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他非要救赎》 1. 好消息 上林寺是宁川市有名的古刹,香火延续了几百年,有许愿很灵的说法,但因为离市区太远,来这里的游客并不算多,在寺院日益成为网红景点的如今,算得上清净之地。 清晨时分,香烟袅袅,上林寺的钟声准时响起。 戒坛场上,一场受戒仪式正在举行。 僧人乌泱泱地,在坛场上整齐地站了几排,位阶高的十位僧人就站在台阶下,站在戒坛最前面的,是穿大红满金绣袈裟的寺院住持,外围还有几个偷偷跑来观摩的小沙弥。场面严肃又热闹。 住持问:“……如诸佛尽形寿不杀生,汝不杀生能持否?” 十师座下,一身着深色海青的年轻和尚跪在地上,平静地直视前方,双手虔诚合十胸前,答:“能持。” 回答的人声如钟罄,音色极佳,是一副梵呗诵经的好嗓子。 发愿受戒,皈依三宝,受戒者需要一一经问过,如此受戒,换过度牒,才能成为真正的僧人。 青年面目俊秀,神色平和,目中清净无尘,若非长久相处,谁也看不出他比寻常人少了一分心窍。 俗世中的驽钝笨拙,在佛门中,却可以是至诚至粹的表现。这样的人,又何尝不是有大智慧之人。 授戒的主师对这个弟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程雨难出家的最后一步。 受戒之后,换出家人的度牒,户籍注销,从此世上再没有程雨难,只有佛门弟子释净空。 不杀生、不偷盗、不淫.欲、不妄语、不饮酒不著花香、不坐高广大床…… 青年弟子一一应下。 “如诸佛尽形寿离非时食,汝离非时食能持否?” 最后一戒。 满场安静下来。 所有视线都落在场中的青年身上。 他目不斜视,看着殿中的菩萨金身。 场边的小沙弥扒着师兄们的腿缝,满眼期待地等着净空师兄的那句“能持”。 “啊——” 一声惊叫突兀地响起,瞬间打破安静。是一道慌张的、尖细的女声。 隔了些距离,但还是能听出来她的惊慌失措。 小沙弥回头看。 一个穿着棕色大衣的女人正狼狈地从坡道上滚下来,坡道上头,歪着一辆孤零零的轮椅。 小沙弥对这个女人有印象。 她来得很早,坐在轮椅上,戴着墨镜,脸白得发光,身上的大衣在太阳底下像水波一样晃人眼睛,很难叫人注意不到。 但就是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却在山门前大吵大闹,生气地指责寺里的门槛太高,没有无障碍通道。门口的师兄给她道歉,解释山门是几百年的古建筑,偏她不肯罢休,咄咄逼人,还威胁说要打市长热线投诉寺院。 像只炸毛嗷嗷叫的野猫。 最后两个师兄一起抬着她的轮椅进来,她才终于消停了点。 小沙弥对她印象不好,虽然出家人不该生嗔心,但他毕竟没有修炼到家。 此时看她摔跤,心里暗自觉得一定是菩萨看到了她的不敬。 坡道不算陡,但女人的滚落没有停止的趋势,转瞬间丝巾、墨镜掉了一地,青石路上还落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没有了丝巾的遮挡,女人露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 怎么……怎么和他一样没有头发? 所以,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是……假发? 眼看着女人就要撞上路边的山石,小沙弥心都提上来了,悔过自己刚才的嗔心。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却看见一道深色身影飞一样地冲了出去,朝那个滚落的女人拼命狂奔,好似慢一秒就要追不上了。 原本跪在地上受戒的净空师兄,不见了。 * 陈遇安今天倒霉透了。 护工吴姐说郊外的上林寺很灵,她听信了她的鬼话,跑到这足足离她60公里开外的地方来拜佛,可一上来就被这破地方的门槛挡住了。 20公分的门槛,从前她看都不会看一眼,抬一脚就过去了,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就是一道天堑。 宁川好歹也是个国内二线城市,但在无障碍出行方面堪称落后,比不上一线的几个城市,更别说相比她曾经生活多年的纽约。 可只有这里是她的老家,不管生活多少年,纽约始终只是纽约。 陈遇安质问门口的和尚,明知道门槛不能动,为什么从来不想办法解决? 和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两人大吵了一架。和尚吵不过陈遇安,最后只想赶紧送走这个麻烦,两人抬了她过门,息事宁人。 进了山门后,护工吴姐怕她责怪,抢在她发脾气之前道歉,怪自己考虑不周,没有注意到上林寺的路轮椅不好走。 一个四肢健全的人,注意不到这些很正常,况且吴姐文化程度不高,无障碍设施这个词都没听过几次。遇到宽和的雇主,道个歉也就过去了,但陈遇安不是。 “你就是这样做事的?”她的脸色很冷,明显不肯放过,“我腿脚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让我来,就应该搞清楚这里的状况,什么都不管,一句没有注意到就算了?你就是存心想让我难堪,看我笑话!” 一连串压迫感极强的反问句,吴姐圆圆的脸迅速涨红,她讪讪地解释,“你花了钱雇我,我怎么会笑话你……” “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吴姐嘴巴笨,解释不出更多花样,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推着轮椅上冷脸生气的人继续往前走,已经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 快到地藏殿的时候,轮椅上的人开始焦躁起来。 陈遇安让吴姐在殿前停下。 时间正是清晨,地藏殿的在寺院偏后的位置,阳光还没照进去,从外面看里面黑黢黢的。 大殿正中的地藏菩萨轮廓还算清晰,电子蜡烛的火光幽幽晃,隐隐能看见里面的墙上有许多小格子。 她摘掉墨镜,这才看清菩萨背后的排列整齐小格子。 满墙的灵位。 坐在太阳底下,陈遇安浑身不可抑制地浮出一层寒气。 她从随身包里掏出镜子,镜子里的人妆面精致,挑不出瑕疵,粉饼在眼下徒劳地压了压,没能把妆面压得更服帖,也没能把她心底的恐惧压下去。 补妆补了五分钟,吴姐才得到推她去门边的指令。 陈遇安不进殿,就等在门外侧。 殿内有当值僧人,将陈遇安事先要求的牌位递给她确认,她也不接,只飞快看了一眼就让他拿走。 没什么好确认的,她本来也和他不熟。 僧人在“往生莲位”处将牌位摆上去,那块牌位在里面很突兀,不像别的牌位一样清清楚楚地写上亲属身份,只刻了身主的名字,六个大字——高云飞之灵位。 供奉款已经付过,几乎是僧人刚一做完法事,陈遇安就让吴姐推着她离开。她坐在轮椅上,整个上身往前倾,脊背紧绷,一幅冲锋的姿态,若她还能走,恐怕此刻要跑起来。 直到重新回到太阳底下,陈遇安才觉得热气一点一点回到自己身上,她重新带上墨镜,又成了来时的那个都市丽人。 心里绷着的弦松开,所以当吴姐提议在寺院里转转的时候,陈遇安又耳顺地听了。 吴姐说要上厕所,把陈遇安放在罗汉殿里等她。 殿里摆着造型各异的罗汉塑像,数量比陈遇安今天在上林寺见到的游客还要多。 有几对结伴的男女兴致勃勃地数着罗汉,说是选一尊有眼缘的罗汉作为起始点,按照顺序往下数,一直数到对应年龄的那尊为止,最后那尊罗汉的序号,就是签号。 陈遇安对数罗汉不感兴趣。 但或许是人一无聊,就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当听到那些男男女女兴高采烈地谈论自己的好签文时,陈遇安默默推着轮椅,在殿内转了几圈。 解签的老僧听到陈遇安的罗汉尊号,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签文。 “生就菩提造化身,善恶迷途假做真。 劫波终有渡尽日,遍开云天见来人。” “什么意思?”陈遇安拧眉,听起来和别人的好签差远了。 老僧抬头,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陈遇安,视线和她平齐,那双老迈却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陈遇安看了一会儿,然后笑道:“这是上上签,施主要是不喜欢,可以重新数一次。” 听到“上上签”,陈遇安眉头都平了,“不数了,我就问这个。”她追问,“到底什么意思?” 老僧喜欢卖关子,“是好消息。” 又是“好消息”。 陈遇安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半年多以前,她走楼梯时一条腿突然整个麻痹,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一系列检查过后,她在一堆“脊髓肿瘤、室管膜、原发性、深层通路、无法切除……”医学名词中理解了很久,终于理清楚,自己得了绝症这件事。 她会渐渐无法行走,先是小腿,再到双腿,再到腰、上半身、双手、颈部……到最终彻底瘫痪。讽刺的是,她的意识不会受损,她会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失去控制。 诊断的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消息,肿瘤是良性的,不会致命,你还可以活很多年。” 陈遇安冷笑反问,“带着这个病,瘫在床上活很多年,你确定是好消息?” 漫长的折磨,是生不如死。 这次,陈遇安问:“是什么好消息?” 老和尚双手合十:“施主,你的正缘不远了。200块,现金还是扫码?” 陈遇安这才看见桌边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解签一次200。底下是两个收款码,蓝的绿的都有。 起心散了个干净,陈遇安嗤笑一声,笑自己。 她想听到什么呢? 竟然以为通过几个排列组合就可以看见未来,真是蠢到家了! 什么菩萨保佑,什么奇迹,什么好消息,都是骗人的把戏! 陈遇安付了钱,气冲冲地转着轮椅走了,解签老僧带着笑意的声音还在后面追着她。 “施主,别着急,正缘就是你不去找也会自己送上门的,跑不了……” 她没忍住回头,指着自己的腿,恶狠狠回了一句,“你看我这副样子,像是着急正缘吗?! ” 陈遇安出去,没有看到正缘,反而看到吴姐正在转角处跟一个僧人热络地聊着天。 僧人递给了她什么,吴姐握在手里,毕恭毕敬地作揖感谢。 “……这次多谢您了,我家儿媳妇好不容易怀上,无论如何我也该来寺里拜一拜,只有亲自取了这平安符,我才安心,就是劳烦您赶工了。” 送走了僧人,吴姐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一转头就看见陈遇安阴沉的脸。 呵呵,上厕所。 “原来是你自己想来这里。”陈遇安语气很平静,脸上隐忍待发的怒意却昭示着大事不妙,“你骗我。” 吴姐脸色慌乱,连忙摆手否认,“我没有,不是骗你的,这怎么能叫骗呢?” “不是骗我是什么?这种破地方,不是你故意诓我,我怎么会来?什么很灵,你就是为了给你儿媳妇取平安符!” 上林寺是她推荐的,甚至连来的时间都是她提出来的。 陈遇安觉得自己被利用,越想越气,“你敢做这种事,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吴姐急得跺脚,“不是,这里真的很灵的!你身上有恶鬼缠着,我是为了你好,才让你来这里供灵位,驱驱邪……” 她一着急,说出的话就开始不过脑子,完全没有意识到对面人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恶鬼”两个字一出,陈遇安浑身毛都炸了。 “你身上才有恶鬼缠着,你们全家都有恶鬼缠着!” 这个全家,自然也包括了未出世的孩子。 陈遇安拍着轮椅扶手,情绪激动,目光恨恨的,“一辈子给人干活,老了还被指望干活养家,就算没有恶鬼也有穷鬼缠着,你们才该去驱邪……” 吴姐被骂懵了,她今年58岁了,早就过了退休年龄,不像那些有养老金的人可以安度晚年,家里丈夫、儿子都不争气,她只能不停地工作。 原本的好心竟办成了坏事,吴姐委屈得鼻头一酸,又怨又气:“我受不了了,你太难伺候了!” “受不了你别干啊,你是来赚钱养家的,这点都受不了,怎么受得了你那个酒鬼丈夫几十年!”陈遇安刻薄起来,便是不由分说往人心窝上捅刀子,。 吴姐抹了把眼泪,“我不干了,明天我就跟公司说下户。” 两人平时没少吵过架,陈遇安没想到这次她真不干了,更加气上心头,“你早就不想干了吧?儿媳妇怀孕,你魂都飞了,你早就想去照顾她了!你走,你现在就走!” 吴姐没什么文化,但有自尊,知道这个时候还不走,就是连自尊也不要了。 她闷头径直往山门出口去,准备叫司机上来。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将手里的东西往陈遇安腿上一塞。 “陈小姐,劝你多积点德吧,为你自己好。” 陈遇安低头看道腿上的红符,先是愣了愣神,符上用金线绣着粗糙的三个字——陈遇安。 是给她的平安符。 “不要再遭报应了。”吴姐看着她的腿,走前最后多嘴了一句。 报应。 陈遇安死死扣着轮椅扶手,纤瘦苍白的手忽地抓起平安符,朝着吴姐背影的方向狠狠掷过去,“谁要你的东西!滚!全都给我滚!” 这下吴姐真走远了,背影都看不见。 陈遇安一个人在原地生了会儿气。 她待的这个角落十分僻静,只听得到寺院里的钟声和诵经声,没有人经过,她也就找不到人帮忙把她的平安符捡回来。 她扔得猛,那一下气极了,用了浑身力气,轻飘飘的一件东西被生生扔出十几米远。 陈遇安盯着下山长斜坡道上的小小红点,盯到眼睛发酸,可东西不会被她盯回来,她又后悔干嘛要使那么大力。 轮椅在斜坡上缓缓移动,陈遇安紧紧攥着外圈小心推着。这条坡道不陡,她只需要控制好力道,就能挪到平安符掉落的地点。 终于,她离那个位置很近了。 心中一阵雀跃,陈遇安用帕子擦了擦手心的汗,弯腰去捡。 可她忘了,坡道上弯腰,身体重心往前倾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因为她的两条腿已经不能给她任何支撑。 当她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才堪堪捡起地上的东西,她整个人就直直地栽倒出去。 天旋地转。 石头磕在她身上、脑袋上,身体不受控制地一路往下滚。 陈遇安哪哪儿都疼,脑子乱成一片,心里只划一个念头——她再也不要出门了! 忽然间,一片褐色的衣角闯入陈遇安混乱的视界,身体终于停下来。 有人拦抱住她。 头好痛……陈遇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见一双极为纯净的眼,看着是个和尚,眉清目秀的。 顾不上欣赏,既然是和尚,那就是上林寺的人,也该骂! 她狠狠掐着和尚的胳膊,在意识昏沉前发出最后的声音。 “投诉!我要投诉你们!” 说完便是眼前一黑。 迷蒙的意识里,陈遇安好像听到有一道声音喊她。 “安安……” 2. 现世报 “Ann,这次的Manager人选我和Boss都很看好你,但你毕竟年轻,又刚从美国回来,董事会里很多人不服你,这很正常。国内的情况你也知道,很复杂,不是光靠技术就可以的……所以,云飞也是我们考虑的人选之一。你们,公平竞争。” “Ann,你确定要把这份资料揭露出去吗?这个数字已经太大了” “谢谢你的信任,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栋大厦都好似颤动。 “陈遇安,他死了!你现在开心了?是你把他逼死的!他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遇安,你会遭报应的!” 评判、怀疑、指责、愤怒……无数记忆片段从陈遇安眼前闪过,无数的人脸对着她,合拢后又扭曲变形,最后定格成一张水泥地上支离破碎的脸,脱眶而出的眼球不甘心地看着她。 “走开!走开!”陈遇安嘶吼着不断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跌坐在地上,“我不怕你!” “我不怕你!滚!” 下一刻,世界倒转,她看见外婆和善的脸,在病床边交代十几岁的小女孩。 “囡囡乖,别哭,阿婆要去见菩萨了,以后要好好听妈妈的话知道吗?安安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阿婆……” 陈遇安泪流不止。 “安安,安安……” 一道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叫她,清透低沉,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作用。 陈遇安猛地睁开眼睛。 她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眼珠漆黑透亮,春水一样温软,一眼就能望到底。 狂跳的心,霎时静了静。 眼睛的主人手指在她眼角拂去了什么东西,她眨了眨眼,睫毛濡湿沉重,手一摸,才发现哭原来不止是在梦里。 见她醒来,春水泛涟漪,那双眼睛里漾着肉眼可见的欣喜。 “安安。” 眼前人笑起来,眼睛更亮。 陈遇安打量他的脸。 长得……还挺好看,但怎么是个和尚? 这和尚怎么知道她的名字,还叫得这么亲热? 认识她的人,要么叫她Ann,要么就是陈遇安。在美国,就更简单了,不管是同学还是同事,都叫她Ann,有时候开玩笑会叫她A,因为她门门考试都拿A,名字也是A开头。无论怎样排名,她总在最前头。 除了她外婆,没有人会叫她“安安”,而她外婆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你是……” 陈遇安多看了两眼,觉得此人有点眼熟,脑子里飞快闪过摔倒后截住她的和尚,不正是眼前这个? “你是上林寺的人。” 和尚轻轻点头。 她熟练地摸到病床边的抬升按钮,让自己坐起来,没用多少力气,头却隐隐作痛起来。一按额头,果然摸到了绷带。 “别碰,”和尚伸手想拦,但手到边上又不敢碰她,默默收回,小心翼翼地望着她,“你磕破了头,会痛。” 这反倒提醒了陈遇安,在上林寺遭遇的那些破事立刻涌现,她瞪他一眼,“你还好意识说,我为什么会磕破头,还不是怪你们寺院!那么大一座寺,连无障碍通道都没有,不是众生平等吗?怎么,佛不渡残疾人?” 听到她说出那三个字,和尚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漾动的水仿佛静止,让他显出几分呆滞。 “装什么傻?别以为装傻就能逃避责任了?” 他低头,“对不起。” 陈遇安以为他在为寺院道歉,“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能解决问题吗?” 和尚果然就不说话了。 她冷哼,“上林寺去年的参观量20多万,但宁川光登记在册的残疾人就有58.6万,占全市总人口的5.5%,是上林寺的两倍还多。你觉得,这58.6万人,一点都不会出现在你们的20万里吗?” 她和数字打交道习惯了,喜欢拿数据说事,简单、直接,傻子都能听得懂。 她根本没有想过,眼前人真的会是个傻子。 一连串的数字让和尚陷入思考,他眨了下眼,柔水流波的眼睛里现出茫然。 他不明白安安和这些数字之间的关系,更无法将她和那三个字联系起来。 残疾人。 安安怎么会是残疾人呢。 “你在听我说话吗?”陈遇安直起上半身,凑近了点。 和尚木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也不躲,点头答,“在。” 看他这副老实模样,陈遇安觉得没意思,重新躺回去。 算了,一看就不是他能决策的,这种话跟他说也没用。再说,就她如今这幅样子,闹又有什么意思,还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呢? 她想起吴姐,于是理所当然地想起那道平安符,漠然问道:“我的东西还在吗?” 和尚会意,推来了她的轮椅,上面放着她的私人物品,假发、丝巾、墨镜,一组三个,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人细心整理过。 唯独没有平安符。 陈遇安拿了假发戴上,三个缺一,和尚把桌上的手机放在假发空出的位置上。 她怪异地看他一眼,拿走手机,和尚又添进去一包未开封的纸巾。 …… “都在这里了?” 和尚想到什么,将轮椅转了个方向,把手上小小的平安符荡啊荡。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攥着它,有些汗湿了,我就挂起来晾一晾。”和尚取下平安符,干净修长的手递过去,“你重要的东西,我不会丢。” “谁说它是重要的东西了!” 不是吗?和尚的眼神又开始茫然。 那为什么要一直攥着呢,他怕她不小心松手会弄丢,还是从她手心里抠出来的。 陈遇安淡淡扫了一眼,看和尚把它放进她的包里的小隔层,再不关心。 “是你送我来的吗?” “是慧玉师兄,我不会开车。” 和尚不愧是和尚,一点也不贪功,陈遇安撇了撇嘴角。 寺院的人开车送的医,说明什么?说明照顾她的人真走了。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放心。” …… 和尚话很少,说话又慢,问一句答一句,陈遇安觉得他有点笨。 “你走吧,我不会找你们寺院麻烦的。”她打开手机,准备给中介公司打电话找新的护工。 电话响了几声,随即便是机械的电子女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对面挂了。 陈遇安看了眼天色,外面已经黑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19点15分。 和尚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没有动。 她眉宇间透出不耐烦,锲而不舍继续按下拨出键,同时将脸从手机屏幕一侧歪出来,看对面坐着纹丝不动的人。 “不信我?需要我写保证书吗?” 和尚连忙摇头,“不是……” 他还想说什么,这时电话传来接通的声音,陈遇安已经开始和别人讲话。 陈遇安简短地提了要求,她在这间家政中介公司缴了一年的服务费,按照合同,中介公司需要根据她的要求派合适的护工上门提供照护服务。 “……要尽快,最好明天就能到岗,报酬可以在原来的基础上再提高10%。” 对面传出一声苦笑,“陈小姐,您这让我们实在安排不了啊,现在护工人手紧张,我们找人也需要时间的。况且您那边……” 中介欲言又止,这位陈小姐虽然给钱大方,但难伺候是出了名的,嘴巴毒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家里神神叨叨的……胆子小一点的还不敢去。 中介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您的情况大家都知道,这才几个月,已经是您第十五次换人了……” 她的情况。 