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的白月光[快穿]》 1、回归 “欢迎光临!请问要进来看看吗?” 商场进门的美妆店内,柜姐们穿着制服,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热情洋溢地招呼着每个进门的顾客。 站了一上午,晓晓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进店的顾客却寥寥无几。 今天是工作日,加上早春连绵不绝的阴雨,要不是要上班,她自己都不愿意出门,更别提愿意出门逛街的顾客了,一个上午过去,营业额居然挂了零蛋。 她和同事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疲惫。 “这雨下了大半个月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停啊!”同事哀嚎。 晓晓跟着叹了口气,心想看来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又要打水漂了。 “晓晓,快看。”突然,同事的眼神定在某个方向,拼命肘击着她的腰部。 晓晓吃痛地“嘶”了一声,小声骂了句,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同事指着的方向看去。 她们门店所处的位置离商场的入口不远,能看到此时门口的门帘被一只冷白的手揭起,那只手修长而纤细,指甲被修剪得干干净净,就连腕骨凸起的弧度都极为精致。 因为下雨,门口站着发放伞袋的工作人员,来人没接过那小小的透明袋子,只侧着脸说了句什么,随后像是注意到了不远处的视线,微微抬头望了过来。 那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 阴雨连绵,空气里带着令人憋闷的潮湿,商场里光线摇晃,晓晓总觉得每个人的面孔看着都雾蒙蒙的,但这人一出现,周遭似乎都亮堂了起来。 这是最近出道的明星吗? 晓晓恍惚地想,她不热衷于追星,至今也分不清同事成日念叨着的那几个爱豆的脸,但敢笃定,那几个人绝对比不上眼前的青年。 “等等,他是不是往我们这边过来了?” 说话间,青年逐渐靠近,那张富有冲击力的脸越来越清晰,她和同事一个激灵,连忙从连体婴的状态里弹开,露出职业的微笑。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需要……” “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这里还缺兼职吗?” 两道声线重合在了一起,青年的声音也十分对得起他的长相,清冽干净,如同玉珠入盘,晓晓被那双桃花眼注视着,晕晕乎乎道:“有的有的……啊?” “不好意思,您刚刚说什么,我好像有点没听清……”她险些没绷住表情,和同事迅速交换眼神,同时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错愕。 青年指了指外面的立牌,念着上面的一行字:“招聘发传单人员数名,工资日结……请问是招满了吗?” 长成这样还需要找工作?还是发传单? 晓晓好几秒后才从冲击中回过神来:“还招的……哎,你等等,我和老板说一声。” 连续拿了半年销冠记录的脑子在此刻迅速转动,晓晓当机立断地给老板发了消息,又附上刚刚偷拍的照片,还没两分钟,老板就发来好几段语音。 熟练地转文字后,她朝还在等待回复的青年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 “恭喜你成功入职!但是岗位有一点“小小”的变动,请问可以接受吗?” …… 十分钟后。 晏离换上晓晓塞给他的黑衬衫西裤,手上捧着杯热奶茶,闲适地坐在店里的沙发上,尽职尽责地完成他的工作—— “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坐在这里,只要保证路过的人能看见你就行!” 眼见着人流有往店里聚拢的趋势,晏离笑了笑,十分上道地解开了领口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露出洁白消瘦的锁骨。 他如愿的听见周边响起小小的抽气声。 “你所说的赚钱办法,就是靠卖/肉?” 脑子里响起冷漠的机械声,晏离蠢蠢欲动想再解开一颗纽扣的手放下,懒洋洋回话:“小一,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明明是在合理利用资源。” “再说了,我现在这样,是拜谁所赐?”他的语气带了几分哀怨,“小一?001?” 系统顿了好几秒才回话:“……抱歉。” 晏离本是快穿局的员工,负责穿梭各个小世界,帮助小世界身处难境的气运之子们度过难关,任务完成后以死遁的方式下线。 他在小世界的表现堪称完美,结算时都拿到了满分的评分,晏离兢兢业业地上了数不清多少年的班,正打算向上递交辞呈找个小世界退休养老时,他的系统001却突然告知了他一个噩耗—— 他所经历的任务世界不知为何,突然全都被判定为不合格。 为此,晏离不得不撤回辞呈,苦哈哈地回到这些小世界中,排查原因并修补bug。 本来这事就足够糟心了,但人在倒霉的时候总会更倒霉,因为原来执行任务的壳子早已化成一捧骨灰,晏离只能用自己的原身数据回归小世界。 而好死不死,系统忘了给他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导致他直接在这个世界成为了黑户。 没有身份证和户口,加上身无分文,要是找不到工作,他晚上就得露宿街头。 不过好在他运气还算不错,面试的第一家门店就顺利过关,或许是因为原本的岗位是日结发传单,门店也不大,没人想起要他提供身份证这件事。 “原谅你了。”晏离靠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吸了两口奶茶,十分爽快,“谁让我们是合作这么久的老搭档呢?” 他一边在脑子里和系统对话,一边对着正在试口红颜色的女孩夸赞道:“很好看,这颜色很衬你。” 女孩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纯粹是被美色吸引进来的,没料到他突然搭话,呆了几秒才道:“谢、谢谢。” 她又照了照镜子,越看越满意,从旁边拿了一根全新包装的口红,塞给被她硬拉进来的男友,示意他去结账。 男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地打算去结账。 “帅哥,等等。” 晏离直起身来,朝着男生弯了弯眼睛,从货架上拿了一支男士素颜霜递给他:“女朋友这么漂亮,自己也该打扮打扮?你底子好,抹个素颜霜遮遮黑眼圈就很好看了。“ 男生看着他认真的神色,脸腾一下就红了,双手接过那支包装简约的素颜霜,结结巴巴道:“谢谢。” 旁边的女生眼睛一亮,已经找到了试用装,挤了点抹在男友脸上。 “我就说你这天天打游戏,眼袋都快掉到地上了,现在看着精神多了。” 男生本来还有点抗拒,觉得大男人化什么妆,但看着女友赞赏的眼神,又对上晏离鼓励的目光,照照镜子还真觉得自己这张脸看着顺眼不少。 “谢了,兄弟。”他摸摸鼻子,喊住走过的店员,“你好,麻烦这两个一起结账。” 晓晓和同事忙得脚不沾地,她们真没想到,晏离不仅是活脱脱的行走广告牌,眼光还好,给顾客选的产品都很适合。 他嘴巴还甜,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格外真诚,一套小连招下来,斩女又斩男,再冷漠的人都忍不住买点东西走,硬生生把销售额拉高了好几倍! 这活脱脱就是一尊招财猫嘛! 晏离在美妆店里呆了大半天,见天色逐渐暗沉,雨声也停歇下来,便起身告辞。 晓晓颇为遗憾:“我们十点钟打烊,不然再多坐几个小时,可以加工资的!” “不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那好吧。”晓晓也不强留,按晏离的意思从收银柜里数出几张纸币递给他,又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问他,“小晏,你真不是在拍什么明星赚钱生存的综艺吗?隐藏摄像头在哪里?” 晏离被她问得一愣,难怪自己说只收现金,对方也没表现得很惊讶,他心念一转,笑眯眯地竖起手指头,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晓晓兴奋地一拍手:“到时候播出我一定会看的!” …… “欺骗小姑娘,你的良心不痛吗?” 晏离兜里揣着热乎的几百大洋,脚步都比来时松快了几分:“我可没承认是在录综艺,再说了,有现成的借口为什么不用?” “总比被发现是黑户来得好。” 他在“黑户”两字上加重了语气,系统果然不吱声了。 晏离斗嘴赢了,心情很好地哼着语调轻快的歌,朝着系统牌导航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先前执行任务时的住所。 在这个小世界里,他所扮演的角色是气运之子陆言洲的养兄陆时清。 陆言洲的父母结婚多年,膝下无所出,于是到孤儿院领养了一个五岁的男孩,五年后,陆母在四十二岁的年纪,奇迹般地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兄妹。 陆家父母都是好人,即使有了亲生儿女,家庭条件也说不上好,却对陆时清视如己出,从不偏袒。 但好人不长命,陆时清十八岁那年,养父母进货的路上,不慎遭遇山体滑坡去世,留下刚刚高考完的养子和一对才八岁的双生兄妹。 晏离的任务,就是要拉扯这对兄妹长大,他在这个世界呆了十年,等到这对兄妹都高考结束,双双被名校录取后,干脆利落地以车祸死遁的方式下线。 晏离确保自己下线的时候,剧情并未有丝毫偏差,至于为什么会被判定不合格,他还得再研究研究。 陆言洲现在并不在这座三线小城市,距离陆时清下线已经又过了十年,按照剧情发展来说,气运之子早就创建了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公司远在几千里外的a市。 晏离作为黑户,自然无法去寻找陆言洲,只能寄希望于这小子有点良心,几天后的清明节能回来给他哥扫扫墓。 总之一时半会见不着人,他颇有闲心,打算故地重游,去自己十年前的居所看看。 绕过几条窄巷,烟火气就重了起来。 陆家条件不太好,为了几个孩子读书,买房买在了学区边上的老破小。 这里的楼房颇有年岁,即使是经过了几次修缮,外墙看着也是斑驳发黑,此时正值晚饭时间,能清晰地听见锅铲翻炒的声音。 几家饭菜香悠悠钻入鼻腔,晏离本来要上楼的脚步一顿,拐去隔壁的小店买了个炸得金黄酥脆的海蛎饼。 老板从记忆里的佝偻着背的阿嬷,变成了秃头的中年男人,但海蛎饼闻着依旧喷香,圆胖饱满,握在手里热腾腾的。 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鲜美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晏离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还是这个味。” 他自己吃不够,还要去招惹系统:“小一,你不能吃真是太可惜了!” 系统懒得搭理他:“台阶上有香蕉皮,别踩到了。” 老小区的声控灯相当不靠谱,晏离夜间视力不太好,靠着系统的提醒才没摔个屁股蹲。 “怎么过去十年了这个灯还没修好……”晏离嘀嘀咕咕地和系统吐槽,好不容易爬上了四楼,他话音一顿,看着401的门牌下,透着光的门缝。 屋里有人。 2、梦境 昏暗的灯光下,久未住人,本该布满铁锈的外门却干干净净,晏离戳了戳系统:“小一,你能看到是谁在里面吗?” “陆言洲还是陆今瑜?” “不是陆言洲,没有检测到气运之子的存在。” 那是陆今瑜? 没等晏离研究出个所以然,“咔哒”一声,大门便被迅速拉开,还好他退得够快,不然非得撞出个好歹来。 开门的是个脸蛋圆润的大婶,她手上提着拖把水桶,脚边还放着两个塑料袋,身上套着围裙,显然没料到门口站着人,慌里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请问你找谁?”大婶眼神里带着防备,腾出一只手抵着门。 “我是来找陆时清哥哥的。”晏离迅速调整表情,朝阿姨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您是陆阿姨吧?” 听到陆时清的名字,大婶的神色没有丝毫松懈,狐疑地问:“你是他什么人?” “我小时候不懂事离家出走,正好碰到下班的陆哥哥,他安慰了我很久,还给我买雪糕,把身上的零钱都给我当回家的车费,后来还给我写了几次信,鼓励我好好读书。” 晏离表情腼腆,语气真挚:“后面我和父母回了老家就断了联系……我是按信上给的地址找来的,没走错吧?” 听到这话,大婶握着门把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小伙子,你来得太晚了,你说的陆哥哥,都走了十年了。” “车祸,当场就没了。” 她瞅着面前的青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眼眶立刻红了,他平复了几秒后,才略带哽咽地开口:“抱歉,我不知道……” 卸下防备后,大婶才注意到,面前的青年长了张极好看的面孔,身形消瘦,此时含着泪摇摇欲坠,不由得动了几分恻隐之心,跟着叹气。 “小伙子,我是你陆哥哥的家里人请来打扫卫生的,主人不在家,不太好邀请你进来坐坐,不好意思啊。” 她掏出手机:“要我给他打个电话吗?” 晏离摇摇头道:“不用了,让陆哥哥的家人知道也是徒添感伤。” 他注意到大婶手里提着的东西:“大婶,你是要去哪?我帮你把东西提下去吧。” “这怎么好意思,这点东西,我走两趟就是了。”大婶连连拒绝。 晏离没理会她的拒绝,只是弯腰把那两个装着洗涤剂和抹布的塑料袋提了起来,对大婶弯了弯眼睛:“我们走吧。” 大婶见他坚持,也不再拒绝,只连声道谢,然后拿拖把往天花板上捅了两下,楼道的灯终于“啪”地一声亮了起来。 ……原来这灯是这么用的。 大婶姓王,家就住附近,是陆言洲请来定期打扫屋子的家政。 送大婶回去的路上,晏离不动声色地套了点话。 虽然之前大婶并不认识陆家人,但这些年来打扫了这么多回,和小区的邻里街坊也多有讨论,对陆家兄妹的近况了解一二。 “这两兄妹不得了哦,听说哥哥现在是大老板了,手底下管着几千个员工,我家老头看的那什么财经频道,都有邀请过他嘞!” “妹妹好像是在做什么摄影师,这个我不太懂,但是我女儿追星,说她可厉害了,那些明星都抢着让她拍照!” 王婶说着说着,就颇有些惆怅:“你那陆哥哥我没见过,但街坊邻居提起他没有不夸的,父母走的早,他刚读完高中就不读了,打工养活弟弟妹妹,累得年纪轻轻一身病。” “这好不容易弟弟妹妹都长大出息了,眼瞅着就要过好日子了,结果……” 她叹了口气:“终究是个福薄的。” 被评价为福薄的当事人跟着长吁短叹。 “王婶,陆先生请你打扫房子,是因为他会回来住吗?”晏离把王婶送到楼下,两人坐在长椅上,等她儿子下来提东西。 “这我倒是不清楚。”王婶摇摇头,“这几年我隔两个月去一趟,但是都没见到人,屋子里也没有住过人的痕迹。 “他们现在都多有钱了哇,哪还需要住我们这边的破房子,留着这房子,怕也是做纪念。” 许是想到了什么,王婶又是好一阵叹气:“陆先生和我交代过,其他东西都随便我处置,但他哥那间房间,绝对不可以动。 “多好的兄弟啊,你说说这,老天爷不长眼呀!” 正说着,王婶的儿子到了,晏离婉拒了热情邀请他上楼坐坐的母子俩,慢悠悠地离开了。 “小世界被判定任务失败的原因,要么出现在剧情线上,要么出现在气运之子上。”晏离若有所思,“按王婶的说法,目前的剧情线没有偏离……” “那只能是陆言洲本人的问题了。” 系统和他说过,一般气运之子出问题,多半是因为没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晏离一边走一边和系统瞎扯:“陆言洲还能想要什么?他有钱,长得帅,身材好,超越世界上99.9%的人……” “你还记得陆言洲长什么样吗?”系统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晏离脚步一顿,有点心虚。 这是他第一个执行任务的小世界,别说后面他还穿梭了多个位面,执行任务耗费的时长数不胜数,就连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后,在系统空间休假的数年都足够让晏离把这群人忘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前方的小学大门,在脑海里努力搜寻了一会,只能回想起一道才到他大腿高,脖子上还系着红领巾的身影。 那会陆家夫妇还没出事,陆言洲还是个聪明但从不好好读书的小孩,考不及格只敢让一向脾气好的长兄开家长会。 虽然最后东窗事发,被男女混合双打,哭嚎的声音整个小区都听得见。 变故发生后,陆言洲和陆今瑜被送去大伯家住了一段时间,再被接回来时,昔日活泼捣蛋的小孩就变得沉默寡言。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但陆言洲的脸还是模糊不清,晏离没有继续想下去,语气轻松:“想不起来了,他要是出现了,小一你记得提醒我。” 系统没应声,晏离习惯了它的寡言少语,只继续在周边闲逛,像只重回领地的猫,见到什么都好奇地往前凑,连天空又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都没注意。 “下雨了。”系统提醒他,“你现在应该找个地方落脚。” “小一,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黑户,只有露宿街头的份。” 晏离捂住心口,可怜兮兮。 系统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往前走,前面的小巷右拐的旅馆,只收钱,不看证件。” “再过十五分钟雨会下大了,前面有家超市,你先进去买把伞。” “小一,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晏离甜言蜜语一箩筐,喜滋滋地照着系统的指引寻找旅馆。 旅馆坐落在小巷深处,连个招牌都没有,破旧的卷帘门拉开一半,门头挂着一个手写的牌子,晏离眯起眼睛,依稀认出了“住宿”两个字。 老板躺在柜台后看电视,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语速飞快:“一晚六十,不讲价。” 晏离掏出买海蛎饼找零的钱,数了两张放在柜台上,老板才舍得赏他一个正脸。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会眼前的青年,伸手收了钱,把身子探出柜台指了指:“206,这边楼梯上去。 晏离道谢,接过老板给他的房门钥匙。 楼梯灯光昏暗,带着南方梅雨天特有的潮湿霉味,二楼的走廊幽深,紧密排列着一扇扇掉了漆的木门,晏离找到206,解锁开灯。 万幸里面的环境比他想象中好点,至少没有出现脑补中的蟑螂老鼠满地逃窜,但晏离站在床边,看着泛黄还带着可疑污渍的床单,死活不肯坐下去。 下一秒,一套干净整洁的三件套出现在了床边,不仅如此,还多了几件晏离在系统空间里常穿的衣物。 系统的机械音依旧冷冰冰:“主系统禁止违规使用空间,鉴于你的龟毛和洁癖,刚刚已经扣除10积分作为违规惩罚。” “小一,你对我真好。”晏离泪眼汪汪,“我一定多赚积分孝敬你。” 系统无情地戳破了他的大饼:“你所有任务世界都被判定为不合格,目前的积分余额为-20010。” “这时候谈钱多伤感情。”晏离小声嘀咕。 “如果你不想成为快穿局有史以来第一个因为负债被销毁的宿主,建议你尽快排查陆言洲身上的bug。” 晏离颇为敷衍地嗯嗯两声,又软磨硬泡让系统帮他把浴室清理干净,捏着鼻子冲了个澡,倒在刚刚铺好的床单上。 累了一天,他几乎是闭上眼就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睡前还在念叨,晏离久违地梦到了陆言洲。 是陆言洲和陆今瑜刚高考完的那个夏天,兄妹俩很懂事,暑假期间都在打工,想要分担兄长的压力。 因为设备维修的缘故,陆时清所在的工厂罕见地停工一天,午后,晏离躺在老旧的藤椅上,头顶的吊扇吱呀作响,转出来的风也带着难以忍受的热气。 晏离闭着眼假寐,实际上意识早已钻进空间,让系统给他放夏日纳凉特辑,俗称恐怖片。 眼看主角就要推开最后一扇厕所门,音效将整个气氛渲染得极为紧张,晏离屏住呼吸—— “陆言洲回来了。” 系统突然出声,晏离被吓得一个激灵,迅速睁开了眼睛。 他在梦里看清了陆言洲的脸。 18岁的少年骨架已经初具成年人的模样,窗外透进的光线被高大的阴影遮住,陆言洲一双眼黑沉沉的,里面倒映着兄长的身影。 他的五官轮廓深刻分明,眉骨略高,使得那双眼睛陷在淡淡的阴影里,晏离睁眼时,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晏离还沉浸在恐怖片的余韵中,没有开口讲话,陆言洲也不作声,一时间空气安静得有些令人窒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陆言洲突然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捂住晏离的眼睛。 “哥……” 少年的呼吸急促,嗓音哑得厉害,近乎哀求—— “别这样看着我。” 3、扫墓 晏离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 六十块钱一晚上的旅馆没有隔音可言,从六点多开始,汽车鸣笛声,早餐店老板和客人的对话声、以及小孩闹着不想上学的哭嚎声…… 这些声音像电钻一样往晏离脑子里钻,闹得他头疼欲裂。 大清早的噪音攻击,加上昨夜乱七八糟的梦,让晏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抱着被子坐直,一脸郁卒。 他深吸一口气,想平复一下心情,楼下早餐店炸油条的油烟味顺着飘上来,混着房间里的霉味,让他胃里顿时一片翻江倒海。 捂着胃缓了一会,晏离迅速洗漱完毕,换了衣服,逃一般地离开了旅馆。 “你要去哪里?”系统早上去了趟主神空间里汇报工作,刚回来就撞见晏离跑路。 “去找王婶要陆言洲的电话号码。” “?” “打电话告诉他,他哥诈尸了,现在在q市喝西北风,让他打飞的过来接我去享受奢华人生。” “……这是违规操作。” “被发现了会被销毁是吧,行,那你告诉我,陆时清的墓地在哪里,清明节快到了,我先提前给自己扫墓。” 系统听出来他语气不对劲:“晏离,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合作了这么久,它对晏离的性子也算有所了解,一般情况下这人总笑眯眯的,有一箩筐的甜言蜜语,能砸得人晕头转向。 但唯独遇到生病难受的时候,他会显现出一种无意识的暴躁,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再多说两句就要跳起来挠人一爪子。 “小一,是不是因为我之前的任务失败,快穿局故意打击报复,给了我一具脆皮身体?”晏离的声音有气无力,“我现在胃疼,头也疼……” 他揉了揉膝盖,整张脸皱皱巴巴:“腿也好疼。” “我们是正规单位,没有折磨宿主的爱好。”系统一边回答,一边迅速扫描晏离的身体,“你现在使用的这具躯壳,是根据你的原生身体数据一比一复刻的。” 晏离狐疑:“你确定?” “非常确定。”系统严谨道,“也就是说,你原本就是这么脆。” “怎么听上去还有点好吃。”晏离嘀嘀咕咕。 正说着,系统的扫描结果也出来了:“昨天你淋了五分钟的雨,喝了冰奶茶,吃了海蛎饼,你身体底子差,肠胃又娇贵,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你的腿是因为受过旧伤,这座城市的梅雨季太潮湿,容易犯关节疼。 “目前体温正常,你难受是因为轻微感冒引起的,注意别发烧,不然以你脆弱的免疫力,可能还没见到陆言洲,就会因为宿主保护机制自动登出小世界。” 晏离没有被系统的话吓唬到,反倒是放飞自我地开始猜测:“小一,我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不会是被人追债打断腿了吧?” “你想多了。” 晏离没有自己来快穿局之前的记忆,系统只说等完成任务就能恢复记忆,他习惯了系统在这个问题上的回避,也不再多问。 他这会是真的有点难受了,没精打采地向前走了几步,没骨头一样靠在公交站牌边:“陆时清的墓地在哪里,我不想回旅馆。” 系统用积分兑换了膏药让他贴在膝盖上,查询了路线:“28路公交车,坐到终点站,还有五分钟到站。” 上了公交车,晏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闭着眼一路摇摇晃晃到了终点站,下车的时候腿软得险些站不住,靠着树干呕了一会才缓过来。 q市一进入三四月,便像是有落不完的雨,今天倒是没有下雨,但是阴沉沉的。北郊公墓依山而建,带着湿气的山风一吹,倒是让他清醒了几分。 晏离踩着台阶慢吞吞往上走,周遭的环境越看越眼熟,倒也唤醒了他对这个世界的一些记忆—— 陆言洲的父母就葬在这片公墓中。 快穿局让他作为“陆时清”投放到这个世界,被陆家夫妇收养,他也是真切地和他们相处过几年。 