。 梅庭月正为自己的笨拙感到讪讪,忽听贺琮问他:“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平世子为何要追捕你?” “那晚……” 梅庭月稍作迟疑,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既已向二公子坦白,就没有隐瞒大公子的必要,只是没想到如此凑巧,这两天会接二连三地提起此事。 贺琮神色渐淡:“我曾听过安平世子的传闻,本以为他只是贪爱美色,行事荒唐了些,不想他竟会犯下此等淫.邪的兽行。” 梅庭月面露黯然,贺琮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抚摸他的头发。 “我真庆幸那晚救下了你。”贺琮的语气充满怜惜,“庭月,你受委屈了。” 得他安慰,梅庭月鼻尖发酸,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没关系的,都过去了,其实我才要感谢大公子愿意收留我。” 贺琮拍了拍他的后背,眸光晦暗幽微:“古人云:‘惟天鉴人,善恶必应。’他多行不义,必有罪业果报,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显现出来。” 梅庭月扬起脸,露出一抹笑容,贺琮又安慰他好一会,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庭月,你可有小名?” “有,我小名叫‘妙妙’。”梅庭月说,“我幼时体弱,家人便为我取了秀气些的小名,希望我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们现在也叫你‘妙妙’吗?” “是的……”梅庭月赧然,心想着,还有寄真也这样叫他。 贺琮柔声道:“也许是我冒昧,庭月,我可以叫你‘妙妙’吗?” 梅庭月惊讶片刻,高兴地点点头:“当然可以。” 大公子救他性命,这么大的恩情,一声“妙妙”算得了什么,况且他对大公子满怀敬仰,能得他亲近,心里也是非常愿意的。 贺琮笑了。 他低下头,贴着梅庭月的耳畔,低缓温柔地唤了一声:“妙妙。” 梅庭月耳朵红了。 12、12 直到离开书房的时候,梅庭月的脸都是红的。 与他不同的是,贺琮似乎心情不错,唇边一直含着笑意,不时望他一眼,笑意更盛。 梅庭月被他笑得难为情,举起书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水润灵秀的眸子,小声问:“大公子为什么笑我?” “不是笑你。”贺琮温声道,“我只是高兴,以后可以叫你‘妙妙’。” 梅庭月面上更热了,低下头强迫自己看书,好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藏书楼卷帙浩繁,梅庭月每天都要来转一转,挑选自己感兴趣的书籍。 曲九郎也总来看书,而且不管梅庭月来得多早,都会见到他已经先到了,仿佛他就住在楼中一样。 大多数时候,两人都保持安静,各自看自己的书。 屋中不时响起翻页声,伴随着窗外沙沙的雨声,梅庭月内心宁静,读书也更用功了。 这日,梅庭月正在做一道策问题,题目只有四个字:浮费弥广。 所问的是:朝廷靡费日多,该以何法破解? 这道题目看似简短,实则内涵庞杂,有关朝政不必要的开支,可讲的内容太多,但每一种又好像无法深入地说下去,只能写出一些空洞的陈词滥调。 一时间,梅庭月犯了难,坐在书案前冥思苦想,渐渐地,他怀中的汤婆子冷了下去,冻得他脸色苍白,但他对此毫无察觉。 忽然,他感觉肩头一重,一件厚厚的大氅披在他肩头,冷掉的汤婆子也被人取走,重新换了热的。 他意外地抬起头,正对上曲九郎的视线。 曲九郎平静地说:“你在发抖,手也冻红了。” “啊……”梅庭月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指果然有点红了。 他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我方才没有注意,多谢二公子体恤。” 曲九郎的目光落在卷上:“哪道题目?” 梅庭月一怔,觉得曲九郎或许是看出他被题目难住,有指点他的意思,忙解释道:“是这道,我没有太好的破题思路。” 曲九郎看过题目,稍一思忖,问道:“你家中是做什么的?” “我家从商,做的是米粮生意。” “对家中生意可有了解?” “略微知道一点。” 言罢,梅庭月蓦地眼眸一亮:“二公子的意思是,我可以从米粮这方面着手破题?” “是。” 曲九郎道:“答策问题,最忌泛泛之谈。你如今年岁尚小,又未踏入仕途,缺乏经验与践历,难以言之有物,既如此,不如试着从自身入手,你的经历与感悟或许就是最好的凭证。” “靡费日广,应对之策无非两种,一为开源,一为节流。” “不妨想想,家中的生意是如何日渐做大,收到更多米粮的?” “运送米粮时,可有妥善之法,既可严密封存,又可减少花费?” 梅庭月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许多念头,都是他旁观家人打理生意时的耳濡目染。 他茅塞顿开,提笔便写,先从民间粮仓谈起,再到官家正仓、朝廷粮政,洋洋洒洒地写下了数百言。 整篇文章虽谈不上文采出众,但胜在内容详实、条分缕析,可谓十分务实。 搁笔。 梅庭月并不是容易骄傲自满的人,但他真切地觉得自己这次进步很大,这是他迄今为止水平最高的文章。 他紧张地将文章递给曲九郎,等待他评判。 曲九郎仔细看罢,微微颔首道:“要言不烦,有凭有据,是篇好文章。” 梅庭月高兴得脸颊粉扑扑的:“这都要感谢二公子对我的指点。” 曲九郎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开口道:“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天分高,既灵慧又有悟性。” 他并不居功,梅庭月却依然发自内心地感谢他,深以为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天纵之才。 明明二公子看着只年长他几岁,却能用一句话将他点破,他的学问必定远在他之上。 自此,梅庭月便时常向曲九郎请教,曲九郎亦知无不尽,悉心指点,使梅庭月受益匪浅。 想他来潭州念书,拜入闻名遐迩的桂山书院,山长曾为国子监博士,授课却似乎也不如曲九郎动中肯綮、发人深省,难道二公子比山长还要高明吗? 这让梅庭月不禁愈发好奇起来,为何曲九郎没有考取功名,而是选择归隐山林,须知以他的学识见地,定不难金榜题名。 傍晚。 梅庭月仍在用功,这会刚停笔休息,丽娘立刻上前为他按揉起酸痛的肩颈。 “我知道郎君勤勉好学,可你也要保重身体呀。” 丽娘轻嗔道:“瞧你累的,身上都瘦成什么样了,我怎么摸着都是骨头呢?” “是瘦了些,可哪有这么夸张。”梅庭月笑道,“姐姐就别打趣我了。” 为了转移丽娘的注意,他便想着引入别的话题,正好想起一件事。 “对了,若是方便,我能不能向姐姐打听一下,为什么府中只有每月十五才开门?是不是……”他压低声音,“是不是和闹鬼有关系?” 那天他见到仆婢们追杀白猫,自己也险些遇袭,便将此事跟丽娘说了,丽娘也承认别业确实不太干净,藏着些脏东西,是以他直言相问也无妨。 据说那几个仆婢都受了罚,不过他再也没见过他们,也不知后来究竟如何了。 丽娘斟酌片刻,谨慎开口:“我是后来入府的,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曾听风翎偶然提起过,地下似乎关着什么东西,说不定就与门禁有关系。” 梅庭月凝神听着,隐约感觉到这座别业所埋藏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再多的我就不清楚了。”丽娘摇了摇头,“郎君若是好奇,可以问问大公子,他一定知道。” 两人正说着话。 院中忽然热闹起来,守门的小婢女匆匆跑了进来,向他们禀告:“三爷来了!” 丽娘一听到“三爷”这两个字就头疼,本能地想藏起梅庭月,可惜来不及了,齐锦意已然大步流星地踏入房中。 数日不见,梅庭月乍一看到齐锦意的俊脸,便想起酒宴当晚发生的事,顿时有些羞窘。 眼看着齐锦意朝自己走来,梅庭月脸色微红,低声打起招呼:“三公子。” 齐锦意停住脚步,眉梢微挑:“你叫我什么?” 他如此一问,梅庭月才记起自己那晚晕乎乎地答应过他什么。 “是我叫错了。”他软声道,“锦意,你怎么来了?” 齐锦意这才满意,一撩衣摆,径直坐到他身边。 “你最近一直用功读书,都不来找我玩,这也就罢了,难道我过来看看你都不行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扫过梅庭月的颈侧,上面的牙印已经很淡了:“瞧瞧,这才过去几天,你又客客气气地叫上我‘三公子’了,要是我再不来,你怕不是就忘了还有我这个人了。” “不是的,我当然没有忘记你……” 梅庭月受他触碰,睫毛很轻地一颤,面颊红晕越发秾艳。 齐锦意欺身上前,与他几乎面贴着面,低低问道:“既然没忘了我,又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梅庭月侧头避开他,难为情道,“我不敢再去宴会,可若你邀请我,我又不知如何拒绝你……” 齐锦意:“只是害羞,不是生我的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梅庭月轻轻说完,抬眸望了他一眼,“锦意,那你呢,你生我的气吗?” 他神色小心翼翼的,齐锦意看了只觉得好笑,心里像猫挠般的痒。 真是傻得可爱,就这面娃娃似的样子,软得只差任人搓圆捏扁了,也想惹人生气? 诚然,他当晚是发了很大火,不过跟梅庭月毫无关系,他只恨给他戴上铜钱法器的狗东西。 这般想着,齐锦意口中却道:“惹没惹我生气?你说呢?” 他故意隐去笑容,先引得梅庭月不安,再伸手捏他的脸颊软肉:“我只气你受了欺负也不跟我说,安平世子那样欺辱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梅庭月张了张嘴:“你都知道了?” “岂止知道,要是没替你报仇,我怎么有脸来见你?” 齐锦意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猜猜我是怎么替你报仇的?” 替他报仇…… 梅庭月吃了一惊:“莫非你找人打了他一顿?” 齐锦意凑近他耳边,和他低语几句,梅庭月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满脸震惊之色。 “我命人寻了户好人家收养了这几条狗,后半辈子它们大可衣食无忧了。” 齐锦意笑问:“怎么样,解气吗?要是不解气,我还有的是法子折磨他,定叫他生不如死。” 梅庭月惊诧于齐锦意的狠辣和妄为,却并未对他心生畏惧,而是颇为震动,既有十分感激,又有百般担忧。 他牵住齐锦意的衣袖:“已经足够了,锦意。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我很感谢你,可我同样关心你,不想你出事。” “其实那些事都过去了,你无须为我大动干戈,如今安平世子变成废人,郡侯府岂能善罢甘休?我只怕他们报官查到你头上,又或是私下报复你……” “别怕,他们不可能找到我。” 齐锦意见他担心自己,心中蓦地一甜,将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真想就这么亲上一口。 “就是找到我也不打紧,我倒希望他们一家子都打上门来,到时就让他们全都有来无回。” “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庭月,引火烧身是蠢人干的,我又不傻,保准不会给你惹事,你就信我这回,好不好?” 他抱住梅庭月,耐心哄了半天,梅庭月终于点头:“以后不要为我这么做了,这样对你不好。” “我这叫替天行道,安平世子作恶多端,合该有他的恶报。” 齐锦意大言不惭,轻轻一戳梅庭月的唇角:“要是你解气了,就冲我笑一笑,我便觉得我做什么都值了。” 梅庭月抿着唇,良久,他轻轻点头,绽开一抹微笑,抱紧了齐锦意。 齐锦意愣了愣,立刻将人抱得更紧。 他的心头一片火热,暗暗想着,要不是知道梅庭月害怕,他肯定把安平世子的脑袋剁下来送给他当球踢。 两人闲谈一晚,关系越发亲近,直到梅庭月即将入睡,才依依不舍地送走了齐锦意。 吹灭烛火,梅庭月躺在床上,心中百感交集。 “惟天鉴人,善恶必应”,大公子说得果然不假,世子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 他想,三位公子对他这样好,他实在应该做些什么,才不辜负他们的恩情。 对了,府中鬼物出没,想来阴气是很重的,他可以抄些消灾祈福的经文,为三位公子祈求平安。 说干就干。 梅庭月这便穿衣起身,将烛火重新点亮,坐在了书案前。 13、13 梅庭月很擅长抄经。 小的时候,他曾跟随寄真在临虚宫住过两年,那时的寄真也就是半大少年,正是桀骜不驯的年纪,向来不耐烦做抄经一类的早晚课,常常被师长罚跪香,他不忍心看寄真受罚,便帮他一起做功课。 夏夜清凉,烛火昏黄,他们叼着果子埋头抄经,如今回想起来,他并不觉得乏味辛苦,反而会感到淡淡的幸福和快乐。 梅庭月眉眼弯弯,开始铺纸研墨。 他的动作很轻,却还是引起了丽娘的注意。 丽娘披上外衫从外屋走了进来:“都这么晚了,郎君还要念书吗?” 她的语气不是很赞成,不想梅庭月太辛苦。 梅庭月讨好地冲她笑笑:“我实在睡不着觉,写一会东西说不定反倒困了,姐姐不必理会我,早些去歇息吧。” “其实我也不困,方才还没睡着呢。”丽娘转身朝外走,“我去小厨房给郎君煮碗圆子吧,吃点甜的暖暖身子。” “有劳姐姐了,姐姐不妨煮两碗,我们一起吃。”梅庭月笑道。 “好啊。”丽娘轻快地应道。 梅庭月研好墨,提笔抄写经文。 他抄的是《玉皇经》,因自小就抄过成百上千遍,早已对经文烂熟于心。 他走笔如飞,写下满卷漂亮端秀的经生体,直到丑时已过,抄到“天真护持品第四”,他才停了笔,把抄好的经文收入宝匣中,和丽娘一起享用了香甜的乳糖圆子。 吃过圆子,梅庭月浑身暖洋洋的,果然感到有些困倦,梳洗过后便很快睡着了。 丽娘吹灭蜡烛,颦眉瞧了瞧宝匣,轻轻退了出去。 一股淡淡的香气传入内室。 闻到这股气息,梅庭月睡得更深更沉,就连梦境也无,甚是香甜。 “铛……” 轻柔的玉饰碰撞声自门口响起,丽娘举着烛台走在前头,将贺琮领入屋中。 丽娘站定在距离宝匣几步之遥的位置,低声禀告贺琮:“经文就在匣中。” 她没有料到,梅郎君所写的东西竟然是经文,而且驱邪的效用相当厉害,她法力也算不俗,可她碰不得那些经文,甚至只是待在房中就有些不舒服。 若是梅郎君将这些经文拿出去,定会在府中引发骚乱,说不定还会遭到群鬼围攻,她没有办法,只得请来大公子处理经文,这都是为了郎君的安危着想。 “你做得很好。” 贺琮笑了笑,从容地打开宝匣,取出了经文。 丽娘再次后退几步,眼神有些忌惮,贺琮却全然不受影响,微笑着欣赏梅庭月抄的经文。 欣赏够了,贺琮抬手抹过笺纸,将所有墨迹捉入掌中,笺纸化为一片空白。 经文一没,丽娘顿觉轻松了不少,不过她不太理解:“丽娘有一事想和大公子请教:梅郎君不曾修行,为何他抄写的经文比寻常道士的还厉害?” “妙妙这一手经生体功底颇深,想必自幼练习,经年累月,亦近似修行,又有寄真所赠的法器加持,自然了得。” 贺琮将笺纸放回原处,来到床边,掀起床帐,看向熟睡的梅庭月。 这一看便是许久,后来他又坐了下来,摘下墨翠扳指,轻轻地抚摸梅庭月的额头和脸颊,替他拨开细小的碎发。 他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如先前每次照顾梅庭月,动作轻缓,细致,没有丝毫不耐,像是在呵护心爱的珍宝。 丽娘看在眼里,不由笑道:“公子果然是真心喜爱梅郎君。” 只是话一说出口,她便后悔起来。 其实她不该贸然开口的,大公子不喜欢旁人随意插话,虽说他不会训斥他们,可即便只是被他淡淡地看上一眼,那股无形的压力也足以使人心生畏惧。 大抵是在温柔可亲的梅郎君身边待得太久了,一时间她竟忘了大公子真正的性情和手段…… 丽娘悬着心,正欲请罪,却听见贺琮莞尔道:“是,我的确真心喜爱妙妙。” 他语气温和,并无任何不悦之色,反而问起她的想法:“丽娘,你认为妙妙喜欢我吗?” 丽娘心弦微松,立即答道:“这是自然,梅郎君对公子敬佩又喜爱,是发自内心将公子当做兄长呢。” “兄长……” 贺琮品味着这两个字,却不见欢喜,良久,他轻声叹息:“罢了,兄长也好,只要妙妙愿意和我亲近,这就足够了。” 他放下厚重的床帐,将梅庭月的身影严密地遮挡在帐中,连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丽娘送他离开,站在门前,贺琮回望内室,又笑了起来。 “不过,妙妙本就别无选择,他只能留在我的身边。” 他温柔地说:“至少喜欢我,还能让他过得舒心些,不必日夜哭泣。” 清晨。 梅庭月发愣地盯着宝匣中的空白笺纸。 