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大佬的流浪猫时期》 1. 倦鸟 《重回大佬的流浪猫时期》 文/梨在 2026.7.1晋江文学城 早一点相遇吧,好好长大,谁也不用吞噬谁。 — 秦苜去世的消息,林弦景还是通过律师才知道的。 以秦科技的首席律师是个高挑飒爽的女人,此刻正穿着一身利落的西服,从皮包里掏出件黑皮笔记本,递到林弦景面前:“秦总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听到秦苜的名字,林弦景下意识伸手去接,伸到一半又停住,问律师:“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 “哦。” 林弦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她拿起手机点开和秦苜的聊天框,上面显示最后一条消息也来自三天前,提醒她槐北市这几天要降温了,上飞机前多带件外套。 林弦景在一家初创小公司当业务员,工作又累又繁琐,林弦景却乐在其中。 薪水虽然微薄,可能连秦苜家里几只杯具都买不起,但工作带给她微弱的安全感和灵魂的满足感,是无可比拟的。 为了逃避和秦苜见面,她接受了公司的一个外派项目,在天青海阔的南方待了三个月, 收到消息时她正在忙收尾工作,结束后就得回来,她以为秦苜突如其来的消息是催促的信号,故意不去回复。 谁知道现在居然成了最后一条消息。 林弦景费劲地扯了扯嘴角,面部肌肉僵硬:“怎么没的?” 律师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女人,想到公司里那个传言,说老板其实一直有个喜欢的人,两人因为一些原因同居很久,但对方似乎不是很中意老板,所以一直拖着没结婚。 老板很多数时候是个极其低调的人,私生活和工作分得很开,谣言怎么产生的,谁都不知道,但现在看来,并不算完全假。 她沉默了一瞬,认真整理措辞:“遗传的心肌病,再加上过度劳累,长期睡眠不足……秦总的工作量……” 林弦景无所谓地点点头,秦苜那个疯子,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不是在开会就是在看文件,可怜的休息时间还要分出来一点可劲折腾她。 难得有点空闲,秦苜会一整天待在家里,一般这种时候,林弦景就会发现,自己身边的朋友突然“忙”了起来,公司也突然找了个莫名的由头放她几天假,整个过程都看似没什么问题,林弦景想发火也找不到由头,只得陪他待在家里。 和秦苜在一个空间,林弦景会很不自在,无论是吃饭、睡觉,还是发呆,总会有一道视线毫不避讳地投在她身上,视线的主人秦苜像一个吝啬的守财奴,时刻都要盯着自己的物品有没有破损缺角。 林弦景也反抗过,吃饭的时候,他摔了餐桌上的一个碗,碎片溅开在两人脚下,想象中的怒气没有到来,秦苜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蹲下身将她脚边的一圈碎片捡走,手上被划破了细小的口子,即便开始渗血,他也不在意。 依旧坐到餐桌对面,耐心等林弦景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用一种求知若渴的语气问她: “怎么会想着把好好的东西打碎?如果你喜欢碎片的话,我可以找些不常用的给你摔,这个碗用了挺久,用来盛汤刚好合适,碎了有点可惜。” 林弦景一拳打在棉花上,被气得没脾气。 如果那时候上天能给林弦景一本死亡笔记,她一定毫不犹豫在上面写满秦苜的名字。 “您节哀,公司那边还需要人,我先走了。” 律师拎起手边的皮包,脚步轻轻的,临走前安静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林弦景一个人,她仰面往沙发上一趟,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柔软的巨型沙发里,脚上的拖鞋一只被踢飞,不知道落在哪里,发出一声闷重的“邦”。 另一只半挂在脚上,林弦景一收腿,拖鞋底擦过米白的沙发面,她还报复性地蹭了蹭。 反正秦苜没了,不会再有人说她。 林弦景枕着手臂惬意地想,节什么哀,没就没了,她乐得清静。 躺久了有点无聊,林弦景像骤然脱离笼子的鸟,扇了扇翅膀,发现本能的飞行技能没有丢失,但不知道该飞去哪,她没滋没味地盯着天花板。 水晶吊灯龟缩在天花板正中间,周围都是白晃晃的石膏板,看着空得厉害。 林弦景忍不住心里诽谤秦苜的审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大平层,他倒好,安安分分延续了样板间的装修风格。 全世界第一尊重地产公司设计师的人。 林弦景胡乱想着,慢慢陷入浅眠,最后是窗缝里忽然窜来的风将她惊醒,天还亮着,太阳被挡在云层底下。 耳廓里凉凉的,林弦景一摸,湿的。 像湖泊一样,积了不少的眼泪。 凉风一吹,能清晰感知到眼泪在脸侧爬过的痕迹,林弦景从沙发上爬起来,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呼吸之间,像有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慢慢抽离。 她匆忙冲进浴室,把浴头开到最大,湿淋淋地像置身下雨天,慢慢蒸腾的暖意和淅淅沥沥的水声,让这间大房子短暂有了生气。 洗完出来后林弦景换上新买的睡衣,拉开还立在玄关处的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归入衣柜,最后接了杯水一口喝尽。 “秦苜?” “秦苜?” 林弦景也不知那根弦搭错了,想起对着空旷的客厅喊了两声,没人应。 她踩着拖鞋在客厅游荡了一圈,右手边的冰箱门拉开后,一股闷闷的味道传来。 秦苜都不知道收拾的吗? 林弦景哀怨地在心里又将他骂了一遍。 秦苜是一个极其注重空间私密感的人,不喜欢家里有别人,因此从来没有请过阿姨,他擅长烹饪,只不过仅限于简单的家常菜,这方面林弦景就比他要强一点。 但秦苜似乎很喜欢在厨房的感觉,下班有时间就要下厨,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家里深色围裙多的是,他非得穿林弦景买的那件粉围裙,也不说话,就自己闷头做。 家里的开放式厨房连着客厅,林弦景为了烦他,在网上买了根笛子,每次秦苜在厨房做菜,林弦景总要对着狗屁不通的五线谱一顿乱吹。 好不容易吹到秦苜皱眉,等到他开口却是提醒林弦景的脑供血问题。 其实林弦景好多次怀疑秦苜人类的身份,毕竟仿生机器人这么发达。 哪有人会这么无趣? 把冰箱的东西清空,里里外外擦过一遍,花了半个多小时,结束后林弦景揉着手腕继续坐回沙发里。 视线扫过一圈空荡荡的房子,不经意间和桌上的黑皮笔记本对上。 差点忘了这个麻烦! 林弦景慢吞吞走到跟前,其实从律师离去开始,她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阻拦她翻开这个本子。 林弦景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把那本子捞起来,慢慢翻动。 入目是熟悉的字迹,铁画银钩,一笔一笔很用力,在纸上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 第一页画着只丑丑的老虎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竖得老高,林弦景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属虎。 画得丑死了。 老虎头后面是一段话,开头的序言遵循了某种老土的告别仪式:阿寅,当你看到这里时,我应该已经走了。 阿寅是林弦景的小名,她爸林有金是个粗人,没什么大学问,常听老人说“寅为虎,寅为虎,”虎年生的女儿,索性就取名阿寅。 林弦景本来要叫林娴静的,偏远镇子里的女娃儿要娴静温柔些,才好嫁得出去,至于为什么后来叫成了林弦景,听林有金说,是她那个读过几年书的妈妈叫上户口的人给改的。 真假未知,毕竟林弦景活了二十八年,从她记事起,身边就没有任何可以让她喊妈妈的人,算起来,泡在羊水里共享生命的那段懵懂日子,是她这辈子和妈妈离得最近的时候。 镇子里的人都说她妈跟有钱人跑了,有同情的,但看笑话的居多,唯有一件事大家都默契地统一口径,那就是她妈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大美人。 妈妈走了,爸爸躺在床上成了植物人,好久都没有人叫过她“阿寅”这个名字了。 林弦景啪地合上本子,拿起手机给律师打电话,对面接得很快。 “他知道自己会……”怎么知道自己会死呢?林弦景语气很急。 “秦先生半年前做了个体检,情况不太好,他没告诉您吗?” “没有。”林弦景捏紧手里的手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 “林小姐,我想秦先生瞒着您……应该也是不想让您担心,除了几处房产和车子,他给您额外留了一份信托资金,具体的告知函我会按照秦先生的意思于七天后……” 秘书后面说了什么,林弦景没怎么听进去,她的意识好像突然进化出了一种坚硬的外壳,外界的各种声音像打在玻璃罩上,林弦景只听到了嗡嗡声。 她不记得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等反应过来时,林弦景发现它躺在不远处的大理石地板上,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一样。 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不停颤抖的身体,她手里抱着那个笔记本,继续往下读: 这五年,我知道你过得很不开心,对不起。 就当我是个奇怪的人吧,我从小到大,心里只有一件事是笃定的,天分给不了我的东西,那就用足够的努力赚回来,学生时代的成绩,再到后来创业,都在反复印证,你例外。 人生里能有一件由不得自己做主的事,也挺好的。 我很想和你多交流,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有人会因为听到你叽叽喳喳的废话而感到幸福,每次你跟你朋友吐槽,抱怨,说笑,或者是骂我,跳跃的文字背后,我都能隔着屏幕远远感受你的鲜活。 一直私自在看你的聊天记录,我很抱歉,对你不愿向我开放的那半世界,我太好奇了。 我曾经以为,至少在快餐店的那段时间,你是有点喜欢我的,不然为什么跟我一起住你答应的那么快。 也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我把我们的关系搞得那么糟。 我在想,你想要的正常的恋爱,和我们真的差很远吗? 一不小心话说多了,就到这里吧。 我这个病拖太久,早就治不了了,不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见证我的死亡,南方很好,你要是喜欢,就留在那里吧。 或者天南海北,任你来去,我给你留了足够的钱,不要不舍得花。 这本笔记我写了三个月,断断 续续,可能前言不搭后语,你不要笑话,可以慢慢看,但不要丢掉它。 里面有我们过去的回忆,还有一些我能想到的给你的建议,关于你的后半生,从29岁到100岁,生活、工作、恋爱、结婚等等,希望能帮到你。 我明白你心软,但不用因为我这篇临别前带着诸多感性所写的巧言令色影响到你,产生什么类似愧疚的情绪,我从不需要你这样。 你要好好活,活得久一点。 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 秦苜 密密麻麻的小字,赤裸裸布满整张纸页,看得林弦景手脚冰凉。 她烦躁地一次性扯了五六张纸巾,摁在单薄的纸页上,试图擦干上面新添的水珠,但怎么也擦不干净,墨迹被晕开,留下一坨黑漆漆的斑。 林弦景有点着急,手底下力没收好,咔嚓一声,纸页上多了一条口子。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跟她作对。 林弦景丢下本子躲去卧室,霸占了秦苜的枕头,缩在被子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第二天中午才醒来,一睁眼,她发现卧室里一片狼藉,属于秦苜的那半扇衣柜门大敞,衬衫外套领带内裤撒了一地。 如果不是卧室门依旧关得好好的,她都要以为遭贼了。 林弦景光着脚下床,没走几步就踩到了秦苜的枕头,她拾起来象征性拍拍土,掷了个抛物线丢到床上。 噗的一声,然后就不动了。 林弦景觉得奇怪,她站在一堆乱糟糟的衣服里,保持了有十分钟左右,才感觉周围有点诡异的安静。 她像起床后找不到妈妈的孩子,扯着嗓子大喊: “秦苜,你家房子好像死了。” “真的,不骗你,你自己来看看。” 没人回她。 耐心耗尽的林弦慢吞吞收拾好秦苜的衣服,把被她踩到的几件扔到洗衣机,找了个坐垫,盘腿坐在上面,一眼不眨地盯着洗衣机转桶。 秦苜的秘书找到她时,林弦景才从垫子上起来。 林弦景和秦苜那些年轻的女秘书见过几面,印象里对方是个很漂亮大气的女人,脸上总是噙着礼貌的笑意,今天也不例外。 “算过了,明天日子挺好,葬礼定在明天,您觉得怎么样?” 林弦景睡了一晚的大脑依旧混沌,看着对面人不断张合的嘴,她运行缓慢的语言系统才开始工作,识别出对方说了什么后,林弦景点了下头。 秦苜没有别的家人,下葬那天,说实话有点冷清。 流程都是秘书还有他公司那帮亲信一手操办,林弦景安静地躲在最后地位置,全程跟着人流移来移去。 火化出来后,林弦景得到了一个机会,她短暂地抱了秦苜一会,不是很沉,但有些咯手。 从前钝得像鹅暖石一样的秦苜,好像还是第一次对她露出棱角。 灵车驶出殡仪馆那会,天还是漆黑的,两道车灯大打,惨白的光束摇摇晃晃,一路往盘山大道上开。 墓园座落在静谧的半山腰,属于秦苜的那块地方还挺宽敞,墓盖被人揭开,大仙对着那个四四方方的水泥坑念了些什么,林弦景听不懂,站在人群里等了半个小时。 等念完后,大仙指挥林弦景将秦苜抱到左边那个坑,放下后右边空了一大块,总不能是留给她的吧? 她看着那方小小的浅坑,听秘书说这点地儿花了五十多万。 死贵死贵的,够在她老家买套房了。 真是败家…… 林弦景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想的什么东西,秦苜再败也败的是他自己的钱,再说了,他俩哪门子的家。 结束后秦苜公司那群曾经一起创业的哥们,一个个眼睛肿得像刚打完群架,对着林弦景嘴巴张张合合,半天蹦不出来一个字。 林弦景真想问问他们是不是欠秦苜钱了,不然怎么这副表情,不还那不行啊,虽然秦苜走了,亲兄弟都明算账呢,欠的钱还是要还,有她在还能替秦苜收着。 最终她还是没说出口,潜意识和理智总在打架,虽然和秦苜的五年不怎么愉快,但林弦景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确实占据了彼此很多空缺,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日久天长,这种说不清的关系竟然让林弦景产生了该死的归属感。 她尽量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一一和他们道了别。 临走时,其中哭得最凶的那个站出来,说话跟蒸开的水壶一样漏气:“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哥几个,我们……能帮的一定帮,别……别千万别客气。” 其他的纷纷附和,阵势搞得跟托孤现场一样。 她脸上的笑意挂不下去了,恨不得把秦苜从地底下捞出来,质问他什么意思。 可惜现在一切都晚了。 走出墓园,秦苜的秘书坚持要送她回家,林弦景坚持拒绝了。 她在墓园门口打了辆车,往城南方向走了三十多公里,车子停在一家快餐店前。 快餐店的玻璃橱窗正对着马路边,招牌有点晒掉色,隐约能看出是“田间快餐店”字样。 林弦景有些恍惚,她人生中的最好的20岁到23岁,有百分之五十的时间在这里被磋磨掉。 他和秦苜这辈子第一次产生交际,也是在这里。 2. 苜蓿 林弦景小地方出身,只念到高中,爸爸身体不好,高中念出头,林弦景就出来打工,在临近的槐北市落了脚。 没学历又年纪小,只有这家快餐店肯收她。 收银,传菜,打扫,什么都要干,一天站下来,小腿能肿成半截萝卜。 遇到秦苜时,她已经干了小一年,那时候的槐北市刚入夏,天气又热又躁,蝉鸣声能把房顶掀了。 店里开着空调,下午的时候客人不多,林弦景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玻璃门突然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提着电脑包,模样比她同事手机里的奶油小生还要好看,眉骨凌厉,皮肤光洁,嘴唇呈现不健康的苍白色,这也让他下唇中心的一颗小黑痣格外显眼,很轻易就夺走林弦景的注意。 那么热的天,男人一点汗都没出,清爽得像夏日里的一杯冰鲜柠檬水。 他有些拘谨,进店后扫了一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往出翻电脑。 林弦景拿起菜单迎上去:“您好,需要点什么?” 男人愣了愣,目光在菜单上逡巡,最后要了一份最便宜的青椒炒蛋盖饭。 “有水吗?”他问她,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 “有的有的,”林弦景指着店里两个大桶,“左边的是茶,右边的是热水。” 给他上了菜,两人再没有任何交流。 那天男人在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中间续过几次水,然后一直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没怎么抬过头。 晚上八点半,林弦景开始清扫店里准备打烊,他才收拾东西离开,林弦景趁着拖地的功夫瞄了一眼,黑色屏幕上一行行整齐的代码。 他走后林弦景去收拾他坐过的桌子,发现上面干干净净,垃圾都被带走了。 她当时心里嘀咕,这个城里人素质还挺高。 一个长得好看的顾客,大概只能占据林弦景大脑1K的内存,可能隔一个晚上,就会被她的睡眠程序当成垃圾给清了。 结果第二天男人又来了,点一份饭,接杯水,盯一下午电脑,最后赶着打烊的时间离开。 连续一周,林弦景每天都能看到他。 有天下午店里就他们两个人,林弦景实在无聊,好奇心趋势,她开始主动和男人搭话:“你每天都来,不用上班吗?” 男人抬起头,声音有些窘迫,大概是没料到林弦景会这么问:“我在创业,还没有办公室。” “哦哦,那你住哪啊?”林弦景发誓当时没意识到这句话里的冒昧。 “附近。” 男人模糊又礼貌地回答了她,之后视线移向窗外,想要结束对话的意图明显。 后来林弦景才知道,他说的附近,是一个城中村的小单间,只够放下一张床,没有窗户,白天不开灯就是一片漆黑,他每天背着电脑到处蹭网。 但那时候的他每天穿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打理得很整齐,很难让人从外表猜出他的落魄。 快餐店的店长是位浓眉阔面的中年女人,一开始也对男人有点意见,后来她发现,那个男人坐在窗边的时候,店里的生意莫名好了很多。 原因的话,还是怪他长得太好看。 女客人从大街上路过,一眼就能注意到他,空闲的话就会走进来坐下,点一堆东西,偷偷看他。 胆大的会主动和他搭讪,林弦景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他红着耳尖连连摆手,总是忍不住想笑。 搁这演偶像剧呢! 偏偏这套老土偶像剧一周总得演上那么两三次。 她都看腻了。 慢慢的男人拒绝的时候耳朵尖也不红了,被打扰到也只是礼貌点头说声“不好意思”,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日子过了大半年,他彻底成了店里的吉祥物,要不是林弦景拦着,店长恨不得在门口立一块牌子,骚包地写上“帅哥陪吃”几个大字。 那年冬至过后雪下得特别大,整个城市像动物冬眠的窝,大街上的车都不见几个,店里的客人少了一半,林弦景难得度过了一个闲适的冬天。 男人依旧每天都来,有天趁着上菜的功夫,林弦景问他:“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秦苜。”他说。 林弦景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只觉得挺好听的,出于礼貌,林弦景也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我叫林弦景。” 男人也没问她的名字是哪三个字,只是很快点了下头,目光有点不自然,视线交错没几秒,便匆匆看向电脑屏幕。 * 遇到秦苜的第二个夏天,他来的频率开始变低。 一周来两三次,坐不到三个小时就走。 每次来都穿不同的衣服,款式看着很讲究,手里的电脑也变成了时新的轻薄本。 林弦景猜他创业成功了。 有天店长突然举着手机,操着一口城乡结合部样式的普通话,兴奋地给她们念:“以秦科技近日完成千万级A轮融资,创始人秦苜年仅二十四岁……” 林弦景凑到跟前,看清了他的名字是哪个mu。 草字头下面一个目,很少见的字,像他本人一样别致。 林弦景好多次问过秦苜,为什么是这个字,秦苜好多次转移话题,只有一次,酒精的作用还没过去,昏暗的灯光下,他完全放松地歪靠着沙发背,说他老家有一种名叫苜蓿的野菜,他小时候割来充饥的苜蓿,比喝过的母乳还要多。 秦苜的声音像冰凉的水一样,淌得很慢。 手却是温热的,说这句话时他用掌心盖住林弦景的眼睛,不让她看到。 林弦景想,掌心后的秦苜,大概和无家可归的流浪猫一样可怜。 手机新闻底下的配图是一张秦苜的照片,一身黑西装,眼神坚毅,表情冷静克制,有点电视剧里的霸总样子。 屏幕里的人胸前打了条深蓝色领带,像林弦景想象里大海的颜色,又像早晨太阳未出时天边云脚的颜色。林弦景从未有机会接触过奢侈品,她不懂一条领带为什么能抵得上她三四年的工资,只是觉得好看。 林弦景每天早起备菜,透过厨房的窗户,就能看到一片安静的深蓝。 从那之后,秦苜离开了出租屋,搬到了市中心的高档小区,已经很少来店里了。 林弦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就像一颗漂亮的玻璃珠,埋在自己身边的土堆里很久,有一天它的价值突然被好多人发现,风风光光供到展览馆里,而自己再也不能近距离欣赏它。 秦苜短暂的出现和消失,并没有影响林弦景的人生轨道。 收银、传菜、打扫,日复一日。 时隔两个月,再次见到秦苜时,林弦景正狼狈地跌坐在污臭的巷子里,为一单因为胆小而搞砸的生意庆幸。 她蹲在那,毫无形象地大哭。 差一点,她就让自己的人生就走上了歧路。 一月前,林父在工地晕倒,检查出来是脑出血,光手术费几乎花光了林弦景这两年的积蓄,icu每天几千块几千块往里砸,烧钱的速度快到让人绝望,林弦景四处借钱,怎么也填不上这笔窟窿。 走投无路之际,她揭下了贴在公厕墙上写着“高薪日结”的传单,对方先是说需要她的健康证明,林弦景□□明又耽搁了几天时间。 按照电话里给的地址,林弦暻走进那个破旧又混乱的小区,找到了照片里那扇污渍遍布的绿漆铁门,林弦景死死握紧拳头,从小到大,她以为自己挺勇敢的,但那个时候她的腿抖得跟癫痫病人一样。 电话里跟她联系的是个自称是梅姨的女人,但林弦景站在门口,薄薄的门板盖不住里面浓重的烟酒味,她听到的却是男人粗鄙的谈笑声,还不止一个。 身体好像一下子被闪电击中,从里崩到外,林弦景拼命往回跑,眼泪夺眶而出。 跑到安全的巷道里,林弦景再也控制不住,弯着腰不停呕吐,吐完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脑袋仰靠着硌人的水泥墙,一会笑一会哭。 头顶一小片天空灰扑扑的,前后两排逼仄的居民楼将它挤压成窄窄一条,一根根绷直的电线将它切割成大小不均匀的方块,像块闷重的旧抹布,盖在人头顶上。 林弦景不想动,身体重得 连抬起胳膊都费劲,却又好像轻得飘散在尘埃里都没人察觉。 要怎么办。 二十几岁的林弦景,觉得人生处处都是死胡同。 “林弦景!” 有人喊她的名字,低着头消沉的林弦景被吓了一跳,她猛地睁开哭肿的双眼,看到了一双干净油光的皮鞋,抵在她沾满污泥的运动鞋前,不留余地。 她抬起头,看到了秦苜。 生气的秦苜。 下一秒秦苜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像镇子里过年拉待宰的年猪那样用力,把她从地上扯起来,眼神很凶,林弦景下意识躲开,又缓慢仰起头,盯着对方随呼吸滚动的喉结,猜到或许下一秒那些从好多人听到过的熟悉的嫌恶之语,会从这里扎向她。 等了好久,直到林弦景被抓着的那块皮肤微微发麻,对方才吝啬开口:“跟我走。” 林弦景不懂这句话时什么意思,一时间不敢再说话。 她愣愣地看着秦苜,对方身上还穿着昂贵的西装,金钱给他镀了一层不可忤逆的光。 某一时刻,林弦景脊背发凉,她觉得秦苜没有在说笑。 秦苜拉着她走出窄巷,上了停在巷口的那辆黑轿车。 车门被暴力甩上,前排司机一言不发启动车子,不知道要往哪开。 秦苜在后座死死箍紧她的手腕,林弦景半个身体砸在他身上,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察觉到秦苜的心跳得有点不正常。 “秦苜……你要带我去哪?” 林弦景咧着嘴朝他笑,装出一副没事发生的样子。 秦苜不看她,语气冷得像腊月天掺着冰碴的寒风:“为什么不来找我?” “什么?”林弦景问。 秦苜又不说话了,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半小时后车子驶入一座高档小区。 司机泊好车,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秦苜突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很多:“跟我住吧,你爸爸的事,我会帮你。” “为……为什么?我们也不熟……” “你同意吗?”秦苜打断她。 林弦景没有更好的选择,或许秦苜在她潜意识里是可以信任的,随即点了点头。 电梯从地下车库一路上行,林弦景局促地垫脚靠在角落,这里太干净了,连本该踩在脚下的地毯都光洁如新,她沾满污泥的鞋子一踏上去,不知道又会给这里的保洁阿姨带来多少额外负担。 秦苜面朝电梯门站着,两人拉开了有一米的距离,林弦景只看到一具被西装修饰的完美线条轮廓背影。 劲瘦,笔挺,林弦景站在他身后,突然就矮了一截。 电梯在四楼停下,开阔的走廊里只有一扇入户门,秦苜没回头,林弦景跟在后面走。 皮鞋底踩过大理石砖的声响与踩在脏污水泥巷子的声响到底是不同的,眼前冷漠的商人和从前落魄的青年也判若两人。 秦苜家很大,家具却不多,第一眼就让人觉得空旷,和林弦景收藏用来垫床板的房地产传单上面印着的样板间没什么区别。 秦苜一直冷着脸,力气奇大,进门后林弦景被他径直拉去了浴室,还没来得及反应,温热的水幕顷刻间浇透了她的头发,单薄的旧外套湿漉漉地贴着身体,林弦景是个典型的北方旱鸭子,急促的水流扑进口鼻,她短促地“啊”了一声。 林弦景从没想过会有和秦苜同居的一天,一切发生得太快,比梦里面还要让人费解。 之后她的记忆一直很混乱,好像一直在流泪,身体潮湿的触感一直挥之不去,像掉进了沼泽地那样被裹紧、挤压,最后慢慢喘不上来气。 有人紧紧抱着她,又弄疼她,时间像停在波浪上摆动的小船,一会快得让人抓不住,一会又慢得让人受不了。 离开浴室时,两人的头发都湿着,秦苜找了条毛巾给林弦景,自己则去了一旁的厨房,洗菜、开火、煮面,最后端了两碗上桌。 全程一言不发。 瓷白的长条形餐桌横两人中间,像隔了白花花一条河流那样,河流对面的一切,在林弦景眼里,影影绰绰,顿时变得难以亲近起来。 3. 阿寅 田间快餐店这么多年没大改动过,相比马路对面整齐翻新的红顶小楼,快餐店发黄的墙面显得有些过时。 林弦景迈过两节矮台阶,推了推门,没有预想中那样轻松打开,低头一看,原来是落了锁。 连带左右隔壁的店铺都不见营业的,她从台阶上退下来,看到一旁路灯柱子上贴着“店铺转让”的广告。 林弦景怔立了几秒,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头像被人浇了一抔湿土,又冷又沉。 店门外边摆的露天桌椅上落了不少灰,林弦景拿一张纸随意擦了擦便坐下,老旧的凳子腿焊接处有点不牢,屁股一挨上去,嘎吱直响。 门前一排老槐树,紧巴巴地挤在一起,叶子绿得正好,再晚来一阵,大概只能见一树的干枝和一地枯黄。 凉风卷着桂花的清香,从老远的地方吹过来,林弦景枯坐在风里,胃里很空,眼皮很重,但不想动。 坐着坐着,临近傍晚,放学后骑自行车的学生从门前的槐树荫下路过,车头的铃铛叮铃了一路,林弦景的思绪追着逝去的自行车尾,记忆像突然长出了触须,敏感地一发不可收拾。 狭窄的店面,拥挤的桌椅,那年蝉鸣异常聒噪的夏天,无聊闷热的午后,低矮的收银台,窗户边干干净净的青年,就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林弦景脑海里上演。 秦苜这个家伙,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让人觉得讨厌的,油盐不进,固执,控制狂,冷漠,从不争辩,也从不讲道理,活着的时候不让她安生,死了还要霸占她的心绪。 说不定现在就躲在天上偷偷看她,正等着林弦景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得意地对周围人说:看吧,她再讨厌我,也离不开我。 林弦景才不要如他所愿,可眼泪就是没办法,掉得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下来。 汹涌的哭意瞬间让林弦景的四肢发软发麻,嗓子眼像吞了碎瓷片那样,疼得难以忍受。 这个混蛋! 在快餐店门口坐到风都冷了下来,林弦景还是有些舍不得离开,七年前老是喜欢靠窗坐的那个青年,在夏天太阳最肆虐的时候出现,短暂参与过她人生里最落魄和羞耻的时刻。 无数次逼出过她的眼泪,然后锢着她的脸,冰凉的手指轻轻陷在眼角的新湿处,用力揉开,继续跟有什么病似的在她太阳穴打转研磨,当她是没有知觉天生用来摆玩的洋娃娃吗? 林弦景最恨的那些瞬间,像自己长了脚一样,狠狠地一遍遍在她脑神经上踩,重重地在她记忆里砸了个坑,留下一堆零碎的痛苦和庆幸在坑里,又轻飘飘地离开。 林弦景恨他,这一点随着他的死去,或许淡化了些,但总归是有的。 但有时候林弦景也会想,如果当初不是那种情形下的相遇,那他们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 秦苜去世后,林弦景辞了职,跟槐北市认识的人一一发消息告了别,除了那个笔记本什么都没带,一个人回了老家陶湾镇。 老家小院里丛生的野雏菊没人修剪,纷纷窜到了大腿那么高,林弦景打理了一下午,挑挑拣拣摘出来一簇最好看的,用丝带扎成花束,又从南街的旺家食铺买了只烧鸡,匆匆上路,在傍晚时分赶到了林有金的墓前。 “老林,想我没?” 林弦景将手里的花放下,顺带撕开了烧鸡的外面包着的油纸,孜然的香气立刻逸散出来。 “我这次来,不回槐北了,”林弦景把烧鸡往墓碑边推近了些,“还是热的,吃不到的话闻闻也行,我特地让店家多撒了孜然。” 林弦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每一次在路上她都做足了心理准备,每一次心理准备最后都会失效,真的是。 林有金这个抠搜的老头,健康的时候舍不得钱,没吃上过几口,好不容易好过点了,又成了没知没觉的植物人,全靠鼻管里打进去的那点浆糊吊着命。 专家一波一波请,药品不计代价往里面输,能做的都做了,也只把他在这个世上多留了两年。 其实林弦景来槐北市打工,刨除吃住这种基本的生存费用,还特意攒了一笔钱,在她的计划里,是打算这笔钱带林有金去坐飞机,看大海的。 林有金是个传统的北方人,父辈们在黄土地里安了家,四周焦黄的秃山阻挡了他们向外的视线,目之所及,澄蓝高远的天空像个大锅盖扣在天顶上,挺着翅膀的飞机从上面飞过,拉出一道白色轨迹,像是要把天扯破。 林有金每次都指着头顶那些平直的白线,嘴上佯装嫌弃:“飘在空中也没个托底的,咋能安全嘛?” 小小的林弦景抱着他的大腿:“爸爸我以后带你坐大飞机!” 林有金这时候总会哈哈大笑,然后用力抚弄两把她的发顶:“行啊,爸的好闺女!” 上学后,老师布置了道作文题,让大家想想自己的梦想,那时候网络还没普及,林弦景她们那小镇没几个人用得上智能手机,大家的生活都被绑在南北狭长的小镇街道上,幼稚的年纪梦想也是芝麻大,当老师,开面包店,每天有冰淇淋吃……五花八门。 林弦景当时写的是“我想带爸爸坐飞机”,在一众梦想中显得格外特别,还被老师当做范文念。 一转眼,二十几年,班里的同学有人成了老师,有人开了连锁面包店,有人成了超市老板,只有林弦景还没如愿。 林有金刚离世那会,林弦景对这个世界莫名其妙的恨意达到了极点,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为什么还要给她的人生安排那么多意外。 现实的希望碰了壁,一腔勇气稀里哗啦撞个粉碎,痛苦到极点,林弦景开始相信命运一说,并且责怪助推命运的那双隐形大手,祂随意地从指缝里漏了一点点沙粒,就把林弦景的人生砸得七零八落。 可她又是个软弱的人,报复在她心里是个不好的词,那些预备扎向外界的刺,最终还是转变成捅向自己的刀。 趁着秦苜去书房处理公务的空档,她静悄悄躲在卧室浴缸里划开了手腕,因为怕疼,最后还是收了力,伤口并不深,血一股股淌出来,给身前的睡裙染上了深色。 秦苜赶来时她已经意识模糊,隐约感觉到身体已经离开冰凉的浴缸,后背靠在了一团柔软的东西上,大概是客厅的沙发,手腕被一层层包起来,之后是救护车刺耳的嗡鸣,再醒来,林弦景发现自己躺在医院。 整整三天,秦苜在病房里进进出出,始终没有跟她说过一个字,但也没有离开过。 林弦景自知理亏,玩具随意任性带来的损失却要主人来承担,是谁都不会开心,出院回家的路上她的头一直垂得很低,秦苜先进的门,林弦景后脚踏入,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后的门被人强力推上,下一秒,力道不轻的巴掌落在她的左脸。 其实这点疼与手腕上缝了6针的伤口相比算不得什么,但林弦景的眼泪还是立刻就落了下来。 用被眼泪湿透的眼睛视物,隐隐绰绰像在看水中的鱼,秦苜的脸近在咫尺,双手死死抓着她的肩膀,急促的鼻息打在她脸上,嘶声质问: “林弦景,他走了你就要跟着走吗?” 显然是气急了,林弦景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在五年前那个污臭的巷子里。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别的让你留恋的人吗?” 说这句话时的秦苜正好背对着客厅的光源,轮廓模糊,大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林弦景靠耳朵从里面听出了莫名的痛意,一字一句,像从刀尖上滚过。 留恋的人…… 林弦景的朋友少得可怜,大多数因为秦苜的阻拦,已经很少联系了,除了爸爸,她不知道还该去留恋什么。 这不是秦苜想要的吗?切割她的周围,让她的世界只剩对方一个人。 秦苜问了句多余的话。 * 太阳半截沉入地平线,凉风肆意起来,林弦景拿着随身带的擦布绕着墓碑擦了一圈,借着最后一丝余晖走出墓园。 转眼就十一月,陶湾镇雪来得格外早,积雪有二十厘米深,出门都变得不容易,林弦景窝在老房子里,抱着那本笔记本,浑浑噩噩熬到次年春天。 笔记本的每一页页脚人为标了页数,林弦景翻到第13页,上面写道:你喜欢的春天来了,樱花也该开了,想去的话趁早出发,别误了花期。 林弦景思索了几秒钟,订了第一周后飞樱岛的机票。 回来的路上,林弦景路过一家宠物店,看见橱窗里有一只落单的蓝金渐层,秦苜在笔记本里说,要是觉得孤单就养只猫吧,狗也行,狗热情一点,不论是什么,养之后就要多余承担一条生命的责任,写了长达三行的劝告,希望林弦景想清楚。 真是啰嗦。 林弦景当即大气付了钱,抱着小猫回了住所。 小猫才六个月大,很怕生,待在沙发底下不出来,林弦景哄了好久,她给小猫取名叫“木木”。 木木的猫脑袋埋在饭碗里,林弦景叫了好几声,理都不带理的。 “坏家伙!”林弦景食指戳了戳它的脑袋。 木木无赖地“喵”了一声,决心将坏家伙行为贯彻到底,霸占林弦景的床,挠沙发,半夜跑酷,给林弦景的杯子里加点猫毛佐料,一人一猫,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热闹不少。 那年冬天,林弦景收到了一件快递,寄件人信息不明,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张纸,被揉皱又铺平,边缘有锯齿样式的撕裂痕迹。 纹路,颜色,跟秦苜留给她的笔记本一模一样,纸上的字迹却更为潦草一些。 可以想象到,写下这段文字的人,已经孱弱到连一支笔也无力控制。 林弦景坐在临窗的矮桌边,木木在它脚下胡闹,不知来处的纸页被摊开,熟悉的墨迹清晰起来: 阿寅,其实我一直很害怕。 我从小到大,所拥有的东西太少,亲缘淡薄,一个人孤孤单单长到成年,然后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打工,上大学,毕业后住着300块一个月的出租屋,在快餐店遇到了你。 我一个人惯了,后来有了你,才知道有个牵挂的人是什么滋味,不是什么好滋味,总让人提心吊胆的。 我 怕你离开我,怕你出事,怕你被别人欺负,怕你生病了没人管,所以我把自己活成了你的影子。 你在哪我在哪,你干什么我都想插一脚。 我知道你烦,对不起。 有一句话,我以为我们时间还长,我总有机会说出口,但现在好像来不及了,我就写给你吧。 我爱你,庄严且郑重地发誓。 阿寅吾爱,祝你平安。 “喵—!” “喵?” 木木被忽视许久,不满地喵喵叫,脑袋连拱带蹭,在林弦景小腿边盘旋。 这回换林弦景不理它。 她甚至怀疑自己突然患上了障碍,每一个字都熟悉,所传递的情绪却很陌生,那么多那么重,砸得她晕头转向。 “喵喵喵!”木木继续放开嗓子大叫,跟个小喇叭一样,林弦景低头去看,眼泪顺势又往下落。 她俯身将木木捞到怀里,一点点摸着它柔软的毛,体温透过绒毛,温热的触感,像是在提醒林弦景,她还是活着的。 当晚陶湾镇又下起了雪,林弦景一夜没睡,她想起林有金走的时候,天也是阴沉沉的,铺天盖地的乌云压过来,天气预报说初雪可能会在那晚凌晨到来。 林弦景一个人在殡仪馆的灵堂里待到半夜,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田间快餐店一起共事过的同事倒是来了两三个,秦苜去国外出差,刚出发两天,说是要在那边待一周,鬼知道他怎么赶回来的。 凌晨四点钟左右,林弦景窝在角落的蒲团上,迷迷糊糊靠着墙睡了会,醒来时恰好看到正在解围巾的秦苜,沾染了寒气的那件深黑色羊毛大衣被他随意扔在入口的沙发处,林弦景愣愣地看着他径直跪到中间蒲团上,对着供桌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秦苜磕完往这边走,林弦景实在没力气应付他,只好扭过头闭上了眼睛装睡,秦苜也没拆穿她,拉了只蒲团过来坐到她旁边。 后来所有的下葬流程,秦苜一场也没缺席,从墓园回程,秦苜拉过她的手塞他大衣口袋,安安静静牵了一路,也短暂温暖了她一程。 他和秦苜相遇,如今也八个年头了,秦苜在她生命里大多数时候是雨,连绵的细雨或者偶尔的暴雨,但有时候也是充当过伞的角色的。 林弦景开始严重失眠,精神不济,这种状态延续了一整个冬天,并没有随着春天的到来有所好转。 她察觉到了什么,开始联系律师,把秦苜留给她的钱用作慈善基金,流程繁琐磨人,好在顺利进行了下去。 所有的后顾之忧解决,林弦景开始了全职铲屎官的生活,切断和外界的联系,蜗居在小镇里,早上出门买个菜,傍晚出门溜溜猫,睡眠依旧很差,大有越来越差的架势,林弦景心平气和,闭上眼不再看命运的一切馈赠或是惩罚。 木木活了十二年,走的时候林弦景都长出了白头发,她把心爱的木木埋到院里的枣树下面,有枣叶遮风挡雨,希望它以后每天都能做香甜的梦。 算算时间,真的太久了。 高铁已经修到了隔壁县,打通了困住祖祖辈辈几十年的黄土山,钢铁巨蛇拉着这片土地上的经济一路腾飞。 外面的机会多了,还留在陶湾镇的人自然越来越少。 连南街的旺家食铺也在前两年倒闭了。 只有林弦景,十几年,没向外迈出过一步。她身体素质很差,瘦骨嶙峋,一头柔软的长发半白,嗓音沙哑,反应迟钝,跟邻里的关系很淡薄。 这个月雨势一连好几天,她几乎不怎么出门,好不容易等雨停了,挑了个明媚的艳阳天,她提着自己做的烧鸡,慢吞吞往老林住的墓园走。 上坡路,年久失修,崎岖不平是常态。 太阳亮得瘆人,日光像粗糙的盐粒洒在她血淋淋总也好不了的伤口上。 从头到尾,她要跨的每一道坎都被刻得像刀子般锋利无比。 林弦景已经走到麻木,抬步时,分不清血和眼泪哪个先流下来。 她靠在墓碑上,长长的舒了口气,像小时候靠在老林怀里那样,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周围突然很冷,一睁眼,墓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光可鉴人的长廊,两边两排蜂窝似的小房间,林弦景蹲靠在长廊边角,听到身后房间里传来激烈的吵闹声。 “少放狗屁,说我姑娘偷东西,偷你家祖坟了还是偷你家棺材盖了?” “林弦景家长,请你冷静!” “老师你上一边去,我姑娘被她家孩子欺负成这样,我没动手就已经很冷静了,大人也这么不要脸,赶明儿要不我从工地搬两袋水泥送你,把你那烂心烂肺早点砌了,省得光冒气没脑子……” 一阵噼里啪啦,眼看越来越大声,林弦景根本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又跌回去,扶着墙走了两步,手底下摸到门把手。 用力一拧,门开了,眼前黑雾散去,屋里子人不少,她家老林大爷似的往中间一站,气势一点不落,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娘嘞!活的老林,林弦景险些真晕过去。 4. 有金 林弦景手底下扶了把墙,看清了周围的样子,皱皱巴巴的蓝窗帘,猪肝色的红木桌,上面堡垒似的摆满成堆得试卷作业本,她知道这是哪了。 冬江市第七中学,她仅有的高中生活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并且对这里印象极其差,对别人来说的可能是母校,但对林弦景来说,说“敌校”都是抬举它。 个人恩怨且先不谈,关键是她怎么在这里?或者说她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老林!”林弦景焦急地喊出声,音量大到把自己都吓一跳。 “闺女你怎么进来……”男人的后半句话被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抱熄火了。 他愣了两秒,伸出藕节一般短粗的食指,将糊到女孩脸前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突然触碰到一点湿意,他低头去看,女孩儿浅棕色的漂亮眸子被水莹润,眨眼间泪花扑闪扑闪往下坠。 林有金慌了神:“怎么了这是?”引得整间办公室的人都频频侧目。 林弦景大脑轰鸣,心脏狂跳,林有金的暖烘烘胸膛让她无比安心,这是真的,她重生了。 狂喜像海啸一样在身体里翻涌,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在随之颤栗,林弦景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机会见林有金一面,她不知道这种珍贵的机会会持续多久,他不想浪费一分一秒,下意识拉起林有金的手,不再理会教务处那些人,两人穿过光线斑驳的长廊,跨过长廊尽头的两节台阶,从教学楼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林有金长久干苦力活,一双手几乎感受不到血肉的柔软,全是坚硬扎人的老茧和死皮,上辈子在医院的那两年,面对无知无觉的林有金,林弦景无数次抓握着这双手,祈求他能动一动,哪怕是一根手指。 东江七中不算大,很快走到了校门口,保安是个年迈的大爷,只管进不管出,林弦景很轻易带着爸爸离开了七中。 “老林?”刚一出校门,林弦景松开手,面对面叫他。 “诶,爸在听。”林有金正色道。 “我没偷东西,她们不喜欢我,想把我赶出宿舍,我不想在这里念了。” “那就不念了,我看你那班主任郑老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里暗里偏向别人,我闺女我知道,怎么可能去偷东西。” 林有金答得干脆,话说着又撸了两把袖子,明显气得不轻。 父女俩沿着校门口的步行道走,遇到一个凉皮摊,林有金拍了拍口袋里的钱包:“去年的工资要回来了,发了四万块呢,爸带你去吃顿好的。” 林弦景看着他一脸高兴的样子,顺着他的话:“哟,我们老林现在是四万富翁了。” 凉皮摊的阿姨手底下很利落,没一会,两碗浇着辣椒油,还配了蒜水的凉皮被端了上来,步道旁老槐树下有张折叠小桌,四面各配了四个马扎凳,父女俩面对面坐, 林有金两把撕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膜,伸到碗里反搅了两下,让凉皮均匀染上辣椒油,然后把碗里的面筋挨个夹到林弦景碗里。 林弦景从小爱吃面筋,随即捞了满满一筷子塞到嘴里,满足道:“啊老林,你真好!” “你慢点,小心辣油溅到衣服上,白衣服可不好洗。” 林弦景好久没有吃的这么开心了:“知道知道。” 林有金体格胖,干体力活消耗多,扑腾扑腾几口,一碗就见了底,他随手扯了张小桌上廉价透光的餐巾纸,抹了把嘴,又找老板开了两瓶果啤。 酸甜清爽的汁水灌进肚子,林有金打了个饱嗝,看向对面慢条斯理吃饭的林弦景,呵呵一笑:“你从小吃饭就慢,长大了还是没变。” “老林啊,你那吃饭快才是要变的,人家医生都说了,要细嚼慢咽,你爱吃烧鸡,我给你买好多好多烧鸡,你一个人慢慢吃……” 林弦景看了眼笑得没鼻子没眼的老林。 低下头的瞬间眼泪大颗大颗滴在碗里,林有金神经大条,没看出来女儿的情绪不对,还乐呵呵笑着答好。 父女俩吃完饭,在附近的招待所开了间房,林弦景一直住校,林有金原本在城郊开发区的一座新楼盘工地做工,平时就住工地的大宿舍,父女俩在这东江市里连一个正经住所都没有,平时周末见一面,不是在饭馆就是在公园。 林有金这次接到老师的电话匆匆从工地赶过来,连个澡也没来得及洗,就套了件干净点的外套,里面被汗湿的衬衣贴着背,一看就不怎么舒服。 林弦景催着他洗了个澡,又找前台要了一个盆,把他脏掉的衬衣接水洗干净,拿吹风机热风对着烘,东江的夏天向来没凉快过,简单吹了会,晾到窗户边,一会估计就干了。 林弦景洗完坐在床边,心里在盘算着,既然重来一回,就绝对不能让林有金再回那个当初发病的工地。 浴室里水声停一会响一会,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时不时偏离原调的“东方红”哼唱,林弦景眼眶发热,林有金好像跟他自己有仇似的,扣扣搜搜节俭了一辈子,连洗个澡打泡沫的功夫,都要关水龙头,生怕有一滴多余的水流到地上浪费掉。 他上辈子少年丧母,中年丧父,兄弟姐妹们相隔天涯,散落在各地艰难谋生,聚少离多,他从小苦到大,贫穷的烙印又深又重,像打在骨头上那样,让人畏畏缩缩。 因为钱,心爱的妻子离他而去,因为钱,唯一的女儿连大学也没有上成,他上辈子的爱呀恨呀,都跟钱绑在一块。 有金,有金,甚至就连名字,都要和钱搭边,父母纯朴的爱意,反而成了他落魄时期最难以面对的诅咒。 当初他因为嘴笨,不会巴结领头,丢了赖以为生的货车司机工作,被迫去工地和水泥,绑钢筋,一滴汗一分钱,乡亲邻里都半调侃说他名字取得不好,应该叫林没金,说不定触底反弹,走上上坡路了。 林有金听在耳朵里,嘴上说着没往心里去,但偶尔喝了顿放纵酒,酒精好像专门在他最失意的那根神经上起作用,那时他总会把林弦景抱在怀里低泣自责,说爸爸没用,说别人家的孩子都去上大学了,说世上最他的阿寅可怜。 林弦景心里酸苦,别人是别人,她哪里能不管疾病缠身的林有金,还花着他的血汗钱去用四年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呢? 去打工,至少这个月,下个月,实打实的工资能握在手里,她多累一点,多挣一点,林有金就松快一点。 从小到大,她脑海里没有妈妈的样子,不知道她的名字,爸爸就是妈妈,喂饭,穿衣,扎头发,第一件内衣,第一包卫生巾,都是老林买给她的。 