这对夫妻非常善良,把他当成亲生骨肉疼爱,以至于没心没肺如晏离,都曾询问过系统,是否可以改变剧情,避免那场意外发生。 答案当然是不可以。 陆家夫妇下葬那天,天色和今日并无两样,厚重的乌云积聚在空中,像是随时准备酝酿一场风暴。 陆言洲和陆今瑜那会只有八岁,正是懵懂的年纪,但也知晓了死亡的含义。 陆家夫妇双方父母都已经离世,家中陡然遭遇重大变故,能撑着处理后事的,竟只有刚刚成年高考完的陆时清。 彼时他忙得团团转,一直到父母下葬那天,陆言洲和陆今瑜被带到墓地,才见到面容憔悴的兄长。 他们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扑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抓住他的衣角,紧紧依靠在兄长身边,兄妹俩的眼眶通红,忍了许久的眼泪在见到兄长的那刻才敢落下。 而兄妹三人身后,是神色各异的亲戚们。 平日里不常走动的叔伯婶娘此时都到齐了,他们眼中的悲痛不假,却各自怀了几分心思。 陆家的房子是从大伯手上过户的,此时债款只还清了一半,陆家本就条件一般,还要养三个孩子,家里的积蓄在办完后事后就所剩无几。 大伯一家想要拿回房子,却又怕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事遭人口舌,便提出收养陆言洲和陆今瑜,他想着反正不过给口饭吃,等这两人大了还能当劳动力,怎么算也不亏。 至于陆时清,他的身世众人皆知,本就个没爹没妈的养子,如今又已经成年了,于情于理都不必再供养他。 “你已经长大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大伯说得冠冕堂皇,他叹了一口气,“人各有命,别怪大伯心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陆时清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在葬礼结束后,看着陆言洲和陆今瑜被大伯带走,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家。 陆今瑜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房门不肯走,几乎要背过气去,而陆言洲红着眼眶,倔强地盯着兄长单薄的身影。 只是谁都没想到,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陆时清开始没日没夜地打工,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在拿到全部工资的第一天,他带着这笔钱,敲响了大伯的家门。 他把钱全部交给了大伯,保证自己会还清剩下的欠款,终于带着弟弟妹妹搬回了父母辛辛苦苦买下来的房子里。 “说起来我那便宜大伯也真是够昧良心,那么小的两个孩子,天天被使唤做家务,多吃两口饭都横眉冷眼的。” 晏离死去的记忆逐渐复苏,忍不住和系统蛐蛐,“话说这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原剧情有提过一点,他儿子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找上门,他带着儿子在陆言洲公司大门口跪了半天,想让他给钱填这笔无底洞。” “然后呢?陆言洲借了吗?” “他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只让秘书带了四个字下去。” “什么?” “人各有命。” 晏离听到这,忍不住乐出声来:“这小兔崽子,还挺记仇,没白疼他。” 提到陆言洲,他就想起昨晚的梦,他和系统说了这事,强调自己已经想起来了陆言洲的长相,还不忘控诉:“你说你,看恐怖片的时候出声吓人干什么,陆言洲回来就回来了嘛,我在睡觉他还能说什么?” 给他吓出心理阴影了都,不然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又梦到这件事! 系统沉默了许久都没接话。 晏离在脑子里戳它都没动静,正纳闷着,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响起:“检测到气运之子陆言洲出现,距离宿主……五十米。” “?” 晏离一愣,迅速抬头张望,最后目光停在不远处的一座墓碑前,那里正倚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慢慢走过去,先是嗅到了浓郁的酒气,随后看见旁边散落了几个空酒瓶。 晏离蹲下身,歪着头打量二十八岁的陆言洲的模样。 和昨晚梦中还略显青涩的少年不同,现在的陆言洲眉眼轮廓深刻且冷硬,即便是闭着眼,眉头也是紧皱着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他倚靠的墓碑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着一株新鲜的向日葵,墓碑正中镶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青年看上去很年轻,五官清秀,笑容很温和,眉眼中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愁绪。 “这张照片选得不错。”晏离欣赏了一会自己的遗照,“我记得这是小瑜拍的吧?” 那会陆言洲和陆今瑜刚高考完,陆时清给两人都送了礼物,给陆言洲的是一部高配置的笔记本电脑,给陆今瑜的则是一部她心心念念的单反相机。 陆今瑜拿到相机后欢呼雀跃,抱着兄长又亲又跳,还是陆言洲看不过眼,把这磨人的小丫头从他身上撕拉下来。 也就是在那个下午,陆今瑜给陆时清拍下了这张照片,谁也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后,这张照片成为了冰冷的遗照。 陆家父母的坟墓就在陆时清旁边,同样被打理得很干净,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白菊。 晏离掏出刚刚在山脚下买的线香点燃,收敛了神情,认真地拜了拜,随后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在了香炉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瞅着隔壁笑意温和的青年,干脆把剩下的线香也点燃了,像模像样地对着“自己”的黑白照片也拜了三拜。 “只听说给别人上坟,没听说过给自己烧香。”系统忍不住吐槽。 “你不觉得这很酷吗?”晏离上完香,又蹲下戳了戳陆言洲。 男人毫无反应。 “小一,你能扫描一下陆言洲吗?看看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导致任务失败?” “再重申一遍,我是系统,不是b超机。” “好吧。”晏离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感受到了脸颊传来的湿意,抬头一看,才发现空中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山风一吹,早春的凉意就蔓延至全身。 被冷雨一激,晏离更加无法忽视身体上的难受,他脑袋突突地胀痛,膝盖上的膏药也像失去了效果,酸麻得厉害。 他这脆皮身体可禁不起淋一场雨了。 晏离看着依旧醉倒在墓碑旁,无知无觉的陆言洲,叹了口气,准备去找公墓的管理人员,让他们把这个醉鬼带走。 但就在转过身的瞬间,一只大手毫无预兆地抬起,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4、忽悠 距离陆时清离世已经将近十年,最初的两三年里,陆言洲会反反复复梦到得知兄长死讯的那个下午,他和陆今瑜一路跌跌撞撞赶到医院,却只看到了盖着白布,被缓缓推出来的遗体。 那是他人生中最仓皇痛苦的一天。 随着时间的流逝,画面逐渐变得模糊悠长,但梦中撕心裂肺的疼痛却未减少半分。 或许是陆时清在天之灵,不愿看到弟弟如此折磨自己,某一天开始,他再也没有梦到过兄长。 但今天,他凝视着墓碑上安静笑着的青年,放纵地把自己灌醉后,久违地在梦中与兄长重逢。 是陆时清把他和陆今瑜从大伯家里接回去的那天。 兄妹俩在大伯家过得并不好,时常被两个堂哥欺负。 陆今瑜是女孩子,他们还收敛些,陆言洲性子倔脾气硬,拒绝被他们使唤,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大伯和伯母默许这一切的发生,并将所有的家务都丢给了两个孩子。 陆今瑜在家时被父母兄长宠爱,加上年纪小,洗碗时摔碎了一个碗,被大伯母拎着耳朵骂了半天,陆言洲像头小豹子一样冲上去,硬生生把膀大腰圆的伯母撞得后退几步,摔了个屁股蹲。 那一天,他被两个堂哥死死按在地上,大伯阴沉着脸,手上的藤条一下下落在身上,陆言洲也愣是一声不吭,只死死盯着这一家人,看得本来还在哭天抢地的大伯母心底直发怵,喊大伯停了手,把陆言洲锁在房间里关禁闭。 陆今瑜看着陆言洲身上的伤口抽抽噎噎,拉着他要去找陆时清。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找他干什么?他早就不要我们了!” 陆言洲甩开妹妹的手,生平第一次吼了她。 他求过陆时清不要让大伯带他们走,保证自己和妹妹会听话,但一向疼爱他们的兄长只是摸摸他的头,让他照顾好妹妹。 其实刚到大伯家的时候,陆言洲仍旧心存侥幸,每天放学都会在学校等很久,期待哥哥能和之前一样来接他,但是日历一页一页翻过,陆时清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们。 他知道陆今瑜会攒着买早餐的钱,去电话亭给陆时清打电话,但是对方好像总是很忙,总说不了两句话就挂断,但陆今瑜还是乐观得要命,她告诉陆言洲,哥哥说只要数到一百天,就会来接他们。 陆言洲忍了很久,终于戳破了她的幻想。 “爸妈没了,他嫌弃我们是累赘!你等一百天,一千天,一万天……他都不会来的!” 他以为陆今瑜会哇哇大哭,但是她只是抱着自己记着日期的本子,把药膏丢在他面前,一声不吭地走了。 一百天其实过得很快,最后一天刚好是周日,他们不用上学,陆今瑜早早就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大门口,任凭伯父伯母怎么骂也不挪走。 她从天亮等到天黑,陆时清没有来。 两个堂哥嘴贱,想去刺挠两句,陆时清成绩好性格好,从小到大一直被拿来和他们做比较,就连大伯母都酸溜溜地说过,自己费力生的还不如外面捡一个。 眼下风水轮流转,这两人出言嘲讽陆时清就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不说,养父母也遭了殃,被陆言洲挥着拖厕所的拖把打了回去。 夜色逐渐转浓,陆时清还是来了。 他瘦了好大一圈,几乎可以用嶙峋来形容,明显是跑过来的,满头都是汗,手上死死护着一个黑色的包。 陆言洲看着他摸了摸陆今瑜的头,温柔地擦干了她的眼泪,又对自己笑了笑,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和大伯大伯母进了书房。 再出来时,那个黑色的包不见了,陆时清弯腰牵起他们的手,声音轻快:“小洲,小瑜,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们回家。” 陆今瑜早就欢呼着扑进了兄长的怀抱,而陆言洲只是站在一旁,抿着唇一言不发。 陆时清拍了拍妹妹的背,半蹲下来,看着别扭的弟弟,语气带着哄小孩的纵容:“怎么了?生哥哥气了是不是?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哥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们了。” 他直起身,朝陆言洲伸出手,在梦里,兄长的面容朦胧,但依旧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小陆言洲无法抗拒,慢慢朝他伸出手。 不,别伸出手,不要抓住他。 但在这一刻,他却像是觉醒了未来数年的记忆一般,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着阻止。 只要他拉住这双手,陆时清就再也甩不掉他这个负累。 八岁的陆言洲不会知道,堪堪成年的兄长,要养活年幼的弟弟妹妹,还要按月归还房子的欠款到底有多困难,为了拿到高额的工资,他选择去了两班倒的化工厂,累得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年纪轻轻就落下一身毛病…… 最后,人生还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八岁。 但是梦中的陆言洲太贪婪了,也太想念这个怀抱了,他仰着头对上那道温和的目光,随后别扭地伸出手,想要握住兄长伸出来的手。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陆时清的身影突然一寸寸地化为了飘渺的云烟,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天地间。 陆言洲抓住了虚无的空气。 冰冷的雨滴落在脸上,梦境在此刻轰然倒塌。 陆言洲靠在墓碑上,茫然地睁开眼,却在细细的雨幕中,看到了一道单薄清瘦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像极了陆时清。 宿醉的后遗症让他几乎有些分不清幻境和现实,陆言洲凭借着本能抬起手,死死抓住了对方纤细的手腕。 …… “嘶……这死小子,力气那么大。”晏离坐在公墓的保安亭内,揉了揉还在发痛的手腕。 他这具身体娇贵得很,被陆言洲下重手捏了好一会儿,冷白的肌肤泛起一圈红紫色的淤痕,看上去颇为触目惊心。 “小一,你看到没,陆言洲现在长得好夸张。” 晏离缩在宽大的座椅上,用手比划了一下,想到系统看不到又收回了手:“他之前没长这么高吧?” “陆言洲身高一米九,体脂率12%,各项生理指标均处于顶峰状态。“系统精确地报出各项数据。 “不愧是气运之子。”晏离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感叹道,“看上去一拳能打三个我。” “你对自己太自信了。”系统冷嘲热讽,“根据测算,是四个半。” 它提醒道:“所以你编瞎话骗他,做好被打成肉泥的准备了吗?” 没等晏离回话,保安亭的门便被一只大手推开,陆言洲挂断电话,长腿一迈,三两步就到了晏离身前。 “抱歉。”他望着晏离手腕上的伤痕,眼神暗了暗,“我让助手去买药膏了,稍后他会开车上来。” 晏离露出无辜的笑容,摇摇头:“没关系。” 就在十分钟前,他对着陆言洲胡扯了一通,把应付王婶的那套说法又搬了出来,还添油加醋说自己家里还有三个哥哥,父母去世后,他们为了娶媳妇,要把他卖给村里的老变态光棍,他历经千辛万苦跑了出来,什么证件都没带。 “接下来什么打算?”陆言洲站在窄小的门边,挡住了大半光线,像是闲聊一般询问。 晏离握着刚刚保安大叔给他倒的热水,神情茫然:“我本来想找时清哥哥,问问他能不能给我介绍工作,只要不回家,我什么都可以干,但是……” 他落寞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演得太假了。”系统毫不留情地评价道,“情节俗套,逻辑粗糙,我要是陆言洲,会怀疑你是对家派来的商业间谍。” “要不要打赌?”晏离笑嘻嘻,“赌100积分,看陆言洲会不会上当?” 陆言洲的视线落在低垂着头的青年身上,方才他迷蒙中,将身形相似的晏离错认成了兄长,但此时借着窗外洒下来的光影,他清楚地发觉—— 眼前的这张脸,和陆时清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相比陆家双胞胎兄妹的出挑长相,陆时清的五官只能说是清秀,眉眼温润平和,谈不上多么惊艳,但是看着很舒服。 但面前的青年有着一张好看到夺目的脸,在狭小昏暗的保安亭内,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格格不入的精致,即便陆言洲很少关注他人的长相,也不得不承认,长成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迅速成为焦点。 “工作的事,我会帮你解决。”陆言洲的视线扫过他的眼尾,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这怎么好意思……”晏离睁大眼睛,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肩膀,“太麻烦您了。” “既然我哥当初帮过你,又让我碰上了,我坐视不管的话……”陆言洲的语气平缓,说完后顿了顿,向窗外望去。 烟雨蒙蒙的山腰间,几座石碑若隐若现,他看了一会,收回目光继续道:“哥知道了,会怪我的。” “还真能被你忽悠成功?”系统难以置信,“他是色令智昏?” “小一,这你就不懂了吧。”晏离得意极了,要是有条尾巴,此刻都该翘上天了,“每个人都有为他量身定制的杀猪盘。” 陆时清当初为了赚钱,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更别提进行额外的社交。 这也就意味着,陆时清去世后,除了陆家兄妹以外,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他存在的锚点,这时候冒出来一个曾经受过兄长资助,并且还记得他的人,陆言洲怎么也不会坐视不理。 “当然,这个故事漏洞百出,他随便一查就知道有问题。”晏离继续解释,“但是敢拿他哥做文章,陆言洲就算查到了,也会把我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看我究竟想做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唇角:“反正成功混到他身边了,等排查出bug就跑路,嘻嘻。” “……算你厉害。”系统叹为观止。 说话间,陆言洲的助理已经到了门口,将手上那把宽大的黑伞递给陆言洲。 这位特助显然是个人精,见自家老板身后还跟着个漂亮青年,只愣了两秒,就迅速撑开另外一把伞,客客气气道:“先生您好,雨有点大,我撑伞带您过去……” 他话还没说完,半路就横插一只有力的手臂,只见陆言洲轻轻拉过那位小先生,声音平缓:“你先去开车,别的不用管。” 特助收敛起脸上的惊疑,应道:“好。” 托陆言洲的福,晏离一滴雨都没淋到,车内提前开了暖气,坐在里面感觉浑身的潮气都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但刚刚在山上淋雨又受风,此刻被热气一蒸,晏离反倒觉得更昏昏沉沉了,胃里也泛起一阵绞痛。 他闭眼靠在软椅上,面上没有半分难受的痕迹,还在脑海里和系统插科打诨。 “小一,你输了,100积分哦,不准赖账。” “首先,我没有答应和你打赌。”系统冷静回答,“其次,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现在膝盖上贴的膏药,还有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止100积分了。” 晏离态度瞬间大转弯,小声哼哼:“小一,别这么见外,我俩什么关系?肯定不会计较这些的……” 说话间,轿车已经行驶到了晏离住的旅馆巷口。 “陆先生,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晏离的态度乖巧且拘谨,待车辆停稳后就要下车。 陆言洲看了看外面堪称恶劣的环境,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等等。”他开口打断晏离准备推开车门的动作,从侧边拿出一管消肿止痛的药膏。 陆言洲的视线停留在晏离手腕的伤口上:“先上完药再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抹点药就好……” 晏离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男人修长有力的手就伸了过来,扣住了他苍白纤细的手腕。 但就在碰上去的瞬间,陆言洲脸色一变,稍稍收紧了力道—— “别动,你在发烧。” 5、病房 轿车掉了个头,直接开向了医院。 也不知道陆言洲是怎么做到的,晏离一个三无人士,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却能被顺利安排挂号入院,还被安排到了顶层的单人病房。 “有钱真好。”晏离手上扎着吊瓶,环视着安静整洁的病房,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叹。 他嘀嘀咕咕地和系统商量:“小一,下个世界能不能给我安排个好点的身份?我也想享受一下当气运之子的感觉。” “身份安排有一定随机性,无法人工干预。“系统冷酷无情,“别忘了,你是来返工的,不是来享受的。” “我就知道。”晏离恹恹地缩回被子里。 输液管的液体顺着血管传输,冻得他扎针的那只手有些失去知觉,他用另一只没输液的手贴住还在微微痉挛的胃,有些艰难地揉着。 系统感知到了他身体的不适,沉默了几秒,难得安慰地开口:“你放心,下一个世界绝对不会再是黑户。” 说完,又默默倒贴了100积分给他开了个痛觉屏蔽。 然后,它就听见晏离的声音瞬间充满活力,毫不吝啬自己的甜言蜜语,把系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系统冷哼一声,第八百遍发誓,下次再也不会上这个小混蛋的当。 “咔哒——” 病房的门把手被扭开,晏离把脑袋从被子里拔出来,只见陆言洲那位姓陈的特助提着保温袋进门。 陈特助动作放得很轻,见晏离醒着,立刻笑道:“晏先生,陆总有些事情要处理,特意嘱咐我来给您送午餐。“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掏出了几个包装精致的餐盒。 q城沿海,饮食口味偏清淡,倒是很适合作为病号餐。主食是鸡丝粥,熬得晶莹稠密,刚揭开盖子就满屋鲜香,另外还配了清蒸的东星斑和用高汤灼的菜心。 陈特助帮他摇高了病床,放好了小桌板,又用热水烫了一遍碗筷才递给晏离。 “谢谢。”晏离接过碗筷,朝陈特助弯了弯眉眼。 陈特助望着眼前的青年,微微晃神。 他跟在陆言洲身边有几年了,见惯了名流明星,可面前的人依旧漂亮得令他目眩。因为生病的缘故,他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尾却烧出了一点薄红,水光潋滟,美不胜收。 难怪一向生人勿近,禁欲得跟个和尚似的陆总也破例将人带在身边。 晏离不知道看着一脸正经的陈特助心思早就歪到了天边,还在对饭菜挑挑拣拣。 他吃饭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毛病,挑食得很,平日里对垃圾食品来者不拒,但面对正儿八经的餐食忌口一堆,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非常难伺候。 他慢吞吞地舀着那碗鲜美的鸡丝粥,好一会儿也没见喝掉半碗。 陈特助一直关注着他的举动,这副小鸡啄米的吃法落在眼里,不由得关切地问:“是不是饭菜有哪里不合胃口?我重新叫几道菜送过来?” 晏离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是因为我还不太饿。” “晏先生,您不用客气,如果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和我说一声就是了。”陈特助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开口,又补充了一句。 “真不用,粥很好喝,是我胃口比较小。”晏离顺手放下勺子,往身后一靠,仰起那张精致的脸蛋,笑吟吟地看着他,“陈特助,你有工作要忙吗?” “我今天的工作就是照看好您。” “那我们聊聊天呗,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无聊。” 青年声音轻软,分寸拿捏得刚好,既不过分热情惹人反感,也不拘谨过头让彼此都尴尬,自然又讨喜,让人根本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陈特助见他精神头还不错,便也顺水推舟,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笑道:”行,晏先生想聊点什么?” “叫我晏离就行。”晏离神色自若地撑着下巴,笑吟吟地开口,“可以聊聊陆总吗?他人真好,我想多了解了解。” 真是活久见,居然有朝一日能遇见给阎王发好人卡的。 陈特助心底默默吐槽,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您具体想了解什么方面?” “嗯……”晏离想了想,“比如他平时爱吃什么?除了工作以外有什么喜好,你随便讲讲就行。” 