他抄完的那些经文呢,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姐姐。”他不安地回头望向丽娘,“昨晚有人动过这个匣子吗?” “我没见过呀。”丽娘眼都不眨地说,“怎么了,郎君,难道匣中少了什么东西?” “我……我抄的经文消失了,可用过的笺纸还在里面。” 此事过于蹊跷,梅庭月越想越害怕,怀疑是不是府中的妖邪将经文吃了。 “你的心不静,梅郎君。” 曲九郎放下笔,看着心神不定的梅庭月,开口问道:“为什么心乱,你是为了何事而烦忧?” 他声线清冷,神情冷淡,对梅庭月的关怀却显而易见。 “我……”梅庭月感激地朝他笑笑,将经文消失的事和他说了,“我在想会不会是妖邪作祟,它们为了警告我,估计将经文吞了……” 曲九郎沉默片刻,说道:“此地阴气很重,经文不起作用,但你不必忧虑,它们……” 他还没说完,突然被梅庭月攥住了手。 他们身量差了许多,梅庭月的手亦足足小了曲九郎两圈,秀气的、娇小的手掌只包得住曲九郎的手指,因受了惊吓,本该温暖的掌心泛着微凉。 曲九郎极不习惯,手指微微抽动,却没有挣脱,任由梅庭月握着。 他低声问:“你很害怕?” 梅庭月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说:“我怕我会连累你们。” “……为什么这么说?” 梅庭月像是犯了大错,低着头,看起来很可怜:“我抄写经文,本是想为你们消灾祈福,可现在我弄巧成拙了,那些鬼不但不怕经文,或许我已经惹怒了它们。” 曲九郎的目光软化下来:“你抄经文是为了我们?” 梅庭月惶惶点头:“我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为我们着想,岂会有错。”曲九郎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放心,不会有事。” 得到曲九郎安慰,梅庭月安心不少,但他还是免不了担忧,再加上精心准备的谢礼派不上用场,仍显得闷闷不乐的。 晚上,齐锦意来找梅庭月吃饭,听闻此事后,自然也对他好生安抚了一番。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经文写不成,以后你给我们题几句诗也好啊。” 齐锦意摸摸梅庭月的脑袋,暗忖经文应是被贺琮偷去了。 对,不是抹除,而是偷,姓贺的肯定舍不得毁掉经文,估计这会早就把经文转放进空白书册,独自欣赏起来了。 一想到贺琮明明是最黑心肝的那个,却反倒最招梅庭月喜爱,齐锦意就胸闷气短,握住梅庭月的双肩叮嘱道:“记住,一定要给我题诗。” “好,我答应你。” 梅庭月认真点头,又闷闷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写的经文没用,不能为你们消灾祈福。” 尤其是锦意,其实他抄经主要就是为了他,哪怕安平世子为恶不悛,可锦意将他变成废人,手上染了血,终究是一份业因,加之阴气缠身,只怕日后招来祸事。 齐锦意不清楚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怕鬼怕得厉害:“我有你这份心意就够了,那些脏东西也奈何不得我,但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咱们两个晚上一起睡,冲一冲也就没事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齐锦意不安好心,什么冲一冲,他就是想骗梅庭月上他的床而已。 不料梅庭月蓦地眼睛一亮:“锦意,你好聪明!” 为什么他没能早点想起来呢,这么做确实是有用的。 当年他招了水鬼,体内阳气虚弱,和寄真相熟后,寄真便每晚抱着他睡,为他补充阳气,阳气炽盛,就再不惧阴气缠身,何况他还有铜钱,滋阳祛阴更是事半功倍。 这样想着。 梅庭月期待地问齐锦意:“锦意,如果你方便,我们今晚就一起睡,可以吗?” 14、14 齐锦意愣住了。 方才他不过随口一说,只是句玩笑话,自己都没当真,更想不到梅庭月居然会答应他。 “……行啊。” 好一会,他终于从怔忪中缓过劲,逐渐兴奋起来:“我先回去让他们把屋子收拾好了,一会再过来接你!” 齐锦意兴冲冲地回了院子,叫来全院的下人布置他的卧房。 其实根本没什么好布置的,平日他的屋子就奢丽得胜过天宫,也向来洒扫得极为洁净,可只要他一声令下,下人们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得给屋子改一改模样。 因为齐锦意给得实在太多了。 他就那么漫天地洒金瓜子,整个院子都被映得金灿灿的,有人手快,接了将近百粒,再不济的也能收个十多粒。 府中的下人都知道,虽说自家三爷是一等一的难伺候,但他出手也是一等一的豪阔,他们都心甘情愿受他刁难。 待屋子收拾妥当。 齐锦意进去转了一圈,面露不虞之色:“我也没看出有什么区别啊。” 绛苏笑嘻嘻地掀起床帐:“哎呀,三爷,您得往这儿看。” 她一拉床头,拉出十数个暗格,每个暗格都放着不同的东西:软香膏、角先生、秘戏图、勉子铃…… 最后,绛苏又多得了整整一箱金瓜子。 齐锦意坐上马车,将梅庭月接了过来。 两人漱洗完,一并躺到床上,齐锦意闻着梅庭月发间的香气,再一想到床头藏着的东西,越发心猿意马,脑海中的画面比秘戏图还丰富。 只可惜他现在连梅庭月的手都摸不到,他们是分衾睡的。他身上虽然摸起来是热的,但那只是障眼法,其实他的身体是冷的,若是睡一个被窝,梅庭月非得被他冻病不可。 婢女为他们放下床帐,吹灭烛火,屋中陷入黑暗。 齐锦意的视线不受黑暗影响,看向身边的梅庭月,发现他忽然露出浅浅的微笑,不由心里一动,低声问道:“你笑什么?” “也没什么。” 梅庭月的语气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一想到今晚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心里挺高兴的。” 他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轻声问:“锦意,我可以握住你的手吗?” “……” 齐锦意愣愣地伸出手,盖在梅庭月的手心上。 手掌被梅庭月轻轻握住的刹那,他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梅庭月握着他的手,很快睡着了,徒留齐锦意独自盯着床帐发呆,头脑混乱,脸上的温度怎么也退不下来。 他不明白自己在害羞什么,明明抱都抱过,亲也亲到了一点点,只是牵个手而已……可话说回来,梅庭月的手真小,真软,还香香的,如果能咬一口,滋味应该好极了吧? 齐锦意的舌尖抵着上牙膛,一股饥饿感自他的腹腔和心底幽幽地升腾而起。 不止口腹之欲,还混合着更复杂的欲.望:想吃了梅庭月,还想操.他,掰开他的嘴巴让他兜不住口水,只能依偎在他怀里,又乖又可怜地哭泣。 但…… 就在刚才,齐锦意突然发现,梅庭月笑起来的样子似乎比他落泪时还要漂亮。 当他握住他的手,笑颜在黑夜中闪闪发光,他发现自己完全移不开目光了。 以后得多哄梅庭月笑一笑。 “呼……” 齐锦意长舒一口气,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到脸上没那么热了,那点子羞涩烟消云散,他又不老实地琢磨着该如何调弄梅庭月了。 首先…… 齐锦意轻轻爬起来,将梅庭月的被子拉到腰间,拨开他中衣的衣襟。 雪白的肌肤上,金黄铜钱泛起了丝丝冷芒。 它似乎彻底记恨上了齐锦意,哪怕他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发光了。 “对不起,钱兄,我承认我不是你的对手。” 齐锦意作了一揖,神色诚恳地说:“不如我们打个商量:这回我不咬梅庭月了,就单纯干.他一顿,不仅无害,还能让他舒服,你不如让让我,同意我和他好,你我也化能干戈为玉帛,如何?” 铜钱光芒大盛,一丝天雷悬于齐锦意的头顶,似乎随时会落下,一点也没有想和他握手言欢的意思。 “当我没说。” 齐锦意立即摆手,稍稍一顿,不甘心地讨价还价:“那如果我亲他一口……” 天雷发出了“滋啦啦”的响声。 齐锦意气得蒙头就睡,锦被之下,是满脸的阴狠之色:他迟早把这个破铜钱熔了,再把它嵌进茅坑里,天天淋满头大粪! 他折腾的动静吵醒了还没睡熟的梅庭月。 “锦意……?”梅庭月带着鼻音,迷迷糊糊地问,“你还没睡吗?” “快了。”齐锦意随口胡说,“刚才有点冷,睡不着觉。” “你冷呀?” 