就像一根脆弱的玻璃丝咔嚓断开,陈遇安整个人状态立刻变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 从合同条款到人员素质再到公司经营,语速极快,咄咄逼人,“派不出人手,是你们的管理有问题,你做服务的,难道不应该根据客户数量和需求进行统计分析,制定对应的人员方案,实现良性匹配……你们完全不做市场调研的吗?” 中介完全插不上嘴,一点辩解的余地也没有。 她输出了一通,最终得出结论,“你们应该请一家咨询公司。” 中介被她逼得没辙,只好再三答应一定帮她尽快安排,告饶地挂了电话。 陈遇安捏着手机,深深呼吸了几下。 她并不是真的要教对方怎么开公司,她很清楚这种体量的公司根本请不起咨询公司。 她只是愤怒。 一旦察觉到对方踩了她一脚,她就要立刻踩回去,用一种她习惯的方式。 但此刻,她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因为她面临的问题依旧客观存在,没有护工愿意接她的照护单。 吴姐照顾了她将近一个月,算是这些人里 面最长的,短的……当天就走了。 手机屏幕上,通讯录里吴姐的电话静静躺着,陈遇安指尖在上面停留,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半年多以前,她还是别人口中的海归精英,有着人人艳羡的光鲜履历;半年后,她已经沦落到要去求一个护工回头的地步了吗? 上天对她太不公平。 她捏紧了手机,闭上眼睛。 有人说这是报应。 发病摔跤的那一天,也是她拿到晋升职位的那天,那时候她正陪着一帮高层谈话,却忽然腿站不稳,毫无预兆地从楼梯上摔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她摔得形象全无。 楼梯不高,她没有因此受伤,在场众人都是职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面无表情地带过了这出尴尬场面,表现得很得体,却让她在厕所里头听到真正的声音。 “欸,看她平时张狂那样,今天可是出大糗了。” “她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那个人的头七也不避着点。我看啊,这就是现世报,作恶多了的人,是要遭报应的……” 那个时候,陈遇安腿还麻着,没能冲出去撕烂那两人的嘴,她把仇记在心里,不在乎报应,只在乎以后要让她们知道什么叫做报复。 后来,拿到诊断报告,“现世报”三个字却开始不断缠绕在她脑子里。 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她有些可笑地想,那些人真大惊小怪,摔一跤算什么啊,这才够资格叫作报应。 咚咚咚。 医生象征性地敲了下敞开的门,带着护士进了病房。 “初步检查显示脑袋没问题,只是外伤。但你人昏过去了,考虑到你病历里的原发性脊髓肿瘤,”医生看了眼陈遇安的腿,“保险起见,还是安排住院观察几天,叫家属过来吧。” “我不住院。”陈遇安说。 “需要观察肿瘤生长情况,你行动不方便,住院也是为了方便做进一步检查,如果有扩散迹象,可能还需要再做一次治疗。” “我不住院。”陈遇安提高了音量。 医生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声劝慰,“不要抗拒检查,你的情况,虽然目前手术切除不了,但至少可以控制病情……” “我说了,我不住院!你到底还要我说几遍!” 不领情的病人直接砸了手机,又不解气地拿起手边的花瓶就朝门口砸过去。 “砰”一声,花瓶砸在门口一颗青皮脑袋上,血流了下来,和尚捂住头,一声没吭。 那个地方原本没站人,但这一下就是结结实实砸破了和尚的头。 陈遇安也被吓住,手僵在半空,愣了足足三秒才问,“你怎么还没走?” * 最终和尚走了,陈遇安也如愿以偿没有住院。 两人一起被赶出了医院。 “你是傻子吗?怎么不躲啊!” 医院门口,春夜里寒气依旧逼人,再大的火气也不足以御寒。陈遇安一边敲打手里毫无反应的手机,一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手机被她砸出去,再回到她手上的时候就成了这个死样子。 和尚立在她身侧,头上和她一样绑着绷带,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两个各自负伤的人一站一坐,即便是这个点,在医院门口依然取得了极高的回头率,如果不是陈遇安戴上了假发,两个没什么头发的人,应该能回头率百分百。 谁看过来,陈遇安就狠狠瞪回去,“看什么看?” 路人好奇的目光被她凶神恶煞的眼神逼回去,嘟嘟囔囔也不敢真说什么。 身边回应她的却是一阵沉默。 陈遇安抬头。 和尚垂着头,眉梢眼角都垂着,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是努力藏住眼里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嘴角抿出一点笑,“安安,你把我忘了。” 他又叫她的名字,用一种熟稔的口气。 泛黄的路灯下,树影在寒风中摇晃,马路上潮汐般的车流来来去去,只有投在地面的两道人影岿然静止。 陈遇安第一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僧袍,宽大严实,罩住高大的身形。即便头上贴着纱布,即便垂着头,他站着的姿态也依旧笔直端正,一举一动都恪守规矩。 那张脸极为干净,眉眼温和地收敛着,气质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或许是出家人的缘故,他浑身散发着人畜无害的气质,像一只庞大而温驯的动物,孤独而安分地藏在黑暗里。 他认得她。 3. 春夜雨 陈遇安静静地打量着,没有问他是谁。 和尚也安静地看着她,定定地。她转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像是装了自动跟踪系统。 陈遇安见过的和尚不多,不清楚出家人这样注视别人妥不妥,但她记得这种眼神。 直白的、无辜的……像狗狗一样固执而纯粹地看着她。 记忆中青涩的脸一点点浮现,和眼前的人逐渐重合。 “程雨难。”陈遇安叫出他的名字,轻描淡写。 藏在黑暗中的动物被这一声点亮,整个人跃动出鲜活的情绪。 程雨难扬起唇角,眸光闪动,眼睛里亮得像是有星星,“安安。” 不像对面人那样高兴,陈遇安对这场故人重逢表现得很冷淡。 “有手机吗?借我。” 程雨难立刻伸手从潮湿的僧袍里掏出一支手机,带实体按键的,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东西。 陈遇安眉头皱了皱,自然不能指望它能有移动支付功能,她没有出门带现金的习惯,没有钱,就没办法打车。 她接过手机,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开始打电话。 因为没有特意记过司机老杨的电话,她现在只能凭着匆匆瞥过的印象回忆。 拨出去两个空号,三个直接挂断,和一个骂她故意骚扰的。 陈遇安紧紧攥着手机,手已经扬了起来,但看见程雨难乖乖站着的样子,还是放下去。 不能再砸了。 她将手机递还过去,生硬地说:“你说的那个什么慧玉师兄,让他开车送我回家,最后一次,我保证不投诉你们寺院。” 程雨难听了,接过来,双手捧着那支老款手机,就开始一下一下按着按键打电话,动作缓慢,神态专注,配合上他的穿着,简直就像某个穿越而来,还没有适应现代社会的古代人。 他很认真地打电话,但不知道对面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没有人接。 电话打了三遍,不通,程雨难停下来想一会儿,再重复打三遍,操作依旧不紧不慢。 陈遇安叹为观止,这么多年,他对三这个数还是这么坚持。 一和二都是不完整的,只有三才能闭合,只有做到第三次才算完成。在这方面,他又表现得像个三进制人机。 陈遇安怀疑,如果对方一直不接,她也不取消这项指令,他就会这样三遍一次循环,一直打下去。 但陈遇安毕竟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她直接拿走了他的手机。 犹豫了片刻之后,一串数字流畅地按下,是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这次接通了。 “喂,你好。”是一个女声,听上去不算年轻,但温柔得体,“请问是……” 陈遇安沉默了两秒,叫了一声,“妈妈。” 对面忽然静下来。 “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我回宁川了,”陈遇安顿了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上的接缝,“没睡的话,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对面回以更长的沉默。 “现在几点了?” 陈遇安拿下手机看了一眼,23点21分。 明知对面不是真的要问她时间,但她还是听话地看了一眼。 “你自己打车吧,我明天还有早课。” …… 说完,对面挂了电话。 屏幕的光熄灭,陈遇安没有再打,也没有把手机还给程雨难,她握着手机一动不动,苍白的手在寒风里吹得冰凉。 程雨难蹲下身,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安静又安分的,很少主动去做什么事。 他将一只手放在陈遇安手上。 陈遇安以为他要拿手机,手一松,那只宽大温热的手却握住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 “安安,你的手好冷。” 他握住后就不动了,似乎只是为了给她暖手。 亲生母亲不在乎她大半夜在哪里,一个傻子却关心她冷不冷。陈遇安心里堵着一口气,又觉得很可笑,抽了手,恶狠狠道,“关你什么事!滚!” 程雨难怔住了,茫然地睁着眼睛,对她突然的翻脸似乎反应不过来。 他又宕机了。 陈遇安没理他,转着轮椅径直往马路对面去。 这是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严格来讲,车应该停下来让人,但宁川的交通不守规矩不是一天两天了,谁抢先谁走才是这里的规矩。 她压在斑马线上,自顾自往前,根本不看左右。 一辆车疾驰到了斑马线前,发现她果真不让,不得不一脚急刹,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半个头,对着陈遇安破口大骂,“会不会看路,没长眼睛啊!” 陈遇安本来缓慢移动的轮椅,干脆停了下来,就这么停在路中间。她冷冷看他一眼,毫不示弱地大喊,“是啊,有本事撞死我!” 车灯大亮,照着轮椅上的女人。 年轻漂亮,眼神孤冷,透着股不要命的狠决。 司机没想到遇到个这么横的,缩了头,咕哝一句,“神经!” 关上车窗,压了双黄线变道,扬长而去。 程雨难追了上来,连忙推着她的轮椅快速穿过马路。 到了人行道上,他像是重置了记忆内存,又好声好气地贴上来,全然忘了方才遭受的冷眼。他在她背后问:“安安,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关你什么事,我这个鬼样子还能去哪里?!”陈遇安满腔怒火,不由分说夺回轮椅的掌控权,“我要回家!” “你家在附近吗?” 陈遇安不想搭理他。她的家当然不在附近! 为了轻便,她今天出门坐的是手动轮椅,推一下动一下,以她的行进速度,恐怕天亮了都到不了家。 陈遇安转得很费劲,额头伤口一阵阵抽痛,但她心里的愤懑实在是胀得要炸开,完全是凭着一股狠劲在往前走。 她就想知道,上天难道还觉得不够吗?到底要作弄她到什么地步! 陈遇安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前进了不到三百米,她就被横在面前的围栏拦住了。 城市里的很多路,本来就不是为轮椅设计的,为了防止非机动车骑上来,这条人行道上加了曲折的围栏,行人可以绕进去,再绕出来。 她不可以。 人行道,给人行走的道。 她是无法行走的人。 有水滴落在脸上,天上开始下雨了。 陈遇安停在围栏前,仿佛听到了命运无情的嘲笑,于是她也认命地笑了。 进不能进,退无可退,她就这样被卡在了路上。 一如她的人生,在最狂妄的年纪,绝症突然降临在她身上,于是她被永远地卡住了。 她没有死去,也没有活着,她只是像这样被暂停着。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下一刻,有一道影子覆上来,头顶的雨没了。 陈遇安抬头,看见头顶一片深色,是一件展开的僧袍。 就在她对围栏生气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也随着她停下了。 程雨难脸上淌着雨水,头上绷带打湿了,水珠挂在清秀的眉,滑过 温和的眼,最终在顺着鼻尖落下。 面对陈遇安的目光,他说,“我的衣服是湿的,用它挡挡吧。” 年轻的和尚,就这样双手撑过她头顶,自己站在风雨里,脸上还带着抱歉的笑。 他像是忘了衣服为什么湿,但陈遇安记得很清楚,是不久前被她砸过去的花瓶泼湿的。 “嘁,”陈遇安扭头,冷笑,“程雨难,你还是这么傻。” 空长了身体,脑子还和从前一样,一点也不聪明。 雨下得不大,但下得绵绵密密,这一片是城市保留绿地,四周除了医院再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她实在很讨厌医院。 陈遇安对着夜色说:“你不进来吗?” 程雨难原本眉眼低垂着,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亮起来,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还想要我给你发邀请函不成?”她不耐烦。 程雨难立刻就靠到了她的轮椅边,乖乖把自己高大的身形藏进僧袍下。 他没有靠她太近,紧巴的空间里,两个人始终隔着轮椅扶手的距离。 陈遇安看着路灯下细密的雨丝,想程雨难这么个傻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看他的样子,日子应该过得挺开心,可是为什么要去当和尚呢? 脑子里有很多问题,但陈遇安只是想了想,没有问。 自从她离开宁川后,他们就失去了联系,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算是变了个人,没必要再有多余的好奇心。 程雨难站着,看一看雨,再看一看她,什么也没想。 从前见不到的时候,常常想她,有好多话想对她说。现在,他又把那些话都忘了。好像只要能在她身边,什么话都不重要了。 安安走,他就走;安安停下,他就停下。 她要停在雨里,他也就停在雨里。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没有停歇的迹象,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僧袍遮雨终究不是长久的办法,很快衣料就湿透了,湿得可以滴水。 透过路灯的光,陈遇安忽然看到头顶上的僧袍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透光。 她问程雨难那是什么。 程雨难看过去,说那是钱。 …… 陈遇安瞬间起了杀心。 “你身上带着钱,你怎么不早说!” 程雨难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一脸无辜,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但他还是道歉。 “对不起啊安安。” 陈遇安知道不能跟一个傻子生气,但她如果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就不是陈遇安了。 这个傻子!笨蛋!蠢货!他怎么能害得她大晚上在风里雨里折腾这么久,还能这么无辜地看着她?她简直想狠狠咬他一口。 陈遇安冷着脸,拿傻子兜里的现金成功打到了车,但因为太生气,在程雨难抱她上出租车的时候,她没忍住捶了他肩膀一拳。 这一拳却让程雨难误以为他没抱稳,一下子收紧臂膀,将怀中的人压向自己。 “你身上都是湿的!” 陈遇安叫起来,但贴上他潮湿的身体,却没有预想中的冰凉,热度透过布料,犹有余温。 “对、对不起。”程雨难又道歉,笨拙地把她放进后座。 一路上陈遇安都没再和他说话,程雨难很自觉地保持了安静,整个人又和之前一样毫无存在感。 车内密闭,气味并不好闻,陈遇安打开车窗通风,脑子里却莫名想起刚才被程雨难抱住的瞬间,隐约擦过鼻尖的檀木香。 那个味道,好像,还算好闻。 4. 坏东西 雨下得比之前更大了,从小区门口到家还有一段距离,陈遇安让司机直接开进地库。 这里是宁川的高档小区,平时严格禁止出租车进入,但值班的保安看见车上的陈遇安,连问都没敢问一句,直接放了行。物业所有人都知道,惹她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程雨难抱着陈遇安下了车,放到轮椅上,这次他尽量保持了距离,不让自己身上的潮湿弄到陈遇安身上。 电梯门就在前面,陈遇安把现金塞还给程雨难,她数过,够他打车回上林寺。 “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钱掉在地上。 程雨难的手握住了轮椅扶手。 陈遇安仰头看他,“你干嘛,不想走啊?” 和尚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后又坚定地摇头,“你在,我不走。” 陈遇安不懂他的逻辑,立时拧起眉头,想让他滚。 目光却不小心落在他额头的绷带上,纱布被打湿了,血在上面晕开了一层。 她砸的。 不仅如此,这一场雨,陈遇安没有淋到多少,大半都是他淋的。 此刻他浑身湿漉漉的在她面前站着,低眉顺眼,很有几分可怜。 已经很晚了,外面雨下得很大。 陈遇安记得去上林寺要走很长一段山路,弯弯绕绕,早上差点没把她绕吐,她忘了注意那段路上有没有路灯…… 出租车司机在一旁催促,“到底走不走啊?” “不走了,你走吧。” 陈遇安说的。 司机一脚油门就窜走了。 程雨难抬起头,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欢欢喜喜地去推她的轮椅,被陈遇安拍了一下手,“钱捡回来,你的钱不要啦?” 程雨难“噢”了一声,听话地回去捡钱。 反正只有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就留一晚,明天就让他滚蛋。 陈遇安心里想。 * 电梯里,陈遇安把心里想的清清楚楚和程雨难强调了一遍。 身后的人没有作声,她以为他听进去了。 电梯到了8楼,独梯独户,没有邻居。陈遇安解锁开门,入户灯自动感应打开。 这是一套大平层,过了玄关就是宽敞的客厅,朝南,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客厅里除了沙发和电视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又空又冷清。 从前在美国经常搬家,回国后又总是到处飞来飞去,陈遇安的东西一向不多。 虽然在学习和工作上习惯了要争要抢,但她对物件的占有欲并不强,就连这间房子,当初也不是为了自己买的。只可惜,想要讨好的人不领她的情。生病回宁川,这间房最后成了她的住所。 顺利的话,这里也许是就她最后的住所。 房屋做了无障碍处理,从出电梯开始,地面整体全在一个平面上,方便轮椅行动,墙面上还加了许多栏杆。 身上淋了雨,陈遇安先去洗澡,浴室里所有东西的摆放都是按照她的高度设计,她如今虽然双腿瘫痪,但腰还能用力,不需要帮忙也能自己淋浴。 等她洗完澡出来,却听见程雨难问她,“安安,我可以不走吗?” 陈遇安透过镜子看他,回答也很简单,“不可以。” 毫无余地。 镜子里,他还穿着那身湿衣,没有坐下,像是怕弄脏任何地方,安安分分地站在客厅里。 陈遇安收拾好自己,转着轮椅到了他面前。 他站着,站在客厅的吸顶灯下面,陈遇安坐着,靠在轮椅靠背上,场面像一场审讯。 “主审官”问:“程雨难,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被审的犯人低下了头,睫毛轻轻颤动,隔了好久,他才重新抬头,仿佛鼓足了勇气。 “犯人”问:“安安,我可以照顾你吗?” “主审官”愣了愣,然后发出了一声讶异的笑。 闷不吭声的,原来脑子在想这些。 陈遇安只觉得自己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这种可笑的话,也只有程雨难这样的傻子才能问得出来。 “你?照顾我?”陈遇安伸出手指,在两人之间指了指,她冷笑着继续问,“程雨难,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是个傻子,你能做什么?” 她想程雨难一定是听到了她和家政公司中介的对话,她是找不到护工,可这和他程雨难有什么关系呢?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啊?” 她冷冷地瞪着他,“我看你是当和尚当久了,把自己当成圣人了!你搞清楚,我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一个傻子来可怜!” 强烈的耻辱感让陈遇安愤怒,她攥着拳头,胸腔不停起伏,手边拿到什么东西就砸出去。又是一声巨响,先前尸骨未寒的手机,这下彻底粉身碎骨。 巨大的声响让程雨难闭了下眼睛,一步都没有动。她砸了那么多东西,没有一件砸在他身上。 “程雨难,收起你廉价的同情心,别逼现在我就赶你出去……我和你不熟。” 程雨难站在原地,无声地接纳一切,怒火一道接着一道劈来,她的愤怒有如实质,他原以为他都能承受,直到这一下,打得他皮开肉绽。 安安,说和他不熟。 程雨难忽然觉得难过又委屈,比她忘了自己还要委屈。 “我、我明白了,对不起……” 他向她低头。 陈遇安今天听了太多句“对不起”,听得她心烦。她按了按额角,仰头再看灯光下的人,他头别向一边,乌浓似水的眼睛里又红又湿。 锋利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就这样了,你先去洗澡,把湿衣服换下来。很晚了,我要睡觉了。” 她告诉他洗衣机和烘干机的位置,浴室里有干净的浴袍,客房的位置……程雨难像个初来乍到的小媳妇,默默跟着她,听她安排。 陈遇安睡前照例吃一颗安眠药,喝水的时候,目光不小心往程雨难的位置瞥了一眼。 他将脱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身上只穿着贴身的衣服。 白色的里衣也湿了,贴在身上,灯光照出了身体的起伏轮廓,明晰的肌肉线条,流畅而不显夸张。谁也不能想到,宽大的僧袍下,是这样一副结实有力的身体。 陈遇安忽然意识到,当年那个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傻子,从前单薄瘦弱的人,已经长大了。她想起他抱她的时候,一手托着她,另一只手还能去取后备箱里的轮椅。 他健康得要命。 