他问得坦荡,陈特助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耐心回答:“陆总是个工作狂,平日里除了工作就是健身,没什么特别的爱好。至于爱吃什么……陆总不太在乎口腹之欲,基本都是按时按量用餐。” ……好刻板印象的霸总人生。 看来当气运之子也没什么意思,活得和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似的。 晏离点点头,继续讨教:“陆总看上去有点凶……不太好相处,我想问问陈特助,有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我嘴笨,怕惹他生气。” 陈特助微微一顿,没有立即回答。 他已经知道面前青年的来历——是借着陆总那位早逝兄长的名头找上门的。这些年来想往陆言洲身边凑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用的手段可以说是让他大开眼界,晏离出现得如此凑巧,很难不让他多想。 可眼下聊了几句,晏离讲话一派天真灵动,看上去毫无城府,让人一眼就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陈特助心念一动,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提点之意。 “陆总平日里虽然冷淡严肃了些,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安分守己,他不会为难您,”他话锋一转,带了几分告诫,“唯独有一点,陆总非常在乎他过世的兄长,要是有人别有用心,借着他的名义来接近陆总,最后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晏离像是完全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反倒是愈发好奇地追问起来:“陆总和时清哥哥感情很好?” 陈特助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只得在心底叹了口气,顺着话头回答:“长兄如父,当初是陆先生把陆总拉扯大的,没有他的话,就没有现在的陆总。” “原来是这样……”晏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开启了新的话题,“听说陆总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她没有和陆总一起回来吗?” “陆小姐临时有工作,没法赶回来。” “这样啊……”晏离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陆总和他妹妹感情怎么样?陆总对待妹妹,也会这么严厉吗?” 离得近了,陈特助才发现他的左眼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红痣,那颗痣鲜红如血,隐藏在浓密的睫毛边缘,若隐若现,让这张本就无可挑剔的脸平添了几分妖冶,一时之间竟看得入了神。 “吱呀——” 陈特助迅速收敛心神,将椅子拉远了些,又推了推眼镜掩饰尴尬:“陆总家的私事,我们做下属的不好打探,抱歉。” 闻言,晏离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但也没有继续纠缠,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 陈特助莫名松了口气,又陪着聊了一会,晏离终究还在病中,精力不济,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脸上的倦意,起身告辞。 离开病房时,他回想起陆言洲离开医院前的交代——如果他问起什么,如实回答就是。 陆总的态度耐人寻味得紧,而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陈特助回头看了一眼困得犯迷糊的青年,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 晏离这一觉睡得很是舒服。 vip病房的床榻柔软,窗外淅沥的雨声成了催眠的白噪音,他睡得天昏地暗,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病房里只开了盏光线柔和的壁灯。 手背上扎着的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了下来,贴着止血贴,身体的沉重乏力感消除了大半,晏离舒服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哼哼唧唧:“小一,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哇!” “友情提醒,陆言洲在病房里。” 晏离动作一顿,偏头望去,只见病房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听见动静,陆言洲将翻阅的杂志随手放下,往病床走去。 “睡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他望着晏离因为刚刚睡醒,显得红润不少的脸色,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晏离抬头望着他,模样乖巧:“好多了,谢谢陆总。” 他想了想,还是打算维持自己的清纯小白花人设,有些局促不安地拉了拉被角:“……我会好好工作报答您的。” 陆言洲不置可否,视线在他脸上悬停了两秒,没接话,转而打开了病房的灯,白炽灯亮起的瞬间,他伸出手,挡住了晏离的眼睛。 等到病床上的人明显适应了开灯后的环境,他才把手移开。 床头柜上放着和中午如出一辙的保温袋,晏离见陆言洲要拆开袋子,连忙阻止:“陆总,我还不饿,您忙您的事,不用管我。” 听到这话,陆言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停下动作的意思,只示意晏离看墙上挂着的时钟:“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医生说你身体不好,需要按时用餐。” ……真没想到,他亲爱的弟弟现在如此乐于助人。 晏离无法,只得苦哈哈地被盯着塞完了一顿饭,期间听见系统幸灾乐祸的嘲笑声。 饭后,陆言洲亲自收拾好,将垃圾拿出去丢了,等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支包装眼熟的药膏,他对着晏离淡声道:“手伸出来。” 晏离的手腕在中午已经上过一次药,但淤青没那么容易消,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就行……” 话音未落,他顺着陆言洲的视线看向自己另外一只手,上面还贴着止血胶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向陆言洲的方向伸了过去。 陆言洲的手掌宽大,肤色比他的略深,轻而易举就能将晏离的手包裹在掌心。 他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沾着冰凉的药膏落在晏离细嫩的手腕上,激起一阵陌生的战栗。晏离下意识地往回缩,男人略微加重了些力道:“别动,很快就好。” 气氛突然安静到有些窒息。 “陈特助说,你今天问了不少关于我的事?”陆言洲突然开口,像是在闲聊一般。 没等晏离琢磨出他是什么意味,正寻思要不要道个歉,便听对方继续说道:“不用那么麻烦。” 最后一点药膏被抹匀,陆言洲放开他的手腕,凝视着他眼尾的那颗红痣,漆黑的眼眸如同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想知道什么,以后可以直接来问我。” 6、交易 “陆言洲什么意思?” 晏离在床上滚来滚去,在脑海里戳戳系统,“他在试探我?” “不知道。”系统冷静道,“不过你最好皮绷紧一点,气运之子最讨厌被欺骗和算计。” 它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提醒,目前任务进度依然为零。要是到时候任务没完成,他又对你失去了兴趣……等他下死手的时候,我可不会给你开痛觉屏蔽。” “如果任务失败会怎么样?”晏离把自己摊成一张薄脆饼,突然发问,“会被抹杀吗?” 他进快穿局的时候就失去了记忆,一直兢兢业业当打工人,是因为系统说这是他生前做的交易——在现实世界里他意外死亡,只要完成任务攒够积分,就能重获新生,并且还能获得一笔丰厚的养老金,选个合心意的小世界退休养老。 晏离每次任务都完成得很好,现在想想,他竟然不知道任务失败的后果是什么。 “我说过很多次,我们是正经单位。”系统的机械音冷冰冰地传出,“判断失败后,扣除相应积分,然后立即把你投放到下一个小世界继续做任务。” “那要是一直失败呢?” 系统沉默了一会,反问道:“你想消极怠工?” “那倒没有,就随便问问。”晏离翻了个身,像是真的随口一说,转而戳系统陪他在脑子里下五子棋。 他睡了一下午,现在精神过头,系统被他死缠烂打了半天,最终无奈妥协,意识深处响起黑白棋子噼里啪啦的落子声。 …… 晏离在输液后就退了烧,但是按医生的意思,他身体大小毛病一堆,怕病情反复,又留在医院住了几天才被允许出院。 陆言洲似乎真的很忙,他住院的这两天也就早晚露个面,也待不了几分钟就离开,陈特助倒是一直陪着,但不知道是不是陆言洲有吩咐过,晏离试图打探陆言洲这两天的动向,都被他挡了回去。 跟个蚌壳似的,怎么都撬不开。 索性出院那天,陆言洲亲自来医院接他。 他手上拎着晏离的“行李”——几件从旅馆里收回来的衣物,把晏离带到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轿车驾驶座的车窗半降,陈特助看到两人后,下车替他们拉开了后座的门。 “陆总,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轿车平稳行驶,晏离和陆言洲并排坐在后座,自上车之后,陆言洲便一直翻看着手上的文件,并未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意思。 此刻,听到晏离问话,他把文件放下,目光落在那张漂亮乖巧的脸上,淡声道:“回家。” 晏离:“?” 他仔细一看路况,还真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回陆家的方向,他有些摸不清陆言洲的想法,没有再继续问话。 陆家那房子虽说是老破小,但地段位于市中心,距离医院不过几公里的距离,晏离和系统下了两盘五子棋的功夫就到了。 陈特助没有跟着一起下车,和晏离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后便先行驾车离开。 晏离亦步亦趋地跟在陆言洲身后上了楼,上回来是傍晚,看不太清周遭的环境,这回光线明亮,倒是更显破败,衬得冷峻矜贵的气运之子格格不入。 等陆言洲拿钥匙开了锁,推开房门,眼熟的布局和家具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 门口有些掉漆的鞋柜,柜门合不拢,斜斜地露出一条缝隙;墙壁上贴着用来记录孩子身高的长颈鹿卡尺,上面的圆珠笔由低到高;客厅里皮质剥落露出白色海绵的旧沙发,笨重的大头电视机……全都原封不动地待在老地方。 岁月仿佛在这间屋子里停滞了,饶是晏离对这个小世界的印象已经没有那么深刻,但在进屋的瞬间,还是有些恍惚。 他的目光落在长颈鹿卡尺上,想起来最底下的那道圆珠笔痕迹是他留下的。 那会陆言洲和陆今瑜都才五岁,尚未开始窜个的小孩身高分不出太大差距,陆今瑜以1cm的差距险胜,陆言洲别别扭扭的,死活不肯让父母做记号。 是陆时清放学回家听了,笑着哄了半天,陆言洲才肯贴墙站好,任由哥哥在上面落下一笔。 卡尺的最高刻度只有一米八,陆言洲现在站过去,已经远超长颈鹿的头顶。 “发什么呆?先换鞋。”陆言洲见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将对方有些怔愣的表情尽收眼底,弯腰从鞋柜拿出一双浅蓝色的拖鞋,放到晏离脚边。 他看着晏离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后,转身朝厨房走去:“晚饭很快就好,桌上有水果和零食,可以先垫垫肚子。” “气运之子这么居家的吗?都当总裁了还自己做饭?”晏离回过神来,看着陆言洲熟练地往厨房走,不由得发出疑问。 “你不觉得他对你有点好过头了吗?” “是有点。”晏离若有所思,“唔,他不会是真的看上我了吧?” 系统:“……资料显示,气运之子专注事业,断情绝爱。” “他修无情道的?”晏离一边和系统瞎扯,一边走去厨房,他见陆言洲挽起衣袖,露出精壮的小臂,正在处理刚从冰箱里拿出的食材。 “陆总,需要我帮忙吗?”晏离客气道。 他以为陆言洲会让他回客厅等着,没想到对方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还真把一捆青菜往他手里一塞:“把菜择了,放篮子里我等会洗。” 这套房子面积不大,厨房更是逼仄,两人身高都不算矮,挤在狭小的操作台边,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不知道陆言洲怎么想的,也不嫌晏离笨手笨脚,没安排太复杂的任务给他,但时不时让他帮忙递个东西,尝尝咸淡,硬是拥挤地做完了一顿饭。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手艺还挺不错。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黄鱼,番茄炖牛腩,清炒白菜,薏米冬瓜排骨汤,都是寻常的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热气袅袅升腾,连一向不爱吃饭的晏离闻着都有些馋了。 “陆总,没想到您日理万机,居然还会做饭。” 在厨房有活干还好,现在两人相对坐在餐桌上,气氛安静到有些尴尬,晏离开始没话找话。 “小时候和我哥学的。”陆言洲盛了一碗汤放在晏离手边,语气平淡。 晏离夹了一块牛腩,软烂入味,听了他的话,顺口自夸:“那时清哥哥做饭一定也很好吃。” “不。”陆言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坦诚道,“很难吃。” 系统毫不给面子地发出嘲笑声。 “……啊?”晏离举着筷子的手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虽然他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印象,但是做饭这件事他有小一这个外挂在,都是按照食谱来的,怎么会难吃! 大概是他的惊讶表现得太明显,陆言洲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怀念:“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没有厨艺天赋的人,明明每个步骤都是对的,但是做出来的味道总是很奇怪。” “是、是吗?”晏离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那你们都不和他提意见?” “他已经很累了。”陆言洲的语气沉了下来,“为了照顾我和妹妹,他从工厂赶回来做完饭,自己都来不及吃就回去工作,没两年胃就坏了,很多东西都吃不了。” 说到这里,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那会为了让哥不那么辛苦,我努力学会了做饭,但现在,我想吃他做的饭菜,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晏离没什么应对这种话题的经验,试探道:“……您节哀。” 好在陆言洲很快便恢复了情绪,见晏离吃得差不多了,便敲了敲桌子:“你应该很好奇,我为什么带你回来,又管你吃住。” 重头戏来了!晏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问和惶恐:“我以为是因为时清哥哥的原因……” “我是商人,不做慈善。”陆言洲从旁边抽出几张薄薄的纸,晏离认出这是他在车上看的翻阅的那份文件,“我对你确实有所图。” “实不相瞒,这几年我一直在准备给我哥迁坟。”陆言洲将文件推到晏离面前,示意他打开看,“大师说,我哥走得太急,生前又吃了太多苦,走的时候还放心不下我和妹妹,普通墓园的风水镇不下他的执念。” “我在a市物色了一处新墓园,请风水师看过了,若能葬在此地,来生必定大富大贵,无病无灾。” 哪里找的大师?这么不靠谱,晏离心说你哥都秽土重生好几回了,哪来的执念? 陆言洲还在继续说:“大师说,迁坟需要一个”引路人”,在迁葬时捧着我哥的骨灰盒,将他的魂引到新坟去。当引路人有两个条件,一是八字相合,二是曾和我哥结过善缘,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落在晏离脸上。 晏离:“……” 他试探地指了指自己:“我?” “没错,陈特助问了你的生日,大师算了觉得合适,你又受过我哥恩惠,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人选。” “不过,做引路人连接阴阳两地,终究是会伤些元气,等迁坟结束,除了你的身份和户口问题,我会额外给你一笔报酬。” 陆言洲翻到文件最后一页,伸手点了点上面的数额,晏离望着上面数不清的零,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这钱拿来干什么不好,这败家玩意! “您对时清哥哥真好。”他由衷感叹,“他要是在天之灵,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一定很感动。” 陆言洲久久没有接话。 晏离疑惑地抬起头,却撞进了对方黑沉沉的眸子里。 “是吗?”陆言洲轻声反问,语气轻缓,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他要是真的知道了,怕是只想离我越远越好。” “但是,他骂我也好,怪我也罢,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把他留在我身边。” 陆言洲轻笑一声,将笔放到晏离手边,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他微凉的手背:“签字吧,晏先生。” 7、重游 晏离睁眼时已经天色大亮。 光影透过窗帘斜斜照进房间,他犯了会儿迷糊后才艰难地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熟悉的摆设映入眼帘。 陆家这套房子小,只有三个房间,陆时清和陆言洲共用一间卧室,最占位置的是木制的上下铺床,哥哥睡下铺,弟弟睡上铺。 晏离想起王婶说的话——陆先生吩咐过,这间房间里的东西,绝对不可以动。 他起身拉开墙角立着的布衣柜的拉链,果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陆时清的衣物;床头柜上,放着外观已经发黄的小药瓶。 陆言洲对陆时清的感情,比他想象中的要深刻得多。 这让晏离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 他大抵是有些天生的情感淡薄,穿梭于这么多个小世界,都是按部就班地走剧情。 对他而言,小世界里的人都是按照程序运转的npc罢了,是喜是悲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任务完成就能拍拍屁股潇洒下线。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面对如此汹涌的感情,这显然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小一,这个世界被判定任务失败,是因为陆时清吗?” “目前还无法判定,但有一定可能。” 晏离若有所思,这个世界任务失败的原因可能就出现在迁坟上,陆时清走得太早,这一辈子又过得太苦,怕是让陆言洲心底留下了执念,配合做完迁坟仪式,说不定就能解决。 陆言洲不在房间里,客厅也没看到人,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早餐在厨房。 等他慢吞吞地啃完一个包子,就见陆言洲带了个道士模样的人来了家里。 老道士看着六七十岁,穿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道袍,神色淡淡,一双眼睛锐利精明,看上去还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倒不像晏离脑补的江湖骗子。 他进屋后也没说话,就走到晏离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通,闭着眼像是掐了个决,然后转身和陆言洲点了点头。 陆言洲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对老道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便一块出了门。 晏离没看懂他们打的什么哑谜,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封建迷信不可取啊。” 他寻思着他死遁那会,陆言洲还是个五讲四美的好小孩,高考那会让他去孔庙拜拜都不肯,现在好了,连道士都请上门了。 “到了一定年纪,q城人的基因觉醒了吧。”系统倒是不以为然,“q城本就重风水信神明,他能在你死了这么多年后才请道士,已经很克制了。” 陆言洲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晏离注意到他手上多了一根玉石挂坠。 注意到他好奇的目光,陆言洲解释道:“这是大师给的玉,让你随身佩戴,能净化周身磁场能量,让迁坟能更顺利进行。” 晏离望着对方手上那块玉石,样式简朴,只在中间刻了类似符咒的线条,试探问道:“这多少钱?” 陆言洲随口报了一个数。 晏离更愁了,觉得陆言洲越看越像人傻钱多的土大款,寻思着下个小世界要是系统不给他安排身份,干脆也当个神棍得了。 陆言洲见他盯着玉石出神,微微弯了弯唇,低声道:“过来。” 晏离下意识地凑近了半步,还没反应过来,陆言洲已经伸手揽过了他的后颈,男人的掌心滚烫,拂过冰凉的肌肤,激得晏离忍不住轻轻战栗了一下。 “别动。” 陆言洲手上捏着玉坠,极轻地将红绳绕过晏离的脖颈,沉甸甸的玉石滑落,坠在他的锁骨下方,冰得他一激灵。 晏离肤色极白,温润的玉石贴在上头,越发显得那一片皮肉细腻得晃眼,陆言洲的指尖落在玉石上,疑心自己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在这片肌肤上留下红痕。 想到这里,他望向晏离的手腕,这几天一直坚持上药,淤青消退了些,但还是刺眼得厉害,他目光沉了沉,轻声问道:“还疼吗?” “早就没事了。”晏离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晃了晃手腕。 两人距离极近,开口说话时,呼吸间的热气若有若无地拂过耳廓,晏离莫名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但是描述不上来。 好在陆言洲很快便退了半步,将手放了下来。 “既然签了合同,就得履行义务,戴好了,别把它摘下来。” 晏离晃了晃脖子,在脑海里对系统深沉道:“小一,我感觉我脖子好酸。” “手机玩多了?” “不,是因为背负了a市一套房的重量。” 系统:“……” 陆言洲说,大师算了日子,迁坟仪式在三天后举行,为了让仪式更顺利,建议这两天带他去陆时清生前常去的地方转转。 “你先熟悉他,记住他,到时候他看了,才知道要跟谁走。” 晏离心道你这算找对人了,全世界和陆时清最熟的,他敢称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 陆时清的生活轨迹很简单,前十八年是家和学校,后十年则是化工厂。 陆言洲带他去的第一站,是陆时清上过的高中。 正值周末放假,校园里空荡荡的,陆言洲提前打了招呼,所以保安放人很爽快,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树荫遮盖的小道上。 “我小的时候,哥也带我来学校逛过。” 唯有在提到兄长时,陆言洲的脸上会有些笑意,他指了指前面的空教室:“那会他放暑假,在学校补课,一下课就带我们去小卖部买零食。” 那会陆家父母还没有去世,陆时清不用承担养家的重任,就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少年一样,有着张扬肆意的青春。 