梅庭月信以为真,用他懵懂的脑袋思考了片刻,做出一个决定。 他从自己的被窝爬了出来,钻进了齐锦意的被子,抱住他的腰:“这样呢,好些了吗?” 齐锦意并非爱发呆的人,但他今天已经数次因梅庭月愣住了。 梅庭月枕着他的胸膛,轻声问:“你还冷吗?” “我……”齐锦意怎么会冷,他简直全身都在发烫,烫得他都快不会说话了,“不……” 他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一团柔软的花瓣,柔若无骨,芳香漫溢,梅庭月身上真的太香了,香得他血脉偾张,头晕脑胀,手脚也跟着不听使唤了。 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就因为梅庭月钻进他被窝里抱了他? 这到底有什么可害羞的? 齐锦意忘了回话,梅庭月感觉到他身上滚烫,比自己还暖和,便觉得他应该是不冷了,笑着轻语道:“快睡吧。” 像这样抱着一起睡,滋阳祛阴的效果才是最好的。 齐锦意瞪着眼睛,心脏噗通噗通乱跳,待梅庭月彻底睡熟了,他才想起来梅庭月不该和他共衾,但他根本舍不得再把人推出去。 就这样躺到快天亮。 夜不能寐的齐锦意终于想通了内心的疑问。 他害羞是因为他受不了梅庭月对他好。 他实在太有钱了,有钱到早已习惯用钱买来一切,所有人围着他转,对他大献殷勤、嘘寒问暖,他都视作理所当然,因为他给了他们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可他还没来得及给梅庭月那么多钱。 虽然梅庭月的衣食住行都由他一手包办,他给他买了数不清的衣服、成山的金银玉饰,山珍海味享用不尽,但他依然觉得不够。 为了得到梅庭月的身体,无论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他对梅庭月唯一的要求就是乖乖躺下来给他.干。 这里面并不包括梅庭月必须对他好。 结果他没能睡到梅庭月,却得到了他的真心相待。 真心是比肉.体还昂贵的东西,况且梅庭月对他好,不是贪图他有钱,而是喜欢他,将他当成了亲近的人。 齐锦意将怀中的梅庭月搂得紧了些,心跳越来越快。 他喜欢梅庭月对他好。 被梅庭月喜欢的滋味实在好得出奇,他才尝到一点甜头,就上了瘾,再也不想戒掉了。 现在,他不止想要梅庭月的身体,更想要梅庭月喜欢他。 于是新的疑问在齐锦意心中产生了。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梅庭月更喜欢他? 清晨。 绛苏听到屋里传出说话的动静,带领一众婢女进去伺候,却看到了令她们惊诧的一幕。 只见齐锦意单膝跪在床边,给梅庭月穿罗袜,梅庭月红着脸,一个劲儿地往床里缩:“不用了,锦意,我自己穿就行……” “别动,都快穿好了。” 齐锦意按住梅庭月的膝盖,让他不准动,可齐锦意别说伺候人了,自打生下来,他就一天也没自己穿过袜子,动作显得尤为笨拙,套上去的罗袜歪歪斜斜、皱皱巴巴,十足不像样。 折腾半天。 齐锦意沉默了,目不忍视地扭过头,朝门口招招手,示意绛苏她们过来。 绛苏等人憋着笑,赶紧过去伺候二人穿衣梳洗,待用过早膳,梅庭月去藏书楼念书,齐锦意单独将绛苏叫进了书房。 “我……”齐锦意讪讪开口,“我就是想对庭月好,这样他才能更喜欢我。” 绛苏一点即通:“所以三爷今早才要亲手为梅郎君穿衣?” “可我搞砸了。”齐锦意郁闷,“他肯定觉得我笨手笨脚的。” “哪有这回事,梅郎君不会这样想您的。” 绛苏宽慰道:“您也知道,郎君的性情最是温柔体贴,他绝不会笑话您的稚拙,只会想到您分明没做过伺候人的事,却愿意用心照顾他,更会感动和心疼您的。” 齐锦意眼睛一亮:“你说真的?” “是真是假,您今晚问问梅郎君便知。”虽是这么说,但绛苏的语气很是笃定。 说罢,她嗤嗤一笑:“您怎么忽然想让梅郎君更喜欢您了?难道说暗格里的那些东西,您昨晚已经用上好几样了?” “……” 齐锦意苦熬一天,只盼着梅庭月赶紧回来,自己才好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可等到晚上,他等来的不是梅庭月,而是丽娘捎来的口信。 “大公子近来身体欠佳,听闻梅小郎君的铜钱有滋阳祛阴的功效,便想试一试,特命奴婢前来转告三爷:今晚小郎君与他共寝,您不必再等了。” 15、15 梅庭月穿着中衣,坐到镜台前。 他正欲取下发簪,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按住他,温润含笑的声音自他头顶响起:“我来吧。” 贺琮垂着眼眸,轻柔地拆开梅庭月的发髻,任由乌黑长发如瀑垂落。 他拿起梳篦,沾了少许蔷薇花露,用心为梅庭月梳发,梳得每一根青丝都染着蔷薇的甜香,如水般滑过篦齿,柔顺地披在肩头。 两人在镜前亲密依偎,宛若一对恩爱夫妻,丈夫为妻子梳妆,同享闺中乐趣。 待到梳完。 贺琮收好梳篦,牵起梅庭月的手:“走吧,妙妙,我们安寝。” 梅庭月一听他叫自己“妙妙”就害羞,脸微红地点了点头,乖乖坐到床边脱去鞋袜,爬进了里面。 贺琮吹灭蜡烛,一躺下来,便自然地将梅庭月搂入怀里:“睡吧。” 可梅庭月心里害羞,好半天睡不着觉,蓦地,他感觉到自己的脸被碰了碰,由于力道很轻,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后来发现不是,真的是贺琮在摸他的脸。 他睁开眼睛,撞入贺琮柔和的视线。 “我是不是打搅你休息了?”贺琮轻声问。 “不打搅,我还没睡着。”梅庭月抬手摸了摸贺琮碰过的地方,“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 贺琮回答着,声音隐隐透出笑意:“妙妙,你以为我碰你是为了给你擦脸?” 梅庭月难为情:“难道不是吗?” “自然不是。”贺琮温柔地说,“我只是看着你睡在我怀里,便忍不住碰碰你,仅此而已,没什么缘由。” “若你有一只心爱的猫儿,想来你也会时常摸一摸它。” 他低语道:“抱歉,妙妙,只因我太过喜爱你,才会情不自禁地想碰你,我这么做会惹你厌烦吗?” 梅庭月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不会的,我不讨厌,能得大公子亲近,其实我很高兴……” “那就好。” 贺琮笑了笑,又抚摸上他滚烫的面颊:“妙妙,不如换种方式称呼我吧,依你我之间的关系,这声‘大公子’实在生疏,既然我年长妙妙几岁,那妙妙唤我一声‘阿兄’可好?” 梅庭月羞涩张口:“阿……阿兄。” “好妙妙。”贺琮的眉眼间尽是愉悦之色,“来,阿兄哄你睡。” 他轻轻拍着梅庭月的背,哄他入睡。 梅庭月渐生困倦,受本能驱使,越发依恋地靠入贺琮的怀抱,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真会撒娇。” 贺琮轻笑,低头吻了吻他的发丝:“阿兄很喜欢。” 齐锦意一宿没睡,总算收拾好了心情,一大早就梳洗打扮,穿得横金拖玉的,坐上最华丽的马车跑到贺琮的院子,想用最隆重的方式迎接梅庭月回去。 可一只脚才踏进门槛,还没看见梅庭月的脸,他就先听到梅庭月叫了贺琮一声“阿兄”。 齐锦意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紧接着,他又听到贺琮管梅庭月叫“妙妙”。 妙妙?什么妙妙,哪来的妙妙? 丽娘微笑着解释:“‘妙妙’是小郎君的乳名。” 齐锦意:“……” 为什么他比丽娘知道得还晚? 齐锦意如鲠在喉,恼羞成怒,恨不得一头扎进去连喊十八声“妙妙”,正此时,梅庭月清灵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是的,如果二公子同意,我想今晚拜访他的住处……” 梅庭月得曲九郎指点,近来所写的文章进益不小,若是可以,他也想为曲九郎滋阳祛阴,聊表谢意,只不过他们两个还没熟悉到可以抵足而眠的地步,曲九郎性子又冷,恐怕不会答应他。 故而梅庭月退而求其次,他设想的是,自己在床边打地铺也行,只要离曲九郎近一些,也能起到一定作用。 只是这个提议同样遭到了曲九郎的回绝。 “我明白你是好意。” 曲九郎道:“但我不需要祛阴,你不必过来。” 梅庭月有点失落,期期艾艾地说:“可是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用你做,你照顾好自己就够了。”曲九郎说,“大哥和三弟也无须祛除阴气,你不必和他们共寝。” “二哥,你怎么也学会背着人胡说八道了?什么叫庭月不用和我一起睡,我都没说过我不需要,你又替我做哪门子主?” 