并且可以预见地,会继续这样,健康地活下去。 他们不一样。 杯子里的水喝完,陈遇安对着浴室门口的人说,“以后,也不要来找我,就当我们没见过。” 程雨难背对着她,肩膀无声耸动了一下。 卧房门关上,整个房子都没了声音。 程雨难走进浴室,浴室里热气还没有散尽,台面、壁龛都只齐他腰间,墙上装着扶手杆和坐浴椅,旁边的浴缸一看就知道被闲置了很久……一切都在告诉他先前的人是怎样在使用着这间浴室,提醒他她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那个医生说的话,他都听得懂。 眼里噙着的泪无声滑落。 这一天,程雨难没有完成受戒仪式,他终于再次遇见了他的安安,但安安不想见到他。 安安身体里长了坏东西。 5. 旧佛龛 程雨难蹲在浴室里,哭得像个傻子。 外面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他冲出去,站在陈遇安门口,哑着嗓子问:“安安,你没事吧?” 里面没有声音。 “抱歉安安,我、我进来了噢。” 推开门,陈遇安整个人趴在床边的地毯上,双手撑着地面,正要爬起来。 程雨难脑子都是乱的,想也没想自己还赤着上半身,一把就把她抱了起来,“有没有磕到哪里?痛不痛?让我看看……” 陈遇安一把拨开他的手,她哪里都没磕到,摔倒对她来说是常事,所以床边铺了又厚又软的地毯。 她一点都不痛,她就是气得牙痒,刚发了一通脾气让人滚,转头就连上床都上不了,她的气势和那么一点仅剩的尊严全都荡然无存! 这下程雨难可以尽情笑话她了! 没等来嘲笑,手先碰到了程雨难光裸的胸膛,她抬头,赤着上半身就一头冲进来的人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程雨难就这么抽抽嗒嗒地抱着她。 老天,摔跤的人是她,他哭什么啊! 还有,他一个和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肌肉,他真是吃素的吗? 程雨难简直里里外外都让她不理解。 “我没事,”她移开目光,程雨难还没有要放手的迹象,他一直托着她的腰,被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脸离他的胸膛就只隔了三厘米的距离。 她不得不提醒,“你到底还要抱多久?” “噢……”程雨难呆呆地反应过来,这才将她放到床上。 好笨,好烦。 陈遇安抽了床头的纸巾给他,“别哭了,都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啊?不就说了你两句吗,不高兴就骂回来呀,哭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心疼你。” 程雨难抬眼,湿漉漉的眼睛看她一眼,摇头。 他不会骂人,更不会骂安安。 房门再次关上,程雨难走之前细心地给她把灯关了。 黑暗里,隐隐听见浴室的水声。陈遇安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想起程雨难在脸上乱擦一气的纸巾,湿成皱巴巴的一团。 “谢谢。” * 这一夜,陈遇安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也许是太累了,又或许是房子里住了个和尚,陈遇安睡得格外沉稳,没有任何妖魔鬼怪侵袭她的梦境。 睁眼已经是10点。 从前工作强度大,每天能睡6个小时就算好好休息,通宵更是家常便饭。后来生病了辞职,可以随便睡,人却睡不着了。 一闭眼,就会有人来找她。 房子里很安静。 陈遇安开门,先是闻到了檀香的气味,而后看见跪在佛龛前低声诵经的人。 佛像前的香炉里正燃着三炷香,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点的。 程雨难听到身后有动静,一回头,立刻站起来道歉,“对不起,我马上就走。” “我看到家里有佛龛,才……”程雨难解释。 陈遇安摆了摆手,什么也没有说,她已经和这个傻子说累了。 佛龛是她从老房子里搬过来的。 陈遇安的外婆是个信佛的人,从前和外婆住在一起的时候,陈遇安每天都能看到外婆拜菩萨。偶尔,外婆也会拉着她跪在蒲团上,说些求菩萨保佑她的话。 外婆走后,老房子空置了,佛龛也没人打理,落满了灰。 彼时陈遇安每夜噩梦缠身,但腿还能行走,就在老房子里住了一段时间,在那里她至少能睡着。后来腿的情况恶化,她再没办法爬楼梯,于是她把佛龛搬到这里。 但很可惜,菩萨不来她这里。 菩萨不保佑她。 “你什么时候出家做的和尚?”程雨难念完了经,陈遇安随口一问。 餐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和被切开的三明治。 一、二、三,三块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嗯,只能是程雨难做的。 “昨天。”程雨难坐在她对面,眼神飘忽,不时看一眼餐盘,又看一眼陈遇安。 “昨天?”陈遇安很有些疑惑。 程雨难看她拿起其中一块三明治,目光期待又忐忑。 陈遇安咬了一口,面包里夹了煎好的鸡蛋和培根,热乎乎的,咸淡刚好,昨天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此刻吃到这样的便觉格外美味。 她刚想开口问他怎么做得这么好吃,抬眼就撞上程雨难眼巴巴的期待眼神,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没吃过好的,看低自己,于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和尚不是不能碰荤腥吗?” 听到这话,坐在他面前的人显然有些失落,头不自觉地垂下,“昨天是受戒仪式,但我没有完成……”他声音越来越小,瞥了一眼陈遇安,讷讷道:“我还不能叫和尚。” 真是稀奇了,陈遇安想不出他这身从头到脚的行头,不是和尚还能是什么。想起昨天的事,她放下程雨难做的简易版三明治,往对面一推,“你在怪我?” “不是!是我自己没有完成。”程雨难怕她误会,连忙辩解。 是他自己没有过受戒的最后一 步,怎么也怪罪不到她头上。 但陈遇安当然不是没有责任。 程雨难从小就记性不好,他甚至以为自己忘了陈遇安的声音。但那一声出现,他的身体就早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从戒坛起身的那一刻,他就在佛门和她之间做了选择。心中有放不下的人,如何遁入空门。 陈遇安看他紧张的样子,心情好起来,“慌什么,知道你不敢。” 她又把三明治拿回自己面前,咬一口,腮帮鼓起,笑容有些得意,“哼,怪我也没有用。” 程雨难看她笑,也跟着笑。 陈遇安吃着,问程雨难是不是也给自己做了一份。 她心里觉得程雨难手艺不错,那一定是因为他自己爱吃才能把食物做好吃。但程雨难说自己不吃荤腥,他只吃面包喝清水就可以。 陈遇安嘲讽,“假把式,煎鸡蛋难道就不是杀生了?” 程雨难果然满脸歉疚,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嘀咕,“我已经向菩萨忏悔过了。” “那菩萨原谅你了吗?”陈遇安故意问。 想到他早上跪在佛龛前念经是因为这些进她肚子里的荤腥,觉得好笑,又说,“那你白忏悔了,我这里没有菩萨,还是趁早回你们寺院去忏悔吧。” 程雨难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待她吃完就收拾起餐盘去了厨房。 吃饱喝足,加上昨夜睡得够好,陈遇安心情不错,开始鼓捣昨天摔坏的手机,屏幕稀碎,开机依旧没有反应,算是彻底废了。好在家里有备用机,她拔卡换上,开机。 滴滴滴…… 电子锁传来声音,门忽然在这个时候被打开。 一个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推门进来。 备用机识别成功新手机卡,一条未接来电显示在界面上。 联系人没有名字,是个大写的M。 陈遇安回头。 进门的女人化着淡妆,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盘起,戴着一幅无边框眼镜,镜框后面是一双和陈遇安极其相似的眼睛。却更锐利也更深沉,显出一种经年积累的威严。得益于保养得当,仍是一张五官精致的美人脸。 她没有关门,冷风顺势往屋里钻,吹散了佛龛前的檀香。 女人先是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手机,而后目光落在陈遇安的轮椅上。 “妈妈,”四目相对,陈遇安先出了声,她眼睛有些亮,问,“你怎么来了?” 女人站在玄关处,听到她的话,脸却迅速地沉下去。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用这个称呼叫我。” 6. 陈老师 不能叫“妈妈”,那陈遇安该怎么称呼自己的母亲? 答案是,陈老师。 陈老师,曾经是宁川最好的高中明德中学的数学老师,获得过全国青年教师教学大赛一等奖,也带出过全国数学竞赛的金牌,是名师中的名师。 不过这一切,陈遇安都没有见过。 她出生之后,陈玉隽就一直在郊区的一所初中教书,那所初中位置偏远又没有名气,不说宁川,即便是所在区也排不上名号。 陈老师,是籍籍无名的数学老师。 只有那间明德中学教工小区里的房子,还能证明陈老师的过去。 陈遇安和外婆住在市里的教工小区明园,陈老师住在遥远的郊区,交通不便,很久才会回一趟家。 陈遇安从小就很喜欢周末,周五下课的铃一响,她总是第一个跑出教室,书包里永远只装着数学作业,不是不会,而是特意留着。 回到家里,先到处看一遍,看有没有人回来。 很多次,房子里都只有外婆一个人,陈遇安就会问外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外婆总是告诉她妈妈工作很忙的,那么远回来一趟多不容易,安安要理解妈妈呀。 有时候,外婆会笑着捏陈遇安噘起的小嘴,“哟哟哟,小嘴可以挂油瓶了啦。”又告诫她,“当面可不能叫‘妈妈’哦,小心她又不理你。要叫什么,安安还记得吗?” 陈遇安不情不愿地回答,“陈老师。” 陈遇安一个人解过很多数学题,从小学数学到全国数学竞赛,后来她才知道,陈老师不回来,是因为陈老师有了自己的家。 陈玉隽在那所郊区学校一待就是十几年,直到人生后半场才调回市区,虽然只是市区的一所普通初中,但也费了陈玉隽不少精力和人脉。 彼时陈遇安问过她,为什么想要调回来,陈玉隽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三个字:离家近。 陈遇安挂断电话,直接摔了手机。 那个时候陈遇安不在宁川,她在国外。 陈玉隽的家,不包括她。无论向上攀登到哪一步,她都只是陈玉隽一段失败恋情的负资产,永远擦不掉的人生污点。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陈遇安整个人吹得越来越冷。 她脸上挂起漫不经心的笑,对着玄关处的人说,“哦,忘了。那么,陈老师来这里干什么?” 气氛一点一点冷下去,陈玉隽站在原地,再没往里踏出过一步,“你问我?我还没问你,你在美国待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回国?” 突然。 陈遇安笑,眼睛深处一片死寂。 她已经回国一年多了。 这么长的时间里,但凡她关心过她一句,都不会这么以为。 “想回就回了,有问题吗?” 陈玉隽没问她回来做什么,而是直接问,“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了。” “不回去?你在那边的工作不要了?”陈玉隽语气难得有了起伏。 这点变化被陈遇安敏锐捕捉,她继续无所谓地道,“对啊,辞了。” 轻飘飘地,仿佛丢掉的只是一件旧衣服,而不是华尔街最赚钱的工作之一。在那家全球顶尖的金融作市商公司,她做量化研究员,薪资待遇足够让人年纪轻轻就财富自由。 陈玉隽深吸了一口气,“你以后什么打算,回国工作还是继续读书?” “没有打算,什么都不做。” 问到这里,陈玉隽反而平静了,她忽然深深看了一眼陈遇安,那是一种你果然只能这样的蔑视,高高在上,冰冷无情。 这让陈遇安记起来,那一年,她拿到正式offer。那是连续好多天加班后的一个深夜,她走在曼哈顿寒冷的街头,第一时间就给陈玉隽打了电话,迫不及待想要把好消息告诉她,她以为陈玉隽会高兴。但如以往无数次一样,换来的依旧只有陈玉隽淡淡的一声“知道了”。 她的好坏,她的母亲都漠不关心。 焦躁的人变成了陈遇安,她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回来吗?” “你要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管,也管不着。” 她看陈遇安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垃圾,话一说完,陈玉隽就要出门。 “既然不管我,为什么要生我?”陈遇安忽然朝着她的背影大喊,“你讨厌我,那就不要把我生出来啊!” 愤愤用力,轮椅都跟着往前溜出一圈,追着陈玉隽的方向。 陈玉隽手握在门把手上,回头冷看她一眼,也动了情绪,“你以为是我要生的吗!” 一句话,将陈遇安钉死在原地。 反问的句子,答案却再清晰不过。 平静的伪装被彻底撕破,双方眼里都有恨,仇人相见,也不过如此。 程雨难在厨房里踟蹰难安,这是他从未遇见过的场面,他听不懂她们话里暗含的机锋,更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突然就吵起来了。 安安和她的母亲,好像和所有他见过的母女都不一样。 他匮乏的感知无法理解。 但他看见了陈遇安的表情,那些痛苦埋藏在愤恨底下,像针一样刺进人心里。 程雨难想起昨夜在人行道上停下的陈遇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孤零零,她的眼睛不会流泪,但浑身都充斥着悲伤的气息。 他想和昨天一样,站到她的身边,于是就这样做了。他说:“安安,你别难过。” 陈遇安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依旧愤恨地盯着玄关处的人。 看着从厨房里冒出来的年轻和尚,陈玉隽愣了愣,“你是谁?” 程雨难对她说:“你不要欺负安安,她身体不好……” “啊——”陈遇安忽然尖叫,“闭嘴!闭嘴!” 陈玉隽好像这个时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她的轮椅上,皱着眉问,“你腿怎么了?” “骨折了!滑雪把腿摔断了,你满意了吗?”陈遇安大喊大叫,但看见陈玉隽皱起的眉,她又忍不住问:“你不是不想要我么,我瘸了、死了,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意,干嘛还假惺惺关心我?” 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解释,陈玉隽几乎是默认了她的话。 陈玉隽说:“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不会管你,但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因为这么一点小伤就放弃事业,是很愚蠢的行为,别让将来的你后悔。” 将来…… 呵呵,陈遇安冷笑,她没有将来了! 她忽然厌倦了拐弯抹角地试探,这样试探有什么意思呢?爱没有,恨不够,又轻贱又不甘心。 于是她把程雨难拨到身后,推着轮椅到了陈玉隽面前,直接问她:“所以,你后悔吗?”陈玉隽不说话,她就继续追问,“你后悔,生了我吗?” “现在问这些话没有意义。”陈玉隽避开她的目光,冷淡地瞥了一眼她的腿,“你有闲心,不如早点把腿养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永远好不了……”陈遇安停顿下来,隔了好几秒才问出口,“你会管我吗?” 陈玉隽不接她的话,干脆利落断开,“没有如果,不要乱说。”她又接着道,“日常不方便,就找个护工照护,如果你找不到,我可以……” 陈遇安指甲无意识掐在了扶手上。 “帮你找合适的人。” 皮质的扶手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陈遇安呵笑出声,“谁说我找不到人?”她一把拉出程雨难,“这个大个人你看不见吗?” 程雨难被拽得 一懵,愣愣地杵在陈遇安身边。 陈玉隽也愣住了,“你找了个和尚当护工?” “对啊。”陈遇安呛声,根本不解释,“你不是说不会管我吗,我找谁你都别管!” 陈玉隽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说到就一定会做到,说不管,就是真的不管。 “砰”地一声,门被重重摔上,只留下了两个字:随你。 外面的人已经走了很远,陈遇安还梗着脖子,僵硬地坐在轮椅上。 程雨难说:“安安,你在发抖……” 听到头顶的声音,陈遇安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程雨难的手没有放开,她用了很大力气,放开的时候,程雨难的手腕上好几圈红印。 “为什么,要骗她?”程雨难看着她的双腿,“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安安的身体里,有不好的东西?” 陈遇安泄了气,浑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语气仍旧带着火药味。 “为什么要告诉,谁规定的?” 额角的伤口又隐隐作痛,陈遇安垂下头按了按。 “是不是头痛了?”程雨难蹲在在她轮椅前,把头伸到她脸下面,仰头担忧地看她。 陈遇安心里堵着一口气,看到程雨难这副傻样又觉得无语,真是好没有边界感的一个人。于是指使他替自己拿药,程雨难二话不说小跑过去,任劳任怨。 陈遇安吞了止疼药片,忍耐着头痛,等待着药效上来。她仰面躺着,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问程雨难,“出家的事,你也会告诉你妈妈吗?” 程雨难这个时候已经洗完了碗,收拾好了桌面,顺手把陈遇安手上的水杯拿走,药片放回原位,坐回她身边。 程雨难点头:“她和爸爸都知道。” 陈遇安惊愕:“他们怎么会答应?” “是我自己决定的,一开始妈妈不肯,还来了寺院,想劝我回心转意。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几次之后,她就同意了。她说我长大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程雨难说着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女人,还想说如今他想做的事情变了。 陈遇安却不说话了。 门对门的邻居做了好几年,程雨难的妈妈什么样,她很清楚。那个漂亮泼辣的女人,不管别人怎么看程雨难,她永远把他当宝贝一样,宝贝这样一个无可救药、毫无价值的笨蛋,宝贝到甚至连当和尚这样背离父母亲缘的事,都能同意。 只是爱之护之,不求任何回报。 药片外衣被溶解,苦涩的药味返上来,陈遇安吞咽了几下,把苦味道压下去,鼻尖的酸涩却不可抑制地涌起。她问:“她知道人出家之后,是不认父母的吗?” 程雨难想了一下,缓缓点头。 陈遇安像是抓住了什么漏洞一样笑起来,她凉凉地说:“哦,那你妈妈也不要你了。” 不是为了成全你,而是为了甩脱你,因为你是个傻子,所以把你当作累赘一样甩给寺院,这样就可以再也不用理会你,生也好死也好,都与她没有关系,她全当作从来没有生下过你,只有你消失了,她才会开心。她恶毒地想,母亲就该是这样的。 笑着笑着,连眼泪什么时候掉下来了都不知道。 想起摔门离开的女人,和那时浑身僵硬望着门背面的陈遇安,程雨难什么也没有解释,任她嘲笑,自己也跟着傻笑,“……是啊,她不要我了。别哭,安安……” “我才没有哭,是药太苦了!你懂什么啊,你是个傻子……” 程雨难被骂了也不生气,默默承接住她的情绪,“嗯,我是傻子。” 傻子的指腹抚过眼下,给她擦掉不听话的泪,他睁着一双漆黑盈水的眼睛望着她,小心翼翼,懵懂又憧憬,“安安,那你要我吗?” 7. 佛珠串 严格意义上讲,程雨难不是傻子,他的智商和正常人没有太大区别,之所以反应和表达上出了问题,程雨难的母亲郦蕙君一直认为,只是因为他出生的时机不对, 程雨难出生的时候,是个雨天。 宁川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道路积了半人高的水,全城堵车。 救护车在积水里抛锚,救援的车迟迟赶不过来,郦蕙君在待产的关头,最后是靠人力抬进的医院,最终母子平安。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上了本地报纸,作为正面典型,赞扬市民们的不畏艰难险阻、团结友爱。 为了纪念,程雨难有了这个名字,寓意渡过了雨天的难关,此后一生便是顺遂。 但这样一件好事,在三年之后显露出来了它的另一面。 三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大人们的话,能清晰表达自己的需求,但三岁的程雨难说话仍旧磕磕巴巴,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开始,郦蕙君只以为他还没到时候。 直到一次,她带着程雨难在公园玩滑滑梯,在同龄小孩们的尖叫和嬉笑声中,程雨难坐在滑梯入口一动不动,既不是害怕,也不是抗拒,他只是迷惘地坐着,无论郦蕙君如何鼓励,程雨难始终没有回应,不看她,也不看别人,像是活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 郦蕙君无法再继续骗自己。 她的儿子听不懂她的话,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郦蕙君以为是生产时的那场雨,让程雨难在肚子里憋了太久,憋坏了脑子,现代医学这么发达,该治疗就治疗,她的儿子总能好起来。 她带着程雨难跑遍了全国各地的医院,填了无数张表,做了各种检查,医生们说的话都大同小异。 自闭症。天生的。 治疗是可以治疗,接受针对性的康复训练即可,但只能改善,要想彻底治愈……医生讲话都讲求科学不能把话说死,但所有人都一致地告诉她,不可能。 三年前的那场雨再一次浇到了郦蕙君头上,她把自己幼小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了一场。 她知道,那一场雨天的难关,程雨难一生都过不了。 直到5岁,程雨难才开始上幼儿园,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从来没有脱离过倒数前五。但郦蕙君没有放弃,他的孩子出生比别人慢,成长慢一点又怎么了。谁要说这是个傻孩子,郦蕙君就把医院的智商测试结果甩到对方脸上,数值在正常范围,谁也不能拿这个歧视他。 