陆言洲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兄长人缘很好,下课时总是有人和他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但是每当陆时清看到弟弟妹妹在,都会迅速甩开同学的手,熟练地一手一个牵住他们的手,笑着说:“等久了吧?哥带你们买冰棍去!” 同学有时候会打趣他,但陆时清也不恼,反而扬起下巴,半开玩笑半得意地说一句:“怎么了?羡慕啊,有本事让你爸妈给你生两个去。” 同学们哄堂大笑,陆言洲和陆今瑜不明所以,也跟着笑。 买完雪糕,陆时清会骑着自行车,前面坐一个,后面坐一个地带着他们兜风,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发出轻响,夏末的风掀起少年校服的衣角,抚过小陆言洲的脸颊,他闻到淡淡的清香。 “我哥成绩很好,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但是为了我们,他没有去读。”说话间,陆言洲已经走到了学校的荣誉墙边,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每年高考位列前茅的学生。 他一眼就找到了陆时清的位置,也不知道是看过多少遍。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当初学校愿意提供学费,但是他拒绝了。”陆言洲望着荣誉墙上笑容明媚的少年,“他说不能丢下我们不管。” 晏离没有立即接话,这汹涌而深刻的感情对他来说过于复杂,好半天才干巴巴憋出一句:“时清哥哥人真好。” “你呢?成绩怎么样,有没有继续上学的打算?” 陆言洲的话题转得太快,晏离脑子差点没转过弯来。 “我吗?我成绩不太好,高中读完就没读了,一直在家里帮忙干活。” 晏离瞎编一通,又戳了戳系统:“哎小一,我现实世界是什么学历?上大学没?” 系统顿了一下才回答:“没有。” 晴天霹雳。 明明陆时清高考成绩是他真枪实弹考出来的,在现实世界居然上不了大学,晏离痛心疾首,想再问问,但系统惜字如金,不肯再回答。 从学校离开后,他们第二站去的是陆时清工作了十年的化工厂。 高耸的烟囱光秃秃地扎在暗沉沉的天空下,过去了十年,厂区已经废弃,墙皮上是褪色了的安全标语,空气里还残留一股刺鼻的金属味道。 陆时清当初干的是活最多最重的夜班线,为了拿到更多钱,有时候白天也会跟着加班,他仗着年轻透支身体,刚开始几年还好,到了后面,胃熬坏了,肺也出了问题,经常咳嗽。 陆言洲和陆今瑜上了高中之后,怎么也不愿意让兄长再去工厂上班,他们放学后去找兼职补贴家用,想让兄长不要再这么累。 但是被陆时清知道后,罕见地发了火。 他一向脾气好,那次说是发火,也不过是语气重了一点,但因为情绪激动,他咳嗽了很久,把陆言洲和陆今瑜吓坏了,再也不敢提兼职的事情。 这件事过后,陆时清还是做出了妥协,从夜班换到了白班。 又过了两年,陆言洲和陆今瑜双双考上名校,两人暑假去做家教,拿到手的工资不低,在他们的劝说下,陆时清辞去了化工厂的工作,终于可以好好休息。 仅仅一周过后,陆时清从超市出来,遇到一辆因司机疲劳驾驶而失控的货车,当场死亡。 陆时清二十八年的人生被短短的几句话概括。 “如果他自私一点,甩掉我和小瑜这两个包袱,他的人生会顺遂太多。”陆言洲望着破旧的铁皮房,目光暗沉。 “这是他的选择。”晏离静静地听着,叹了一口气。 “我相信,对时清哥哥来说,看到你和小瑜姐现在过得好,也会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真的吗?”陆言洲低头望着他,眼神晦涩。 晏离肯定点头:“真的。” 轰隆—— 一声惊雷突然撕破天际,暴雨毫无征兆地落下,噼里啪啦砸在铁皮上,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好在两人本就站在屋檐下,不然非得被淋成落汤鸡不可。 陆言洲望着倾盆而下的大雨,回想起了他第一回来到化工厂的场景。 他和陆今瑜刚被陆时清从大伯家接回来,那阵子网络上有个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留言,说世界末日马上就要来临。 校园里这种流言总是传得飞快,甚至精确到了每分每秒,说届时会天崩地裂,海啸会淹没陆地,所有人会在同一时间死去,地球不复存在。 那天的天气也确实邪门,早上还风和日丽,到了下午突然变天,狂风刮得教室窗户砰砰作响,眼看距离预言的时间越来越近,班上的同学们都心不在焉,全都聚精会神地看着时钟。 饶是老师知道这不过是网络上一些无聊的人在制造恐慌,看着骤然变化的天气也有些犯嘀咕。 就在惊雷响起,暴雨落下的那一秒,陆言洲冲出了教室。 他不怕死,但他怕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哥。 他在暴雨中一路狂奔,到了化工厂门口时,已经浑身湿透,保安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小屁孩,拿起传呼机联系了正在加班的陆时清。 不过片刻,陆时清就匆匆忙忙从车间里跑了出来,看到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陆言洲,他连忙找保安借了一条干毛巾,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头发。 “怎么突然要找哥哥,是在学校被欺负了吗?” 陆言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陆时清的肩头,望向保安室内的旧时钟。 秒针安静地走着。 十五秒,十秒,五秒…… 在传说世界末日降临的那一秒,陆言洲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眼前的兄长。 秒针安然转过了这一刻,预言里的天崩地裂没有发生,世界照旧运转,末日没有降临。 在暴雨中,他感受到,陆时清回抱住了他。 兄长身上的体温和油漆味都无法掩盖的淡淡香气,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地球没有在十几年前毁灭。 但陆言洲的世界,在失去陆时清的那一刻,轰然倒塌。 8、旧伤 暴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只持续了十来分钟便渐渐停歇。 陆言洲让晏离在屋檐下等着,他去车上拿了伞和外套,踩着积水走到屋檐下,将宽大的外套披在晏离身上。 天气预报显示今日阵雨,显然不太适合再在外面游荡,陆言洲撑起伞,护着晏离回了车上。 晏离以为他会直接开车回去,但他偏头看向窗外,车在红绿灯路口拐了个弯,明显不是回家的方向。 “陆总,我们不回去吗?” “到饭点了,先去吃饭。”陆言洲打着方向盘,平视着前方。 晏离心想也行,省得回去了陆言洲又要去厨房做饭,他光吃白食还怪不好意思的。 轿车停在一条老街上,路很窄,周边开了很多家小店,此刻雨势渐小,居住在周边的居民打着伞出来吃饭,倒也看着挺热闹。 陆言洲带着晏离拐进小巷,进了一家装修简单,但看着很干净的小店。 晏离刚走进这条巷子就觉得眼熟,看到正在招呼客人的老板娘更是恍然大悟,这是他作为陆时清时,最常光顾的一家小店。 果然,陆言洲在门口停下,转头对他介绍:“我哥下班后,有时候会来这里吃早饭。” 老板娘看着五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围裙,正掀开透明的塑料门帘往外走,看到陆言洲后,脸上绽开爽朗的笑:“是小陆啊,又回来看你哥了?” 陆言洲显然和老板娘很熟,应了一声,带着晏离到店里坐下。 小店卖的是沿海地区的特色生烫,食材整齐地码在冰箱里,看着新鲜干净,最重要的是,生烫的汤底清淡鲜美,陆时清胃不好,吃这个对肠胃不会造成负担。 等陆言洲进了店,老板娘才看到被挡的严严实实的晏离,明显愣了一下,才笑眯眯地开口;“小陆,这你朋友啊?长得真俊。” 晏离嘴甜:“姐姐好。” 老板娘被哄得眉开眼笑,又夸了晏离几句,才转身忙活去了。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照着我哥的习惯点的,不介意吧?”陆言洲拿起桌上的热水壶,烫了烫杯子后,才倒了一杯水推到晏离面前。 晏离摇摇头,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烫得他皱了皱鼻子,又放下了。 “你经常来吗?” “回来给我哥扫墓的时候,会过来坐一坐。” 生烫上得很快,清澈的骨汤里浸泡着细滑的米粉,另加的猪肝瘦肉没有丝毫腥味,出锅时另加的芹菜粒更是点睛之笔。 晏离夹起一块瘦肉,吹了两下,觉得差不多了,塞进嘴里。 但还是太烫了,他不想吐出来,只能微微张开嘴哈气,半天才把这块肉咽下去,后面他就学聪明了,找老板娘多要了一个小碗,夹了些进去,等晾凉了再吃。 老板娘看乐了,对陆言洲说道:“你这朋友,跟你哥一样,都是猫舌头。” 晏离一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陆言洲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言洲点得有点多,晏离食量小,吃到一半就有点吃不下了。 陆言洲见他动作越来越慢,到后面几乎是一根一根在吃,伸手把面碗拉了过去:“吃不下就别吃了。” “……陆总,这是我吃剩的。” 陆言洲动作自然,吃得从容不迫:“我知道,但你不是夹到小碗里吃的吗?我不介意。” “我哥从小就教我,不要浪费粮食。” 话是这么说的,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等晏离细想,陆言洲就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他的剩饭,看了看外面的天气:“雨停了,走吧。” 这回陆言洲没有告诉他目的地。 他沉默地打着方向盘,最后停在一家小超市前。 晏离对这里印象很深,那是他任务结束后,死遁下线的地方,他望着超市的门脸,几年过去,招牌从白底红字变成了蓝底白字,卷帘门换成了玻璃门,能看到老板躺在藤椅上午休。 “这是我哥出事的地方。”陆言洲没下车,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十年前,他就站在这个位置,没躲开那辆货车。” 关于这件事,晏离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任务完成的通知来得猝不及防,本来还能有一周的逗留时间,但系统问他是否选择当即脱离小世界时,晏离干脆利落地选了同意。 系统检测出附近有辆司机疲劳驾驶的货车,按照原本的轨迹,这辆车会在小超市不远处的路口,碾压骑着一辆电动车接送小孩的女士。 晏离想着做个好人好事,干脆提前蹲点,在那辆轨迹有些歪斜的大货车开过来时,让系统开了个痛觉屏蔽,直接下线。 现在想想,当初不应该那么着急完成任务的。 这件事似乎给气运之子留下了心理阴影,以至于晏离现在听到陆言洲说起这件事,还会感到莫名心虚。 “肇事司机疲劳驾驶,走了保险,赔了不少钱。”陆言洲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加上哥这些年拼命打工攒下的钱,让我和小瑜顺利读完了大学,剩下的钱,成了我公司第一笔启动资金。” 但是他要钱又有什么用呢? 这些年支撑他一直走下去的,不过是大学时偶然路过墓园,听推销员说起的好墓地可以庇佑逝者这句话。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块堪称天价的风水宝地,终于又生出了去拼去闯的念头,公司有起色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了无数风水师,终于为陆时清定下来一处安息之所。 “我哥其实很怕痛,但他好面子,有时候切菜切到手了,只会背着我们偷偷吸气。”陆言洲声音沙哑,“所以我总在想,车撞上来的那几秒,他有多痛。” “看来他的执念果然是陆时清。”晏离在脑海里揪着系统叹气,“早知道就选个没那么惨烈的死法了。” “当初让你晚点脱离小世界跟害你似的。”系统冷笑连连。 任务有了明显进展,晏离斟酌着安慰陆言洲:“我听说发生车祸时,因为冲击力巨大,人会马上失去意识……” “所以,我想,时清哥哥走的时候,应该不会有太多痛苦。” 陆言洲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转头看着他,目光晦涩:“是吗?” 晏离点点头,还来不及说什么,陆言洲就毫无征兆地倾身往前,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晏离撞进他宽阔的胸膛,感受到陆言洲的手臂从他背后合拢,收得很紧,他能清晰地听到陆言洲的心跳,又快又重。 “那就好。”陆言洲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失态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晏离很快就感受到背后的力道一寸寸放松,陆言洲松开手,退回了驾驶座。 陆言洲又恢复成之前那副冷淡克制的模样,眼眶有点红:“我很久没和别人聊起过我哥,一时失态,抱歉。” 晏离自然不会怪罪他,只迟疑了一下,试探问道:“我听说陆小姐也在a市,平日里你们不会说这些吗?” “我和她的关系,应该没你想象的那么好。”陆言洲的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我们从小就没那么亲近,或者说,是只有哥在的时候才亲近。” 从小到大,他和陆今瑜一直在争宠,争哥哥给谁夹的菜多一点,争哥哥多摸了一下谁的头,争哥哥夸谁更多。 年纪小的时候争得理直气壮,陆时清被这桩“官司”缠得无奈,会蹲下来把两人一起搂进怀里哄,说“好了好了,小洲和小瑜都是哥哥的宝贝”。 后来爸妈走了,陆时清没日没夜地打工,他和陆今瑜默契停战,不想让兄长劳累之余,还要为他们操心。 陆时清走后,两人之间的连接好像一下子就断了,麻木地处理完了后事,各自走向了各自的轨道,数年来,也只有回来看兄长时才会见面——两人不愧是双胞胎,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分外有默契。 “不过等你和我回了a市,应该马上就能见到她了。”陆言洲轻描淡写,“给我哥迁坟这件事她不知道,等发现了,一定会第一时间找我算账。” “……” 晏离沉默了两秒,举起手边的矿泉水瓶,做了个敬酒的手势:“那我提前祝陆总好运。” 陆言洲看着他笑了一下:“怎么,不怕她迁怒你?” “那陆总记得给我挡着点。”晏离见气氛轻松了点,跟着开玩笑,“不然我挨揍的话,这是另外的价钱。” “你放心,她不会动你的。” “为什么?” “陆今瑜是摄影师,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谢、谢谢夸奖?” …… 将整个q城绕了一圈,天色渐暗。 晏离在副驾驶昏昏欲睡,感受到车停下来,以为是到了,刚抬起头,就听见陆言洲开口:“不用下车,我去拿点东西,很快回来。” 三分钟后,陆言洲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回来了,晏离瞥了一眼,没看出来是什么。 轿车重新汇入车流,他困得厉害,眼皮没撑几秒又闭上了。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楼道的声控灯依旧不太灵光,陆言洲走在前面,见晏离看不太清,干脆直接让他扶着自己的手上了楼。 进门后,陆言洲见晏离就要往房间里走,叫住了他:“等等。” 他提着那个牛皮纸袋进了浴室,水声哗啦响了一阵,晏离坐在沙发上,看着陆言洲端着个木盆走了出来。 木盆里的水看着黑漆漆的,泛着浓重的药味,陆言洲把它放在晏离腿边:“泡一泡,腿会舒服一些。” 晏离一怔,下意识碰了碰右腿膝盖。 q城潮湿多雨,加上今天多走了几步,他在车上就感觉右腿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钉子固定在了骨头缝里,走一步就往里蹿一节,酸胀得厉害。 他没想到陆言洲看出来了。 “你腿疼,怎么不和我说?”系统没料到他忍了一路。 “我已经倒欠两万积分了,总不能把你整得和我一起破产吧。”晏离漫不经心道,“忍一忍就过去了。” “……养你的这点积分还是有的。” “……小一,你这话说得我好感动。” 晏离把腿放进木桶中,暖意顺着脚踝向上攀爬,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他望向正在一旁分装药包的陆言洲,好奇问道:“陆总,你什么时候看出来我腿不舒服的?” “你在车上揉了三次膝盖,走路的时候重心不敢放在右腿,很明显。”陆言洲将分装的药包用皮筋扎好,放到一旁,又找出一片膏药,迈步走到晏离身旁。 “显着他了。”系统的声音凉飕飕的。 陆言洲居高临下地站在沙发旁边,落在晏离的膝盖上。 那上面覆着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膝盖外侧斜斜划过,晏离的皮肤很白,那道疤便格外明显,便显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玉石被钝器砸裂了一道口子,虽然后面勉强拼合回去,但永远留下了裂痕。 “什么时候受的伤?”他问。 晏离摇摇头,没有编瞎话,实话实说:“不记得了。” 陆言洲沉默了两秒,半跪下来,碰了碰那道疤,动作很轻。 膏药覆盖住了那道疤痕,陆言洲放开手,抬头望向晏离—— “下次疼要记得说。” 9、迁坟 或许那位大师真有两把刷子,正式迁坟那天,竟是个难得的晴天。 q城落了一月有余的雨,日头一出来,小区草坪的晒衣区早早就被五颜六色的床单占满,整座城市都好像活泛了起来。 天气一好,晏离的腿也没那么难受了,早上起床时试着蹦跶了两下,感觉自己满血复活。 身体舒服了自然心情也好上不少,他跟在陆言洲身后,不安分地踩着山上被晒得酥脆的落叶。 q城的季节像是反着来的,明明是春天,地上却积攒了满地的落叶。 咔地一声,一片香樟树的叶子在他脚下碎成两半。 晏离来了兴致,又踩了一片,咔。 “陆言洲在看你。” 晏离正玩得开心,系统突然凉飕飕地冒出一句。 他抬起头,正撞上陆言洲不知何时转过来的目光,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他盯着你很久了。” “?他看我干啥?” “你是来迁坟的,结果高兴得和春游小学生一样,他不看你看谁。” “那不一样,这是我自己的坟,高兴点怎么了,又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给自己迁坟。” “……” 成功把系统噎住,晏离心情大好,面上却收敛了一些,无辜地看着陆言洲:“怎么了?” 陆言洲走过来,突然伸手,晏离下意识躲了一下,但陆言洲的动作比他更快,指尖从他发间掠过,捻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去的碎叶。 “玩够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晏离心虚:“……嗯。” 再往前走几步,就看到了熟悉的墓碑,阳光落在青灰色的石碑上,把黑白照片照得清晰了几分。 那位来过陆家的道士已经等在一旁,看到晏离的时候,视线停顿了两秒,随后转向陆言洲,微微颔首。 陆言洲拿着点燃的线香,朝着墓碑欠身鞠躬,道士开始念一大串晏离听不懂的经文。 他在旁边听得直打哈欠,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脖子上戴的那块玉,竟微微发热起来。 “……可以了。”道士收了声,朝陆言洲点点头, 陆言洲转向已经在等待的工人:“动土吧。” 工人们应了声,拿起铁铲和撬棍,利落地开工,金属撞击石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墓地里显得格外明显。 很快,在一声钝响后,封石被彻底撬开,露出尘封多年的骨灰盒。 在道士的示意下,晏离上前,弯腰抱起那个深色的木盒,第一反应是比想象中重——原来一个人的骨灰被收敛起来,是这样的重量。 骨灰盒不能见光,陆言洲打了一把大黑伞站在他身侧,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红布盖在盒子上,道士又念了一段经文,往墓地里放了一些大米,仪式就算完成。 陆言洲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撑着伞,把晏离带到了陆家父母的墓地前。 黑伞朝着晏离的方向倾斜,把他牢牢地罩在了阴影里,陆言洲望着墓碑上言笑晏晏的夫妇,低声开口:“爸,妈,我把哥接走了。” “我已经给他找好了新家,以后他就住在我身边,哪也不去。” 陆言洲的目光落在晏离身上,按理来说他看向的应该是他手中的骨灰盒,但晏离总觉得那道视线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粘稠又冰冷。 他看着陆言洲缓缓抬起手,抚摸着他手上的骨灰盒,下一秒,对方的指尖顺着盒沿碰到了他的手背,顿了一下,随后直接覆了上去。 陆言洲微微倾身,灼热的呼吸落在晏离后颈的皮肤上。 “爸,妈,你们放心。“ ”这一次,我一定会照顾好哥。“ …… 骨灰盒被拿出来后,陆言洲并不打算在q城继续逗留,陈特助开着车,驶去机场的方向。 按照习俗,晏离一手抱着骨灰盒,一手在经过路口时,往窗外撒纸钱,意为告诉亡者不要跟丢了路。 陆言洲坐在他身旁,静静注视了一路。 到了机场,晏离感觉四面八方的视线都在往自己这边看。 路过的小女孩停下脚步,扯了扯妈妈的衣角,指着晏离问:”那个哥哥手上抱着的是什么?” 妈妈看了一眼,飞快把她的手按下,朝着晏离说了句:“抱歉抱歉,孩子不懂事。” 晏离当然不介意,但这骨灰盒抱久了,沉甸甸的,感觉手有点发酸。 “这骨灰盒好重。”晏离哼哼唧唧地朝系统抱怨。 “珍惜吧,又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抱自己的骨灰盒。” 系统幸灾乐祸。 要是系统有实体,非得让它敲上三天木鱼不可,晏离心想。 下一秒,他感觉手上一轻,陆言洲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他面前,伸手接过骨灰盒。 “抱不动了怎么不说?” 原来可以换人抱啊,晏离还以为里面有什么说法,他诧异问道:“不是说要引路人一路抱回a市吗?” “室内没这规矩。”陆言洲见晏离只是甩了甩手,并没有表现得太难受,才继续往前走。 陆言洲买的是商务舱的座位,一路丝滑登机,坐在座位上时,晏离才发现,整个商务舱空空荡荡,就他和陆言洲、陈特助三个人,加一个骨灰盒。 他问了陈特助才知道,陆言洲把一整个商务舱都包了下来。 真是万恶的资本家。 晏离靠在宽大的座椅上,一开始还有精神东张西望,但他低估了自己身体的脆皮程度,没过多久,起飞时的失重感和颠簸气流,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酸水往喉咙涌。 系统刚登机就回空间述职了,搞得他想耍赖开痛觉屏蔽都不行。 “不舒服?”陆言洲坐在旁边,几乎立刻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侧过身用手贴了贴晏离的额头,摸到一手的冷汗。 “……胃难受,有点想吐。”晏离脸色惨白,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陆言洲眉头拧紧,将呕吐袋撑开放到他面前:“想吐就吐,忍着更难受。” 晏离摇摇头,死死咬着下唇。 陆言洲见他强撑着不肯吐,脸色越来越差,眼神沉了下来。 他将手探了过去,隔着单薄的衣物,在晏离的上腹部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别动……”晏离虚弱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但还没说完,就忍不住低头吐了。 胃里的酸水一股脑倒了出来,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惹眼生动的脸褪尽了血色,眼尾的那颗小痣却越发明显,他微微颤抖着,像是被雨淋湿的幼鸟。 陆言洲抚上晏离单薄的脊背,轻轻地给他顺气。 空姐送来了温水和药,陈特助见状想要帮忙,瞥见陆言洲的眼神后,识趣地退开了。 陆言洲扶起晏离,小心地喂他吃药,又让他抿了几口温水。 温热的水流压下了喉咙不适的灼烧感,胃药和晕车药也很快发挥作用,晏离这会胃吐空了,比刚刚舒服一些,脑子昏昏沉沉的,连陆言洲什么时候把他揽了过去都不知道。 等怀里的人彻底睡熟,陆言洲将毯子往上拉了拉,将晏离裹得严严实实。 他将温热的手掌探进毯子里,覆在他依然隐隐痉挛的胃部,轻轻揉按着。 掌下微弱的痉挛渐渐平复下来。 陆言洲凝视着怀里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顺着他的脸颊游到消瘦的下颌。 “怎么又把身体弄得那么差?” 