一阵脚步“噔噔”地踏上藏书楼的楼梯,齐锦意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锦意?”梅庭月开心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在藏书楼见到对方,“你也来看书吗?” “我不看,就是过来给你送点吃的。” 齐锦意将食盒放到书案上,打开盖子,一股鲜甜之气扑面而来:“才出炉的点心,趁热吃吧。” 梅庭月正好饿了,不过还是先将书妥善地收起来,这才取出点心:“那二公子……” 曲九郎知道他要问什么:“不用,我不吃。” “也是,你哪有脸吃我的东西。”齐锦意扯了扯唇角,抱臂看向曲九郎,“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曲九郎说,“你需要祛除阴气吗?” 齐锦意毫不心虚:“我需要的是庭月和我一起睡。” 曲九郎冷冷望着他。 梅庭月见他们有吵起来的迹象,连忙劝道:“没关系的,二公子,锦意和我是好朋友,我很愿意跟他一起睡。” “二哥听清楚了?” 齐锦意搂住梅庭月的腰,冲曲九郎笑笑:“这是我与庭月的私事,和旁人没关系,二哥还是少管为妙。” 曲九郎微蹙眉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人相安无事,曲九郎和梅庭月看书,齐锦意拿着一本书盖在脸上,蒙头睡大觉。 直到天光昏沉,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梅庭月摸着心口前的铜钱,犹豫片刻,对曲九郎说:“这枚铜钱真的十分厉害,若二公子不弃,今晚可以带回铜钱,放在枕边一夜,哪怕无须祛除阴气,铜钱也有镇邪避灾的功效。” 齐锦意原本正懒洋洋地从矮榻上爬起来,闻言两眼放光,一口替曲九郎答应下来:“好啊,庭月,你把铜钱借给二哥吧,今晚你和我一起睡,我保你一定平平安安的!” 曲九郎猛地看向齐锦意,神情冰冷至极。 齐锦意露出不屑的冷笑,朝他无声地做出口型:你能拿我怎么样? 的确,曲九郎并不能将齐锦意如何。 因此他答应了与梅庭月共寝。 直到梅庭月用完晚膳,在寒花苑边看书边等待,他都不太明白曲九郎为何会回心转意。 不过,总归是一桩好事,他也要谢谢锦意做他的说客。 曲九郎很晚才到。 来前他沐浴过,这会只简单将黑发束于脑后,碎发垂落而下,发尾染着微微潮气,眉眼若寒玉雕琢,身上的沉水香也混合着春夜的冷意。 梅庭月早就困了,却坚持着没有躺下休息,怀中揣着温热的汤婆子,坐在床边等待曲九郎,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屋中温暖如春,汤婆子将梅庭月熏得浑身暖热,脸颊粉扑扑的,漂亮的眉眼舒展开来,纯真灵动,令人心生爱怜。 曲九郎站在熏笼旁,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身上烤得再无寒气,又招来婢女吩咐几句,才步履轻缓地走了过去。 “梅郎君。” 他俯身靠近梅庭月的耳畔,用很轻的声音说:“上床睡。” “你总算来啦……” 梅庭月半梦半醒的,困得睁不开眼睛,根本没听清曲九郎说什么,还糊里糊涂地将他当成了梦中的寄真,以为是寄真要来和自己挤一张床。 既然是寄真,那就不必客气了…… 他抱着汤婆子倒了下去,迷迷糊糊地撒娇:“你帮我脱鞋。” “寄真”没有反应,他又往外一探脚尖,轻蹭“寄真”的腿:“快点,我好困,我知道你最好了……” 曲九郎蹲下来,给他脱了鞋。 梅庭月心满意足地松开汤婆子,向床榻内侧缓慢挪动,直到他以为自己让出了一半床榻,就裹着被子一动不动了。 但实际上,他只挪动了一点点,将床榻让出窄窄一线,曲九郎连侧卧下来都不行。 曲九郎没说什么,轻轻倚坐于床头,一条腿悬在床外,自然垂下,安静地闭目养神。 睡到一半,梅庭月热醒了,抱着被子嘟囔道:“想喝水……” 曲九郎起身给他倒水,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起来喝。 “!” 梅庭月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骤然转醒:“对不起,二公子!我没有使唤你的意思,方才只是睡糊涂了,还以为你是我那位朋友……” “不要紧。”曲九郎将茶杯递给他,“先喝水。” 梅庭月接过茶杯,满脸通红地喝完,他想自己下床放好茶杯,曲九郎却顺手接了过去,替他放好了。 “你所说的朋友,”曲九郎说,“就是送你铜钱的那位?” “是的。”梅庭月小声,“他名叫寄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曲九郎:“我知道寄真道长,他名气很大,原来你们两个是朋友。” 梅庭月点头,见外面还是黑的,便往里缩了缩:“天色还早,二公子回来睡吧,之后我不会再打搅你了。” 曲九郎坐回床上,动作稍顿,展开了锦被。 看到他刚打开另一床锦被,梅庭月睁大眼睛,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刚才我是不是……”他小心翼翼地问,“挤得你没地方睡觉了?” 曲九郎:“无妨。” 他语气平静,梅庭月却无地自容,捂着脸往里面滚动,为曲九郎几乎让出了整张床榻,后背紧贴着内侧的雕花床壁。 曲九郎唇角微勾,将他往外一拉,示意他躺好。 梅庭月拉高被子,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一双含羞的水眸:“二公子,要是我再挤你,你不必跟我客气,推醒我就是了。” “好。” 可躺了半晌。 两人谁也没睡着。 梅庭月感觉今晚的熏笼似乎点得太旺了,他又开始喉咙发渴,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地喝水,曲九郎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又给他倒了水。 “原来二公子还没睡着吗?”梅庭月握紧茶杯,讪讪问道,“是不是我又吵到你了?” 曲九郎摇头:“我只是不习惯与人共寝。” 他的目光落在梅庭月身上:“你又为什么不睡?” “屋里太热了……” 曲九郎顿住:“抱歉。” 梅庭月:“?” 曲九郎:“我体质阴寒,不想将寒凉之气过给你,便吩咐他们烧旺炭火,越旺越好。” “那也就是说,”梅庭月眨了眨眼,“我们互相害得对方睡不着觉?” 曲九郎:“是。” 言罢,梅庭月“扑哧”一声笑出来,曲九郎的神色也变得柔和,露出微微笑意。 看见曲九郎笑了,梅庭月放松下来,感觉二人之间亲近了许多,便大着胆子提议:“既然我们都睡不着,我可以和二公子聊聊天吗?” 曲九郎答应了。 他回到床上,倚着床头而坐,垂眸问梅庭月:“你想聊什么?” 16、16 若问梅庭月最想聊些什么,那毫无疑问,是这座别业隐藏的秘密,他想知道这里为什么会闹鬼,以及地下是否真的关着某些东西。 不过这些问题涉及到府中隐事,梅庭月也就是想一想,不会真的向曲九郎追问。 “我想请教二公子,”他谈起另一件事,神情虔诚而谦逊,“你念书有什么秘诀吗?” 明明他们的年纪相差无几,二公子似乎也就大他五六岁的样子,可二公子的才学识见要远比他深厚得太多,乃至到了令他望尘莫及的地步,他实难想象这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曲九郎的回答很简单:“无他,唯勤勉而已。” 在梅庭月眼巴巴的注视下,他倒是也说了一些读书的要点,梅庭月听后收到了些许启发,可这些并不足以让他一日千里,在数年内达到曲九郎今日的境界。 最终梅庭月只能归结为两人的天资不同,这让他不免有点郁闷,要知道在家乡那边,他自幼也是小有名气的神童呢。 忽然,梅庭月感觉到自己的发顶被很轻地摸了两下。 他意外地抬起头,见曲九郎刚刚收手,盯着自己的手掌,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曲九郎开口:“梅郎君不必失落,亦无须效仿我。” “我或有几分薄才,皆因日日枯守山中,穷极无聊,只好借读书打发时光。但你不同,你年纪轻轻,前程远大,有朝一日,你必能青云直上,大展才华,为元元之民开万世之安。” “读书只是路径,而非目的,你终将远胜于我,又何须在意一时之长短。” 听完他一席话,梅庭月眼睛亮晶晶的,他实在想不到,曲九郎对他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可是他更不懂了。 “还请二公子恕我冒昧,若是可以,我想知道,为何你不打算考取功名呢?需知凭你的一身才华,定是不难高中的。” 曲九郎:“因为我是戴罪之身。” 梅庭月怔住了。 “那时我举目无亲,无处可去,漂泊至此地,得明章君收留,才终有栖身之所。” 曲九郎缓缓道:“我能存留于世,已属侥幸,‘前程’二字于我而言不过空谈,余生唯有与青山相伴而已。” 梅庭月眉间的神采黯淡下去。 他很想安慰曲九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为他抚平些许伤痛。 反倒是曲九郎主动开口:“梅郎君无须伤怀,我如今过得很好,早已不在意那些旧事了。” 他低头注视自己的手,停顿片刻,再次摸了摸梅庭月的发顶,动作仍显生疏,比方才多摸了几下。 梅庭月乖乖任他摸着,忽然想起什么,低下.身子,伏在了曲九郎膝上。 曲九郎睫毛微颤。 “白猫误闯府中的那天,其实我发现了,在我逗猫的时候,二公子在一旁看了许久,想来你也是喜欢猫的。” 梅庭月羞涩地轻语:“只不过这会白猫不在,你姑且摸摸我吧,虽然人不如猫好摸,但我摸过猫,你再摸摸我,便等同于摸过它了。” “希望这样能让你开心一点。” 说完,他很不好意思地将脸埋进了曲九郎的膝间。 过了一会,他感觉到头顶的那只手又开始动了,轻柔地抚过他的耳朵和脑后:“多谢。” 熏笼中的青炭渐渐转白,燃成灰烬,屋中凉爽下来,仆人拎着炭篮进屋,但在曲九郎的示意下,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梅庭月枕着曲九郎的大腿,睡得很熟,曲九郎仍轻轻抚摸着他,哄他安眠。 “其实我那时看的不是猫。” 他低语着,手掌轻贴梅庭月的心口。 掌心触碰到的心跳是那样轻盈,如寒冬枝头跃动的小鸟,啁啾鸣啭,小小的翅膀扫落雪花,窝成一团蓬松的绒球,是那样温暖。 良久,曲九郎慢慢收回手,闭上了双眼。 可是小鸟,迟早是要远离寒冬、飞向春日的,不会长久地停留于此地。 他实在不该和梅郎君如此亲近。 清晨,丽娘带着婢女们来给梅庭月梳洗,却被蹲在廊檐下的齐锦意吓了一跳。 “三、三爷?” “你什么时候变成结巴了?” 齐锦意拍拍手,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瞥了一眼婢女们端着的托盘,上去挑拣一番,将罗袜拿在手里。 丽娘:“?” 待屋里传出动静,齐锦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朝床上的梅庭月扬起了罗袜:“我又来了。” 在曲九郎默然的注视中,齐锦意顺顺当当地给梅庭月穿好了罗袜。 “怎么样,”齐锦意对自己的成果感到相当满意,笑着望向梅庭月,“我学得还挺快吧?” 梅庭月红着脸点头,齐锦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道:“我上回给你穿罗袜,穿得很难看,你当时有没有嫌我笨?” “怎么会呢。” 梅庭月轻声跟他说:“你用心照顾我,要是我还嫌弃你,那我也太不知好歹了。” 齐锦意心里一甜,抱住他的腰,腻腻歪歪地说:“那我好不好?” “你当然好。”梅庭月也笑了,“而且是特别好。” 齐锦意更高兴了:“我以后天天帮你穿罗袜。”说着,他捉住梅庭月的手,置于自己劲窄的腰侧,“投桃报李,不如你来替我系腰带,怎么样?” 梅庭月没多想,刚要答应,曲九郎冷淡地打断了他们的交流:“梅郎君,该用早膳了。” 三人坐到桌边,齐锦意顺手给梅庭月夹了一只蟹黄馒头,还想再卖乖邀功,曲九郎又道:“食不言,寝不语。” 齐锦意的眼神跟刀子似的,狠狠剜了过去。 曲九郎岿然不动。 梅庭月照例去藏书楼念书,但不知怎么,这一天都昏昏沉沉的,午膳吃得很少,晚膳索性一点没动。 丽娘见他蔫嗒嗒地趴在桌上,脸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发干发白,心道不妙,伸手摸向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是风寒。” 贺琮写下药方,交给丽娘去药房抓药,又坐到床边,用打湿的巾子擦拭着梅庭月汗湿的脸。 他初至别业的那晚便伤了腿,还发起高热,人瘦了两圈,一个月过去,好不容易养出了一点肉,估计这一病又要瘦没了。 贺琮低声道:“是我不对,明知妙妙不该与我们共寝,我还是将他哄了过来。” 齐锦意和曲九郎都沉默着,梅庭月生病,和他们两个也脱不了干系。 仆人往熏笼里添了炭火,屋里却还是有股阴凉的寒气,怎么也暖和不起来,每当他们三个共处一室,便总会如此。 贺琮说:“我们都出去吧,妙妙才能好好休息。” 他摸了摸梅庭月的头发,起身欲走,却被梅庭月拉住了衣袖。 梅庭月烧得很难受,神志不大清明,只知道身边的人是贺琮:“阿兄,你留下来好不好,我不想自己待着……” 他眉心微颦,睁开泪光盈盈的双眸,被他这样一瞧,又如何能不心软。 贺琮坐了回去:“好,阿兄不走,阿兄会一直陪着妙妙。” 梅庭月吃力地撑起身子,依偎在贺琮怀里,垂泪道:“想要阿兄摸摸我。” 他对贺琮的态度近乎依恋,贺琮露出微微笑意,从他的发顶摸到后背,温柔地问:“这样可以吗?” “嗯。”梅庭月的回应带着点鼻音,“谢谢阿兄。” 梅庭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故而自小受宠,上到祖辈,下到兄姊,个个疼爱纵容他,不过梅庭月从不将亲人对他的包容视为理所当然,平时都是很乖顺听话的。 只有在寄真面前,以及生病不清醒的时候,他才会有那么一点娇纵和任性。 自然,梅庭月不会对生人使性子,当初被贺琮救下以后,他跟府中的所有人都是不熟悉的,哪怕腿伤再痛,都默默忍受着,从未想过向任何人诉苦。 但现在,他终于有可以撒娇的人了。 “阿兄……我好难受。”梅庭月抱紧贺琮,“那时我的腿也好疼,可我不敢跟你说,怕你嫌我麻烦。” “我怎会嫌妙妙麻烦?” 贺琮怜爱地轻叹:“若问我作何感想,我只遗憾妙妙还不够依赖我,竟不认为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之事。” “本来也就不是天经地义的呀。” 梅庭月纵使生着病,也知道贺琮这么说是不对的,但不妨他被贺琮哄得很开心,虚弱的小脸浮现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我原以为我的家人已经很宠我了……阿兄这样说,就不怕将我宠坏吗?” “阿兄不怕。” 贺琮见他总算有了点精神,也不由一笑,对他耳语道:“不如说阿兄很期待:若能把妙妙宠坏了,谁都忍受不了妙妙的坏脾气,妙妙只好哭着回来找阿兄……” “那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17、17 梅庭月吃过药,发出许多汗,陷入了昏睡。 可阴气侵体导致的风寒没那么容易痊愈,到了后半夜,他再度发起热,在痛苦中半睡半醒,做了不少梦。 因着身体难受,他连做梦也都是梦到从前生病时的情形:大夫书写药方时的沙沙声,药壶升腾而起的白雾,爹爹宽大的手掌和娘亲轻唱的歌谣,兄长姊姊偷偷塞进他嘴里的琥珀饧,还有…… 一道俊拔如修竹的身影浮现在梅庭月的心底。 当然还有寄真。 他生病的时候,寄真总会陪在他的身边—— 六岁那年,梅庭月被水鬼拖入河中,命在旦夕,幸得寄真和师父云山散人出手相救,才堪堪捡回一条性命。 然而河水冰冷,水鬼怨气浓重,损害了梅庭月的身体。 他大病一场,在病榻上缠绵月余,才将将痊愈,后来也一直大病小病不断,成了病恹恹的小药罐子。 这期间寄真并没有留在宛丘,而是继续跟随师父前往各地云游历练,三个月后,他重新回到了梅家,将梅庭月带回临虚宫,为他调理身体。 那时梅庭月还好奇寄真为何会去而复返,因为初见的那一面,他被水鬼吓坏了,与寄真并无几句交流,两人萍水相逢,也不知怎么寄真就对他上了心,甚至专程绕路来接他。 直到很久以后,寄真对他吐露了实情。 对寄真而言,那并非一场简单的萍水相逢。 梅庭月是他第一个亲手救下的人,意义非比寻常,哪怕离开宛丘,他也始终忘不了梅庭月,再三思量,决定绕路回来看看。 他原本只打算偷偷看望梅庭月,却意外得知梅庭月坏了身体,心里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他好不容易才从水鬼手里把人抢回来、救活这条命,又岂可眼睁睁地看着梅庭月因病弱而早逝? 他是一定要保住梅庭月的。 梅庭月跟着寄真在临虚宫住了两年。 