只要还有学校愿意收,程雨难就要继续上学,只要还在上学,程雨难就在正常人的人生轨道上。只是,走得慢一点。 程雨难就这样吊车尾地上完了幼儿园、小学,后来又因为政策原因被幸运地分到了一所不错的初中。 为了程雨难上学方便,郦蕙君直接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房子。 明德中学的教职工小区,明园8栋501室。 老小区,没有电梯,一楼两户,门对着门。 搬家那天,天很热,对门出来个热情的老太太,一口地道的方言,招呼新来的邻居吃了西瓜。 老太太是宁川乡下来的人,在市里没有太多熟人,有人愿意和她聊,她也打开了话匣子,知道新来的邻居小孩是来这儿上初中后,讲起自家同样要上初一的外孙女,和郦蕙君一来二去地对,发现两家小孩竟还在同一个班,直呼缘分。 程雨难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捧着一块冰镇过的西瓜,一口一口啃着,西瓜汁甜蜜清凉,大人们的声音进了他的左耳朵,又丝滑地从右耳朵出去,什么都留不下。 “难难,记住了吗?以后就和安安是同学了,要互帮互助哦。” 郦蕙君揉了揉儿子软软的头发,强行拉回他的注意力。 这是程雨难第一次记住陈遇安的名字,西瓜味的。 * 程雨难还是被陈遇安赶了出去。 当他问出那句“安安,你要我吗”的时候,陈遇安先是愣了下,眼泪都止住了,然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拧起眉毛,毫不留情地骂他脑子有病,完全忘记了自己当着陈玉隽的面,信誓旦旦说程雨难是她请的护工这回事。 程雨难听不出来什么是真话什么叫假话,陈遇安说的话他都当真。 这件事,显然只有他一个人当真了。 大门“哐”地重重带上,程雨难孑然一身站在门外。 门内传来激烈的争吵。 陈遇安给家政中介打电话,限他在三天之内给她找到新的护工,否则合同就此作废,因为他们没有履约能力,不仅要把预付款还给她,还要另外给她赔付违约金。 吵架当然是以陈遇安获胜告终,中介正说反说,怎么都说不过她,从未见过如此蛮横着讲道理的人,最后几乎是咬着牙答应她三天以后一定会有新的护工上门。 陈遇安挂了电话,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的战斗气焰都随着这口气散去,她又躺回靠背上。 目光不经意间瞥过佛龛,却看见供案上静静地躺着一串佛珠,念经的人随手放在了那里,被赶出去的时候忘了拿走。 电子猫眼显示屏被唤醒,独门独户的走廊空荡荡的,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扔掉。但拿起佛珠,淡而熟悉的檀木香便清晰可闻,檀木珠是暗红色的,细腻光润,显然被主人盘拨过许多年,看着没什么分量,拿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一串。 一如那个实心眼的人。 只有傻子,才会对一个十年不见的人念念不忘;也只有傻子,才会在见面第二天早上,就问对方要不要他,哪怕她已经是个残废。 如果换做另外一个人,她一定会认为此人有所图谋,直接报警了事,但程雨难是什么人,她很清楚。 陈遇安最终把它收进抽屉。 人送走了,东西眼不见心不烦。这出闹剧,到此为止。 陈遇安是这样以为的。 但当脑子只有一根筋的人认真起来,事情便开始渐渐朝着她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程雨难离开后,先回了一趟上林寺。 上林寺依然游人寥落,他身形高大,穿着僧衣,一出现就很显眼。路过的香客难得看见这样眉清目秀的和尚,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和尚就脚步匆匆地走了,像是有什么急事。 和程雨难相熟的师兄见他回来,立刻欣喜地和他打招呼,抱怨都是因为慧玉那个懒骨头昨天夜里在车里睡大觉,才把他一个人落下,好在没有出什么事,他也平安回来了。 “……你放心,师父说了要罚慧玉的,你等着看吧,这家伙一个月都别想睡懒觉了,以后几座大殿的地全归他擦洗。” 两人路过坛场,受戒仪式的布置已经拆了,昨天受戒的弟子不止程雨难一个,只有他是唯一没有完成的人。程雨难脚步慢了下来,看着脚下若有所思的样子。 受戒仪式一年一度,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师兄以为他心里难过,开口安慰他:“净空,你在这里修行了三年,早就和我们是一样的了,受戒只是程式,早一年还是晚一年都不影响,只要一心向佛,不用放在心里……” “师兄。”程雨难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平静地对他说:“我要下山去了。” 下……下山? 师兄吃了一惊,来寺庙修行的人绝大部分都不会真正留下,只是为了体验或者度过人生中的一段特殊时期,结束了,缘分尽了,就会离开,这是最普遍的情况。 但这个人不一样,从上山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和来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无欲无求,只闷头干活、修习,心性良善慈悲,像是已经超脱了人世,寺里的真和尚有时候看他比看自己还像和尚。 他说话有些温吞,做事情也不紧不慢,有时反应会有些迟钝,给人一种笨拙感,但他在佛法上的悟性却奇高,除了常规的经文倒背如流之外,这几年里还学会了瑜伽焰口、梁皇忏,举办水陆法会的时候也能帮得上忙。 向佛之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寺里的大师父给他剃了度、取了名,早就已经把他当作了弟子,只差一道明面上的受戒仪式。 这样的人,却说要下山了。 上山下山,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不只是单纯的物理空间上 的移动,而是意味着人生道路的选择。 程雨难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师兄也没有在他的眼里看见戏谑。 由于没有完成受戒仪式,不算真正入籍的和尚,程雨难退门的手续很简单,只要把领用的物品都还给寺院即可。 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收拾好一切叠放整齐,思来想去,只欠一串念经时用的佛珠。 寺里几个小沙弥最喜欢的师兄就是他,见他要走,纷纷过来将他围坐一团,问他是不是被迷障了,不然最虔诚老实的净空师兄怎么会一下子换了心性,气鼓鼓地要让大师父来为他驱魔。 程雨难哭笑不得,只好摸着小师弟光溜溜的脑袋,解释,“没有魔鬼,我只是……找到了很重要的人。” 小沙弥还是不忿,眼里蓄了一泡泪,想说难道他就不重要吗?但净空师兄对所有师弟都一样,的确不好判断哪个更重要,于是改口,“再重要,能有佛祖重要吗?” 这话让程雨难想了一会儿,他摇头,“不一样。” 佛祖固然重要,但佛祖有世人,而陈遇安身边,空无一人。 程雨难向许多人告别,赐他法号的方丈反应是最平静的。见他来辞行,也只是敛眉颔首。 “想清楚了?”方丈看着他手上捧着的归还物品问。 程雨难点了一下头,“想清楚了。” 方丈微笑,将他的物品接过来。受戒仪式上,他对那位摔倒的女施主种种举动,早已超出了佛门弟子的该做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六根未净,尘缘未了,心里有牵绊的人,是入不了佛门的。 程雨难向方丈磕了三个头,言明还有一串佛珠落在了山下,等他找到了,再来归还。 方丈摆摆手,将他扶起来,“不必归还,那早就是你的东西了。”方丈在他的物品里翻翻捡捡,将几本经书挑出来,放回他手上,面带微笑,“昨天我就料到了你会离开,只是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做好了决定。净空,你本是有佛缘之人,佛珠还不回来,也许正是你佛缘未断之相。山上山下,哪里都是修行,不破不立,去找你的执念吧……” 程雨难抱着经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寺院,这个让他找到平静,得以安放肉身的地方。 在没有陈遇安的世界里,对他来说,这里就是世上最清静自然的地方,他活在佛法的世界里,为她向菩萨祈祷,祈祷她在某个地方安好。 可安安出现了,菩萨把安安带到了他眼前,告诉他安安过得不好。 方丈的话还萦绕在耳边,“……若有一天想回来了,莫忘了,上林寺的门一直是开的。” 山间风拂面而来,吹散香炉飘飞的烟气,也吹散人纷乱的思绪。程雨难转头,背过身,大踏步离开。 高大的佛殿里,菩萨眉目慈悲,静静地注视着世间。 群山之外,高楼之上,旧佛龛里的菩萨也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凡人。 凡人破天荒地用干净的布将佛龛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陈年老灰都被她擦地干干净净,菩萨的脸看起来更洁白如玉,光彩照人。 终于擦完了,陈遇安洗干净手,把自己挪到沙发上平摊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是个喜欢干净但讨厌做家务的人,太久没自己动手做家务,这一下把她累得够呛。佛龛最上头她不太能够得着,但目光能看得见灰,她做事情不喜欢半途而废,于是就硬着头皮一点一点擦过去,举得她手都酸了。 佛龛里的菩萨从头到脚都光洁一新,陈遇安仰头看、侧头看……看来看去都觉得菩萨在看自己。 有什么好看的?都不保佑她还看什么?看笑话吗? 陈遇安用酸胀的手臂撑起身体,挪到蒲团上,既然要看,那么也看看她的不容易吧。 她跪不好,便斜收着腿坐在蒲团上,和菩萨讨价还价。 “……我擦得很干净哦,很累的,如果你看得到,那你可不可以也保佑我一次?” 保佑什么好呢? 她想了想,想到个切身的实际问题,于是闭上眼双手合十,“就保佑我赶紧找到称职的护工吧。” 8. 找工作 向菩萨许完愿后,陈遇安看了眼时间,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 还有二十分钟,杨叔就会按照约定来楼底下,送她去家政公司,参加中介组织的群面会。 自从无法行走以来,陈遇安对于出门是有抗拒的,但为了招到合适的护工,这次她决定还是要自己亲自去一趟。 清理佛龛忘了时间,从早上起床到现在,陈遇安一粒米都未进。二十分钟能做的事情有限,要么简单化妆换衣服,要么吃顿简单的午饭,二者只能选其一。但对于陈遇安来说,这不算问题,无论什么情况下,得体都比吃饱重要。 陈遇安饿着肚子到达家政公司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一点。 会议室里前面的走廊里有一排椅子,上面稀稀拉拉坐了六、七个人,都是女性,有年纪大一点的,也有年纪轻一点的。 中介穿了一身宽松的西装,脸上堆着笑容,把陈遇安推进会议室,亲切地向她介绍这次可以为她服务的护工信息。 陈遇安拧着眉头,翻了翻资料,又看了看外面等候的人:“只有这些吗?” 中介看了眼时间,“还有两个人,估计快到了。要不我们先开始?您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提。” 面试由中介代理,陈遇安坐在旁边可以观看全程,她如果想,也可以随时接管。 面试过程中规中矩,有些人从简历上看还算符合她的要求,真人实际表现却不怎么样,隐隐还有在她雷点上路过的倾向。但在更换了十几次之后,陈遇安决定退让,进一步放低自己的要求。 走廊里最后一个面试的大姐进来了,名单里的最后两个人还是没出现,小助理进来在中介耳边说了几句。 陈遇安隐约听见几个关键词,“临时有事”“不来了”。 中介有点生气,没忍住对小助理小声发火:“都说了让她们今天一定要到的!” 意识到什么,中介连忙住口,他看了一眼身边轮椅上的人,礼节性地笑笑,转头招手和小助理一起出了会议室。 但显然,他高估了这间会议室的隔音效果。 玻璃门外,虽然压低了声音,陈遇安还是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帮个忙来一趟,又不是真的就落在她们头上了,你没跟她们说清楚吗?” “说了,可人家也知道,来了万一被看中了还不是得去上户。人难伺候也就算了,她家闹鬼诶,现在阿姨们都精得很,也要挑好单的。” “不行,你赶紧再给我去找两个人来,给她原来那个大姐打电话试试……今天必须给她找个护工,否则里面那个女的会把我逼疯的……” 陈遇安听得眉头皱起。 难怪今天来面试的人大部分都态度敷衍,原来是被忽悠过来做样子给她看,糊弄她呢。 真行啊,两头骗。 陈遇安和会议室里最后一个面试的大姐面面相觑,问她:“你也是他们叫来充场面的吗?” 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眼门外,最后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行了,你走吧。”陈遇安按着额角,对她摆手。 大姐如释重负,面色都和气了些,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陈遇安面前。陈遇安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看见她从桌上的一沓纸中抽走了自己的简历,简历是彩打的,大姐还要在别的客户那儿用。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陈遇安笑了一下,无话可说。 门外一阵闹哄哄的,中介推开门,喜笑颜开,“陈小姐,来面试的人到了。” 他侧身把门让开,露出身后高大的人。 那人换了一身简单清爽的衣服,浅色毛衣和深色休闲长裤,看起来终于像个现代人。 陈遇安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快要顶到门框的身高,光溜溜的青皮脑袋和无辜的狗狗眼,不是程雨难是谁。 “你……” 陈遇安还没问出口,中介连忙抢着介绍:“这位是从上林寺出来的法师,上林寺您知道吧,百年古刹啊,在里面沾沾都是一身佛气,那妖魔鬼怪不敢近身呐,您就需要这么一位高僧,镇宅。” 中介不遗余力地大夸一通,他在外面抓瞎的时候,正遇到这么个来应聘的楞头小子,他现在看谁都合适,简单问了几句后更觉得就是他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先把人抓了过来碰运气。 “大师,请坐。”中介亲自给他拉开椅子,“先给客户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好吗?” 陈遇安还没缓过神来,中介已经迅速安排好了一切,程雨难坐在她对面,开始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面试。 “停停停!”陈遇安打断程雨难的介绍,他的底细,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但现在的状况,她确实搞不清楚了,“你,从上林寺离开?你不当和尚了?” 程雨难看着她,“我没有受戒,本来就不是和尚。” 中介指着程雨难尴尬地笑了两声,看向陈遇安,“哈哈,诚实。” 陈遇安看都没看他一眼,问程雨难:“你来这里干什么?找工作?” 程雨难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什么毛病? 陈遇安觉得他不可理喻,“没有受戒那你就去受啊!你出来干嘛?你能干什么?” 程雨难果真开始细数,“我会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我力气大,什么都能做。” 中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勤快。” 她问的是这个意思吗? 陈遇安翻了个白眼,“是个人都会做!” “虽然我没有做护工的经验,但不会的,我都会慢慢学着做。”他大约觉得自己经验比不过别人,有些不自信地垂下头,“我学得会。” 中介发出“啧”的一声,赞叹道:“踏实。” 陈遇安忍无可忍,朝中介吼了一声,“你闭嘴!”她转头就去吼程雨难,“谁让你学这些,当你的和尚不好吗?” “我只是……” 她认定做和尚是程雨难的好出路,看到他这副样子,立即在心里生出了很铁不成钢的愤怒,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你们家落魄到需要你出来工作赚钱的地步了?没有就给我滚回上林寺去,你要是玩腻了,不想当和尚就在家老实待着,这里没有人要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别来瞎掺和!” 程雨难倏然抬头,紧抿着唇,直直地看着对面的人,眼睛里波光闪烁,明明已经气到胸口起伏,却硬是憋着一句话也不说。 气氛陷入僵持。 中介此时终于感觉到,他隆重推荐的这位法师好像脑子和常人不太一样,且和他这位难缠的祖宗似乎认识。 “大师,大师……”中介叫程雨难,将他手里那张才在前台填好没多久的简历拿过来,一看,眼前一黑。 高中毕业,这就算了,毕竟来干这行的学历都不高,关键是病史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自闭症谱系障碍”。别人或许对这病不清楚,但干他们这行的,哪能不知道呢?多少客户都是因为这病才来托他们找护工的。 他这是给一个需要照顾的人,找了另一个需要照顾的人啊。 “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搞错了,我们这里的工作恐怕不适合你。”中介脸上堆着歉意,手上却是要将他请出去。 程雨难像是听不见,全然无视了中介的话。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陈遇安,因此也就没有看见中介变换的微妙眼神。 那种发现了你不正常,同情中又忍不住轻蔑,带着小心,又隐隐觉得麻烦的眼神。 陈遇安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眼神她一点也不陌生。 曾经无数次被这样的目光提醒,她已经进入失序的世界,不再正常。 人群中的异类。 她和他都是。 两个异类隔桌对望,有一瞬间,陈遇安觉得程雨难好像看见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已经什么都不在乎。 中介见劝程雨难劝不动,叫了外面的同事来帮忙,自己则转头来安抚陈遇安,“陈小姐,今天的面试就到此为止,咱们先去外面,你看有哪一位是满意的,我这边来安排签协议。” 陈遇安一个都不满意,今天这出戏她配合演出得够久了。 两个高壮的人进来拉程雨难,要把他架出去,他却像是铁了心一样岿然不动,两个壮汉硬是没拉动他,动作开始变得粗暴。 他身上的浅驼色毛衣在拉扯中逐渐变形、脱线,他们粗暴地对待他,就像他已经疾病因为失去了人格,丢掉了尊严,再不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人。 “够了!”轮椅上的人爆发出一声怒吼,是和那副纤瘦身体极度不相符的音量,她将桌上的简历朝中介扔去,纸片当空洒落的间隙里,她的目光锐利如刃,“演戏的人,我一个都不要。” 说完她径直控制着轮椅往外去,路过程雨难身边时,对那两个人 说:“他自己会走。” 两壮汉被她那一声吼震得愣住,早就不自觉对程雨难松了力道,此时当事人发话了,他们更加没理由硬来。 而坐着的跟磐石一样不动如山的人,在见到她出去后,果然就跟着走了,安静而温驯地跟在轮椅后面,刚才那股浑身犟驴劲消失瞬间得一干二净,俨然听话极了。 在场几人目瞪口呆。 陈遇安招聘护工遭遇大失败,她不知道该去怪谁。怪中介吗?但他的确帮她忽悠了人过来,她想要也可以硬签。怪护工吗?她们只是想要更好的选择。 怪来怪去,好像只剩了自己。 她不擅长将失败归结到自己身上,很不适应。因此当中介再次诚恳地跟她保证一定会找到合适的护工时,陈遇安连冷嘲热讽的话都没心思说,只是沉着脸离开。 面试结束得比预料早了许多,杨叔还没到,她在下楼时给杨叔打了个电话,杨叔让她等十分钟。 杨叔是她长聘的司机,但不是她的专职司机,他们属于合作关系,在陈遇安有需要的时候过来接送她,因为陈遇安很少出门,他平时就自己跑单。两人合作很融洽,陈遇安需要一个随叫随到的司机,杨叔也乐得挣一份额外的固定薪水。 正是三月末,楼底下几株樱花树开得繁茂,一阵风来,落英缤纷。午后的阳光还是刺眼,白的粉的,齐簌簌落下,将从楼梯间出来的陈遇安晃得眼前一花。 她闭了下眼,将轮椅往回退,让自己缩回大楼的阴影里。退了不到半米轮椅就不动了,身后撞上什么东西,她回头。 程雨难站在他身后,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她。他就这样默默跟着,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说话。 陈遇安抬手。 程雨难立时紧紧闭上眼睛。 这是什么反应?难不成她是什么一言不发就动手的人吗? 陈遇安对他的反应很无语,不做不休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然后才把那片沾在他毛衣上的花瓣拈走,毛衣领口已经变得松松垮垮,她狠狠往回扯,恨铁不成钢道:“这么怕我,何必还跟着我?” 程雨难睁开眼睛,看到她指尖掸落的花瓣,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立时有些羞愧。 “我不怕安安,是不想安安生气。” 陈遇安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是吗?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怕。”她都不用细想,只要遇上他,就没有不生气的时候,“说吧,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程雨难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她两次和中介打电话,他都听到了,第一次注意到了这家公司的名字,第二次听到她给中介三天时间。 有时候陈遇安真不知道程雨难脑袋里在想什么。 说他傻吧,他能仅凭她在打电话时无意中露出的些微信息,精准地找到这间公司,找到她面前来。说他不傻,哪个正常人会放着自己好好的日子不过,跑来死皮赖脸地跟在一个残废后面。 “安安,我已经离开上林寺了,让我照顾你,可以吗?” 一阵风旋来,花瓣在空中翻飞,他的心跟着上上下下。 