他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 耳边传来到达目的地的播报,晏离悠悠转醒。 他刚睡醒时需要一些时间开机,又没有系统提醒,别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陆言洲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陆言洲往前走,他也跟着往前走,就连抬腿抬手的动作都一样。 陈特助忍着笑将外套递给他,晏离接过后抱在怀里,看上去很呆,像是个小机器人。 陆言洲瞥了陈特助一眼,对方马上收敛表情,他从晏离手上拿过外套,第一下竟没抽出来——晏离攥得很紧,像是有人抢他东西一样,陆言洲用了点力,那件外套才滑到他手中。 晏离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嘴角向下撇了撇,看着竟有点委屈。 陆言洲抖开外套给他披上,他也不伸手穿,两只袖子晃晃悠悠的,跟小企鹅一样,陆言洲只好轻轻举起他的手送进袖口。 等晏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车上了,他望向窗外,高架桥在头顶交错延伸,远处的写字楼群在暮色里亮了起来,是和q城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到了?”他讲话还带着些没睡醒的鼻音。 陈特助坐在副驾驶上,忍笑道:“睡醒了?” 晏离没搞懂他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奇怪,陆言洲放下手中的文件,动作自然地碰了碰他的额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晏离摇摇头,瞥见陆言洲腿上的骨灰盒,才想起自己的任务好像没有完成。 出机场的这一路,不会都是陆言洲抱着的吧? 在q城的时候好像每个环节离了他都不行,一下了飞机又没他什么事了,晏离心想这引路人的规矩也是时有时无。 “再休息会,马上到了。”陆言洲确认他的身体情况后,又靠回了椅背。 晏离已经睡饱了,只扭头看窗外的风景,没过多久,他感受到系统回来的动静,眼睛一亮,马上戳了戳它。 “怎么样,开会好玩吗?” “托你的福,这个月又是业绩倒一。”系统的声音冷到像是快要结冰。 晏离顿时心虚地不敢说话,好一会儿才又开口给系统画大饼:“迁坟已经完成一半了,等陆时清的骨灰盒葬在新的墓地,这个任务就完成了!” “小一,胜利就在前方!” 系统冷哼一声,懒得嘲笑他的盲目乐观:“你最好是。”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司机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和陈特助告别后,晏离跟着陆言洲进了电梯。 陆言洲倒是没奢华到自己一个人单独住别墅,而是在市中心地段买了一套大平层。 电梯直达高层,门一打开,极简的设计风格映入眼帘,家具很少,以黑白灰色调为主,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活气,倒像是供人观赏的样板间。 客厅里有一个显眼到突兀的装置。 就在大理石背景墙中央,摆着一张通体漆黑的供桌,桌上香炉、贡品一应俱全,陆言洲走过去,将骨灰盒轻轻放了上去。 “大师算了日子,还有一个月才能入土。”注意到晏离惊讶的表情,陆言洲解释道,“这段时间你需要住在这里。” 晏离没什么意见,左右不过是多等一个月,而且陆言洲这房子冷清归冷清,但总比当黑户在外面流浪来得强。 时间已经不算早了,陆言洲并未和晏离多说,只是带他去了卧室。 房间里的家具风格和客厅类似,但是床看着又大又软,让人很有马上睡觉的欲望,床上放了套一看就很舒服的睡衣,常用的生活用品也准备得齐全。 陆言洲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端了杯温水进门,又把胃药递给他,看着他吃下。 “早点休息,有事可以叫我,我就在隔壁。” 晏离颇为敷衍地点了点头,陆言洲这才转身离开。 一夜无梦。 晏离一觉睡到自然醒,看到陆言洲发的消息,让他到餐厅吃早餐。 他打着哈欠洗漱完,才慢吞吞地打开房门。 陆言洲早就收拾齐整坐在餐桌旁,桌上的早餐看着清淡,种类却不少,温热的白粥并几碟小菜,除此之外,还有虾饺、奶黄包和烧卖,每样看上去都馅料饱满,卖相很好。 晏离刚坐下,就见陆言洲接了个电话,餐厅很安静,所以陈特助的声音清晰地透过手机传了出来。 “……陆小姐已经知道了……” “现在在楼下……” 哦吼。 晏离早餐也顾不上吃,竖着耳朵听八卦。 “陆今瑜来了?”晏离和系统聊天,还有点期待,“我记得小瑜可乖了,比起陆言洲,简直是天使小孩,也不知道现在长大了什么样。” 美好的记忆没在脑海里温存多久,门铃急促地响起,陆言洲瞥了晏离一眼,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开门。 “陆言洲,你脑子被驴踢了吗?” 凌厉的女声从玄关处传来,晏离目瞪口呆地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皮衣,和陆言洲五分相似的脸上妆容凌厉,周身散发着极具压迫感的气场。 下一秒,她的视线直直望向晏离,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立刻回过神来,随即冷笑道:“你还挺有闲心,和小情人吃饭呢?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 10、兄妹 晏离盯着面前的女人看了好半天,才把她和记忆里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对上号。 “你的天使小孩来了,不去打个招呼?”系统在他脑子里悠悠冒出一句。 天使小孩已经化身火爆小辣椒,还有人在火上浇油。 陆言洲慢条斯理地把门关上,语气波澜不惊,甚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你确实来得不巧。” 陆今瑜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态度气得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破口大骂,却陡然看到了客厅中央的供桌,上面放着她无比熟悉的骨灰盒。 她慢慢走上前,眼眶一点一点变得通红,她伸出手,碰了下盒子的边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人。 兄长的骨灰盒,是她亲自挑选的。 陆今瑜从小就喜欢美丽的事物,并且对此相当敏感。家里的窗帘颜色、沙发的靠垫、碗筷的图案……都是由她定的。 陆时清常年顾不上这些,但他衣柜里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都是陆今瑜给他挑的。 家里的条件不好,两个小孩也懂事,从不想着和同学攀比衣物,衣服都是市场上一百元三件的地摊货。陆时清更是舍不得给自己置办衣物,冬天的棉衣穿了好几年,里面的棉花都左一块右一块地跑棉,毫无保暖性可言。 但陆今瑜会强拉着他去买,用自己攒了很久很久的零花钱。 陆时清不愿意,她就抿着嘴不肯走,直到兄长无奈妥协,那件浅蓝色的新棉衣他穿了很多年,直到去世时,还被妥帖地叠好放在衣柜底层。 所以,顺理成章地,兄长的骨灰盒,也由她来挑选。 陆言洲处理了大部分后事,而陆今瑜一直恍恍惚惚,直到站在殡仪馆的样品柜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哥哥真的不在了。 柜子里很多汉白玉的盒子,陆今瑜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想起哥哥怕冷,这些盒子看着冷冰冰的,他会不舒服。 她最后选了深色的木盒,表面没有花纹,没有刻字,四个边角圆润,工作人员将木盒递到她手上时,她发现,好像无论选什么样式的盒子,都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凉意。 而现在,指尖上传来的冰冷触感,把她拉回了现实。 陆今瑜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目光从骨灰盒上抬起,落在陆言洲脸上,淡声道:“我们谈谈。” 就算要大打出手,也不该当着哥哥的面。 两人在这件事上颇有默契,陆言洲示意陆今瑜去书房,进门之前,陆言洲敲了敲餐桌,提醒偷偷摸摸看热闹的晏离:“专心吃饭,粥要喝完。” 陆今瑜听到了,颇为稀奇地又看了晏离一眼。 在她印象里,自从父母去世后,陆言洲整个人都变了,收敛了小时候的调皮捣蛋,一天比一天沉闷孤僻,对谁都是一副冷漠的死样子,只惯会在哥哥面前装模作样。 如今语气说不上多温柔,但却有一股罕见的亲近和纵容。 不过她现在没心思细想,冷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径直进了书房。 “咔哒。” 关门的声音响起,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们不会打起来吧?”晏离怂恿系统,“小一,你能不能去听一下他们在讲什么?” “不能。”系统无情拒绝,“200积分。” “你这也太黑了。”晏离嘀咕。 不知道是不是大平层的隔音效果太过优秀,晏离没听到书房传来什么动静,他收回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碗里的粥。 那碗粥终于见底,又是“咔哒”一声,书房的门开了。 没有晏离想象的鸡飞狗跳或是头破血流的场面,两人面色平静地走了出来,平静到甚至有几分诡异。 陆今瑜走在前面,她身上的戾气散了大半,但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她在供桌前站了一会,随后径直走向大门,但路过餐桌时,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晏离。 晏离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试探着朝她笑了笑。 陆今瑜没理他,只是离开之前,握着门把手望向陆言洲:“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明天早上十点,我会把他送到你工作室门口。”陆言洲把书房门带上,语气淡漠。 “行,我等着。”陆今瑜干脆利落地推门离开。 ?怎么还有我的事? 晏离满脑袋问号,疑问地看向陆言洲,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让我去她那里当人质?” 陆言洲被他逗笑,浅浅地弯了弯唇角,解释道:“她最近接了朋友品牌的广告拍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模特,让你过去试试看。” 晏离消化了一下这句话,怀疑道:“这不会是幌子吧,其实是把我骗过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言洲看到他这个动作,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些:“这么怕她?” “也是,陆今瑜现在凶巴巴的,经常在拍摄现场把人骂哭。”他补充了一句,浅浅啜了口桌上的咖啡,看着心情不错。 晏离心想你们两个大哥莫说二哥,都是一样的死人脸,一点也没小时候可爱! 看来系统说得对,人一旦开始上班就会变得不爱笑。 “摄影师嘛,要求高点很正常。”晏离宽容道,“而且陆小姐事业做得这么好,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听说一线明星找她拍摄都要排档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说完这句话后,陆言洲周身的气压就降了一点。 “我和陆今瑜同岁。”他放下咖啡杯,语气不咸不淡。 ?你和陆今瑜是双胞胎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晏离丈二摸不着头脑:“我知道,怎么了吗?” 陆言洲又看他一眼,见他表情茫然,顿了顿,自言自语道:“算了。” 话音刚落,他便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剩饭进了厨房,没给晏离继续问的机会。 “小一,你听懂没,他啥意思?”晏离歪歪脑袋,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戳了戳系统。 系统也和他一样莫名其妙,不过很淡定:“抽风了吧,我之前看快穿局资料,说他们这种年纪轻轻当霸总的,十个有九个不正常。” “看来霸总也是个高危职业。”晏离十分同情。 …… 第二天早上,陆言洲果然让司机开车,送晏离去了陆今瑜的工作室。 但去之前,他突然说要去公司拿份文件,顺道把晏离也叫下了车。 “车里闷,不如跟我一起上去,”陆言洲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晏离今天起得早,本来还在车里打瞌睡,但听陆言洲这么一说,也没多想,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饶是知道陆言洲的产业做得很大,但是看到面前的写字楼时,晏离还是被震了一下。 这座写字楼位于a市的黄金地段,高达数十层,此时正是上班高峰期,进进出出的都是精明干练的职场精英。 “陆总。” “陆总早上好。” 从陆言洲进门那一刻起,一路上的员工都在问好。 本来看到老板应该拔腿就溜,但看到他身边跟着的漂亮青年时,又忍不住八卦,一路上,晏离感受到许多视线若有若无地往自己身上飘来。 直到跟着陆言洲上了专属电梯,这些目光才消失。 电梯直达顶层的总裁办公室,比晏离想象中还要大,一整面的落地窗视觉效果颇为震撼,和陆言洲家里一样,办公室的装修也显得颇为不近人情,冷冰冰的。 “好大的办公室。”晏离感叹。 陆言洲淡淡“嗯”了一声,又伸手指向对面的那栋写字楼:“下个目标是把那栋楼也买下来。” 晏离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想到昨天的对话,福至心灵。 陆言洲不会是要我夸他吧? “陆总真是年轻有为。”晏离诚挚道。 很简单的一句夸奖,陆言洲这些年来不知道听了多少这样的话,但他的表情立刻泛起肉眼可见的愉悦,随即在办公桌上随手拿起一份文件:“走吧。” 就连脚步都比之前轻快了几分。 ……居然真的是。 “好像之前这两兄妹就很爱互相较劲。”晏离和系统吐槽,“没想到都快三十了还这么幼稚呢。” 系统好一会儿没回他,晏离戳戳:“小一?” “我总觉得陆言洲有点不对劲。”系统终于出声。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算了,我先去总部汇报一下,排除bug。” …… 车子一路开到了市郊外的独栋艺术园区外。 陆今瑜的工作室就买在这里,车停下后,陆言洲发消息让她过来接人,没一会儿,晏离就看见陆今瑜穿着一身利落的套装,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倒是准时。”她看了眼手表。 “下午四点司机过来接人,希望你也一样准时。”陆言洲淡淡道。 “用不着你提醒。”陆今瑜下巴微扬冷哼一声,“你可以走了,别在我办公室挡路。” 陆言洲没理她,又和晏离说了几句话,才让司机开车离开。 看着轿车消失在转角,陆今瑜才转过头,打量了他一下,冷不丁开口:“跟我进来。” 陆今瑜的工作室占地面积不小,墙壁没有刷漆,保持着原有的水泥肌理,工作人员不多,但都是步履匆匆。 “小贺,带他去妆发间,先简单做个造型。” 陆今瑜朝助理吩咐了一声,自己则是走向旁边的摄影棚。 小贺是个年轻女生,清脆地应了句好,带着晏离进了左手边的房间,让他坐在镜子前。 “你长得真好看,比那些明星都好看。”小贺性子活泼,晏离一坐下,她就忍不住凑近了瞧,眼神亮晶晶的。 “谢谢。”晏离习惯了这样的夸奖,礼尚往来,“你也很漂亮。” 小贺很高兴地道谢,但化妆时却犯了难:“不然还是换个人来吧,我这技术太浪费你这张脸了。” “没事,我相信你。”晏离朝她弯唇一笑,神色温和。 小贺被他笑得心头一颤,立马拍胸脯保证:“行,那我今天一定拿出看家本事!” 没说几句话,陆今瑜就走了进来,她站在镜子后,居高临下地审视晏离,语气凉飕飕的:“知道今天叫你来是干什么的吗?” “拍广告,陆总和我说了。”晏离眼神无辜。 “我骗他的。”陆今瑜语气不咸不淡,“我看他不爽,又没法动他,所以把你骗过来折磨。” 小贺手一抖,差点把化妆刷丢了。 “你不会的。”晏离倒是很淡定。 陆今瑜挑了挑眉:“是吗?你觉得有陆言洲给你撑腰,我就不敢动你了?” “那倒不是,陆总说你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晏离抬起眼,在镜子中与她对视,语气很坦荡,“我长得很好看。” 妆发间光线很好,照得他的皮肤越发细腻,宛如白瓷一般,眉眼精巧,同时兼顾了皮相和骨相。陆今瑜被这话噎了一下,实在无法说出反驳的话。 她嗤笑一声,移开视线,没两秒,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陆言洲那傻逼真有福气。 “去把衣服换了。”陆今瑜将刚刚拿的服装袋子递给他,扭过头,不想看他那张招摇的脸。 晏离应了一声,接过袋子往更衣室走。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陆今瑜坐在外面,翻完了整本杂志,都没看到晏离出来,她皱眉看看手表,想起了陆言洲的那句叮嘱:“他身体不好,现场注意一点。” 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关我屁事。” 陆言洲没生气,只是淡淡开口:“那你可别后悔。” 陆今瑜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此时这段对话又浮现在脑海,陆今瑜有些莫名焦躁。这家伙不会晕在更衣室了吧?刚刚看他就不是身子骨结实的模样,手腕骨节消瘦得像是一折就断…… 陆言洲怎么照顾的人?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往更衣室走去。 更衣室在通往摄影棚的走廊深处,刚刚拍了一组暗黑风的片子,顶灯没有开启,只有墙角亮着几盏暗光,隔着一大片的黑色纱帘,整个过道都笼罩在一片影影绰绰的暗影里。 陆今瑜刚走到更衣室附近,就听见脚步声,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因为昏暗的光线和纱帘的遮挡,陆今瑜看不清他的面容细节,只勾勒出一道消瘦的身形轮廓。 只一眼,却让她如遭雷击。 昏暗中,那人微微偏着头,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唯独眼尾的那一点红痣格外清晰—— 几乎和她记忆深处的兄长重叠在一起。 11、试探 “哥……” 陆今瑜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戳破了这一场幻境。 那道消瘦单薄的身影依旧立在昏暗的黑纱后,她抬起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去碰。 “陆小姐?” 晏离一把掀开碍手碍脚的纱帘,径直朝陆今瑜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动作,墙边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虽然不够清晰,但还是能看清楚五官。 他微微低着头,修长白皙的手指倒腾着胸前衬衫的扣子,小声嘀咕:“这衣服真难穿,扣子和眼儿怎么对不上……” 他折腾了一会儿,才发现面前的陆今瑜表情不太对劲,歪歪头看她;“陆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 陆今瑜在看清晏离的长相时,就已经清醒过来。 那丝短暂的错觉如潮水般褪去,但她看到眼前的人,竟无法像方才那样,随意说些嘲讽的话。 “哎,这衣服不是这么穿的。”小贺见人半天没出来,也不放心地走了过来,看到人没事先松了一口气,随即立刻注意到晏离身上的衣服。 这件衬衫设计得复杂,衣襟并非左右相合,而是数层布片彼此交叠,每一层都有对应的暗扣子,要是扣错了,整件衣服看上去就会很别扭。 小贺同学热心上手指导,晏离实在是没穿过这么反人类设计的衣服,试着调整了半天也没好。 “我来吧。”陆今瑜突然打断。 按照她以往的风格,遇到模特穿不好衣服的情况下,早就冷着脸不耐烦了,但是现在的语气却异常平缓,解扣子的动作甚至放得很轻,非常耐心。 小贺在一旁看得有些惊讶,她跟着陆今瑜干了三四年,还没见过自家老板对谁有这么好的脾气,就算是那些顶流来了,陆今瑜也很少给好脸色。 随着距离的靠近,陆今瑜闻到了青年身上的淡淡清香,她垂着眼帘,慢慢整理好繁复的服装,直到深绿色的绸缎犹如水波般垂顺而下。 “好了。”陆今瑜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但视线依旧落在晏离身上。 他身形修长瘦削,比例极好,暗色的衣物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交叠的斜襟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与脖颈,目光往下巡视,收紧的腰封则将他过分纤细的腰身勾勒得一览无余。 繁复的设计,穿在这般单薄漂亮的骨架上,再配上无可挑剔的脸蛋,散发出堪称为震撼的美感。 难怪老板今天脾气那么好,换成她,看到这样一个美人站在眼前,天大的脾气也该消了。 小贺暗暗想道。 穿好衣服后,晏离跟着陆今瑜进了摄影棚。 试拍的产品是一款香薰,摄影助理拿了一张纸和晏离交代,甲方要求营造出一种干净、疏离的气质。 晏离穿梭了许多小世界,但是并没有拍摄经验,他昨天特地上网查了一下,关于陆今瑜的报道不少,褒贬不一,但比较统一的意见是,她拍摄的技术是真的好,但也是真的出了名的挑剔和高要求。 很新奇,是和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的陆今瑜。 本以为按照她的性格,少说也要折腾个半天,反反复复磨很久,但是过程竟出乎意料地顺利,晏离只需要根据指示站好,漫不经心地将那个黑色的香薰盒搭在指尖,甚至没有被要求摆什么姿势。 中间陈特助来了一趟,来给晏离送饭,说是陆言洲叮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陆今瑜就在旁边,晏离还以为照两人最近水火不容的状态,她高低也得刺两句,但陆今瑜只是看了眼送来的饭菜,什么都没说。 甚至在看晏离吃饭的时候,坐在他面前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多吃点。” 晏离被看得发毛,也不懂这两兄妹是什么毛病,都爱劝人吃饭。 拍摄顺利,收工也早,还没到陆言洲来接他的时候。 晏离稀里糊涂的就结束了今天的工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拍得什么样,陆今瑜一言不发,小贺和摄影助手倒是极力夸赞,说他的气质和这次的广告简直是浑然天成。 “晏老师,你真的太有天赋了,随便一摆都好看,和甲方的要求一模一样!” “对呀对呀,我就没见过小瑜姐快门按那么快过,真神了!“ 晏离本来觉得没什么,但是被他们一夸,也禁不住翘起尾巴,在身后摇啊摇,嘴上还谦虚道:“没有啦没有啦,你们太夸张了。” 拍摄结束后,晏离没什么事,乖乖坐在工作室门口等陆言洲来接。 陆今瑜却走过来邀请他:“要一起去喝个下午茶吗?” 不同于昨日见面的剑拔弩张,此时她换了一身休闲装,表情温和,倒是更贴近晏离记忆里的小妹妹。 他想起多年前拉着他衣角撒娇要吃小蛋糕的小女孩,弯了弯眼睛,应道:“好啊。” …… 晏离本以为所谓的下午茶是整个团队一起,但直到来咖啡店,才发现就他和陆今瑜两个人。 陆今瑜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将菜单递给他:“其他人点的外卖,在工作室吃。” 晏离不太明白她的用意,陆今瑜看出他的疑问,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聊聊。” “陆小姐误会了,我和陆总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晏离想来想去,以他现在的身份,值得聊的应该只有这件事。 陆今瑜却只是轻轻点点头:“我知道。” “我昨天气昏了头,口不择言。”她停顿了片刻,突然直视晏离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对不起。” 