初时,他很崇拜寄真,觉得这位小道长沉稳又可信,可日子久了,他才知道原来那都是寄真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实则是一点就炸的暴性子,还常常口出狂言、目中无人。 寄真天资奇高,是临虚宫百年来最出众的弟子,却因为性情太差,经常把一众师长气得暴跳如雷,没完没了地挨罚,几乎是三日一抄经,五日一跪香。 不过自从梅庭月去了,寄真受罚的次数就少了许多,因为梅庭月一见他受罚就心疼掉眼泪,又或是陪着他熬夜抄经,少不得小病一场。 寄真见不得梅庭月生病,更见不得他的泪。 直到一次宫中比试,寄真夺魁,讽刺同门全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遭到了师兄的记恨。 师兄知道自己斗不过寄真,转而向梅庭月报复,幸好他才一动手,寄真就已察觉到不对,没有让他的阴谋得逞。 寄真打断了师兄五根肋骨。 师兄被逐出师门,但寄真自己也受到杖责,臀腿被打得鲜血淋漓,昏迷数日,两月余不得站立。 梅庭月大受打击,也病得很重,但就算病得起不来床,他也要陪着昏迷不醒的寄真,爬都要从床上爬下去。 云山散人不忍,命人将他们二人的床并在一起,梅庭月昏昏沉沉地将寄真的手抓在掌心里,终于安心。 昏迷中的寄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同样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谁也分不开他们。 伤愈后,寄真一改从前的轻狂,变得内敛庄重。 在梅庭月的印象中,寄真最后一次触犯戒律,是为了送他离开临虚宫。 当时梅庭月在临虚宫住满两年,身体已经大好了,家中对他思念不已,爹爹和大哥千里迢迢地从宛丘赶来接他,他无论如何都该回去了。 下山那日,寄真并未前来送行。 没见到临别一面,梅庭月失望不已,窝在马车里偷偷抹眼泪,埋怨寄真不讲义气。 马车走了一天,傍晚,一行人投宿客栈,仆人往车下搬行李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寄真竟躲在行李的后面。 梅庭月被大哥牵着手,站在不远处,看呆了。 寄真发髻乱了,道袍上全是灰,不得不站起身拍打尘土。 拍着拍着,他手停了,望向梅庭月,冲他笑了一下。 夜幕低沉,院中悬挂的风灯摇摇晃晃,散发出昏黄的烛光。 梅庭月灰暗的天却亮了。 他飞跑着,扑进寄真怀里,呼喊出他的名字。 “寄真!” …… 恍惚中,悬在头顶的风灯变成了近在咫尺的红烛,散发出相同的暖黄烛光。 梅庭月疲惫地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映出曲九郎的侧颜。 曲九郎给他喂了水,摸摸他的额头,说道:“已经不热了。感觉好些了?” 梅庭月身上不太难受了,人精神许多,但他嗓子又疼了起来,尝试开口,只能发出一点沙哑破碎的声音。 无奈,他朝曲九郎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大碍了。 曲九郎叫他张开嘴,看了看他的嗓子,确定没有太大问题,他唤婢女过来,将药方所配的药材添改几味,再重新去煎药。 梅庭月倚坐床头好奇地看着他,原来二公子也懂岐黄之术吗? 也许是他的目光过于强烈,曲九郎转过头来,坐回床边,说道:“你在找大哥?不是他不想陪你,只是他忽然有要事,必须赶去处理,便托我照顾你一会。他很快就回来。” 经他一提,梅庭月总算想起自己昨夜烧糊涂了,竟撒娇撒痴地不让贺琮走,默默红了脸,又摇了摇头。 曲九郎未能理解:“摇头是什么意思,你没想找大哥?还是你不高兴,一定要见他?” 梅庭月想了想,慢吞吞地爬向曲九郎,身体慢慢倾倒,明显是想枕曲九郎的大腿。 他没有立刻躺下去,而是瞄着曲九郎的脸色,观察他有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 曲九郎有所回应。他伸出手,扶着梅庭月,帮他枕稳自己的大腿。 一回生二回熟,梅庭月这回枕着曲九郎的腿,就心安理得多了。 他眼睛弯成月牙,高兴地对曲九郎做口型:没想找阿兄,你也很好。 曲九郎摸了摸他的头发。 梅庭月小睡片刻,醒来就眼巴巴地盯着曲九郎。 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渴望,曲九郎问:“怎么了?” 梅庭月:梦见酥山了,想吃酥山。 曲九郎没有完全读懂他的口型:“你梦见了什么?” 酥、山。 梅庭月又做出口型,见曲九郎仍没看懂,他便摊开曲九郎的手掌,准备在他掌心里写下“酥山”二字。 他一笔一划地书写,指尖落于曲九郎的掌心,带来酥而痒的触感。 曲九郎蓦地收拢五指,抓住了他的食指。 “?”梅庭月懵懂地看向他。 他很温顺,没有任何想要挣脱的意思,任由曲九郎捉着他,甚至还亲近地主动回握。 曲九郎呼吸微滞,又握了一会,缓缓放开他。 他将手掌藏于衣袖之下,指节微微蜷缩起来:“用纸笔吧。” 婢女用托盘端来纸笔,梅庭月写下“酥山”二字。 曲九郎问:“这是一种吃食?” 梅庭月眨眨眼睛,心道难怪二公子没读懂他的口型,原来是不曾听说过酥山。 他在纸上落笔:算是一种点心,用牛乳、醍醐和冰做出来的,我还喜欢淋上桂花蜜。 他知道府里能做,前几日还在锦意那边吃过。 “你还病着。”曲九郎说,“不能吃冰。” 可以吃的。梅庭月写,就一点点。 “嗓子说不出话也要吃?” 梅庭月写下一个大大的、坚决的、几乎占满半张纸的“吃”,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曲九郎。 曲九郎不说话了。 梅庭月放下笔,去牵他的衣袖,见他还是不应,就伏在他膝上,表情乖巧又讨好,仰起脸盯着他。 曲九郎被他缠得无法。 “你说过你怕我,”他垂眸看着梅庭月,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可你现在哪还有半分怕我的模样?” 梅庭月用脸颊蹭蹭他的手,露出一抹俏皮的笑。 婢女端着托盘款款而入,盛着满满一碟酥山,旁边配有一小盏桂花蜜。 梅庭月开心地端起桂花蜜绕着酥山浇了一圈。 酥山色泽乳白,升起腾腾冷雾,尖尖的顶端缀着一颗鲜红的蜜樱桃,再一浇上金色的蜂蜜,甜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他拿起银勺,连着酥山与蜜樱桃一起盛起来,喂到曲九郎唇边,以口型道:你先尝。 曲九郎微顿,正待回绝,梅庭月又摇晃起他的手,在纸上写:我很喜欢它,所以想跟你一起分享。 又写:最甜的这口给你吃,希望你也喜欢它。 在他殷切的注视下,曲九郎低头吃了这勺缀着蜜樱桃的酥山。 好吃吗?梅庭月期盼地问。 “好吃。”曲九郎看着他,“很甜,也很香。” 梅庭月喜笑盈腮:那就好,咱们可以一起吃,和朋友分着吃才是最好吃的。 望着他写下的“朋友”二字,曲九郎出了神。 两人分食了这碟酥山。 待婢女将托盘撤走,梅庭月心满意足地提笔:如果二公子也喜欢吃点心,不妨日后来我的家乡转转,宛丘有许多好吃的点心,我做东招待你,带着你统统吃一遍。 再道:到时你就住在我家,我的家人都会非常欢迎你,他们最喜欢念书厉害的人了。 曲九郎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直至最后一字,久久没有言语。 其实梅庭月还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的邀请会不会略显冒昧,曲九郎又会作何感想。 但他不后悔这么做。他从心底希望曲九郎能开心些,便想把自己珍爱的东西都分享给他。 忽然,他感觉到曲九郎回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摊平,写下三个字。 曲、涉、冰。 “这是我的真名。” 曲九郎声音低缓,神色似冰消雪释,透出融融的暖意:“倘若有一日,我当真有缘拜访你的家人,你便知晓该如何介绍我了——” “我是你的朋友,曲涉冰。” 18、18 听到曲九郎亲口承认他们两个是朋友,梅庭月先是一喜,继而有点意外。 他意外的是曲九郎的真名,竟然叫“曲涉冰”,难怪他先前不愿透露名字…… 大约在一百年前,前朝有一位才华横溢的三元,就叫曲涉冰。 这位曲三元出身望族曲氏,自幼颖拔绝伦,及冠那年,更是连中三元,得天子垂爱,官拜殿中侍御史,一时无两。 但好景不长,曲三元廷争面折、羊续悬鱼,不仅得罪了众多朝臣,更因揭露太子妃母族贩卖私盐的罪行,而与东宫储君交恶。 数年后,天子病重,太子监国。 太子以腹诽口谤之罪赐死曲三元,在曲三元死后,又严禁曲氏为其设立灵牌、葬入祖坟。 