上学时班里齐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时,林弦景会偷偷改词,她唱“世上只有爸爸好”。 在林弦景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爸爸更重要。 人各有命,像楼梯一样,一节一节的,有落差很正常,林弦景前世打工时偶尔能遇到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大学生,一个宿舍成群结队来她们店里吃饭,林弦景为她们忙前忙后,最后总能得到很多声谢谢。 她眼眶泛酸,自信,有礼貌,坦荡回应每一份善意,上了大学就会变成这样吗? 收拾破烂的情绪真的很费时间,林弦景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人生路不同,要接受落差,要学会自洽。 等不再想哭的时候,林弦景便会为自己感到骄傲,她是个大人了,能控制好情绪的大人。 虽说有过遗憾,但林弦景从没后悔过自己所做的决定。 到现在她依然这么觉得,能重新回到爸爸身边,是她一生中最幸运的时刻,哪怕这种匪夷所思的时间逆转早就暗中标好了价格,倾尽全力,林弦景也会去达成。 她想要半片面包,却得到了一块蛋糕,为此她愿意支付一整个蛋糕的价格,来为当下的喜悦买单。 * 麦城一大早下了场雨,气温骤降,路上行人没一个光腿赤膊,大街上快变成了雨伞展览会。 雨呼呼啦啦下了两个多小时,空气里乱飘的灰尘被拍落在地,破旧的小县城如同经历了一场自助淋浴,洗去了半点灰败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香。 林弦景拎着件袋子往回走,里面是买给林有金的面试衬衣,他年轻时当了几年司机,大车小车都开过,这辈子林弦景坚持不让他再去工地,恰好有个同乡说麦城新采购了一批新能源公交车,正在招聘司机。 又恰好麦城距离陶湾镇很近,算是林有金的半个老家,对这里也比较熟,林弦景就鼓励他来考个A3证,到时候去面试公交车司机,稳定也没工地那么辛苦。 更何况麦城人最重视教育,全县六所高中都集中在城南这一片,本着再穷不能穷教育的办学理念,再加上全县父老乡亲深信 读书才有出路的支持,教育几乎成了这座小城的支柱产业。 要是站在对面山头俯瞰整个人小城,最威风的建筑肯定是六所高中的校门没跑了,连县政府大门都得往后排队。 父女俩一合计,觉得方方面面都不错,于是林有金给她办理了转学手续,学籍从东江市七中转到了麦城二中。 他们在二中附近整租了间房,是个平房,回家要先爬一个10米长的斜坡,斜坡上是个小平台,旁边还有一户,林弦景打听了,是一位老奶奶和她孙子两人住。 房子是小户型,最里边两间紧紧巴巴的卧室,卫生间挤在夹角处,厨房和客厅在一起,两人刚搬进来,房子里一团糟,灰尘蜘蛛网先不说,年久失修的墙皮整块整块脱落,潮湿的腻子软趴趴黏在四处,用铲子才能铲干净,收拾起来得费不少事。 麦城二中这两天放清明假,后天返校,时间也不算很宽裕,林弦景白天收拾屋子,晚上陪林有金复习考A3的事。 一忙起来,大脑自动忽视了许多东西。 南城这边逼仄的居民楼很多,窄巷一条连着一条,一旦进去导航都没辙,好在林弦景方向感还不错,走了几回已经把路线记了大差不差,奇怪的是,今天一走进巷子,她就听到有骂声和噼里啪啦的棍子声。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腥味越重,许是刚下完雨,巷道里土腥味不好散去,林弦景这么想着,脚底下拐入回家必经的最后一条巷子。 “跑啊!怎么不跑了?” 粗鄙嚣张的男声越来越近,传到林弦景耳朵里,她立刻明白里面有人打架,初来乍到,为了不惹事,她没再往前走,在原地躲了会,准备等到声音离开再走。 另一边,三个手持棍子的小混混将一个人堵在巷子里。 “别怂啊大学霸,把刚才在你奶奶面前的硬气拿出来啊!” 面前是严严实实的墙,身后的退路被三个混混堵死,秦苜在原地站定,将身上的校服挽到胳膊肘,猛得回冲过去,右拳干净利落砸在领头的混混脸上。 另一只手拽住对方的衣领,第二拳做势往下落,混混也不是吃素的,一脚正对着秦苜的膝盖踢过去,秦苜腿一软,整个人被拽得跌落在地,后面两个刚才还在观望的混混,纷纷抄起家伙往秦苜身上砸。 秦苜本来还收着力,但对方下手没轻没重,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三下五除二将对方撂倒在地,战斗力弱一点的那俩混混像蔫了的黄瓜一样,蜷着身体在地上咕蛹。 打头的拾起地上的铁棍,依旧很不服气:“你少得意,收拾不了你,还收拾不了那个死老婆子吗?你上学去总不能把她揣裤兜里带着,迟早有机会,看我整不死她?” 秦苜犹豫了,他说得对,自己不可能一直守着奶奶,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只要自己在学校,奶奶就有危险。 “你到底想怎么样?”秦苜道。 “很简单,揍了我兄弟,坏了我的好事,你乖乖不动,让我好好揍回来,这口气出了,我也再不为难你。” 等声音消失好一会后,林弦景才敢往前走。 黄昏时分,越往里走光线越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饭香,林弦景有些饿,于是加快了脚步。 下一秒,她呆在原地。 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今天新积的水坑并不浅,有个人半躺在水坑边,积水没过了他的侧边腰和一整只手臂。 腥味更重了,林弦景突然意识到,那不是土腥味,是血! 看身量,对方应该是个男生,参与了刚刚的打架,还是落败方,周围地上零零星星不少血点子,林弦景顾不上害怕,想要上前问他怎么样,需不需要去医院? 她一迈腿,脚底的碎石相撞,走一步咯吱一响,男生显然也听到了,缓缓动了动腿,将湿透的胳膊从积水坑拉出来,蜷缩起身体,双手抱着肚子,呈防御姿态,只留一张弓起的脊背对着林弦景。 林弦景莫名想到木木,前世木木生气的时候,就会背对着她蜷成一团,脊背上还能看到一根根炸起的毛。 “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去……” 林弦景绕到另一边,蹲下身问他,话只说了一半,她整个人像被闪电劈过,僵在原地。 为什么…… 这个人,和秦苜长得那么像? 5. 难堪 林弦景全身的血液像被顷刻冻住,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她想握紧拳头,尝试了好几次,手掌中心好像凭空多了一块棉花,怎么也握不实。 短短几步路,林弦景走得异常艰难,鞋底踩过泥泞的水坑,却不敢再靠近。 她僵在原地,听到那个人极尽克制的喘息声,背对着她的背影清瘦干薄,后背的白色短袖被泥水染透,湿淋淋贴在脊骨上,一节一节的,像连绵起伏的小山丘。 下半身穿着校服裤子,宽松的蓝色布料,侧边有白条纹,和林弦景前几天去麦城二中办手续时领到的一模一样,裤脚有点短,清瘦的脚裸露出大半。 鞋子还是几年前的老款式,鞋底磨损过度,肉眼可见地变薄了,鞋面被泥水沾染了大半,能看出来纯白的底色,应该是被主人费心清洗过。 林弦景像是在梦里,她下意识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梦里的她大着胆子,跨过面前的水坑,绕到另一边蹲下来,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眼睛紧紧闭着,但睫毛还在动,额头上满是汗珠,沿着太阳穴一直到下颌,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嘴角一团乌青,牙关还在打颤,细听能听到牙齿咯咯的轻撞声,下唇中间的小黑痣依旧很显眼。 确定是秦苜,梦醒了。 秦苜应该很疼,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大概又冷又重,北方的四月份,远远还没到暖和起来的程度。 林弦景本以为看到狼狈、难堪的秦苜,自己会开心,会觉得解气,至少不是现在这样,心里闷闷地难受。 风水轮流转,上辈子被咬到流血的是她,虎口的牙印到死都没消,跟着她一起被烧成了灰,上辈子被锁起来的也是她,偌大的卧室里,除了秦苜和她的呼吸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弦景的一颗心像泡在柠檬水罐子里,酸到开始幻痛。 “看够了吗?” 地上的人突然睁开眼。 面前这张面孔很陌生,秦苜混沌的大脑模模糊糊给出了第一直觉。 南郊这片跟老鼠洞一样的巷子,对外人来说和迷宫没什么区别,但秦苜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走过上万次。 去年暑假秦苜找了份送水工的兼职,这片大部分巷口太窄,路面还坑坑洼洼,送水车进不来,需要人力把那些灌满的桶装饮用水送到每一户手里,当场核算水票,所以秦苜对这片巷子里的住户多多少少都有点印象。 …… 秦苜提醒完好一会儿,女孩都没有反应,直愣愣盯着他,一双还算漂亮的眼睛瞪得老大,里头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眉头也紧跟着皱起,越皱越紧。 虽然窥探的目光过于直白,似乎没有恶意,秦苜浑身的剧痛折磨得无暇他顾,动了动刚被砸了好几下的手臂,麻劲过去,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好在骨头应该没事。 他撑着手臂往起来爬,一用力,后背像被刀刮去了皮一样,直起来都困难。 秦苜再耐疼,这会也被逼出一身冷汗。 脑袋也很重,眼皮迫切地想闭合,时间已经不早了,尤其是在巷子里,天色暗得格外早,他答应了奶奶今天回会赶回去,但现在,秦苜余光看到自己浸满污血和泥水的衣服,心里有些畏惧。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脑子里一遍遍想该怎么糊弄过她老人家。 女孩依然维持着弯腰观察的动作,表情逐渐夸张,秦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竟然品出来一点窃喜的味道。 “前头干嘛呢?”巷子入口方向传来一道刺眼的白光,一颠一颠朝他们靠近。 “占路中间赶着投胎啊!光线这么暗,撞了算谁的?赶紧起来!” 来人是个中年大叔,开着辆老头乐,车头灯坏了一个,车身被石子路碍得摇摇摆摆,一边车窗摇到底,里面探出来半颗脑袋,大叔人凶嗓门大,心眼倒不坏。 林弦景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到,她和秦苜现在的姿势,实在很像肇事者和受害者。 “叔你先过。” 林弦景说着先往墙边退,贴着墙根站好,回头一看,对方还在原地挣扎起身。 林弦景看向他,他也在看林弦景,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林弦景听到了他的声音,很小一声,林弦景不确定他说了什么。 秦苜支撑身体的手臂再次脱力,整个人倒回地上,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满是伤痕的手臂,把哀求的声音放得更低。 “能不能…帮我一把。” 沙哑的嗓音落在狭窄的巷道里,林弦景人本来还懵着,听清的瞬间,整个人都毛骨悚然。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像一道指示铃,轻轻一响,带动与此相关的记忆程序运转。 声音与五官不同,男生的变声期一般会在十八岁结束,此后若没有意外,声音便会稳定地持续下去。 前世的秦苜,也有着这样的嗓音,但从未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软话。 林弦景看着那双因为难堪,而频频被浓睫掩饰的双目,她还记得前世因为什么,她有问过秦苜来槐北上大学之前的住址,秦苜当时说“一个小县城”,林弦景那时候迫切想要和他缓和关系,追问关于那个县城的事,秦苜总是要怔一会,然后语气随意地告诉她“就那样”。 思及此,林弦景恍然意识到,她或许对秦苜的了解,其实很浅薄。 老头乐车前的独眼灯打在林弦景刚靠过的那面墙上,光束伸展的路径里,有数不清的灰尘粒子浮动闪烁,像故障电视机的雪花屏那样。 秦苜在故障的另一头,林弦景穿过光束,认真去看现在的更为年轻的秦苜。 她靠近后揽起秦苜的胳膊,好让他借力起身。 两人顺利挪到墙根处,大叔啪一声摇上车窗,嘴里还在咕咕囔囔念叨什么,林弦景没听清,她的注意力全都在身边的人身上。 年轻的秦苜依然穿着旧衣服,身上一堆伤,袖口有血迹,衣襟处湿淋淋地淌水,脊背靠着墙,脖颈很长,头垂下的时候会弯出好看的弧度,圆形衣领下暴露出来的锁骨异常明显,像穿过皮肉的两截枯瘦的干枝,因为要忍疼,牙关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清晰流畅,不说话,好像身边没林弦景这个人,只维持重重的喘息。 有好几次,秦苜看到他脖颈微弱的动作,像是要转头同她说话的意思,但尝试几次,还是选择不开口。 他张开腿席地而坐,撩起上衣外套的内衬,将脸上擦干净了些。 老头车继续咕咚咕咚开过,等到只剩个车屁股的时候,窄巷里才重新安静下来,天色更深了一点,林弦景和他并排坐下,傍晚一阵一阵的风不知从巷子的哪个方向漏进来,把身边不属于她的呼吸声变得卡顿杂乱,血腥味被风毫无阻拦地扑到她鼻子里时,林弦景突然想到,秦苜的心脏不太好。 林弦景嘴比脑子还快:“你…怎么样?心脏没事吧,需要立刻去医院吗?” 秦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林弦景问完又后悔了,显得她很着急似的,她只是日行一善,倒也没多关心他的身体。 混蛋秦苜,重活一回,还要来烦她。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秦苜直了直腰,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只手机,看了一眼,后脑抵着墙,接通后举着手机贴在右耳。 距离太近,电话对面又是个大嗓门,两人在聊什么,林弦景听得一清二楚。 “人呢大哥,你奶奶急疯了,电话都打到我这了,赶紧给回一个。” “嗯。” “就嗯?不对呀你这声音咋这么怪,没出啥事吧?” “没。” “屁!” 林弦景刚才还苦大仇深,这会差点笑出声,又怕暴露自己在偷听,一时憋得辛苦,这俩人打电话是按字收费吗? 下一秒秦苜用实际行动辟谣:“福里巷子西口,我在那。” “我就知道,得,奴才遵旨。” 十分钟后,和刚才老头乐相同的方向的路上又来了辆电动车,车上下来个寸头男生,也不知刚经历了什么,裤腿大片湿痕,脚上的拖鞋竖着卡在脚踝处。 他长腿一抬从车上跨下来,单脚蹦到墙边,先把自己的拖鞋归位,然后上下打量了秦苜一眼,随即露出一副极其夸张的表情,跟苦瓜成精似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帮孙子,太不讲武德了吧,这回来了十几个人?” 秦苜淡淡道:“三个。” “哄谁呢,就他们那点水平,三个加强加厚版都不可能把你搞成这球样。” “庄以恒,借我件衣 服。” 秦苜慢慢扶着墙要往起来站,身形晃了一下,林弦景手快扶了他一把,扶完才跟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心里气得想剁手。 “借呗,送你都成。”那个叫庄以恒的注意到了林弦景,脸上一乐:“哟,这妹妹谁啊?” 秦苜不说话,整张脸跟被那定型喷雾喷过一样,没一点多余的表情,好歹刚还帮了他一回,真是好样的。 林弦景更气:“路人。” 说完拎起给老林买的衣服就往家走,果然,就不该给这傻逼好脸色。 讨厌的人重活了一辈子,一点都没变顺眼啊! * 从巷子里出来,庄以恒开着他妈买菜专用的少女粉电动车,后座载着脏兮兮的秦苜,一路上跟骑火箭一样,转眼就甩开三条街。 “今天怎么回事?”庄以恒问。 秦苜愣愣地盯着远处练成一片的树影,很轻道:“没事。” 庄以恒车把差点脱手:“跟你说话气死过人没?” 秦苜不说话,过了会,似乎是觉得自己哪里没做对,又敲了一下庄以恒的背:“看路。” “在看。” 庄以恒也学着他说话的样子,省力地只回两个字。 “他们打算去我家闹,我才动手的,还说要趁我在学校,去骚扰奶奶。” 空气里安静了好一会,秦苜主动开口。 庄以恒叹了口气:“你就站着让他们打?” “我没事。”秦苜答。 “需要多少钱?”车子拐过一个弯,前座的庄以恒突然问道。 秦苜:“什么?” 庄以恒恨铁不成钢:“别装,钱啊,这月还差多少?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三个混混是他们雇来的。” “够了。” “少废话,张个口跟要你命似的,回头转你,不用急着还我。” 庄以恒长这么大,外向的性格和幽默的天赋为他带来了不少人缘,但这还是第一次他自己主动掏心掏肺交一个朋友。 他和秦苜高中一个班,还一起住过一学期的宿舍,秦苜这个人,听说小时候穷,爸妈早早就离婚了,后来他爸又沾上了赌,欠了不少债,还不上干脆逃了,现在都不知道在哪,他妈妈改嫁,已经十几年没有联系了。 秦苜人还没成年的时候,家里的房子就被收债人给收走,秦苜在福利院待过半年,出来后遇到了樊奶奶,一起相伴生活到现在,俨然比亲祖孙没差。 秦苜这个人认死理,脑子清醒,比同龄人早成熟一大截,性子安静,平时不怎么搭理人,偏偏庄以恒老爱粘着他,没办法,眼缘这个东西,庄以恒自己也解释不清。 粘来粘去,两人真成了朋友,庄以恒发现,秦苜这个人其实很心软,说一遍不答应的事,第三遍肯定就顺着你了。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面冷心热。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人少车少,没多久,电动车飙到一排店面跟前停了下来,麦城人没什么夜生活,七八点关门闭店的比比皆是,一整排店面,就边上那个写着“山河大澡堂”的招牌还亮着灯。 庄以恒和秦苜一前一后走进去,这澡堂名字取的高大上,灵感来源于庄以恒他妈,深谙小县城人爱显摆的心理,山河大澡堂,庙小招牌大,别说这个名一起,确实吸引了不少人。 庄以恒从前台找了张澡卡扔给秦苜,洗完后两人回到二楼,庄以恒从他妈那偷来了只大洗盆,放在卧室地上,盆里边泡着两件秦苜换下来的衣服,才泡了一会,水都被染成了粉色。 秦苜蹲在盆边搓洗,庄以恒坐在床边,手里拎着半颗苹果嚼得咔嚓响。 庄以恒想起了什么,朝秦苜抬了抬下巴:“欸!今天的事别跟路枣说,你伤成这样,她一旦知道这段日子的药就白吃了。” 秦苜头也没抬:“不是你一直在说吗?” “我那是为了谁?”庄以恒鼻子里哼了一声,“对了,今天那小妹妹,人挺漂亮的,你认识啊?” 秦苜手底下动作一顿:“不认识。” “屁!” 庄以恒瞪了他一眼。 “人家都上手扶你了,我说真的秦苜,春天来了,你的桃花要开了。” 6. 柑橘 “你想太多。” 秦苜手底下加快动作。 “咱奶睡了吗?你跟她咋说的?”庄以恒摆弄着手机,在几个页面之间切来切去。 “睡了,还没解释,”秦苜打了点肥皂沫,将上衣最后一块血点搓干净,用衣架撑起来,挂到阳台的挂钩上。 “大哥,你看看你这脸,又青又紫的,你觉得能瞒得过去吗?” 庄以恒视线从手机上挪开,看向阳台那边:“我都替你急。” 秦苜脸上还是那副全世界欠他钱的表情:“你急也没用。” 庄以恒连翻了两个大白眼:“那你倒是急一下啊,要不干脆搬家吧我建议,差多少钱我来补。” 秦苜低着头,手底下将刚敷过脸的冰棍往一起收,秦苜脸肿得厉害,俩人没找到能敷的冰块,索性从雪糕摊买了一堆冰棍。 听到庄以恒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还算平静:“麦城就这么大。” “那你这一顿打白挨了?”庄以恒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往好了想,至少在钱还清之前,他们还不真正动我和奶奶,债多不压身,这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真是日了狗了,我都要替你烦死了,你那不靠谱的爹自己走得干干净净,把这倒霉烂摊子留给你,还是亲生的吗,畜牲玩意!” 一阵高亢的鸡叫声传来,是庄以恒的电话铃响,来电提示上写着“路枣”。 他一看,嘶了一声,把手机屏幕转向秦苜:“你接还是我接?” 秦苜蹲在地上,对着片小圆镜,棉签头上沾了点膏药,正往肿起来的地方抹,闻言朝庄以恒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来”。 庄以恒按下接听键,对面是一道清丽的女声:“苜哥?” “我,你苜哥忙着呢!”也很庄以恒没好气道,“再说这是我的手机。” “我打不通他的手机,苜哥在忙什么?” 庄以恒把手机镜头一翻转,只照到秦苜的背影:“应该是不小心又关机了吧,他那破手机,耗电特别快,充满不用那电量也跟坐了跳楼机一样,生怕别人联系上他。” 没几秒,庄以恒就把摄像头切了回来,免得某人一脸伤露馅。 对面没察觉到异常:“周六你们过来吗?顺便帮我问问苜哥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清明调休,过来得周日了,”想起了什么,庄以恒不满地啧了声:“哎哎哎?小路枣你的心偏到天边去了你知道吗?” 对面也不否认,轻轻一笑:“那庄哥你想吃什么?” 庄以恒得意地哼气,转头刻意提高音量冲着秦苜喊:“路枣问你周日过去吗?想吃点什么?” 一边鸡贼地用大拇指堵住手机声孔,用对面听不到的气音朝着秦苜示意:“火锅!火锅!” 嘴型夸张,秦苜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收到信号。 “随便,不用太麻烦。”秦苜说。 庄以恒无趣地撇撇嘴:“听到了吧,你苜哥想吃随便。” 话筒对面噗嗤一笑:“那庄哥想吃…” 庄以恒抢答:“火锅!” “好的,那周日我在家里等你们。” 对面语气听着很愉悦,之后挂断了电话。 “哦耶!”庄以恒兴奋地把手机往被子上一扔,绕着床骚气地来了两个投篮假动作,忽然计上心头,跑过去揽上秦苜的肩,脑袋凑在秦苜的脸边,一脸邪笑:“周日要不要……咪西两口?我来准备。” 秦苜看到庄以恒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做出喝的动作,无奈道:“别带歪了路枣。” “哎呀放心啦,枣她喝橙汁,好哥哥我怎么会没有这点觉悟呢!”庄以恒拍着胸脯保证。 从山河大澡堂的霓虹招牌下出来,时间已经接近八点,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马路两旁的铺子大都拉上了卷闸门。 排排站的路灯因为年久失修,只能远远起个陪伴作用,有些光线暗得连最趋光的蛾子都懒得搭理它,庄以恒又征用了他妈的粉红色电动车,两人没多久就到了秦苜住的福里小区。 小区名听着好,住进去好像就身在福里一样,但其实是个靠了半边山而建的老小区,前半边平坦一些,一个巷子穿一个巷子。 后半边就陡一些,地基打在山里,一个坡上面架着一个坡,每次下班或放学回家,饥肠辘辘也得先来一段空腹爬坡。 因为是老小区,原住户现在都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子女一般都把他们接回了城里,半山的房屋不好空置下来,几乎都被便宜出租出去。 樊奶奶也是这一片的老住户,原名叫樊昭,年轻时儿女和丈夫因为一场意外全折进去,一个人在坡上住了几十年,晚年遇到了正无家可归的秦苜,便收留他,本意是想等她死了起码有个人收尸,没想到一来二去,处着处着,也成了和家人一样的人。 樊奶奶住的那套房子地段相对好一点,在山脚地带,距离马路只有一道十米左右的短坡。 樊奶奶家隔壁还有一间房子,屋主是对老夫妻,和她相熟,已经搬离一年多了,虽说房子这东西是死的,但它需要人的活气,人住里面的时候,怎么造都是结结实实的;人一走,房子好像才真正死了一样,墙皮掉了,地板起来了,家具上的塑料外壳也很快化了。 樊奶奶每次路过都要替老夫妻俩看一看,从窗玻璃往里望,里面一片狼藉,很久都没有人愿意租,直到最近才第一次租出去。 他们两家共用一片小院,小院临着马路,边缘被一圈铁围栏围着,地面用水泥打过,下雨下不透,靠近马路那边有道小水渠,一下雨,水从渠里下去,保护了院子不被泡塌。 庄以恒把电动车停在斜坡下的路边,滴滴两声,车自动上了锁,两人沿着斜坡往上走了半截,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一片院子边的铁栅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关于周日一起吃饭的事,忽然头顶传来泼水声,水顺着小院角落的水渠流下来,庄以恒耗子似的反应飞快,一下就躲到秦苜旁边。 “咱奶半夜洗啥呢?” 秦苜摇摇头,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不是奶奶”。 庄以恒理解成了“不知道”,他抬头朝着上面拖长调子喊:“奶——!” 下一秒,院子的铁栅栏边探出一颗脑袋,女孩的柔软的长发挽得很随意,一低头,重力作用下发丝轻轻散落,她身上穿着暖黄的睡裙,肩上披着米白的外衫,裙摆遮到小腿肚的位置,夜风一吹,像抖落在星夜里的一枚黄花瓣。 庄以恒眼睛越瞪越大,拿胳膊捅了捅秦苜:“这不今天那小妹妹?你早说是你邻居嘛!” 秦苜眼神定格在栅栏边那一抹黄色上,久久没再动作,连庄以恒啰七八嗦的抱怨都没来得及去敷衍。 他今天下午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要用那种肆意又毫无防备的眼神看他,又为什么笃定他的心脏有问题,原来是…早就知道他们以后会是邻居的缘故吗? 说不定在他不在家的这两天,她已经和奶奶聊过不少他的事,所以才在 第一次猝不及防的见面时,做出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行为。 她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奶奶吗? 秦苜不禁有些担心,奶奶年纪大,又有前半生沉淀在心上的苦,就算最后这四分之一不到的半程生命日子都平平顺顺,也弥补不了前几十年遭的罪,秦苜绝对不想让她再因为自己的事忧神,哪怕一秒。 因此秦安磊欠的那些债,他从来都是想尽办法抽时间打工还,被追债的一次次骚扰,甚至这次他们雇了常年在这一带活动的三个混混上门来,差点闹到奶奶跟前,秦苜才那么生气,躲着奶奶第一次和人动手。 事后想想,他还是太意气用事,自己还要去上学,从早到晚,一天那么长,总有秦苜顾不过来的时候,可奶奶已经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所以秦苜硬生生挨下那顿打,很多时候,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无力。 长这么大,脑子里永远只能塞满学习和还债,反倒把日子过得一团糟,无忧无虑的日子是什么样,秦苜从来都不知道。 “我不是你奶。” “我知道,你是秦苜新来的漂亮邻居,我们今天见过的,巷子里,我骑个电动车,粉红色,拖鞋穿到脚腕上的那个,想起来了吗?” 庄以恒一脸期待,边说边双手在身前虚虚握着上下扭动,过一会急急忙忙又弯腰指着自己的鞋。 林弦景被逗乐了:“我记性也没有那么差。” 秦苜一转眼,庄以恒已经一溜烟跑到斜坡最上头,隔着贴栅栏和女孩聊起来了。 他慢慢跟上去,从口袋里翻出钥匙准备准备开锁,女孩见状放下手里的空盆,双手裹了裹身上披的外套,惦着瓷白的小腿往这边走近。 风向恰好迎面,睡裙宽松轻软的布料在下一刻贴紧了她的身体,正处在发育期的女孩,身形虽然单薄,胸部的形状和弧度却是漂亮得恰到好处,长发披散,垂落在她胸前,发尾在风的带动下起起落落,秦苜不自然地挪开眼,手底下顺势把殷勤打招呼的庄以恒也扯远了点。 “不用开门,我没锁。” 女孩的声音由远及近,像铃铛在脆响,动作间带来身边气流的微弱加速,浅淡的洗衣液的清香裹在气流里,先一步于她到达。 秦苜嗅到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对方衣服颜色的缘故,秦苜下意识觉得应该是柑橘味,刚从树上摘下来,就算隔着厚果皮,也能让人神奇平静下来的味道。 “秦苜的漂亮邻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庄以恒在一旁熟练地使用自己的社交技能。 秦苜安静地听着。 “我是林弦景。”女孩道。 “我是庄以恒,秦苜好哥们。啧,大哥你站那么远干嘛?你邻居还是我邻居?” 后半句时说给秦苜听的。 秦苜得到了一个走上前的正当理由,他走到跟前,看着她道: “我是秦苜。” 女孩歪了歪头,像是没听到那样。 秦苜被晾在原地,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是干净的,随即又想到可能脸上的肿包有点吓人,脚底下不自觉又后退了一步。 庄以恒性格热情,谈吐幽默,天生招人喜欢,秦苜看着他们聊了好一会。 他安静地站在一旁,存在感很低,庄以恒偶尔提到他,他会轻轻嗯一声,其余时间比空气还要透明。 从头到尾,他都在话题边缘。 好在他早已习惯,从小被父母嫌弃,被同龄孩子排挤,到现在,时间久了,接受自己确实不被人喜欢,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7. 窥见 庄以恒刚走,临走前还酸溜溜对着秦苜说了好一通玩笑,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让秦苜把握住机会,秦苜没做什么表示,送完人轻手带上铁栅栏门。 院子里半边亮着,新来的邻居家不知什么时候安了盏太阳能小灯,挂在入户门旁边的墙上,窗帘是拉好的,但屋内灯还亮着,父女俩声音稍微大一点,水泥墙便关不住,秦苜拿着钥匙摸黑找锁孔的时候,听到了女孩开怀的笑声。 秦苜拧开锁,屋子里黑漆漆的,老旧的木板门哪哪都是问题,合页秦苜才修不久,开关门时依然嘎吱作响。 他小心地带上门,摸索着换好拖鞋,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奶奶应该已经睡了,秦苜准备往自己房间走,路过小客厅时,秦苜闻到了一股霉味,他拿起手电筒往四周照了照,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已经看不清是盛的什么东西,表面铺了一层塑料袋,塑料袋底下长了一层黄黑的斑,像发霉的粥,或者是馒头之类的东西,看着放了应该有两三天。 秦苜的心瞬间空了一拍,他跑过去,一把推开了奶奶的卧室门,屋子里很黑,借着手电筒的灯光,秦苜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人,一动也不动,没有平日里起伏的鼾声,秦苜僵在原地,只听到自己一声比一声响的心跳声,打鼓一样。 臆想的恐惧几乎要让秦苜崩溃,他急匆匆要靠近,腿忽然一软,膝盖砸在地毯上,眼泪已经不受控制。 秦苜什么都顾不得了,就那么膝行到床前,双手抖得不成样子,秦苜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空出一只手,死死攥紧自己的手腕,才勉强不那么抖。 他用指尖触碰奶奶的脸,是有温度的,心里依然不敢松懈,又去探奶奶的鼻息,温热的气流扑在秦苜手指上时,他犹如劫后余生,身体脱力往后跌坐在地毯上,他用袖子抹了两把泪,后知后觉自己这个样子看起来真的很滑稽。 秦苜后背靠在墙上,悄无声息地坐在暗处,等眼睛完成暗适应后,他勉强看到床上隆起的人形,心里突然就很难过。 床头的夜灯突然被打开,暖黄的灯光驱散了眼前的黑暗,樊奶奶还是被吵醒了,她慢腾腾坐了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眼镜戴上,看清来人后柔声问道:“怎么坐地上啊,凉不凉啊?” 秦苜用手擦了把脸,走过来蹲在奶奶床边,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不冷,刚回来,进来看您睡了没。” “怎么了?奶奶觉得你今天不太高兴,”她拿干燥的掌心揉了两把秦苜的头发,“是发生什么了吗?” 她的手像给猫顺毛一样,顺着秦苜的后脑抚摸,指腹最后停在秦苜脸上肿起的地方:“脸怎么也伤了?” “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 秦苜反握住放在他脸上的手,缓缓蹭了蹭:“您别担心我。” 樊奶奶听完他的话,叹了口气:“奶奶没有傻,不是什么都不懂,你不想说奶奶也不逼你,但你千万要顾好自己,奶奶没什么钱,也没个好身体,能帮衬你的地方太少了,凡是都得为你自己多考虑。” “我有分寸。”秦苜想到小茶几上的东西,“奶奶,外面碗里的东西坏了,我等会倒掉,您吃东西前一定要注意,不新鲜的不能吃,这不是浪费。” “奶奶听你的,那是奶奶给你留的豆花,你最爱吃,今天清明…奶奶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的长钦,又瘦了…” 秦苜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原来奶奶刚才是跟…长钦说话啊。 她的长钦… 已经死去的长钦… 而他秦苜还在呼吸,活着窃取了属于别人的爱,他很清楚,奶奶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人生经历了那么大起落,那么多痛苦的爆发,要让时间去冲淡,恐怕要好久好久。 久到或许生命都到不了的时候,痛苦才会如静水般淌过,不留有什么痕迹。 秦苜就是太清楚,所以此刻的失落也清清楚楚。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将老人慈祥的眉目看了一遍又一遍,老人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秦苜就任她抓着,屋子里安静地像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岛。 老人嘴里一阵一阵念着“长钦”,眼睛一直在流泪,稀稀拉拉的睫毛也被沾湿了,盈满的水珠先是流进眼角的鱼尾纹里,然后在肉皮松松垮垮的褶皱里消失不见。 秦苜一声不吭,蹲了太久,膝盖以下失去知觉,后背的伤开始发烫,他还是舍不得开口提醒。 身体里好像有一条透明的河流,从他的身体里流过,冰凉的河水一点点带走了他的体温,也将他所有的委屈、压抑、烦躁、喜悦通通卷走,流过之后只剩平静。 床头的小台灯年龄也大了,亮久了就开始闪烁,忽明忽暗的,切得人有点眼晕。 “奶奶?”秦苜叫她。 老人慢吞吞地回过神来,声音比方才低了:“苜……” “是我,”秦苜的声音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他托着奶奶的后背,一点点帮她把身体放平,“您累了吧,快睡吧。” “好……奶奶睡……” “苜苜?”她躺下后伸手去抓秦苜的衣角。 “嗯。” 秦苜在空中接住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又将被角一一掖好。 走之前秦苜按灭了床头灯,屋子里再次暗下来,秦苜的卧室门就在对面,和樊奶奶的卧室门就隔条一米宽的窄廊。 秦苜转了个身,已经摸到了门把手,顿了会,又折返回客厅,将茶几上蒙着塑料袋的碗拿到外面去倒。 往回走的时候,由于天太暗,秦苜脚底下撞上了个东西,听声音像是个铁盆,他抽出裤兜里的手机,借助屏幕的光亮才看清了那是什么。 纸钱的灰烬。 放在这里,也只能是奶奶自己烧的。 秦苜眼睛有点酸,他在想既然是清明节,自己是不是也需要烧点纸钱,但又一想,他能烧给谁呢? 他的父母都活得好好的,都把他丢得远远的,像是在摆脱什么脏东西一样,生怕自己比对方慢了一秒。 秦苜不动声色地把盆子移回原位,进屋后在碗里倒了不少的洗洁精,搓洗到确认无异味,才回到自己卧室。 前天放学后,秦苜回家通知了一趟奶奶就匆匆离开,搬货兼职群里有人发需要十名卸货员,日结,一天三百块,地点在麦城北郊的高速路口那,秦苜报了名,清明假的前两天一直在那边干活,回来时包里多了六百四十块钱。 他们给卸货员一天二十的餐补,秦苜省着没花,就用自己带的馒头和速食粥对付一下。 他经常性胃不好,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食管反流,不能吃饱,也不能饿着,不是什么大病,就纯折腾人,在遇到樊奶奶之前,他经历过一段脚踩在空中没有着落的日子,这些毛病都是在那时候搞出来的。 房子被催债的收走了,那时候秦苜还未成年,便宜能落脚的网吧人家不让他进,秦苜没地方去,又淋了雨,昏昏沉沉倒在网吧门口,老板报了警,几个民警商量后把他暂时安置到麦城福利院,又在各个渠道寻找他的父母。 一直在找,到现在了依旧是毫无音讯。 秦苜在福利院短暂住了半年 ,小地方的福利院,连门都生锈掉漆,里面里面生活着八个孩子,年纪都比他小,像他这么大,十七岁才被遗弃的,在整个麦城都不太常见。 他和弟弟妹妹们相处的还算不错,作为院里的大哥哥,承担了八个孩子的学业辅导任务,被遗弃过的孩子,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戒备,异常乖巧,真正熟了后,总喜欢粘在秦苜屁股后边喊哥哥,里面就包括路枣。 秦苜小时候生过一场病,上学晚,十八岁才念到高二,成年后,他从福利院搬了出来,每天辗转在打工地和学校之间,偶然遇到了樊奶奶,之后便一起生活,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 秦苜回到自己的卧室,这里之前是樊爷爷的书房,面积不大,秦苜来了之后添了张床,屋子里摆了一盏立柜,一对桌椅和一张床,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空间可放。 卧室的窗帘还开着,秦苜走过去准备拉的时候,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对面房子和他卧室正对的窗户也亮着,以前没住人的缘故,秦苜没怎么注意到,那里居然也有个小窗户。 窗帘是粉色的,上面有一只白色兔子,在黑夜里,像放电影一样,成为秦苜目之所及里唯一的彩色调。 秦苜猜测,是那个叫林弦景的女孩的卧室。 本来是要洗个澡然后写作业的,但秦苜突然就不想动,他坐在自己的床边,床沿跟窗户所在的那面墙缝隙很窄,只能放一条腿的距离,秦苜坐在那,静静地盯着那扇粉色的窗户。 因为什么都看不到,所以秦苜没觉得自己自己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也没将这种行为与窥探别人的隐私挂钩,只是下意识觉得,那片粉色像凭空出现在黑暗里一样,看得人心也敞亮了一点。 突然间,粉色的窗帘消失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孩的轮廓,她伸手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在窗帘重新被拉上之前,女孩朝这边看了一眼。 秦苜愣了两秒,连忙躲到一边的墙后。 女孩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再次拉好窗帘。 秦苜躲在墙后,心口咚咚直跳,有种做错事被人抓包的窘迫感,等声音都消失后,他从墙后出来,再看了一眼那方粉格子,心里说不出的感觉,随后拉上了窗帘。 还有几个月就升高三了,据说县里的所有高中这次期末准备联合出卷,试试准高三生的底。 消息一出,整个年级组都紧张起来,清明三天假,光是各科卷子垒了七张,秦苜在学校里抽时间做完了两张,他不偏科,每门成绩都好,做这些基础卷倒是没什么难度,就是做久了会觉得枯燥。 秦苜喜欢在做题时去反推出题人的想法,这对他来说比试卷本身更算一种趣味,一个知识点,正着考,反着考,还是和其他知识点杂糅着考,还有一些很刁钻的坑,秦苜见到了,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出卷人绞尽脑汁设置这道题时的“得意”。 像是在通过卷子的题目,与很多个人对话。 做完英语卷子时已经凌晨三点钟,秦苜收好东西,一沾床就睡了。 早上秦苜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穿好衣服走到门边,又发现不对,声音不是从这里发出的。 “咚咚咚—!” 声音还在继续敲。 秦苜立刻警觉起来,他拿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静悄悄走到窗户边,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的情景和他所想的完全不同,一张很漂亮的脸蛋贴在窗户上,眼神还在朝里面张望,看到秦苜,她没有任何意外,眨了眨眼睛,歪头笑着说: “昨晚上偷看我啊?” “是你吗?” 8. 果糖 新家收拾得差不多了,难得有天空闲,林弦景给自己换了条艾绿色长裙,略微修身的版型,两边有系带,裙摆像一层层不规则叠起来的荷叶,仿佛风一吹就能很轻易散开。 前世她不怎么穿这种亮色,为了与裙子搭配,她特意没有将头发扎起来,而是让它自然垂落披散。 她睡觉向来不老实,头发被翻来覆去磋磨了一夜,醒来后发尾卷起了波浪样式的弧度,此刻垂在后背,居然有种浑然天成的合适。 本来是没有要出门的打算,单纯就是一时兴起,况且在麦城的四月,想要穿薄裙子出门,还是有点过早。 林弦景发现自己这次重生,心智也好像变得更年轻了,开始对周围的一切感兴趣,什么都想尝试,什么都不想错过。 昨晚睡前屋里有点闷,她爬起来像往常一样开窗户,谁知看到了对面的秦苜,这些老房子的窗户就是普通的玻璃材质,没有做多余的防窥设计,秦苜藏得再快,也不妨碍她看到了全程。 这个人真的是,一次又一次干着让人讨厌的举动,重来一回,林弦景没理由再顺着他,更不想“放过”他。 于是林弦景披了件外套便出了门。 “不是你吗?”林弦景静静看着他的表情从惊讶到窘迫,于是故作苦恼道,“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我……对不起……我不是要……” 女孩的神情太过单纯,秦苜愈发觉得内疚,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觉得她的粉色窗帘很好看吗?这不会显得更像个变态吗? 秦苜懊恼不已,这才不到一天,就给新邻居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啧,你拿刀干什么?”林弦景视线下移,隔着玻璃窗,她看到秦苜手里紧攥的东西,眉头下意识皱起,“我长得很吓人?” 话音落秦苜的手一松,刀掉落在地板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噗——!”林弦景不打算再逗他,正了正神色,“你也是二中的?” 秦苜点了点头。 “听你奶奶说你成绩很好?”林弦景继续问。 “不算差。” 林弦景又笑了:“懂不懂谦虚啊你?” 秦苜:“年纪第一也要谦虚的话……只能撒谎了。” 林弦景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还真是没有自知之明,殊不知一有钱什么坦诚啊,善良啊,所有的美好品德在他身上都会一一夭折。 “秦苜!”林弦景突然叫他。 “嗯?”秦苜不明所以。 林弦景一眼不眨盯着他,一字一顿:“阿寅。” 这个名字前世知道的人不多,秦苜就是其中之一,并且相对于“林弦景”,他好像尤其钟爱“阿寅”这个名字。 “什么?”秦苜疑惑道。 林弦景没有回答,她看着比记忆里要青涩很多的脸近在眼前,就像处在一处令人头晕的漩涡中间,四周高速旋转的一切让她分不清哪里是真。 到底是秦苜演技太好了?还是真的不记得?林弦景一时也拿不定主意,重生还带着前世记忆这种事虽然玄乎,但既然它存在并且已经发生了,就不会只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林弦景迫切地想知道,面前这个人,会不会跟她是一样的。 这将决定林弦景后续对待他的态度,毕竟如果是前世的秦苜,和那样的人相处太过危险,你永远不知道他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为你埋了怎样的鱼雷。 林弦景不想再提心吊胆,不想再猜测和等待。 拙劣的试探没起到什么作用,林弦景随意解释道:“没什么,就是告诉你,可以叫我的小名阿寅。” 秦苜愣愣地点了点头。 林弦景不再停留,转身往家里走,现在看到秦苜的脸,她脑子里总是会浮现很多碎片,一起在田间快餐店的日子,后来同床异梦的五年,还想到了那方小小的骨灰盒,想到木木,以及那个笔记本。 还有那张没头没尾的信,里面诉说着令林弦景很陌生的爱慕。 初读林弦景或许有那么一点触动,时间久了,林弦景已经记不清具体写了点什么,回想起来只觉得好笑。 回到家一推门,林弦景被烤馍的香气扑了一脸,她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好,就拖长嗓音喊:“老林——!” 三两下换好鞋,匆匆洗了个手,林弦景便急吼吼凑到厨房,高兴地乱蹦:“我要吃!我要吃!” 林弦景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幼稚,但是她乐于在林有金面前做出各种幼稚的行为,因为她无比确信,这个世界上最想和她玩的只有老林,最不怕她烦的也只有老林。 在绝对信赖的人面前,林弦景自然地做出各种孩子气的举动,能再次回到爸爸身边,这种事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林弦景无比感谢,也无比珍惜。 “慢点,走路咚咚咚的哪有女孩样。” 林有金停下揉面的动作,回过头教育她,但脸上看不出一丝责怪的神色,反倒弯起眼睛,宠溺地笑着看她作怪。 林弦景嘴里乱哼着小调,视线锁定案板上刚出锅的烤馍,表面黄滋滋的,样子像个缩小版的蒙古包,圆柱子上头顶了个尖尖,尖尖处还像火山口那样爆开,松软的白色内陷露出来一点,林弦景已经能想象到咬下去焦脆的口感。 她馋得一秒都忍不了,猴子偷桃一样直接出手去掰,结果被烫得大叫。 “烫烫烫烫烫烫烫——!” “老林——!” “我手指头肿了,疼疼疼,都怪你的馍!” 林弦景举着自己被烫红的中指和食指,硬塞到林有金眼前晃悠:“我的手指头呜呜呜呜……” 林有金定睛一看,笑着道:“好好的,凉水冲下就不疼了,刚出锅的怎么能不烫,风风火火的,疼了就老实了。” 林弦景挂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一边冲水一边嘟哝:“我的指头……我唯一的指头蛋儿……” 林有金的笑意自从女孩儿进屋后就没停过,一边享受着耳朵边幸福的吵闹,一边在手底下熟练地把面团揉好,擀开再卷成形,挨个往烤箱里放。 “你刚去见隔壁小秦了?”林有金插了一嘴。 “嗯哼~” “那孩子也挺乖的,对他奶奶很孝顺,跟你一个班,以后晚自习下了你俩搭伴回家,我还能放心一点。” 林弦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满脸写着拒绝。 林有金只当是小孩害羞,不愿跟异性一起走,耐心劝道:“麦城晚自习要上到十点二十,咱这坡底下小巷子路灯没几个能用的,晚上黑得很,小混混那么多,你一个姑娘家,我心里怎么也不放心。” “乖昂,这次就听爸的,爸已经跟樊奶奶说好了,回头我再跟小秦说说,让他等等你。” 林弦景心里翻了个白眼,爹啊,你要是知道他昨天还被三个混混打趴下的话,就不会这么说了。 他能保护个鸟! 不过林弦 景没打算将他打架这事捅出来,只好老老实实低了头,同意和秦苜放学一起走。 “一会烤馍都弄好了你给樊奶奶拿两个过去,态度好点,知道了吗?” “值—豆—了!” 林弦景眼巴巴等着烤馍不烫了,立刻咬了满嘴,牙齿嚼得咔嚓响,听到林有金的话后含糊不清地回道。 午饭过后林弦景穿好外套,怀里抱着林有金装好的一塑料袋烤馍,敲开了秦苜家的门。 樊奶奶拄着拐在门后热情迎接她,拉着她的手腕往沙发走,林弦景一边走,一边往四周看。 小客厅只有十平方左右的样子,深色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线不是很足,林弦景刚从外面进来,眼睛还不太适应。 慢慢的她看清了整个房间的样子,低矮的布沙发摆在窗户底下,上面盖着一层橘白色格子罩布,应该是刚洗没多久,坐在上面能闻到淡淡的洗衣粉味。 