陈遇安嗤笑着叹了口气,她有那么重要么? “安安,我可以照顾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会的,我会去学习、上培训课……” 陈遇安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立刻问:“你给他们交钱了?” 程雨难睁着清澈漂亮的眼睛点头。 “交了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再加上另一只手的三根手指。 “八百?” 摇头。 “八千!”陈遇安震惊,“什么?!” 她命令程雨难找出交费的单子,一把夺过来。回执上面标注了费用构成,乍一看给人一张这八千绝不白花的感觉。陈遇安却越看越火大,找工作的中介服务费就算了,这些培训算是怎么回事?家务、厨艺、养老、甚至还奇葩地包含了母婴护理! 天杀的,疯了吧! 程雨难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照顾哪门子的母婴!而这个傻子竟然还傻乎乎地交了全款,虽然知道他家不差钱,但也不能这么被人骗吧。 陈遇安简直要气晕过去,“程雨难,你是大笨蛋吗?” 她狠狠转着轮椅往回去,抡出了上战场一般的杀伐气势。 “安安,你去哪里?”程雨难连忙跟上她,追着她问。 她头也不回,“去要钱!” 9. 新来的 程雨难真正见到陈遇安,是在开学第一天。 那天,程雨难背好了书包,打开门,一眼就看见了从对面门出来的女孩。 从小到大,程雨难都不喜欢盯着别人看,因为他也不喜欢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可那天,或许是因为对面门打开的时机太巧,又或许是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到,他愣愣地看着对方,看了好久。 那是个女孩,趿着鞋,嘴里还咬着半袋没喝完的牛奶,她背着书包,歪着身子,扶着门框穿鞋,乌黑光亮的长发就从她的一边肩头倾泄出去,让他想起妈妈非常珍爱的一条丝绸围巾。 他没有美丑的概念,只觉得她的样子很眼熟,眼熟到不像是第一次见面,而是已经认识她很久了。他看着她,一动不动,贫瘠的脑海里根本找不到女孩的影子。直到那个女孩也看了他一眼,他才连忙移开目光。 “新来的?”女孩拿走了嘴里的牛奶,随口问。 他们穿着同样的校服。 程雨难不知道她问的是小区,还是学校,两种答案在他脑子里争先恐后地想要跑出来,结果就是,他的脑子卡住了。 齿轮艰难地想要转动,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如果女孩再问一句,也许就能连接新的通路,让他的脑子重新转动,可是女孩的问题到此为止了,她对他没有多余的好奇心。 她系好鞋带,飞快下楼,风风火火。 “难难,怎么还没走啊?是不是忘记东西啦?” 郦蕙君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 程雨难“砰”地带上门,慌忙下楼,跑得心怦怦直跳,又做了贼一样心虚。 楼下,女孩已经骑上了自行车,乌黑的马尾和校服衣角飞扬起来,从他面前飞驰而过。 但他还是再次见到了她。 在新班级的教室里,班主任喜笑颜开地宣布,“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年的全区第一分在了我们班!陈遇安同学,请上前来。” 热烈的鼓掌中,程雨难看见咬牛奶的女孩站起来,走上讲台,落落大方。 陈遇安,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安安,安安……西瓜的津甜溢上唇齿。 程雨难蓦然想起来,她和他一样,都是新入学的学生,那么她早上那句“新来的”,问的只能是小区。这样简单的一个问题,他却花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 看着台上的人,程雨难心里有些懊恼。他想,他的脑子要是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班主任笑得合不拢嘴,直接钦点了她当班长,“以后大家学习上有问题,可以多向陈遇安同学请教,好不好?” “好!”班级里的同学捧场地大声回。 台上的女孩对这种热烈的欢迎场面似乎习以为常,脸上没有什么喜悦,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切,笑容也是淡淡的。 欢呼声里,程雨难安静地坐在角落,看见她昂着头,目光俯视,紧抿的唇角一边微微上扬,弧度里有藏不住的骄矜。 这样的笑容,程雨难后来在陈遇安脸上见过很多次,国旗下的讲话、稳居年级第一、拿到数学竞赛金牌…… 意气风发,野心勃勃。 “啪!” 照片中捧着奖杯的倨傲少年被一下子拍在桌面,纤细的手按在相框背面,程雨难顺着小巧的腕骨往上,看见陈遇安皱起的眉头。 一样的五官,一样不耐烦的眼神,这么多年过去,她几乎没有变化,神态如出一辙。 程雨难恍惚了,一时间忘了今夕是何夕。 “瞎看什么?” 陈遇安坐在轮椅上,语气不善。 他一下子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目光垂落在她的双腿上。她没有变,但她也变了很多,她再也不会蹬着自行车从他面前飞驰而过,这个认识让程雨难心里闷了一层油纸一样难受。 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陈遇安毫不客气打断他,冷冰冰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是你说要做饭,我才带你回来的。” 事情还要回溯到在家政公司楼底下的时候。发现程雨难被忽悠着交了高昂培训费,陈遇安二话不说杀了回去。 或许是家政公司的人早就领教过她的凶悍,又或许是程雨难身上的确有不可抗力因素,公司的人没有多话就把钱退了回去,顺便把程雨难的先前寄放的行李还给了他,算是了清。 交费回执变成了退费回执,拿到手里程雨难还有点茫然,他是真心想要学习,他下了决心要照顾好安安。 可现在……安安还是不想要他吗? 陈遇安替傻子要回被骗的钱,心里正快意,看到程雨难的行李又不高兴了。小行李箱上还印有上林寺的文字,显然是一下山就到了这里,连家也没回。 她再次认识到什么叫做一根筋,傻子打定主意要照顾他,这项程序就在他脑子里占据了所有运存,一旦启动,就再也没有运存给别的事。 坐到车上,陈遇安原本想要先送程雨难回去,问他家的地址,程雨难装作没听见,陈遇安要他让家人来接,他说父母都在外地出差,说完偷偷抬眼看陈遇安脸色,就这样弱弱地惹她生气。 没有预料之中的怒火,陈遇安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经历了两场情绪消耗,一天没进食的身体终于开始尽情释放饥饿信号。陈遇安面色微窘,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她身边的人竟是一点也不懂得成年人之间的体面社交,直愣愣地看着她的肚子说:“安安,你肚子饿了。” 用不着他提醒!陈遇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叫他闭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听见程雨难说:“我做饭给你吃啊。” 脑子里迅速回想起那天的早餐,陈遇安腹中饥饿感更加强烈,他是有几分手艺在的。 她本就在犹豫拿他怎么办,此时借坡下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将脸转向窗外,彻底不理他了。轿车安静地驶向城东的高档住宅区,杨叔瞥一眼后视镜里的人,知道她这便是默认了。 回到 家,程雨难拎着行李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陈遇安随手指了指储藏室,便转去看冰箱里剩下的食材,暗戳戳地等着他下厨。 没有护工照料的三天里,陈遇安试过自己做、点外卖、吃泡面,要么觉得麻烦得要命,要么觉得难吃得要死。她口味清淡又挑剔,从前在国外倒是被迫练就了几分厨艺,可以勉强自给自足,但如今要坐着轮椅在厨房转来转去,让她简直想炸了厨房。什么都别吃了,毁灭吧。 对程雨难做的食物,她是有几分期待的,哪知他放下行李,却对着桌上的一张照片发起了呆。 还没开始给她打工呢,就学会偷懒了! 被她怨念的眼神看着,程雨难想起她咕咕叫的肚子,立刻羞愧不已,白净的脸皮一热,慌忙去厨房。 过去的没法改变,至少现在他可以为她做一顿饭。 陈遇安坐在餐桌前,听到厨房里笃笃笃切菜的声音,锅里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另一只锅烧热油,切好的菜下锅,过油煸炒发出滋滋的声音,香味立时钻了出来。 熟悉的食物香味混着烟火气,一下子将陈遇安的思绪带到了很久以前。在明园的老房子里,外婆每天都会像这样给她做饭,老房子门扇的密闭性不好,她在房间里写作业,远远地就能闻出今天是什么菜。 “阿婆,今天吃小黄鱼吗?”她等不及,推开厨房门问里面的人。 “狗鼻子,真灵!”外婆拿着锅铲,笑着捏捏她的鼻尖,“吃鱼聪明,我们安安多吃点鱼,以后要最考好的大学。” 后来,她去了最好的大学,但外婆再也见不到了。 直到程雨难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到面前,陈遇安才回过神来。 那是一碗素面,汤底清而不油,面条整齐清爽,翠绿的青菜和蘑菇片点缀在上面,香气逼人。 “吃吧。”程雨难笑着,递给她一双筷子。 陈遇安吃了一口,也许是她饿了,便觉得所有味道都恰到好处,面条的香,蘑菇的鲜,清淡鲜美,和从前的外婆做的鱼一样鲜。面汤热气蒸腾,蒸到眼睛里,让人眼眶也热起来。她埋头吃掉了一整碗,连汤都喝了个见底。 程雨难就坐在对面,默默看着,亲眼看见有晶莹的东西落进了汤碗里。 他将折好的纸巾放在她手边,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安安,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好不好?” 陈遇安饿得太狠,又吃得太急,本就不太好的胃受不了,□□光后才觉得胃不太舒服。她没有正面回答他好不好,只叫他把吴姐住过的客卧收拾出来。 厨房里,程雨难洗着碗,嘴角的弧度忍不住越扬越高。他觉得有时候他也不是很笨,他懂安安的意思。 安安要他了。 他取代了吴姐。 但有的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门铃突然间响了。 陈遇安坐在轮椅上休息,程雨难很自觉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脸圆圆的中年女人,正是吴姐。 10. 勾手指 吴姐是来上门道歉的,手里还提着一提果篮。 无论怎么样,她把陈遇安一个人留在寺院总归是不对的。下山后,她接到儿子的电话,说媳妇出了血,医生说要住院保胎,她便赶紧回了家。晚上接到公司电话,责骂她把客户一个人丢下,她才知道陈遇安摔了一跤。 儿媳妇躺在病床上输液,顾了一头,就不能顾另一头。公司要扣她的钱,还要罚她三个月不准接单,她听出了有雇主授意的意思,想必摔跤的人已经没事了,她想起陈遇安愤恨的眼神,心一狠,决定再也不要理会陈遇安的事。 直到公司又给她打电话,她才知道并非是陈遇安要惩罚她,反而是陈遇安被她的失职害得磕破了头。良心不安,她这才又找上门来。 “对不起陈小姐,那天是我太冲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地走了,我真该死……” 听到她的道歉,陈遇安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程雨难心中却是警铃大作,他站在门口,看一眼面前诚恳老实的中年女人,又回过头去看陈遇安。 陈遇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门边,语气淡淡,“公司让你来的?” 吴姐握着果篮有些局促,是又不完全是,公司是想让她来给陈遇安低个头,然后好继续为她工作,她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也想向她道歉。 但最终还是点头,“陈小姐,公司说你这边暂时没有合适的人手,如果你不嫌弃,我随时可以过来。” 她站在门口,面色忐忑,手里的果篮愈发沉重,想递给陈遇安,又怕出现没人接的尴尬场面。于是看向陈遇安身边的高大青年。那青年长得俊秀又面善,看起来是个好人。 哪知她刚要递过去,那青年转头就走了,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两个大包。 “安安,这是你让我收拾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他着看向轮椅上的人,笑容乖巧,十分不经意地把包放在门边,正对着吴姐面前。 吴姐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的行李。 陈遇安淡淡地看了一眼行李,没搭程雨难的话,只让他先进去。 “哦。”程雨难不情不愿地走开,一步三回头,最后不甘心地回到客厅,视线一直落在门口的人身上。 陈遇安接过吴姐手上的果篮,问:“你家里的事,都了结了?” 吴姐面上一喜,“已经没事了。”她儿媳妇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挺好。”陈遇安点点头,转着轮椅进去。 她把果篮交给程雨难,目光瞥了一眼,果然看见程雨难那双漂亮眼睛立刻变得可怜巴巴起来,像得知将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她什么也没说,从书房取出一个信封交给吴姐。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 吴姐看着厚厚的信封,有点不敢相信。公司说她犯了错,这个月的工资全部都要被扣除,但陈遇安还是要给她,甚至不该是半个月应有的厚度,她给了她整月的工资。 “拿着吧,算是给你不能接单的补偿。”见吴姐不动,陈遇安直接塞进她手里,“我这里,已经有人了。” * 门口的不速之客走了,陈遇安一个人进来的。 程雨难坐在客厅里,隔得远,没能听见她们聊了什么,心里的不安在陈遇安从书房拿出另一样东西时达到顶峰。 那是一个牛皮纸袋,薄薄的,没有信封厚,她将它递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程雨难没接,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她,“我、我也要走吗?安安……”门口的女人就是拿着差不多的东西走了。 察觉到他误会了什么,陈遇安也不解释,冷着脸再一次塞给他,“你先看看。” 线圈绕开,程雨难抽出里面的纸,纸上是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字,最上面的一行写着“劳动合同”。 “你先看完,如果觉得没问题,就在最后签字。”她将笔放在桌面后,转着轮椅就走,一副完全不想看到程雨难的样子,“如果有问题……”她顿了顿,有问题,她也不会改的,那就只能别签了,“就不用……” 程雨难没等她把话说完,已经大步拦在了她面前,将那叠平整的A4纸全部递还给她。 不满意吗? 陈遇安绷着脸一把抽过来,没好气地说:“不愿意就算了。” “我愿意。”程雨难立刻蹲在她轮椅面前,两只手都握住她的手,整个上半身倾过来,春湖般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我愿意,安安。” 他离得太近了,陈遇安不由往后靠了靠,但她一往后,程雨难就跟着靠过来,清棱棱的眼睛里清楚地倒影着她的身影,面对一个满心满眼望着自己的人,她还能说什么。 “愿意什么啊,你签字了吗?”她把脸偏向一边,故意不去看他的眼睛。 “签了签了!”他把两份合同都翻到最后一页,握着陈遇安的手在纸上划动,“安安你看,这是你的名字,这是我的名字。” 两份合同都签好了,甲方是她,乙方是程雨难,甲方的名字是印章落款,字体规整清晰,乙方是手写,笔锋劲道,但字迹稍显潦草,最后一笔都要飞出去了,可以想见签字人写的时候有多心急。像是生怕慢一秒,另一个人就要后悔,把合同收回去。 “写得好丑。” 听见她的评价,程雨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傻笑着一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没关系。” 写得丑也没关系,只要安安肯要他就好。 听见他突然冒出来的原谅的话,陈遇安没忍住笑,“你怎么就原谅我了?我又没和你道歉。” 程雨难脱口而出,“我永远都会原谅安安。” 陈遇安不信,“真的吗?” 他握着那只还乖乖待在他掌心里的纤细指节,小拇指自然而然地勾进去,勾住她的,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眼睛定定看着,唇边弯起幸福的弧度,重重“嗯”一声,“真的,我们很早就说好了。” 从前的事过去太久,陈遇安哪里还记得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只当程雨难在说傻话 ,却也没有挣开他的手。 合同签了,程雨难依旧不放心,还要按照的他仪式再走一遍,“从今以后,我就要开始照顾安安,安安不许赶我走。” 他勾住了小拇指还不算,还要在她的大拇指上加印,说这样才算数。陈遇安一边鄙夷这种幼稚的游戏,一边不耐烦地伸出大拇指。 指腹轻轻一碰,柔软又温热,看着两只紧紧贴在一起的大拇指,程雨难不知道为什么,耳朵不由自主地热起来,他按在上面,不知道离开。直到陈遇安不耐烦,狠狠对着他的大拇指按过去,压倒,就像是一个人在强迫另一个人。 “够不够?” 程雨难低下头,点了一下头,耳朵更红了。 合同按照两个人的方式各走了一遍,在法律层面和人心层面都开始生效。 协议书一式两份,双方各自保管,陈遇安抽一份给他的时候,忽然发现程雨难还在玩她的手,难舍难分地勾勾缠缠,玩得专心致志。 她严重怀疑,就算她拟的是卖身契,程雨难也会毫不犹豫签下去。他签得那么快,合同内容肯定一眼都没看。果然,翻开合同,里面身份证信息、银行卡信息一个没填。 陈遇安很有几分无语,卷起合同敲敲他的脑门,“你什么都不填,让我怎么付钱给你?” “嗯,什么钱?”程雨难抬眼,眼波茫然,直到陈遇安将报酬一栏指在他眼前,他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抿唇说:“我不要钱。” 他目光清明地望着陈遇安,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大字——倒贴。 陈遇安拧着眉头说不行,她坚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本来雇佣程雨难当护工就是件很奇怪的事,如果他连钱都不要,他和她的关系更加说不清了。 “你必须要钱。” 陈遇安甩开他的手,语气和目光都很严肃。 “好吧。” 程雨难垂下眼睛,空落落的手轻轻握了握,最后不太高兴地拿起笔,在空白位置填上一串数字,顺便把每月工资后面的数字划去两个零。 一万二变一百二。 谁再说程雨难是傻子,陈遇安第一个反对。啧啧,精明着呢,给她玩以退为进,拿她的钱,但是约等于零的钱。 陈遇安将两个零加上去。 程雨难不服气,说他在寺院每个月的补贴也就这么多,他都用不完。 知道他家里不会让他差钱,陈遇安被还是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她捏他的耳朵,嘲笑,“你怎么这么廉价啊程雨难,会被别人占便宜的!” 耳朵一片通红,鼓噪得嗡嗡作响,程雨难没太听清她说了什么,摸了摸被她碰过的地方,那里麻得像被无数只蚂蚁爬过,无形的痒意一直蔓延到心脏里。 蚂蚁为什么要咬他的心脏?他不明白。 “我的人不许廉价,懂吗?” 这次程雨难听见了,“我的人”三个字强势穿过一切鼓噪,扎根在他脑海里。 安安的人……他是。 他低下头,笑容羞涩,“嗯。” 11. 从前事 程雨难正式住进了陈遇安家里。 陈遇安住主卧,程雨难住客卧,两人的房间只隔了一道墙。 他们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看同一台电视,衣服在同一台洗衣机里滚动……整间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动静。许多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对方。 程雨难觉得,人与人之间最近的距离,大概也就是这样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能和安安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晨间,陈遇安还在睡觉,程雨难已经完成了每日的打扫。他洗干净手,点燃三支香,插进佛龛前的香炉里。 佛龛里的观世音菩萨像上了年头,瓷质变成时光染成的黄,烟气袅袅,菩萨慈悲的面容渐渐模糊。 他想,菩萨一定是能听到他的心声,才会一次二次让陈遇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很长一段时间,程雨难都和陈遇安没有交集。 他们住在同一层楼,门对门,坐在同一间教室,四排的距离,但也仅此而已。 陈遇安是永远的年级第一,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程雨难是脑子不灵光的笨蛋,永远隐形在角落里。 “难难,记住了吗?以后就和安安是同学了,要互帮互助哦。” 程雨难记得妈妈说过的话,但他做不到。他帮不到陈遇安什么,陈遇安也不会注意到他。 程雨难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以为初中会和从前一样无波无澜地过去,但有人比陈遇安更早注意到了他。 笔袋里会被塞泥巴,书本和作业会不翼而飞,走在教室里,会被突然伸出来的脚绊倒,凡是被他碰过的东西,会被立刻扔掉,就好像上面沾了病菌……路上,越来越多陌生的人盯着他看,在他走过后,对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 “……欸欸,他是不是就是那个脑子有问题的,长得不像啊?” “我骗你干嘛,他反应超迟钝的,我亲眼看到有一次老师叫他,他就跟个傻子一样坐着,还笨手笨脚,走路都会摔跤。走走走,离他远点……” “……学校怎么会收这种人?” “家里塞了钱呗,听说家里挺有钱的。” “不是,我听说是……” “啊……” “你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开学那天我见过,他妈妈长得还挺好看的。” “咦惹,好恶心……” 渐渐地,他变成比陈遇安还要有名的人,原来蠢名比才名还要容易传播。 