后来,曲三元遭曲氏削谱,永不为陈陵曲氏族人。 他所写的诗文也遭到焚毁与封禁,过往的一切痕迹皆被抹除。 直到前朝覆亡、本朝建立,官员检阅前朝文书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曲三元被封存的诗文。 重现天日的诗文流传至宫闱与民间,风靡一时,受到无数人的喜爱。 就连先帝也甚是欣赏曲三元的文采,下旨为他平反冤案。 曲氏重新将曲三元纳入族谱,只可惜他的坟茔所在之处早已成谜,无法将遗骨迁回祖坟。 前朝风流云散,当年的太子亦成一抔黄土,唯有曲三元的诗文鲜活如初。 百姓们为了祝愿孩子,有时会给他们取古代先贤或名将的名字,沾一沾这些文曲星、武曲星的气运。 曲三元的“涉冰”二字也常被取用,但通常都是“张涉冰”“李涉冰”一流,连姓氏都和曲三元相同的,梅庭月还是头一回见,他估摸着曲九郎从小就没少被人调侃。 这般想着,梅庭月提笔写道:真是个好名字,想来二公子和曲三元一样,都是天纵之才、日下无双。 曲九郎:“你知道前朝的曲涉冰?” 梅庭月:二公子说的哪里话,要是我连曲三元都不知道,这么多年的书岂不白读了? “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曲九郎说,“你夸他是天纵之才……你很欣赏他吗?” 当然!梅庭月将这两个字写得很大。他很喜欢曲三元的诗。 不过他忽然想到,也许曲九郎因为重名的关系,其实并不喜欢曲三元,他又立刻追问:二公子喜欢曲三元吗? 曲九郎沉思良久,微微摇头:“不太喜欢。” 他顿了顿,很快补充一句:“可既然你欣赏他,我也会试着接受他。” 梅庭月露出甜甜的笑容:二公子真好。 曲九郎替他捋顺耳边的碎发,说道:“没什么,我也很高兴你愿意认我做你的朋友,你日后唤我‘九郎’便好。” 梅庭月开心地在纸上一连写下三个“九郎”,又写了一个“庭月”,示意曲九郎也叫他的名字。 曲九郎从善如流,唤道:“庭月。” “庭月。” “庭月。” 作为回应,他也认真地连叫三声梅庭月的名字。 到了十五这日。 梅庭月的病已经完全好了。 起床的时候,他算了算,今天正好是他入府满一个月的日子。 难得晴日,天气暖煦宜人,春光大好。 婢女打开窗户,清新的青草香与花香拂面而来,梅庭月站在庭院中深深吐息,顿觉神清气爽,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前往藏书楼的路上,梅庭月有个发现:今天不光是他心情好,而是人人带着笑脸,阖府上下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这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他好奇地问曲九郎,曲九郎答:“每逢十五黄昏,府中会打开大门,夜间下人们不必当值,可以自由出府下山。他们多半会去城中的夜市游玩。” “夜市?”梅庭月说话的尾音飘了起来,“好玩吗?” 听出他语气中的向往,曲九郎说:“夜市长年开设,尤以每月十五规模最盛,游客如云,彻夜不歇,应是颇为有趣。” “你说‘应是’?”梅庭月眨眨眼睛,“你也没去过吗?” 曲九郎点头。 “要是我能去,我就拉上你一起了。”梅庭月叹气,“可惜我也去不成。” 虽说安平世子前阵子受伤不轻,这会应是起不来床,但梅庭月还是不敢进城,唯恐撞见世子或那些追捕过他的恶仆。 齐锦意便是此时走进藏书楼的。 他听见梅庭月的叹息,轻描淡写道:“怕什么,夜市你想去就去,只要有我在,别说那条阉狗,就是郡侯府的苍蝇也休想飞进去一只。” “去吧,不必害怕。”曲九郎也道,“三弟是夜市的东家,可以确保安平郡侯府的人不会进入夜市。” “锦意这么厉害?” 梅庭月蓦地看向齐锦意,眼神中透出浓浓的惊讶和钦佩,极大地满足了齐锦意的虚荣心。 “也没什么,做点小生意糊口而已。” 齐锦意故作谦虚,眯着桃花眼笑了起来。 他凑近梅庭月身边,贴着他耳畔问:“今晚我请客,怎么样,要不要过去玩?” 梅庭月很是心动,又看向曲九郎:“九郎也和我们一起去吗?” 听到梅庭月对曲九郎称呼亲昵,齐锦意暗暗不爽,口中劝阻道:“别问二哥了,他不爱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就是八抬大轿也请不动他。” 他断定曲九郎不会去,也不希望他去,可出乎意料,曲九郎只是看着梅庭月:“你希望我去吗?” 梅庭月:“当然希望!” “好。”曲九郎说,“我随你们去。” 齐锦意狠狠“啧”了一声,白眼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梅庭月当然没有忘记贺琮,还专门去了书房一趟,邀请他一块去夜市玩。 “多谢妙妙邀请我,我很想和你去,只可惜我今晚有要事,实在脱不开身。” 贺琮握住梅庭月的手,温声说道:“下次阿兄一定陪着你。” 梅庭月不想耽误他的正事,体贴地说:“阿兄快忙吧,我这里不要紧,还有锦意和九郎陪着我呢。”说罢,他弯起眼睛,“我会给阿兄带礼物回来的。” “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贺琮莞尔:“正好我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妙妙,明日我们互换,我想你会喜欢的。” 梅庭月心生欢喜,又粘着贺琮说了会话,方才离开。 贺琮送他出了院子,再返回书房,慢条斯理地摘下腰间玉饰,轻轻置于案上。 可古怪的是,这些玉饰发出的并非清脆玉声,而是沉重的冷铁之音。 他将玉饰逐一摘净,只保留了左手的墨翠扳指。 如同卸下了重担,贺琮的眉眼舒展开来,隐隐流露出笑意。 他问风翎:“都准备好了?” 风翎垂首道:“启禀明章君,车队与仪仗均已准备妥当,可随时出发。” “好。”贺琮笑道,“那就走吧,去安平郡侯府。” …… 安平郡侯府近来陷入了混乱。 唯一的嫡子断了命根子,安平郡侯都快急疯了,四处派人遍请全州名医为世子诊治,并严禁任何人泄露此事,对外只是宣称世子遇刺负伤。 只可惜纸是包不住火的,风声还是很快传了出去。 一夜之间,消息传遍大街小巷,百姓们痛恨世子已久,对此纷纷拍手称快,有敲锣的,有放炮的,更有甚者还编了首儿歌讥讽世子和郡侯府。 侯府后宅也不太平。 生下庶子的姨娘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知道她们的机会来了。 就算老爷再宠爱世子,可只要他没法传宗接代,就是废人一个,哪还坐得稳世子的位子,还不是得从剩下的儿子里选一个出来! 姨娘们急于争权夺利,这便斗了起来,而郡侯夫人性情柔弱,根本镇不住她们,又因为儿子受伤,整日以泪洗面,不知哭晕多少回。 最后还是老夫人亲自出面,镇住了乌烟瘴气的侯府。 自从老郡侯过世后,她便吃斋念经,多年不问世事,可儿子儿媳不争气,疼爱的孙儿又变成这副模样,她便是不想管事也不行了。 听着世子在房中日夜哀嚎,老夫人面露不忍之色,将拐杖敲得梆梆作响,痛惜哭道:“真是老天无眼,为何偏偏是我的孙儿遭这种罪啊!” 她又怒叱儿子和儿媳:“潭州的大夫不行,那就去找外头的、找京城的!要是那群所谓的神医都是废物,你们就去求神拜佛、割肉救子,献上你们的血肉,求菩萨开眼救救诚儿!” 郡侯打了个哆嗦,深知自己的老母是真敢拿刀割他的肉,忙说道:“若说求神拜佛,孩儿倒想起一桩事。” “负责主持太平清醮的寄真仙师今日就要进潭州城了,娘亲也是知晓寄真仙师有多高明的,咱们大可以请来仙师为诚儿治病!” “那还愣着干什么?”老夫人大喜,“还不快去请人!” 迎接寄真的马车驶入潭州城,在知州衙署的院中停了下来。 仆夫掀开车帘,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率先展露身影,他是潭州的通判,姓褚。 褚通判被仆夫扶下马车,笑眯眯地做出邀请的手势:“寄真道长,请。” 马车中伸出一只手,修长、干净、有力,轻轻扶住门框。 宽大的衣袖微微滑落,露出腕间的红绳铜钱,红绳色泽鲜艳,金黄的铜钱闪烁着微光,亮丽如新,显然常受主人的精心养护。 年轻道人拒绝了仆夫的搀扶,背负着法剑,长腿一迈,连马杌也不需要,径直跨下马车。 他身着赤黑双色宵台衣,衣摆间绣着日月星辰、云鹤纹与玄都山,华贵端重,甫一站定,便显出极高的身量,仪表清俊英拔,神采萧萧肃肃,飘如游云,使人见之忘俗。 正是寄真。 寄真向褚通判微微颔首,便随他一同走入衙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