沙发对面是张同样低矮的茶几,地上铺了不大的一块毯子,但厚度看着挺足,摔倒了也不疼,倒是很适合家里有老人的。 四周零零散散摆了几只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柜子,至少在室内设计方面没什么美感可言,电视、热水机、风扇这些该有的家具虽然看着陈旧,但都不缺。 唯独靠卧室那边摆了张平柜,平柜和墙面没完全靠在一起,缝隙里是捆好的一打一打的废纸皮,旁边还有一捆铁皮,以及散落的旧螺丝废轴承这些钢铁制品。 “静静啊,奶奶给你倒杯水。” 樊奶奶的普通话不太标准,总是把她的“景”字念成四声。 “樊奶奶我不渴,您不用……”林弦景还没说完,手里边就被塞了一杯温水,颜色有点偏橙色,林弦景闻了闻,有种很特别的清香。 “这是拿茴香秆煮的,遮一遮开水味,”樊奶奶解惑道。 她腿脚还算利索,在一旁柜里子摸出只布袋子,然后走过来坐到林弦景旁边: “真是难为情,奶奶这里没什么招待你的东西,这里有果糖,都是苜苜那孩子买来给我解闷的,你挑几颗走吧。” 说着便把布袋的抽绳拉开,敞开袋口递到林弦景面前,里面糖不多,就剩个底,花花绿绿的塑料纸一碰就吱吱响,林弦景不想驳了老人的好意,伸手拿了两颗。 她展开手心,一黄一绿,菠萝味和苹果味。 看着很廉价,但却是一个老人藏在自己缝的袋子里,还要加一层柜子锁的好东西。 林弦景没有丝毫嫌弃,把糖果揣到兜里:“谢谢樊奶奶。” 她的下一句话原本准备的是“那我先走了”,因为林弦景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和不熟悉的人独处,哪怕对方是个和蔼慈祥的奶奶,依旧会觉得不适应。 但樊奶奶先一步开口挽留了她:“静静啊,苜苜那孩子中午吃完饭就出去了,奶奶打电话把他叫回来,你刚来这一片,人生地不熟的,你们年纪差不多,也好说话,让他带你逛一逛。” 说话间樊奶奶已经把她的老人机按得滴滴响,林弦景除了是个不健谈的人,还是个不会拒绝的人,只好待了下来。 一阵巨大彩铃响过后,那边接起来电话。 “奶奶?” “苜苜你快回来,静静在我们家,奶奶给你留住她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再开口嗓音有点虚:“奶奶您说什么呢,我马上到。” 说完啪一声,电话被迅速切断。 9. 兔子 秦苜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从麦城最大的新华书店出来往公交站走。 马上高二的所有课程都要结束,高三就没有新课本了,麦城二中一贯的传统是先由各科老师带着学生,将高中以来所有的课本知识先过一遍,帮助学生在脑子里打好体系。 这也是整个麦城二中备战高考的三轮复习中,耗时最长的一个环节,通常从暑假开始,一直会持续到9月底。 之后便是题型归纳,以专题讲解为主的二轮复习,一直到来年的3月份,结束后才是真正为高考磨枪的套题训练,三轮复习环节。 老师统一复习的进度还是要兼顾大多数人,复习节奏对于秦苜来说算是有些慢,所以他趁着假期打算自己买些历年各个省的模拟题来做。 挑完练习题后,秦苜推门从书店出来,下台阶的时候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一般情况下,奶奶很少给他打电话,因为他每次出门都会跟奶奶说好回来的时间,每次都会按时回到家,没让奶奶多操心过几次。 秦苜没想到的是,电话内容会与那个叫林弦景的女孩有关。 今早她有跟奶奶提过一回,关于新来的邻居,秦苜自以为只是在客观地去讲述,不知道为什么?奶奶在电话里要用为他挽留这样的字眼。 秦苜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在去公交站的路上,他路过一家水果店,木板床改造的货架上,一筐一筐颜色各异的水果,个头饱满,看着还很新鲜。 秦苜没有在家里招待过客人的经验,以前跟秦安磊住的时候,邻里路过他家门口都绕着走,因为秦安磊动不动就喝醉耍酒疯,还为此吓到过邻居家的孩子。 因为秦安磊的缘故,从小周围的同龄小孩就被自家大人教育:少跟姓秦的玩。因此秦苜朋友很少,近乎没有。 从未有朋友上门,也就没有招待客人的经验。 秦苜挑了一支沉甸甸的葡萄,又圆又大,像绿杆子坠着一颗颗的紫水晶,又挑了几颗橙子,一把香蕉,樊奶奶牙口不好,最爱吃香蕉。 付了钱,一共20多块,秦苜拎着买的水果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 上了斜坡,进了院子,还没走到门前,就听到薄薄的木门板后,时不时传来女孩低低的笑声。 秦苜轻咳一声,推门而入,将手里的水果搁到门边的矮柜子上,弯腰换好了鞋,走入客厅时,正好与坐在沙发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视线对上。 “久等了,我来晚了。” 秦苜已经用尽了最快的速度,平时得半个小时的路程,这次用了不到20分钟就赶到了。 他不习惯,或者说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让别人浪费自己的时间去等待他,这种对自己近乎苛刻的守时习惯,在实施对象变成林弦景时,秦苜隐隐觉得,心里又加码了一层类似于不舍得的情绪。 “我买了水果,洗给你们吃。”他说话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两人。 脚底下依旧匆忙,在往厨房走时,秦苜不小心撞到了夹在墙缝里堆积的纸皮,纸皮移动,将旁边攒好的一罐子铁制品也带翻倒,叮铃咣啷,撒了一地。 秦苜怔了一秒,突然特别后悔自己早上为什么没有先把这些奶奶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杂物卖了再出去。 还让她看到了…… 秦苜大概收拾一下,确保装铁制品的罐子不会再倾倒。 之后匆匆躲回了厨房,找了三个盘子,将橙子切好,葡萄洗干净,香蕉也摆放出来,准备往出端的时候,秦苜想到什么,拿起盘子又放下,用叉子将橙子小牙摆得尽量整齐一点。 摆盘也是增加进食乐趣的方式之一,秦苜的生活常识让他早就明白这一点,但是却从未真正实施过。 在他看来,进食的唯一目的是维持呼吸,以什么样的形状吃进去都无所谓。 秦苜对美有基本的感知,但窘迫的现实情况和忙碌的日常,让他很少去刻意维持这些,但想到对方是林弦景,他却莫名觉得,花费一些时间去做这些以往从未做过的奇怪举动,是有意义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给自己这种反常的心理下定义,甚至对于这些反常的行为和心理,总是身体先做出举动,大脑后知后觉才跟上。 秦苜将三盘水果依次端到茶几上,又从橱柜里拿了两只叉子,秦苜的生活从没这么讲究过,但他猜测,女孩的生活应当是讲究的,所以尽力让她感到舒适, 做完这一切后,他在另一侧的沙发边缘就坐。 耳朵里听着女孩跟奶奶说说笑笑,她们似乎已经熟悉起来了,明明年龄差了那么多,所处的生活圈子也迥异,却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让彼此放下戒备,相谈甚欢。 就好像在做一件让陌生关系慢慢交错,产生联系的事情,而秦苜正好处在这条联系网络的边缘,因为主轴的接通,他也能感知到一丝微弱的陌生电流。 这让他觉得新奇,而且并不排斥。 “静静啊,快吃快吃,苜苜挑的这个橙子水多,味道也甜。” 樊奶奶剥着根香蕉,乐呵呵地冲林弦景道。 林弦景嘴上称是,手上却不动,最后在樊奶奶期盼的目光中,拿了一小牙橙子,慢吞吞啃咬。 但事实上,林弦景没有任何胃口,一方面是林有金中午做的大盘鸡她吃了太多,胃里已经撑饱了。 另一方面是,她能感受到身侧有一束目光,从进屋开始的有限的时间里,拼命地落在她身上。 这很容易让林弦景想起前世的那些不愉快,嘴里香甜的橙子气也没能让她从那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中解脱出来,她闭着眼睛快速吞咽完,找了个理由匆匆离开, 秦苜起身送她到门口,林弦景自动忽视他,一味闷头逃离。 林弦景走后,秦苜重新回到屋子里,看到奶奶把一只香蕉分为两半,一半吃了,一半放回盘子。 “苜苜,这时候水果很贵吧?还剩好多,你放到冰箱里,留着慢慢吃。” 秦苜不听她的,把那半截香蕉从盘子里拿出来,继续塞回奶奶手里:“您该吃就吃,别替我省钱。” “傻孩子,你哪有钱呀?奶奶不省着点,你上高三了,学费书费从哪来?” “您不用操心,我托人找了份兼职,平时在学校,中午就能干,您在家该吃吃,该喝喝,别太操心我。” “中午就能干,那会不会影响你学习?” “我可是年级第一!” 秦苜的声音难得带了点得意。 “真的是,奶奶也帮不上你什么……” “您能健健康康的,多陪我几十年,比什么都要好。” 樊奶奶闻言叹了口气,秦苜猜到她又要说些什么,在那些让人觉得恐惧的诅咒式预言开口之前,秦苜及时扯开了话题。 他把墙边的那个矮柜子挪开,从墙缝里一点点将几捆纸皮和废旧的铁制品全挪出来:“奶奶,我下午帮您卖了吧。” “卖了吧,这么点应该也卖不了多少钱,马上夏天了,你穿的还是去年的短袖,要记得买件新的给你。”樊奶奶说。 秦末下意识要拒绝,又想到什么,改成点了点头, “今晚是不是要上晚自习呀?”范奶奶问。 “对,是要上的。” “那你记得叫上静静一起,晚上回来的时候也等一下她,他爸爸跟我打过招呼了,姑娘家一个人也不安全,你多照看着点。” 秦暮手底下收 拾东西的动作没停:“我知道的。” * 麦城二中的晚自习通常从傍晚六点半开始,中间有一个五十分钟的晚读,之后晚自习从7点半正式开始,除了留出来十分钟的厕所时间,一直要上到晚上十点二十才下课, 一般来说,各科老师会来盯自己对应科目的晚自习,偶尔课程紧张的话会占用一点时间补上课程进度,大多数情况下,还是以自习为主。 今天是周二,晚自习是英语,秦苜将买好的习题册和做完的卷子装到书包里,换好一整套校服,跟奶奶道别后就出了门。 林弦景还没出来,他站在小院外的坡顶上,坡顶有片平地,跟小院连在一起,靠马路边有一张铁制的秋千长椅。 铁吊绳已经锈迹斑斑,坐的地方铺了一条花毯子,樊奶奶经常坐这晒太阳,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坐在这里,看底下来来往往的车辆,一下午时间也就慢慢打发了。 昨天早上下了点雨,天晴后毛毯上覆盖的挡雨塑料膜还没揭,秦苜捏着塑料膜的两头,轻轻拿起,对折叠好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又将长椅的毯子往平捋了捋,之后就站在一旁等林弦景。 林弦景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秋千长椅边的人,宽松的校服套在他身上,一点也不显得臃肿,反而被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有种松弛的质感。 那人头发打理得很干净,小顺毛软趴趴地伏在圆润的脑壳上,夕阳的光辉散落过来,将他的轮廓修剪的得雾蒙蒙的,竟然看起来有点乖。 林弦景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那是秦苜啊大哥,你清醒一点,他跟乖这个词的差距,连起来能绕地球两圈都不止。 林弦景继续往那边走,余光撇到自己长了半截的裤脚,松垮垮全堆在脚裸,校服袖子也长出半截,哪哪都不合身,活像个唱大戏的。 抬眼又看到秦苜挺阔的背影,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怪她来得晚,合身的校服都被挑走了,剩下的一批里,林弦景已经从里面挑了个最小号,结果还是大了。 她在想改天放学要不要找个裁缝把裤脚跟袖子修一修? 转眼走到那人身边,林弦景明知故问:“你站这儿干嘛?” 秦苜倒是坦坦荡荡:“等你。” “哦—!”林弦景拖长调子,“那带路吧。” 其实他认得路,好歹办手续的时候走过两三次,但有人上赶着当导游,不使唤白不使唤。 “秦大学霸?”过完马路走上安全的林荫道,林弦景绕到他前面,边退着走边问他:“你是唯物主义吗?” 秦苜想了想:“我是实用主义。” “那是什么东西?”林弦景疑惑。 秦苜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大概就是白萝卜一块钱,红萝卜五毛钱,我不爱吃萝卜,所以选择红萝卜,紫葡萄5块钱,绿葡萄10块钱,我喜欢葡萄,所以选择10块的。” 什么萝卜葡萄的,林弦景已经听得云里雾里,反过来瞪了他一眼:“瞎扯!” “那你呢,阿寅?”秦苜突然道。 林弦景被一声阿寅喊蒙了,反应过来之后急得跳脚:“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一边说一边加速往前走,想要甩开他。 奈何腿短,秦苜很轻易就追上她。 “是你啊,你忘了?” 林弦景懊恼地扶了扶额,完全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破罐破摔:“我记性差。” 快走到校门口了,林弦景丢下一句“bye”,下一秒咻地一下窜进人潮。 秦苜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轻笑了下。 狡猾的兔子, 跑再快,反正下课还是要和他一起走的。 10. 涩春 傍晚六点二十七分,麦城二中的预备铃已经连着响了两遍。 教学楼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但不包括高二二班这个刺头班,老远就听他们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值班老师说了两回就再懒得管了,纪律差、卫生差、不服管还事最多,下至隔壁班班主任上至二中校长,都对这个刺头班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没办法,谁让年纪第一第二都在他们班,年纪倒一倒二也在他们班,诡异程度连他们班主任王吉都解释不出所以然。 麦城二中分班采取的是抽签制,只有平行班,小地方教育资源落后,如果说再集中优势资源培养一个尖子班的话,对于那些普通学生反而不公平。 这些年学校也想过,为了光荣榜好看一些,要不要搞一个尖子班?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当初分班抽签的时候王吉谁知道被东西什么上身了,把这一群神人抽到了一个班,偏偏分班抽完签就不能改了。 刚开始他生怕前面那几颗好苗子被带坏,但还好他的好苗子没受影响依然每次考试都遥遥领先。 他也偶尔期待后面那些先天不足的蔫苗能被带起来,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每次全级成绩单一下来,看着稳中居下的整体排名,王吉已经心平气和了。 “卧槽,你们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二班知名八卦精兼妇女之友庄以恒神神秘秘道。 “看到这周小测的题目了?”年级万年老二,唯一可能对秦苜年级第一宝座有威胁的竞争对手徐阶玉兴致缺缺,手机摆弄着一块魔方,头也没抬道。 庄以恒虚空摸摸了胡子,笑得一脸慈悲菩萨相:“知道老吉为什么还没来吗?” 徐阶玉敷衍地摇了摇头。 她后桌唐祝下巴支在桌面垒起来的一堆书上,叼着根粉棍棒棒糖,津津有味地听庄以恒吹牛皮。 不过她没什么耐心,一脚踢上庄以恒的桌子腿:“别卖关子,有屁快放,这么娓娓道来的功夫不如放你英语作文上。” 庄以恒神情夸张,举着手指掐来掐去:“鄙人掐指一算,咱班要来新同学了。” 他神经兮兮道:“最主要的是还是个超级大美人。” 可不嘛,他亲眼所见,林大美人。 “说梦话了吧你?这也不是学期头,也不是学期尾,再说了,就算有新同学转学来,也不至于转到咱二班吧?咱班名声不是已经臭到要被值周组除名了吗?” “哦,对了,”唐祝补充道,“除了秦大学霸和你徐姐,”说着还拍了拍前座女孩的肩。 徐阶玉神色始终淡淡的,好像天塌了,也没有她手里的积木重要。 庄以恒还挺不服气:“也没那么糟糕吧?” 唐祝白了他一眼:“要不你当班长试试?你们负责的那男厕所旁的区域卫生,已经连续三周流动黑旗了,周周都是我去领,我真求你们了,我还要脸。” 庄以恒哑火了。 刚还在一旁拼命往嘴里塞零食的小胖子闫颂,突然来了句:“美女?哪有美女?我要去当美女姐姐的狗腿子。” 庄以恒一脸无语:“得了吧你,人家有秦苜呢,你上一边呆着去。” 兄弟的幸福由他来守护,希望秦苜不要太感动,庄以恒被自己的奉献精神感动了一把。 闫颂苦着脸,爆发出一声哀嚎:“卧槽,痛失首席狗腿之位啊啊!不对呀,你说和谁?秦苜?第一名的那个秦苜?” 闫颂很是纳闷:“来咱班都一年了,都没见他和谁说过话的。” 徐阶玉语颇为无语地看了眼他:“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学神和你们这群学废有话题聊吗?你连人家一个零头都考不了,指望人家和你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闫颂捂着胸口受伤道:“徐姐,三天没见,你还是原汁原味的补刀狂魔。” 徐阶玉:“谢谢夸奖!” “来了来了,”庄以恒指着窗户外面小道上的两条人影,一条高,一条矮,矮的步子很快走在前面,高的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一圈人乌泱泱挤到窗户前。 有人问:“哪呢哪呢?” 又有人答:“那儿那儿。” 闫颂挤到窗户前,瞟了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别说,这么看秦大学霸还挺有安全感,这大高个,嘶……这俩人有种诡异的融洽是怎么回事?” 庄以恒鼻子里一哼气,脸上带着种开了上帝视角的洋洋得意:“那当然,人家俩都……” 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唐祝和徐阶玉已经转回去坐好,连旁边的闫颂都装模作样摊开一本书看起来。 庄以恒心道不好,一抬头就跟教室门口的老吉眼对眼。 “庄以恒!” 王吉穿的一声黑,一米七的身高,五五分的身材,紧身裤豆豆鞋,叉腰挺肚,胳肢窝夹着本数学练习册,厉声道:“你左顾右盼干嘛呢?上周小测你那可怜的英语成绩还没和你算账呢?这周小测我就看你英语能考几分。” 庄以恒回以极其谄媚的笑,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天不挨骂就难受。 王吉视线在班里扫荡,瞬间一班人各回各位,老实如鹌鹑。 “你们俩进来吧,秦苜你回去坐,新同学上讲台让大家认识认识你。” 王吉指着身后两人吩咐道。 秦苜绕过王吉,先一步进了教室,林弦景眉头皱起,她实在是不想像小学生一样自我介绍,好蠢。 秦苜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他兜了教室半圈,落座后没有收拾书包,而是静静地看向讲台方向。 林弦景四肢僵硬地走上讲台。 “大家好,我叫林弦景,刚刚转学到这里,很高兴认识大家!” 话音落,气氛有几秒钟的安静,林弦景心想:看吧,她自带的冷场技能又生效了。 如果是十八岁的林弦景,她一定会感到紧张和窘迫,但现在这具身体里是三十多岁的林弦景,她已经不会再害怕这些需要独自踏上去的讲台。 她视线不躲不闪,往台下看,不经意间,和秦苜的视线对上,对方愣了一秒,然后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林弦景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鼓励他的意思? “唔!” “好!” 闫颂和庄以恒带头呼应,班里响起一阵掌声。 事实上林弦景两辈子都很少受到过这种掌声,她被吓了一跳,再一次抬眼朝下面望去时,不见秦苜的视线。 班里一阵骚动。 “好了,下去坐吧!来了二中也要好好学,有什么事就找班长。” “班长,班长呢?” 课桌过道窄,老吉挺着富态的身躯,通行本来不是很容易,但老吉对他自己的身材没什么意识,一边转身,一边在班里面找唐祝,肚子还碰掉了旁边同学的课本。 二班为了公平起见,每周都会轮换一次座位,由值周小组确定座位顺序,张贴在黑板上,今晚刚新换的座位,唐祝本来坐靠窗第二排的,现在人不知道去了哪。 “这这!”唐祝举了举手,原来是轮换到了最后一排。 “新同学有什么问题你多帮忙。”老吉嘱咐道。 “得嘞得嘞!” 王吉,班里人给他取外号,叫王老吉。 唐祝作为他的左膀右臂,人称唐老二。 显然,唐祝很适应自己老二这个身份,但似乎总是把老二跟店小二混淆。 刚换完位置,前排都坐满了,只有后座空着,林弦景的座位也自然而然是最后一排,只和秦苜靠窗的位置隔了一个人,右手边挨着唐祝。 老吉继续在课桌走道里来回巡视,一会这瞧瞧那看看,盯地一班人心里发毛。 “我说有些带手机的人,今天晚上自觉给我把手机扔家里,明天再让我查到,没收到学期末再给你领。” “还有三天后的周小测,给我打起精神好好考,你看看咱班的排名,人家秦苜和徐阶玉辛辛苦苦考的高分,你们倒好次次稳定地拖后腿,能不能也让我在校长面前抬一次头?” “笑什么笑,庄以恒!你个倒数第二,你还有脸在这笑。” 庄以恒被莫名其妙说了一通,一脸懵逼,他刚才有笑吗?没有吧。 老吉绕了一圈走到秦苜桌子前 ,轻轻敲了敲他的桌角,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慈爱无比道:“跟我出来一下!” 秦苜放下笔,起身走出去。 王吉关切道:“最近怎么样,假期复习的还好吧?” 秦苜点点头。 王吉拍拍他的肩:“你好好考,这次助学金我打听到比之前要多五百块,老师知道你家里的条件,剩下的我尽力帮你争取。” “谢谢王老师。” “快进去自习吧,” * 这节自习课是英语,二班的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人,审美前卫,喜欢踩着小高跟鞋,在讲台上踱来踱去,随机叫人起来回答问题。 “下一段,庄以恒,你来。” 来什么? 庄以恒一脸懵逼地踢了踢前座闫颂的椅子,慢吞吞站起来。 闫颂同样一脸无辜地朝他看过来,小声道: “我也没听啊!” …… “闫颂你再提示就滚出去!”女老师视线锁定声源,闫颂立刻老实如鹌鹑。 庄以恒准备破罐破摔说自己不会,后面突然贴着墙伸过来一只手,把一张纸条塞在了他自然垂落的手心。 庄以恒摊开本书当掩体,打开一看,念出了上面的字: “霍金是物理学界最负盛名,最具天赋的科学家之一。” “Good,sitdownplease!one……” 折磨人的提问还在继续,已经有三四个倒霉蛋因为没翻译出来被罚到教室后面站着。 林弦景因为是新人的缘故,正好躲过了这一糟。 而秦苜和徐阶玉这种环节向来都不被邀请。 二班是单人单座,林弦景右边是唐祝,左边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再往左边,就是秦苜。 英语老师视线一扫过后排,林弦景看到他左边的男生跟得了鼻炎一样,开始掏出来一坨纸吭哧吭哧假装擤鼻涕,忙到老师都不忍心叫他。 林弦景当即觉得有些好笑。 她抽空瞄了一眼自己完全空白的习题册,顿时有些头大。 班里同学都如临大敌,空气有些凝滞。 庄以恒这种被点过的属于相对安全区,他惬意地看着前排的小胖墩闫颂正襟危坐的可怜样子,撕了张纸条卷成指头大小的团,轻轻抛到对方桌上,神情紧绷的闫颂被纸团吓了一跳,肥胖的身体跟装了弹簧一样明显一抖。 闫颂背过一只手,贴着背朝后排比了个中指。 “噗!” “呲!” “艹!” 随即,那一片出现几种不同的声音。 林弦景刚好看到这一幕,然后她发现隔壁的唐祝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憋笑,导致桌子腿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惹得林弦景也莫名其妙跟着弯了下唇角。 这一段小插曲,却突然间唤起了林弦景对于青春的感受。 那是一段莽撞、热烈、毫无章法的日子。 会有奇思妙想,偶然懵懂的心动,不用深思的冲动,也会为小事耿耿于怀,偏偏人生最宝贵的撞了南墙也不妥协的勇气,诞生于这种无比安全的环境里。 世界老二,我老大,谁也不服谁,犟起来像头牛,也可以只为了一朵花而落泪。 就算摔倒了也不会觉得尴尬,因为身边还有一群同样蠢蠢的朋友。 泪点低,笑点更低,除了学习,一块橡皮擦也能玩出发现新大陆的欣喜。 不管有钱没钱,大家都穿着一样的校服,走着相同的林荫道,背着相同的诗词文章。人与人差距那么小,感情那么真。 相携走过三年,横在面前的高考,是一道坎,一把筛子,高考过后,大家都回到各自阶层。 也可以是一道登云梯,只要踏上去,蚂蚁也能通天。 耳边是老师高跟鞋轻敲地面的声音,时不时夹杂着几声隔壁桌“不要点我不要点我”的祈祷音。 林弦景突然间无比庆幸,能再次拥有一段这样的时光,就算彼时她仍不知道,重新拥有的代价是什么? 但在当下,享受当下,总不会亏。 11. 琥珀 八点半第一个自习课结束,晚上的自习课,课间一般是没有铃声的,英语老师前脚刚走,班里就跟烧热的油锅一样,吵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林弦景人生地不熟,选择老实待在自己的座位上,趁着空闲整理了一下从七中带过来的书。 距离林弦景实际上次读这些书,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她甚至都已经忘了自己当年的带课老师是男是女,更别说记得这些繁琐的题目怎么解。 就算语文这种科目有肌肉记忆在也无济于事,高考看的是总分。 面前白花花的纸页上浮动的字符,明明每一个她都认识,眼睛一盯过去,那些字符从眼球光滑地滑过大脑皮层,什么都没留下。 刚班主任王吉还说过几天有小测,林弦景闭了闭眼,心里哀嚎:吾命休矣! 林弦景上辈子成绩不算拔尖,细究起来,她还有点偏科,如果总分不算数学成绩,她能排到全班前五,算上数学成绩,她可能一下子就二十名开外了。 林弦景老牛一样,在位置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数学,她上辈子的一生之敌,这辈子还是逃不过。 集合,三角函数,空间几何,圆锥曲线,数列,导数,不等式,林弦景粗略地翻了一下,除了概率还有点印象之外,其他的一个个陌生的像外星词汇一样。 她已经能预想到自己之后的生活:别人的一轮复习,她是一轮预习加现学。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难,但毕竟重来一回,林弦景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弥补上辈子没有参加高考的遗憾。 她找了个空本子,将未来几个月的时间划分成一个个清晰的格子。 高中数学,总共18个章节的内容,从四月六号今天起,林弦景每周去学习两个章节的基础知识,九周就可以结束,也就是63天,两个月左右,大概到7月中旬,她就能过完一遍整个高中数学的基础课本知识。 英语的话,就林弦景脑子里零零星星的经验来说,单词背得好,走到哪都不怕,她给自己定了一天20个的目标,虽然听起来不多,但是要把这20个单词的词性、意思、词根,以及复数过去式、过去分词等全都弄清楚,也需要一些时间。 语文的话可以日常先跟老师走,只要额外将高中必备的那些诗词再温习一遍,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俗话说的好,学好三大科,走遍天下都不怕,理综的复习,正好可以放到暑假。 按道理说,数理化不分家,但道理在林弦景这,显然就不太讲得通,她恰恰是那种数学很差,但是理化还可以的人。 到时候暑假还可以看看网上免费的课,找那些知识梳理的视频,生物需要背诵的居多,可以先跟着老师走日常课堂积累,只要有一点基础,能跟上一轮复习就可以。 林弦景做规划做得投入,等做完后才发现第二个自习已经上课十五分钟了,英语老师不在,大家都各自看各自的。 林弦景手头也没有卷子,她从桌兜里翻出自己的高考词汇书,很厚一本,3500的基础词加300的额外高频词。 翻开第一页,林弦景拿荧光笔从头往下数,在第20个词汇后面做了标记,并在旁边写上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拿出草稿本,先抄写,再默写。 看到词汇书开头的abandon时,二十年前的记忆突然仿佛砸穿时间,那种熟悉感慢慢回到林弦景脑子里。 她手底下写着abandon,心里却斗志昂扬地想着:我要坚持,我会坚持。 精神高度专注的时候,是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的,等林弦景再一次听到铃声,已经是十点二十,该放学的时候了。 她选择了走读,因为想在林有金身边多待待,如果她住校的话,林有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一次要熬一周,才能短暂热闹一回。 林弦景收拾好书包,班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出走,她在座位上待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书包,站起身往外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直亮着,走廊里黑压压的人群全朝着一个方向涌动,人人身上都背着看起来相当沉重的书包,但依然挡不住他们的热烈的吵闹声。 林弦景跟在人群后面,看着渐渐空旷的走廊,明天早上六点不到,这里又会挤满人群,朝着和现在相反的方向涌动。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鬼晚,单薄的两片书包肩带上,正坠着他们沉甸甸的未来。 教学楼的长廊连着升旗小广场,穿过升旗广场就是校门,跟七中的布局没什么差别,林弦景初来乍到,还好没有迷路的风险。 长廊尽头是一片环形延伸式的大厅,背靠教学楼,面朝小广场,三面漏风,大厅的抱柱上刻有明清进士像。 林弦景听说麦城这地方,从历史上便是有名的进士之乡,光明清二朝就出了26位进士。 果然人杰地灵,穷是穷了点,但从来不乏希望的火苗。 即将走出大厅时,林弦景注意到了靠在前方抱柱上的人,对方也恰好朝他看来。 “走吗?”秦苜问。 林弦景心里翻了个白眼:“走吧。” 升旗广场两排瘦高的路灯,昏黄的路灯光铺满了半个广场,人一走就过去,难免把影子留在地上。 林弦景本来在前面走,仰着头,还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红色鸭舌帽子戴上,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立志把秦苜这个小弱鸡甩在后头。 一出校门口,石墩子隔开的马路边停了两溜老长的汽车,学生们从校门鱼贯而出,有的咕噜钻进自家的“专车”,大部分被一辆辆公交车带走。 麦城这地儿重视教育体现在各个方面,比如每所高中都有专门的晚上接送公交,交通部门联合教育局,专门划了一批公交,晚上在各个高中门口接送学生。 赶着10:20的下课时间到,安安全全把学生们送回家,为他们节省睡眠时间,保证第二天的学习状态。 林弦景住的福里小区离二中不远,过个马路再走五分钟,然后绕进巷子拐五分钟出来就已经到坡下了。 校门口人很多,公交车排着队,这辆拉不完,那辆补上,准备坐公交的学生乌泱泱挤在一起,正好挡在林弦景要过的路上。 “借过!借过!让 一让!” 林弦景双手护在身前艰难为自己开道,还是被人群挤得歪歪扭扭。 “来这里。” 林弦景的胳膊肘被人拉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到是秦苜在跟她说话。 “我在前面。” 说完秦苜将她拉到身后,自己则一点点拓开人群空间。 从人群里出来还要再走一段时间,走到路尽头的红绿灯,过马路就是福里巷。 和人群错开之后,吵闹声也渐行渐远,路灯光弥散的小径上,走着走着,只剩他们两个。 秦苜始终在她前方两步远的位置,林弦景恶作剧心上头,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掌心在道路内侧花坛里不知名的观赏植物头顶轻轻挠。 余光还注意着秦苜的动作,果然,察觉到她没跟上,秦苜的脚步也慢下来。 怎么后脑勺也长眼睛?跟苍蝇一样,林弦景心道。 发现秦苜这一bug后,林弦景像掌握了游戏的操控开关,快一会儿,慢一会儿,两个人的路,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安静的县城小道上,路灯光越走越暗,昏黄的光线像蒙了层塑料袋一样。 秦苜话很少,像上辈子那样不主动跟她谈话,在靠近红绿灯的那几百米,林弦景心里异常平静。 风慢慢的,时间也慢慢的,林弦景跟在秦苜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 “喂!” 林弦景突然叫他。 秦苜身体没动,只是转了下头,身前的路灯正好照在他身上,光晕散落成一个圈,秦苜站在圈中央,逆光让他的身形难以看清楚,像一颗孤独的琥珀。 林弦景想不起来自己多久没有以这样平静的心去看秦苜。 时间久了,都忘了秦苜其实长的也还不错,如果排除林弦景的私心作祟,甚至可以公平地称得上是好看的程度。 年轻的秦苜,发丝偶尔也会乱飘,还没有被发胶一丝不苟地固定,衣服上的褶皱还在,眼神虽然疲惫,但总让人感觉有盏火光在那片黑漆漆的瞳仁后面闪动。 这么看,其实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 如果说话可以再温柔一点,心可以再软一点,林弦景想,她可能真的会喜欢这样干干净净的少年。 “怎么了?” 秦苜在原地等了她一会儿,没忍住问道。 “没。”林弦景摇了摇头,她终于放过了秦苜的影子,踩了一路了,如果影子会说话,嗓子都应该喊哑了。 她向前跑了两步,站到秦苜身边,由于身高差距,她想要看秦苜的脸就得仰起脖子。 林弦景记得上辈子有看到过秦苜定制西装的尺寸,净身高184,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站在168的林弦景身前,跟一堵严严实实的墙一样。 上辈子这种体型差,曾经让林弦景感到过恐惧,现在…… “秦苜!你跟女孩说话都不低头的吗?” 林弦景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抽风,问出了这个问题,问完林弦景后知后觉…… 这他哥的!听着像是在撒娇啊! 林弦景觉得自己脚趾马上要扣出东非大裂谷了。 12. 心脏 秦苜明显愣住。 林弦景更是尴尬到不行,连忙说:“当我没问。”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一进巷子口,歪歪扭扭的狭窄走道限制了空气的流动,要比外面的马路上闷很多,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下水道口缠绕着一堆黄黄白白的塑料垃圾袋,烂菜叶,面条渣,周围还有黑色的虫子成排挪动。 旁边绿色翻盖大垃圾桶满得都要吐出来,桶外四周垃圾堆得跟小山丘一样。 林弦景全程捂着鼻子走,味道熏得她脑仁疼。 走到上次那个转角,林弦景看向秦苜:“喂,那天在巷子里,你跟人打架?” 秦苜低头沉默了会,样子有点欲言又止:“算是。” 是就是有什么好不承认的,还算是,林弦景心道。 “老吉说的周小测难吗?”林弦景嘴巴总是闲不住。 “还好。” “哦。” 还好就行,林弦景刚松了一口气,转念又想到,站在她身边的好像是年级第一的那尊大佛。 一口气没松到底又提了上来,她就多余问这一句。 越往里走越窄,周围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线,林弦景不得不放慢脚步。 她倒不是怕黑,也不怎么怕鬼,而是怕一不小心走了“狗屎运”。 之前她就留意到,这附近有很多流浪狗,时不时就开出来一坨还热乎的。 “怎么了?” 秦苜察觉到林弦景的动作,他摘下书包,从里面掏出来一只手机,摁开了手电筒。 他那旧手机手电筒光线也比一般手机要暗一些,只能照亮两人脚下的那一点地方,秦苜朝林弦景靠近了些。 灯亮一步,他们走一步,漆黑的巷子里,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什么都听不到。 慢吞吞走出巷口,秦苜一看时间,比平时晚了五分钟。 回家必经的斜坡近在眼前,林弦景一出来就往旁边走了好几步,让两人之间恢复她自认为的安全距离。 秦苜收了手电筒,将手机捏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依旧一句话都不说,一句话不问。 被利用完就遗落也不问。 就像小时候玩的那种捏捏鸭玩具,用力捏才会响。 “喂!你今年有没有去体检?”林弦景问。 “什么?” “体检啊?有没有去检查心脏?” 秦苜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不解:“我没问题。” 林弦景皱了皱眉:“等你发现问题,事情就大了。” “嗯。” 又嗯,也不知道是肯定了林弦景话里的哪个字眼,又或者只是礼貌性回复。 林弦景现在就特想把“嗯”字从秦苜的大脑程序里抠出来,拖到回收站永久删除掉,看他怎么“嗯”。 林弦景根本不想再搭理他,听不见人话的犟驴一头。 她一个人气呼呼地从坡顶往上走,抬头一看,上面有一束白光照下来,很微弱的程度,与夜色融在一起,像颗偶然迷路坠落的星星。 林弦景走到跟前,发现是樊奶奶。 老人家举着手电筒,坐在坡顶的秋千椅上,仿佛用手电筒照亮那一片小地方,是什么神圣的使命一样,专注到连肩上披的外套掉到地上都不知道。 林弦景帮她捡起来抖了抖土重新披好。 “大学生回来喽!” 樊奶奶似乎很高兴,等到秦苜也走近后,乐呵呵地收了手电筒。 “都没考呢哪来的大学生。”林弦景有些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这辈子她真的可以是大学生的吧! 听到动静,林有金也从屋子里赶出来,左右手各捏着一个热腾腾的红薯,用卫生纸垫着,递给林弦景和秦苜一人一个。 “还热着,快尝尝,不过得少吃点,晚上吃这个有点沉。”林有金说。 “谢谢叔叔。”秦苜礼貌地接过。 林弦景和秦苜被大人们裹在中间,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刚刚得胜归来一样。 大人们寒暄了一阵,终于各回各家。 一进门林弦景将书包扔到一旁,坐在沙发上开始剥红薯,林有金去厨房给她热了杯牛奶:“哟,怎么努着嘴,谁惹你不高兴了?” “你还说呢,你给秦苜的那个红薯个头明显比我的大,”林弦景还是假装板着脸,“虽然个头小我也吃不完,但谁才是你亲女儿?” 林有金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就因为这事,你放心,他那个也是个头小的,个头最大的爸给你留着呢,明天烤给你吃。” 林弦景满意地轻哼。 “老林,你都不知道,那个秦苜他以前是怎么欺……”说到一半,她及时止住了话头。 说不通,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必要说,他和秦苜之间的事情,这辈子只有她知道就够了,反正又不是什么值得开心需要炫耀的事。 “以前咋了?你们认识?” “不认识,没咋,我记错了。” 吃完东西林弦景用最快的速度去洗漱,进到卧室时已经十一点半了。 租住的这套房子卧室很小,林弦景的床头靠墙,床沿挤在窗户下,每次拉窗帘,都需要爬到床里边去。 她一如既往地将窗户拉开一条小缝,对面就是秦苜的卧室,她看到对面窗帘已经拉上,灯还亮着。 秦苜伏在卧室的小桌边,手底下有张摊开的数学试卷,旁边压了张草稿纸,纸上演算的字迹很整齐,从左上方开始,前五道题没有序号,大概是因为觉得简单,没有笔算的必要。 后面六、七、九、十一、十二,每道序号后面的演算痕迹工整清晰,说是作业本也毫不违和。 秦苜算东西很快,一张试卷60%的基础题,他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剩下30%的中等题和10%的难题才是他去做这套试卷的动力所在。 他很喜欢沉浸在数字思维里的感觉,每次遇到陌生的题型,秦苜的精神就会兴奋起来,他很享受从熟悉、驯服、再到控制的这个过程。 结果是确定的,路径去有很多未知性,所以就算大胆一点,不用常规的思路去解题,只要逻辑顺畅,理论清晰,秦苜便会觉得这样的探索是有意义的。 今天的数学试卷并没有花费他很长时间,见的题型多了,基本上在很多方面都可以跟出题人共脑。 做完后秦苜花五分钟对了答案,只错了一套填空题。 他收拾好卷子走到客厅,从电视柜下方拿出一个小罐子,拧开盖看了一眼,随即叹了口气,接了杯水去到奶奶房间,打开了床头的小灯。 灯一亮,樊奶奶翻了个身,开始背对着秦苜。 “我知道您醒着,”秦苜像哄孩子那样哄着她,“起来喝药了。” “早上喝了。”声音从被子那头闷闷的传来。 “晚上也得喝,大夫都说了,一天两次。” “大夫那是骗你们这些小娃娃的,一罐子一天两次,很快喝完,好让你们多买几次。” 秦苜知道她那乱节省的老毛病又犯了:“您要不吃我就不走了,在这等您,大不了明天不去上学……” 一听到不去上学,樊奶奶腾一下坐起来,“我喝,我喝,人小鬼头大。” 秦苜把接好的水递给他她,苦口婆心劝道:“药要按时喝,您想从别的地方节省,我没意见,但是药不行。” 樊奶奶含含糊糊的点头。 “你今天吃的什么?我看冰箱的菜都没怎么动过。” “随便吃了点,”她眼神闪躲。 “下次不要随便了,白天我不在,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秦苜看着她把药喝下,才安心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秦苜盯着她喝了药,背好书包去学校。 走到巷口早餐摊的时候,他看到了林弦景。 林弦景指着小餐车的红招牌对老板道:“一套煎饼果子,给我加两份薄脆,一根烤肠, 一份辣条,葱蒜都要。” 点完餐付了钱,林弦景才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 简直阴魂不散。 林弦景将头扭到一边,不对视就是没看见。 煎饼摊老板手速奇慢,林弦景拎着袋子跑进校门时,预备铃刚好响起。 时间管理大师,她心里给自己竖个大拇指。 一推开教室门,里面的吵闹声,嗡嗡嗡直往林弦景脑壳上敲,林弦景不禁有些怀疑,这个二班班风如此彪悍吗?集体听不到预备铃? 刚要推门而入,林弦景余光飘到教室后门正踮着脚往里面望的老吉。 哦豁,她装作无事发生,心里默默给班里人点了一根蜡。 果然,林弦景刚落座,老吉的声音跟自带喇叭特效一样隔着门炸开: “吵吵吵!懒驴上磨,一个预备铃还不够,我在后门盯了半天,整个楼道就你们最吵!” 一旁的庄以恒被吓得明显一激灵,鹌鹑似的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秦苜倒是淡定,已经进入学习状态。 在老吉连珠跑似的怒火中,二班整体老实了一上午,但也只是一上午,午饭铃一响,直接就是野驴脱缰,疯狗出栏。 咣咣当当,架势看着要把教学楼拆了。 林弦景还没有在学校食堂吃过饭,不知道该怎么走,这会饭点她想跟着人流走总没错。 顺利到达食堂,麦城二中生活楼一共两层,长条形的设计,左边是大厕所和澡堂,右边是超市,食堂夹在中间,前后是两栋男女宿舍楼。 林弦景站在楼底下,对着这一条龙式的设计,欲言又止好几次。 算了,还是尊重。 她找就近的窗口点了份糖醋里脊和小油菜,糖醋里脊还可以,小油菜炒的有股苦味,林弦景尝了两口,突然有点怀念老林的厨艺,甚至秦苜做的都比这好。 林弦景愤愤地想,一边用力撕咬着嘴里的里脊肉,结果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立刻疼出了眼泪,嘴里充斥着铁锈味。 血流得有点多,匆忙间有些粘在了手指上,林弦景摸了摸兜,发现自己没带纸巾。 今天过得真是一个大写的“倒霉”。 她捂着嘴巴往出走,路上遇到班长唐祝跟学委徐阶玉,唐祝看到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血……”她疯狂的拍打身旁徐阶玉的肩,示意她看:“食堂饭里有毒!” 林弦景秉持友好待人的外交理念,她拼命制止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有纸吗?” “有有有……”唐祝热情地在自己全身的兜里翻来找去,恨不得化身八爪鱼。 徐阶玉嫌弃地离她远了一点,从兜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林弦景。 一次小插曲,三个人开始相熟,唐祝当即大气决定要请她俩喝奶茶。 她挤到林弦景和徐阶玉中间,左勾肩,右搭背,攒掇着一起去了校门对面商业街的奶茶店。 林弦景委婉地表示自己舌头疼,喝不了,唐祝直白地告诉她喝不了可以给别人,反正她是要请的。 中午奶茶店异常火爆,等了十几分钟的才轮到她们。 结束后,三人提着奶茶从店里出来,林弦景和她们分开,打算找找附近有没有药店。 舌头咬的还挺重,林弦景甚至觉得自己当时虎牙都半插进去,她想找医生问问有没有药之类的,会不会发展成为大溃疡? 商业街店铺一排排跟超市货架一样,林弦景从这头绕到那头,感觉像连着走了几个“凹”字,没看到半个药店的影子,只好放弃打算放学后再说。 从商业街往出走,林弦景为了省时间,抄了条直线近道。 她路过一家超市后门,门口有一辆白色的大货车,车里的货物已经空了大半,旁边的台阶上蹲坐着三个穿黑色工作服的人。 最旁边那个头上戴着一顶黑帽子,跟衣服的颜色差不多,林弦景都路过了,下意识觉得有点熟悉,又折回来。 一看,还真是秦苜。 13. 折返 “小秦!” “小秦!” 一旁那个黝黑阔面的大汉率先注意到林弦景,他拿大手拍了拍秦苜的背,示意他抬头看:“那女同学是不是来找你?” 秦苜好像很疲惫,蹲坐在小台阶上时腰背弯曲的弧度很大,双手交叠从膝盖上搭出来,黑色工作服上面染了不少尘土,头顶的鸭舌帽略有点大,帽檐盖住了他整张脸。 秦苜一直垂着头,闻言只是轻轻往左边侧了一下脸。 帽檐随着他侧脸的动作转动,林弦景透过移开的缝隙看到了秦苜的半张脸,面色很苍白,鬓边的发丝被汗粘在一起,一绺一绺贴着脸。 唇色也很淡,嘴巴没有完全闭合,一直在大口喘气。 “有什么事?”秦苜问道。 林弦景知道他是给自己说,她能有什么事? “你下午不上课了吗?”还是没忍住问出口,林弦景发誓,这和关心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影响。” 秦苜把脸又侧了回去,帽檐重新被压低,遮挡了他的表情,语气相当欠扁。 “谁管你影不影响。” 林弦景长这么大,两辈子的时间,从来没遇到过秦苜这么难沟通的人。 她捏紧手里的奶茶纸袋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 “小秦啊,你那手包一下吧,血呼啦差看着怪吓人。” 大汉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林弦景听懂了,双腿又不争气地停下步子。 邻里邻居的,就当替樊奶奶看一眼吧。 她第二次折返到秦苜身边,看到秦苜左手的白手套被染红了半边。 刚才这只手被他压在右手下面,因此林弦景第一遍没有注意到。 “没事。”秦苜抿着惨白的唇,朝一旁的大汉摇头,动作轻微。 他拿过一旁靠在墙角立着的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到一边。 右手的手套被他脱下,手指握紧又松开,重复活动了两下,拽住左手手套的边缘,一点点将它从手上扯下来。 手套上血色不少,即使林弦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 秦苜右手中指植背有一块皮肉差点被削下来,指头肚大小,只剩最后一点粘连。 他摘手套的动作不是很温柔,林弦景甚至看到那块皮肉滑动了一下,秦苜像是不知道疼的样子,用另一只手把它拨了回去。 林弦景有点胆小,小时候镇子里有人杀鸡宰猪,她都要躲在卧室里,用枕头捂住耳朵,特别害怕那些牲畜临死前凄厉的嚎叫。 长大后买鲜鸡鲜鱼做饭,都要尽量挑洗干净不染血水的。 秦苜的伤口对她来说太过骇人,虽说之前在巷子里已经见过一次秦苜带血的样子,这会林弦景还是下意识想问他疼不疼? 下一秒,秦苜右手拿过刚拧开的那瓶矿泉水,举在手背上转着圈往下浇,血水被冲到地上,蜿蜒着一条细小的河。 “没事。”秦苜又说了一遍。 林弦景没反应过来,明明伤口在秦苜手背上,她却好像才是那个受伤的人一样,小腿发软,左手手背开始僵硬,像是蜡油滴在手背上干涸后的感觉。 “吓到了?”这次秦苜头抬得更高了一些,帽檐之下,林弦景看到了他的眼睛。 好像并不为身体的痛苦所影响,很漂亮,很淡泊,睫毛很直,像婴儿的长睫一样扑闪扑闪,眼皮的皮肉很薄,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血管,双眼皮像半盏扇面,或开或合。 “这附近有药店吗?包一下吧。”林弦景指着他的手说。 秦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条花布巾,按在伤口上缠了两圈。 倒是一旁另外两位大叔,边做出驱赶的动作,边用浑厚的嗓音催促他:“你同学说的对,快去吧,这都一点四十了,一会还得上课,剩下这点我们俩洒洒水就搞定了。” 秦苜没有再推辞,他拿起墙角的书包,拍拍土,背到背上,对林弦景说:“走吧。” “你知道哪里有药店吗?”林弦景抬头去看他,“我刚在找,没找到。” 秦苜点了一下头,沉默走了两步,想到什么,转头问她:“你要买药?” 经他这么一提醒,林弦景才想起来自己舌头还伤着的事,一瞬间痛感就上来了。 他朝秦苜张开嘴巴,尽量把舌头往出来伸了伸,食指朝口腔虚空点了两下:“咬到了。” 秦苜只看了一眼,干巴巴道:“看到了。” “倒霉死了。” 抱怨的话很自然的说出口,像是对着一位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嗯。”秦苜应和她。 “你又嗯?”林弦景很不满意,“嗯是什么意思?” “希望你以后不倒霉。” “哦。” 药店其实距离这里不远,只是因为这片商业街是跟着麦城二中发展起来的,也没经过专业的规划,店铺很多,店面分布比较杂乱,找起来确实有点困难。 药店客人不少,大夫给了碘伏和无菌纱布,让自己先处理。 靠墙有一排座位,秦苜坐下后就开始拿棉签沾碘伏。 “你能涂吗?”来都来了,林弦景干脆送佛送到西,“要不我来?” 秦苜犹豫了一秒,将没用过的棉签递给她。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林弦景蘸好碘伏,将秦苜手指上缠的布巾解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块粘连的皮肉老是往外滑,挡在伤口处,让林弦景不知从哪下手。 “等会。” 秦苜把手缩回去,拿起一旁的花布巾,观察那最后一丝粘连在什么方向,看清楚后,将布巾盖在上面,连皮一起用力拽掉。 林弦景被吓得脸脸皱眉,手指都要开始幻痛。 “你这个人没有痛觉的吗?”林弦景牙酸道。 “还好,不是很疼。”秦苜重新把手升到林弦景面前,“你可以吗?” 林弦景看着那块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手有点发抖:“应该没……没问题。” 下一秒她听到秦苜一声轻笑。 “你还能笑的出来?” “那我要哭吗?”秦苜挑眉。 “还是算了,”林弦景脑子里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俩,手抬高,高过心脏血就不流了。” 大夫百忙之中朝这边看了一眼。 “哦哦!” 林弦景手指托住秦苜的手腕,大概抬到了他鼻子的位置,拿起碘伏棉签,在伤口四周均匀涂抹。 秦苜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没有多余的赘肉,指腹有茧,但不是很厚,让人觉得劲瘦有力,但不至于到粗糙的程度。 他中指翘起,方便林弦景包扎。 林弦景弯腰凑近,动作尽量放到最轻,收尾打结的时候,精神不用像刚才那么紧绷,心思一分出来,林弦景脑子里突然冒出 一条想法:这双手很适合带点饰品。 尾戒啊,手链啊之类的。 很多时候林弦景也不清楚自己的大脑机制是怎样的,想到尾戒她就想到了婚戒,想到婚戒,就想到了求婚。 然后又莫名想到他和秦苜现在这样的姿势很……像求婚。 手里的半卷纱布差点脱手。 住脑!住脑! “怎么了?”秦苜问她。 “没……包好了。” 林弦景有点心虚的,别开视线,不想再多看他的手。 找大夫确认舌头的小伤不用上药后,林弦景和秦苜从药店出来。 秦苜看了下表,两点零五分。 “你中午吃饭了吗?旁边有家面馆,没吃的话我……” 秦苜还没说完,就看到女孩再次张开嘴,指了指舌头上那个明显颜色深的一小片地方,“要给我的舌头休息下。” “嗯。”秦苜重新戴好帽子。 “你刚刚是不是又笑了?”林弦景凑到他帽檐下,大睁着眼睛瞪他。 “没有。”秦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端倪,“还有十几分钟预备铃就响,你可以先回去。” “那你呢?”林弦景好奇。 “我要在这吃饭。” 说着他脱下书包,从夹层里拿出一个青椒夹饼,原地在台阶上坐下。 “你还没吃饭?没吃饭你就去搬货了?你就吃这个?” “嗯。”秦苜把塑料袋解开,咬一大口,慢慢吞咽。 看他嚼得津津有味,林弦景突然好奇那个饼啥味。 “喝这个吧,”林弦景把提了一路的奶茶袋放到他旁边,“别人送的。” 秦苜看了一眼:“别人是给你送的。” 林弦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秦苜总是一阵一阵地烦人,“送我的人说可以送给别人行了吧?” 她跟这头倔驴解释个什么劲:“爱喝不喝!” 林弦景不再理他,一屁股坐到旁边,和秦苜隔有一米远,正对着一排广告牌。 “不孕不育,男科上仁爱……” “红狐狸服贸商城,55折促销……” “翰林名府,让您的孩子住进状元之家……” 人在尴尬或闲的时候,看广告都是有滋有味,林弦景一条条念下来,还不忘吐槽这广告牌的设计:好一个大红大黑的晦气配色! 秦苜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腮帮子鼓鼓地在动,但听不到嚼的声音。 这点跟她前世养的小猫木木还挺像。 刚把秦苜看顺眼,然后就看到有块青椒从饼里面掉出来,顺着塑料袋滑到了水泥地上,秦苜很淡定地伸手捡起来,继续往嘴里塞。 林弦景两眼一黑,这家伙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身体还有伤,转头就全菌出击? 林弦景有一万句吐槽的话,但看他吃的实在太过认真,还是没能说出口。 可能那个饼就是他唯一的午饭。 林弦景想到前世的时候她喝剩的半碗粥,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秦苜每次都很自然地端起来咕咚咕咚自己喝掉。 她那时候满心讨厌,把秦苜的一切动作都要用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但或许他那时候只是因为不想浪费吧。 “阿寅?”秦苜收好垃圾袋,“该走了。” 林弦景回过神:“哦哦。” 不对,怎么又叫她这个名字。 算了,看在他受伤的份上。 14. 谢礼 秦苜把脏掉的外套脱下来,底下露出校服,又将外层卷到里面叠好塞到书包,拎起在一旁晾了很久的奶茶袋,跟在林弦景一起进了学校。 两人刚进教学楼,预备铃就开始响。 二班教室在1楼,走廊最里侧靠角落,一进走廊,林弦景就看到老吉背着手站在教室门口堵人。 庄以恒和几个男生一排排低头靠墙站着。 老吉叉着腰训人:“又是你们几个?没事干就非得去趟厕所观光?马上周测了,也不知道多看两道题,赶紧进去,以后搞快点都给我。” 庄以恒呲个大牙,在老吉的凝视中窜入座位。 门口的人都走完了,老吉一回头,跟林弦景他们来了个死亡对视。 林弦景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想怎么狡辩了,谁知道老吉态度360度大转弯,满脸堆笑对着秦苜道:“来了?快进去吧。” 林弦景:“?” 随即老吉又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林弦景,目光略带赞赏:“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多跟好学生交流是好事,周测好好考,让老师看看前市七中学生的实力。” 林弦景机械点头,满脑黑线,只想着完蛋了。 她估计会在老吉殷切的目光中拉坨大的。 人都来全了,老吉把门一摔,发出一声巨响,林弦景前桌不知道在偷摸干什么,被突然的声音吓得虎躯一震。 林弦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下下周就是咱们学校一年一度的春季运动会,今年新校长上任比往年严格,每个班项目必须报满,一会都去找班长报名,给我积极着点,学习搞不过别的班,运动上成绩总别太难看!” 他大手指着最后一排扎着低马尾的女生说道:“班长,一会来我办公室领报名表。” 唐祝举了举手:“好嘞”。 报名表发下来的时候庄以恒几个围在闫颂的桌子上讨论报什么。 “跑步就算了,我填个引体向上,给咱校女生展示一下我傲人的胸肌和肱二头肌!” 话音落班里一阵唏嘘声夹杂着“滚”。 “怎么没有篮球啊,篮球多帅啊!” “跳远没人报我报了,省时省力,咕蛹一下就结束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唐祝听不清一句,烦得理都不理,她拿着报名表转身凑到林弦景旁边:“弦景,你想报什么?” 林弦景对运动没有半点兴趣,但想着这是来麦城二中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她得心应手地冲唐祝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有拉拉队的话我报一个!” 唐祝盯着报名表上下扫了一圈,说道:“拉拉队没有,后勤队可以吗?” “好呀!”管他后不后勤的,只要不用去累死累活地跑,林弦景怎样都可以接受。 教室门忽然开了,生物老师顶着扁平头,步履儒雅地走进来。 “OK,孩子们,接下来听我说好吗?” 班里顿时安静不少。 下午的课,尤其是下午第一节,简直是犯困重灾区,眼看着隔壁桌男生脑袋快点成小鸡啄米,林弦景也困意上头。 她使劲睁了睁眼睛,用手指撑开眼皮,企图用物理方式让自己不困。 真的不能再睡了,再不听一点,周测真的就成裸考了,好歹答上几道给自己穿件底裤吧!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林弦景的精神在紧张、倦怠、紧张、倦怠之前反复横跳,两只耳朵都快要不认识细胞这俩音了。 之后是节物理课,没有之前的知识储备,林弦景发现自己完全是在听天书。 她心底哀嚎,为什么不让她早重生两年? 以她现在的知识储备,要有人告诉她:法拉第是搞艺术的,她估计都会信。 林弦景索性从桌兜里掏出英语词汇书,顶着巨大的健忘症和杂音,自己一个人跨频复习。 20个单词,下课铃响起时,林弦景正好背到了第16个,她将词汇书折页作好标记后揣回桌兜里。 大课间的时候,班长唐祝站在讲台上捏着张没填满的报名表。 “这次运动会学校要求每个班必需报满,我们还是先定个人赛再报团体赛,王老吉的意思是没人就让我指定,现在乒乓球男子组还差一人,谁来?” 唐祝天生嗓门大,镇得住场子,性格也好。 唐祝阎王点卯一样,视线在班里一排排扫过:“庄以恒,我记得乒乓球上学期是你吧,我继续给你填上了。” 庄以恒捂着脸哀嚎:“小班我今早胳膊抽筋打不动啊!” 旁边人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抽个屁的筋,小班我作证,他中午在食堂精神的很,连插了好几个人的队。” 唐祝摆摆手:“别挣扎了,也没指望你能拿什么名次,你像去年一样初赛一轮游也无所谓。” “铅球男子组也差一个。” 没人举手,唐祝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闫颂,你这吨位不得报一个?” 闫颂手掌贴着耳朵:“啊班长你说啥,我听不见,我昨天在我家床上摔了一跤,骨折了,我的波棱盖碎成八瓣了……” 唐祝直接无视:“那就你了,还有八百米女子组没人报,谁来?” 徐阶玉举了手。 “行,那就徐姐来。”唐祝朝徐阶玉的方向点点头。 徐阶玉是二班的学习委员,话少人飒,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美女脸和一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刻薄嘴,唐祝的好搭档,别班有不少男生不自量力追求她,徐阶玉从不给好脸色,有的甚至被她骂急眼过,也不知道能入她眼的人是何方神圣。 唐祝在讲台上踱来踱去,面露难色:“还有就是我们每年的老大难问题,男子5000米和女子3000米,男女各报一个就行,谁来?” 下面鸦雀无声。 唐祝早就料到这个局面,无奈道:“那女子3000米我来,各位男士,你们出一个吧!” 下面依旧鸦雀无声…… “没人报吗?总不能让我和徐阶玉女扮男装跑,”唐祝双手合十,“我求你们了来个男的吧,要不来个勇士去劝说一下让老吉跑也行。” 有人不嫌事大地附和:“支持,老吉也是咱班的男的,还每天早上还跑三公里呢。” 庄以恒同桌跃跃欲试,他连忙劝说:“兄弟你可想好了,那可是5000米,绕操场整整13圈,完全是玩命的,上次咱班都没人报,隔壁班那个大高个跑完直接跪操场边吐了……” 他同桌连忙赞同地点点头,熄了“找死”的念头。 “真的没有人报吗?各位男士,”唐祝心里叹了口气,已经做好这次又报不满的准备了。 气氛越来越焦灼的时候,后排秦苜举起了手,唐祝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感动地简直想落泪,她颤抖着手立刻在报名表“男子五千米”后面的空缺处填上秦苜的名字,生怕对方反悔。 “秦神,你简直就是天使。” 林弦景在下面默写单词,闻言手里的笔把稿纸戳了一个洞,她在心里鄙夷,天使可真不挑人。 一顿鸡飞狗跳,终于把运动会项目这事搞定了,唐祝瞬间松了口气。 “对了,还有 开幕式咱班的入场表演,这估计是我们最后一年运动会了,高三年级不能参加运动会,大家可以想想我们班要怎么样搞一个酷翻全场吊炸天的亮相仪式。” “有什么想法报给我,我跟徐姐酌情向王老吉申请。” 唐祝拿着报名表从讲台上下来,路过林弦景的桌子。 “弦景,开幕式表演你要参加哦,相信我,真的很有意思,你初来乍到,可以趁这个机会和班里同学熟悉一下。” “啊……好的,”林弦景闻言朝唐祝眨了眨眼睛,“谢谢班长啦!” 唐祝立刻捂着胸口,佯装向后倒去:“你可爱到我了,要负责。” 林弦景噗嗤一笑:“那运动会的时候请你吃饭吧,叫上徐姐一起。” “好呐!”唐祝也学着林弦景的样子,眨了眨单边眼睛。 晚饭林弦景是跟唐祝她们一起去吃的,走的时候就看到秦苜埋头在一堆书里写写画画,吃完回来发现他还在那,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饿不死他…… 林弦景心里不爽,不知道为什么不爽,但就是心里莫名有团火气。 她回到座位,咣当一下把凳子拉出来,左边的那个男同学不在,她和秦苜成了邻桌,余光不故意去看也能注意到对方的动静,她发现秦苜从头到尾都很专注,不被任何人任何声音所打扰。 真没意思。 林弦景拿出今天需要复习的数学课本和知识点总结的教辅书,数学课本上的知识点太琐碎,推理过程及案例居多,林弦景脑子里本就一团乱麻,为此她特意买了教辅书。 先看一遍教辅书的知识点总结,大概有个印象,再带着疑问去看课本,熟悉推理的过程以及简单案例,一点点疏通之后,再去做教辅书的巩固提升题目。 一个知识林弦景会选做三道基础题,两道中等题,时间原因,她战略性放弃了进阶题,尽可能保基础分。 万事开头难,一章数列就耗掉了她整个晚自习的时间。 公式,性质,单调性,最值,证明,一点点啃下去,像剥洋葱,又像是爬楼梯,体悟在加深,难度也在提升。 晚自习下林弦景背上书包,站起身恍然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大概是脑细胞死了一片的缘故。 走到教学楼的环形大厅那,秦苜继续在那里等,头上还是中午的黑帽子。 林弦景苦着脸,刚被数学打击到,脚步也慢吞吞的。 “喂,上次你数学小测考了多少分?”林弦景问他。 “140。” 林弦景瞪大了眼睛:“150的满分吗?” 秦苜点了点头。 苍天啊! “你是怎么考的?”林弦景不死心地问。 “选择题选错两道。” 林弦景:“……” 好了,闭嘴吧! 她深深觉得:秦苜不是不通人情,而是根本就没有人性。 林弦景跟他没话讲,秦苜也不主动开口,难得一路上都很安静。 又是昨天那条路灯光昏黄的小道,通向红绿灯,再拐入歪歪扭扭的小巷,走到斜坡底下时,秦苜从包里抽出一沓纸递给林弦景。 纸上面一行一行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却很整齐,让人看得很清楚。 林弦景狐疑:“这什么?” “周小测数学可能会考到的知识点,还有题型。” 林弦景:“!!!” “你写的吗?为什么给我这个?” 秦苜看向她,微微抬起左手,语气淡然:“谢礼。” 15. 笨蛋 麦城二中人少楼多,有一座专门用来举办各种考试的楼,楼名取得响当当,叫择英楼,寓意择天下英才。 麦中一贯的传统是按成绩分考场,像秦苜这种尖子生在一考场,一考场也是出了名的“不动产”,年级前三十来来回回就那些人,除了秦苜和徐阶玉这俩断层领先,其他的分差咬得死紧恨不得贴对方身上。 像庄以恒这种偏科战神,一般常年徘徊于二三考场,具体分到哪一个得看英语题目的难度以及蒙题的手感。 庄以恒也是个神人,不加英语成绩他能苟到年纪前五十,算上英语成绩差点就给你滑出一百名开外,英语老师每次都对着成绩单上庄以恒那惊天地泣鬼神狗舔过般奇差的分数扼腕叹息。 像林弦景这种刚转来没有历史成绩的,都被顺手打包送进了二十二考场。 众所周知,麦中二十二考场是和一考场齐名的诸神乱斗场。 二十二考场的诸位神仙考试前不见人,铃一打三三两两捏着一支笔,拎着一套煎饼果子就来了。 林弦景想好好做做题,抬头一看,前方有位仁兄在修桌腿,左边有位仁兄枕着胳膊头朝着她睡正香,口水连成线一头粘在空白的答题卡上,右边的在……欣赏自己的指甲。 大家各干各的,压根没人在意还在考试。 周测的流程是从周五晚自习开始,第一门就是让林弦景头疼的数学,周六早上考语文,下午理综,晚自习英语,两天不到的时间考完所有的高考科目。 试卷发下来后,林弦景按照自己前一天晚上总结的做题策略:选择题只做前八个,填空题只做前两个,大题前两道证明题跟计算题尽量拿下80%,后面的大题跟选做题,尽量做对第一问。 林弦景性格谨慎,这个优点放在做数学题上就成了一种禁锢,导致她的发散思维不够,看到题目,她只能按照她的坡度思维,从基础的知识点一步步往外延伸,一步步地试。 考试就两个小时时间,这两天林弦景对照秦苜给的知识点总结,在教辅书上找到对应类型的题目,按照难度梯度一道道裁剪下来,单独贴到白纸上,22道单独的题目组成了一套完全适配林弦景现阶段水平的数学试卷。 昨天晚上她在家计时去做,发现如果从头到尾一道题不落的去尝试,可能三个小时都打不住,甚至在这些所有的尝试中,正确率最多只能到75%。 这次小测林弦景唯一目标就是尽可能多拿分,必须去做一些取舍。 真正坐在考场上去做一套数学试卷的心态,和自己在家里掐着表去做是完全不同的。 林弦景的精神高度紧张,在拿到试卷写完自己的名字后,对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大脑甚至有一瞬间的空白。 两个小时后,交卷铃响起,林弦景的最后一道应用题只写了一个解字,她如梦初醒,愣愣地放下笔,监考老师收齐试卷离开考场后,四周的吵闹哄得一声炸开。 林弦景喉咙干渴,上考场之前她有带水,但全程没有想起来喝过,她拿起放在桌子腿旁边的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喝了一半。 好像水已经解救不了她身体的燥意,林弦景心脏咚咚直跳,掌心发热,一瞬间,她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回想起刚交的卷子,前面的简单题都在摇摆不定,证明题第二问浪费了太多时间,计算题只算出来了第一问,后面应用题写得磕磕巴巴,一整张试卷四处漏风,甚至没有哪一部分是能让她稍稍感觉到安慰的。 她真的很差吗?林弦景控制不住去想。 她失魂落魄走出择英楼,楼背后的小径左右两排垂柳,枝条抽出嫩绿,柔软松散地垂落,林弦景沿着垂柳小道来回走了四遍才慢慢让狂跳的心脏恢复宁静。 回到班里,她听到一整片哀嚎。 庄以恒把草稿纸叠成纸飞机,气呼呼地冲着教室黑板发射。 “庄总面色看着不佳。”一旁人贱兮兮道。 “数学就当我缺考吧!”庄以恒手一摊。 本来不提还好,一提班里人都开始吐槽。 “这变态题谁出的?一时分不清这是竞赛还是周测?” “老吉是不是眼花拿错卷子了?” “我有预感,我们班数学平均成绩将创新低。” “50分,赌两顿早饭!” “你太高估你自己了,35分还差不多。” 唐祝躺在椅背上,慢悠悠来了句:“要点脸吧,老吉听到你们这话,气得估计一个月都睡不着觉。” 林弦景才跌到谷底的心回升了那么几厘米,是了,难题大家都难。 才考了一门试,林弦景已经开始理解“战后心理创伤”是怎么来的了,她一时半会已经不敢再翻开数学书。 怎么办呀以后要,林弦景在心里哀嚎。 “我要哭了呵呵!”闫颂面如菜色从后门进来,将手里的文具袋扔到桌上,整个人往板凳一摔,坐了没两秒,手一拍桌子又站起来。 “不行,我要采访一下这次试题的难度,好让我安心一些。” 庄以恒在旁边翘着二郎腿说风凉话。 “你不如采访徐姐和秦神,我只奉劝你一句,数学这东西没缘分不要强求。” “滚,倒数第二名,不要跟我说话。” 闫颂朝他比了个中指,在采访徐阶玉跟采访秦苜之间选择了前者,他相当狗腿子地挤到徐阶玉桌前。 “徐姐,你觉得这次题目难不难?” 徐阶玉趴在桌上画画,头也不抬:“屎题!” 班里顿时一阵哄笑。 林弦景此刻的心情已经回升了一半,她又满怀斗志地翻开古诗词背诵小册,开始准备下一门语文。 第二天要连考三门,林弦景早上交完语文卷子,人还没缓过来,又得考理综,晚上还有个英语等着。 时间像尿一样流走,连着考下来,林弦景屁股坐得疼,腰椎颈椎咔咔作响,握笔的中指被压出了一条不浅的沟。 背上书包,走出环形大厅,结束这黑暗的一天时,林弦景步子重得像绑了两捆沙袋,双目无神看着已经走了有一会儿。 秦苜依旧在环形大厅外等她,头上还是那顶丑丑的黑色鸭舌帽,跟昨天、前天、大前天的他如同啃臭c啃臭v一样无趣。 林弦景今晚看他格外不顺眼,这差不多跟仇富一个原理,可恶的好学生,感觉天生就是来衬托她自己有多菜一样。 “走开点,挡着我的光了。”林弦景没好气道。 秦苜闻言沉默地与她拉开距离。 林弦景吸了吸鼻子,这人怎么回事,这么乖干嘛? “喂!”林弦景喊他。 “嗯?”秦苜答。 “我瞎说的啦,你别在意。” 林弦景一点都不想承认这是道歉,那三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秦苜顿了一下:“好。” 走到坡顶的秋千椅那,林弦景回过头,冲他轻轻摆了摆手:“再见。” 秦苜抬手的动作有点犹豫,像是很不习惯,几根手指并得紧紧的,摆手的幅度有点滑稽。 林 弦景被逗笑,秦苜的动作让她想到邯郸学步故事里的那个人。 真的是,怎么那么笨?看起来莫名有点乖乖的,一点也不像前世讨人厌的样子。 “拜拜!”林弦景再度冲他招手。 回到屋子后,她看到老林在收拾东西。 “你这是?” “明天我得回趟陶湾镇,刚邻居打来电话说咱家的房顶被水泡塌了,我去修一修。” 林弦景给自己接了杯水,又给老林接了杯放到他旁边:“严重吗?你一个人能搞定吗?” “简单得很,明天你好好休息,中午自己做点饭吃,”林有金合上背包的拉链,背在背上试了试重量:“对了,这次考得怎么样?” 林弦景想了想,还是不相信有奇迹发生:“老林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没事,一次周测嘛,下次我们把丢的分找回来不就完了?你做作业要是遇到困难,就去找小秦帮帮你,他成绩好,性格也踏实,你过去给人家带点吃的,嘴甜一点,人家也应该乐意教你。” “得了吧,老林,”林弦景想象了下自己对着秦苜嘴甜的样子。 “小秦哥哥~” “这道题~人家不会做~你能不能……” 呕! 周日上午,老林早早出了门,林弦景一个人在卧室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舒舒服服窝在墙角,从枕头底下拿出单词书,先背完今天的20个才慢吞吞下床洗漱。 餐桌上有老林给她留的早饭,林弦景洗漱完从卧室的床头柜里翻出来自己的手机,拿上坐到餐桌边,一边吃一边尝试开机。 摁了好几遍都没反应,林弦景叼着油条找了根充电线,插上后没一会儿,屏幕就亮起来。 刚来麦城二中这一周,林弦景一边要熬夜赶数学的进度,一边要准备周小测,还没有时间来得及摸手机。 打开后,顶部弹出几条聊天信息,她点进去发现是七中的班群,说实话,有几个头像林弦景看到就想吐,她飞速地点了退出群聊。 林弦景在七中的那个班级,就算是叫五毒俱全也不为过,小团体霸凌已经成了他们的日常娱乐之一,林弦景刚转来市里,就因为普通话不标准,被他们排除在小团体之外。 每次路过那些人的座位,林弦景总能感觉到那些直白的,带着恶意的眼神,在他们的规则下,什么都可以成为攻击的靶子。 你成绩好,他们会孤立你,成绩差,他们更会孤立你,甚至班里有个身体很差的姑娘,吃了激素药,导致身体发胖,他们就要嘲笑人家像个会动的萝卜,中间大两头小。 总之就是一群见识浅薄的蟑螂,老喜欢顶着他那令人恶心的触须去丈量别人。 学生是这样,老师也是这样。 林弦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把手机里不干净的东西都清理出去,林弦景心情都美妙了几分。 中午老林让她自己做饭,林弦景懒得做,她去巷子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桶方便面加泡面肠,拎着塑料袋子从坡上往上走的时候,遇到了正从门里出来的秦苜跟樊奶奶。 樊奶奶一看林弦景手里拎得东西:“静静,中午怎么就吃这个呀?那哪行啊?” 他指了指身旁的秦苜:“苜苜说要和朋友去吃火锅,静静一起去吧。” 林弦景瞪大眼睛:“啊!” 这不好吧!才不要跟秦苜一起吃饭,而且秦苜是跟别的朋友去吃,应该也不会同意带自己。 谁知下一秒,秦苜点了点头:“好。” 16. 增色 林弦景回家换了件宽松牛仔裤,上半身是简单的针织外套,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小钱包、手机充电线、耳机,找了个方便背的帆布包一股脑塞里边。 出来时秦苜在秋千一旁等她,也是牛仔裤加黑卫衣的搭配,没什么稀奇的,麦城人穿衣不懂什么牌子不牌子,城里有一个地下服装大卖场,据说衣服都是几十块,过百的很少,唐祝昨天还邀请她一起周日去逛,被她拒绝了。 林弦景下午要学习新一章的数学课本内容,还有就是因为她懒,好不容易的休息日,躺在床上看书多好。 跟秦苜出来吃火锅纯属意外,总不能回绝一位老人的好意吧! “你们要去哪里吃?”走到坡下的时候,林弦景问道。 “南十字广场那边,要坐公交去。” 公交站要出巷子口再往左走100多米,路上秦苜接了个电话,林弦景没想偷听,但耳朵又不像眼睛和嘴巴,想关就能关上的。 “嗯…去做公交了…她也会来…奶奶让带…多带瓶果汁…路枣知道的…嗯…” 等电话挂断,已经能看到公交站的站牌了,林弦景摸了摸鼻子,问秦苜:“多带一个人,你朋友没问题吗?” “没有。”秦苜手底下一直回着消息,敲敲打打:“你能吃辣吗?”他问林弦景。 林弦景用小拇指比了下:“嗯……一点点。” “嗯。”秦苜继续在屏幕上敲,双手抱着手机,手指交叉相握的姿势很随意。 林弦景看着他的动作,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她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短短的,很替手套商家省布料呢。 林弦景记得古代有种刑罚叫拶刑,夹人手指的那种,她在七中的时候,班里有些女生很盛行搞什么叫oc的东西,会在本子上画一些oc图,互相之间传阅,林弦景不小心看到了一张,上面画的就是拶刑。 很漂亮的手指,被禁锢在木板之间,人体最机敏灵动的部件失去威胁作用,反倒因为痛苦而颤抖,就连指尖微弱的挣扎都成了为脆弱美而增色的一部分。 林弦景突然间有点能理解她们为什么会画那种图。 确实很……那个啊! 前世在床上秦苜总喜欢正面把她捞起抱在怀里,林弦景身体无力,眼皮重得打架,秦苜不依不挠,双手左右从她胳膊底下穿过,扒住肩胛那块地方,林弦景就软绵绵地被他托起,上半身堪堪离床,胳膊垂在两侧,脑袋往后仰, 秦苜一口咬在她肩头,野狗一样,牙尖嘴利,林弦景两边肩头隔三差五要被这么一回,时间久了林弦景都感受不到疼,甚至怀疑是不是养成了死皮。 啧,林弦景看向走在前面的秦苜。 这狗东西…… 有时候看着真是让人不爽。 到了公交站底下,一排座位都空着,林弦景挑了个干净的坐下,反观秦苜,站在一旁像是欲与路灯试比直。 “我们要坐多久?”林弦景问他。 “半个小时。” 林弦景当即想掉头回了,也没有很想吃那顿火锅了。 今天的一小节数学要是没学完,晚上又得熬大夜,明天又得顶着黑眼圈去面对上周惨淡的周测结果。 林弦景两眼一黑,第一次吃到了重生的黑利。 “喂,周测成绩一般什么时候出?”林弦景问。 秦苜用后脑勺对着她:“明天,上课的时候会交换阅卷。” “我们自己阅吗?” 秦苜点点头。 公交车这时候到了,秦苜先行跨了上去,林弦景拿出兜里准备的一块钱,结果看到秦苜拿着自己的公交卡刷了两次。 林弦景把钱塞回兜里,跟在后面上了车。 两边正好有空位,秦苜多走了两步,将距离车门更近的位置留给了后上来的林弦景,自己则坐在了她的后座。 车门一关,车身先摇晃了两下,然后慢慢起步加速,林弦景一坐下就开始打瞌睡。 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到家洗个澡,吃点东西,已经十一点过了,坐到书桌前,摊开书最多也就一个小时就得睡了。 早上六点就得出发,林弦景一般五点半起,一边洗漱一边脑子里回想昨天的20个单词,吃早饭的时候又要拿出本子熟悉今天的20个单词。 每天的生活像踩在轮子上,一刻也停不下来。 公交车在下一个红绿灯之前来了个急刹,林弦景额头“咚”地撞在玻璃上,她捂着脑袋呜了一声,然后猛地转回头,看到了秦苜轻轻弯起唇角的一幕。 “不许笑!”林弦景瞪他。 说完后林弦景有一刻的愣神,秦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眉毛是舒展的,温和得有些晃眼。 林弦景气咻咻坐回去,公交车连拐了三四个弯,南十字广场到站播报声响起时,林弦景和秦苜先后下了车。 不过这个广场跟林弦景想象中的广场不大一样,更像是一条长街,长街的入口处伫立着一道银灰色拱形门,拱形上嵌着“南十字广场”几个红色大字。 从长街入口往里走,经过拱形门,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家家门口都立着花花绿绿的招牌,人手一个大喇叭,咋咋呼呼地播放着他们各自录制的吆喝语。 “凉粉凉粉卖凉粉……” “毛栗子十元1斤,十元1斤………” 饭点过来,热腾腾的倒是很有烟火气。 两人刚走过拱形门没几步,身后传来夸张的呼叫。 回头一看,是庄以恒那小子。 左右手各挎一只塑料大袋子,身上还背着只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逃荒。 他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我说你们俩耳朵没一个好使的,我在后面喊了你们一路,累死我了我去!” 林弦景尴尬笑笑,确实没听到。 秦苜没说话,顺手将他拎的一袋子东西接过,走到最前面带路,在一家小卖部前停下,小卖部招牌上写着“庆丰小卖部”。 林弦景和庄以恒还没走到跟前,小卖部的玻璃门已经从里打开,一位身材矮小的女孩推门而出,哒哒两步从台阶上下来,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哥!庄哥!” “枣!”庄以恒在后面扯着嗓子抢答:“想庄哥了没?” 哥?秦苜什么时候多了个妹?林弦景还是第一次知道。 那个被叫“枣”的女孩年纪看着很轻,一身灰漆漆的宽松套装,没什么讲究的设计,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后脑绑着只短辫子,头上反戴着鸭舌帽,看起来有点酷。 闻言她对着庄以恒弯了弯嘴角:“想了。” “这是林弦景,你苜哥新邻居,我们班新同学。”庄以恒手指指了一下。 “我知道,哥跟我说了。”女孩走到林弦景面前:“林姐姐好,我是路枣。” 女孩个子矮,看起来才十五六的样子,性格却坦率开朗,说着就拉上林弦景的手臂。 “你也好,你也好。”林弦景这个更年长的反倒有点局促。 “先进去吧。”秦苜在前面推开玻璃门,走上台阶回头冲他们道。 林弦景和路枣挽着手一同进门,庄以恒在她们后面,身体全部进来后屁股一撅,推着关上了门。 “累死我 了!” 他一边哀嚎着,一边将手里的袋子,背上的包,全都撇到柜台上。 之后也没闲着,在两大袋东西里翻翻找找,拿出几罐饮料,两听啤酒,抱了满怀,走到冰柜跟前。 “枣,帮哥哥把冰柜门拉开,这个要冰镇的才好喝。” 路枣去拉冰柜门,林弦景的胳膊被放开,她四周转了一圈,这间小卖部用挡板隔了前后两间,前间放货架和商品,后间像是生活区,被一个不透光的帘子遮挡。 秦苜一进来就掀帘而入,林弦景也不知道他去干嘛。 前间空间不算大,收银台在靠近玻璃门的右手边,两边墙各是两排高货架,架子上都是些日用品,袋装奶粉、纸茶杯、酱油醋啥的。 高货架前面有一条长玻璃柜,与高货架只隔了一条能过人的走道,玻璃柜有两层,里面是一些零散包装的香烟,还有些瓶瓶罐罐,辣条,鸭脖瓜子之类的零嘴。 玻璃柜外侧摆了个冰柜,里面冻了一柜子雪糕。 店面不大,但货架上和裸露的商品包装上看不到什么灰尘,店主打理得很干净。 奇怪的是,进来这么一会儿了,也没见店主出来,总不能这个叫路枣的小女孩就是店主吧。 林弦景正想着,身后的路枣好像看穿了她的疑惑:“姐姐,这是我的店,周末苜哥和庄哥会来帮我打理,你要缺什么直接拿就好,反正我这小店也盈不了多少利。” 林弦景觉得奇怪:“那你父母呢?” “去世了,”路枣一笑,“我基本在麦城的福利院长大的,跟苜哥也是在那时候认识,他一直把我当亲妹妹照顾。” 福利院?林弦景前世从没听秦苜提过呀。 不知想到了什么,路枣突然凑近,林弦景顺势微微弯腰,路枣凑到她耳朵边悄悄道:“姐姐,苜哥以前都不跟人说话的,你是我见到的第二个,第一个是庄哥,你在他心里应该很重要。” “咦!”林弦景双手将小女孩的脸颊捧在手心,没怎么用力地挤了挤:“小孩子别乱说。” “呜呜……姐……姐姐,”路枣的脸颊被挤压,说话也含糊不清:“是……真的……” “欸欸欸,你俩不能偷懒啊,枣枣,那个袋子有我买的很多肉跟菜,你去带你林姐姐把它们分出来,我跟你苜哥我俩去炒底料。” “知道啦!”路枣答应道,“姐姐,我们上楼吧。” “诶,那后面是……”林弦景还是按耐不住好奇,指着那个黑布帘子问道。 “后面支了张小床,我平时要看店,就在那里睡觉。” 刚说着,秦苜撩开帘子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白色的药瓶,下一秒将它们扔到柜台旁边的垃圾桶里。 “是我吃的药,哥哥每星期过来会看一下,吃完了就会买新的换上。” 路枣突然说:“姐姐,偷偷告诉你,其实哥哥不让我说的,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生病了。” 林弦景被吓了一跳,“啊?” “就是总爱胡思乱想,眼前总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哥哥跟我说那是幻觉,我总觉得是真的,爸爸妈妈怎么会是幻觉呢?” “我那时候为了验证不是幻觉,划开了这里。”她指了指手腕的地方,“把哥哥吓坏了,训了我一个多小时,我从来没有见他那么凶过。” 林弦景脑子里嗡地一声,好像有人拿小锤子在她的脑神经上敲。 前间的玻璃门被庄以恒拉开,窜进了一阵风,那扇黑帘子被吹起了半边, 林弦景看到黑帘后的木桌上,赫然摆放了一对遗像。 17. 人夫 小卖部二楼空间不大,门口堆了几箱杂物,家具没几件,往里走靠墙摆放着一张折叠木桌,旁边几个塑料小板凳摞在一起,一张大床旁边紧挨着写字桌,带个小阳台,被玻璃的抽拉门隔开。 阳台被改成了厨房,燃气灶、案板、锅碗瓢盆集中在几平方的狭小空间里,两个人站在里头都有点错不过身。 “我就说你的春天要到了,死不承认。” 庄以恒蹲在阳台上的垃圾桶旁边,手里剥一颗蒜:“速度挺快啊你俩?” “和那没关系。”秦苜在案板前择菜,闻言淡淡回道。 庄以恒一副什么都看透的表情,不想与他多争辩:“行行行,你说什么关系就什么关系。” “枣枣还挺喜欢她的。”庄以恒隔着玻璃往屋里看一眼,难得语气正经了很多:“也挺好,欸秦苜,你说她们女孩,怎么会那么容易就熟悉起来呢?” 秦苜不接他的茬:“油都要热了,你蒜呢?” “切,”庄以恒捻着兰花指,把剥好的蒜递给他:“不解风情的臭男人,自己炒着吧,我要去加入她们了。” 林弦景和路枣一人坐一个塑料矮凳,围在折叠桌旁边,将准备下火锅的菌菇和蔬菜挑拣后往沥水篮里放,庄以恒从旁边捞了个塑料凳挤到她们俩中间,兴致勃勃地准备加入话题。 “庄哥,你怎么出来了?”路枣问。 “你苜哥真是能把天聊死,你们都没感受到过吗?” 何止感受到,林弦景闻言看向阳台,秦苜在案板前忙碌的背影被厨房湿热的水汽蒸得有些发虚。 路枣轻笑:“别这么说他。” 庄以恒不服气:“我都没说什么呢就护上了,小路枣,亏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路枣眼睛倏然变亮:“庄哥最好了。” 庄以恒无奈笑笑:“是个小夜灯,托人从槐北市带回来的,晚上你就放床头。”庄以恒朝床那边指了指,“插电款的,不怕电量耗尽,亮度可以调,你要是觉得亮就开到最低。” “谢谢庄哥,庄哥万岁!”路枣举着胳膊欢呼。 林弦景将手里的一捆金针菇分成小撮,站起身将满当当的两只沥水篮拿走:“我去阳台洗了。” “林姐姐别累着你。”路枣关心道。 林弦景将两个沥水篮往上举了举,像是在举哑铃那样,意思是“我有劲着呢!” 庄以恒继续神秘兮兮地凑到路枣脑袋前跟她讲那小夜灯的妙用。 林弦景走到阳台门前,发现没手开门,她侧过身体贴在阳台门上,试图通过身体的蠕动把门打开。 秦苜注意到了动静,回身帮了她一把。 “水龙头在那。”秦苜朝自己的右手边指了指。 “嗷!”林弦景点头。 “秦苜!” 林弦景手底下洗着菜,水流声哗哗响,她叫了声“秦苜”被水流声盖过,她又重新喊了一声。 秦苜的底料刚炒好,他将枣枣准备的鸡汤倒里边,又添了点水,盖上锅盖等它烧开。 “嗯?”秦苜答道。 语调有一丝轻巧的上扬,惹得林弦景额外看了他一眼。 对方围着件花格围裙,系带松松散散绕在身后,卫衣的袖子被挽上了半截,露出的小臂劲瘦纤长,腕骨漂亮地凸起,在锅具间忙碌的动作熟练丝滑。 林弦景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三个字:人夫感。 “你对枣枣很好。”林弦景发誓只是真情实意地陈述。 ”她是妹妹。”秦苜驴头不对马嘴地来了句。 “枣枣是有心理方面的问题吗?”林弦景知道这个问题很冒昧,也做好了不被回答的准备。 “嗯,今年好多了,也愿意跟人说话了。”等了会儿秦苜又补充了一句:“她很喜欢你。” “啊,我也喜欢她呀,不过秦苜,枣枣不读书了吗?” 其实从刚刚进来林弦景就在想,女孩如果不读书,像她前世一样,不去接触外界的资源,很可能被裹挟在这方破旧的小田地里赔上一辈子。 秦苜沉默了好一会。 “她现在的状态还不稳定……不管她上不上得成,以后有我在,她饿不着。” 这回换到林弦景沉默。 她清楚地记得她跟秦苜被迫绑在一起的那五年,秦苜一次也没有提到过有个妹妹,以秦苜的性格,绝对不会对枣枣放弃不管,那枣枣为什么一次也没有来过家里? 林弦景突然有点后怕,枣枣她真的到了秦苜口中的以后了吗? 林弦景想到枣枣刚才的那番话,还有她吃的药,以及前世林弦景自伤进医院那些日子,秦苜当时的反应,现在想想,就像是应激一样。 “秦苜,以后我要多来陪枣枣玩,我喜欢和她说话。”林弦景语气笃定。 秦苜没有多说什么,简单点了下头:“嗯。” 正好锅里水开了,两人将备好的食材全都下进去,等煮得差不多了,秦苜把电饭锅的插座拔掉,连锅一起端到屋内的折叠桌上。 庄以恒从旁边拉过来一个插板,将电饭锅的电线接到新找的插板上,锅里又开始咕噜咕噜地冒泡。 四个人围着折叠桌坐,林弦景帮大家调好了料碗,她记得秦苜前世花生酱过敏,于是只给他留了油碟。 四个料碗,林弦景来回端了两趟,挨个放到大家面前,最后将油碟递给秦苜时,庄以恒突然朝一旁的路枣挤眉弄眼。 “怎么了?”林弦景觉得莫名其妙,于是问庄以恒。 庄以恒捞了一筷子肥牛,狠狠蘸了一圈辣油,刚塞到嘴里就听到林弦景的话,往下吞咽的时候辣油呛到了气管,下一秒,庄以恒在旁边咳得惊天动地。 路枣都被吓到了,连忙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 庄以恒咳得满脸通红:“我去,这死辣椒,光往我嗓子眼里蹿。” 秦苜拿起路枣的碗和筷子,帮她捞了些肉卷:“别管他。” “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庄以恒闻言脸呛得更红,伸出手指气冲冲朝秦苜道:“罚你今天晚上把英语周报的答案发我。” “你记得改错两个,别全抄。”秦苜无奈道。 这也行?林弦景瞪大眼睛,拿筷子屁股戳了戳秦苜胳膊:“我也想要……” 秦苜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写。” “为什么?”林弦景大声抗议。 其实她早就做了,英语老师交代了下周一要讲,林弦景今天一大早先抽了一个半小时,做了个七七八八。 “他是没得救了,怎么样都行,你还有救。” 好吧,也算是某种侧面上的承认吧,林弦景捞起碗里的毛肚大口嚼起来。 庄以恒在一旁要气成开水壶 了,他勾搭上路枣的肩:“看到没,妹妹,这就叫狗眼看人低。” 秦苜挑眉:“你也可以学到让我高看。” 庄以恒一噎,摸了摸鼻子,怎么感觉像激将法? 下一秒张以恒展现出了自己平生最大的优点:好哄。 又开始美滋滋地吃起火锅来。 “有不会的可以问我。”秦苜低声道。 “哦。”林弦景想起了老林的话:“需要我嘴甜一点吗?” 秦苜急促地咳一声,拿起桌边的水大口喝了半杯。 林弦景见他反应那么大,使劲憋笑,五官都扭曲起来:“你在想什么?我家老林说有求于人要嘴甜一点。” “随你。”秦苜丢下两个字,又开始闷头吃饭。 “啊!”庄以恒突然跟杀鸡一样尖叫:“都住口,都住口,饮料和啤酒还在楼下冰柜里,我去拿。” 他扔下筷子往楼下走,小卖部的玻璃门从里面反锁了,庄以恒下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个男人在门口盘旋敲门。 他走过去把锁打开:“要买什么?” 男人看着挺着急,“电池,5号的,要四对。” 庄以恒凭借记忆回到柜台里头倒腾了会,翻出来几堆电池,他拿给男人看:“是这个不?” 男人一喜:“是是是,多少钱?” “嘶,你等会,”庄以恒记性还没有好到每一件商品都记得价格,虽然大部分都是他跟秦苜假期一起进来的货:“我问问我家小老板。”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了几步,站在一二楼交界处:“枣,五号电池一对多少钱?” “五块!” 男人结完帐走之后,庄以恒又把门从里面反锁,拿了两听啤酒,两罐橙汁上了楼。 上去之后找了半天又找不到酒瓶起子,庄以恒猴急地拿牙去咬,还真让他给咬开了,他将打开的那瓶递给秦苜,秦苜没接,转而拿走桌上那瓶没开的。 “臭讲究,嫌弃我啊!”庄以恒举着自己用牙咬开的啤酒猛灌了一口。 路枣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每周末看两个哥哥斗嘴,或者说是看庄哥单方面的输出已经成了她的固定节目。 秦苜拿起桌上的一把铁勺子,用勺柄一点点撬开了瓶盖,将酒液倒在桌上的一次性纸杯里,倒完准备把酒瓶放到地上宽敞处时,满杯的啤酒被林弦景偷偷拿走。 “我要一点。” 林弦景脸色被锅里的热气蒸得红扑扑,夺酒的动作幅度有点大,中途还撒了点,笑得有点傻里傻气,一口没喝倒像是先醉了。 秦苜盯着看了她一会,林弦景也全然没察觉。 “给你带了橙汁,这个少喝点。”秦苜温声道。 庄以恒坐在对面,看了好一会儿戏,他撅着嘴学秦苜道:“这~个~少~喝~点~” 秦苜:“……” 智商不详的二百五。 林弦景好久没经历过这样热闹的氛围,整个人都被感染到,也学着庄以恒的样子看向路枣:“这~个~少~喝~点~” 路枣睁着大眼睛萌萌道:“姐姐我没喝,哥哥不让我喝。” 秦苜:“……” 他有点头疼地看了眼咋咋呼呼的庄以恒,还有同样傻里傻气的林弦景,先是叹了口气,又没忍住笑了笑。 幸福或许本来就该热热闹闹的。 18. 骤雨 下午一点那会儿,天边雷声乍响,澄蓝的天空一眨眼不见了,乌云染着暗青色的尾巴,从南郊一路倾轧,再一眨眼,雨点子簌簌往地上坠。 电饭锅的电源键刚被按灭,四个吃撑的人围着小木桌,话题一会天南一会地北,瞎聊着没有要起身收拾的意思。 雷声一响,几个人才慌慌忙忙收碗刷锅,林弦景要回家去,怕再晚点雨下更大,回不去可就糟了。 从楼上下来,路枣拿了店里的两把雨伞给秦苜和林弦景,庄以恒赖着不走,非说怕打雷,要在店里待到晚饭吃了才走。 林弦景和秦苜前后脚出门,伞一撑开,噼里啪啦的耳朵边再没消停过,秦苜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从小卖部到公交站,要穿过一条街。 回来的时候,这条街两旁还有很多推着小餐车的流动摊贩,雨一下下来,一个人也不见。 空气里水汽含量骤增,看前方也雾蒙蒙不真切,走了不到一百米,林弦景的鞋子湿了,雨水钻进来,走一步响一下。 没一会儿,风也开始狂刮,林弦景手里的雨伞重得跟举了个秤砣一样,还死命往后窜,雨珠子混在风里迎面往人脸上吹,林弦景的眼镜头一次体会到泳镜的待遇。 秦苜从后面赶上来,身体挡在风口的方向:“把伞收了,来我这。” 他把伞往高举了举,林弦景退到他伞下,伸长胳膊将要被吹飞的雨伞合起,谁知道天气会变得这么糟糕。 空旷的街道上只有一把孤零零的老款蓝格纹伞,伞下的两具身体即使紧紧相贴,依然各自被淋湿了半边肩膀。 等走到公交站下时,林弦景的裤腿早就湿透了,她哀怨地叹了口气:“好倒霉呀!” 转头一看,秦苜半个身体都湿了,左边卫衣有明显的色差,牛仔裤跟刚从洗衣机捞出来一样,风一吹紧紧贴上身体。 公交站的座位湿得没办法坐人,林弦景挨着站牌躲雨,狭窄的空间容纳不了太多人,秦苜继续撑着伞在站牌外等候,时不时朝公交车来的方向观望。 好在没有等太久,这么大的雨,车上也没几个人,像她和秦苜那样,淋成落汤鸡的,更是找不到。 身上湿得难受,林弦景不想坐,她手扶着椅背站在后门附近,秦苜也没坐,抓着公交车横杆旁边站在她旁边,一直看向玻璃窗外。 公交车在大雨里慢悠悠往前晃,司机的车载喇叭上断断续续卡出两段流行歌,雨幕糊满玻璃窗,像一面会动的马赛克,林弦景盯着盯着有些犯困。 身体越来越冰凉,下车的时候,林弦景连打了两个大喷嚏。 秦苜先下去,将伞打开后撑在林弦景头顶,后半段路林弦景像只冻蔫的鸡,垂着头连话都变少。 “回去有感冒药的话,可以先喝一顿预防。” 秦苜的声音从她身旁的雨幕中传来,依然冷冷的,但与四月的雨相比,倒显得不那么突兀。 “知道了。”林弦景驼着背,有气无力拖唱调子道。 “今晚的晚自习还能去吗?”秦苜问。 林弦景更郁闷:“周日怎么还有晚自习?” “不舒服可以请假的。” “我舒服得很。”林弦景呵呵一笑,长叹了口气:“我要请假,明天老吉看到我那数学卷子,估计会气得直接把我扔出教室,啊~好烦~” 这雨真应景,林弦景心如死灰地想,也不知道他家老林修房顶修得怎么样了?万一刚修完又被这雨泡塌了…… 回家后林弦景火速洗了个澡,擦干头发翻出数学书和教辅书,伏在桌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点一点消化那些难懂又陌生的知识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除非学不进去,林弦景一旦学起来总是会忘了时间,再次回神的时候窗外的雨声已经渐渐小了,她搁下笔,走过去推开门,被洗刷了一下午的院子干净反光,雨后清新的空气中突然来了一股饭香味。 林弦景嗅了嗅,突然有点想念秦苜的厨艺。 呸!你怎么能有蹭饭的念头呢?林弦景拍了拍自己的脸,哐一声甩上门,把香味隔绝在门外的雨中。 中午的泡面还没吃,林弦景烧了壶热水,用勺子把泡面肠切成一节一节加进去,倒水添料包,闷了十分钟,她尝了一口觉得还行。 能吃,能吃就是好饭。 才吃了一半,她听到敲门声,走过去打开门,发现是秦苜,手里还举着个带盖的白色陶瓷杯。 林弦景手扶着门框,歪头斜眼看他,惜字如金地说了句:“怎?” 秦苜把手里的陶瓷杯往前递了递:“奶奶煮的姜茶,叫我端给你一些。” “哦。”林弦景把手从门框放下来站正:“谢谢樊奶奶。” 她伸手接过,看秦苜还没走,补了句:“等会儿喝完还你。” “不着急。”