和他一样大的同学,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却偏偏要盯着他这堆垃圾,故意嘲笑他、捉弄他,乐此不疲。 一次课间,那些人又来,将墨水泼在他身上,抽走他正在写的作业,装模做样地翻,一伙人夸张大笑,“程雨难,你还会解题啊,可是,怎么全部都跟参考答案不一样啊?哈哈哈……” 正是晚自习,教室里的人都对这些习以为常,埋头写作业的写作业,聊天的聊天,那些人的嬉笑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里。 “还费劲解什么啊,你不会抄都抄不明白吧?”又是一阵大笑,有人揪住他的头发,“让我看看,你脑袋怎么长的。哇,程雨难,你真是个智障——” “砰!”一声巨响,厚重的书本重重摔在课桌上, 嘲讽的话被这声响打断,整个教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朝着动静源头看去。 坐在前排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中的笔,没有回头,只偏过去半张冷酷的侧脸,目中无人。 “你说谁呢?嘴巴放干净点!” 程雨难头发一松,头顶上的声音回答,“我说程雨难,关你什么事?” 气势已然怯了。 “程、雨、难。”她逐字纠正他的发音,宁川的方言里不发后鼻音,程雨难的名字用方言讲出来,稍一吞音,听起来就像是在说陈遇安。 “老师没教过你拼音,不会讲普通话?”她的声音冷漠,发音标准到无可挑剔。 教室立时爆出发一阵大笑,那个被嘲笑发音的学生脸青了又红,最终羞愤地离开了教室。而陈遇安始终稳稳坐着,连头都没有回。 为首的人跑了,剩下的人也识相地不再造次。 发声的那个人,是班长,是老师的宠儿,学校的希望,没有人敢惹她。 晚自习放学,程雨难永远是教室里最后走的那个。但那天,向来早走的陈遇安也留到了最后。 程雨难在后面磨磨蹭蹭,等她先走,结果前排的女生却回头朝他走了过来,他紧张地坐在座位上,盯着空白的桌面,一动不敢动。 “不说声谢谢吗?”陈遇安在他座位边停下,“等你很久了。” “谢、谢谢。” 程雨难紧张到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心跳得快要吐出来。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我外婆。”陈遇安满不在乎,“她今天向我问了你。” 两人一起走回家,程雨难低头跟在她后面,看地上细长的影子。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吗?” 影子忽然停下来,程雨难差点撞到她身上。 “因为你好欺负。” 程雨难对这个答案并不诧异,他心里很清楚。 “从前,也有人想要欺负我。” 程雨难一惊,猛然抬头。暗淡的路灯下,女孩依旧光彩照人,是他平日里看都不敢多看的人。 他不明白,她已经这样聪明了,怎么会有人想要欺负她。 陈遇安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讲述,“他们说我是小三的女儿,成绩好有什么用,小三的女儿将来还不是会做小三。” “不是!”这回程雨难的嘴比脑子快。 陈遇安淡淡瞥他 一眼,“当然不是,所以我和他好好讲理了。我问他那你是什么?畜生的儿子?否则怎么会生出来你这个小畜生。我拿出名次表,往下划了很久找到他的名字,问他是不是第一次做人……” 程雨难目瞪口呆,她和他想象中太不一样。 “当着我的面,他再也不敢说什么,但我知道他背地里还是嘴碎。他把时间花在造谣上,真忙啊……我从来不催他交作业。后来他被老师批评,开始主动找我交作业。但有一次,是很重要的小测作业,老师又没有看到他的,生气之下喊了他的家长过来。第二天,他来上课,两只眼睛肿得好高。”她对着自己的眼睛比了比,“这样,像青蛙。” 讲到这里,她似乎心情不错,问他:“你猜,为什么老师收不到他的?” 程雨难猜不出来,老实摇头。 眼前的女孩忽然绽出个纯净乖巧的笑容,“因为,被我扔掉啦。” 程雨难彻底愣住,呆呆地看着她,她对他眨了眨眼,灵动又狡黠。 她对他说,程雨难,每个人都活在规则里,学校有学校的规则,家里有家里的规则,如果不会用规则去伤害别人,至少先用规则保护自己。 她握着拳头,白皙的手背露上青筋,狠狠对空气挥拳,“你要变强大,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欺负,伤害你就要付出代价。” 那一天,程雨难没有回自己家,先被她拉进了对面的502。 “阿婆,我回来啦!你看我把谁带回来了?”陈遇安拉着他的袖子,献宝一样带到老太太面前,可爱又乖巧,“阿婆,今天班里有几个调皮的同学欺负程雨难,被我全部赶走了,他今天要和我一起写作业。” 老太太问清楚了情况,悉心安慰了会儿程雨难,让他别怕,又对自己小孙女严正交代,“以后再有这种事,要记得先去找老师。”见对面人小嘴不高兴地翘起,老太太捏了捏她的脸,“不过,我们安安今天做的也很棒。挺身而出保护同学,做了善事,菩萨都会记得的。” 得了夸奖的女孩笑得好开心,“阿婆,你放心吧,有我在,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他了。” 程雨难被她攥着袖子的手臂一动不敢动,整个人僵着,生怕动一下,下一刻,这一切就会消失。 他看着女孩的笑容,那一刻的脑子像被洗过一样空白,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离开陈遇安家回家,程雨难刚敲响自家的门,对面的502却开了,门缝里钻出一个脑袋,“程雨难,明天我们一起上学吧。” 程雨难忘了自己最后是怎么回答的,这喜悦太过强烈,已经将他的思绪冲击得四散游离。 郦蕙君一开门,看见儿子正呆呆地杵在门口,头发不知道为什么乱翘起来,她摸了两把替他抚平,呆儿子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妈妈,我们该去寺庙还愿了。” 12. 扣功德 原本陈遇安对这位新护工的定位只是给她做一日三餐的厨子,但出乎意料地,程雨难能做很多事情。 他还保持着从前寺庙生活的作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起床之后开始干活,之前他推销自己时说的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他全部都说到做到。 每天陈遇安起床,面对的是一个比昨天更加整洁干净的家,她都不知道地原来可以这么亮,家具原来可以被擦到发光。 有时候她不禁要怀疑他在上林寺过的是什么日子,是一直被人欺压使唤,所以被迫养成了这样勤快干活的习惯? 她于是旁敲侧击地问。 程雨难穿着围裙,洗碗的动作一顿,光溜的脑袋上顶着巨大的问号,歪头问她,“安安是担心我吗?” 陈遇安就知道跟他说不清楚,她只不过是好奇而已,怎么可能担心他?笑话。 “没有哦,寺院的师父师兄都对我很好,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行了行了,知道别人都对他好,就她对他最差行了吧。陈遇安不屑地撇撇嘴,觉得自己多余问他。 上林寺的人对程雨难到底有多好,陈遇安不知道,但她知道,上林寺的日子一定在他生命里占据了相当重的分量。 程雨难还像个和尚一样,每日在佛龛前做早课晚课,诵经抄经,雷打不动,似乎对他来说,搬进她家,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修行。 陈遇安对此没有说什么,托他的福,她现在夜里可以睡整觉了,不再像过去一样时常半夜被梦惊醒。有时候夜里噩梦又来,只要一想到隔壁一墙之外住着的人,想起他默默诵经的声音,那些可怖的画面渐渐就被驱逐出去,她的心也变得安定。 家里的大部分物资采买是陈遇安负责,她在手机上下单,送上门,但也有一部分是程雨难外出的时候回来的。他一天会出去两趟,早晚各一趟,带着家里的垃圾下楼,回来时手上也不空着。 陈遇安基本不出门,便看着程雨难每天打猎一样带回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今天是本地的时令菜,明天是新鲜水果,再后天又是不知名的小玩意儿…… 有一天,程雨难带回来一缸金鱼。 红红黄黄的小金鱼在透明的水缸里游得欢快,三条,很稳定的数字。 程雨难献宝一样捧到她面前。 “安安你看,它们好不好看?” 陈遇安只看了一眼就让他拿走,顺便给他泼一头冷水,“好看有什么用呢,又活不长,我这里养什么都会很快死的。” 程雨难不赞同地摇头,“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她不在乎地反问。 在此之前,这个家里已经死过诸多号称生存能力极强的植物,不管来的时候多么美丽而富有生机,只要到了这里,最后都是要死的。 枯萎、腐烂、消亡……大家都要走上同样的路。 “我不会让它死的。”程雨难紧紧抱着鱼缸,眼里有固执。 她想说太多事不是他想就能阻止的,但面对那双纯净的眼睛,陈遇安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出口,她淡淡地转开视线,正好看见水缸里的一条金鱼朝她吐了一串泡泡。 是听见她说的坏话了? 她忍住想要跟金鱼好好探讨一番的冲动,转着轮椅换了个方向,凉凉地说,“要养你自己养,反正我是不会管的。” 程雨难果然没让她管,每日的喂养换水,和家务一样,早在她还没起床的时候就做好了。 金鱼水缸被他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台面上,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陈遇安每天目不斜视地路过。 金鱼没有如她所说一般很快死掉,反而越来越胖。水缸因为程雨难时不时的添置更换自成一套生态系统,三条金鱼在里面不愁吃喝玩乐,每天摆着大尾巴悠哉游哉,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终于有一天,陈遇安没能冷漠无情地从鱼缸边走开,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顺理成章地和里面的金鱼大眼瞪小眼,等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 可恶!好误人的小东西。 陈遇安威胁地轻敲玻璃缸,一条金鱼猛地摆尾,溅出水花。 佛龛前闭目念经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听着背后的动静,唇角弯弯。 陈遇安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事吩咐程雨难,没事就看看小金鱼的日子。 有一天,她看着鱼缸里日渐圆润的金鱼,忽然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她好像也变胖了。 悄无声息地被另一个人改变,程雨难到她家还不到一个月,这种感觉太可怕,陈遇安不由起了警惕心。 她开始时时注意程雨难,想搞清楚他究竟做了什么。 程雨难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照旧做很多不同口味的饭菜。 陈遇安警惕地吃每一口饭,不知不觉间就吃下了许多食物。她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简直可以称得上天才,总能精准地用食物捕捉到她的偏好,做出最对她胃口的东西。 她偷偷观察过程雨难下厨的过程,相当稀松平常,看不出有什么精妙之处,他甚至不太习惯面对肉食。 陈遇安下单的肉类食材都是经过处理的,对程雨难来说,算是不见杀、不闻杀、不为我杀的“三净”肉,但即便这样,他还是会躲在厨房里,先对着砧板上的肉默念一会儿经文,然后再下刀。 神奇的是,每次端出来的荤菜味道都不差。 “你是不是自己偷偷尝过?”陈遇安吃了一口,怀疑是他尝过才能做出这样的味道。 程雨难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不能让它们白死,被人吃掉,它们也有功德。” 陈遇安冷不丁被呛住,剧烈咳嗽,程雨难一杯水已经递了过来。 “安安,没事吧?” 陈遇安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很有事! 它们的功德从哪儿来的,只能是从吃掉它们的人身上来,程雨难自己不吃荤,这话分明是在拐弯抹角地损她,他把荤菜做那么好吃,竟是要倒扣她的功德,简直是心机深重! 陈遇安咳得满面通红,眼里要冒出火来,她似乎都能看到自己身上正不断冒出功德-1的提醒。 “心机深重”的人轻轻拍她的背,轻声细语,“慢慢吃,别着急,都是给你的。” 她觉得程雨难很不会安慰人,这话听在耳朵里,就像在说:别着急,反正罪孽都是你来背。 陈遇安心中不爽,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凉,他做这些,原来也不是为了她嘛。 也是,她反正已经这个样子了,还在乎什么功德,扣完、扣成-999又有什么区别。如果真有这回事,能早点让她的人生结束,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大口吃鱼吃肉,加速自己的功德散失,不知道是不是目的变了的原因,同样的食物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程雨难看她一口接一口地吃,以为她胃口好,一开始还觉得很高兴,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她吃得太快了,食物都没有咀嚼够就咽下。 他握住她的拿筷子的手,“安 安,别这样,你会胃痛的。” 他清晰地记得第一天来给她做的面条,她就是这样吃急了,胃难受了很久。 陈遇安不管他,手扬开,继续夹菜,反嘲一句,“那不是我的应该的吗?” “不行。”程雨难直接拿走了她的筷子,改为自己夹菜喂给她。 他们之间力量悬殊,陈遇安根本抢不过他,只能死死闭着嘴,不给他一点机会。 知道她又生气了,程雨难不逼她,把筷子递到她手边,向她求和,“安安,我们慢慢吃好不好?” “不好!”她一把夺过来,“把我的功德都扣给它们,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 程雨难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一句话被她误解到了天边,连忙解释,“不是的,安安,没有你的功德……” ? 他本就嘴笨,一着急更加解释不清。 “不是……是和你的功德无关。” 绕了半天,陈遇安终于搞清楚他的意思。那些肉变成了食物,便只有被人吃掉才是完成使命,他不希望它们被浪费,更希望她能喜欢,多吃几口。 做这些的发心,不是要让她背上罪孽,就算有罪孽,也该算在他这个亲自动手的人头上。 “安安,我想让你好好吃饭。” “真的?”陈遇安舒展了眉头,嘴角微翘着问。 “真的,我对菩萨起誓,如有欺骗——。” 陈遇安赶在他说出不好的话前,拍开他的手,“别乱发誓,我原谅你了,但你以后少管我怎么做,知道吗?” 程雨难埋下长长的眼睫,含混不清地嗯了几声。 他觉得,安安有时候做的事,他没法不管。 有一次,打扫卫生,他在她的卧室里发现了炭炉,里头还有半盆烧过的炭块,炉子没有温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烧过的。 这东西出现在哪里都可以,唯独不能出现在卧室。 连他都知道的常识,她那么聪明,不可能不懂。 他把炉子拿走,烧掉剩下的炭,在陈遇安错愕的目光中,将两个烤得热乎乎的橘子塞进她手里。 烟把他眼睛熏疼了,疼得他想要流眼泪,他仍然挤出笑容对她说,“安安,以后有什么想要烤着吃的,让我来做就好了。” 陈遇安看了他一会儿,冷冷地说不想吃,他顺理成章地把炉子扔掉,扔得远远的。 客厅里的尖锐物品都被他收了起来,厨房里的刀用完后立刻收到上层,只有他能拿得到。 安安不喜欢出门,但喜欢在窗边晒太阳,阳台的窗不是全封闭的,左右两扇可以打开。有时候,她就坐在打开的窗边,静静地看着底下,8楼的高度,足以让普通人恐惧并远离,她一看就是好久。 每当这个时候,程雨难就会放下手里的事,跪在佛龛边念经。佛龛就放在靠阳台的位置,一步之遥的距离,他来得及反应。 “怎么只念这一句,剩下的你忘记了?”耳畔忽然响起陈遇安的声音。 程雨难才意识到自己将开头那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念了无数遍。 “放心吧,我不会自杀的。”她转着轮椅离开,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这句话并不能让他放下心来,她惯常会说些骗人的话。 程雨难闭上眼睛,脑子里挥之不去不久前无意中看见的疤痕。 凌乱粗粝的线,丑陋地附在她细瘦白皙的手腕上,深深浅浅的红,被她藏在表带下。 13. 女朋友 天气渐渐转暖,程雨难在这个家里的时间已经超过吴姐,创造了陈遇安身边照护时间最长的记录。 陈遇安给他发了第一次工资,问他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她觉得程雨难应该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长着这么一张脸和好身板,整天穿些老土得像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不知道程雨难从哪里找到的这些松松垮垮的丑衣服。 她在国外待了太久,审美耳濡目染变得西化,回国后接触的都是职场人,这个行业里一个个都卯足了劲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亮丽,她不清楚还有种风格叫做新中式。 被嫌弃审美老土的人垂着长睫,似乎在认真思索。忽然间,他抬头,春水流波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她眼底。 这一眼让陈遇安怔了怔。 他不再是青皮脑袋,头上已经长出短而浓的发茬,五官更加突出,毫无攻击性的眉眼,温和而精致到近乎女气。 她忽然觉得,他穿这些也没什么毛病。应该说,一个人好看到了这个地步,想穿什么都行。 程雨难定定地看了她好半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期待地问她,“安安,想要什么?” 给安安想要的,就是他想要的。 但陈遇安说,什么都不想要。 他于是也只能说,什么都不想要。 陈遇安嘲笑他抠门,说那你好好攒下,以后给你的老婆用。 程雨难不解,安安给他的,为什么要用在别的人身上。 陈遇安敲一下他的脑袋,“你傻啊,因为那人是你妻子,丈夫给妻子钱,天经地义!” 这一下大约是敲重了,直接把程雨难敲进了牛角尖,他摸着脑袋问,“丈夫要给妻子钱,安安给我钱,安安是我的丈夫吗?” “不是。我是女的,当不了丈夫。”这段时间,陈遇安对他的耐心渐长。 程雨难恍然大悟,“那安安是——” “我是你老板!” 容忍度是高了,但不多。 陈遇安打断他,“我给你钱,是因为请你为我做事,这种叫雇佣关系,放古代,就是主仆,懂了吗?” 程雨难遗憾地表示懂了。 过一会儿,又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那我要叫你主人吗?” 陈遇安深吸一口气,不和傻子吵架。 * 春暖花开,是宁川最好的季节。 小区环境很好,旁边就是公园,程雨难下楼走过,公园里姹紫嫣红,花开得热烈。 这个月来,陈遇安一次都没有从家里出去过。 她不出门,也没有人来找她,这间房子像是被人遗忘的角落,上一次被人拜访还是吴姐来的时候。一梯一户,连邻居也没有,安静极了。 那个穿风衣的女人,留下那句“随你”之后,就真的再也不来了。 好几次,手机铃声响起,她急急地转着轮椅从书房出来,让程雨难把手机递给她。 程雨难不敢耽搁,但往往拿到手的下一刻,她就会面无表情地挂断。 不是她等的电话。 她转身回书房,继续把自己关在里面,好几台电脑屏幕,上面跃动着程雨难看不懂的数字符号和线条,那是安安不对他开放的世界。 他从不擅自打扰,就在她的世界外面守着,等她出来。 她总会出来的。 一天下午,程雨难闭着眼睛面对佛龛诵经。等到诵完了经,一回头,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下,夕阳正好,陈遇安就沐浴在夕照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位置,睡着了。 阳台同样的位置,从前她会坐得离玻璃很近,盯着楼底下出神。 现在,她随意地侧停着,窝在椅子上,似乎这里只是晒太阳的地方。 程雨难弯起嘴角,想起上林寺里,那些喜欢团在佛座下睡觉的猫。 他动作轻轻地挪过去,看她睡着的样子。阳光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发光,她面色红润了些,唇色也多了血气,一吸一呼平稳舒缓,秀挺的鼻子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原来她鼻尖下有一颗小痣,他看得仔细,小小的一点,只有这样近的距离和角度,才能看到。 小痣生得可爱,程雨难目光在她鼻尖来来回回,忽然生出个念头,想伸出手指,碰一碰。 只碰一下,安安不会发现的吧。 指尖离她只剩不到一厘米的距离,程雨难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时光静谧,水缸中的金鱼正在悠游,他在佛前日夜为之祈福的人,正在他身边安睡,这一切太美好。 他不该冒任何风险,任何可能破坏这一切的心迹,他都该藏好。 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陈遇安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条毯子,佛龛前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客厅,转着轮椅过去,然后经过厨房、客卧……在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把程雨难常在的地方找了一遍。 没有人。 心无端烦躁起来,整个房子像坟墓一样安静,安静得她难以忍受。 她打开电视,将声音调大,心不在焉地换台,每换一次,电视屏幕上就会显示一次时间。 十五分钟过后,门口传来解锁的滴滴声。 程雨难进了屋,先跟她说,“安安,我回来了。” 陈遇安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地看电视。 听见电视的声音,程雨难有些惊讶,从他搬进来到现在,这台电视几乎没有开过。 他进到厨房,换掉花瓶里蔫掉的花枝,将一把还没开花的芍药苞换进去,给花苞喷上水,娇艳欲滴。 他将花瓶放在客厅桌上,研究如何摆放才能造型更优美,同时自顾自地向陈遇安说起今天在外面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 电视里在播新闻,他忽然听见陈遇安问,“外面,很有趣吗?” * 第二天,当程雨难再次尝试问陈遇安要不要一起去公园散步的时候,陈遇安毫无预兆地答应了。 吃过晚饭,程雨难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碗筷,陈遇安听着厨房里叮铃哐啷的声音,很担心他把厨房砸了。 程雨难的反应就像只要让她多等一秒,她就要反悔。 陈遇安笑了一下,在程雨难出来前恢复神色如常。