晏离没料到她会突然道歉,愣了一下,随即调整神情,微微一笑:“没关系,突然遇到这种事,谁都会有情绪,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你也觉得陆言洲不对,是不是?”陆今瑜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晏离:“……” 怎么都死过一轮了,还要掺和这两兄妹的官司? 以前这两兄妹就老吵架,都缠着他评理,一个横眉冷对,一个委屈巴拉,非要他说出个孰是孰非,他站哪边都不合适,大部分时候都是哄哄这个,再哄哄那个,糊弄过关。 “这不是我该评价的事。”时隔多年,晏离又使出了这一招。 他怕陆今瑜继续追问,连忙转移话题:“你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发型也搭配得很好。” “你这转移话题的水平有够差的……”系统无力吐槽。 “那又怎样?反正陆言洲和陆今瑜都吃这套。”晏离理直气壮。 果然,陆今瑜不再追究之前的话题,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摆,愣了几秒,随即招手喊店员过来:“你好,点单。” “一杯美式。”她抬头询问晏离,“你喝什么?” “厚乳拿铁,谢谢。” “你胃不好,不能喝咖啡。”陆今瑜翻到果汁的那页,抬头询问,“橙汁可以吗?” “陆总这都和你说了?”晏离有点惊讶。 陆今瑜不置可否,合上菜单递给店员,随即靠在椅背上笑道:“你不好奇我们昨天在书房说了什么吗?” 晏离当然好奇,但还是矜持了一下:“你们兄妹之间的事,我不好过问吧?” 他还真挺想知道陆言洲怎么说服陆今瑜的。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陆今瑜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发呆,过了几秒,她突然问:“你今年几岁了?” 晏离被问得莫名其妙,照着系统给他的资料回答:“21,怎么了?” 陆今瑜回过神来,像是自己也觉得刚才的问话有点荒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没事,随便问问。” 她继续说回方才的话题。 “陆言洲昨天把墓园的资质、环境、甚至连风水评估都拿给我看了。”陆今瑜喝了口咖啡,又放下杯子,“他说,我哥为我们苦了一辈子,凭什么死后连个好点的墓地都不能住?” “这么说,你就同意了?”晏离眨了眨眼,忍不住问。 “当然不止。”陆今瑜幽幽道,“他说,他除了买下了哥的墓地,还在那个墓园,买了另外的四个墓地。 “等过两年选个好日子,把爸妈的坟也迁过来,再过个几十年,等我和他都死了,一家五口挨着躺一起,就又能团聚了。” 陆今瑜讲这话的时候,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向往。 晏离:“……” 系统:“……” 不得不说,陆言洲和陆今瑜在某方面来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买墓地,另一个听了这番规划,居然还被说服了,真是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橙汁,发现不是冰的后,又遗憾地放了回去。 陆今瑜注视着他的动作,靠回了椅背上:“我说了,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见晏离微微皱眉,眼底泛起一丝狐疑,她静静看了几秒,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补充道:“好吧,其实是因为……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晏离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预感,他清了清嗓子试探,问道:“谁啊?” 陆今瑜十分爽快地告诉了他答案:“我哥。” 晏离和系统一起抖了一下。 “是吗?我见过陆先生的照片。”他脸不红心不跳,“我比他长得好看多了。” 陆今瑜:“……” 系统:“你可真会聊天。” 晏离觉得以陆今瑜如今的性子,听自己这么说陆时清,多半要发点脾气,但她没有,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摇摇头:“不是因为长相。” “那是因为什么?”晏离被她这反应弄得心里越发没底。 他和陆时清,除了都有一具脆皮壳子,怎么看都是查重率为0啊! 陆今瑜却没有细说的意思,她低下头,用小匙搅动着咖啡,轻声道:“没事,可能只是因为我太想他了。” 没等晏离继续试探,咖啡馆外的风铃突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两人同时回头望去,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推门而入。 陆言洲的视线在店内巡视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这桌上,长腿一迈便走了过来。 “聊完了?”陆言洲在桌边站定,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晏离身后的椅背上,视线淡淡扫过陆今瑜。 “差不多了。”陆今瑜伸手招来店员,指了指展示柜,“麻烦打包一份蜜瓜松饼。” 说罢,她转头看向晏离,朝他笑了笑:“这家店的甜品做得不错,你回去可以尝尝。” 陆言洲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扣紧,眼神微凝,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她,陆今瑜也并未避开,微微抬着下巴迎上他的视线。 两人的视线交锋,一触即离。 …… 晏离跟着陆言洲上了车,坐在后排座位。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下午四点多,显然不是下班的点,心底漫过一丝异样。 “陆总,你怎么亲自过来了?”他开口询问。 “刚好有个要开发的项目在附近。”陆言洲头都没抬,翻阅着手上的文件,“过来看看,顺道接你。” 他像是随口一问:“陆今瑜和你聊什么了?是不是说我坏话?” “……没有。”晏离想到刚刚陆今瑜的话,决定试探一下,语气漫不经心,“她说觉得我有点像时清哥哥。” 陆言洲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是有点像。” “哪里像?” “身形挺像的,我在墓园时也差点认错。” 陆言洲合上文件,随手放在一旁,突然倾身朝晏离靠近了几分。 微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晏离眼尾的那颗小痣,触感稍纵即逝,快得让晏离差点以为是错觉。 “还有这里。”陆言洲收回手,语气波澜不惊,“我哥这个位置,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痣。” 晏离见他神色自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不由得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应该是想多了。 也是,死而复生这种荒诞的事,正常人哪会联想到这上面去? 他没注意到,陆言洲重新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晦暗的眼神。 …… 深夜。 陆今瑜坐在书桌前,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鼠标缓缓滑动,一张张翻阅着今天拍摄的照片,屏幕定格在一张抓拍的花絮照上。 照片里的晏离站在聚光灯边缘,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工作人员说话。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可眼神却穿过了镜头,穿过了喧闹的摄影棚,落在一个虚无的点上,像是尘世间的所有人和物,都只是他客居于此的背景板,他随时随地都会解散掉这具肉身,悄无声息地彻底离去。 他游离在整个世界以外。 陆今瑜的手微微颤抖着—— 她活了二十几年,见过的千千万万个人里,却唯独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这种令人窒息的疏离。 12、下药 陆今瑜从小到大,最爱的人就是哥哥。 她和陆言洲大抵都有些不正常,小时候还好,可慢慢长大后,一个偏执冷漠,一个敏感尖锐,作为双胞胎,他们了解熟知对方恶劣的禀性,所以越发相看两厌。 他们的审美天差地别,且互相瞧不上,但唯独在爱陆时清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在哥哥面前,他们会收敛起身上所有的尖刺,小心翼翼地伪装成乖巧柔顺的模样,享受兄长的垂青。 哥哥总会无条件地包容他们的一切。 父母去世后,她心疼哥哥要拉扯他们长大,活得那么辛苦,那么累,但心底又忍不住有一丝隐秘的窃喜。 她想,哥哥总归是爱他们的,不然为什么要把他们从大伯家接出来,放弃学校提供的奖学金去读大学,享受安稳平顺的人生。 陆今瑜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所以高考后,她拿着兄长送的相机,兴冲冲地给站在阳台上的陆时清拍照。 她记得那也是一张侧影。 青年微微侧着头望着落日,表情看上去很温和,但是眼神却没有任何温度,他根本不像是在看这个世界,而更像……一个路过人间的旁观者,随时都会抽身离开。 陆今瑜是在过了很多年后,才能相对准确地形容出这种感觉。 十八岁的她,只是莫名觉得心慌,然后手指颤抖着删掉了那张照片。 本来在那个暑假,她想拿着哥哥送的相机,拍很多很多张哥哥的照片——从某种方面来说,陆时清也是她的灵感缪斯。 但是从那天起,她面对陆时清,再也不敢举起手中的相机。 同时,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兄长。 她看着他一如既往地温柔抚摸她的脑袋,也不会忘记她每月来例假的日子,贴心地端来一杯红糖水,会耐心听她讲平日里的琐事…… 可每一次她都能捕捉到,笑意褪去后,如出一辙的冷漠和疏离。 她在陆时清的眼底,找不到关于自己的身影。 陆今瑜崩溃地想,或许陆时清真的没有她想象中的爱他们,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所谓的责任。 为此,陆今瑜开启了迟来的叛逆期。 她在结束家教兼职后,和一群狐朋狗友混迹酒吧。打架挑衅等着陆时清到警局接她。 陆今瑜想让哥哥能在乎自己一点,哪怕是真动手揍她一顿、狠狠骂她一顿都好。 但是陆时清没有,他只是弯腰摸摸她的脑袋,温柔地问她是不是最近有什么烦心事,是不是被欺负了。 陆今瑜最后选择了妥协。 她想,算了。 就算哥哥不爱他们,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一直在,一直陪着他们,这就够了。 她想着自己已经成年了,很快就会赚到钱,到时候她要买个大房子,带哥哥去看医生调养他那些老毛病,让他卸下重担,过上真正轻松快乐的日子。 但是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毁灭了一切。 知道消息时,她正在帮学生补课,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她控制不住双手的颤抖,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啪” 水杯搁在桌上的动静让陆今瑜惊醒。 “昨晚偷鸡摸狗去了,这么困?”好友岑易坐在她对面,调侃道。 岑易是心理咨询师,也是她大学同学,毕业后也一直保持联系,关系很好,这段时间两人都忙,好不容易有了空闲,便出来聚聚,一起吃个饭。 “没事,昨晚又梦到我哥了。”陆今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梦里一直在看监控。” 岑易是为数不多知道陆今瑜家事的人,她亲和力很强,也很容易共情,这些年没少开解陆今瑜,自然也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 陆今瑜告诉过她,当初陆时清出车祸后,她和陆言洲看过不下千遍事故现场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面对那辆失控侧翻撞来的货车,陆时清本该是有足够的时间躲开的,可他没有。 他在最关键的几秒里,产生了迟疑。 例行调查事故的警方分析,他当时应该是被吓到了,所以才没能避开。 但陆今瑜知道真相不会是这样的,陆时清是天塌下来都不会眨眼的人,比起恐惧,更像是……解脱。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陆今瑜觉得是她害死了哥哥,她无数次想,如果她能再懂事一点,是不是哥哥就不会这么累,是不是就愿意在那辆货车驶来的时候,往旁边退几步。 或许陆言洲和她也有一样的想法,自从陆时清离世后,他们就极少再见面,因为只要一见到对方,就好像又被拉回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夏天。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溺水的人在不断下沉,往肺里吸入更多的苦水。 因为陆今瑜的请求,岑易和她在图书馆翻了很多心理学相关的书籍,最后得出结论—— 或许陆时清早就病了,长期的抑郁和解离,才会让他游离在世界之外。 岑易从回忆中醒神,关切问道:“怎么了?怎么会又做这个梦?” “遇到了一个很像我哥的人。”陆今瑜摇摇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她无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朝岑易示意:“这家店熏鹅是招牌,你尝尝。” “是不错。”岑易夹了一块,眼前一亮,刚想继续说话,却注意到陆今瑜挂在椅子后背的包,“哎,小瑜,你拉链没拉,东西都快掉出来了。” 陆今瑜转身把包拿起来的时候,岑易注意到了里面露出来的香水包装盒,她看了眼logo,忙疑惑道:“杏仁雪松?你买这个干什么?你不是对杏仁过敏吗?” 想当年陆今瑜没和她说过这件事,她有回出门带的就是这款香水,险些没把陆今瑜送进急救室。 “买来送人的。”陆今瑜随口解释道。 岑易没有多想,转移了话题。 陆今瑜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溺水的人既然看到了浮木,就一定会努力抓住。 …… 广告拍摄的时间比晏离想象中要长,这两周时间里,他断断续续又去了几回陆今瑜工作室。 不过好在陆今瑜再也没说过他像陆时清这回事,就好像那天只是随口一说,对他的态度也很正常。 晏离的心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如果她真认出来你是陆时清了怎么办?”系统冷不丁问道。 “还能怎么办,装不知道呗。”晏离吃着小贺给他买的小蛋糕,幸福得眉眼弯弯,“反正任务也快完成了,到时候跑快点。” 系统沉默了一会:“我以为你会心软。” “那还是早点还清欠债比较重要。”晏离说得云淡风轻,“而且得到了再失去,不是更让人难过?” “对了,你上次说找总部排查bug,有进展吗?”晏离突然想起这件事。 “查了,说没有发现异常。” 正说着,他就见陆言洲推开工作室的门,朝他的方向走来。 陆言洲走到他面前,看到桌上摆着的甜品,眉头就皱了起来,对站在一旁看样片的陆今瑜不满道:“怎么又由着他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本来就没胃口吃饭,吃了这些更吃不下正餐。” 陆今瑜朝他翻了个白眼,呛声道:“管东管西还管人家吃什么?年纪轻轻一股爹味。” 晏离一口蛋糕还含在嘴里,看着两人又开始互掐,颇为熟练地滑着椅子往后一缩,远离战火。 这两人可能上辈子有仇,说不上三句话就开始吵架,只可怜他倒霉,正好当了这个幌子。 等这两人休战,陆言洲从一堆器材后精准地揪出晏离,顺手将他吃完的小纸碟收走:“走了。” 晏离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 今晚陆言洲要出席一个慈善拍卖晚宴,前两天问他想不想去,晏离嫌麻烦,当场给推了,但陆言洲说好几个合作方都会去,总给他推各种名媛千金,烦得很又不好拒绝,让晏离站他旁边挡挡。 轿车一路平稳行驶,停在了宴会酒店的红毯前。 车外已是华灯初上,闪光灯和喧嚣隐隐约约透进车窗。下车前,陆言洲侧过头,视线落在了身边人身上。 来之前,两人都做了造型,陆言洲一贯的背头西装让造型师没有发挥余地,心思显然都用在了晏离身上。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月白色的高定西装,领口处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几缕碎发微卷地垂在额前,他脸上没有表情时,总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清冷。 像是童话书里矜贵的小王子。 陆言洲伸出手,替晏离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歪掉的领结。 他的手指擦过青年颈侧微凉的肌肤,语气沉沉:“等会下了车,跟着我,不要乱跑。” “知道了,给你当挡箭牌嘛。”晏离拍拍自己的胸口,“包在我身上。” 前排的陈特助忍不住心底暗暗吐槽,也就欺负晏先生不了解情况。 放眼整个商界,谁不知道陆言洲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哪还需要什么挡箭牌?纯粹是自家老板想正大光明把人带在身边,还非得给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陆言洲带着晏离一入场,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毕竟这位年纪轻轻便事业有成的陆总平日里甚少出入这种场合,更别提身边还带了个长相出众的青年,两人站在一起,气场异常合拍。 没一会儿,便有几位要好的合作方端着酒杯围了上来。 “陆总,稀客啊。”几人笑着打招呼,眼神却忍不住往旁边的晏离身上瞟,试探着打听,“这位瞧着面生得很,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公子?” 陆言洲把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唇角勾起一抹笑:“他年纪小,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别多打听了。” 谁都听得出来他语气里透着的宠溺。 几位人精对视一眼,连声道:“明白明白,陆总的人,我们哪里敢冒犯。” 被陆言洲强行扣在怀里的晏离眨眨眼,忍不住吐槽:“小一,陆言洲演技还挺好,一套接一套,怪唬人的。” 系统没回他,晏离只当它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没多在意。 拍卖环节结束得很快,但陆言洲却不能早早离场,这种交际场上,他需要进行必要的社交和应酬。 陆言洲抽不开身,便侧过身吩咐随行的陈特助,让他先带晏离去楼上预订好的套房休息。 晏离乐得清闲,惬意地窝在套房里宽大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侍应生送上来的甜点。 “我怀疑陆言洲对你图谋不轨。”系统突然开口。 晏离愣了一下,笑道:“图我什么?我浑身上下穷得都快漏风了。“ “不是钱的问题。” 晏离乐了:“你说他图色?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你不是说陆言洲断情绝爱?” 系统无语了一瞬,颇为严肃:“我怀疑他把你当陆时清的替身。” 晏离还真没想过这个角度,但还是颇为淡定:“那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为什么?” “陆时清是他哥啊!” “是哥怎么就不行了,你别忘了,你们又不是亲兄弟!” “小一你最近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晏离慢悠悠吃完最后一口蛋糕,“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他真有什么想法,那不成了悖德背伦的变态了吗?” 系统:“……” “你就是根木头!”它气道。 晏离不乐意了:“我都没说你是人机呢!” 两人正在斗嘴,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感应声。 “滴——” 房门被猛地推开,陈特助慌里慌张地扶着一个人进来。 “晏先生,快帮帮忙!” 只见刚刚还好好的陆言洲此时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陈特助身上,□□而灼热,整个人透露着一股危险的躁动。 “这是怎么了?”晏离忙上去搭把手,触到陆言洲的皮肤,只觉得烫得吓人。 “有人给陆总下药,他发现不对后让我过去。”陈特助咬牙把陆言洲往大床上扶,“好险没真出事。” “晏先生你帮我看着陆总,我去联系医生,马上回来。” 陈特助丢下一句话就匆匆离开。 偌大的套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陆言洲粗重而隐忍的喘息声。 晏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懵,刚站直身子准备去洗手间拿湿毛巾,手腕却猛地被人从身后死死扣住。 躺在床上的陆言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原本淡漠的眼神现在一片混沌涣散,像是被猛药烧去了大半神志。 “别走……”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哀求的低喘,“帮帮我……” “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对你心怀不轨!” 晏离已经焦头烂额了,系统还非得跳出来添乱:“什么不轨,我看他现在都快变成鬼了,小一,你能检测到气运之子的身体情况吗?中这种药,不管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就让他去死吧。”系统冷冷道。 “小一,你别闹了,到时候他出事,小世界崩塌,那可是要扣十万积分!”晏离苦口婆心,“这得做多少任务才能赔完啊!” 系统这才不情不愿地查看:“死不了,就是可能会有点副作用。” “什么?” “以后可能只能当个摆设,彻底告别下半身幸福了。”系统淡然道,“反正他也不用,四舍五入等于没影响。” 晏离:“……” 这算哪门子的没影响? 晏离看了一眼紧紧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却因为剧烈的忍耐而微微发抖。 陆言洲整个人烫得像是一块烙铁。 晏离想了想十万积分,咬咬牙,心一横。 系统见他半天没动静,警觉道:“你想干什么?你听我说,原剧情可没这档子事,我看是这小子故意的——” “那原剧情我还没诈尸呢!”晏离懒得再和系统扯皮,“行了,我要给他脱裤子了,小一你先关一会小黑屋。” “晏离你——”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晏离脑子里清静下来。 晏离反手握住陆言洲那只滚烫的手掌,顺着他的力道半蹲下身,凑到他耳边,无奈地拍了拍男人的脸颊:“陆言洲,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话音刚落,身下的男人像是得到了什么许诺,猛地将他拉入灼热的怀抱里。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粗重混乱的喘息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晏离精疲力尽地瘫在床边,把系统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 刚解除屏蔽,系统的声音就在脑海里炸响:“晏离,你是疯了吗……” 一句话没说完,系统卡了壳,犹犹豫豫地问:“你怎么看上去没什么事?陆言洲他不行……” 晏离:? 难怪刚刚死活不肯让他帮忙,原来早就想歪到天边去了! “再这么说也不至于要做出这种牺牲吧!你个人机思想怎么这么龌龊!”