秦苜有些欲言又止,张口两三回:“今天的英语报纸,你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就这,有什么难以说出口的,林弦景不理解。 “哦,谢了。”她说。 “嗯。”秦苜转身离开,神情有点古怪的低落。 “喂,晚上走的时候叫我。”林弦景冲着他的背影道。 秦苜没回她,估计对着前面没人的地方点了两下头,因为林弦景看到他后脑勺上下动,带着几撮头发也上下晃。 她回到屋里找了只碗,将姜茶倒进里边,就着碗一口气喝了大半,味道有点冲,林弦景呼吸一口感觉鼻子里全是生姜的味道。 后半点林弦景全程捏着鼻子当药一样喝,再晚一秒她觉得自己都能呕出来。 不能辜负樊奶奶的心意,只好为难一下自己的味觉了。 六点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林弦景换上新洗的校服,收拾好书包,边背单词边等着秦苜来敲门。 两人一起回到学校,周日自习课是老吉的数学,他一进来就把一沓卷子扔到第一排:“往后面传,不许拿自己的,拿红笔阅,阅完在试卷左上角写上阅卷人的名字。” 班里到处都是哗哗哗的翻纸页声,老吉抽了支粉笔,在黑板上按顺序写下了选择跟填空题的答案。 试卷传到林弦景的桌子上时就剩一张,她翻开一看,答卷人那栏写着“徐阶玉”,字体很狂放,连笔连得飞起,但偏偏又在能让人辨识清楚的范围内。 林弦景找了支红笔刚要开始改,她左边的男生突然哀嚎一声:“靠!日了狗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桌子上伸来一只手,男生苦着脸敲了敲她的桌面:“能跟我换一下不?” 林弦景:“?” 男生用气音道:“我不想阅秦大神的,这跟看参考答案有什么区别?最主要是太打击我这个菜狗的自尊心了,求你了,新同学。”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林弦景倒是无所谓,她看了一眼手里答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心里疑惑: 第二名就不打击自尊心了吗? 或许少打击一点算一点吧,毕竟徐阶玉还是离人更近一点。 交换好试卷,林弦景提笔阅了两道,又听到隔壁男生哀莫大于心死的一声“靠啊”。 林弦景乐了,手底下笔一歪,在秦苜的名字上添了道长长的红痕。 靠! 林弦景心虚地朝窗边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条圆润的脑弧。 对。 对。 对。 …… 对。 林弦景把整个选择题阅出头都没打上一个错号,倒是她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 林弦景现在总算能理解右边那个男生坚决不阅秦苜的试卷是多么正确的决定,太他哥的打击人了。 自己做一卷子参考答案,就不能自己阅?有没有考虑过他们这些菜狗的心理承受能力。 林弦景阅完他整张卷子,只有填空题最后一道写错了。 鲜红的145出来时,林弦景有种在梦游的错觉,她在心里预估了一下自己的分数,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半。 刚想着她的卷子就传到了手里,林弦景看到后两眼一黑。 好一个68分,过半都没,长征路远啊林弦景同志。 “不要先私下传卷子,都交给学委,等会统计完分数之后再发给你们,搞快点搞快点,最后一排的阅完赶紧往上传。” 老吉叉着腰在讲台上催促。 林弦景在秦苜卷子上匆匆写上名字,和自己的卷子叠在一起传了上去。 一节晚自习跟打仗一样,反正林弦景完全是兵荒马乱的状态,数学是他的天,她就是那个要补天的女娲。 第二天不到中午,各科周测成绩和排名都出了,林弦景毫无意外地稳居下游,数学更是名列倒数第二。 期间老吉把他叫到走廊,对方鼻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加了副小眼镜,手里举着成绩单左看右看,再看了眼林弦景。 “不应该呀,市七中的学生,底子都应该不错呀?是不是刚来还不适应?” 林弦景赶紧顺坡下驴:“是是是。” “哦,那要赶快适应,时间不等人,马上就是高三生了。” 他拍拍林弦景的肩:“老师相信你有这个潜力,希望下次周测可以看到你的进步。” “老师我会的。”林弦景语气坚定。 “进去学吧,哦对了,老师听说秦苜是你邻居?” 林弦景点头,这又是咋听说的? “那很好哇,天然的资源就在你身边,要懂得好好利用。” 老吉大手一挥:“这样你先进去把他给我叫出来,我给他说说。” 林弦景一时有点语塞:“没……不用了吧,老吉……师。” “用,听老师的。”王吉太过坚持,林弦景败下阵来,她进教室走到秦苜桌子旁边,屈指敲了敲:“老师叫你。” 秦苜抬起头,林弦景看清了他刚在看的东西,那张名字被自己画花的卷子,以及一旁硕大的阅卷人林弦景几个字。 “呃……我不是故意的那个……” 秦苜眼神有些茫然:“什么?” “没什么,老师叫你。”林弦景朝走廊的方向指了指,匆匆往自己座位上跑,本来裤腿就长,差点左脚踩右裤腿绊倒。 靠! 林弦景愿把今天命名为世界倒霉日。 19. 作怪 秦苜出去后,林弦景一直没有看到他回来。早上最后一节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干练瘦高的女老师,姓武,名叫武灿。 武老师讲了半节课的周测卷,之后开始帮大家念着对英语报纸的答案。 中途她踩着细高跟从讲台上下来了一回,停在秦苜的课桌前:“班长,这儿的人呢?有请假条吗?” 唐祝看着是想帮忙掩饰的,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最后在老师犀利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翘课?这儿坐的谁?”英语老师声音冷了下去。 由于二班每周都要换座位,就算是很熟悉的老师也不是完全清楚谁坐哪。 林弦景右边的男生半举着手,怯怯地答道:“老师,是秦苜。” “哦!”武老师踩着她的细高跟又回到讲台上,若无其事地开口:“好了来继续,七选五的答案是bcc……” 二班人:“……” 这对吗? 年级第一翘课就是情有可原,而他们一翘课就是死罪当诛? 林弦景头埋在课桌上一摞书后低低地笑,右边的男生表情从震惊、疑问、再到气鼓鼓,林弦景觉得他心中的黄巢差不多都要揭竿而起了。 周测英语林弦景考了76分,离及格还差一大截,事实证明想靠临时抱佛脚取胜,佛只会踹你一脚,并告诉你:想得美! 除了刚才那个小插曲,整节课林弦景听得很认真,也捕捉到一些做题的技巧,比如说匹配题要用速读法找关键词;再比如理解题要根据问题定位答案句,一般是一句长难句,要依靠动词找主语,找从句。 林弦景离开校园太久,已经忘记了所谓的应试技巧,重新再学心里竟然觉得很亲切。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老吉来了,手里举着泡满浓茶的透明玻璃杯,他挺着大肚腩倚靠在教室门上悠悠喝了一口,又呸地一声将吃到的茶叶渣吐回杯子里,迈着小步子走上讲台。 “刚接到学校通知,运动会在下周三,周五下午闭幕式,年级组讨论下周的周测暂时取消,让你们好好放松玩几天……” 老吉话还没说完,班里的欢呼声炸开了锅。 民心!什么叫民心?这就是啊! 林弦景心里感叹,也隐隐对即将到来的运动会有了一丝期待。 “好好好停,”老吉伸手制止了欢呼声,“知道你们高兴,关于运动会我再重申一次,安全第一,成绩的话尽可能往高拿。都两年了,学习上一次也没让我抬起过头,卫生和纪律上让我在值周组颜面扫地,体育上总得给我争口气吧!” 说着老吉用小拇指扶了扶他新配的黑框小圆镜。 “班费的话你们自己商量,花多少收多少,我个人给你们赞助200,外加一筐橘子和一箱苹果,开幕式你们想怎么搞可以趁课间自己开个班会商量商量,总体基调要阳光向上,体现咱们二班的特点和风采,新校长就在主席台上看着呢,别给我整那些太猎奇的。” 他指了指后排的唐祝:“班长,你看着搞。” 唐祝刷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刺啦滑过地板,她跺了跺右脚,同时右手做出敬礼的动作:“保证完成任务!” 班里一阵哄笑。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课,老师是个驼背老头,常年穿着白衬衫黑西装裤,说话慢吞吞,走路也慢吞吞的,老头从前门进来,林弦景余光看到秦苜从后门静悄悄回到座位上。 林弦景:“?” 她觉得奇怪,晚自习回家时她问起这件事:“你白天干嘛去了?” “挣钱。”秦苜的语气很自然。 “那你挣了多少钱?是上次那个超市吗?哦对了你上次的手好了吗?” 林弦景很自然地问出口,似乎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大对劲的地方。 “嗯,好了。”林弦景问了一串,秦苜捡着回答。 “但你这不影响学习吗?” 这句话问完秦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林弦景反应过来,尴尬地抿了抿嘴,她一个数学倒数第二来关心年级第一会不会影响学习?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还乱操心。 事已至此,林弦景梗着脖子,试图为自己找回点面子:“你不是学习很好吗?就没有想过找些家教之类的兼职,比体力劳动轻松多了。” 秦苜轻轻点了下头:“有的。” 林弦景好像看到他闭合的嘴角弯起来一点。 “好的吧。” 果然是她在咸吃萝卜淡操心,她能想到人家年级第一能想不到吗? 不对呀,她为什么要操心? 林弦景短路的脑子终于接上线,她闭嘴心里跟自己较劲了一路,最后得出结论: 姓秦的可真是个让人费神的家伙。 走进巷子里时秦苜自觉打开了手电筒,难得主动开口:“你的数学我也可以……” 林弦景逃避式地往前跨了两大步,嘴里连珠炮一般输出,打断秦苜的话。 “啊啊你闭嘴,我知道你是想嘲笑我的数学成绩,但是你现在嘲笑太早了,虽然我底子弱但是……但是我迟早会考上来到时候你你你……” 她越说气势越低:“到时候你羡慕都来不及。” 秦苜朝她歪头:“嗯哼。” “你嗯什么?还哼?瞧不起谁?” 林弦景停下脚步,转身抬头正面瞪着他,企图以声音大来提高自己的阵势。 “没有嘲笑你。”秦苜认真道。 林弦景无赖:“你有!” 秦苜很有耐心:“没有。” “那哼是什么意思?”林弦景声音弱下去。 “我知道你每天都在背单词,看到你每天都在拿着教辅书一点点学,是我相信你的意思。” 走出巷口,视野开始明亮起来,手电筒的灯光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哦。” 林弦景加快脚步:“谁要你的相信了,你以前从来没相信过我。” 语气越来越轻,像在呢喃一样:“谁要你相信了……” 秦苜还是听见了,他疑惑道:“以前?” 林弦景自知说漏了嘴,这大傻逼,跟前世的那个疯子两模两样。 如果是前世的秦苜,怎么会说相信她这种话? 搞这么大反差,让她怎么办? 林弦景郁闷地不理秦苜的话,走到坡上她又看到了熟悉的电灯光线,走近看到果然是樊奶奶。 她正笑呵呵地看着从坡底一前一后走来的两人:“大学生都回来喽!” “刚下过雨天还凉着,您怎么又出来了?”林弦景走进将她从秋千椅上扶起来往院里走。 后来的秦苜安静地跟在一老一小俩人后面。 进了院子的铁栅栏门,林弦景松开樊奶奶的手,跟她说了拜拜后先行回了家。 秦苜走上前接替林弦景的位置扶好她:“不是说了让您别出来等嘛,感冒了辛苦的还是您自己。” 樊奶奶神情有些落寞:“奶奶现在就剩这点用处了。” 秦苜笑着弯腰凑到她脸边:“说什么呢 ?您要活到一百岁,等我上大学了,就在城里给您租个房子,到时候把您一起接过去。” 秦苜只有在面对樊奶奶的时候,才会露出久违的轻松笑意。 在这些日复一日挣扎的日子里,他默默将奶奶一点点规划到未来计划中。 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秦苜有很长一段时间晚上难以入睡,一睁眼全是漆黑,四周像个拉上系绳的大口袋一样让人喘息艰难。 每当这些时候奶奶的鼾声总会穿过薄薄的墙板将他从口袋里解救出来,无论秦苜多么浮躁空虚的心都会随之慢慢安稳。 “您今天吃了什么?”秦苜把奶奶扶到沙发上,转身去拉冰箱门:“昨天给您准备的面怎么还没下完?鸡蛋也一颗没吃?” 樊奶奶催促他:“奶奶想吃就会吃啦,苜苜你别操心我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呢。” 秦苜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到她身边:“您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您不吃饭我怎么能不操心?” “奶奶跟你保证,以后按时吃饭,好不好?” 樊奶奶粗糙的手指在秦苜眉心按了按:“这么年轻不要老皱眉,以后留印了谁家姑娘喜欢你。” “嗯,说话要算话。”秦苜将额头凑近往她指腹蹭了蹭。 樊奶奶失笑:“不骗你。” 将她安顿到卧室躺下,秦苜才得以空出时间去洗澡,热水一点点打在身体上时,浑身肌肉的酸痛感才有所缓解,秦苜一手撑墙,低着头任由水流流过他的脖颈后背。 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秦苜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大概有个五分钟左右,他感受到了浓重的困意。 洗完后秦苜回到卧室,看到卧室门对面的窗帘是拉开的,早上走的急他没顾得上拉,应该是奶奶给他拉开的。 秦苜走进去,用手摸了摸摊开在床上的被子。 这几天下雨老房子里总是很潮,刚进门一瞬间秦苜甚至闻到了浅浅的霉味,但他的被子是干燥的,摸起来暖烘烘,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 秦苜闭上眼,已经能想象到那个小老太婆今天下午是如何抱着她的被子,吃力地挂到院子的晾衣架上,晾一下午,等太阳落下时再脚步蹒跚地把被子抱回来,用手一点点帮他铺平捋展。 临走前还会记得帮他把窗帘拉开,好让阳光照进来。 秦苜的眼眶有点发热,连续疲劳的精神骤然放松,突然变得更为感性了点。 他走到窗户前准备拉上窗帘,却很轻易看到对面房间的粉色窗帘也开着,如有所感似的,下一秒对面窗户冒出来一个人影,是林弦景。 穿着宽松的睡裙,长发披散,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怔愣了一会,突然恶趣味地举起胳膊,双手耷拉在胸前,顺带把头发往面前堆了一部分,伸长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秦苜一点没有被吓到,反而被逗笑了。 他举起右手手掌,五根指头并在一起,放到胸前左右挥了挥,为了让唯一的观众看清楚,秦苜挥动的幅度很大。 这个动作是“再见”的意思,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很少有能够施展的机会,就像许久没有温习而荒废的功课一样,再次捡起来时有些笨拙。 对面看到他的动作后,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作怪恐吓行为失败,垂了一小下头,不知道是不是在失落,秦苜突然后悔刚才应该假装被吓到的。 下一秒对方也向他招了招手,之后便拉上了窗帘。 秦苜盯着那扇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粉色窗格,觉得再见的意思也可以是明天见。 20. 情话 第二天下午有节体育课。 二中的体育课是不允许回教室的,上课铃刚响,体育老师就跟赶鸭子一样开始满操场吆喝。 “集合!集合!干什么呢?上课铃都听不见吗?体委带着跑两圈热身,完了解散自由活动。” 体委是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老妈子一样哄着一群人绕操场跑了两圈。 解散后男生们你绊我我绊你,野狗似的拥作一团,抱着个篮球往场地跑。 女生则东一簇西一簇围在一起谈天。 林弦景没有太熟悉的人,也掺和不进去他们的体育活动,上辈子在市七中那两年多,每次体育课解散后林弦景都是一个人,她会沿着鲜红的塑胶跑道跑到力竭,再慢吞吞喘着粗气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写写日记。 刚来麦城二中,林弦景依旧处于一种游离于人群的状态,刚刚唐祝拉着徐阶玉准备去操场旁边的小超市买零食,过来问林弦景要不要去,林弦景拒绝了。 在心思敏感的少女时期,两个人的友谊其实刚刚好,就好像无形中切断了彼此的退路,无形中保证了对对方的忠诚,久而久之,因为不想落单而搭伴的同路人也会相处出真正的友谊。 显然唐祝跟徐阶玉就是这样,林弦景虽然和她们相识,说过几句话,但这不足以给她底气去强行让一段亲密关系加入陌生因子。 林弦景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刚刚从教室出来时,她把自己的迷你日记本揣到兜里,想继续找个安静的角落写些东西。 林弦景环视一圈,操场东西两侧都有阶梯看台,她就近爬到东侧靠墙的看台上,垫张纸坐到角落那个位置,翻开本子开始写日记: 今天是来麦中的第八天,重生的第三十八天,天气晴朗。 因为是额外拥有的日子,每天都像是赠品,所以没有不开心的理由。 唯一让我沮丧的是关于上周的周测,成绩确实很不理想,数学倒数第二没办法不让我觉得挫败,我知道我自己没有基础,起步会很艰难,但没想到会这么差劲,可能重来一回,我依然无法习惯自己的失败吧。 即使这种失败是暂时的,我相信我自己,我也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扭转失败局面,我总是对自己说: 林弦景,你明明该是块玉,你要让自己成为瓦砾吗? 你明明拥有比别人多一次的机会,这些多出来的时间,难道只是为了重演一次如何让自己的人生走入低谷吗? 我不知道努力有没有用,每天坚持背20个单词,每天捧着数学书啃那些陌生的知识点,学到满头大汗,心里又气又急,明明还没到高三,却早早的每天只剩下五个多小时可怜的睡眠,这些我自以为的勤奋,没有在试卷上得到我想要的分数。 或许努力是有用的,只是我太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我希望今天种下的种子,明天就能结果,我想要成长却不允许给成长以时间,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还是无可自拔地陷入焦虑。 因为我太知道不读书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以前老林总说书本里能翻出金子,我没有真正明白过,我想我以后去买菜,怎么也不会用到一元二次方程式,因此上辈子放弃高考放弃得那么轻易。 后来在田间快餐店的每一天,我都为自己的决定感到痛苦,说不后悔只是因为我没有后悔的路可走,重来一回我斗志满满,然后很快跌入低谷。 所以林弦景同志,你看,每一条路都不是好走的,就算是秦苜,你每天晚上睡觉时他的灯还亮着,年级第一名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所以路还很长,要坚持走完,才能让这日复一日看到意义,加油哦,林弦景同志仍需努力! 期待下一次周考成绩(●—●) 4月14日 林弦景写完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如果说从30多岁的林弦景的角度来看,字里行间确实很矫情,但重回高二,林弦景只想做17岁的自己。 她满意地合上本子,右手边是篮球场,刚刚写日记的时候,林弦景就听到一阵阵的欢呼声,这会儿放下本子抬头去看。 第一眼,她在人群里看到了秦苜。 对方站在场边脱了校服外套,底下是一个纯黑短袖,左手手腕上有条黑手链,林弦景还是第一次注意到。 秦苜上场前将手链摘下来放到校服口袋,往后脑勺捋了两把头发,捞起脚边的篮球运着往场内走。 上场后七八个人头开始快速撺动,林弦景的视线只停留在秦苜身上。秦苜站定时背挺的笔直,带球时微微弯腰,一套丝滑的过人动作,起跳投篮,线条流畅的胳膊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 进球后场上爆出一阵欢呼。 林弦景以为秦苜话少人又冷冷淡淡,应该和班里的同学相处并不好,毕竟在教室里很少有人能跟他说上话,除了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收到他,他才会吝啬地回对方一个“嗯”。 这样出现在人群里的秦苜是她没想过的。 秦苜和他们打了快半小时才下场换了别人。他拎着瓶矿泉水,披上自己的校服外套,退到场外的乒乓球案台上坐下。 长腿交叠作为支点,松松散散很自如的样子,突然来了一阵风,可能是为了躲风,秦苜偏了偏头,不可避免地看到台上的林弦景。 林弦景下意识觉得心虚,匆匆别开了脸,左右都看了看,假装只是随意赏风景。 秦苜直起身体离开案台,绕过篮球架向看台靠近。 场上有人注意到他,隔着老远喊道:“苜子!不打了吗?” 秦苜朝着他摆摆手,不了。 对方遗憾地耸了耸肩。 林弦景所坐的看台角落有一棵高过墙的大槐树,枝干霸道地探过院墙,在头顶帮她挡下一部分阳光,风来时还能听到树叶轻撞的沙沙声。 林弦景安静的时候容易发呆,意识随着风撞的枝丫晃啊晃,等注意到的时候,秦苜已经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走得有些慢,到林弦景身旁要坐,林弦景叫住了他。 “喂!” 秦苜停住动作。 林弦景从校服口袋掏出一叠卫生纸,随手在一旁的台阶铺了几张,用手压平整:“好了。” 真的是,这人怎么一点也不讲究! 秦苜坐在铺好的纸上,两人挨得太近,肩膀处贴在一起。 秦苜先开口:“怎么不去和她 们打羽毛球?” 班里的女生有十几个,两两一组在跑道上打羽毛球。 林弦景才不愿意承认她没有搭子也没有球拍:“我不擅长这个。” 秦苜低低哦了声,反问道:“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林弦景瞪了他一眼。 好烦哦这个人,非得刨根问底是吗? 风更大了点,头顶的两三片的叶子被吹落,正好掉在秦苜脚边,他弯下腰捡起来,细长的手指抚平叶子上的褶皱,又举到嘴边吹干净叶子表面染的尘土,林弦景看着他摆弄了好一会。 “给你。” 秦苜递叶子时脸边挂着浅淡的笑意,林弦景有点愣神,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或许那时的秦苜就像一杯温水,摸起来不会很刺激,喝到嘴里软绵绵的。 林弦景鬼使神差接过,仔细端详了会,突然觉得送树叶这个行为很傻气,她噗嗤一下笑出声:“送我这个干嘛?好丑。” “不知道。”秦苜捏着自己手里那一片,眼神看向前方。 “你这个人老是莫名其妙,总干一些让人烦……” 林弦景后面的话没说完,听到身旁的温水说话了。 “我有一个,就想也分你一个。” 林弦景:“……” 她的心弦好像被人扯了一把,又痒又麻。 林弦景摸了两把脖子,这他喵的,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情话。 果然莫名其妙,谁会稀罕一片烂树叶子,送礼物也这么不走心。 等会,为什么会想到送礼物?捡起一片烂树叶子丢给她,把她当垃圾桶吗? 这也叫送礼物的话,那全世界的垃圾桶,每天都要不停地说谢谢谢谢了。 还一人一片,呕! 林弦景为这种奇怪的行为找到了合适的解释,鼻子里哼了一声,旁若无人地哩哩啦啦唱起歌来。 至于烂叶子,林弦景打算一会儿让它回归真正的垃圾桶。 安静地坐了会,下课铃响起,打篮球的人都三三两两回班了,秦苜站起身一步两个台阶从看台上跳下,跑到二班人群里截住一个篮球,朝正从看台上下来准备离开的林弦景道: “要来试试吗?” 林弦景极其夸张地摇头:“我不太行。” 秦苜锲而不舍:“没事,试试?” 烦死了,这个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被拒绝呀! 她硬着头皮同意了。 林弦景运球进攻,两只手轮番上,跟打地鼠一样把篮球拍得邦邦响,她好后悔,这个样子一定很搞笑。 秦苜展开双臂防守,好好的篮球玩成了老鹰捉小鸡,还好场边这会没人,不然林弦景觉得自己可能会当场羞愤而死。 再攻守互换,林弦景眼看着那个篮球从自己头上飞过,然后稳稳落入篮筐。 …… 这是什么羞辱仪式!! 林弦景在心里给秦苜记了一大过。 等着吧,迟早让他还回来,林弦景恶狠狠瞪了秦苜一眼。 下一秒,她看到诡异的红晕一路爬上秦苜的耳朵尖。 林弦景:“???” 21. 驯化 “你这里……” “啊?”林弦景定睛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手指,脖子后仰想要躲开。 秦苜收回手:“这里脏了。” 林弦景闻言掌心在脸上抹了两把:“好了吗?” 秦苜没说话,低头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巾,朝林弦景的方向递过去,林弦景伸手要接,却发现纸巾的方向不是她的手,林弦景扑了个空。 眼下的皮肤被轻轻擦过,传来一阵痒意,林弦景有些愣住。秦苜的手离她很近,动作间微小的气流涌入鼻腔,林弦景闻到了柠檬香洗手液混杂着树叶的味道。 擦完后秦苜的手放了下来,手指尖捻着刚才那团纸巾,嗓音有点太淡定:“抱歉……” 是该道歉,她还什么都没说呢就上手了,林弦景被插擦过的那块皮肤神经格外敏感,很不耐风,就好像整个操场的风只吹到了那点地方,凉嗖嗖的,林弦景不适地揉了揉。 她丢下一句哦,匆匆跑离了篮球场。 秦苜将脚底下落单的篮球抱起跟了上去,但没有离太近,十几米的距离,远远地看着她乌黑的发丝被发圈收敛,马尾垂落到后背随着动作一甩一甩。 她白球鞋的后帮像艺术楼大厅摆放的那架钢琴上的白键,急匆匆的脚步敲在地面上,像是一支轻快的奏鸣曲,听众在水泥石板路之下。 秦苜踩着她走过的路,大概有那么百分之几的概率,他们的脚印有一刻重合过,秦苜记得回教室的林荫路不算短,今天却格外短。 秦苜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生活经历了变故太多,从没有人托底的辛苦里一路长到这么大,身体为他练就了一套淡然面对一切的保护机制,避免情绪大起大落消耗过多。 他以为可能命运就像一条静水的河流,翻不起什么世俗上的巨浪,他已经习惯、也愿意固守这种平静。 但林弦景才来一周多,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闯入他的生命,就像课本里读到的喜欢站在檐头报喜的鹊鸟,或许啼音并不婉转,甚至叽叽喳喳有些聒噪,总是昂起胸膛、翘着爪子、鼓动翅膀,在他平静的水面上制造各种小动静,似乎从来不担心被打湿羽毛。 会没头没尾地提醒他检查身体,会因为他流血的伤口而驻足,会因为上一秒不耐烦的语气而干巴巴道歉,会扮鬼脸故意吓他,她带来的短暂的热闹,还有一些不知来处的笨拙恶意,就这样一点点塞进秦苜的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秦苜想到了驯化这个词。 “喂!” 前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秦苜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原地不知停了多久。 对方似乎对他从来没有什么耐心:“走不走啊你?” 又有什么关系呢,没耐心就没耐心,他有耐心就可以。 秦苜想通后不再掩饰心里的雀跃,加快脚步跑到她身边。 “有什么好笑的……” 人到跟前,林弦景又不干了,明明是她主动叫的人,但态度又好像是对待不速之客,一边嘟哝一边不理人。 下午的后两节课,林弦景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永远也灌不满的水缸,贪婪地张开口,大脑飞速运转,企图将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装到自己口袋。 下课铃响起时,她觉得自己有点CPU过载,大脑发胀一点食欲也没有。她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熄了去食堂吃饭的想法。 前桌不在,林弦景懒洋洋地蹬直双腿,将前桌的凳子推着往前移了一点。 过了会有人敲了敲他的桌角,林弦景不想起身,她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清是秦苜后又将脸转了回去。 声音闷闷道:“干嘛?” “不去吃饭吗?”秦苜问她。 “少管我,吃你的。” 秦苜没有再说话,林弦景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之后是教室门被人轻轻带上的声音。 隔了几分钟,教室门又被人推开,林弦景的桌角再次被人敲响,用手指头想也是秦苜,她没理,继续埋头闷睡。 接着听到塑料袋的声音,她睁开眼直起身,发现秦苜已经回到座位,手里在撕一个面包的包装纸。 林弦景低头一看,自己书桌侧边的挂钩上挂了一个塑料袋,她打开看到里面是秦苜同款面包,还多了一罐旺仔牛奶。 晚上九点四十到十点二十的最后一节晚自习刚上,唐祝从桌上翻出来个笔记本,又掏了支笔跑到讲台上。 “经老吉同意,这节自习课我们用来开班会。” 话音刚落,班里大半人开始激动地“呜哦!” 唐祝匆匆跑过去关了前门,伸出手指示意他们冷静。 “呜哦”声小了点。 “我们今天主要讨论运动会的事,首先就是班费问题,大家觉得我们这次应该收多少?” 只要不是学习的事,庄以恒都表现出十足的兴趣,他提着嗓子一副大内总管的样子:“办!风光大办!” 有人附和:“这可是我们最后一次运动会,必须风光大办!” 唐祝扶额:“那庄公公你看收多少合适?” “诶!”庄以恒神神秘秘道:“其实不用收太多,我们可以拉赞助啊!上次运动会就有人拉到了德茂商场的赞助,奶茶跟自来水一样喝,零食就没断过,你们觉得咋样?” 闫颂激动地拍手:“上次还有个班拉到了电玩城的赞助,那大横幅配上充气玩偶,老拉风了。” 唐祝先表态:“拉赞助我不反对,你们可以趁周末或其他课余时间去拉,拉到什么算什么,拉不到也没事,班费的话就一人先收三十,到时候不够了我们再补。” 班里人纷纷点头,不到两分钟,以庄以恒为代表的拉赞助小分队就组队成功,一行人商量着周日去麦城最大的商业区德茂广场那一片,准备先下手为强。 “行,那班费这周交到徐姐那。”唐祝继续道:“还有就是咱班的开幕式,大家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要不来段齐舞?” 有人反驳:“这也太老套了吧,再说你看咱班那些男的,硬得跟钢板一样能跳吗?” “那要不搞点cospy?” 唐祝打断他:“老吉说了,要阳光积极向上不能太猎奇。” 有人建议:“我们可以cos《西游记》啊或者《水浒传》里面的人物,这包积极向上的吧!” 一旁的人凉凉道:“那我问你,谁想cos猪八戒?” 没人说话了。 班里唯一体重上能不那么违和的闫颂神经突然警觉:“都看我干嘛?那我就不能是吃胖的猴哥、吃胖的唐僧吗?” “得了吧你,麻 溜滚,不要侮辱我童年男神!”有人笑骂道。 大家七嘴八舌提了一堆意见,最后都被否决掉。 第一排那个平日里细声细语的小眼镜男生突然举手。 “柳安你说。”唐祝示意他。 “要不我们搞个舞狮吧,我姥爷他们社团的设备我可以借出来,借两个狮子四个人顶,然后还有一个人要拿着那个球在前面指挥,开场之后,我们的两个狮子先从侧边上去舞,然后我们的方阵可以再想一些出场的设计。” 庄以恒闻言很激动:“这可以啊!我们运动会还没有人舞过狮吧?传统文化多正能量,我申请当前面那个领头指挥的。” “大家觉得柳安同学这个想法咋样?”唐祝问。 “可以!” “关键是我们都没舞过狮,不会呀!” 柳安扶了扶眼镜:“没关系,这个很好学的,就学几个标志性的动作,能唬大家一把就可以。” 经过讨论,晚自习下之前终于讨论出了运动会的出场方案: 舞狮打头,再由班里学过书法的两位同学写两副对联,在经过主席台时由顶狮头的同学展开。 班级方阵的出场,考虑到班里有很多少数民族同学,大家一致决定服饰自由多元,可以穿民族服饰、汉服、JK、洛丽塔,喜欢什么穿什么。 虽然视觉上看着有点乱,但他们主打的就是青春包容多元。 最后还隐藏了一个小巧思,堪称捕获主席台领导好感的致命一击。就是由班里四个藏族同学穿着藏袍在经过主席台时,向最主要的校长、副校长他们献上哈达。 大致的方案讨论出来,唐祝给大家分了组,除了之前的赞助组,还有道具组、采购组、后勤组。 林弦景被并入后勤组,秦苜被庄以恒强行拐带去了赞助组。 晚自习下后,林弦景依旧和秦苜一起走,两人在大厅遇到了后面出来的一大波班里同学。 “哇哦!第一次看到秦苜会等人。” 有位自来熟的女生跑到林弦景身边,撞了撞她的胳膊:“你俩……” 她欲言又止地看一下秦苜,一脸邪笑对林弦景道:“很不对劲……” “邻居而已啦!”林弦景保持微笑,抽空瞪了秦苜一眼。 站这这么招摇做什么?就不能到校门口等她嘛? 秦苜几个男生围着调侃,脸上始终挂着浅笑:“没有的事。” 下一秒,他穿过人群,双手护着林弦景的肩将她往前带了两步,转身回头冲班里人道:“我们先回去了。” 起哄声更大了。 林弦景特想踹他一脚,不会说话就别说话,老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 走到小广场开阔地带,林弦景看着他:“你故意的?” “啊?”秦苜偏头不解。 “你这样会让人误会我们在一起。” 林弦景烦得不行,从兜里翻出耳机戴上,耳机里的单词朗读声音盖过了秦苜的声音。 她看到秦苜的嘴唇动了,对方嗓音很低,林弦景理所当然地错过了他说的内容。 她本来想摘下耳机让对方再说一遍,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重要的事秦苜肯定会主动说清楚。 不重要的事,她干嘛每个字都听清楚。 22. 桃子 回家的路还是那条路,林弦景戴着耳机走在靠花坛的里侧,秦苜和她隔了一步远的距离。 走到路尽头的红绿灯处,一辆摩托车赶着红灯的尾巴轰鸣而过,林弦景听着耳机里的东西没反应过来,秦苜用力往后拽了她一把。 “小心!” 林弦景被拽得踉跄,脚后跟踩到台阶边,一下子没站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秦苜反应很快,长胳膊伸展稳稳将她捞了回来。 林弦景心有余悸:“谢谢啊。” 秦苜摇了摇头,侧过半边脸:“在听歌吗?”他问林弦景。 “啊不是,我在听......”林弦景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摘下一只耳机递给秦苜。 耳机线不够长,秦苜弯着腰拿过林弦景掌心的那枚耳机,塞到离她近的那侧耳朵里。 里面不是什么音乐,而是读单词的声音,林弦景自己录的,每念一个单词会停顿五秒,好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想这个单词的含义以及拼写。 “喂,你要听到什么时候?”看秦苜不撒手,林弦景好心提醒。 秦苜略带歉意地将耳机还给她:“这个可以给我一份吗?” 林弦景不解:“你年级第一了,还需要背这些基础单词吗?” “嗯。”秦苜点头,“需要巩固。” 他的表情很真诚,林弦景没看出来什么端倪。 “好的吧。”林弦景转念一想,“我怎么给你?我们好像还没有联系方式?” 真神奇,林弦景事后回想,居然那么快加上了秦苜的号码,看着躺在联系人列表里纯黑的头像,林弦景有种被宿命打了一巴掌的错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测的话题,秦苜说作为交换,愿意帮林弦景补习数学。 林弦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欣然接受。 走进巷子里时,林弦景莫名觉得光线似乎比平常亮一点。 她看到秦苜瞬间收起了手机,不动声色地往她前面站了一点。 在第一次遇见秦苜的那个拐角处,林弦景看到了三个人影,人影也看到了他们。 “呦,大学霸下课回来了,哥几个就等你一个了。” 打头的那个混混手里拎着家伙事,旁边有个小弟举着强光手电给他打光。 守法好公民林弦景的手已经按在紧急报警键上,下一秒,手腕一凉,秦苜很块握了她一下,确定林弦景没有做出什么过激反应后才继续握紧。 “不用怕,跟我走。”秦苜的声音听着依旧很镇定。 林弦景被他牵着走,离人影越来越近,甚至看到打头那人手里的半截白刃露出的寒光,奇怪的是内心居然没有多少惧意。 反倒是那些混混被秦苜这样大胆的举动唬住了,气势虚下去,跟打太极一样,贴着左侧墙根游走,秦苜牵着林弦景从右侧穿过,几个人绕着转了半圈,位置俨然倒过来。 秦苜松开了林弦景的手腕,手底下又下意识帮她把书包的肩带翻正,拿出口袋里的手电筒递给她:“先走,不用管我。” “可可...他们带刀了。”林弦景的声音怂得厉害。 “没事的,他们不敢真动。”林弦景似乎是看到他笑了下:“不用担心我。” “走了。”秦苜温声催促。 好不容易哄走林弦景,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口,秦苜的脸色立刻冷下来,从肩上摘下背包,背带捏在手里,做好了,随时都可以甩出去的准备 “哟,大学霸这么快就搞上女朋友了?还以为你是什么乖的呢!” 打头的那个混混不怀好意地狞笑。 秦苜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我警告你,我身边的人要是出一点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这么凶干嘛?我才没闲功夫碰你的人,顶多就是遇见了跟你的漂亮邻居打个招呼。” 说话间将手里的刀背在秦苜肩头拍了拍。 “走吧,以为我大半夜的闲的呀,非得出来招你,老大要见你。” 混混口中的老大名叫重三,麦城这边的地头蛇,在城西那边开着一家娱乐场所,早年带着一帮兄弟下海经商,没几年又回来了,明面上手里攒的点余钱开店,背地里笼络了一帮小弟,干些放贷的勾当。 秦苜他爸秦安磊前前后后借了六万块,大人一走,这债自然就落到了秦苜手中。 秦苜跟着他们上了停在巷口的一辆面包车,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移动挂满霓虹招牌的独栋三层小楼前。 “年轻人,奉劝你一句,见我们老大别摆你那臭架子。” 秦苜拎着手里的书包下了车,一楼的门庭大敞,门前摆有几张折叠桌,三三两两的染着黄毛,纹着纹身的年轻小伙,正坐在桌前吃烤肉、喝啤酒。 秦苜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个大胡子长得跟沙僧似的男人疾步走过来,大手按着他的肩,重重拍了两下,之后扭头对一旁坐在沙发上的人说:“到了,去通知老大。” 那人从沙发上起身,将手里的啤酒搁到茶几上,秦苜看到他往楼上走去。 “秦安磊是你老子?”大胡子男人玩味地盯着秦苜。 “还有什么事,这个月的2000块我已经还上了。”秦苜错了错身,将他的肩膀从男人手底下躲开 男人噗嗤一笑,转头跟大厅沙发里哄哄闹闹的人群示意:“这小弟弟,以为还2000块就没事了,我们是慈善机构吗?” 大厅一顿哄笑。 秦苜手指有些发麻,他做好今天不能善了的准备。 “把人放上来。”一楼的墙边有一个传呼机,秦苜听到声音从那里发出来。 大胡子男人朝楼梯口指了指:“请吧!” 秦苜上到二楼,发现前半部分是个台球厅,后面是一道走廊,往两边全是蜂窝状的小房子,时不时有哭狼嚎般的歌声传来,像是个KTV。 台球厅人不少,秦苜没看到所谓的老大在哪里,他刚准备往里走走。 “三楼!” 身旁传来冷淡的嗓音,靠近楼梯口的那个台球桌边,有个人擦着球杆好心提醒了他一句。 秦苜有一个人上三楼,这里明显感觉安静了很多,一上去两边就有人靠着墙打量他,像是盯梢的人。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带秦苜穿过走廊,最后停在尽头的一道门前,他恭敬地敲了敲门,转动把手把门拉开。 没有与秦苜多交流,继续回到楼道口顶梢的位置上。 秦苜走进去发现屋子里没人,装修像是会客厅的样子,三条沙发围着茶几摆放,金鱼摆件上看不到一点尘埃,地上也铺着暗红的地毯,秦苜就近在沙发上坐下。 翻开书包,将书包夹层里的一柄水果刀藏到袖筒里,等了有十几分钟,楼道传来一阵沉稳 的脚步声,秦苜警觉地看向门口。 门开了。 先进来了四个黑衣服男人,进门后一左一右站在秦苜两边,另外两个站在对面沙发后面。 重三进来的时候秦苜一眼就了出来。 他手里把玩着两只烟卷,棕色皮衣半披,一圈黑乎乎的胡茬,不紧不慢坐到秦苜对面,神色看不出什么喜怒。 坐下后他朝秦苜方向抬了抬下巴,立刻就有人给秦苜端了杯茶。 “恨秦安磊吗?”重三对秦苜说了第一句话。 秦苜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闻言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听说你学习不错?”重三招了招手,背后有人为他递上一份文件,他一边翻看:“第一名啊,还挺厉害。”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前摇拉得太长,秦苜已经失去了耐心。 “这么沉不住气?”重三把文件扔到一旁,直起身来看向秦苜:“也是,你那个便宜奶奶还等你回家。” “那我就长话短说,跟我来。” 他带着秦苜走到走到另一侧走廊尽头,他敲了敲门,请问听到里面人让他进来。 重三推开门,侧过身站在一旁让秦苜先进,秦苜不知道他耍什么花样,但也没在怕的。 房子里打扮得很温馨,书桌前有个认真埋头学习的男孩。 “以后每周末都过来,给他辅导功课,我没有在和你商量,作为回报,以后可以每个月只还一千块钱。” 话音落重三走到书桌前。 “干爹!”书桌前的男孩察觉到来人后这么叫他。 “阿明,干爹给你找个家教,麦城二中的第一名,你以后有看不懂的书都找他,知道了吗?” 阿明乖巧点头,重三揉了把他的发顶,带着秦苜一起出了门。 重三在走廊点了只烟,烟雾缭绕中,男人的神色有点哀伤。 “我兄弟的遗孤,叫陆明兆,他有点自闭,你要多耐心点,明年也差不多也能高考了,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总得把他送进大学。” “我会尽力。”秦苜没想过今天会是这样的结果,比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重三大手拍了拍他肩膀,一路顺下来摸到他的手腕,轻笑了声:“刀不是这么拿的。” 秦苜被发现,干脆把藏的水果刀从袖筒里拿出来:“我答应你教他,你也要确保你的手下不会伤到我身边的人。” 重三人也挺直率:“你可以放心。” 两人一起下楼,重三出现在大厅时,周围一圈都自觉站了起来,他抬手示意,周围人才慢慢坐回去。 “找个车送他回去。”重三发话。 回程的路只用了十几分钟,走到坡上时,他看到了坐在秋千椅上的林弦景 见到他来,女孩立刻起身跑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终于回来了,没缺胳膊少腿吧?” 秦苜摇了摇头,将手里的纸袋子递给她。 “这什么?”林弦景问。 “桃子。” 林弦景捧着纸袋好奇往里面看:“大半夜的哪来的?” “路过一家水果超市。” “都给我干嘛?给樊奶奶留点呀!”林弦景说着要分出来一点。 “这个奶奶咬不动。” 林弦景哦了声,特意给她买的吗? 秦苜这个家伙,偶尔也没那么烦。 23. 中二 林弦景很少见到麦城的日出,早上出门上学的时候依旧还是黑夜和月亮的主场。 等到早自习上了大半节,第一缕暖辉才慢慢光临教学楼的方窗格。 麦城平均海拔在两千米以上,太阳就好像贴着天空的蓝色表盘游走,彩色的日晕光环耀眼刺目,日出后的小城,时时刻刻像是被蒙在玻璃糖纸中一样。 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林弦景的生活被枯燥又繁忙的学习日程填满,大课间要去办公室找老师补习错过的知识,体育课要拿着单词本巩固昨天的、学习当天的,午休时间要用来一章一章啃透数学课本知识。 午饭的半个小时,林弦景大多数时候是在食堂吃,偶尔会带着老林做的两份盒饭,去学校对面的超市找秦苜。 秦苜依旧在那里打工。 每次林弦景来,他会将两个泡面箱叠在一起当做桌子,当打啤酒上面盖一张纸板当做凳子,摆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好让两人坐下来吃一顿午饭。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途中经历了进入麦中的第二次周考,林弦景的数学考了79,比上次进步了十分左右。 其他的科目也缓缓往前挪动了一步,成绩最好的是语文,林弦景很喜欢文字,也擅长写点东西,对汉字有天然的敏感度,语文考了98,是她所有周测科目中唯一及格的。 这样微小的进步或许没有人注意到,就像种子在破土前艰难拔高的每一步,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暗自为进入春天做准备。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预测,某些微小的启程,最终会走到何等广袤的终点。 林弦景没有向任何人提及短期的进步,包括老林。老林刚从老家回来,白天在家附近的台球厅看场子,闲余时间也在准备月底的A3考试。 很快麦中的第二十四届春季运动会在全校学生的期盼中到来。 秦苜一大早被庄以恒叫走,林弦景刚醒就收到了他的消息。 resilience:【早。】 resilience:【有事,和庄先走了。】 林弦景把脸上乱糟糟的头发拨到一边,翻了个身打开床头灯回他消息。 景景有桃:【哦k】 运动会有的班从网上定制了班服,黄的红的远看跟一盘番茄炒蛋似的,二班没有统一服饰,林弦景从衣柜里翻出来之前买的一件学院风的白衬衣加格纹裙,怕冷又搭了件灰色针织开衫,从抽屉里找了只蝴蝶结领结搭配,扎了高马尾,擦了点唇釉,就完成了当日开幕式的穿搭。 一大早天还没亮,每个人都兴奋得不行,年级组给每个班都发了印着几年级几班的班旗,林弦景一进班里,就看到体委带着一群男生在讲台边把两节竹竿缠起来当旗杆。 一转头教室后面的空旷地带几乎被气球占满,严谨来说算不上球,是那种丑萌的小熊头再加半截胳膊长的手举棒组成了充气式玩具。 “弦景!快来!” 唐祝一见她来立刻喊道,声音有点有气无力。 林弦景刚走过去手里就被塞了一沓瘪的气球和一个打气泵。 “我一个人打了20个,我胳膊都要累细了。” “这是......”林弦景带着疑问开始帮忙打气。 “庄以恒那个不靠谱的,只拉到了饱堡士的赞助,说是运动会三天每天给咱50个汉堡,还带了一堆这种logo小熊气球回来,金主爸爸让咱班在开幕式的时候举着...” 说着唐祝举起一个小熊气球,左端详,右端详:“好蠢呀!” 开幕式定在八点开始,一到七点钟,各班都开始往操场搬凳子搬桌子搭帐篷,林弦景将自己准备的饮用水、手机充电宝、纸巾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塞到书包,搬上自己的凳子,跟着人流往操场走。 原则上是不能请假带手机进学校的,但一般大家都偷偷带,运动会更是管他圆则方则,都纷纷带着手机在年级主任面前晃悠。 校园里到处都是小彩旗,校园广播播着激昂的进行曲,时不时夹杂两句通知,让各班班级组织学生干这干那的。 择英楼跟明德楼的连廊上悬挂着巨大的横幅,红底白字写着“青春不设限,赛场我争先”。 一进操场,音响的试音声,仪仗队的锣鼓声,叽叽喳喳近两千张嘴巴的同时说话声,旗帜被风带的猎猎响声,热闹翻天。 麦中去年新修的操场,有县教育局还有些爱心校友大力支持,翻新后的操场田径场连着篮球场、网球场和乒乓球场,左右十分宽阔,一面挨着雁湖东路一面挨着雁湖西路,光是四周与大路隔开的黄色铁栅栏就足足两三千米。 林弦景以前待的七中属于在市中心的老破小,跟这个完全没法比。 前来助阵的家长、凑热闹的路人,纷纷挤在栅栏外,烧烤餐车也闻风而动,隔着栅栏搞了条美食街,勾引地好些学生频频光顾,值周组赶都赶不走。 开幕式在田径场举行,全校高一高二年级40个班的帐篷全绕着跑道外围搭,二班的位置在主席台正对面,和主席台中间相隔宽阔的草坪。 人都到齐后,唐祝组织大家把凳子一排六个摆好,林弦景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后排是秦苜和庄以恒他们,前排她看到了唐祝和徐阶玉,都是熟人。 