夜里凉,以防她会冷,程雨难带上一条薄围巾,推着轮椅便撒欢出了门。 小区到公园程雨难已经是轻车熟路,他选了条没有台阶的小路,陈遇安全程通行顺畅。 公园里的花花草草数不胜数,陈遇安基本不认识,即便眼熟的,也叫不出名字,程雨难却是指一个认一个,认完便开心地笑。 陈遇安瞅他一眼,“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他还是笑,两只眼睛盈盈地漾动,“在公园里,安安变成笨蛋了,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 陈遇安拿眼刀飞他,愤愤不平,“你才是大笨蛋,大笨蛋!” 她气不过,又不肯服输,非要考倒他,但程雨难的脑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了植物百科全书。 最后,她只能恨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他来这里比赛认植物。 在陈遇安的印象里,程雨难一直是内向的人,话很少,在学校,除了偶尔会和她说几句以外,几乎没见过他和别人说话。 但在公园里,居然有人主动和他打招呼,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带着眼镜,留着络腮胡。 从打招呼的状态可以看出,他们处于认识但不熟络的状态,不是以前的熟人,只能是近期认识的。 程雨难老实交代,说自己在公园里面交到了朋友。 陈遇安顿时警铃大作,脑子里闪过无数同性公园交友的社会新闻。担心程雨难被人骗,她让程雨难带她去看他的朋友们,但凡他神色迟疑或者找借口推辞,她就准备报警。 程雨难非但没有推辞,脸上甚至有些惊喜,“真的吗安安,你愿意去见他们?” “当然。” 凉亭里,陈遇安见到了程雨难的朋友们。 那些人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坐着轮椅。 见到程雨难,有人热情地招呼他过来,“小程,这边。” “这个就是你的朋友吧,总算是见到真人了。”有人问起陈遇安。 程雨难点头。 有人打趣,“是女朋友吧。” 程雨难脸顿时就红了,不答话,目光偷偷瞥陈遇安。 看他这副样子,凉亭里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好像身下的轮椅不存在。 陈遇安绷着脸,生疏而客气地进入这个特殊的社交场合。 这是一个病友互助会,这里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坐上轮椅,刚刚见过的络腮胡男人也在,他坐在凉亭边凳上,前面是他因为车祸而截肢的妻子。他们在这里分享信息、交流心得,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属于正常人的世界里找到同类,抱团取暖。 程雨难混迹在里面的原因不言自明。 回去的路上,陈遇安始终没有说话,走到他们认植物的花圃边,她停了下来,严正对他说:“程雨难,我不要你自作主张。” 程雨难看她冰冷的脸色,知道她又生气了,心中一阵酸疼泛起,却不肯像往日一样退让,“我说过,我会学着照顾你。” 陈遇安不屑地冷笑,“我想怎么过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程雨难,你越界了。” 14. 止痛药 公园回来后,陈遇安和程雨难陷入了冷战。 准确来说,是陈遇安单方面的冷战。 她不再和他说话,也不听他说话,看不见他,就像程雨难不存,哪怕同一桌吃饭,她也一言不发。 冷暴力也是暴力,一般人面对这样坏脾气的雇主早撂挑子不干了,但程雨难不是一般人,他不要面子,也记不住隔夜的仇,更何况对面的是陈遇安。 第二天,他去找陈遇安求和。 “安安,是我做错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他蹲在她身边,拉她的袖子,可怜兮兮。 陈遇安冷漠无情地抽回自己的袖子,根本不为所动。能忍住不摸摸程雨难的狗头,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心应该已经像铁一样硬了。 程雨难自我反思,问她:“安安,是不是我太笨,没有听懂你的话?我的理解不对,做得不好,你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听你的话。” 话说得好听,每次都摆出一副很乖的样子,每次都做完全超出她预料的事情。 “你不笨,你聪明得很!”陈遇安冷哼一声,留下这句就砰地关上了房门。 程雨难碰了一鼻子灰,最终也没搞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更不明白安安既然觉得他聪明,为什么还不理他? 他有些失落,但没有失落太久。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这是他这么多年过来的生存智慧。这世上,他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 他自我安慰,至少这一次,安安没有再说赶他走的话。 冷战漫长而持久,陈遇安更加少走出书房,更别说出门下楼。 程雨难每天从外面回来,客厅都空荡荡的,而书房的们则一直紧闭。有时候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见隔壁传来惊呼,他开灯过去,陈遇安的卧室灯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只好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这天深夜,陈遇安又在书房待了很久。 程雨难迷迷糊糊地守着,守到桌上的时钟数字变大最大,又从最小开始。 凌晨2点,程雨难揉了揉眼睛,书房的门缝里还透着光。平时这个点,她早就已经回卧室睡觉了,从来没有在书房里待到这么晚过。 他知道陈遇安不喜欢被打扰,但是…… 蹑手蹑脚蹲到门口,听里面没有敲键盘的动静,他轻轻敲了敲门。 “安安,你睡了吗?” 依旧毫无动静。 程雨难捂住头,推开门。 没有东西砸过来。 陈遇安伏在书桌上,整个人蜷缩着,台灯下惨白的一张脸,表情很痛苦,额头上湿汗涔涔。 “你怎么了,安安?” 程雨难脑子已经彻底清醒,急忙过去查看她的状况。 顾不得被骂,他一把将陈遇安整个人抱起来,“安安,哪里不舒服,安安?” 他抱着人到客厅,打开所有灯光,灯光下她的脸更加苍白。刺眼的光让陈遇安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程雨难把人半抱着放到沙发上,焦急地又问了一遍。 “疼……” 声音有气无力,她一只手死死揪着他的袖子,程雨难的心好像也跟着揪了起来。 “哪里疼,是不是伤着了?” 陈遇安摇头。 靠在他身上,虚虚地掀起眼皮。 她指不出来。 后背、手臂、脖子……除了毫无知觉的双腿,没有哪里不疼,但其实哪里都没有伤。归根结底,是她的神经在疼。脊髓里的东西压迫神经,神经就在她的全身撕扯。 “安安,告诉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帮你?”他声音担忧。 她看着程雨难,有一瞬间想求他,求他给她一个了结。这漫长的折磨,亲眼看着身体一天天沉入泥淖,她已经受够了。 “别怕……别怕安安,我在。”他抱着她,在她耳边安抚,“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鼻头忽然就开始发酸,鼻腔里的酸涩似乎全部冲进了大脑里,冲淡了神经的痛。 “止痛药,给我……”陈遇安说,声音是沙哑的,藏住了哭腔。 程雨难打开抽屉,各式各样的药盒塞了满满一抽屉,他才知道,她要吃的药原来有这么多。 他心乱如麻,认不出哪个才是止疼药,他在抽屉里翻来覆去地找,药盒上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串乱码。 在哪里? 止痛药在哪里? 他抽出说明书,密密麻麻的字糊成一片,他用力眨眼,掉下来一串水珠,说明书更加不清楚。 陈遇安痛苦的脸深深刺痛着他的神经,他抹了眼睛,一个药盒一个药盒看过去,却始终没有看到镇静止痛的字眼。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没用的人。 在她疼的时候,连为她拿止痛药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不怪安安不理他,不要他。 是他太笨了。 绝望之际,他终于翻到一张说明书,“本品为纯粹阿片受体激动剂,有强大镇痛效果……” 找到了! 他连忙去倒温水。 陈遇安被他扶起来,靠着他的身体,就着他递到嘴边的水吞服。 她闭着眼睛,不知道这片药在进到她嘴里之前经历了什么,枕着程雨难的腿,静静等待药效上来。 脸上有一点湿润,她睁开眼,看见程雨难红红的眼睛。 她觉得好笑,在心里骂他傻子。 又哭。 她伸出手,想擦掉他脸上的泪,让他别掉她脸上了,很不礼貌。 程雨难握住她的手,哽咽着问:“还疼不疼?” 药效哪里能这么快。 陈遇安没有回答。 于是程雨难把她往怀里按,抱得更紧。 健康温热的躯体紧紧贴着她,她再次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气,干净、干燥而馥郁。 据说,长期生病的人身上是有病气的,即便生的不是传染病,病气也会影响人的气运。健康的人若非不得已,都只想离得远远的。 得重病的人在确诊的那一刻,同样确诊的,还有上天对其的诅咒。 生病等于有罪。 她是个罪人,而程雨难是个善良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的。 当善良这种特质出现在一个傻子身上的时候,就会成倍放大。 从小,被人逼到墙角了都不知道反抗,被打了也不会还手,对他来说,似乎永远无法做出伤害他人的事。 他怕她伤害自己,于是找到了一帮和她同样状况的人,向他们求助。那些被扔掉的炭炉、藏起来的刀,甚至水缸里的金鱼……他笨拙地装饰她的生活,假装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假装她还能正常生活。 可是,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她的生活早就已经分崩离析…… 肩头湿了一大片,程雨难把原本她该她流的泪都流尽了,于是她也就没 什么好哭的,听着他胸腔里健康有力的心跳,心里渐渐只剩下妒嫉。 药效渐渐上来,但一通折腾,两个人都没了睡意。 程雨难担心她不舒服,把她放回沙发上,他就坐在沙发边,守着她,那只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放开。陈遇安睁着眼,脑子在药物的作用下放空。 “安安,你怎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程雨难用力抹了抹脸,血丝未消的眼睛里疑惑地望着她。 陈遇安别过脸,不想听他的蠢话。 “是不是冷了?”他捏捏她的另一只手,是有些凉。 程雨难拿了毛毯过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犹觉不够,又把裹成蚕茧的人抱过来,脑袋拨到自己肩头,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辛苦了。” 陈遇安心里本来已经一点感觉也没有了,但是程雨难轻轻拍她的背,和她说话,藏在底下的委屈就开始翻涌出来。 生病以来,所有人都说这是报应,是因为她造了孽,好像因此她的痛苦就是正当的,是她该承受的,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 她是恶人,也是罪人。 “都怪你。”陈遇安忽然用头在他胸口撞了一下,嗓子低哑。 都怪他,为什么要擅自闯进她的生活里,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让她活不下去,又死不了。 她真的好疼。 程雨难愣住。 怀里的人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料渗进他的胸口,她控诉,“你一点都不听我的话。” 那渗进来的液体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心口,程雨难知道这点疼痛一定不及她的万分之一,他真诚而愧疚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安安。我以后会乖乖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遇安埋头在程雨难胸膛,鼻子已经有些堵塞,但他胸口不停起伏,于是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檀木香气就更加浓郁,和暖乎的体温一起,悄无生气缠绵进她的鼻息。 她鼻尖蹭了蹭,“你就知道说好听的话,你要是真听话,就不会瞒着我去找别人,我和他们根本不一样。” 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 她不想明明身体很痛,还要面带微笑地开玩笑,明明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还要谢谢别人的鼓励。她不开朗、不乐观,她不想表演一个好病人。 “我的事,你不许说给别人听,问也不可以,谁都不可以。”陈遇安声音闷闷地警告他,更重要的是,她把侧脸贴在他胸口,“我不喜欢你去找别人。” 程雨难严肃起来,“我说的是真的,安安,我向菩萨起誓!以后不会了。” “菩萨才不会管这种事!” “不是的,菩萨不会不管的,我刚刚还和菩萨说话了。” “你对菩萨说了什么?” “我说,求菩萨保佑,保佑安安的身体不要痛。” “那你觉得菩萨答应你了吗?” “……” “根本就没有用,你对菩萨少说两句吧。” “……菩萨只是还没听到,我一直说一直说,菩萨就会听到了。” “那得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你好起来。” “下辈子吧!” …… 陈遇安睡着了。 程雨难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他坐了一会儿,等她睡得安稳后,轻轻抚她蹙紧的眉心。 “安安,我们和好吧。” 15. 自行车 “我们和好吧。” 这样的话,很多年以前,程雨难听到过。 * 那个晚自习之后,程雨难和陈遇安成为了朋友。 程雨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上学,每天7点10分雷打不动准时出门。 出门了,却不下楼,而是站在门口等待。 对面的门每次都会在5分钟之内打开。 一分、两分、三分……陈遇安出门,把没喝完的牛奶塞到他手上,蹲下身飞快系鞋带。 程雨难认真盯着她系鞋带的动作,他暗中学了好久,最后才学会这种快速系鞋带的方法。左一勾,右一勾,两手指交叉又穿过,一个蝴蝶结就系好了。 安安的手,好灵巧。 手上一空。 女孩拿走牛奶,飞快下楼,催促他一起。 “快走,不然要迟到了!” 程雨难跟在她后面,蹬蹬蹬往下跑,到了楼下,陈遇安就骑上自行车,飞驰而去。 每一天,他们的相遇就在这出门到下楼的三分钟里。如果下雨,就会再延长十五分钟。 下雨的时候,陈遇安骑不了车,她会和他一起走过去。 每次听到妈妈抱怨怎么又下雨了,程雨难都在心里觉得,雨天明明是很好的天气啊。 程雨难不会骑车,陈遇安骑上车走了,他就跟在后面跑。走路十五分钟的距离,奔跑起来只要八分钟。 后来陈遇安常常笑话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他想,他的四肢应该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发达的。 他跑得越来越快,跟在陈遇安车后。然后有一天,她和另一个骑车上学的男同学在路上遇见,他们一边骑车一边聊天,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停了下来。 他也想要骑自行车。 原本程雨难想先自己悄悄地学,然后在某一天,和陈遇安一起下楼的时候,骑上自行车。 但面对陈遇安,他根本藏不住事,一不小心就泄露了自己的心思,陈遇安何等聪明,稍有苗头,就能被她敏锐捕捉。 “你是不是想骑自行车?”她扎了双马尾,吸着雪糕问他。 程雨难垂着头支支吾吾,不想承认的,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安安会不会笑他不自量力? 他抬起眼,偷偷看她。 天气炎热,陈遇安三下五除二吃完一根雪糕,咬着棍子,从自己的车后座上下来,“简单啊。”她拍拍自己的车座,“你就用我的车练,我教你。” 期末考试结束,陈遇安不出所料又是年纪第一,离数竞班开课还有几天,她找了一天带程雨难去学车。 明园小区所在的位置是老城区,附近都是学校和老校区,道路狭窄不说,因为人员车辆来往多,交通十分混乱。 让程雨难在这里练车是万万不可的。 他们在几公里之外找到了一条封闭道路,新修的路面已经铺设完备,暂时还没有开放。 到了之后才发现知道这条路的不止他们,练轮滑的、练滑板的,还有和他们一样练自行车的,路上不算清净,但比起小区周围的街道,已经算是好得多。 陈遇安把车把手让出来,将人往车座上一按,就要让程雨难双脚离地踩踏板。 “安安,这样真的可以吗?”程雨难战战兢兢,在车上的身体不停左右晃动。 一个不稳,他差点摔倒,幸好一只脚及时踩住地面。 又是几番尝试,他还是无法稳定车身。 因为年纪小,完全没有防晒的概念,两人稚嫩的皮肤在太阳下晒着,各自的脸都晒得红扑扑。 陈遇安鼻头上全是汗,耐心渐失,“你好笨啊,就这样,然后这样,车就会动起来了。” 她从小就是高悟性选手,根本无法理解人为什么不能看一遍就会。 对程雨难的教学时间已经足够她刷完两套数学试卷,她有些后悔,但夸下的海口不能不应,不然有损她的颜面。 最终,她还是坐到了车后座上,像路上其他大人教小孩骑车一样握住车把手,用自己的双腿稳住车身,让程雨难试着找到平衡的感觉。 不得不说,这样的教学之所以存在,确实有它的道理。程雨难小心翼翼地感受、发力,自行车果然变得听话了。 陈遇安渐渐放手,更多地让程雨难自己操控,累了半天,总算是有了点成就。 路上练滑板的菜鸟不比程雨难好多少,练了半天还不敢双脚上板,陈遇安在心里暗暗比较,觉得程雨难不算最笨的。 但人可能就是经不起关注,那个被陈遇安在心里吐槽菜鸟的滑板少年双脚上板后,人就不受控制地朝他们所在的位置冲过来。 滑板下坡的速度很快,程雨难本来在专心致志地骑,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躲开,安安还坐在后座,她会被撞到。 心里一慌,双腿的力道就不受他控制,自行车忽然猛加速,在快要撞到的时候急刹,车身一个漂移,直接绕开了滑板少年。 咔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程雨难低头,地上一截黑乎乎的金属。 链条断了。 这是陈遇安唯一的自行车,每天都要骑车上学下课,虽然自行车已经有些年头,但陈遇安一直很爱惜,经常会看到她在楼下提着一小桶水,用抹布擦车身,给车打气。 程雨难有些不敢看她的脸色,炎热的空气忽然窒闷。 “对不起……” 对面的人沉默地看着地上断开的链条,看了好一会儿。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就会说对不起。”她愤怒地推了他一把,夺过自行车把手。 这是外婆给陈遇安买的,她人生中的第一辆自行车,因为很爱惜,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她也就没有去过维修店,不知道链条可以换新。 链条断了,对她来说就和天塌了一样。 “他们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傻子,我就不应该教你!” 听见这话,程雨难握在车把手上的双手立刻松开,怯怯地,仿佛碰了自己不该碰的东西。 链条断了,车学不成了,回家也成了问题。 来的时候是陈遇安载着程雨难,现在车坏了,人和车都要想办法回去,好几公里的路程,走回去要走很久。 附近就是公交站,但自行车不能上公交,最后程雨难主动提出来她去坐公交,他会把车推回去。 天气热,人又气。正好陈遇安也一点也不想和他同路,转头就上了公交。公交车上,透过后玻璃,可以看见垂头丧气的程雨难推着自行车慢慢走的身影,他在她视野里越来越小。 公交车很快就没了影,程雨难低着头,连目送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在心里愧疚自责,沮丧到了极点,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路面,他却感觉前面一片灰暗。 安安不会再理他了,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果然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傻子,安安终于发现了,她会和其他人一样。 她不要他了。 一路上,程雨难不知背着手抹了多少次眼角,一根链条,也让他的天塌了。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好像了陈遇安的声音,四下张望。 “喂,你看哪里啊?”那声音更大,“我在这边!” 公交站台上,陈遇安亭亭玉立地站在树荫下,手里还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啊,我等了好久都不来,来了么叫你好几声都听不到。才这么一会儿,你就把我忘在脑后了。”她走过来,不满地念叨,拿出塑料袋里的雪糕给他。 程雨难傻傻地看着她,一时忘了接。 她没有走,在这里等他。 