晏离气不打一处来,揉着自己通红的手指,“再说了,我是他哥,他穿开衩裤满地爬的样子我都还记得,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变态?” 系统自知理亏,拉下脸面贡献出500积分哄晏离,才让他消了气。 但它还是忍不住给晏离上眼药:“原著设定里,陆言洲是一个有亲密关系接触障碍的人,但你们刚刚……他对你毫无排斥。” 晏离皱了皱眉,这些天心底积攒的异样同一时间翻涌上来,他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床上已经闭上眼睛的陆言洲。 晏离半弯下腰,用泛红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迫使男人睁开眼—— “陆言洲,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13、挑破 陆言洲被他的动作弄得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在晏离那张冷淡漂亮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薄唇微张,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紧接着,他双眼一闭,又昏睡了过去。 “喂,陆言洲?”晏离戳戳他的脸,见没动静,又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抱住他的脑袋,左摇右晃,念经一样在他耳边叨叨,“醒醒醒醒…… 陆言洲不为所动。 “行了行了,他的脑浆都快被你摇匀了。”系统看不过眼,阻止了他的动作。 晏离遗憾地收回手。 陈特助带着医生赶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陆言洲被丢在放了满满冷水的浴缸里的场景,对方衣服湿透,面色冷白,看上去还是不太清醒。 而晏离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浴室门口,抱着手机玩贪吃蛇,时不时甩甩酸痛的手腕。 “晏先生,这、这是……”饶是陈特助见惯了大场面,看到眼前的场景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黑。 “没死,让他清醒点。”晏离头也没抬。 刚刚他凑在陆言洲耳边叫了半天,这人眼睛没睁开,下面倒是又起了反应,这人平时看着像个清心寡欲的冷血动物,中了药以后简直比配种的公牛还猛! 晏离当机立断,用刚刚系统补偿给他的积分兑换了一张一分钟大力道具卡,赶在这头人形蛮牛又发情之前,把这死沉死沉的玩意拖进了浴室,毫不留情地砸进了浴缸,贴心地放满了冷水。 怕陆言洲不清醒溺水,他还特意在门口守着呢。 陈特助嘴角抽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感叹怎么会有人敢把自家老板丢冷水里泡着,还是该感叹面前身形单薄的青年是怎么把高大精壮的老板拖进浴缸的。 医生已经跑到浴缸边给陆言洲做检查去了,折腾了一会,才抹着冷汗说:“还好还好,药效已经散了大半了,我等会开点排毒镇静的药,陆总身体好,这两天注意休息就行了。” 陈特助这才松了口气,和医生一起把湿漉漉的陆言洲捞起来换衣服,把人安顿好后,他眼尖地看到晏离手心通红,忙关心道:“晏先生,你这手怎么回事,受伤了?让医生也给你看看。” 不等晏离拒绝,他就把医生喊了过来。 医生凑近仔细一瞧。 手心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指节处还有明显的摩擦充血痕迹…… 医生身经百战,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尴尬地咳嗽两声:“咳,没事,我开点药涂抹下就好了。” 陈特助还摸不清状况,继续关切道:“晏先生,你这是怎么受的伤?刚刚上来还没有的,是房间的设施哪里有问题吗?我和酒店反馈一下。” 医生:“……” 晏离:“……” 他心累得不想讲话,随口敷衍了两句,才算是把尽职尽责的陈特助敷衍过去。 眼见陆言洲没什么事了,陈特助便安排司机先送他回去,下楼时路过宴会厅,正巧碰到进来时和陆言洲打招呼的几个合作方。 那几个人原本还在暗自琢磨陆总今晚怎么中途离场了,此时一眼看到从楼上贵宾通道下来的晏离,连忙堆着笑围了上来。 几个人精似的大老板热情得不行,又是递名片,又是交换联系方式的,晏离本想推拒,但心思一动,竟全部收下了。 系统满头雾水:“你收他们名片干什么?” “陆言洲不是说这些人要给他介绍对象?”晏离把玩着那几张名片,解释道,“我怀疑这家伙禁欲太久了,有点变态,才整天琢磨一些有的没的。 “我先帮他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省得哪天发癫又让我回来做任务。” 系统欲言又止:“……行吧。” 晏离回到陆言洲的大平层时,已经是深夜时分。 他随手将那几张名片丢在床头柜上,瞥到墙上挂着的日历。 “离那个大师算的日子还有几天来着?”晏离是个很讨厌麻烦的人,此时不管陆言洲是否知情,他的第一想法都是先跑为敬,“任务完成就快点走吧。” “还有一个礼拜。”系统回答着,但却没有那么乐观。 陆言洲的执念真的只是帮兄长迁坟吗?如果……他想要更多呢?它看着晏离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晏离拿起笔,在那个日期上画了个圈,打着哈欠进了浴室洗漱后,把自己摔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吃多了甜品,回来之后,他的胃一直隐隐作痛,但晏离没有找系统开痛觉屏蔽的意思,只是随手嗑了颗房间里准备的胃药,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春卷,合上眼睡了。 但那颗胃药显然没有压住造反的胃脘,半夜,晏离被一阵痉挛硬生生痛醒。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恶心感伴随着胃酸一路向上泛滥,他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卫生间。 “呕——”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剧烈的呕吐让他连系统在脑海里说什么都听不清,房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也不知道。 陆言洲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扶起瘫软在地上的晏离。 “怎么吐成这样?胃又难受了?” 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水汽,他把晏离抱起,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像是随时会化成一缕青烟,再次从他的世界蒸发。 他下意识地把人抱紧了一些。 陆言洲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床上,拉过被子将单薄瘦削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随后半跪在床边,宽厚温热的大掌探进被子里,精准地覆在晏离痉挛发硬的胃部,极轻极柔地缓慢揉抚。 晏离迷迷糊糊的,本能地往散发热源的地方挪了挪,不太安稳地喘息了一声。 他听见有人低声哄他,说别怕,很快就会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逐渐泛白,陆言洲才直起身子,跪了半夜的腿有些发麻,他起身时趔趄了一下,扶了下墙,余光瞥到床头柜上多了东西。 几张质地考究,印着他熟悉名字的名片散落在木制桌面上,他伸手拿起后,又看到墙上挂历上显眼的红圈。 他转过身,微不可察地垂下眼睑,重新回到床边坐下。 窗外的光斜照进来,将他的半边脸浸在阴影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阴沉得没有一丝光亮。 …… 晏离睡醒后就忘了半夜闹胃疼的那档子事,但是或许是因为着了凉,他有点低烧,一连几天都有点昏昏沉沉的。 说起来晏离就想感叹不公平,明明陆言洲才是在冷水里泡了半天的人,但是对方壮得像头牛,第二天起来什么事都没有,还能分出精力照顾他。 本以为经过了这档子事,陆言洲和他相处会不自在,但对方却态度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晏离也不想给自己找事,自然也装傻充愣。 距离陆时清的骨灰正式入土还有两天时,晏离最后一次去陆今瑜的工作室拍摄。 本来这个拍摄早就该去了,但是这两天晏离生病,才一直延迟到了今天。 陆言洲和之前一样,把晏离送到了工作室门口,又叮嘱他要记得吃药后,才让司机掉头回公司。 晏离走进工作室时,却感受到气氛不太对劲,这段时间已经混熟了的小贺没像往常一样兴奋地和他打招呼,而是蔫头蔫脑地缩在化妆镜前,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办公室此刻也落针可闻。 他环视了一圈,没见着陆今瑜,拉了个椅子坐下滑到小贺前面,弯腰低头看她:“这是怎么啦?大家今天看上去都不太对劲。” 他不提还好,一提小贺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猛地坐直身体,扒拉出手机给晏离看视频:“别提了,遇到傻逼了。” 晏离接过来看了看,发现是一段视频。 陆今瑜前段时间接了个杂志拍摄,拍摄的是个最近热度颇高的爱豆,本来杂志都已经卖完了,但不知道谁突然爆出来一段现场拍摄的录像。 录像显然是被剪辑过的,画面里,陆今瑜冷着脸,语气冷硬地指出问题,而那个爱豆委屈地低着头,看上去姿态卑微,经过营销号一加工,直接变成了“大牌摄影师霸凌新人”。 视频在热搜上挂了两天,发酵得越来越厉害,那位爱豆的粉丝已经将陆今瑜和工作室微博的评论区都冲爆了,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 “明明就是他直接不配合,摆个姿势都懒懒散散的,小瑜姐才说他两句。”小贺忿忿不平,“我看就是他最近电影扑了,演技也被群嘲,才找个由头虐粉!” 小贺说着说着,突然眼睛一亮,扯了扯晏离的衣角:“晏老师,不然你去安慰一下小瑜姐吧,她最近都不怎么说话,肯定是被影响到了。 “她喜欢你,你的话她会听的!” …… 晏离推开门,见陆今瑜正在接电话。 看到他进来,她和对面的人迅速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她看上去状态并没有小贺说得那么不对劲,但晏离还是慰问了一下:“你还好吗?” 陆今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轻轻摇摇头,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没事,已经找人处理了,一点小麻烦而已,别担心。” 她说话的声音下意识放得很轻,眼神落在晏离还有些泛着苍白病气的脸上,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倒是你,听说这两天身体不舒服,现在好点了吗?” 晏离捧着水杯,声音带着些沙哑的懒散:“没事,已经好了。” 他见陆今瑜这边确实没什么问题,便也放下心来,和她挥挥手:“那我先去做妆发。” 陆今瑜看着青年往门口走的背影,光线让他的身影有些虚幻,她指尖发颤,张了张口,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分祈求和试探,声音很低地唤了一声: “哥……” 晏离没有任何反应,他停在门边,微微侧过头,声音冷淡:“陆小姐,你认错人了。” 说罢,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离开了。 “陆今瑜认出你来了。”系统平铺直叙。 “小一,别尽说些让人想死的话。”晏离有气无力。 “事情结束早点离开吧,陆家这对兄妹都不简单。” 晏离稀奇道:“你这次怎么比我还着急?之前不都还劝我慢慢来?” 系统心道再慢慢来,你能不能走得了都不一定,它想着左右不过剩下两天,不想给晏离加压力,索性闭了嘴。 今天的拍摄效率意外地高,不过两个小时,剩下的几组镜头就已经拍摄完毕,准备收工。 晏离刚走到外间,准备和陆今瑜打个招呼就走。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剧烈的骚动,只见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年轻男生已经迅速穿过拍摄设施,迅速往陆今瑜的方向走去。 “陆今瑜,你凭什么欺负我们家小争?你这个贱人!” “小瑜姐小心!”小贺吓得尖叫出声。 陆今瑜还来不及躲闪,啪的一声,只见一瓶子矿泉水劈头盖脸地浇了陆今瑜一身。 “小瑜姐你没事吧?快快快,抓住他,先报警!”工作人员瞬间乱成一团,七手八脚地把始作俑者按住。 晏离鼻尖微动,嗅到了一股特殊的香气,他脸色大变,忙上前查看陆今瑜的情况。 陆今瑜站在原地,低头喘息,不过几秒的时间,她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原本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斑,整个人站立不稳地向后倒去。 小贺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声音都急得带了哭腔:“小瑜姐,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是杏仁,她对杏仁过敏,拿湿毛巾过来。”晏离迅速做出判断,他的声音冷静,“叫救护车,别围着她,让空气流通。” 他伸手接过递来的毛巾,快速擦干净她皮肤上的液体,怀里的身躯在剧烈发抖,陆今瑜脸色惨白如纸,唇色迅速发绀。 “小瑜,坚持住。”晏离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好在医院离得近,不到五分钟,鸣笛声便由远及近,急救人员拿着担架疾步冲了进来。 急救人员迅速接管,因为知晓是过敏导致的急性反应,医护人员迅速给陆今瑜戴上氧气面罩并注射了药物。 晏离一路跟到了急救室前,就在病床即将被推进急救室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轻轻勾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陆今瑜隔着氧气面罩,朝着晏离弯了弯眼角,她费力地张开嘴,无声地喊道—— “哥……” 下一秒,急救室的大门在晏离面前轰然关上。 “……我不知道,水是别人给我的,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个泼水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工作人员的束缚,一路跟着救护车跑了过来,跌坐在急救室的长廊上,吓得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只是想让她出个丑,不知道她过敏……” 晏离静静立在原地,耳边飘来男生的失魂落魄的哭诉,他垂下眼,看了看刚刚被陆今瑜勾过的指尖,轻轻叹了口气。 冷风顺着走廊缝隙灌进来,吹得他背脊发凉。 她是故意的。 14、暗涌 陆今瑜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模糊不清。 她嗅到了医院独有的淡淡消毒水气味,动了动手指,麻木的四肢逐渐找回了知觉。 视线开始变得清晰的瞬间,她看到病床边坐着一道很熟悉的身影。 那人微微垂着头,正捏着一把水果刀,慢吞吞地削苹果。 陆今瑜的思绪本就不太清醒,恍惚间,这一幕和多年前的记忆逐渐交叠。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杏仁过敏,是吃了一颗邻居阿姨给的杏仁糖,哥哥发了疯似的抱着她往医院冲,一路都在她耳边喊“小瑜,坚持住”,一路上跌跌撞撞,却用并不宽阔的胸膛护住了她。 后来在病房里醒来,她也是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人。她小时候在医院闹腾,哥哥削苹果哄她,结果皮削得坑坑洼洼,果肉被削掉了一大半。 但陆今瑜抱着那只丑丑的苹果,笑得很开心。 “哥。” 她看着青年的身影,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他手上那只苹果和记忆里那只没有差别,同样的坑坑洼洼,历经沧桑。 陆今瑜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眼里泛起一层温热的湿意。 所有人提到陆家的大儿子,都会说坚韧,能顶事,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能硬生生顶上去。但只有她和陆言洲知道,哥哥其实有一点点笨。 他下厨永远掌握不好火候,收拾家务也总是手忙脚乱,磕磕绊绊,他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明明也有自己的小脾气,有没被生活完全磨平的一点点娇气,但是为了她和陆言洲,只能咬牙撑起一个家,扮演着坚强成熟的兄长形象。 她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陆今瑜醒了。” 晏离专心致志地和手上的苹果作斗争,冷不丁听见系统冒出来一句,他放下水果刀,看向病床的方向。 “什么时候醒的?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不知为何,陆今瑜看着他略显冷淡的面孔,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沙哑却又固执:“哥……” 看来真是上辈子欠了陆家这对兄妹的。 晏离看着陆今瑜通红的眼眶,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般地应了:“……小瑜。” 是“小瑜”,不是客套疏离的“陆小姐”。 刚刚压在胸口处憋闷的委屈,此刻好似全都涌了上来,化作眼底的一片湿润。 她张张口,很想问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的模样,问这些年他都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问为什么明明回来了,但是却不肯和她相认…… 但嗓子眼里好像被塞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唯有眼泪大颗大颗砸下。 “哭什么?”晏离抽过桌上的纸巾,轻轻按在她的眼角。 下一秒,他就被紧紧抱住。 陆今瑜把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隔着薄薄的衣物,滚烫的眼泪瞬间把晏离胸口处的衣服浸湿。 “哥,对不起,对不起……”剧烈的情绪激荡之下,她讲话都有点语无伦次,“是我太不懂事了吗?你才想要离开我们……我看了很多次监控……对不起,我以后都听话……” 晏离身体微微一僵,任由她这么死死抱着,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过于感人的相认画面。 一旦松了口子,就会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果然是件麻烦事。 他这么想着,却轻轻拍着陆今瑜的背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陆今瑜情绪平静下来,才渐渐松开了手,她张张口,刚想说话,就见兄长的面色一片寒霜。 晏离慢条斯理地抽过纸巾,擦拭衣服上沾染着的湿痕,病房里的空气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凝固,一时间竟让陆今瑜不敢出声。 晏离将揉成团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才抬眼看她,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陆今瑜,你小时候因为过敏住院,我教过你什么,还记得吗?” 陆今瑜心脏一颤,不由得紧紧攥住了被角。 她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出院后,哥哥带着她去了市里最大的超市。 他把她带到货架前,指着包装袋后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字一句地教她认。 “小瑜看这里,这叫配料表。以后别人给你任何吃的、喝的,必须先看这一栏。” “凡是写着杏仁、巴旦木、甚至写着“可能含有微量坚果成分“的,一律都不许碰,听懂了吗?” “还有一些护肤品,香水之类的东西,也可能会添加相关成分,一定要仔细再仔细。” 那天的哥哥和往日不太一样,有点严肃,甚至还有点凶,小陆今瑜被唬得一愣一愣地,连连点头。 她把兄长教给她的安全守则,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然后在多年后……明知故犯。 陆今瑜声音干涩地重复着哥哥教给她的每一句话,晏离静静听着,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在时尚圈叱咤风云,从不正眼看人的陆大摄影师头一点点低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只鹌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落下最后一个字后,她终于听见兄长开口:“抬起头来。” 陆今瑜被迫迎着他的视线,心脏一直在“咚咚咚”地狂跳,让她有些窒息。 “嗯,记得很牢。”晏离的声音听不出半点赞许,反而像是覆了一层薄冰。 “但我可不记得,我有教过你,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预想中的铡刀还是落了下来,陆今瑜的心口猛地一跳,大气都不敢出。 她张张口想要解释,却见晏离微微偏过头,抬起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又继续道:“拿自己的命赌一个猜测,要我夸你聪明吗? “陆今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赌输了,你打算如何收场?” 晏离是真的没料到从小看着长大的乖巧懂事的小女孩,竟然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从急救室出来时,医生还在庆幸说道,还好知道是过敏,现场处理及时,不然再耽搁一会,喉头水肿引发窒息,搞不好就真的危险了。 晏离百思不得其解,拉着系统长吁短叹:“都说女大十八变,也没人告诉我是变成这样哇。” 系统很淡定:“都是你欠下的债。” 病房里依旧安静,陆今瑜小心地瞅着哥哥的脸色,不敢说自己早就料到了哥哥不会不管她的话,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解释:“我让我朋友也过来了,叫救护车那会已经到门口了,她知道我过敏,会和医生说的……” 准备还挺齐全。 晏离险些气笑,但还没能开口继续教育一下这小兔崽子,喉咙里就窜起一阵难忍的痒意。 他急促地偏过头去,握拳抵住唇边,低声咳嗽起来。 他这两天低烧刚好,本来就还有点虚,今天又是拍摄又是跟急救室,连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此时的咳嗽根本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哥!” 陆今瑜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刚刚那点辩解,手脚忙乱地倒了杯温水。 她很害怕听到哥哥的咳嗽声,当初陆时清因为长年累月的工作伤了肺,一到换季就整夜整夜咳嗽,他害怕吵到兄妹俩睡觉,即使后来不上夜班,也会刻意很晚才回来。 但她都知道,无数个深夜里,她隔着单薄的门板,听着客厅里沉闷而压抑的咳声,每一声,都像是钝刀子在割着她的心。 一只大手接过了她手上的水杯。 陆言洲不知何时进的病房门,半点声音也没发出,他面无表情地绕过手足无措的陆今瑜,单手揽住晏离单薄的肩背,顺势将人贴到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将水杯递到了晏离唇边。 顺气、喂水,动作一气呵成。 