七点半的时候各班已经整好入场式的队形,跟一条长长的游龙一样围着田径跑道,体委吹着口哨负责在旁边发号施令。 庄以恒雄赳赳扛着班旗走在第一排,试走的时候,体委在旁边操心地连连提醒:“用旁光看!左右的人用旁光看!” “啥?用膀胱看?”有人问。 本来大家都走得整整齐齐,被这么一闹,每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队形又开始邪门起来。 “用余光看,别用你那膀胱看了。”徐阶玉实在看不下去翻着白眼提醒道。 徐姐的正经歪打正着又点中了班里的笑穴,一群人因为一个口误乐了快十分钟,林弦景也跟着他们笑,不经意间转身,她看到最后一排拿着小熊气球的秦苜。 秦苜今天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白衬衫,下身纯黑裤子,衬衫有点透光,能看到底下很高的腰线,细长的手指把着小熊气球的握手棒,举得老老实实。 头发似乎经过打理,两侧能看出卷曲的弧度,露出一片额头,阳光打在他眉骨上,投下的阴影正好落在眼窝处,从鼻梁到鼻尖的弧度很漂亮,嘴唇算是饱满的那种类型,下唇中心有颗小黑痣,整张脸像雕刻出来的一样。 下巴抬起时,脖颈的线条称得上是性感,眼神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亮,就算是处在人群中,依旧是很抓眼的存在。 这张脸,真的没有人追他吗?林弦景很是好奇。 人毕竟是视觉动物,抛开内在,和这张赏心悦目的脸谈恋爱,应该也是一段很美妙的记忆。 “一会儿要拍照,你帮我看看我的发型怎么样,我五点就起来卷的波浪,结果出门太急忘了喷定型,悲伤。”班级队伍有女生跟旁边人说。 “好着呢,波浪卷特别完美,高颅顶特别完美,妆也特别完美。” 刚才那个女生不好意识道:“找妈妈化的啦,我自己怎么也涂不好眼线,一会经过主席台可是要拍照的,我在方阵外侧,千万不要把我拍丑啊......” 林弦景想起自己素面朝天的样子,唯一的唇釉还在吃早饭的时候被舔掉忘补了,按时间算起来,她也有十几年没化过妆,不知道功力还剩几成。 “唉,你是叫林弦景吗?”说话的还是刚才那个女生 。 林弦景突然被点名,她果然还是没学会看别人的时候要适当收一收眼神,随机应变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我是。” “我叫付昼,你好漂亮,没化妆也很好看欸!”女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口红:“要不我给你画个简单的妆吧,一会儿上镜的时候气色会好点。” 林弦景同意了。 只见付昼从她哆啦A梦口袋一样的校服里掏出了......迷你美妆蛋,气垫,还有把小梳子。 一支口红,接连被用作了眼影和腮红,完事后还贴心地帮林弦景把刘海梳了梳。 “好了!”她举着镜子给林弦景看:“新鲜出炉的超级大美人。” “谢谢,我很喜欢。”林弦景真心实意佩服,如此简陋的条件还能画成这样。 体委又组织大家排练了一遍口号,说实话,林弦景觉得这口号有种朴实的中二:二班二班,非同一般,勇往直前,大干一番。 好在是一群人喊,再尴尬也能消减不少。 喊完隔壁班笑成一团,他们体委是典型的瘦猴长相,说话也尖酸刻薄:“我说你们次次倒数第一的班级,有必要喊这样的口号吗?这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历年倒数第一” “关你什么事?”二班体委护崽般冲到最前面,“不好意思,我们班的班训不让跟猴子计较,大声怎么了?不像你们喊个口号跟蚊子开会一样。” “你......”对面体委哑火了,“懒得跟你们倒数第一名说。” 二班体委乘胜追击:“来兄弟们,我们再喊一遍。” 隔壁班入场比二班前一位,他们走到主席台前,二班全体在候场区默契地“咦”成一片。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二2班代表队,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雄姿英发,五个少数民族组成的大家庭,包容多元是他们的传统......” 轮到二班上场,走到主席台时舞狮方队率先出场,伴着广播开场词,跑道上提前有人放了两张凳子,喇叭里唐祝提前拷好了的敲鼓声和唢呐声响彻全场,顶狮头的人站上凳子,拿出手里提前藏着的对联,刷一下展开。 左联:春风吹战鼓擂 右联:唯我二班怕过谁 就在这时,由藏族同胞组成的献哈达方队从主席台右侧缓缓登场,校长高兴地带头起立弯腰,全场的气氛一时被拉到最高潮。 大部队方阵经过主席台时,体委吹了两声巨响的口哨:“向右看!” 一群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手里举着蠢萌蠢萌的小熊气球,一边挥舞一边走过主席台。 整场开幕式完,二班直接成了话题中心,校园记者拍下了舞狮队展开对联的那一瞬间,上传到二中树洞,下面跟评半小时跟了300多楼。 开幕式结束后大家都回到各自班级的帐篷,庄以恒举着手机乐不可支:“噗有人说我们班都是舔狗。” 班里人不乐意:“那又怎样?他们舔得着吗?我只知道校长乐得嘴都合不上。” “感觉我们的出场分不会低,刚刚老吉从主席台下来,人都要笑成一朵花了。” “握草什么花?”有人瞪大眼睛。 旁边的人一秒没犹豫异口同声:“食人花!” 一个人坐了会,林弦景看到庄以恒跟秦苜人手拎着两大袋东西往回走。 “汉堡来了,谁要谁要,都有都有!”庄以恒兴奋地跟展示自己的猎物一样。 一群人闹哄哄地挤到前面去抢,后排座位瞬间空了,林弦景打算等大家都拿完后再去,一个人坐着没动, 下一秒,面前伸来一只手,将一个汉堡递到她眼前。 “你的。” 林弦景抬头一看,是秦苜。 24. 触及 早上二班项目很少,一群人坐在座位上,庄以恒撺掇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 只要不是学习,二班人的行动力能排到前几,没一会儿凳子被转着圈摆好,一旁啃汉堡的林弦景也被拉入游戏队伍。 “抽牌还是猜拳?”唐祝问。 “有牌吗?没牌吧?”付昼腿上放着个兔子玩偶,脑袋垫在上面,大眼睛眨巴眨巴:“我们这八九个人猜拳的话什么顺序啊?” “废那劲干嘛?”庄以恒转头拿出一支棒棒糖放到中间拼接起来的两个凳子上。 “转这个,棍子指向谁就是谁。” 说完,他踊跃当了第一个去转的人,棒棒糖咕噜了几圈,最后棍子在唐祝面前停了下来。 “哦漏!”唐祝捂着眼睛不愿面对。 一旁的徐阶玉瞪了她一眼:“快点!” “好吧好吧,那我选真心话。”唐祝道。 “我问,我问。”闫颂第一个站出来:“当了这么久的小班,你最受不了老吉哪一点?” “嗯...让我想想...”唐祝不知想到了什么,话还没出口,自己先笑得喘上来气。 “虽然槽点很多,但最的话还是老吉的穿搭吧,就那双屎黄色的袜子是救过他的命吗?还有那件黑色束脚紧身裤配尖头小皮鞋,红蓝条纹短袖配豹纹眼镜框,什么中年男性审美高分穿搭,每次去他办公室,我都在想他到底从哪里把这些丑衣服找到的?” “再补充一条,就是皮带扣永远扣在肚子上。”旁边有人举手道。 一众人都笑得不行。 从庄以恒开头,顺时针第一位是闫颂,他伸出肥胖的小爪使劲搓动棒棒糖,用力过重导致胳膊上的肉也随之抖了两下。 这回棒棒糖棍指向付昼,付昼大大方方:“我选真心话。” “嗯...那你跟你前男友分手的理由是什么?”旁边有人问。 付昼呵呵两声。 “那傻叉老是想让我叫他爸爸!” 林弦景:“噗——!” 这不怪她,林弦景实在没忍住,好在大家都在笑,没人注意到她。 被人叫爸爸这是什么自带的KPI吗?她幽怨地看向秦苜,果然全世界的前男友都一个样。 顺时针往下延,下一位轮到秦苜转,林弦景看着一双细长的手指敷到棒棒糖上。 转动、停下来,然后尾巴慢慢指向了她...... 旁边的庄以恒。 庄以恒被点到后表情十足兴奋,满脸写着放马过来:“我要大冒险!” 旁边看着安安静静的柳安清了清嗓子:“去主席台上跟校长握个手。” 狡猾如庄以恒也沉默了几秒。 不对呀!他打的算盘是和在场的异性对视牵手来着? 周围人开始疯狂怂恿他,闫颂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打开手机准备给他全程录像。 庄以恒起身时满脸悲愤,徐阶玉毫不留情吐槽他:“少装,以为自己是站在易水边的荆轲啊。” 庄以恒从主席台回来时像个熟透的大虾子,闫颂的笑声从刚开始的“哈哈哈”变成了“咯咯咯”,林弦景被吓了一跳,心说这仁兄有做鸡精的潜质。 下一秒,闫颂就笑不出来了,他也效仿庄以恒选了大冒险,被指定的任务是去扒着操场靠马路边的栅栏,向外面大声喊三次: 放我出去!!! “好丢脸,我们一定要这么互相伤害吗?本是同班生,相煎何太急!” 闫颂振臂高呼“peace”,企图唤醒班里人的良心。 结果被庄以恒一脚踹到屁股上:“赶紧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刚才就你笑得最大声。” 有几个人跟着他一起去那边见证,林弦景没去。 隔了一会儿,她就看到面如菜色的闫颂。 “兄弟们,这下die了,马路边有一些大爷大妈拿着手机拍我,万一他们给我发网上呜呜呜......我的一世英名......” 徐阶玉依旧插缝补刀:“那玩意你有吗?” 闫颂呜得更大声。 “想开一点,万一你火了,苟富贵,勿相忘啊,兄弟!”庄以恒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 “你滚!”闫颂短时间内不想理庄狗。 “转吧转吧,下一个谁?” “徐姐吧!” 徐阶玉闻言拎着棒棒糖的大头随意转了下,棒棒糖晃悠了两圈,林弦景眼睁睁看着棍子最终停在她面前。 “这不得来个新人大礼包。”有人在旁边起哄。 唐祝隔空白了他一眼:“滚远点,别看我们弦景长得乖就欺负人家,你自己选。”后半句话是对着林弦景说的。 “我选真心话吧。”大冒险也太吓人了,林弦景刚刚已经被深深震撼。 付昼托着下巴一脸坏笑:“你有跟人亲过嘴吗?” 林弦景想说没有,脑子里不知怎么的,下意识浮现出前世秦苜的脸,视角很近,导致轮廓都看不完整,但滚烫的呼吸跟灼热的体温却很清晰,嘴角慢慢有点刺痛,舌尖上像含进去了一颗果冻。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颗果冻有牙齿,会吃人,她到最后舌根都被搅得发酸。 “有。”这么想着,林弦景鬼使神差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这样啊......”付昼两眼放光地看着她,八卦的心思昭然若揭。 林弦景假装没注意到,匆匆收回了头,懊悔自己怎么就轻易地说出了口。 她偷偷看了眼秦苜,对方正低着头,没看到具体表情。 林弦景有些失落,但也说不上来自己在期待什么。 突然间,林弦景听到比之前都高的欢呼声,她一看,棒棒糖的指向是...... 秦苜! “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庄以恒猴急猴急地发问。 “脚趾头想都是没有,庄以恒,你能不能别用你那套狭隘的学渣思维去揣测人年级第一?”有人道。 “你懂个屁!”庄以恒一副了然的样子。 “都没见他跟女生说过什么话,男生就更不可能了,应该这么问,秦同学你喜不喜欢人?” 林弦景:“......” 一群人叽叽喳喳,最后还是柳安弱弱提醒:“秦同学好像还没说选什么呢?” 秦苜才道:“我选大冒险。” 一群人脸凑在一起,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歪点子。 庄以恒 从书包里快速拿了盒巧克力棒出来,啪一下拍到桌子上,先下手为强:“挑一位在场的异性跟她一起挑战吃一根巧克力棒。” “庄狗,狠还是你狠!”唐祝嘴上叫狗,林弦景看着她眼里分明满是赞赏和藏不住的八卦之心。 林弦景:“......” “选吧选吧,快选吧!”庄以恒兴奋地催促他,一边帮他把巧克力棒的盒子拆开。 只见秦苜站起身,犹豫地走到林弦景旁边,弯腰俯身凑近:“可以吗?” 林弦景没多想,就是帮助一个要完成游戏的人,她伸手朝庄以恒要了一根巧克力棒。 “来!”说完她将巧克力棒的一头咬在齿间。 秦苜跟庄以恒换了座,正好和林弦景挨在一起快,两人面对面坐,秦苜凑近咬住了另一侧的巧克力棒。 林弦景一点点靠嘴唇的蠕动来带动牙齿去吞食更多的巧克力棒,本来是想快点结束任务,谁知两人凑地越来越近,林弦景下颌关节有点紧张,失口咬断了巧克力棒。 秦苜因为惯性往前靠,没收好力,好好的巧克力棒被折成了三段,秦苜侧脸仰头抢救了靠近他的那两段。 只剩林弦景那最后半段,她抿紧嘴唇,勉强让巧克力棒不掉下去,但入口的那一点点已经被口水泡得有点化掉,她刚左右转头准备找个好的角度,好仰头的时候直接让它掉进嘴巴里。 下一秒,冰凉的手指箍住了她的下巴,林弦景的头无法再乱动,秦苜欺身而上,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咬走了那段巧克力棒。 四周突然间鸦雀无声。 林弦景的眼睛好像突然失去了辨色能力,周围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变成了流动的黑白色块,只有秦苜下唇的那颗小痣,还有他脸上细小的绒毛是清晰的。 她极力屏住呼吸,但属于秦苜的味道还是疯狂灌进了她的肺里,是一种很浅的洗衣粉味,在无限靠近的那几秒钟里,林弦景的意识短暂被这种味道完全覆盖。 就好像是一只鱼,浑身上下被同一种水包围,淹没在那种冰凉虚无的感觉里。 鱼能感知到水吗? 虽然这是一个不怎么合适的命题,没有水鱼一定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抱歉。” 秦苜咽下那半截巧克力棒后,表情很正式地向林弦景道歉。 所以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唐突,但他还是那么做了,林弦景想。 如果把原因归结于不想输掉游戏,放在秦苜这种年级第一、每一道题都较真的人身上也不算违和。 但林弦景还是不想再搭理他。 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已经超过了林弦景的心理安全界限,重来一回,林弦景想活得自由一点,而远离秦苜就是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式。 “没事,下一个到谁了?”林弦景试图通过推进游戏进程的方式,远离当下尴尬的境地。 “我来我来!”唐祝在一旁摩拳擦掌,转之前还往手里吹了口气。 棒棒糖在蛮力下快速转动,还险些掉下桌子,好在终于在边缘停下。 “我去,怎么又是秦苜?”庄以恒瞪大眼睛:“你要选什......” “我选真心话。”秦苜道。 25. 红晕 “我知道了,我来问!”付昼积极举手,“我想问秦同学,理想中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 唐祝在旁边夸张地“哇哦”了一声。 □□双眼睛一齐看向秦苜,包括林弦景。 秦苜沉默了几秒:“我没有设置的理想条件,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她不需要去符合我的标准。” 林弦景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不正常。 ”如果喜欢,我的既有原则会很荣幸为对方破例。” “呜呜感觉当秦同学的女朋友会很幸福,话说秦同学,你不会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吧?” “这是第二个问题。”秦苜开口提醒她。 “好的吧。” 在接下来的游戏中,付昼一直等着再次转到秦苜好让他回答第二个问题,可惜没等到。 不过付.福尔摩斯.昼敏锐地抓住了一个重点,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男生心思粗得跟棒槌一样,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他们才会反思自己对感情的态度。 要么就是心虚,要么就是心动。 第六感告诉她,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她假装不经意,实则视线死死盯着秦苜的一举一动,游戏还在继续,短短五分钟,她就发现秦苜朝右前方看了七八次。 顺着目光的方向,付昼发现新来的林同学在格格不入地低头抠手,游戏也玩得心不在焉。 那种灵光一现的小火花,猛然间在她脑子里炸响。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付昼天生话唠,让她心里装住事,比让石头开口说话还要难,于是运动会中午间隙,她逮到了在食堂里落单的林弦景。 “嗨!林同学!”她老远地冲林弦景打招呼。 林弦景端着刚打好的饭,不得不改变原有方向,走过去和付昼坐到一桌。 刚坐下付昼就凑到她旁边:“那个......林同学,我知道这么说会很冒昧,但还是想问......你跟秦同学很熟吗?” “普通邻居。”林弦景很快否认。 哦豁! 付昼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明明可以只说邻居的,偏偏要在邻居前加个普通,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 付昼当即自以为是班级里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八卦之心完全按耐不住。 “景景,可以加你个联系方式吗?”付昼撒娇道。 林弦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有点无所适从:“好...好啊。” 好友申请通过后,付昼迫不及待点开林弦景的空间,是个灰蒙蒙的小猫头像,主页的背景是系统自带的白底,个性签名倒是...很励志:数学及格后就换! 老吉看了估计会感动哭。 付昼划拉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有什么恋爱的蛛丝马迹,她丝毫没有怀疑可能是自己的直觉不准,而是觉得这俩人藏得太好。 “哦对了,景景。” 付昼收起手机:“运动会不上晚自习,明天小班他们打算去外面麻辣烫店一起吃饭,完事去闫颂他家开的KTV玩,小班让我问你去不去?” “我也都不太熟,我就不去了吧...” 林弦景一直承认自己是个社交废物。 “去吧去吧,求求你了,去了玩着慢慢就熟起来了嘛,我保证全程寸步不离在你身边,不会让你一个人尴尬的。” “景景——!”付昼央求道。 林弦景也一直承认自己是一个不怎么会拒绝的人。 “好吧,我去。”她说。 整个午餐时间,付昼一直滔滔不绝,林弦景成功知道了教导主任的巡逻时间,食堂1楼快餐有人吃出过苍蝇,走读的出入证可以自己打印保安认不出来,实验楼3楼封闭教室的各种灵异传说...... 转学到麦城二中也差不多有一个月,林弦景第一次对这里有了朦胧的归属感。 饭后那会天气很凉爽,太阳埋在云层底下,光线一点都不刺眼,学校将运动会的两项长跑项目都放在了下午,包括男子五千米跟女子三千米。 后勤组来活了,林弦景和付昼暂时分开,组长给他们每人分了红牛、矿泉水、毛巾和士力架,女子三千米跟男子五千米可以算得上是考验体力极限,每个班的运动员必须全程有人关照,终点线也需要有人接应。 女子组跟男子组是分开跑,先是男子组五千米,二班的参赛选手是秦苜,广播里在喊让运动员去田径场东侧的检录台检录,林弦景将领到的物资背到包里,一路小跑去起点附近。 到的时候唐祝徐阶玉庄以恒几个基本都在,被围在中间的秦苜已经穿好了印有号码牌的黄马甲,校服长裤被一件黑色短裤替代,露出来两条劲瘦的双腿。 记忆里的秦苜身高体长,四肢格外有劲,前世他还没生病的那些日子,林弦景总是迷迷糊糊被他双手托起摁在卧室墙上,等清醒过来挣扎的时候,秦苜便会提起膝盖抵着墙,林弦景软绵绵的身躯结结实实压在上面,双腿被隔开到左右两侧,跑也跑不了,动也动不了。 着实可恶! “加油加油,别紧张,名次不重要,坚持跑下来就好,如果身体坚持不住,放弃也不丢人。”庄以恒苦口婆心半天,见对方没反应,又拍了两下秦苜的背,“听到没你?” 秦苜:“嗯。” “好了好了,庄以恒你跟个老妈子似的,上赛场又不是上刑场。” 唐祝转向秦苜:“量力而行。” 秦苜点点头,轻轻转着手腕提前放松,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看到了站在外围正从包里往出掏东西的林弦景。 “要不要先喝口红牛,矿泉水也有,组长说跑前最好不要喝太多,中途的时候可以再补两口,还有......” 林弦景的话还没说完,手里的红牛就被人抽走,秦苜手指轻松勾起盖上的拉环,举到嘴边仰头喝了点。 林弦景维持着握瓶的动作,秦苜喝完后将红牛罐子主动放到林弦景手张开的凹槽里。 “谢谢。”秦苜脱下手腕上的黑色手绳:“这个可以帮我保管吗?” “哦。”林弦景接过还带着对方体温的手绳,干巴巴道:“你加油。” 秦苜点头:“会的。” 最后上跑道前,林弦景突然喊住他:“秦苜!” 她捂上心脏的位置:“没问题吗?” 秦苜整个人背着光,朝她歪了歪头:“没事的。” 五千米要绕操场整整十二圈半,发令枪一响,男子长跑组的所有运动员纷纷往内道跑,像条游蛇一样盘踞跑道,秦苜一开始在倒数第四的位置。 其实只要跟上大部队的速度跑下来就已经很可以了,毕竟长跑组还有七八个体育生,根本没有可比性,他们文化班参加这个项 目本来就没有任何优势。 林弦景坐在终点位置旁的草坪上,唐祝去准备一会女子组的比赛了,只剩庄以恒站在她旁边疯狂制造焦虑。 “漂亮邻居?一会终点接应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等老秦跑到第八圈我得去陪跑。” 林弦景还没说话,旁边别班的人闻言转过身:“喂!学校规定不许陪跑!” “少管闲事,有本事去找校长告我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班跑那个是替跑吧?我说你们要点脸吧,还知道雇高年级的体育生帮你们跑,一群软蛋。” 庄以恒嘴跟机关枪一样啪啪往外输出。 对方不知道被扫射到哪处痛点,瞬间哑火了。 跑完第七圈,秦苜后背已经湿透了,留下一大片深色痕迹,湿淋淋贴着后背和脊骨。 第八圈,秦苜脸上的汗水像水珠一样沿着脸颊往下滴。 “怎么样?还能跑吗?”庄以恒隔着老远就开始喊,恨不得爬到秦苜耳朵边问。 “水!”林弦景听到秦苜嘶哑的嗓音,下一秒她将矿泉水盖子拧开举着等秦苜靠近后伸手拿走。 林弦景本以为他是用来喝的,谁知秦苜接过后兜头浇到脸和头发上。 最后两圈是最难熬的,庄以恒在跑道内侧的草坪边陪他跑,林弦景准备好手头的补给在终点线等候。 最先冲线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体育生,在他之后,有断断续续落后了一整圈的人,秦苜大概是第七还是第八个到达终点,林弦景没有数那么仔细。 秦苜的身影出现在跑到尽头时,林弦景突然屏住了呼吸,世界好像突然开始朝她倾斜,她和秦苜的距离迅速拉近,眼中的身影一点点放大,直到呼吸声都清晰可辨,秦苜冲过了终点线。 下一刻,他身形一歪跌落到草坪上。 庄以恒没扶稳,被带着倒在一旁:“我靠我的尾巴骨!” “没事吧?”林弦景赶过去。 庄以恒揉着屁股往起来站:“没,有水没给他喝一口,红牛也成。” 林弦景早就准备好了,第一时间递给了秦苜。 对方汗出得太多,流进了眼睛,脖子跟脸染上了大片红晕,有几根睫毛顺势粘在了下眼睑,频繁眨眼的样子看得林弦景心里像有羽毛轻轻在挠。 “擦擦吧。”林弦景把毛巾递给他。 秦苜接过毛巾囫囵擦了几下,手法像给脸描边似的,脖子上汗水还在往下淌,眼看要流进衣服里,林弦景的强迫症受不了,她伸手指了指:“那里。” 体力消耗过大,精神头一时恢复不过来,过度的疲惫使得他神色怠惰迷茫,林弦景又指了一遍,秦苜还是只眨着眼睛愣愣地看她,手上没有动作。 “给我!” 林弦景从他手里拿过毛巾:“抬头。” “唔......”秦苜耳朵也不好使了起来。 “麻烦死了!”林弦景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手拿着毛巾重重擦过他的脖颈和锁骨。 擦完后林弦景手都收回去了,秦苜还维持着仰头的动作。 林弦景:“......” “他没事吧?”林弦景问一旁水牛一样哐哐往肚子里灌水的庄以恒。 闻言庄以恒连忙摇头:“我什么也没看到。” 林弦景:“......” 这世界还有正常人吗? 26. 呆瓜 “我没有拿到名次。” 跑道外圈的空地上,林弦景听到身旁的秦苜略带低落的声音。 刚跑完长跑的人不宜立马坐下休息,需要看着让先多站起来走走,庄以恒一溜烟跑了,陪秦苜走走放松这个重任就落到了林弦景头上。 “你这么在意名次?”干什么都想当第一名?后半句话林弦景没有说出口,大概是被脑子的一种叫做情商的东西给绊住了。 秦苜迟迟不回话。 林弦景早就习惯了他这个闷葫芦性格。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我怕你在意。”秦苜说。 林弦景摆摆手:“我又不是老吉,他不是一心想让班里拿个奖来着?” “今晚......你有时间吗?”过了会秦苜问她。 “有时间啊!” 秦苜停下脚步,转头要看向林弦景:“那我......” “当然有时间了,我又不是活不到今晚,不过班长叫我去聚餐,我已经答应了。” “怎么了,你刚说你什么?”林弦景背着她基本上空空的书包,像玩跳房子游戏那样步履轻盈。 “没事。”秦苜将头转回去,眼神看向前方:“就奶奶想跟你吃顿饭。” “帮我谢谢奶奶,下次吧,对了班级聚餐你不去吗?”林弦景问他。 “我有个兼职。” 两人又并排往前走了两步, 秦苜开口:“去忙你的吧,不用在这特地陪我。” 林弦景狐疑地看向他,秦苜摇摇头:“我没事的,已经休息好了。” 恰好付昼刚从主席台交完广播稿,老远冲林弦景招手。 秦苜看到林弦景双手在胸前抓住书包带子,跑到那个女孩身边,两人挨得很近,那个女孩的下巴搭在林弦景肩膀,一副亲昵说笑的样子。 他回到班级的帐篷底下,拿好自己的东西提前退了场,出校门时保安认出了他:“小秦!今天走这么早?等下叔给你开门。” 出校门后,秦苜边往公交站走,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接通后,秦苜说:“我马上到。” “今天不是请假了嘛?怎么不去过生日了?” “谁告诉你我是去过生日的?挂了。” 秦苜摁断电话,上了刚刚迎面而来的那辆公交车。 他在一家补习机构给小学生上奥数课,这是他最主要的一份兼职,每个月到十天,每次上够两个小时,月底能拿一千五左右。 算上今天,四月份秦苜算是超额到。 补习机构在居民楼里,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月了,一直没有人来修,秦苜拿出手机准备开手电筒,刚摁亮屏幕,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今天是4月28日,亲爱的用户,请查收您的专属生日福利......” 信息来自于一个购物软件,今年麦城刚入春那段时间风沙格外大,比往年都要冷很多,樊奶奶一时兴起说想要织一点手套,秦苜下载了这个软件,给她买了十几种颜色的毛线和钩织针。 他看着那条短信在原地愣了两秒,右滑点开设置,关闭了消息接收提醒。 点进联系人聊天界面,最上面一条消息来自置顶联系人,来信时间显示今早零点。 枣:【祝哥哥19岁生日快乐,平平安安,事事顺心。】 秦苜午饭时看到,隔了一上午才回信息。 qm:【谢谢枣。】 第二条来自庄以恒,秦苜这会刚刚看到消息,他一点进去消息框,迎面而来的蛋糕表情包砸得他无处下脚,最后还豪气十足地甩过来一个生日红包。 秦苜没领,不知道是多少钱,但按照庄以恒以往的惯例,肯定不会少于两百块。 他打字回复。 qm:【心意收到,谢了。】 补习机构的一群小孩子们正是天性爱闹的年纪,秦苜花了足足十分钟才让他们静下心来进入课堂。 从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秦苜连续上了两大堂课,经历了下午班和夜班两批小朋友,九点半后,夜班的最后一位小男孩被家长接走,秦苜才离开教室原路坐公交车返回。 他轻手轻脚拉开院门,老人家精力弱,一般八点半就睡了,秦苜白天上学之前会将她早晚两顿饭的食材全部备好放到冰箱,不过最近他发现,奶奶每顿饭都吃得格外少。 前天他还像模像样地在学校对面药店买了两盒健胃消食片,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饭前吃两片。 再观察两天,如果还是这样的话,秦苜准备带她去医院看看。 入户的木门合页秦苜又修了一次,声音没以前那么响了,他小心翼翼合上门,发现奶奶人在客厅,手里捏着秦苜给他买的那个手电筒,盖着小薄毯坐在沙发上,手电筒的白光直打在天花板上,白晃晃的像水波。 秦苜打开灯,放下书包走近:“您怎么还不睡......” 走到她身旁才发现人已经睡着了,脑袋枕着沙发背上的软枕,可能是太困了,手里的手电筒都忘了关,两个手朝天花板握着。 腿上披的小毯子半截落到地上,秦苜弯下腰帮她拉了点。 樊奶奶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苜......” “我回来了,怎么不去卧室睡?” “你坐这。”樊奶奶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自己起身往厨房去。 秦苜不明所以,过了好一会儿,他看到奶奶手里端着一碗面出来。 “我已经吃过了,怎么还......” 他是已经吃过了,课间休息的十分钟,他坐在讲台后面胡乱塞了一个面包,咽得太急,现在都还团在胃里下不去,导致胃里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刺痛。 “是奶奶做的长寿面,图个好兆头,总要吃一口的。” 樊奶奶把碗筷推到他面前:“刚又热了一下,面条应该是泡软了,把上面的鸡蛋吃了,剩下的吃不完就倒了。” “吃得完。”秦苜拿起筷子,“您还记得啊,我早就不过生日了。” “奶奶怎么会忘记,你买的那团毛线,我一直盘算着给你织一件生日礼物,可惜我现在眼睛不行,手也慢,到现在还没织完,再等我几天,奶奶织完给你。” 秦苜闷闷地嗯了一声。 吃到嘴里的面泡得 软烂,不用多费力嚼就可以咽下去,汤底咸淡刚好,还有肉沫、葱花碎和一颗完整的荷包蛋,秦苜吃着吃着眼前开始变模糊。 一碗面一口都没浪费。 奶奶重新睡下后,秦苜回到卧室,准备做之前在书店买的题目,却始终心神难宁。 对面的窗户灯暗着,黑乎乎的和夜色要融到一块去,昭示着屋主人还没回来。 什么聚餐要这么久? 他拿着手机走到院子外那个长椅上,从马路上吹来的凉风一阵一阵,路两旁树影婆娑,人声寂寥,一抬头星星也没几颗,夜空空旷无聊。 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声音与人的双脚踏在路面上的声音完全不同,以至于林弦景的脚步声出现在巷子口时,秦苜立刻闻声而去,看到了那抹人影。 对方脚步节奏频繁,似乎很着急的样子。高度差的缘故,她暂时没有发现自己正被注视着。 秦苜的手机一震,他点开一看,是底下那个人。 景景有桃:【睡了吗?】 秦苜向下望去,女孩正站在马路边,双手举着手机,大概是在打下一句话,秦苜在自己的聊天框顶部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 下一秒果然收到了消息。 景景有桃:【你今天下午要跟我说什么,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说清楚。】 发完后依旧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秦苜回她。 qm:【抬头。】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高举了举。 景景有桃:【!!!】 秦苜看着自己收到的三个感叹号,已经能想象到对方生气的样子,一分钟后,想象里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但却不是生气的样子。 “现在说,我听着。”林弦景一路过来还有些气喘,但看气势就像在逼供。 “我......”秦苜依旧坐在长椅上,被她居高临下地看着。 林弦景抓上他身后的绳索,迈步逼得更近:“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想让我陪你过生日就直说,还搬出奶奶,胆小鬼吗你?” “要不是枣枣,我都快忘了你的生日。” “噗——!”对方说着说着又笑了,“秦苜,以后可以大胆一点的,虽然我不一定会答应。” 秦苜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林弦景对他用的是“忘了”这个词。 只有记得才能忘了,那她是什么时候记得的呢? “呆瓜!” 林弦景真是受不了他,但看在是寿星的份上:“吃过蛋糕了吗你?”她问。 秦苜犹豫地摇摇头,看了下手机,晚上十点十分,应该早都打烊了。 今天给她买不到蛋糕了。 “你想吃吗?明天我买。”秦苜抬起头看向林弦景。 林弦景扶额:“真是呆瓜!明天又不是生日,吃什么蛋糕?” “没关系的,蛋糕可以想吃就吃,不用等到生日。” “你不懂,生日蛋糕不一样,一年里只有对着生日蜡烛许愿才是管用的。” “对了秦苜,你想好许什么愿了吗?” 27. 蜡烛 秦苜好长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最后说:“没有愿望。” 林弦景瞪大眼睛:“怎么会没有愿望呢?” 她转身坐到另一侧,秋千长椅被她的动作带着前后轻轻晃荡。 “你不想要樊奶奶长命百岁吗?不想你自己考个好大学?赚很多很多的钱,让枣枣一辈子平安开心?” 秦苜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身体后仰,一直朝一个方向看,林弦景凑过去,从他的角度只看到了被层层叠叠的屋顶挤压的漆黑夜空。 “阿寅。” 重生以来,秦苜第二次这么叫她。 “啊?”林弦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条件反射看向他。 秦苜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声音很低,轻飘飘散在风里:“愿望是会落空的。” 林弦景有些气闷:“你这个人......就不能想点好的嘛!”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起了一团火,明明是自己的人生,怎么非要像从门缝里窥视一样,用极尽可怜的姿态去面对。 “等着!”她丢下两个字,从长椅上起来一个人往家里走。 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蜡烛跟打火机,并尝试用打火机点燃蜡烛。 风有点大,蜡烛微弱的火苗总是□□不了两秒就会消失,林弦景一直反复尝试。 “过来一点吧。”秦苜用手帮忙挡着风。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颤颤巍巍的蜡烛火光总算是亮了起来。 “快啊,风吹还是你吹啊?”林弦景催促道。 秦苜配合地弯下腰,在风将它摧毁之前,亲口吹灭了蜡烛。 林弦景双手交握成拳举在下巴附近,闭上眼道:“好了,你的愿望成立,地上那么多寺庙,供奉了那么多神明,总有一个会听到你的愿望,会选择你保佑你的。” “这么看着我干嘛?”林弦景面上故作不解,心里早就将他看穿。 快感动死了吧姓秦的呆瓜! 秦苜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的头,林弦景回过神来,一下子就撞进他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瞳孔里。 林弦景心头重重一跳。 她听到秦苜对她说“谢谢”。 第二天运动会,上午除了两项接力赛,几乎没有什么大项目。 4×400米女子组二班原本定的阵容是,唐祝、徐阶玉、付昼和一个叫万青的女孩。 马上快检录了,付昼突发肠胃炎,在厕所吐得直不起腰,估计是昨天那一顿聚餐胡吃海塞的缘故。 比赛马上开始,林弦景没办法只得代替付昼上了跑道。 替跑这种事虽说是违规,但查得没有那么严,每个班几乎泛滥成灾,没找高年级的体育生替跑都已经算有良心了。 从检录台做检录,到穿上带有号码牌的马甲,最后踩在跑道起点等候裁判吹口哨时,林弦景整个人依然是懵的。 她是第三棒,前两个人接力跑完操场一整圈,再次回到起点时就到林弦景接棒。 裁判哨声一响,第一棒徐阶玉出发,她身高腿长,一下子跑到第二名的位置,给二班开了一个好头。 第二帮唐祝明显就有些吃力,眼看差距越来越大,第三名已经逼得很近,林弦景提前摆出起跑的姿势,准备接棒的那个手已经渗出了细汗。 她前世没有机会参加这种班级活动,因此对集体荣誉感这个概念没有太大感触,但现在,她不想让二班在自己手里落后。 第三棒交棒之前,唐祝成功被身后的人超过,如果林弦景和第四棒的万青不将排名追回第二名或第一名的话,二班就会在小组赛出局。 接到棒的那一刻,林弦景什么都听不到了,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死命往前冲。 风擦着耳朵刮过去,整个世界好像只有跑道上的时间在运转,林弦景没有觉得累,反而越跑越兴奋。 笔直的跑道,前路没有任何遮挡,林弦景肆意向前,在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最后一道转弯处,林弦景成功追到了第二名的位置,前方的万青伸直手臂,林弦景不敢有一点减速,也伸长手臂顺利将接力棒交到她手里。 猛然停下脚步,刚才消失了一路的心跳开始疯狂反扑,视线也开始模糊,林弦景迷迷糊糊往跑道内圈的草坪走,下一秒撞到一个人怀里。 林弦景双腿像用废掉的发条,身体无力地贴着那人往下滑,没有滑到底,两只干燥的大手托住了林弦景的胳膊肘。 “阿寅?” 是秦苜的声音,林弦景又闻到了那股浅淡的洗衣粉香。 “我没有事。”林弦景挣扎了两下,企图从他的搀扶中解放出来,但失败了。 “我们班第几名?”林弦景声音虚弱地问。 “第二。” 秦苜的语调和昨晚的低气压截然不同。 “不用淘汰,我可真厉害!”林弦景得意道。 秦苜点头:“很厉害。” 接力赛的决赛在下午,付昼被家人带去了医院,林弦景继续上了场,跑的比上一场还卖力,最终保住了第三名的位置。 四人回班时收到了热烈的欢呼,闫颂举着他的小胖手挨个比赞:“唐姐、徐姐、林姐、万姐,你们以后都是我的姐,牛!” 林弦景朝他回举一个:“低调低调。” 唐祝作势要踹他:“少装嫩,这里哪一个有你老?” 闫颂乐呵呵:“那也是我姐。” “我们二班的四位大将,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奶茶蛋糕随便挑。”庄以恒乐得跟自己拿了奖一样:“我去咱班去年好像只有一个铜牌来着,感觉老吉又要得瑟好久。” 林弦景四个被围在中间,一群人的欢笑声吸引了隔壁班,昨天那个瘦猴长相的隔壁班体委啧啧道:“我说庄以恒,你们班还真是阴盛阳衰,二十几个男的还比不过人家几个姑娘,有什么好得意的?” “滚!你还是先完成进化再跟我说话吧。” 今天的庄以恒活像徐阶玉附体,攻击力强到没边。 晚上唐祝询问大家的意见,要不要留在教室看个电影再回家,得到了全票支持。 哦,除了人还远在医院喝白粥的付昼。 明天上午闭幕式一开,运动会就结束了,班费还剩很多,傍晚那会儿闫颂他爸开车载着庄以恒几个去麦城最大的商场采购。 买了两个奶油蛋糕,四把礼花筒,可乐雪碧和巨大两包零食。 晚饭后,大家陆陆续续回到教室,将课桌拼到一起,左右的和后面的全都挤到了讲台底下那块地方,庄以恒跟严颂一人拎一大包零食往每个人桌面上倒,完事还将饮料分发下去。 前后的窗帘被拉上,唐祝刚打开白板,正在上面登自己的视频会员。 本来说是要看搞笑片,但又觉得不是很刺激,倒不如找个恐怖片,一群人看能很大程度稀释恐怖效果。 说看就看,影片正式开始的时候,一段悉悉索索的恐怖音效先传出来,灯光已经全部关掉,不得不说还挺有电影院那种氛围感的。 林弦景依旧在最后一排,闻声顿时后背一凉,她拆了包桌上的薯片,嚼的时候故意弄出“咔嚓咔嚓”的小动静。 秦苜往她桌上推了一罐雪碧。 < p>刚才布置座位的时候,林弦景跟秦苜的桌子拼到了一起,中间那个男生连人带桌给自己搬到了讲台边,说是嫌自己胆子太大,要给二班当铁坦。 林弦景拉开雪碧盖子灌了一口,气泡水刺得她嗓子眼有点痒。 秦苜也开了一罐,一边慢慢喝,一边跟林弦景讲话。 怪的是秦苜今天话好像格外多,林弦景听他讲那些营造恐怖氛围的烟雾,其实是将水浇在固态的二氧化碳上,固态二氧化碳吸热升华,能让空气中的水蒸气冷凝成白雾,又因为二氧化碳比空气要重,所以说白雾会贴着地面飘。 活生生把恐怖的氛围讲成了化学课堂,关键是林弦景还真的听进去了,她自己也觉得神奇。 电影进行到中后程,恐怖的氛围逐渐走向正能量升华,还加入了些诙谐元素,前面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笑声。 林弦景对电影本身不是很感兴趣,她放松地趴在桌面上,手里的雪碧喝得只剩个底,右边耳朵里,时不时会听到秦苜为了不打扰到大家而刻意压低的嗓音。 林弦景想了想,侧过脸面朝秦苜趴着,昏暗的光线里,秦苜的轮廓与漆黑的背景色边界不清,像是画画画到最后,刻意晕染过一样。 白板的光线打在他脸上,像流水不断漫过河床一样,长时间仔细盯着看,会被晃得有点眼晕。 当电影进行到明亮的色调时,秦苜的眉骨跟鼻梁会被蒙上一层冷白,连睫毛稍上下动作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当进行到昏暗的色调时,光束就好像突然塌陷了下去,只聚焦在眼睛那一处,五官不可辨,眼神却异常明亮。 周围的人声模糊成了背景音,林弦景脑子昏昏沉沉,一度怀疑雪碧里是不是含了酒精,不然为什么那么醉人? “林弦景。” 她被身旁人叫到名字才如梦初醒,突然意识到,电影刚开场还十分话唠的秦苜,这会好像已经沉默了许久。 她轻嗯了声,语调上扬,有种懒散的懵懂。 下一秒,她听到秦苜叹了口气,似是有点无奈。 “别再看我了。” “电影都要放完了。” 林弦景像没听到一样,声音闷闷的:“秦苜,你怎么总是不笑啊?” 说着她出手指要去碰秦苜的脸,秦苜半空截住了她的手腕:“林弦景,不要耍流氓。” “小气鬼!”林弦景抽回手。 或许是黑暗模糊了林弦景对地点的感知,或许是身边人的感觉太过熟悉,面前人仿佛与前世林弦景从抢救室出来时,一睁眼看到的那抹人影重合。 那时的秦苜眼眶很红,神情疲惫极了,跟着医生在她住的病房里进进出出,一口一口喂她吃饭,帮她擦脸擦身,就是不开口和她说话。 林弦景知道他一直憋着一股气。 或许那个时候,秦苜的爱意,林弦景是有感觉到的,只是那个时候她的世界随着父亲的离开已经坍塌,在心底那棵从小长大的树,从树根上开始腐烂,林弦景觉得没办法自救了。 而秦苜的挽留,正好成为了林弦景的道德情绪出口,她恨秦苜为什么不放她走。 或许就是靠着那么一点点的恨意,成了她活下来的理由。 可能林弦景也意识到,有人在拼命珍惜她。 但林弦景在心理上已经穷途末路,潜在的求生意识触动了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她开始下意识地模糊概念,把对命运的恨意,绝大部分转移到了秦苜身上。 林弦景有想过,如果那时候秦苜发现得晚了一点,让她成功了,她走在了秦苜前面。 秦苜的世界会塌吗? 28. 枯木 晚上八点多突然来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声音更加消解一丝恐怖的氛围。 电影结束后,二班人又开始闹哄哄准备分蛋糕,唐祝特意去办公室把老吉叫了过来,他们约定好了信号,唐祝带着老吉到门口之后就咳三声。 “邦邦邦!” 庄以恒几个埋伏在教室门后面,在老吉开教室门的那一刻,举在头顶的礼花筒一齐炸开。 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两个男生手里抓了小块蛋糕往老吉脸上抹,手底下没个准星,刚好摸到了老吉的鼻梁上,活像京剧里白眼窝的丑角一样。 庄以恒扶着墙,看着要笑岔气的样子。 “我说你们怎么叫我,都在这等着呢!”老吉认命道,边擦脸边往讲台上走。 “老吉......呸老班,吹蜡烛了!”唐祝把他拉到蛋糕旁,蜡烛是个数字二的形状,老吉笑呵呵地说:“是不是得先许个愿?” 班里人围在他身边,异口同声:“要!” “那我就希望咱们二班同学,在未来的一年半里,能够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学,开开心心玩,希望大家都能考上本科。” “老吉,大喜的日子,咱不提学习嘛。”庄以恒在旁边咕哝。 大家都开始笑,老吉也笑:“不提了,不提了,分蛋糕,来班长搭把手。” 林弦景排在领蛋糕的队伍里,成功拿到了后还没走:“班长能给我再给一份吗?我替秦苜拿。” “哦呦——!” 庄以恒在旁边一脸邪笑,把手边刚领到的蛋糕递过来:“来来来,这份给他。” 回座后,林弦景将多拿的那碟蛋糕递给秦苜:“昨天没吃到蛋糕,今天补上吧。” 秦苜抬起头:“谢谢......阿寅。” “啧。”林弦景皱眉:“在学校叫我大名。” 秦苜拿勺子挖了一口,奶油绵软粘腻,余味香甜,对他来说是不寻常的美味。 他想到改天要给奶奶买一个,她爱吃甜食。 “好吃吧!” 林弦景盯了他好一会,秦苜吃东西很像她养的那只小猫木木,安静斯文,闭着嘴巴慢慢咀嚼的动作,让人看着很有食欲。 秦苜点头。 老吉坐了会儿就走了,吃完喝完,一班人开始打扫收垃圾,窗外雨势竟然有变大的架势,有人在哀嚎没带伞,已经给家里人打电话让来接了。 “我们怎么办?”林弦景扒在窗户上,问一旁的秦苜。 “我带了伞。” 林弦景撇嘴:“但你只有一把。” “够的。” “好吧,那相信你,大不了我们俩都淋湿。” 突然,教室门被人暴力推开,发出巨大一声响,林弦景被吓了一跳,循声看去,竟然是林有金。 “爸!” 林弦景瞪大眼睛:“你怎么......” 林弦景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林有金急促的声音打断:“小秦,你奶奶不见了。” 林弦景不知道那天是怎么从教室里出来的,走到教学楼的连廊底下,秦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里,林弦景低头看到他扔在廊下的伞,外面有点风,打伞有阻力跑不快。 林弦景捡起那把伞疾步走入雨中,在校门口打了个车往回赶,一路上心情根本平复不下来:“爸,怎么办?樊奶奶去哪里了?秦苜一个人要怎么办?” 林有金轻轻拍了拍她抓握在膝盖上的手背:“我们先赶回去帮着找,老人年纪大了,可能记性不好,出去一趟,在哪里迷路了。” “可是下这么大雨,路那么滑......” 林弦景不敢再往下想,樊奶奶一定不能出事,不然秦苜该怎么办啊? 林弦景记得前世和秦苜相遇时,他在身边已经没有一位亲人了。 这雨好像偏要跟他们作对,硬生生越下越大,麦城两边的黄土山一下暴雨,掺着黄土的泥水就会流入城区。 整个马路上满是泥泞,每回暴雨后天放晴,城里的交通部门就会组织人疏通被泥水堵塞的下水道,清理路面上干成土块的污泥。 出租车一直停到坡下,师傅一开车门,林弦景立刻撑开伞踩着满脚污泥往坡上跑。 林有金穿着件不合身的雨衣,眼睛被雨淋得睁不开,捂着袖子在后面追:“你慢点,小心脚下。” “秦苜!” “秦苜!” 林弦景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急匆匆进院子,秦苜家的门开着,林弦景顾不上换鞋直冲进去。 “秦苜!你在哪?秦......”林弦景穿过客厅,下一秒看到了蹲在樊奶奶卧室地上的秦苜。 林弦景要再叫他,猛然间看到了卧室床上被子是掀开的,底下的床褥大片的血迹。 林弦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双腿瞬间软得有点站不住,她扶着墙,喉咙里像有利爪在抓一样疼,眼前突然模糊起来。 她所有的安慰的话,在那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命运像一辆万吨巨轮,他们就像从冰山边缘逃出来的几块碎片,漂浮在海面,在巨轮的既定航线上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她收回扶着墙的手,身体跌落在地,一点点挪到他身边,秦苜颤抖的身躯触手可及。 卧室的窗帘还没拉开,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着,包裹着这一点令人窒息的昏暗天地。 秦苜的校服被雨完全浸透,单薄的布料贴着他的身体,头垂的很低,神情隐藏在黑暗里,发稍的水顺着脖颈往下流,他蹲的那一小块地方,地毯都被濡湿。 