晏离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喉咙里的痒意才被压了下来,他的眼尾带着咳出来的薄红,有些脱力地靠在陆言洲身上。 陆言洲给他顺气的动作没停,视线却居高临下地盯着陆今瑜:“越活越过去了?能被一瓶水送进抢救室?” 陆今瑜一听他话里的讥讽,就知道这人已经知道她这次是自导自演,但她已经达到目的,自然心情愉悦,懒得理他。 她压低声音,乖巧地和晏离道歉:“哥,对不起,让你跟着折腾了,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待会就能出院,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那一声“哥”出来,陆言洲的表情丝毫未变。 “买一送一,恭喜。”系统凉凉道。 饶是早就有了猜测,但到了真被证实的时候,晏离的太阳穴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揉了揉额头,感觉脑子里一片混沌。 …… 陆今瑜因为救助及时,身体素质也好,当天就办了出院手续。 在她可怜兮兮的攻势下,晏离不得不同意今晚一起吃饭的提议,三人之间暗潮涌动,但谁也没去戳开那一碰即碎的窗户纸,倒是维持住了微妙的平衡。 一进门,这两兄妹就率先抢占了厨房,晏离作为半个病号,被安顿在了沙发上看电视。 厨房一阵叮呤哐啷,晏离也懒得管,缩在沙发上思考人生。 “这是气运之子的buff吗?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他还能认出我来?” 系统安慰他:“没事,说明你个人特色鲜明。” 晏离:“……谢谢你啊。” 他瞅瞅供桌上摆的那个骨灰盒,又看看厨房的方向,问系统:“现在陆言洲已经认出我来了,那他的执念还会是迁坟吗?” “无法判定。”系统问他,“如果失败了,你还想继续做这个任务吗?” 晏离果断道:“不想。” “行。”一起搭档过这么多个世界,系统对晏离还算了解,他并不喜欢与小世界产生太强的连接,做完任务,拍拍屁股就走,丝毫不留情,“如果陆时清的骨灰盒下葬后,没有提示任务完成,我会帮你申请脱离,进入下一个任务世界。” “扣积分吗?”晏离双眼一亮,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不扣,但这个小世界的最终判定结果会是失败,你被扣的积分也别想返还。”系统没好气道,“托你的福,下个月汇报,我肯定还是倒一。” 解决了目前的心头大患,晏离心情大好,不顾系统的冷脸,对着它一通撒娇,就差摇尾巴了。 陆言洲和陆今瑜在厨房折腾一通,整出来一桌满汉全席。 考虑到晏离的身体,做的菜色都很清淡,但是色香味俱全,热气袅袅升腾,三人围桌团坐,倒是让原本冷冰冰的客厅显得有了些烟火气。 “哥,你先喝点汤,我特地煮的,对嗓子好。”陆今瑜先一步拉开晏离旁边的椅子,盛了碗汤到他面前,她特意卸了妆,穿着一身家居服,眼神亮晶晶的。 恍惚间,晏离有种回到十年前的感觉。 他心一软,接过汤,给她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今天受罪了。” 陆今瑜知道哥哥这是不生气了的意思,笑容简直快要咧到耳根了,完全看不出在拍摄现场高贵冷艳的模样。 刚给陆今瑜夹完菜,晏离就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在注视自己,一抬头,对上了陆言洲的视线。 他也不说话,也不动筷子,但晏离额头一跳,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无奈地给他也夹了一块排骨,特地选了和陆今瑜碗里那块差不多大小的。 “你也多吃点,上班辛苦了。” 陆言洲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陆今瑜见了,冷哼一声:“学人精。” 陆言洲没理她,只专心剥了半碗虾,递到晏离手边:“下午刚空运过来的九节虾。” 陆今瑜不甘示弱,推过去一碟子刚挑好刺的鱼肉:“哥,你尝尝这个,这块没刺。” 晏离看着面前眨眼间就堆成小山一样的饭碗,太阳穴忍不住抽了抽。 “行了行了,吃你们的。”他无奈地把碗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碗都装不下了。” 饭桌上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可一左一右两道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视线,依然粘在晏离身上。 晏离拿着筷子,夹起那块挑好刺的鱼肉送进口中,又蘸着料汁尝了一只九节虾,这才感觉到空气松快了些许。 可能是因为生病,他没什么胃口,吃到一半就有些精力不济,陆言洲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下,皱了皱眉:“又有点烧起来了。” 体温计量出来的温度是37.5c,低烧,吃了药后,陆言洲把人扶回房间休息。 房门轻轻合上,陆言洲回到客厅,陆今瑜立刻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怎么样了?” “吃过药睡下了。”陆言洲冷冷地看着她,“我和你说过他身体不好,今天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让他操心,陆今瑜,你几岁了?” 陆今瑜在见到兄长不舒服的那刻就已经有些后悔,但面对陆言洲的指责,还是忍不住冷笑道:“你好意思说我?你早就认出哥来了吧? “你坑蒙拐骗把他骗到这里,却连亲口问他一句的胆子都没有,你在怕什么?” 客厅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行了,我懒得和你吵,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既然他回来了,我想让他去我那边。”陆今瑜坐在沙发上,平静开口,“我不像你一样要管理几千几万人的大公司,有大把的时间陪哥。” 陆言洲轻嗤一声:“你能照顾好他?” 陆今瑜毫不相让:“怎么不能,你的意思是只有你能照顾好哥?” “对,只有我。” 陆言洲微微抬起眼,眼底黑沉沉的一片,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又重复了一遍:“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照顾好他。” 15、失败 陆言洲不让陆今瑜把晏离接走,但阻止不了她上门。 比起忙碌的陆总来说,陆今瑜是自由职业,确实如她所说,只要不接项目,就有大把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晏离刚打着哈欠从房门出来,就见陆今瑜站在供桌前,盯着那个骨灰盒看。 “哥,你醒了?”她听见开门的动静,才收回眼神,“早餐在桌上,先吃点垫垫肚子。” 晏离拉开椅子坐下,见她还站在供桌前没动,疑惑道:“一大早盯着它干嘛呢?” 讲真,陆言洲和陆今瑜的接受能力不是一般的强,骨灰盒还摆在家里呢,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死去十年的哥哥诈尸的事实。 并且关于这件事,他们一个字都没有过问,甚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有意无意地避开话题。 “没事,就是看着它,就跟做梦一样。” 陆今瑜昨天晚上回去之后,辗转反侧到半夜都没睡着,生怕这是自己想哥哥想疯了,编造出的一场完美梦境,好不容易睡着后,又早早惊醒,她第一时间就驱车来到小区楼下,抽了两根烟才敢上楼。 陆言洲看着她的模样,大抵也是有些猜测,什么也没说就把她放进来了。 明明知道兄长就在一墙之隔的卧室睡觉,但陆今瑜看着那个骨灰盒,还是忍不住一阵恍惚。 十年过去,过完今年的生日,她和陆言洲的岁数,都要超过当年的兄长了。 陆今瑜走到餐桌前,坐在晏离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吃早餐。 饶是最近见惯了这张脸,但抬眼望向他时,陆今瑜还是忍不住发呆。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眉眼映得极其清晰,恍若不似真人,分明和十年前哥哥的长相完全不同,可不知为何,陆今瑜看着他,却总觉得这才是他原本该有的模样。 但她什么都没问,仿佛只要不去撬动他的过往,兄长就是实打实落在人间的。 “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晏离被她盯着看了半晌,指尖轻弹了一下瓷匙,挑眉问了一句。 陆今瑜回过神来,按捺住心里复杂的情绪:“没,哥,多吃点,你太瘦了。” 晏离穿着一身有些宽松的白色家居服,越发衬得身形瘦削单薄。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喝粥,或许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虚无感。 分明人就近在咫尺,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可陆今瑜看着他,却总觉得他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这种感觉让陆今瑜心里突地发紧,她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询问:“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她可以不去追问这十年的秘密,可她太怕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镜花水月,怕他哪天又像十年前那样,悄无声息地从他们生命中离去。 哪壶不开提哪壶。 晏离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即便自认冷心冷肺,但望着面前殷切望着自己的女孩,他觉得撒谎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你有这个东西吗?”系统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么?走去哪里?”他佯装没听清,脑海里却迅速想着如何转移话题,突然瞥到大门处安的监控,想到陆今瑜昨天在医院抱着他说的话。 “小瑜,你昨天说的监控是怎么回事?” 本来他只是随口一问,但陆今瑜的脸色却突然变了,像是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好半天才艰难开口:“……是十年前,哥你出车祸的监控。” 晏离愣了一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不好好的在这里吗?” 但陆今瑜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反而眼眶慢慢变红。 “哥,你那时候,本来就不想活了,是不是?” 晏离:“!!!” 不等他做出反应,陆今瑜眼泪就一颗一颗大滴坠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们看了好多遍监控,明明你可以躲开的……但是你就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挪开……” “是不是因为我太不懂事了,你太累了,撑不下去了……” 把长在心口十年的脓疮连根拔起,满腔的愧疚与痛楚几乎要将她淹没。 晏离身体僵硬,在心底暗骂了一声,当初死遁下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还有监控这回事,这回好了,直接被误认为求死,翻了个大车。 “唔,这个角度还真没想过,下次开会汇报我会整理成案例,作为警示。”系统事业心大发,开始记笔记。 晏离:“……我谢谢你哦。”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起身,绕到陆今瑜身边,弯下腰,用微凉的指腹拭去她的眼泪:“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纵容的无奈,陆今瑜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想起幼年时,每次摔倒或是被爸妈训斥,第一时间就是去找哥哥,他也是这样,轻轻叫着“小瑜”,她积攒的委屈就怎么也止不住。 后来爸妈走了,哥哥也走了,她就再也没有了掉眼泪的资格。 “小瑜,你听好了。”她听见兄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从来没有因为你和小洲,产生过任何不好的想法。” “能好好照顾你们长大,我真的很开心。” 困住陆今瑜十年的镣铐,终于被人用钥匙温柔地解开。 在这一刻,她溃不成军。 …… 陆今瑜呆了将近一整个白天,在傍晚时被工作电话叫离。 晏离趴在沙发上沉思:“小一,我觉得陆言洲不对劲。” “才发现?”系统给他鼓掌,“恭喜你的脑子终于又长回来了。” “我不是说酒店那事。”晏离裹着毯子在宽大的沙发上滚来滚去,把自己卷成一条春卷,“我觉得他有点……怎么说呢,太平静了。” 按照陆今瑜今天的说法,陆言洲和她一起看了不下千遍的车祸监控,没道理陆今瑜发现了他迟疑的那几秒,陆言洲没察觉到异样。 而且从相遇到现在,陆言洲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就连昨天陆今瑜捅破了窗户纸,他也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一句话都没多问。 平静到让晏离回想起来,都有点发毛。 “气运之子的人设是沉默寡言,冷漠绝情。“系统安慰他,“可能他比较内敛,爱在心口难开。” 晏离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但是想想就快脱离小世界了,也不太想去追究。 “不过,走之前还是和陆言洲说一声吧。” 晏离有点被这兄妹俩整怕了,生怕再搞个不告而别出来,陆言洲又能多个执念,把他拽回来做任务。 正想着,晏离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随后脚步慢慢靠近。 陆言洲一进门,就看见晏离裹得像个蚕蛹,在沙发上费劲地蛄蛹。 “怎么裹成这样?不闷吗?”他眼底带着笑意,伸手拉了拉晏离身上的毯子。 晏离只露出了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有点冷。” 陆言洲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没再烧起来:“冷怎么不回房里躺着?饿不饿?我去做饭。” 下午已经有阿姨上门,把冰箱填补得满满当当,没一会儿,陆言洲就做好了一桌饭菜。 两人面对面坐着,晏离心里想着事,吃饭不太积极,碗里的米饭半天都没下去一点。 “怎么了?是不是不合胃口?”陆言洲将剥好的虾仁放到晏离碗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怎么一直发呆?” 晏离摇了摇头,又沉默了几秒,放下了筷子。 “我有件事和你说。”他斟酌着用词,慢慢开口,“等明天……骨灰安葬后,我有点事,需要出一趟远门。” 陆言洲拿筷子的手不可察觉地一紧,但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去哪里?要多久?” “还没定好具体的行程。”晏离继续瞎扯,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会先去l市,可能时间会有点久。” 陆言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声音平缓:“嗯,这段时间一直闷在家里,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要不要我帮你收拾行李,缺什么现在买。” 晏离没料到他的反应这么平静,有些发怔,反应过来后,连忙摇摇头:“不用,我不想带太多东西,到了地方再买就好。” 小世界的东西是带不走的,真带了他还得想办法在离开前处理掉。 “好。” 陆言洲再没有多问,只是又夹了些菜在他碗里,叮嘱他多吃点。 吃完饭,陆言洲收拾好碗筷进厨房,晏离被投喂得有些撑,靠着墙给自己罚站。 “小一,这不对吧,陆言洲怎么这么好说话?”晏离戳戳系统。 “你们两个都是成年人了,他有什么必要限制你的出行?”系统倒是觉得没什么,“反正到时候你一走,这个世界和你也就再无关系。” 晏离琢磨着还是不对:“不然我给他整点事干吧,不然成天就是上班,心理能不变态吗?” “你想给他找什么事?”系统警惕道。 晏离嘿嘿一笑,掏出手机翻出了上次慈善晚会上加的几个合作商。 …… 第二天一早,晏离顶着个黑眼圈,抱着自己的骨灰盒,出现在了a市的墓园里。 一回生二回熟,他见到那个眼熟的老道士,还顺手打了个招呼,但人家没理他,目光在他脖子上悬挂着的玉上定格了几秒,就移开了目光。 晏离听陈特助说,这个老道士在圈子里很有名,并且轻易不肯出山,陆言洲花了大价钱才请到。 陈特助比了个数,晏离低头看看他脖子上挂的那块玉,粗略算了一下,都够买三套陆言洲现在住的大平层了,他现在看这老道士就像是一尊行走的金雕像。 整座墓园依山傍水,背靠云雾缭绕的龙脉,下临抱城而过的清溪,晏离注意到,准备安葬陆时清的那块墓碑旁,还紧紧挨着另外一座墓石。 两座墓地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碑石虽已立起,上面却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刻,底下也是空的。 陆言洲注意到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晏离想起陆今瑜上回说过这事,也不惊讶,顺嘴问道:“爸妈和小瑜的呢?” “这里位置不够了。”陆言洲声音平缓,“爸妈和陆今瑜的……我买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了。” 这位置寸土寸金,晏离没多想,点了点头。 下葬的流程比迁出时简单一些,现场人不多,陆言洲依旧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晏离身边。 陆今瑜没有来,她不想再经历一遍看着兄长骨灰盒下葬的流程,早早就去了工作室。 老道士念了一通词,随后便是封穴、安座、撒土、奠酒……最后一层湿泥被严丝合缝地填实,墓碑立起,整个流程也就算结束。 陆言洲走到老道士身边,递给他早已准备好的重酬。 老道士接过信封,眼神却复杂地扫过不远处毫无所觉的晏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明显的警告:“陆总,阵法已成,该留的自然走不了……可强留不属于这尘世间的人,因果报应,终归是要落在你自己身上的。” 陆言洲却只是望着不远处的青年,轻笑一声:“谢谢道长提醒。” “但这报应,我受得起。” 老道士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没有再劝,朝他微微颌首后,带着小徒弟离开。 晏离弯腰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余光看着陆言洲朝着自己走来。 “先回车上吧,这里风大。”陆言洲走到他身旁,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回到家里,晏离又提了一次他要出门的事。 “我下午有点事,让司机送你去好不好?”陆言洲微微侧过头看他。 晏离自然忙不迭地答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房间拿了几张纸出来。 “这是陈总他们推荐的人,我看了一下,挑了几个不错的。”晏离将手上的纸递给陆言洲,顿了顿,继续道,“陆总……小洲,不要总忙着工作,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他昨天和那几位合作商聊了一晚上,他不知道陆言洲的性向,贴心的男女都选了几个。 陆言洲低下头,视线落在递到眼前的几张纸上,上方赫然打印着几名年轻男女的资料与照片。 客厅里陷入诡异的死寂。 就在晏离心里犯嘀咕时,陆言洲突然伸出手,将那几张纸接了过来。 “好。”陆言洲勾起唇角,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这些人,我一定抽空去见。” 晏离看着他这副听话的样子,心里不知为何有点毛毛的,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别的不带,这块玉还是继续戴着吧。”陆言洲握住他脖子上的玉,似是叮嘱,“道长说玉温养身体,你体质差,戴着有好处。” 那玉石贴着锁骨,被陆言洲的指尖焐出了几分体温,晏离却莫名觉得那凉意像是直接钻进了骨子里。 他想了想,没再拒绝:“好,听你的。” 一块玉而已,体积小,脱离小世界也好处理。 陆言洲把晏离送到楼下,上车前,他顿住了脚步。 阳光透过枝桠打在晏离脸上,将他衬得清透又温和,他弯了弯眼睛,伸手抱住了陆言洲。 这个拥抱很短暂,一触即离。 “等小瑜回来,你记得和她说一声。”晏离一一交代,“我要很久以后才会回来,你们记得按时吃饭,不要熬夜,过得开心点,不要让我担心。” 也不要再把我拉回来做任务了,晏离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好。”陆言洲轻声应着,伸手帮晏离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 晏离不再多说,转身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黑色轿车启动,将陆言洲的身影渐渐甩在了后头。 “你整得和交代遗言似的,不怕陆言洲起疑心?”一上车,系统就开始吐槽。 “他这不是没说什么嘛。”晏离惬意地靠在座椅上,想到马上就能回到系统空间,心里就美得不行。 他让司机开到机场,下车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特意查看了没有监控,才闭上了眼睛:“小一,开始吧。” “正在申请脱离程序,倒计时……三、二、一。” 按理说,一秒钟后他会直接回到系统空间里。可等了几秒,周围不仅没有任何空间抽离的失重感,耳边甚至还能隐约听到机场广播里清晰的登机提示音。 晏离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 他依然站在原地,脚边的小石子都没少一颗。 “小一,怎么回事,你卡机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再度开口时,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峻:“脱离通道被外力切断了……” “晏离,你现在,没办法离开这个小世界。” 它话音刚落,晏离立刻感受到锁骨处传来一阵烫痛,他低下头,看见那块玉石散发出强烈的红光,几秒钟后,又变回了原样。 晏离想解开绳扣,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看似脆弱的红绳却纹丝不动。 是陆言洲。 真是阴沟里翻了船,难怪这小子一直不做声,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晏离几乎要被气笑,当机立断折返回去,出机场时,一眼就看到了送他来的那辆车,还在原地等待。 他脚步飞快,拉开门时,司机奇道:“难怪陆总让我在这等着,晏先生,你又不走啦?” 晏离没说话,抿紧唇坐进后座。 车开回去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晏离输入密码,推开大门,屋内没有开灯,暗沉沉的,无端透露着一股死寂,他顺手摸向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灯光应声而开,晏离才发现,陆言洲竟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依旧穿着早上去墓园的那身黑西装,面前的茶几上,是几张撕得粉碎的纸。 听到声音,陆言洲慢慢抬起头,视线黏在晏离身上,像是一条蛰伏在冰冷暗处、终于缠紧了猎物的毒蛇。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步靠近晏离,声音低哑—— “你回来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