越靠近,林弦景仿佛闻到了苦味,从秦苜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令人眼眶发酸的绝望的味道。 旁边有一张纸条,被从门缝隙里窜进来的风带落到地上。 林弦景捡起来,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每个字写得都很大,歪歪扭扭,但又一笔一划很认真: 小苜苜,别来找我,奶奶病了,一直流血太难看,不想拖累你,你好好读书,不要难过,生日礼物在床底下的箱子里,里面还有奶奶存给你的东西,以后要好好的,过好你的一生。 林弦景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不敢去看秦苜的样子,脑子里全是前世秦苜给她的绝笔信,信里说自己亲缘淡薄,一无所有。 时止今日,林弦景才体会到,很平淡说出那八个字的人,背后一个人熬过多少次绝望。 她不要讨厌秦苜了。 她想抱抱秦苜。 前世一个人长那么大,真是辛苦他了。 林弦景抹了把眼泪,靠近拉起他的手,无比坚定道:“秦苜,我们去找樊奶奶吧,我陪你找,不管怎样的结果,你不会是一个人。” 秦苜的手指在她掌心动了动,然后被抽离出来,他站起后背过身平复了一会才直视着林弦景,语气很平静:“我一定会找到她。” 可不管他怎么表现的再冷静,林弦景还是一眼看穿了他那双被痛哭浸透的眼睛。 他站在那,就好像一颗干枯了很久,终于轰然断折的树。 林弦景想不到,需要怎么样巨大的幸福才能去弥合这种濒死的痛苦。 林有金这时从门里进来,手里拿着几件没穿过的雨衣,一人发了一件,走到秦苜面前时,他拍了拍秦苜的肩。 “好小子,自己先撑住了,我已经让我干活的台球厅那边留意你奶奶的动向,老人家也走不远,更何况还下着大雨,我跟阿寅陪你找,咱一定能把你奶奶找回来。” 秦苜点点头,将雨衣往自己身上穿:“谢谢您。” 林有金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存给秦苜。 “这种时候还客气什么?你们俩把手机都带着我们分开找快一些,有消息随时打电话。” 说罢林有金一个人踏入了雨中。 林弦景穿好雨衣,把手机放到衣服兜里确保 不会淋到水,转身便要出发,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注意安全。”秦苜抓得很用力,林弦景的手腕动弹不得,等了好几秒,秦苜才放开。 两人刚出院子就看到庄以恒和唐祝徐阶玉她们七八个人,手里捏着手电筒,穿着雨衣,什么话都没说,一群人默契地互相点了点头,便四散开来两两一组去找。 雨势还是没有变小,坡底的马路上污泥掺着雨水没过脚裸,林弦景和秦苜分开,踩着刚换的雨鞋拼命往前走,之前接力赛上那个叫万青的女孩在旁边拉了她一把。 这么大的雨,能藏身的地方变得很少,林弦景和万青先一起去了附近的垃圾站,那里有个窝棚,她们开着手电筒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影。 之后又看了附近的电动车充电棚,居民楼的楼梯间,一路上问遍了还亮着灯的店铺,全都一无所获。 大雨冲刷了所有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能指明线索的东西,天越来越黑,麦城马路上的太阳能路灯也一盏一盏接连熄灭。 夜色像一个不见底的大口袋,林弦景她们像被困在口袋里的飞虫,拼命无头乱撞,一点希望都看不到。 又走过了两个巷口,林弦景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多亏万青扶着她:“怎么样?实在不行我去找你歇会。” “那怎么行?这么黑,你一个人?再说了,今天晚上我们要是找不到樊奶奶......”林弦景使劲摇了摇头:“呸!一定能找到,一定能找到,我想想,我想想......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会去哪里呢?” 林弦景一边找一边自言自语:“樊奶奶的家人死于车祸,对...车祸...马路...哪里的马路呢?雨天...能避雨,能藏身的马路...” 林弦景:“桥洞!” 万青:“会不会是桥洞?”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林弦景对麦城的地界不太了解,多亏万青这个本地人,她说附近高速路口那就有一个桥洞,距离她们刚刚经过的电动车充电棚不远。 两个人即使体力不支,依然一点都不敢松懈,在往桥洞跑的那十几分钟里,林弦景心里越来越害怕。 大雨冲开了很多下水道口,她和万青两个人打着手电筒,都得特别小心才能避开,如果是一个眼睛不好的老人,不小心掉进去的概率...... 林弦景数学再不好,此刻心里也给出了惊人的答案。 林弦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祈祷。 昨天不是刚向神明许愿了吗?求求神明一定要听到,一定要保佑她。 人的寿命最长也就百岁,在时间长河里也就是不起眼的一粒沙砾,平平顺顺也幸福不了几年,为什么要给他们的生命里塞那么多苦呢? 孤苦一生的樊奶奶是。 无亲无故的秦苜也是。 其实林弦景心里早就明白,在看到床上那摊血迹后,她已经大概猜到樊奶奶生的不是什么小病,或许几年,或许几个月就会离开。 但至少,秦苜还可以有在樊奶奶病床前告别的时间。 走到远远能看到桥洞的地方,林弦景身体累到极点,精神紧张到了极点,呼吸越来越粗重,握着手电筒的手克制不住地发抖,惨淡的白色光束像探照灯那样,在黑暗里不停地晃动。 光束经过的地方,能够看到雨落下的轨迹,把整个世界都浇得湿淋淋。 万青拍了拍她的背:“找不到就回去跟他们汇合,无论什么结果,你都不要自责。” 林弦景回握了下她的手:“我没事。” 真正往桥洞靠近的时候,林弦景从未经历过那样煎熬的时刻,手电筒只能照亮前面一点地方,林弦景的视线只有窄窄一条。 她焦急地举着手电筒,一寸一寸往过找,一点都不敢落下,直到视线里真的出现了一道蜷缩的身影。 林弦景瞬间有了想哭的冲动。 还好,还好。 29. 牢笼 林有金陪着秦苜将樊奶奶送去医院,回来时已经凌晨四点,开门声一响,林弦景立刻从梦里惊醒,光着脚跑到客厅。 “老林,樊奶奶怎么样了?” 林有金脸色不是很好:“大概率是肠癌,还在水里泡了那么久......” 林弦景心里的希望被泼灭了大半:“那能治吗?” 林有金摇摇头:“就算不是晚期,那病治疗至少得十几万,小秦还在念书,老人家也没什么积蓄,唉!” “人的命吧!”林有金一屁股坐到客厅沙发上,肩膀塌下来,似乎又想起林弦景在这,扯起了一点笑容:“阿寅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老林,你也信命这一说嘛?” 林弦景没走,转而走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不信?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无能为力,但你说老天怎么总是把这些无能为力的事情,落到你头上呢?” 林有金垂着头,天花板昏暗的灯泡光落在他后背,那个平日里嘻嘻哈哈、身宽体胖的男人,这一刻却显得格外脆弱。 林弦景伸手抱住他,好一会不撒手,最后还是林有金撵她去卧室,亲手把她塞到被窝里,林弦景才勉强睡了两三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麦中的运动会在二班全体低气压中结束,期间付昼小心翼翼地问过林弦景一次,问她秦苜奶奶怎么样了,林弦景摇了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闭幕式上校长主任挨个致辞,话题无一例外从总结校运会拐到了即将到来的期末联考上,听得人昏昏欲睡。 林弦景口袋里揣着单词本,将这两天落下的一点点往回补,但始终心神不宁,记单词的效率格外低。 下午正常上课,秦苜的位置始终是空的,直到晚上晚自习快下,秦苜才从教室后门进来,一到座位上就开始收拾书桌。 林弦景看着他一点点清空桌兜桌面,最后连放在窗户边的杯子都塞到了包里,林弦景喉咙干涩,她想问秦苜关于以后有没有想好该怎么办,却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什么说辞去问他。 学习重要吗?当然重要,因为学习连着前途,但与家人相比,林弦景无比理解,换作是她,她也会无条件的选择家人。 林弦景的心像被人攥在手里握了一把,陌生的收缩感让她忍不住皱眉。 终于在秦苜背起东西走出教室后,林弦景追了出去。 教学楼外的花坛边,林弦景看到庄以恒站和秦苜在一起,庄以恒拍了两下他的肩,然后又将一盒东西塞到秦苜口袋。 灯光太暗,林弦景没有看清那是什么。 等庄以恒离开后,林弦景叫住了秦苜:“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吧。”秦苜下意识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知道。” “樊奶奶现在......怎么样了?”林弦景语气很低,很小心地不希望惊扰到对方的悲伤。 “挺好的。”秦苜低下头,逃避的动作使得他给出了答案毫无可信度。 “还没跟你说过谢谢。” 林弦景连忙摆手:“樊奶奶对我那么好,我应该更早找到她的。” 秦苜没有接话,夜色像牢笼一样让人窒息,林弦景站在路灯底下,秦苜的身影在光圈之外,黑暗的背景色压在他肩头,连绵看不到边际。 但是他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从林弦景身上离开过分毫,就好像再也见不到,余生只能靠这一眼来回味一样。 慢慢的,他的脚步动了,一点点朝林弦景的方向靠近,最后停在她面前两三步远的位置。 他低头从包里翻出一只手电筒递给林弦景:“以后一个人下晚自习走夜路,害怕了就带上这个,记得要及时充电。” 林弦景摇摇头不去接:“不是还有你吗?我不害怕的。” 秦苜不答,伸手拉过林弦景的手腕,掰开她的手指,将手电筒放在她掌心,之后抽回手,抱起一旁装满书的纸箱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弦景愣在原地,看着秦苜的背影一点点退出路灯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奔赴到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刚才心脏那种窒涩的痛感又涌上来,林弦景的手开始发软,抓握也没了力气,手电筒掉落在地,塑料 外壳脆裂,被磕出好几个豁口, 这一摔,不知道是怎么撞到了开关,手电筒亮了起来,惨白的光束贴着地面延伸,林弦景伸手去捡,弯腰时眼眶不堪重负,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林弦景突然想到昨天晚上赶到樊奶奶身边时的场景。 暴雨后的桥洞被水淹了有五厘米深,老人蜷缩在桥洞的石台底下,身上已经给自己穿好了寿衣,裤腿被血和污泥染得斑驳,身上还盖着一件深色的毯子,就像是为了专门来盖住底下的鲜亮不让人发现一样。 身后的水泥台有一米来高,尚未被雨淋湿,苍白的水泥色上还留有点点血痕,樊奶奶试图往上面爬过,但由于体力和腿脚的缘故没有爬上去,只得将自己整个蜷缩在水泥台下,任凭漫上来的泥水将她淹没。 不知道一个人孤零零在那儿待了多久,仅仅是看一眼,林弦景就已经难过到喘不上气。 樊奶奶的妈妈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应该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骨肉会经历那么多痛苦,最后选择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在天上不知道会难过成什么样。 林弦景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通知了其他人,又跟万青两个拼命把樊奶奶背了起来,让她的身体不必再泡在冷雨中。 刚才不管不顾往过冲,林弦景手里的伞被她随手丢在水里,伞柄朝天向朵花似的沿着水流已经飘到了远处。 只剩万青手里的那柄,还被风吹到直接翻盖,伞骨断了一半,软绵绵的耷拉下来,什么都挡不住。 林弦景在前面背,万青在后面扶着樊奶奶的身体,两人合力将她保护在干燥处,樊奶奶人已经不怎么清醒了,说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是林弦景歪头将耳朵贴到她冰凉的脸上,才听清了她含糊的低语。 樊奶奶在喊“苜苜”。 林弦景再也忍不住,哽咽问她:“你......不要你的苜苜了吗?” “苜苜......要考大学......不能......拖累他.....” 林弦景听到樊奶奶说。 30. 蝴蝶 五一假当天,林弦景和她爸去了趟医院,出发得比较早,到县医院门口时卖早餐的小摊贩还没收摊,林有金要了两屉蒸包子,又拎了一篮水果往住院部走。 林弦景提前给秦苜发了消息,从电梯里出去后,林弦景看到了来接他们的秦苜。 二人视线对上,秦苜率先别开眼,转而招呼后面的林有金:“叔叔,您人来就行,不用带这些东西的。” 林有金把刚买的两袋肉包子递给秦苜:“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吧?” 秦苜没推辞:“谢谢。” 秦苜带他们到走廊右侧尽头的房子,是间大监护室,摆了有五张病床,一边两个,一边三个,病床之间用蓝色的布帘隔开,樊奶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昏睡。 窗台底下摆了个矮凳,路枣坐在矮凳上,双臂枕在床边埋头补觉。 林弦景下意识放轻脚步。 “凌晨刚打了镇痛药,一直睡着还没醒来。”秦苜朝两人解释。 路枣一向睡眠轻,听到声音直起腰,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哥?” 视线里看到林弦景,路枣一喜:“林姐姐!” 林弦景走过去,用手指刮了一把她眼下的乌青:“昨天一晚上没睡吗?” 路枣费力地眨了眨眼睛,好让自己看着更清醒一点:“还好啦,我不困,就想陪着哥哥。” 林弦景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乖成这样。 路枣从床底下拉出两只塑料矮凳:“林叔叔你们坐。” 林有金朝路枣道了谢,拉过凳子一坐,问秦苜:“化验结果怎么了?” 秦苜坐在隔壁床,双腿撑地,身体向前弯曲,隔了很久回答:“确定是肠癌。” “唉——!”林有金长叹了口气,“这么大年纪了,真遭罪啊,你打算怎么办?” “我陪她坚持化疗,还是有希望的。”秦苜的语气很坚定。 林有金有些欲言又止:“可是小秦,你有没有想过你奶奶的身体撑不撑得住化疗啊?七十多的人了,不管过的好、过的差,这辈子也差不多到头了。” “叔叔说话可能有点难听,你明年就要高考了,化疗不是笔小数目,你奶奶一个人离开,就是抱着不想拖累你的想法,最后的时间多陪陪她,在床前尽尽孝,然后让她体体面面走吧。” 秦苜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爸!你说这干嘛?”林弦景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我这个人就是憋不住,说话招人嫌。”林有金起身,“这样吧,我回家给你们做吃的去,照顾病人以后还有得熬呢,叔给你们做点肉吃。” 秦苜跟着起身:“我送您。” 林有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弦景,后者摆摆手:“我不回去。” “行,那你也待着吧,陪着说说话。” 林有金走了后,秦苜和林弦景重新回到病房。 樊奶奶刚醒,路枣在旁边找了根吸管喂她喝水,林弦景走近,樊奶奶看到后喉咙里虚弱地叫了两声“静静”。 林弦景弯腰握住她肿胀的手:“樊奶奶,你要早点好起来,我以后给你买世界上最贵的果糖好不好?” 樊奶奶手里紧攥了林弦景的一根大拇指算作回应。 “奶奶!”路枣站在另一侧床边叫她。 “枣......枣枣......”樊奶奶侧过脸费力地笑了笑。 之后,她的视线一直在四处张望,终于找到秦苜,醒来后她第一次这么叫他:“苜......” 秦苜不回应,顶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走到床头,帮她把床往起来摇了点弧度,又将从家里拿的靠枕摆到她腰后,全程小心地避开打点滴的那只手,一切做得无可挑剔,就是不与她讲话。 这样的秦苜林弦景太熟悉了,就像前世她把自己弄进医院的那段日子一样,就是这副样子别别扭扭和她闹脾气。 “秦苜,奶奶叫你呢!”林弦景搬着台阶递到了秦苜脚下。 “嗯。”秦苜闷声回了一个字。 林弦景:“......” 生闷气的臭毛病真是两辈子都不带改的! 中午的时候,林有金将保温桶带到医院楼下,林弦景下去接。 “有你爱吃的烧鱼块和土豆鸡,有一个白粥是给你樊奶奶喝的,回去了让小秦喂给她吃两口,我下午要去台球厅那边替班,你要是待得累了就自己回家,听到了吗,林弦景同学?” “嗯嗯嗯。”林弦景点头如捣蒜。 上去后,秦苜将白粥分到小碗里,等晾到温度差不多了才一勺一勺喂给樊奶奶。 期间樊奶奶好几次想叫他,都被秦苜无视过去。 “你哥的心眼只有这么大。”林弦景用大拇指盖抵住小拇指的指腹,凑近朝路枣道。 “哥看着记仇,其实最心软了,他看着在生气,其实是害怕自己再被丢下。” 路枣转头看向林弦景:“林姐姐,你有见过被遗弃的猫吗?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特别凶,刚到家那会儿,抓伤了我两三次,但我每次都不赶它,下一次它就会自己收起爪子。” “其实我一直觉得哥跟那个猫很像。” “是吗?”林弦景不再能笑得出来,“猫比你哥可爱多了。” “林姐姐,你在说假话。”路枣眨着大眼睛对着她,语气很坚定。 “啊,这你怎么看出来的?” 路枣捂着嘴偷笑:“所有是有的吧。” “你诈我!”林弦景佯装生气,捏了捏他的脸颊肉:“小路枣,你不乖了!” “感觉林姐姐跟哥也挺像的。” 林弦景想,像祖上都是猴子转世吗? 下午的时候林弦景靠着墙在手机上背单词,时不时让路枣抽背她,再顺带教路枣几个简单的英语词汇。 樊奶奶精神头一直没好,饭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三个人并排坐在病床跟窗户之间的走道里,秦苜举着手机上下划拉,林弦景看到一会儿是搜索界面,一会儿又变成了刷题界面。 晚饭是在医院食堂吃的,林弦景和路枣吃完回来给秦苜打包了一份,还有樊奶奶的一份白粥,为了添味撒了一点点肉松。 晚上八点半,林弦景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秦苜起身要送她。 两人从住院部的后门出来,沿着大楼背面的小道往院门 口走,光线很暗,林弦景打开自己的手机手电筒。 沉默走了半程,秦苜突然道:“以后不要来了。” 林弦景愣了两秒,才意识到秦苜在给自己说,心里突然很委屈:“为什么?” “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你有你要忙的,再说了,我们也不是......” “不是什么......”林弦景刚还觉得委屈的心脏这会儿又窜起了一阵火气。 秦苜答非所为:“抱歉!” 林弦景朝他逼近:“你是不是想说,我们也不是亲密到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关系?还是你想说,在你心里我压根就跟班里的其他同学没有区别?” “回去吧,不要错过了公交。”秦苜道。 林弦景以前没体会过,原来秦苜这傻叉转移话题的能力这么强。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就好像内心很抵触秦苜将她排除到自己世界之外这一行为,明明前世是秦苜死不放手,明明是他硬要拉她进他的世界。 林弦景有点着急,这样的秦苜让她很陌生。 “我回去了。”秦苜右手五指并在一起,朝她摆了摆手,动作依旧不熟练显得格外滑稽。 秦苜的背影出现在林弦景视野,这让林弦景难以忍受。 “秦苜!你要跟我散了就从这里走出去,你要跟我散了吗?” 林弦景心里难受至极,她以为重生后她能在这段关系里占据主动地位,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好像是秦苜在牵着她走。 喊出这句话后,林弦景后知后觉自己有多么幼稚,多么无理,她抹了把眼泪,恶狠狠瞪着秦苜的背影。 心想,如果秦苜今天不回头,那她这辈子再也不要理他。 是秦苜推开的她,是秦苜先不负责任,林弦景的思维霸道地将自己立于道德高点,一旦想到或许这辈子她在秦苜眼里不是特别的,林弦景心里就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焦急、慌乱、气愤、委屈...... 林弦景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感受,就像蝴蝶效应里最后掀起海啸的那只蝴蝶,以为很不起眼,只有当一切都发生后,才会意识到对方有多么刻骨铭心的重要。 林弦景心里那块名为秦苜的地方,要被眼泪泡塌了。 终于,秦苜停住了脚步,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林弦景听到了他的叹息。 很轻的一声,像泡沫一样散在空气里,林弦景所有的焦急、慌乱、气愤和委屈随着那声叹息瞬间破裂,她知道她在秦苜这里又一次赢了。 下一秒秦苜转身朝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指尖触碰到林弦景的手背,犹豫了会儿,轻柔地将她的手牵到掌心:“走吧。” 林弦景被他牵着,胸腔里好像变空了,心也不知道去了哪。 “怎么哭了?”秦苜停下来,另一只手大拇指擦过她的眼尾。 “混蛋!”林弦景眼泪流得更凶。 秦苜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快走到医院门口时,林弦景听到秦苜问她。 “为什么不选一条舒服点的路呢?” 林弦景瞪了他一眼:“少管我!” 31. 汪洋 秦苜将林弦景送到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看着她上了车,才一个人往回走。 住院部一楼有个小超市,秦苜进去买了两双拖鞋,一块香皂和毛巾,到收银台结账的时候,看到旁边柜子上有袋装的爆米花顺手要了一袋。 回到病房时樊奶奶醒着,虚弱地靠在床头,路枣举着本高中语文书,坐在床边给她念课文。 秦苜将香皂和毛巾放到盆里,把盆塞到床底下,将拖鞋拆给路枣一双,顺便把爆米花一起递给她:“晚上饿了就吃点,今天早点睡,隔壁床空着。” 路枣接过东西,摇头:“我不困的。” 秦苜闻言朝她看了一眼,路枣马上改口:“好的,哥哥。” 看到秦苜回来,樊奶奶缓慢半抬起胳膊朝他招手:“苜苜......” “嗯。”秦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樊奶奶动作颤抖地想要摸他的脸:“还在怪奶奶吗?” “还要喝点水吗?”秦苜身体往床头柜那边侧了侧。 樊奶奶收回落空的手,混浊的双眼看着前方,目光哀切。 “我能...感觉到的,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奶奶知道...你是个不擅长告别的孩子,不想...你再一次经历这种事,只要你好好的,奶奶怎么样都可以。”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秦苜手里的杯子握不住,杯底咣当一声砸在床头柜上。 “什么样都可以?你从来不为自己想过,你也没有真正为我想过,如果那天阿寅来晚了一步,我都不知道要......算了,本来你一直在乎的只有你的长钦,梦里也念着他,是我非要凑上来,是我的错,您不在乎我的感受,连最后一面都要被剥夺,也是......也是我自作自受。” 秦苜语速越来越快,后面话不过脑子一股脑往出倒,以至于后面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理智回笼,秦苜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荒唐。 多威风啊,指责一个刚半只脚踏进鬼门的人,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秦苜浑身发冷,连带觉得自己这副皮囊也面目可憎。 “对不起......”秦苜深深吸了两口气,转头看向病床上的人,“我刚乱说的。” 秦苜其实一直都想问问她,在她眼里,自己到底是谁,是她那个叫长钦的孩子的替身吗? 一个人的心就拳头那么大,多年分离所积攒的思念与爱意不堪盛放,溢出来恰好落到他秦苜头上,又恰好滋润了他濒临干涸的心田,于是他傻傻地将那一点滴当做了一片汪洋。 爱着,供着,不敢太亲近,也不忍疏远,拼命想要留住的,却还是选择离他而去。 既然爱他,为什么不多爱一点,既然捡到他,为什么又要遗落他。 秦苜以为自己狠心将压抑已久的抱怨终于说出口,以为可以长舒一口气的,却没想到几句话出口,就像从喉咙里往外吐刀片一样,疼得快要窒息。 空气里陷入沉默。 樊奶奶用力抓握住他的手,浑浊的眼睛一时间竟蓄满泪水,哽咽道:“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走呢?” “那就不走,我有钱给你看病,不用担心钱的事。” 秦苜空出手帮她按揉胳膊,枯瘦的触感让他心惊。 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一躺到病床上,穿上病号服,突然就好像跨入了弥留之际,他低头埋在那窝尚且温暖的臂弯里,就好像一个处在寒冬季夜里的人,拼命挽留着自己怀里的最后一捧火。 庄以恒来的时候,秦苜刚帮奶奶擦完身体,樊奶奶已经虚弱地昏睡过去,庄以恒也没了平日里的不正形,将礼品盒放下后,摸了摸路枣的头以示安慰,之后便拉着秦苜走出病房。 两人来到昏暗的楼梯间,住院部都配有电梯,楼梯间白天除了保洁一般没什么人,晚上更是安静的跟恐怖片里差不多。 庄以恒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秦苜坐到他旁边,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啧!”庄以恒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把剩下的塞给秦苜,“试试?” 秦苜顿了会,从盒里抽出一只,捏在手里将它点燃,就一直那么拿着不去吸。 “我说,你不吸费那劲点着干嘛?”庄以恒在旁边道。 秦苜闻言将燃烧了大半的烟放到嘴边,慢慢吸了一口,尼古丁混着焦油的味道令他有些不适,但喉咙里的辛辣感和舌尖干燥的苦味很能刺激人的低迷情绪。 庄以恒庄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背:“你知道,我只会插科打混,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出钱、出力都别忘了我,或者你哪天想要抱着我哭一鼻子,也成。” “滚!”秦苜身体往前甩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红丝绒的盒子塞到他怀里,“这个你拿回去,我不能收。” “哎呦,跟你解释过,这真不是偷我妈的,这手表是我妈以前一个富二代追求者送的,我妈不要我给捡了回来,你卖了估计还能卖个一两万,捡的钱你不要白不要。” 庄以恒挠挠头:“算了,我自己换成钱回头给你,真是个死心眼。” “算我借你的。” “行行行,你爱怎么算怎么算,犟驴!”庄以恒难得凑近语重心长道:“话说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要是樊奶奶一直不好,床前离不了人,回不了学校你明年高考怎么办?” 秦苜用一根手指抵着他的脑袋将人掀远了点:“我一年不学也不会英语考五十九。” 庄以恒:“......” 行,你牛死了行了吧! 晚上十一点多,庄以恒跟路枣告了别,临走时硬拉着秦苜送了他一把,说医院阴气重他害怕。 回来后,秦苜赶着路枣去洗漱,看她在隔壁床睡下,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后背靠着床头柜,在黑暗里大睁着眼睛。 没一会儿壁床传来女孩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秦苜毫无困意,他打开手机备忘录,一点一点开始计算自己还剩多少钱。 打工攒的那些钱这两天在医院缴完费还剩三千二,再加上给下学期存的一千块学费,还有为了方便给奶奶换的那五六百块现金,总共不到五千块。 秦苜的心沉了沉,将自己能想到的筹钱路径打出来,又一条一条删掉,他独自坐在那个 咯人的塑料板凳上,睁着眼睛思绪飘散。 窗户外面连月亮也没有,夜色像一件压箱底的厚棉被,被抖落铺展开来,仿佛还带着去年冬天的寒气,又闷又冷,重重压在人头顶,再挺立的脊背,再高昂的头颅,也会被逼得弯折低垂。 终于,太阳在天际线冒头的那一刻,秦苜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关掉了手机页面上一些过去永远不会打开的网站,清空浏览记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太阳光下,依旧露出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今天早上樊奶奶精神头格外好,一个肉包子吃了十分之一,还喝了路枣喂的几口豆浆。 八点医生上班后,秦苜看着将今天需要挂的水挂好,嘱咐路枣有事给他打电话,才一个人离开了病房,除了手机什么也没带。 出门后,他坐上医院门口的公交车,在满是油条煎饼味的车厢最后一排坐下,昏昏沉沉闭上眼,倒不是困,只是熬过头了,看东西有些虚幻。 秦苜坐在那个角落,周围的吵闹声离他很远很远,好像身体皮肤外面生出了一层看不见的壳,太阳光能照透,但感受不到暖意。 他在城西下车,按照记忆里的方向,走了八百多米,再次来到那座挂满霓虹招牌的三层独栋小楼前。 他来找重三,向他借钱。 一进门,披头迎来的还是那个大胡子男人,手里夹着根烟卷,一张口露出一口大黄牙:“哟,大学霸,这也不是周末,来找我们阿明少爷?” 上次重三让他辅导那个叫阿明的孩子的功课,秦苜只去过一回,待了三个多小时,阿明听课很认真,但只会回应他一些“嗯”“啊”简单的音节。 秦苜道:“我找重老板。” “我们老大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说吧,来找他干嘛?”大胡子男人似乎是来了兴趣。 秦苜开门见山:“我要借钱。” 大胡子男人愣了两秒,烟卷也不抽了:“我说小子,借钱你上银行啊,知道我们这是干嘛的吗?” “我要见你们重老板,麻烦帮我说一声。” 大胡子男人把烟卷一掐:“我们这儿是要看抵押的,你能抵押房还是抵押车?你家老太太那旧房子可不值什么钱。” 男人视线在他身上凑近打量,语气故意恶狠狠道:“身无分文的呢,就需要留下点别的部件了。” “黄奎!”一楼侧边墙上的一块屏幕突然亮了,里面传来人声:“放他上来。” 秦苜听清楚了,是重三的声音没错。 他沿着楼梯走到三楼,一路上没人拦他,三楼楼梯口一胖一瘦两个放哨的人,这次将他带去了另一间屋子。 “老大,人来了。”胖的那个敲门朝里面喊。 下一秒门里被人从两边拉开,秦苜一眼看到正对门的沙发上坐着的人。 重三手里端着半杯酒,另外半杯酒在旁边畏手畏脚半跪着的人身上,酒液顺着他太阳穴往下流,那人低头驼背,没有一丝反抗,身体甚至克制不住地发抖。 重三将剩下半杯酒朝秦苜的方向举了举,面色喜怒不辨。 “听说,你要找我借钱?” 32. 选择 秦苜深吸了一口气,迈进门。 屋子里光线昏暗,烟酒味混在一起,迎面的茶几上散落着几沓钱和一把折叠水果刀,旁边煮着一壶发黄的浓茶,正咕噜咕噜冒泡。 重三坐在茶几后面,懒散地翘着二郎腿,见秦苜进来,他朝旁边人使了个颜色,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胡子男走过来,双手像拎鸡崽一样将跪在茶几旁的那个男人拖了下去,男人压根来不及反抗,被人连拖带拽出了门。 身后的门被人关上,屋子里安静了很多。 重三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从果盘里挑了只苹果慢条斯理地削起来,削得很认真,果皮一圈一圈没断过。 从头到尾没有想和秦苜交流的意思。 "三爷。”秦苜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有些可怕。 苹皮削完了,光洁完美的果肉露出来,重三闻言抬头,目光审视:“来干嘛的?” 秦苜喉咙有些发紧,但也没退缩:“我来找您借钱,五万块。” 重三没接他的话,偏过头喊道:“元宝!” 沙发屏风后面窜出来一道白影,是一只憨态可掬的萨摩耶,仰头叼走了重三手里削好的苹果。 重三低头抽了张纸巾擦拭手指,秦苜听到他好像短粗笑了一声。 “欠我的还没还完,谁给你的胆子?还敢开口问我借?” 秦苜道:“我一定会还,利息一分不少。” 重三双手交叠在腿上,食指起伏随意打着节拍:“口气倒是不小,你拿什么还?当我这里是慈善堂吗?” “我打借条,马上暑假就去打工,连着我父亲欠的那份,最多三年,我一定还清。” 重三没做出什么表示,倒是提起了另一件事:“听说你认的那个便宜奶奶病了?” “是。”秦苜点头。 茶水开了,一旁的手下恭敬地帮重三倒入他常用的盖碗杯,重三拿起茶盖拨了拨浮叶,热气扑在他脸上。 “当年樊家小子车祸离世,樊老太婆可没少骂我,指着鼻子说我社会的毒瘤,我不过是托人给他的好孙子卖了辆摩托,挣了他几百块差价,还要被这么骂,你说我委屈不委屈?” “那摩托车别人就骑得好好的,就他家的开到沟里。”重三呷了口茶,“这事跟我有半毛钱关系?你家那樊老太婆也太不厚道。” 秦苜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这件事儿奶奶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我替奶奶给您赔不是……”他顿了顿,“您大人大量,救人一命,我这辈子都会感念您的恩情。” “我要你的感念有屁用?”重三把茶杯搁下,瓷底磕在桌面清脆一声响。他直起身靠在沙发背上,“我要的是钱!” 秦苜沉默了会,他从兜里掏出学生证和身份证,还有一块旧手表。 重三扫了一眼,嗤笑出声:“二中学生证?让我拿去替你上课?还有这表......” 重三用刀柄挑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哪捡来的地摊货?仿不仿不明白。” 秦苜怔住了,神情有一刹那的茫然,那表是他爸秦安磊走之前留下的唯一东西,说以后卖了给他娶亲,秦苜一直以为是真货。 嗓子眼里好像吞进了棉花,秦苜喉结艰难吞。 重三又靠回去,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哐当一声闷响,是一把钝刀,刀身发黑,刃口上还有几道豁口。 “我也不是不讲情面。”重三的指尖点在钝刀上敲了敲,“你爸当年也来过这儿,跟你说了大差不差的话,我给了他两个选择,最后他选择抵押了你家的房子。” 秦苜盯着那把刀,心跳慌乱了几拍,但很快就被理智摁下来:“您把另一个选择告诉我,要我怎么做。" 重三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简单。”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把刀:“留根指头在我这儿,留哪根都行,看你不喜欢哪根,什么时候你把钱连本带利还清了......” 重三歪头,笑意更浓:“再还你。” 秦苜下意识吞咽口水,他低头看着那把刀,那么钝,刃口上的豁口像一排细碎的牙齿,正在咧嘴冲他邪笑。 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也没有多害怕,最领他担心的是少了根指头,要怎么跟奶奶、枣枣她们交代。 还有阿寅,看见了会不会被吓到。 但眼下考虑不了那么多,秦苜拾起那把刀,将左手的小拇指搭到茶几面上,刀刃接触皮肤的那一刻,秦苜听见自己明显颤抖的声音说:“能换把锋利点的吗?” 重三没说话,身体慢慢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杯,眼睛越过杯沿打量他。 过了大概三个三分钟,但秦苜觉得有三小时那么长,他一直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半跪在茶几边,重三终于冲旁边人抬了抬下巴。 手下递过来一把新刀,周身泛着寒光,显然是常磨常新的。 他伸手接过,触感比刚才那把重一点。 “三爷。”秦苜打算最后再 确认一遍:“钱,您借吗?” 重三点了根烟,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漫出来。 “钱就在桌上。”他指了指刚才散落在茶几边的几沓纸。 秦苜咬紧后槽牙,握着刀柄的手腕刚开始还有点发软,身体在跟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做对抗,一直使不上劲。 刀锋贴上指根,触感冰凉,他不由得想到了昨天奶奶用温热的手握他时的触感,想到她和蔼的笑,想到她生日时做的长寿面,还有刚刚收到的生日礼物,一个钩织的小兔子玩偶,拿到玩偶时,秦苜已经能想到老人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一点一点钩织它的样子。 秦苜就什么也不怕了。 他用力往下压,皮肉先是一点点凹陷,然后凹陷处慢慢渗出红色,疼痛在脑子里炸开,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像被一条毒蛇一寸一寸啃食,秦苜甚至以为自己听见了皮肉撕裂的声响,感官好像突然变敏感了一百倍,心跳响动像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 鲜血涌了出来,热乎乎染红了半边刀刃,耳膜边犹如擂鼓,秦苜的大脑开始眩晕。 他是有轻微晕血症状的,正常的血没事,就是看不得它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那个过程。 刀尖碰到骨头时,秦苜其实是能感觉到的,阻力突然增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秦苜手抖得快要握不住刀柄。 他闭上眼睛,逃避去看。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地:“行了。” 秦苜抬起头,汗水糊住睫毛,世界一片模糊的水光,重三的脸在逆光里看不真切,只看见一个叼着烟的轮廓。 “你比你老子有骨气。”秦苜听到他说。 秦苜松开刀柄,手指还连着,只破了一层皮肉,骨头是完好的。 “钱拿去。”重三站起身,将秦苜用过的那柄刀扔进垃圾桶,“以后把你的钱还清之前,你需要替我做事。” 说完,便先行离开了房间。 秦苜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自己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他冲进走廊的卫生间,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小拇指,伤口正翻卷着,血还在一点点往出来渗。 简单处理过后,秦苜又回到刚才的房间,他找人借了一个袋子,将茶几上散落的钱都捡起来放到袋子,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往楼下走。 重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二楼走廊,捏着只烟卷在手里摩挲,他嘱咐身边的人: “跟上次,别让倒在路上。” 33. 约定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秦苜收到了庄以恒打来的两万块钱,他手指悬停在接收键上,顿了好久才按下。 qm:谢谢。 对方秒回。 一横:漏三克斯「菜狗鼓掌.jpg」 一只呆头呆脑的哈士奇在屏幕上转圈,耳朵晃来晃去,公交车也走走停停,秦苜坐在座位上,整个世界跟着晃荡。 从县医院站下车后,秦苜正准备过马路,一眼就看到不远处水果摊前和老板讲价的女孩。 蓝白格纹长裙,荷叶领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随着弯腰的动作发梢垂过肩膀,比第一次见面时长长了很多。 林弦景买好了草莓和一袋桃子,她也看到了秦苜。 “嗨!”林弦景朝他招手。 两人一起进了医院大门,林弦景掂着手里的塑料袋朝秦苜展示:“五月份就有水蜜桃了欸,但感觉还有点硬,这么早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秦苜温声道:“下次来不要买东西了。” “少管我,又不是给你买的?”林弦景对上秦苜的视线,补充道:“顶多给你吃两口。” “怎么不戴个帽子?”秦苜看到身旁的女孩一直在用手掌盖在眉骨上遮太阳。 林弦景嘟哝:“头发会压坏的。” 秦苜弯了弯唇角,林弦景的每一句话对他来说都很有意思,都会在刹那间短暂赶走他心里的乌云,秦苜很喜欢她说话的语调,像叮咚的山泉水,娓娓道来一件美好的故事,总让人能燃起更多的希望。 到病房后,林弦景自告奋勇去洗水果,出来后在走廊看到打电话的秦苜,她听到秦苜在说什么“转院”、“救护车”、“接收”的事。 林弦景等他挂断电话,问道:“你要给樊奶奶办转院吗?” 也不是什么秘密,秦苜点头:“我联系了市一附院的专家,他们愿意接收,明天就走,救护车过去快一点。” “那樊奶奶知道吗?”林弦景问。 “我会跟她说。” 晚些时候医生过来,秦苜跟他说了要转院的想法,医生斟酌了很久,告诉秦苜不建议这么做。 “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腹膜、肺部都有转移,你奶奶这个年纪,治愈的希望已经很小了,再者,转院到市里,救护车也得三个多小时,路上的颠簸急刹车都有可能会诱发肠梗阻,风险太大,太折腾了。” “最后一点时间,不如让她舒服一点走吧。” 秦苜很坚定的拒绝:“我不能放弃她,我还没有试......所有的可能都没有试完,万一呢?她只有我了,如果我还放弃她,谁还能管她?” 医生叹了口气:“主要是你奶奶这个情况吧,可能性太微小,我看你也是个学生,你奶奶住院这几天,你家大人也没有来,治疗少说也得十几万......”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我绝对不可能放弃她。”秦苜的声音变大,语气不容疑置。 樊奶奶这时醒了,她艰难地睁开眼睛,使劲抬起头,后脑离开软枕,发黄的脸苍老又肿胀。 秦苜看到她嘴巴张合,走过去凑到她脸边听到她说:“苜......奶奶不想治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秦苜压抑了几天的情绪瞬间爆发。 “你为什么不治了?是不是觉得只要死了就可以跟你的长钦团聚,和你真正的家人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人死了什么都没了?你的好长钦这么多年骨头都快化了,你要去哪里找他?” “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你答应过不会丢下我,都是屁话!” 樊奶奶张着嘴巴想要说话,但说不出,路枣在一旁被吓得不敢动。 林弦景听不下去了,冷声喊道:“秦苜!” 秦苜好像听不见,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濒临崩溃的世界里。 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流了满脸,秦苜说着扎人的话,实则自己的灵魂和心脏早就碎落一地。 “你是不是也讨厌我?讨厌我这种不知廉耻的小偷,你是不是也烦我像个老鼠一样分你那点爱,我搞不懂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无一例外地要丢下我!” “秦苜你给我清醒点!”林弦景抓着他的胳膊拼命把他扯远。 秦苜没站稳,整个人被甩到地上,原先受伤的手磕到隔壁床的床柱,粗糙处理过的伤口崩开,两三秒就将纱布完全浸透。 秦苜好像终于感觉到疼了,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那根咯人的床柱,将头埋在臂弯里,血顺着指尖在地上滴了一片鲜红的圆点。 林弦景愣住了。 樊奶奶喉咙里发出几声痛苦的嘶鸣,遂即开始急促喘气。 床头放的心电监护仪开始发出警报。 樊奶奶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弦景依旧没有反应过来,她手里死死攥紧路枣的手,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眼前的一切让她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林弦景以为这样的场景只会出现在电影里。 刺目的血色、浓烈的消毒水味、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红光、嘶哑的泣音...... 林弦景浑身发凉,大脑开始麻木。 秦苜在她面前几米远的位置,就像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一样,身体缩成很小一团,蹲在抢救室门口的墙角,半只手被血染透。 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呀...... 林弦景不忍再看,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毛玻璃,隐隐绰绰不真切。 五月了,明明夏天马上要来了,她和秦苜却好像被埋在了同一片大雪里。 三个多小时后,抢救室的门打开了,樊奶奶被推了出来,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血色全无。 秦苜扶着墙往起来站,努力了好久,双腿好像不听使唤,跌跌撞撞摔了好几次。 原来秦苜也可以有那么多的眼泪,林弦景上辈子、这辈子第一次知道。 樊奶奶是那晚深夜才醒的,林弦景没回家一起陪着守,枣枣在她怀里哭睡着了,秦苜搬着他的塑料矮板凳,靠在病床与床头柜的夹角里,一眼不眨地盯着病床上的人,安静地像一尊石像。 林弦景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灵魂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死而复生有多痛苦,林弦景只能远远地感受到十分之一。 樊奶奶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问秦苜的手,林弦景看到秦苜抬手的同时,眼泪大颗往下落。 “痛......不痛啊 ?” “我......的傻......傻孩子......” “奶奶怎么可能......不爱你......” 樊奶奶没有问秦苜的手是怎么伤的?只是用那双慈爱的眼睛深深看着,仿佛只要再多看一秒,流血的伤口就会好起来一样。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对不起......” 秦苜弯腰埋在她肩膀不停道歉。 “如果可以,我想把我的命分给你,哪怕是我的十年,能抵你的一年......也很值,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我活该我错了......” 樊奶奶没说话,缓慢抬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孩子睡觉那样耐心。 一下、一下、一下...... 隔着皮肉,秦苜千苍百孔的心也仿佛在被爱抚,痛苦和眼泪砸出来的凹坑正一点点被确定的爱意填满、抚平...... “苜苜......我们回家吧!最后的时间......奶奶想清醒地看看你......” 秦苜终于低头了:“......好” 樊奶奶睡下后,秦苜先去安抚了枣枣,给她道了歉,哄着她洗漱睡觉。 夜深人静,他打了杯开水,将一包牛奶放到里面加热,等热好后倒到一次性纸杯里端给林弦景。 林弦景接过牛奶,握在手里暖呼呼的,秦苜坐到她身旁,两人背靠着病房的玻璃窗,星星在他们背后的夜空里相拥而眠,尾巴上闪着红光的飞机像流星一样划过。 林弦景看到了,她面向秦苜,将刚刚被牛奶暖热的手盖到秦苜手背上,很认真道:“我们一起去大学吧,一起坐飞机,看看外面的世界有什么不一样,好吗?” 秦苜看向窗外,对面大楼的亮光透过玻璃映在他瞳孔上,林弦景看到他的睫毛上下动了动,晕开的夜色和遥远的暖光一同作用在他的面部轮廓上,有凸起,有低洼,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秦苜。 “好。”秦苜点头,他回握住林弦景的手,又重复了一遍,“好。” 林弦景将喝尽的牛奶杯放到一边,双手捧过秦苜的脸,让他面朝自己。 “秦苜,听我说,以后你的人生会很好很好,你会挣很多很多钱,住在市中心的大平层,手底下管着几百人的公司,穿着干净的皮鞋和几十万的高定西装,你随口一句话,会被很多人奉作金科玉律,所以千万不要丧失信心,好吗?” 她右手大拇指抚上秦苜眉心,将那里一点点揉开:“以后......不要总是皱眉头了。” 秦苜抓住她的手腕,很久很久,林弦景在等他松开,没等到,就放任他握着。 “你能预知未来吗?”秦苜的声音还带点鼻音的闷,林弦景知道他在开玩笑。 她点点头,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在开玩笑:“我能。” “那你预知到的我的未来里,有你吗?” 秦苜抓握的那一块皮肤有些发烫,林弦景脸颊也跟着发热,她长呼了口气,将疯狂跳动的心脏压制在冷静的外壳底下。 “有的。”这是事实,林弦景没有撒谎。 秦苜没有犹豫:“好,那我信。” 34. 大雪 许是因为秦苜答应她能回家,樊奶奶这两天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秦苜给她办了出院手续,下午的时候,医院的救护车开到了福里巷口。 回家后的第二天,樊奶奶开始慢慢吃不下东西,之前还能喝半碗米粥的人,现在连半勺都很费劲。 这几天在医院吊水,樊奶奶整个身体都是肿胀的,腹水的积留导致她的肚子变大,辗转翻身困难,秦苜整晚守在她床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切,但对她所经受的痛苦却束手无策。 回家后第三天,樊奶奶说觉得热,秦苜打开了卧室的风扇,也不敢开太大风怕吹得她难受,樊奶奶原来身上盖的棉被被秦苜换成了一条薄毯,她还是喊热,夜里挣扎了无数次,用脚将薄毯踢下床,秦苜给她捡了无数次。 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秦苜才能蹲在床边的地毯上喘口气,短短几天,范奶奶整个人都变了样子,原本细瘦的手腕水肿得厉害,皮肤撑成了薄薄一片,像一块硕大的水球,整张脸连凹陷的眼窝都开始肿胀。 秦苜一天比一天清晰意识到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白天清醒的时候,樊奶奶总是要拉着秦苜的手说说话,聊的话题很平常,说蒸一盆馒头要放多少酵母,说她妈妈生了四个孩子,她是最小的那个,说长钦小时候骑自行车摔了一跤膝盖缝了四针,话题来回跳跃得厉害,秦苜安静地听,在必要时候给她回应。 从那天下午开始,樊奶奶连水也喝不下了,一连几天,秦苜只得用棉签沾水,隔几分钟帮她擦擦干裂的嘴唇跟舌头。 樊奶奶依旧喊热,没办法喝水让她的嘴巴里起了很多疮,破了之后满嘴血,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秦苜每次帮她擦的时候手都克制不住发抖。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家里凉快很多,樊奶奶睡得很安稳,充足的休息让她第二天精神头格外好,屋里窗帘拉开,阳光洒到床铺上,秦苜拿手机给她放了几首老歌,碰到熟悉的,樊奶奶就会激动地嗓子里发出咔咔声。 秦苜就会把这首歌多循环两遍给她。 下午的时候,樊奶奶说想吃糖,秦苜翻出她放糖的那个布口袋,取了一颗剥掉壳,用水泡了泡让表面更水润好入口,之后小心翼翼喂到她嘴里。 因为口腔内部到处都是破洞创口,糖果进到嘴里势必会疼,但她还是执拗地一点点将糖果含化,秦苜不知道她需要忍多大的痛苦,才能将那丝微小的甜意混着血一起吞下去,但他看到樊奶奶脸上是笑着。 吃完糖过后,樊奶奶动了动手指将秦苜叫到跟前,之后眼神一直盯着床边,秦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了那个装糖果的布口袋。 他拿起布口袋,这是樊奶奶自己缝的,她年轻时绣工很好,会做些刺绣补贴家用,秦苜见过这个布口袋无数次,每一次看到口袋瘪了,他就会记得往里面填些新糖果。 今天袋子的触感却好像不太一样,有一块硬纸一样的东西垫在夹层里,秦苜把袋口的抽绳整个拉开,倒出剩余的糖果,发现了口袋底下有个拉链,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了一个绿本。 ……是一张存折。 秦苜翻开一看,里面存了五万八千块,最后一笔钱存放的时间是半年前,五万八千块,前后整整攒了九年。 秦苜的喉咙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死死箍紧,让他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看向床上的人,对方眉眼的笑意更加明显,神情无比轻松安详,好像是一件事干了很多年,如今终于成功了的样子。 秦苜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死死咬着嘴唇,才能不哭出来的样子有多滑稽。 秦苜自认是一个不习惯将爱意付诸于口头的人,到现在他意识到,其实樊奶奶比他更甚。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就是这样,他们的爱意就像是一场大雪,没有像雨来临前那样会电闪雷鸣的预告,它的过程也不会像雨一样伴随着淅淅沥沥或哗啦哗啦的响声。 爱意无声地酝酿、降落,当第一片雪花坠落眉心,后知后觉终于感知到这一点时,抬头望去,整个天空都已经是雪的颜色,铺天盖地的倾倒而下。 青苜手里捏着存折,慢慢靠到她床头,膝盖触跪了下去,他拉过奶奶搭在背角的手,将额头抵在上面,冰凉的触感让秦苜的每一寸神经都为之恐惧。 樊奶奶感觉到了他的触碰,很轻的转手用手指摸了摸她的脸,秦苜的眼泪夺眶而出,流到了奶奶的手指上,她慢慢摸索到秦苜眼眶附近,轻柔地替他拭去泪水。 短短几个小时,樊奶奶体温流失的速度让人心惊,秦苜一刻也不敢离床,晚饭都忘记了吃。 晚上九点多,秦苜听到奶奶叫林弦景的名字,还有一个小时二中就要下自习,秦苜给林弦景发去了消息 qm:奶奶刚叫你,放学后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十点半林弦景人刚走出校门,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按开,弹出的第一条就是秦苜的消息,明显仅仅在原地愣了两秒,攥紧手机疯狂往家里跑。 秦苜给她的手电筒,她也没来得及拿出来,跑进巷子里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害怕,一心只想着早点回去。 校运会的接力赛她可能都没有跑这么快过,抛出巷子,过了马路,从坡底往上跑时,林弦景耳朵轰鸣,心脏要从胸腔跳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家,直接背着书包,进了樊奶奶家,屋里的死寂让她心凉了半截,一路上那点微弱的奢望和侥幸顷刻崩塌。 进卧室后她将书包放在墙角的地上,走到樊奶奶床边拉着她的手,被凉了一大跳,瞬间就红了眼眶。 樊奶奶呼吸已经很急促,看到林弦景来,她用尽力气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一只小布包递到林弦景手里。 布包里面是一个圆环状的东西,垫在手里有不少分量,林弦景猜到那是一枚手镯。 “静......静......” 樊奶奶声音微弱,林弦景凑到她脸边才能听清:“我的......嫁妆,如果......以后......拉苜苜一把。” 林弦景握紧她的手,流泪连连点头。 趁两人说话的功夫,秦苜出去了一趟,把林弦景的书包挂好。 回来后,房间里彻底陷入死寂。 秦苜席地而坐,趴在樊奶奶床头一动不动,中途林弦景回了趟家,告诉老林樊奶奶可能撑不过今晚的消息,之后脱下校服又回来在一旁陪着。 凌晨一点钟,樊奶奶的脸开始变紫,眼角溢出了一滴泪,秦苜感到握自己手的力度在慢慢变松,秦苜连忙弯腰去看她,樊奶奶似乎是想说点什么,秦苜侧着耳朵认真去听。 在最后的弥留时刻,樊奶奶的话竟然变连贯起来,虽然声音很小,但秦苜还是一字不落地听清楚。 “苜啊,奶奶会保佑你的。”樊奶奶道。 她走的时候天色还是黑漆漆一片,秦苜手脚麻木地盯着在那方小小的床,一时不知所措。 人死后要怎么办来着? 他聪明了十几年的大脑像被摁了清除键一样,连最简单地指令都执行不了。 林弦景在一旁小声的啜泣,林有金不知道 什么时候也来了,手搭在女儿肩膀安抚她,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打扰正处在巨大悲痛中的秦苜。 站到腿都麻了,秦苜才手脚并用浑浑噩噩地摔爬到床边,慢慢把樊奶奶安放成一个舒适的姿势,脑子里依旧一片混乱。 又过了不知多久,秦苜才后知后觉,要给奶奶穿衣服和清洗一下身体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秦苜拨通了殡仪馆的电话,然后装出一副合格的家属样子,冷静地与他们交流后续事宜。 林弦景请了假,跟着林有金忙前忙后,像亲孙女一样参与了樊奶奶的后事全程。 院子里新搭了帐篷作为灵堂,按照麦城的传统,子女需要为逝者守灵三天,殡葬公司的人拉来了水晶馆,秦苜最后帮奶奶擦洗了身体,穿好衣服,梳了头发,然后看着她被抬进那个插电的冰盒子。 按道理来说,要设席要请亲朋好友来一起送别,但秦苜和樊奶奶这种情况,根本没有几个能邀请的人,倒是省了这一步。 当天夜里林有金做了酸汤面端到灵堂里,里面很安静,秦苜穿着白色麻布衣跪坐在正中央那个软垫上烧纸钱,林弦景在靠墙的灯泡底下看单词书。 “小秦,阿寅,都过来吃点饭。” 灵堂门口摆了张桌子,林有金将托盘里端的几碗面放到桌子上才招呼两人。 “谢谢叔叔,你和阿寅先吃吧。”秦苜不眠不休好几天,声音沙哑的厉害。 “你这孩子,自己的身体要紧啊,我在那边吃过了。” 林有金将自己臂弯里搭的外套塞到林弦景怀里:“晚上多穿点,你跟小秦也有话说,我就不在这里添堵了,困了你们俩换着睡会,别一个人熬。” “知道了老林,没事你回去吧。”林弦景看了一眼秦苜,“我和他在这里陪着樊奶奶就够了。” 林有金离开灵堂后,林弦景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秦苜身边伸出胳膊把他往起来拉,语气不容拒绝:“这里我看着,你去吃饭。” 秦苜整个人都愣愣的,反应很迟钝,良久才点点头。 秦苜很快吃完,饭后他又拉了只垫子挨着林弦景:“我家的事太麻烦你跟叔叔了,你早些回去休息,明天去上课吧。” “确实很影响我的学习。”林弦景点点头,“所以等这些事都结束了,你要帮我把功课补回来。” 秦苜鼻子里长长出了一口气,他伸手握住林弦景的手腕:“阿寅,谢谢。” 林弦景转过脸来面对他:“你要什么时候告诉枣枣?” 秦苜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桌上的牌位:“不知道,等过两天火化了再说吧,枣枣她现在状态还不稳定,我让庄以恒这两天放学后过去照顾她,顺便帮我拦着。” “以前每次她父母的忌日,那一个月枣枣都会情绪低落,有一回我没看好,她一个人躲了起来用刀割自己,如果不是发现得及时,可能早就……” “现在奶奶这个样子,我没精力再去照顾她,等这边事结束了,找个时候机会再说吧。” “嗯,你决定就好。”林弦暻道:“对了秦苜,我收下了樊奶奶的嫁妆,是一只银手镯。” 秦苜脸色惨白,还是轻轻一笑,朝她点头:“嗯。” “所以秦苜,那天晚上我们的承诺还作数吗?” 秦苜思绪混乱,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你帮我补习吧,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林弦景目光灼灼,没有一点在开玩笑。 秦苜根本没办法拒绝她:“作数,好。” 35. 惊梦 后半夜外面起了阵风,灵堂的帐篷被吹得噗噗作响,灵幡悉悉索索顺着风高高扬起,又慢慢落下。 灵堂主桌靠右侧的那半面帐篷挨着墙壁,秦苜和林弦景并排坐在那里,两三点钟的时候,林弦景困得撑不住了,歪头靠在秦苜肩上睡了过去。 肩膀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秦苜一动不动,林弦景呼吸的频率太过清晰,听觉和触觉几乎同时被她牵动。 困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秦苜的头一点一点,慢慢支撑不住,意识逐渐离散。蜡烛的火苗在供桌上晃动,灵幡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帐篷上。 光影晃动间,他恍惚跌进一个梦里。 梦里是在冬天,秦苜正在教室里带着奶奶新钩织的露指手套写卷子,突然老吉匆匆赶到教室,告诉他奶奶不见了。 秦苜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他记得他一个人疯狂跑了很多地方,混着冰碴的寒风刀割一样刮过他的脸,雪一直下,越来越大,足迹被掩埋,远处是一片让人眩晕的白。 那个梦清晰得不像梦。 秦苜看见自己跑进一座烂尾楼,看见奶奶蜷在水泥地面上,身下垫着几张硬纸壳,身上盖的是她自己那件蓝布棉袄。 雪从两端灌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奶奶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裂开了口子,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梦里的秦苜疯了一样扑过去,摸奶奶的脉搏,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听心跳,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感觉到奶奶身上透骨的凉。 之后的事情跟现实完全重合,漏风的灵堂,孤零零的葬礼,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变成了坛子里的一把灰。 林弦景从梦中惊醒,发现秦苜不在身边,她拨开落到脸前的头发,起身后听到白纸糊的灵堂内室有微弱动静传来。 她定了定神色,伸手掀开纸帘,里面光线昏暗,林弦景看到背靠着水晶棺蹲坐的秦苜。 孤零零地弯着腰,头垂得很低,手里拿着颗桃子,林弦景想起来这些桃子还是她那天买的,早早从树上摘下来还很硬,放到现在差不多从里到外都软透了。 有水珠从秦苜脸上落下来,起初林弦景以为是眼泪,正大颗大颗往地上滴。 等到她的眼睛完成暗适应,够真正看清那边的情况后,她才意识到那不是眼泪,是桃子的汁水。 表面已经有微弱溃烂的桃子被秦苜整个捏在手上往嘴里喂,他捏得很用力,桃子软腻的果肉被捏得稀烂,桃汁顺着他的指缝疯狂往下滴。 空气里一股发酵般微醺的酒气,林弦景很难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她慢慢走过去,秦苜听到声音抬眼看她,林弦景猝不及防撞击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里。 秦苜那时的模样很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在狼吞虎咽手里刚刚得到的唯一的食物,发红的眼眶给林弦景一种下一秒他就要扑上来撕咬你的错觉。 溃烂的果肉,被挤压成条状一点点往下剥落,林弦景看不下去了,一把拉开秦苜的手腕阻止了他继续往嘴里塞的动作。 她掰着秦苜的手指强迫他张开,对方湿淋淋的掌心里,一颗粘腻混浊的烂桃子躺在上面。 秦苜的手指被强行掰开没几秒,又挣脱林弦景的束缚企图把那颗烂桃子往嘴里塞,林弦景又心疼又生气,她用力一把将它打落。 软桃在地上翻滚,留下一道弯曲的水渍,最后停在不远处,一跳一跳的,像一个蹦出体外的破破烂烂的心脏。 林弦景心头重重一跳,她跑过去死死抱住秦苜,秦苜没有给出任何反应,脑袋软绵绵地垂下,下巴沉沉跌在林弦景肩膀,林弦景攒了一肚子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她静静地给秦苜靠着。 两个人离得极近,林弦景的心脏就像刚滚落的那个烂桃子,酸得有些发胀。 秦苜身上还残留着纸钱焚烧的气息,林弦景抱着他,身体不过几厘米的距离,但好像有条细丝悬在他们之间,林弦景被面前的迷雾遮挡了视线,她什么也看不到,也无从去猜,唯一清晰感受到的是细丝另一端剧烈的震颤。 上辈子的七八年,算上重生后这几个月,他和秦苜认识的时间绝对不算短了,林弦景想,他们好像总是差了一点运气。 两个人永远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上辈子秦苜到死都没能让他走进自己心里,这辈子虽然没了那些牢固却又让人不自觉将自己居于感情下位的条约,还以为至少他们能有一个建立平等感情的机会,可年少时对一切事情的无能为力又让他少了一份勇气。 秦苜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从不为自己付不起的东西瞎承诺,所以前世一直等到自己事业有所起色,才重新出现在林弦景面前。 林弦景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其实她什么都懂,从医院门口分别的那个晚上秦苜赶他走开始,林弦景就将这个嘴硬胆小又心软的笨蛋看了个透彻。 一道温热从下眼睑涌出,慢慢在脸上留下一道冰凉的纹路,林弦景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两天后樊奶奶火化,依旧是林弦景陪着他去,秦苜捧着那方陶瓷盒子,两人从殡仪馆里出来后去了麦城的一座寺庙。 樊奶奶生前的意思,是想要葬在乡下老家的,秦苜决定暂时把她放在寺庙的诵经堂,点了长生牌位,暑假的时候再带回老家。 寺庙坐落在麦城南郊的半山上,山体高而陡峭,呈半环形,有水泥铸的台阶通往山下。 门口有一棵菩提树,树身粗壮,质感像一把不规则的伞骨一样向四周延伸,树冠大而茂密。 临近石梯的地方有一颗矮海棠,开了满树粉白的花,枝条上系满红色的祈福丝带,风一吹像华盖一样散开。 庙里香火旺盛,每年的六月底会有庙会,平日里周末也能看到很多特意爬山上来祈福或拍照游玩的人。 要是放在前几年人更多,前年的时候,山下的索桥发生了事故,那时候还死了人,闹得挺厉害,后来人就越来越少,反倒是归还了一番寺庙该有的清幽。 秦苜交了钱,将樊奶奶安放好,听着师傅们在里面颂了一篇经文,出来时看到林 弦景在卖香火的窗户底下与人交谈,看到他后,林弦景转身朝他这边走来,手里还拿着好几绺红布条。 靠近后林弦景神神秘秘朝他勾手,秦苜不解,下一秒掌心被塞了一件冰凉的东西。 他摊开一看,是一把银色的长命锁,秦苜有些愣住。 林弦景朝他眨了眨眼:“铁的,不贵。” “还有这个,要像这样拿在手里许愿。”林弦景双手合十,红布条被她放在掌心,“这样许愿,然后把它挂到外面的树上就好了。” 秦苜看她兴致勃勃地来到海棠树下,从手里拿着的一堆红布条中分出一绺放到手心,多余的搭在胳膊上,双手合十对着树开始闭眼许愿。 许完一条踮起脚绑一条,继续换一条重新许,虽然许愿的数量看着有点不太尊重神,但模样确实十足虔诚。 秦苜在一旁被逗笑,林弦景看到后从胳膊上抽出来一根红布条递给他:“你的。” “许这么多,要是管愿望的神看不过来怎么办?”秦苜真诚问道。 “管他呢,两块钱一根的愿望,许到就是赚到。” 林弦景继续双手合十许她的流水线愿望,还不忘催促秦苜:“你快点,别一会人家天庭午休看不到你的愿望了。” 秦苜在手里摩挲了半天的长命锁收进衣兜,学着她的样子开始许愿,只不过他许的时候没有对着树,而是对着林弦景,可惜林弦景这个大神经,手里摆弄着几根布条忙得不可开交,压根没有注意到。 下山的路林弦景起初在前面走,叽叽喳喳频繁回头跟秦苜讲人家修的这,水泥台阶哪哪不好,说一句秦苜点头附和一句,然后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林弦景前面。 一直走到山脚下,林弦景有些口渴,两人进旁边的小卖店买了水,坐上返程的公交时,家里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 林弦景坐在前排,突然扭过头上下打量秦苜,随即眉头夸张地皱起:“喂,长命锁你不会丢了吧?十块钱呢……” 秦苜把它从兜里掏出来:“不会丢的。” 林弦景满意地摆摆手,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丢了就丢了,才十块钱……以后买贵的。” 秦苜盯着面前女孩闪动的眼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给撑满了,饱胀的满足感让他发自内心地弯起唇角:“以后给你买贵的。” 林弦景挑眉:“我没意见。” 之后的日子好像又没什么变化,日程被繁忙的学习生活填满,两个人早上一起走,晚上一起下自习回家。 跟以前不一样的是,樊奶奶的房间被打扫干净锁了起来,秦苜的卧室换了张能容纳两个人书桌,门口的鞋架上多了双粉色拖鞋,厨房的冰箱里囤了一排甜牛奶。 生活慢慢回到正轨,晚上回家开灯后的空旷也能慢慢被适应,惊心动魄的巨浪过后,只留下了需要独自消化很久的平静。 对于秦苜来说,清明节,中元节,这些特殊的节日,在他的生命里被迫赋予了意义,在时间的另一头,隔着生死,他也有了需要牵挂的人。 36. 葡萄 五一过后回到学校,第三次月考、期中考一个接一个,整体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 天气越来越热,晨读的时候穿短袖的人越来越多,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大部分人都规规矩矩在自己座位上读,像自由离子一样在教室后面空旷位置捧着本书来回走动的人很少见了。 林弦景坐最后一排,之前老能听到那群人将早晚读变成大型山歌对唱集会或聚众聊天集会,一人捧着本书,书页挡住半张脸,来来回回聊得眉飞色舞,不亦乐乎。 数学课时老吉在台上讲得飞起,就算是拧个瓶盖喝口水的功夫,都极大可能跟不上他的思路,四十几颗脑袋的脑细胞在同步疯狂祭天,林弦景的练习册、草稿本、记号笔、修正笔齐上阵,歪头支着下巴一眼都不敢眨,后半节课整个人半晕半醒,听得也半知半解, 某一时刻一抬眼,每个人的脑袋好像开了蒸腾特效一样,焦灼的气息悠悠往出冒。 越到中午,正是热的时候,课堂上接二连三响起了小风扇转轮嗡嗡的微噪音,许是大家都开始临阵抱佛脚,讲台底下回应的人很多,老吉越讲越兴奋,停下来咕噜灌了一口浓茶,继续兴致勃勃地拆解抛物线。 讲到抛物线向上开口时,老吉两只手臂左右打开,向上扬起,还踮踮脚,感觉整个人要起飞似的,可怜的豆豆鞋快折成了九十度,承载着主人全身的重量。 长到抛物线向下开口时,整个人形状像一个小篆的“大”字,林弦景乐了,转头一看秦苜,对方头也没抬,简直要钻进桌面上那一沓白花花的卷子里。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林弦景拖着自己的凳子凑到秦苜课桌旁,手里将上课记的零零散散的错题本摊在他面前,整个人有气无力地枕着胳膊在他桌面上歪倒。 秦苜将被她压住的本子抽出来,大致扫了眼上面的内容:“空着的都是没听懂的吗?” 林弦景维持头朝下趴着的动作,动了动脑袋意思是“这还用问?” “知道了,我整理一下,晚上回去给你讲。” “中午不想吃食堂。”林弦景终于抬头。 秦苜:“好。” “那我们吃什么呀?要不吃学校对面小超市旁边的那家水饺?”林弦景掰着指头数,有点纠结,“要不小吃街里头那家麻辣烫也还行,中午吃烧鸡会不会有点太油了?你觉得呢?” “吃水饺。” 林弦景直起身:“为什么?” 秦苜正抽出卷子与林弦景的错题集一道道对比,手底下勾勾画画,林弦景看到他唇角弯了弯:“你想吃水饺。” 林弦景:“……”好的吧,被猜中了! 秦苜现在生活的压力相对小了一点,超市搬工的兼职被他辞掉了,有家教一份差不多够他生活,中午时间空了出来,因此林弦景得以在午饭时间见到他,谁也没提,就顺其自然地开始一起吃饭。 学校饭堂的厨子手艺时灵时不灵,一旦倒霉开到不灵的那天,纯纯就是物理攻击,林弦景开始隔三差五的跑到校外吃,秦苜总是陪她一起。 班里人都已经见惯不怪。 就闫颂那个皮糙肉厚,脂肪把心眼堵上的憨比,傻傻的跑到庄以恒那儿,神秘兮兮:“我最近发现,秦苜跟林弦景走得尤其近。” “哇哦!”庄以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伟大的发现!” “想知道啊?”庄以恒瞪大眼睛模仿他的样子。 闫颂凑近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庄以恒屈起手指给他额头来了一下,“自己问呗!” 这憨比感人的情商差点让庄以恒没绷住,他高冷地留下“吾儿珍重”的眼神后扬长而去。 晚自习下,室外的空气像盖在蒸屉里闷了一天,一点凉风都不见,林弦景校服外套半穿,手里刚捏着半只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冰棍,另外半只在身旁的秦苜手里。 进了院子林弦景先火速回自己家洗了个澡,换上居家服,抱着书踩着拖鞋摸黑进了秦苜那。 秦苜没有锁门,林弦景进去,首先陷入一片黑暗里,她凭着方向感滑步往秦苜卧室去,一边走一边喊:“灯灯灯灯灯……” 摸到秦苜门口时,吧嗒一声灯开了,秦苜换下了校服,穿着青灰色的居家服站在门口。 头发还没干,不过发梢没再滴水,身上一股湿润的葡萄味,近大远小起效,离得这么近,林弦景也算是客观感受到 秦苜的身高。但秦苜会用这样清甜的果香沐浴露,令她属实一愣。 林弦景手一松,抱着的书顺势砸到秦苜怀里,秦苜用手接住,帮忙放到了并排放的另一张书桌上。 “今晚从哪里开始?秦老师?”两人坐到书桌前,秦苜还在整理书本,林弦景胳膊肘抵在书桌上,脑袋歪歪地靠着手臂。 “这里。”秦苜从自己包里拿出了林弦景的错题本,“我给你推导一遍,讲清楚原理,再给你找两道类型题巩固。” 林弦景捧场地鼓掌:“好耶!” 开讲之前,秦苜将居家服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半截劲瘦的小臂,随着握笔的动作,有根筋在皮下存在感很强地反复跳动,林弦景多看了两眼,还是秦苜敲了敲书桌才回神。 听秦苜讲解完,林弦景又做了两道同类题,总算有点头绪,顺利做完后,林弦景困意上头,趴在一旁打盹。 秦苜放下手里批阅的红笔起身,到厨房热了杯牛奶,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 林弦景习以为常,端起咕咚喝了一大口,边喝边听秦苜讲她刚刚的做题方法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秦苜的嗓音刻意放低的时候格外温良:“现在明白了吗?” 他放下笔深深看了眼林弦景。 “嗯嗯嗯!” 林弦景刚回应完,便感觉到秦苜的手碰到了她的上唇。 “干嘛?”林弦景被弄得有点痒。 “染上了点。”秦苜放下手,指尖存留了些奶白色的湿痕。 他捻了捻手指:“今晚先早点睡吧,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提前买。” “哈啊……”林弦景困得连打哈欠,“煎饼果子吧,走了明天见。” 秦苜到门口,目送着她进了自家房子才回身锁上了门。 门口歪歪扭扭摆放的粉色拖鞋,见底的牛奶杯子,书桌前两把并排放置椅背靠到一起的凳子,落下的一支小熊头中性笔,一切都是她来过的痕迹。 像个勤劳的小蚂蚁,摇头晃脑,顺着自己啃噬到的小洞来到秦苜的世界,之后光和温暖都顺着那个小洞进来,一点点填满秦苜的生命。 秦苜想,这是属于他的。 37. 入夏 林弦景已经连续几天早起,5点钟准时醒来,一个人迷迷瞪瞪去洗漱,凉水冲把脸,被冰得一激灵,困意瞬间就轰走了大半。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只老林新买的菠萝包,倒了杯热水,一个人又悄悄猫回卧室,门关上,灯一开,坐到书桌前摊开昨晚秦苜准备的数学考纲题看起来。 嘴里嚼着面包,视线粘在纸页上,林弦景最近在有意地锻炼自己的心算能力,为了提高考场上的做题速度,现在对于前面的几道选择题和一些基础的计算题,林弦景能不动笔就不动笔。 她从秦苜那里学来的短期提速方法,总结下来就是:大胆。 对于难懂的题目,跟着第一思路大胆去试,试到就是赚到。 对于半知半解的题目,大胆去猜,结合自己已经推出来的线索,定位课本知识,猜出题人的意图,猜特殊数字反代入题目,不去害怕有误差。 还有就是大胆相信自己的推论和计算是没问题的,尤其是在考场上,犹豫不定瞻前顾后最可怕。 没有什么比大清早来一道紧张刺激的函数题更提神醒脑了,老吉总说数学题这个东西做久了就会上瘾,像他这个年纪,晚上下班,夜深人静的时候来两道圆锥曲线,酣畅淋漓做下来的那个感觉比喝两大瓶冰啤酒还要爽。 林弦景现在偶尔也能理解这种感觉,在她慢慢地入门,数学思维慢慢积累之后。 秦苜来敲门的时候,林弦景正做到第七道选择题,严谨来说应该是敲窗,两人卧室窗面对面,为了不吵醒林有金,敲窗还是来得更方便一些。 走到坡底,秦苜突然问:“起太早白天不会困吗?” “还好啦,老吉现在一天都快长在后门窗户上了,我哪敢困。”她看向秦苜,“你怎么知道,你也早起了?” 秦苜朝她一笑:“我也还好。” 林弦景从兜里翻出单词书递给秦苜:“折的那页,从紫色标记开始。” 秦苜自然接过,清了清嗓子:“杰出的,形容词。” 林弦景略微思考:“excellent、famous、out……outstanding” “对吗?”她问秦苜。 秦苜点头:“remarkable” “嗷嗷嗷,忘了这个。” 抽背一直进行到进入校门前,秦苜把本子归还给林弦景,两人一到班里就听到庄以恒杀猪似的嚎叫。 林弦景和秦苜对视一眼:“?” “没天理啊!你凭什么先脱单!” 闫颂一口早餐奶差点呛进气管里,手忙脚乱地去捂庄以恒的嘴:“你要死啊,生怕老吉不知道是吧?” 一看门口来人,庄以恒立刻招手,林弦景不明所以地走过去,秦苜落后她一步跟着。 “怎么了?大清早的开嗓?”林弦景问。 庄以恒一脸悲愤:“开什么嗓,群众里边出了叛徒,这小子背着我们网恋。”他指着闫颂控诉。 林弦景一噎,还以为什么事呢? “那你也恋呗。”林弦景丢下这句话,转头回了自己座位,周考在即,她一个常年一线吃瓜的人都丧失了对八卦的兴趣。 苍天! 现在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吗?过几天要没考好,平日里笑眯眯的亲亲老吉黑化了怎么办? 到时候别说网恋,就算是皇帝赐婚,老吉也非当那个打鸳鸯的棒子,一棒子给人搅散不可。 倒是秦苜不知怎么的突然来了兴趣,凑到跟前:“是我们学校的人吗?” 庄以恒“欸”了一声:“都说人家是网恋,网恋啦,在咱学校还网个毛线。” 闫颂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中的,跟咱同一级。” 后排的徐阶玉从书里抬起头:“别不是一中的卧底,知道期末要联考,打听我们的复习进度。” 闫颂挠了挠头,对这种学霸思维有些无语:“嘶就算打听复习进度,怎么着也打听不到我们倒数第一名的班吧。” 唐祝一乐,阴阳怪气道:“哇塞,倒数第一名的班,好光荣哦!” 徐阶玉给了她一记冷眼,唐祝一秒闭麦。 “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要一方先表白吗?”秦苜一脸正经得跟探讨数学题一样。 “就……打游戏匹配到,加上了联系方式,聊着聊着自然就在一起了,也没特意表白什么的。” 庄以恒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硬挤到闫颂凳子跟前:“你小子挺能唠啊,快让你爹看看你是怎么唠的,我取取经。” 闫颂被挤得差点掉下凳子,他偷感十足地前后看了看,从桌肚里掏出手机:“给我挡着点,让老吉看到我还活不活了?” “哦呦,爱吃的北极兔~”庄以恒念出手机屏幕上女孩的昵称。 其声音之油腻,语调之欠锤,闫颂忍无可忍,当场给了他一肘子。 树袋熊颂颂:[兔子宝宝,早安喔!] 闫颂甜蜜地打字跟人道早安,庄以恒被秀了一脸,呕呕呕地回了座。 “你们每天都会这样吗?”秦苜还没走,他问道。 “啊……是的吧!”闫颂被问得有点懵。 秦苜点点头回了座。 晚上刚十二点,从秦苜那辅导完,林弦景准备睡下了,突然床头的手机一震,她打开一看是秦苜的消息。 qm:[晚安喔。] 林弦景人刚躺下,看到消息后被惊得从床上坐起来。 景景有桃:[那个……喔,是什么怪东西?] 足足等了两分钟,对面才回复,林弦景举着手机都要等不耐烦了。 qm:[手滑,打错字了。] 下一秒,对面的头像变了,原来黑漆漆一团换成了一张黄色的小雏菊花,背景暗暗的,唯独那朵小花又黄又亮。 景景有桃:[哦,你咋换头像了?] 一分钟,没回复。 两分钟。 三分钟。 四分钟。 没人回复。 ……好得很,勾起了她的聊天欲,自己又装死下线,林弦景气得将手机扔到床尾,整个人裹进被子里。 刚躺下两秒,脚边被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烦死了! 她也不要秒回,林弦景躲在被窝里,心里默数到一百,才慢吞吞从被窝里爬出来找手机。 qm:[嗯。] 就一个字。 ……滚啊!林弦景这回真气得想骂人。 人机吗?这傻逼,真该给他送进幼儿园进修语言交流能力,满三年再放出来。 林弦景将键盘敲得邦邦响。 景景有桃:[你再这么给我慢悠悠回消息试试?] 景景有桃:[以后超过一分钟不回的消息我一律当看不到。] 景景有桃:[怒火.jpg] 这回回得倒快,林弦景还算满意。真的是,跟个核桃一样得敲打。 qm:[不知道你在等。] qm:[对不起.jpg] qm:[图片] qm:[一些英语作文能用到的高分替换词,我刚在总结,明天给你。] 林弦景心里有那么一点点觉得自己有些理亏。 景景有桃:[哦,知道了。] 但她不想道歉。 景景有桃:[那你记得早点睡……喔] qm:[傻笑.jpg] qm:[头像是我自己拍的。] 林弦景盯着那个卡通傻笑表情包,没忍住隔着屏幕笑出了声,她爬到床边揭开窗帘一角,对面窗户果然还亮着,离她那么近,林弦景莫名其妙心里升起一种满足感。 景景有桃:[还不错,睡了,晚安。] 她放下手机,拉起被子整个人埋进被窝里,天气越来越闷热,她的脸跟着发烫。 背后对着床的小风扇从一个小时前就开始转,窗户外边蝉声同样聒噪,在这个注定闹人的夏夜,林弦景窝在自己的小床上,整颗心也跟着躁动。 明天该叫老林换凉席了,她闭着眼睛想。 周考前的几天时间过得格外 快,林弦景的生活每天按部就班,被学习全部占据,没有娱乐,却奇怪的没有感觉到太紧促,脚底下奔忙起来,心里反倒安稳下来。 学校对面奶茶店推出了夏日限定柠檬水,刚开始那几天卖得特别旺,后面慢慢淡了,有天中午,她带着秦苜去买了两杯,没有排队。 学校操场又开始翻修,原因是前几天下了一场雨,积水渗进了跑道的橡胶皮底下,鼓囊囊的像个水筏子,人站在上面摇摇晃晃像踩在船上,听说校长因为这事跟之前的施工队闹了点摩擦,忙得焦头烂额,连续两周的升旗仪式都没来讲话。 麦城二中的校长姓黄,从乡镇小学教导主任一路升上来,细究起来,这位黄校长也算是个人物。 前两年县里推选了一支十几人的骨干教师队伍上京州调研,一行人还和京州的老师去了趟美国,黄校长就在列。 从美国回来,每周的升旗仪式黄校长一番激情输出时,总绕不开两个话题,一个是说人家大街上还有流浪汉,一个是说人家的意面还没有二中食堂的拌面好吃。 久而久之,林弦景都摸出规律了。 升完旗的领导和学生代表讲话环节,她都自动忽视,一心背着手里秦苜每天都写给她的英语高分替换词纸条,等能听到讲到食堂拌面、流浪汉的时候,她便收起纸条,准备解散回班了。 那个夏天,时间也好像开了加速器,连续不断的周考,就好像攒三四个小金币换一个大金币一样,考着考着就到了期中考。 巧的是,每次周考的数学成绩,林弦景总能比上次高个九到十分,神奇到连唐祝后来都问她是不是隐藏实力的大神,能自己控分的那种。 林弦景尴尬一笑,苍天,她也想变成那种大神。 到期中考试的时候,林弦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数学成绩能考到129,全班第三名,距离第一名秦苜差14分,距离第二名徐阶玉只差2分。 运气是一方面,期中考试的题目正好是她最近复习过的,但林弦景觉得,实力也是一方面,这说明她的潜力是无限的,她完全可以考更高的分,只要她足够努力了。 就像秦苜告诉她的,大胆地去尝试,大胆地去相信自己。 老吉拿着成绩单在讲台上乐得合不拢嘴,倒不是说二班这次考得有多好,毕竟他班成绩常年稳定在倒数第一,这次也不例外。 让他高兴的是,他看到了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 数学系出身,每次考试完,老吉总会习惯将每位同学的成绩做成折现图,好能直观地反映每位同学的进步退步情况。 他指着林弦景的那一张,从第一次周考的六十多分,到期中考的将近一百三,是一条没有过任何下跌趋势的上涨线。 “这是我们林弦景同学的,从刚进入咱们班的第一次周考,到现在两个多月的时间,人家的进步你们都看看,多学学。” “光我们数学这一门,林弦景同学的成绩就像指数函数一样,爆炸增长!” 话音落,班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从唐柱线开始,紧接着,每个人都开始鼓掌,你简直愣了一瞬,也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加入人群,为自己鼓掌。 她值得的,林弦景想。 老吉站在讲台上面容慈祥:“别光鼓掌,也要学习,人家有多努力,我都看到眼里了你们怎么没看到?早上来那么早,课间也基本不出去,下午大课间也不休息还在找秦苜同学问题,要是你们都能像她一样,这班里我就不怎么操心了。” 庄以恒糊弄附和的态度全世界第一好:“好!我等下就拜林同学为师,跟着她潜心修行。” 老吉一个粉笔头扔下去:“没正经事你少骚扰人家。” “得嘞!” 班里哄堂大笑,氛围躁动不已。 林弦景借机转脸看向靠窗的那侧,猝不及防对上秦苜视线。 人声鼎沸中,秦苜也在看她。 林弦景下意识地躲开,耳朵尖有点灼热。 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夏夜里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38. 笃定 “种菜?不是吧!” 课间林弦景被付昼硬挽着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就听到班里有人说什么种菜的事。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隔壁班都通知了,你就等着吧,一会老吉来肯定说。” “这都快六月了,人家菜早都成熟了,这个时候能种啥呀?” “咱黄校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咋了咋了?”付昼拉着林弦景走近。 “这个学校操场有块空地,学校准备拿来给我们当菜地,说每个班分一块。” 过会儿老吉来了,背着手门一关,在走道里巡视了一圈,果然提到了这件事。 “学校为了培养大家的吃苦耐劳品质,在操场空余的地方划了一块菜地,按班级顺序,咱班二号菜地,一会儿课间你们可以过去看看,面积不小,够你们种着玩了,回头你们自己多想想种什么,班长组织大家。” “都听到没?种菜归种菜,当然了学习是第一位,期末联考你们万一给我考个全县倒数第一,让我老脸往哪搁,打起精神大清早的。” 老吉伸出食指,指着庄以恒的方向:“尤其是某些人,那黑眼圈子重的,晚上上哪做贼去?” 庄以恒的脸皮早就练成了,闻言,挤眉弄眼的朝老吉呲牙笑。 老吉不理,这回又指着闫颂继续道:“还有些人,一天天恨不得把他脑袋塞到桌兜里,你那里面是有黄金吗每天看看看。” 他站在讲台上视线扫过一圈:“知道你们中有人还带了手机,但该让我抓到或者是让值周组的抓到,我给你批一周的假,你回家抱着手机玩够了再来好吧?” 下一秒林弦景听到右桌那个男生絮絮叨叨:“还有此等好事?” 林弦景心虚地摸了摸包里的手机,随即又想到连老吉的宝贝大弟子秦苜都带了手机,他知道估计会气晕过去。 菜地这个事儿就这么定下来,唐祝行动很快,一下午就真记好了要种的名单,林弦景大略看了眼,有空心菜,豆角,西红柿和向日葵。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QQ农场吗?”有人道。 “会不会有隔壁班的人来偷我们的菜?” 唐祝哼笑:“你先种出来再说吧,别连苗都破不了土。” “那包不能的,”庄以恒信心满满:“我们多施点肥,再不行,我还有嘿嘿……金黄童子尿!” 话音落,徐阶玉长腿一抬踹他椅子腿上:“你恶不恶心?” 付昼也听不下去了,一眼白过去:“把你剁碎了追肥更好。” “错了错了!”庄以恒双手合十,“我们是不是得买个翻土的工具?还有浇水的那种水壶?” 唐祝道:“年级组统一采购了,听说有铁锹跟铲子什么的,咱班男生跟我去领,下午大课间啊,都别跑了。” “遵命!” “得令!” “嗻!” 晚上回到家,林弦景先去洗了个澡,出来准备吹头发,发现客厅惯常用的那个插板试了好几次都没有电。 老林已经睡下了,他最近忙着在县里的公交站那边做入职前的培训,因为有熟人保举,又赶上人手紧缺,刚考到证林有金就成功签上了入职合同,最近每天早出晚归由老师傅带着熟悉线路和排班。 林弦景原地思索了下,她穿着睡裙,带着吹风机敲响了秦苜家的门。 门开的得很快,门后的秦苜同样刚洗完澡,穿着藏青色的长袖睡衣,头发短的缘故,毛巾擦过后已然半干,一绺绺粘在一起,散发着浅淡的沐浴露香。 看到门外湿淋淋的林弦景,他心里愣了一瞬,面前的女孩穿着浅粉色的低胸睡裙,两个拇指宽的系带揽过她瓷白的肩膀,纤长的脖颈没有衣物遮挡,漂亮的整个展露出来,抬头看向他时,两道锁骨异常晃眼,水珠从发丝上滴落,顺着脖颈的线条,在锁骨处会成两窝浅滩。 秦苜开门的时候有些不自然,林弦景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秦苜紧张时总会这样,上辈子在快餐店的那段日子,林弦景有意无意撞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秦苜。 倒是林弦景,脚步自然,视线坦荡,反正上辈子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这辈子相处到现在,林弦景心里已经很确定她要和秦苜走下去,甚至脑海里已经有了她跟秦苜未来的样子,她向来耿直,因此也把那些不必要的羞耻心通通剔除了去。 “借你家插座一用。”林弦景自觉走到秦苜卧室,冲他扬起手中的吹风机。 床对面的墙上有个插座,林弦景搬了个凳子到旁边,按开开关,嗡嗡的抽风声在耳边响起,林弦景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拿梳子,只好用蜷曲的五指一点点理顺发丝。 林弦景是背对着卧室门坐的,为了能吹到后脑勺,她一边低头,一边举高了吹风机,这个动作有点累人,林弦景的上臂没一会就开始发酸。 身后有熟悉的气息逼近,林弦景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握着吹风机的那只手腕先传来温热的触感,是秦苜从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连带着支撑吹风机的负担,都被那股温热悉心卸下。 “我来吧,方便一点。” 林弦景适时松开手,吹风机到了秦苜手里,拉开的距离刚好,林弦景感受到均匀的风力轻柔落在她后脑。 林弦景舒服得闭上眼,慢慢感受到秦苜似乎是举着吹风机在画“Z”字形,又好像是在画圈,不急不徐,在给她吹头发这件事上,秦苜展现出了十足的耐心。 陌生的指尖插进了她的发丝,指腹拨过她的头皮,在她发丝间探索,起初林弦景还会因为这些动作头皮发麻,慢慢的,她在这种又轻又缓的触感中,找寻到了她和秦苜上辈子的一些余温。 秦苜一直对她的头发有一种说不清的依恋,林弦景很早就知道了,上辈子在那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大房子里,关灯后的夜晚,除了两个人尚未平复的喘息,安静得什么都听不到。 林弦景脸颊烧烫,头埋在枕面上不肯起来,秦苜就坐在她旁边,用手指顺着揉弄她的发顶,零散间散落在枕头边,跟压在身下的那些发丝,也是秦苜用手指一点点收集。 林弦景累得闭上了眼,秦苜却不厌其烦地摆弄她的头发,极尽轻柔,日复一日,林弦景的身体记忆已经认可了这种哄睡动作。 林弦景惬意地闭着双眼,嘴角偷偷勾起:“秦苜,再摸我就要睡着 了。” 秦苜果然立马收回了手,声音倒还是很镇定:“快好了。” 林弦景嘴角勾起的弧度更深,傻瓜,她心里想,“那么听话干什么?” “你有想过以后吗?”林弦景突然问他。 头顶吹风机的风力没有那么均匀了,她听到秦苜说没有。 林弦景补充道:“我是说遇见我以后。” 她并不是一个对万事都自信的人,相反,在很多事情上,她总是缺少了一点底气,而她现在却有勇气去笃定秦苜对她的感情,就像坚定的知道老林会爱她一辈子那样。 所以说讲笃定这个词,用在个体之外的、不受控制的地方,理智来说这显然是一件不聪明的事情,可她当下就是想这么做了。 秦苜沉默了好长时间,直到林弦景的头发快完全干了时,她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声“嗯”。 林弦景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知道再追问下去,秦苜也不会给她口头答案,这与不善言辞无关,更与脸皮薄厚无关。 林弦景清楚地明白,也允许她过去的爱人、也会是未来的爱人,保持自己的内敛,她允许他的爱是安静的,愿意接纳他别致的情感处理程序。 很多时候,林弦景总是能联想到一个比喻,秦苜就像一瓶装满的水,瓶盖拧紧,无论外界怎么去晃他,他总能在自己的世界里安守宁静。 “明天我想去城里逛逛,来了这么久,我都没好好转过。” 林弦景觉得头发吹得差不多了,说话间,转头看了一眼秦苜,一坐一站,再加上距离过近,林弦景没有看清楚他的表情。 秦苜道:“好。” “你好什么?”林弦景对于逗秦苜乐此不疲。 这回秦苜低了低头,林弦景看到他眼睫的颤动:“陪你去。” 林弦景学着他的语气,眼睛一弯:“好。” 次日林弦景起了个大早,跟林有金告别后,她和秦苜坐上了通往城内的公交车。 “麦城有什么好玩的呀?”林弦景靠着公交车椅背,眼睛望向窗外。 早上她特意找了条裙子换上,又花五分钟卷了发尾,擦了素颜霜,喷了点香水,随身携带的小包里还带了梳子跟唇釉。 再怎么说,这也算是她跟秦苜第一次“约会”。 秦苜道:“有个商场,里面有电影院和电玩城。” 他今天穿了简单的黑T和浅色牛仔裤,整个人显得干净又挺拔,有那张披件麻袋都好看的脸在,怎么样都赏心悦目。 下了公交车,对面就是商场,白色外墙贴着各种没听过的杂牌广告,看着有五六层,走到门口,林弦景闻到了炒栗子的香气,后知后觉早上还没顾得上吃饭。 “饿了。”林弦景抓住秦苜的袖子, “那先吃饭,我去买。” 林弦景继续抓着他的袖子左右晃了晃:“我要那个。” 她手指向卖板栗的小摊方向。 “知道。” 秦苜的背影出现在视野里,林弦景突然感觉今天天气真好,有太阳让人不觉得热,暖洋洋的,很适合出门。 她笑了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