陈遇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车,看他一个人在路上孤零零地走,那一刻满肚子的气忽然就消失了。她在气头上的时候,对他说了那么重的话,换人肯定要和她吵起来,但他一声不吭地,还主动要把车推回去。 链条断了,也不全是他的错吧。 都怪那个滑板菜鸟! “快接呀,不然要化了。”她推推他的手,向他示好,以为他心里在怪自己。 为了不让自己反悔,陈遇安干脆拿身上所有的钱买了雪糕。 她只顾着讲话,没有注意到程雨难的样子,他一张开手,她就惊讶地叫起来,“呀!你的手怎么黑成这样!” 程雨难手心黑乎乎的,又黑又油腻,他意识到自己手脏,连忙收起来背在身后,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不好的样子。 哪知陈遇安忽然咯咯笑起来,“哈哈……你的脸,程雨难,我就不在了一会儿,你都干了什么啊。” 他没干什么,就是在路上试图修复一下链条,哪知链条上的黑油沾上就擦不掉了。他心里正难过,只想把坏掉的车推回去,根本顾不上擦手。 程雨难本来皮肤就白,脸上不小心蹭到手上的黑油,就成了黑一道白一道的花脸。 她笑个不停,笑得程雨难脸都红了,这下红的黑的白的,一张脸上色彩斑斓,更好笑了。 陈遇安干脆自己拆了雪糕包装袋,两手一手一根,一只给自己,一只递到他嘴边。 “我们和好吧。” 程雨难重重点头,“嗯”了一声,在那根雪糕上咬一小口,牛奶味的。 两人在公交站的树荫下,一口一口吃掉了雪糕,然后推着坏掉的自行车,在炎热的夏天里,一起走路回家。 16. 净琉璃 连续好几天,宁川的天气都晴朗得不像话。 程雨难的心情也晴朗得不像话,安安和他的冷战结束了。 吃饭的时候,安安会和他说话。 他被允许进入她的书房,偶尔可以把咖啡或者切好的水果递进去。 诵经的时候,安安有时会在佛龛边逗留,拿起他的经书翻几页,心情够好的话也会着着念上几句。 “……东方去此,过十……什么伽沙等佛土,有世界名净琉璃。”佛经里的字太生僻,陈遇安念得磕磕绊绊,一不高兴就开始质疑程雨难,“你每天念这些,你知道讲的什么意思吗?” 她挑着眉头,一副考考他的样子。 程雨难接过被她拿走的《药师经》,指着那行字,微笑着解释,“是佛陀告诉文殊师利菩萨,从这个世界往东方,越过像十条恒河里的沙子那样多的佛国以后,有一个世界名字叫做净琉璃……” 琉璃净土,众病悉除。 净琉璃世界是药师佛的所在,为世间人消除病苦、赐予安乐的药师佛,所在的世界没有病痛。 他一字一句地解释,陈遇安听懂了,唇角不屑地撇了撇,冷淡道:“都是骗人的。” 所谓宗教,不过就是心里慰藉罢了。 她转着轮椅走开,继续窝在午后的阳光里补觉。 程雨难的念经声自带催眠效果,晚上睡不好缺失的觉,在他念经的时候可以狠狠补回来。 那次疼痛发作过后,程雨难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把她抽屉里的药全部翻出来仔仔细细核准了一遍,对着医院的医嘱,分好每天的量,用药盒装好,每天像个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准时按次递到她面前。 这些药的效果和对她来说已经安慰剂差不多,她不想吃,程雨难就严厉地盯着她,“安安不听话,不乖。” 陈遇安心想,她都这样了,还要听个屁的话。 “小游、小乐、小美今天都乖乖听话,我喂的他们都吃了,安安不如小游、小乐、小美。” 游乐美是程雨难养的金鱼,在陈遇安没注意的时候,他已经给三条金鱼分别取好了名字。更在她一不留神之际,就让这三个诡异的名字丝滑地钻入了她的大脑皮层,此后再想改别的,便觉得怎么都不够合适。 陈遇安给他翻了个白眼,“那是它们本来就爱吃!” 每次程雨难喂食的勺子才刚拿出来,那三只就已经迫不及待张着个大嘴伸出水面了,贪吃得越长越肥。再说,她为什么要跟三条傻金鱼比较! “不管。”他眼神严肃得像裁判,“安安输了。” 一句话,成功激起了陈遇安的好胜心。她怎么能输呢?她从来没输过。 一把药,被她一口塞进嘴里,夺过程雨难手上的水杯,大口咕咚咕咚灌下去。 她每天按时按量吃一次,程雨难就在日历上画一朵小红花。 游乐美吃撑了也没有小红花。 她赢了。 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程雨难经文里的净琉璃照到了她身上,这段时间,陈遇安没有再发作过。 程雨难诵完经,太阳已经有落山的势头,光线变成暖红色。他像之前一样,悄悄挪过去,凑近了去看睡着的陈遇安。 醒着的安安状态不确定,但睡着的安安一定是天使。 他瞧着心中欢喜,谁知陈遇安没有睡着,睁开眼睛将他抓个正着。 陈遇安问他在看什么,程雨难心中一慌,老实交代,伸出指尖指她的鼻尖,那颗小痣离他的手就在毫厘之间。 “这里。” “什么?” 陈遇安一仰头,鼻尖就碰了上去。 指尖触到鼻尖,正好点在那颗小痣上,极小的一个点,微微凸出于皮肤。 圆润可爱。 可爱到想要按一按。 程雨难傻呵呵笑起来,指尖的力道无意识加重,秀挺的鼻尖就被他按着向外翻去。 像小猪鼻子。 “耍我?”陈遇安竖眉,“程雨难,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脑袋上几乎是立刻就挨了一下,但程雨难很开心。 陈遇安问他,老看她,是不是觉得她好看? 程雨难摇头。 陈遇安立刻就竖起眉毛,眼神锋利得像小刀。 “你什么意思?我难看?” 程雨难又摇头。 他不是因为好看才看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老想看她。不管她在做什么,吃饭的时候想看,说话的时候想看,睡觉的时候也想看。 看到了就觉得欢喜,看不见的时候就会想。 程雨难语无伦次,第一次被陈遇安直截了当地这样问,心里乱糟糟一团,脑子也乱,越解释越说不清。 陈遇安听出来些不一般的意味,嘴角往上翘翘,又问:“程雨难,我好看吗?” 安安好看吗? 这个问题他是想过的。 遇见陈遇安的那段时间里,程雨难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直到有一次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程雨难发现 电视里的那个女人和陈遇安长得很像。 他爸爸程建中正要换台,被她妈一把夺下遥控器,“不准换!” 程建中抱怨,“你不是都看过了嘛,怎么还看啊?” “你懂什么?好剧就是要反复看的,好不容易才等到重播,你别给我捣乱啊!”郦蕙君挥着遥控器指点江山,“女主角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我看还看不够呢,你个大老粗就知道看比赛,真是没品位!” 一转头,发现程雨难正看着女主角的脸,郦蕙君占尽了上风,还要找儿子作帮手,“难难也觉得她好看是不是?” 程雨难问:“什么是好看?” 郦蕙君“哎呀”一声,紧急给没有审美观的儿子补课,“能上电视的人就是好看的呀,你看看,她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下巴……这样长就是很漂亮的,你不觉得一看就舒服吗?” “明白了吧。”她摸摸儿子软乎乎的头发,“难难现在觉得她好看吗?” 程雨难看着电视机里女主角放大的特写,点点头,“嗯,好看。” 二比一,郦蕙君笑得一脸胜利,心满意足地继续欣赏,全然不知道儿子的脑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怎样的审美启蒙。 这样的眼睛、鼻子、嘴巴、下巴……每一个都和安安的好像。 电视里的人好看,那么安安也一样。 程雨难确定,安安好看,好看就是安安。 “好看。”程雨难这次回答地很果断。 “真的?”陈遇安面上笑容克制,心里已经美滋滋的。 程雨难点头,“真的。” 一个病人,无论如何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陈遇安心里很清楚,即便从前再好看,也会被病痛摧毁。 明知道是哄人的话,但或许是傻子的目光过于清澈真挚,陈遇安看着他眼睛,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还和从前一样好看,那个健康的、生机勃勃的自己,而程雨难似乎真的这样以为。 她别过脸,目光移向别处。 “你什么时候,变得嘴这么甜了?这样的话,你也对别人说过吧?” 程雨难否认,他不知道别人,最重要的是,也没有别人问过他。 “那你以后,也不许对别人说。”陈遇安终于笑起来,伸出一根小拇指在他面前,“答应我,我就给你奖励。” 程雨难“嗯嗯”点头,熟练地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去,有些期待地问:“什么奖励?” 陈遇安被夸得高兴,依旧笑嘻嘻的,“奖励就是,我请你出去吃饭。” 17. 居酒屋 因为要出门吃饭,陈遇安换了上一条墨蓝色的真丝连衣裙,外面罩黑色时装外套,化了淡妆,戴上假发和首饰,看起来就像是赴一场正式的约会。 程雨难从来就没见过陈遇安正经打扮的模样,当她做好一切从卧室出来,他一下子怔住,噌一下从沙发起身,却呆呆地看着她,像程序卡住了一样,不知道是进是退。 “不走吗?”陈遇安到了玄关,回头嗔怪地看他,“你要我一个人去?” 程雨难方才如梦初醒,耳根微红地跑过来扶她的轮椅。 陈遇安在心里笑他。 程雨难总是动不动脸红,明明他们已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快两个月,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模样,他还表现得像是第一天见面。 路上,程雨难的脸红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陈遇安和他并肩坐在后排,发现程雨难和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往别处飘。 别处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程雨难目光盯着脚尖,安分地坐着。别处没有什么好看的,只因为某处太过漂亮,他怕看了脑子又会坏掉。 封闭的车厢里,陈遇安身上的馨香丝丝缕缕掠过他鼻尖,每一次呼吸,这些香气就被他的身体吞吐,空气沉闷而燥热。 天已经黑了,他低着头,看到外面路灯的光一道道打进车内,在她的裙摆上流过,流光溢彩。 程雨难从来不在意穿着,但此刻看着自己朴素的亚麻长衫,心中第一次对这件衣服产生了不满的情绪。 它和安安不搭。 车停下,程雨难抱着陈遇安下来,一抬头,看见满是奢侈品logo的门头,疑惑地问,不是去吃饭吗? 陈遇安仰头笑笑,“不是说我好看吗?你在我身边,你当然也要好看。” 说完对他眨了一下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晕着蓝色眼影的眼皮轻佻眨动,如同魅惑人心的女妖,耳边的金色耳钉闪闪发光,直要把人的心晃乱。 程雨难心跳一下子上了高速,他紧张地张了张手掌,心虚地垂下目光。 陈遇安给他挑了好多衣服,完全按照自己的审美,那种修饰的、隐奢的,完全精英文化的审美。 程雨难的宽肩长腿身材优势完全被得体的剪裁显露出来,他本是温和柔性的人,硬生生被衣服衬出几分贵气和冰冷,整个人气质大变,一下子从吃茶念佛的古风小生变成了生人勿近的霸道总裁。 但这“霸道总裁”一张嘴就破功了,他期期艾艾地站到陈遇安面前,问:“安安,你觉得……” 陈遇安没让他把话说完,阻止他继续破坏形象,她把挑的一堆全部买下,并决定今晚要把这套衣服焊死在程雨难身上。 柜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将剩下的衣服打包好专人送上门,跟程雨难核对地址的时候,忍不住夸赞他长得帅,目光在他和不远处的陈遇安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小声说:“你女朋友对你真好。” “女朋友”三个字一下子让程雨难耳朵烧起来,觉得该解释,不然安安知道又会像上次一样生气,但心里微微发甜的滋味却让他不想开口。 趁她没有听到,他轻轻点头。 “嗯。” 看见程雨难一脸羞涩地回来,陈遇安立刻警惕起来,不满地问,“她和你说了什么?” 程雨难哪敢让她知道,摇头说什么都没有,没有注意到嘴角的弧度正在出卖他。 陈遇安看在眼里,原本带着温度的目光陡然冷下来。 * 晚餐地点在市中心大厦顶层,一家高档西餐厅,以环境优美和服务细致闻名,坐在窗边,可以俯瞰整个宁川城市夜景。 无愧于是以服务闻名的餐厅,工作人员服务态度很好,温声细语、笑容亲切,但如果他的服务不是只对着程雨难一个人的话,就更好了。 程雨难衣着考究,是个相貌出众、态度和善的男人,而陈遇安是个坐着轮椅的漂亮女人,那个年轻的服务生自动将程雨难识别为二人中的主导者,越过陈遇安直接询问程雨难。 “那么,这位女士有什么忌口吗?”服务生客气有礼,却是对着程雨难问的。 “哦,她不吃姜,不吃蒜,讨厌洋葱和欧芹。如果可以,调味尽量换成黑胡椒和柠檬。另外,培根不要煎得过熟,鸡蛋一定要全熟……” 别人问,程雨难就老实答,熟练地报出一长串忌口,服务生在小本子上飞快做记录。 没有人注意到陈遇安的脸色已经冷成冰面。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一句问话平静地插了进来。 服务生愣了愣,意识到这句话是轮椅上的女士在问他,立刻转向陈遇安,面上带上歉意,“抱歉,女士——” 话没说完,就被陈遇安打断。 “是觉得我是一个没有能力点餐、无法自己说出需求的人?” “对不起,安安……”程雨难也跟着道歉。 陈遇安根本不理他,微眯着眼睛,眼尾的一点冷调蓝色眼影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更冷,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服务生,咬牙切齿,“我是腿废了,但我不是连脑子也残了,你能理解吗?” 吐词清晰一句的反问,带着压抑的平静,声音不大不小,却让整个餐厅的人声霎时间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舒缓音乐还在尴尬地播放着。 “很抱歉女士,我真不是这个意思,这位先生看起来是照顾您的人,我只是希望更好地服务您二位……” “他就那么值得你信任么?” 陈遇安露出一声嗤笑,再次打断他,“你好好看清楚,我和他,谁才是脑子有问题的人!” 其他座的客人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对这对组合好奇得要命,又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 服务生僵硬地把头转过去,那位相貌出众的先生正好抬起眼皮看过来,无波无澜的一眼,对当面骂他脑子有问题的话完全无动于衷,然后移开目光,回去继续静静地望着对面浑身戾气的女人。 平和到不正常。 答案不言自明。 陈遇安没了吃饭的心情,使唤程雨难推自己离开。 程雨难“哦”了一声站起来,完全服从她的决定,推着她的轮椅往出口去。 餐厅的路有几道弯折,年轻服务生在前面带路,赎罪似地殷勤,但这一下又殷勤过了头。 “先生,电梯在这边,请跟随我过来,不要走错了哦……” “先生,左边的电梯能到达地下停车场,右边的电梯是去1楼的,伸出左手就是左边,伸出右手就是右边了……您二位要去哪里?” 他对程雨难说话,就像程雨难是个幼儿园里分不清左右的孩子。 “你把他当什么了?”陈遇安恶狠狠地警告,目光犀利如刀,“他不是弱智!” 服务生噤若寒蝉,彻底不敢说话。 这位女士,比刚才在餐厅里质问的时候还要可怕。 “安安,你饿不饿?” 电梯里,程雨难不看脸色地直接问她。 几番折腾下来,现在早就过了饭点,他预估着陈遇安该饿了,却始终没听见她肚子叫。 陈遇安完全是被气饱的,不仅仅是因为餐厅,她的不爽从看见程雨难和柜姐小声说话就开始了。 怕他太好被人发现,又怕他不好被人欺辱。 陈遇安在心里恨,恨他为什么要对所有人都好? 被恨的人一无所知,蹲下身来试图挽救这个本该美好的夜晚。 “安安,我去吃饭吧。” * 程雨难带她去的是一家日式居酒屋,离双塔大厦不远,都在市中心。 步行的距离就能到达,位置却不好找。 他推着她在街巷里弯弯绕绕,终于在她耐心耗完之前,到达居酒屋隐蔽的门庭。 居酒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这个时候正是饭点,店里已经座无虚席,喧闹声里还夹杂着几句日语。 收银台里面坐着个很有风韵的中年女人,穿一身蓝白间色的浴衣,头发挽在脑后。 她一下子就看见了程雨难,瞪着眼睛惊讶了好一会儿,然后踩着 木屐哒哒走过来。 “难难,真的是你啊!哎呀,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她讲话的时候带点宁川口音,软糯黏糊,像少女天真似的撒娇。 程雨难朝她腼腆一笑,叫她,“玉子阿姨。” 女人抬手够到他的脑袋,用力揉了揉他的发顶,揉完又去捏他的脸,笑声道:“听你妈说,你不当和尚了?” “嗯,回来了。” 陈遇安已经皱起了鼻子,却看程雨难还一脸乖巧地任人揉捏,心头蹭地又冒出一股火,暗暗掐了一把程雨难垂在她身边的手。 可被掐的人和铜皮铁骨一样,毫无疼痛,反而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回来了好,当和尚多没意思呀。以后啊——”说话的人声音一顿。 “欸,这个就是安安吧,从前总是听他们说起,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长得可真是水灵。”被程雨难叫玉子阿姨的人俯身下来,带过来一阵十分女人味的香气,她打量着陈遇安,一双眼睛笑盈盈的,“阿姨喜欢好看的人。” 玉子阿姨本名叫刘美玉,是程雨难母亲郦蕙君的朋友,早年去了日本打工,一待就是十几年,便给自己起了个日本名字,叫原田玉子。后来存了些身家,就回宁川开了这家居酒屋,因为味道正宗,这些年生意一直很红火。 玉子热情地招呼,给程雨难和陈遇安安排了个开放式包厢,待菜上来后,又亲自过来介绍。几道本就美味的食物佐上她从前在日本的小故事,风味便更添一畴。 陈遇安不知不觉就食欲大振,玉子推荐的她都有兴趣尝一尝。程雨难依旧只吃素菜,看见陈遇安爱吃的,就高高兴兴地移到她面前,记下做法,准备在家里给她复刻。 玉子笑盈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哎呀,都怪我话太多了,这人一上年纪就容易啰嗦,没有打扰到你们两个吧?” 程雨难刚想摇头,对面的人已经先他一步作了回答。 “不会。” 陈遇安咬着尖尖的筷头,似乎还在咂摸她讲的故事。 程雨难看见她手上有一小块深色,酱汁不小心沾到了。他抽了纸巾想要给她擦干净,陈遇安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接过去。 玉子握着她的手,用手帕轻轻擦拭,一边笑着说,“这么大的人了,吃饭还和小孩子一样。” 温柔得让陈遇安恍惚了一瞬。 玉子把两人得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嘴角得笑意更深。 她提议喝酒,把自己清酒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陈遇安从前应酬的时候会喝酒,偶尔自己也会小酌,自从生病后,什么都没有滋味,酒便很少喝了。 此刻听她提起,不由起了兴致。 程雨难是滴酒不沾的人,玉子没指望他,她怕陈遇安一个人喝没意思,索性又添了几个菜,亲自陪她喝。 清酒度数不高,入口没有冲击性,味道还带点甘甜,陈遇安一壶很快见底。 玉子微醺,开始讲起她当年在东京的老店打工的往事。 “……老鬼子把自家配当当宝贝一样守着,不肯教我,后来几杯酒下肚,还不是乖乖招了。好多人呐,平日里绷得紧,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但是把酒一喝,心酒敞开了。平时越是压抑,醉了的时候就越是放得开。有些听不到的话呀,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听得见呢。” 玉子一双美目在陈遇安醉红的脸上滑过,然后转向程雨难,醉醺醺地去捏程雨难脸颊上的肉,“难难,你说这酒,是不是好东西?” 程雨难皱着眉头,听不懂玉子的弦外之音,他一点也不觉得酒是好东西,只担心陈遇安喝了会头痛,但抵不过她兴致高,看见她的杯子空了,还是会默默给她斟上。 “砰!”一只空杯重重落在程雨难面前的桌面上,细白的指尖用力捏着杯身。 程雨难顺着指尖抬头,看见对面人眼神里的不悦。 安安,好像有点儿生气。 他以为是自己没有及时给她倒酒的原因,忙凑过去给她倒上,脸自然就从玉子手中挣开。 陈遇安看着他半边脸上的红印,一口气把酒全倒进肚子里。 18. 小熊糖 空酒瓶摆了一排,玉子最终还是没能撬开陈遇安的嘴。 她的酒量大大超过了玉子的预料,明明很快就有了醉意,但后面不管多少喝下去,她都始终保持着最初的状态。一场对饮,陈遇安连话都没多说几句,更别说听她的醉话了。 反而是玉子撑不下去,借口去洗手间,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回来,程雨难挪到了对面,坐在陈遇安身边,把她杯子里的酒倒了,换成水。 陈遇安以为他给自己又新倒了酒,仰头一口灌下去,感觉味道不对,但脑子已经没法多想。 程雨难拿走杯子,手轻轻一拨,陈遇安的脑袋酒就在他肩膀上,手臂扶住她的腰,问:“安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公园的那次之后,他听从陈遇安的话,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她的病,包括他的家人,玉子阿姨当然也不知道,所以才会向她提议喝酒。 他现在十分后悔带陈遇安过来,担心她又会像上次一样疼痛发作。 “我带了药,要是不舒服,我们就先吃一颗好不好?” 有了上次的教训,他现在出门会随身会带着药盒,再也不会让她在发作的时候找不到药。 陈遇安在他颈窝里摇头,发丝蹭在他皮肤上,有一种令人发软的痒。 程雨难不敢动,她就在他颈侧嗅嗅,呼吸往上闻到脸侧,不知道闻到了什么,突然狠狠把他推开,“走开!” 陈遇安将卡给他去结账,程雨难趁她不注意收了起来,拿出自己的。 玉子不在,前台里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圆脸姑娘笑眯眯地对程雨难说,“我们老板说了,这顿她请客哦。” 他只好问前台,“玉子阿姨呢?” “她喝醉了,在楼上休息,这会儿估计都睡着了吧。”圆脸姑娘朝他们歉意地笑笑,“她上楼的时候就说了,希望你们多来,下次来再照顾她的生意就好啦。” 程雨难没再坚持,玉子阿姨是说一不二的人,他道了声谢。 楼上,前台口中睡着了的玉子随意地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摸出手机,一脸姨母笑,熟练地点开最上面的对话框。 【天生美玉】:猜猜我今天见到了谁? 对面没回。 玉子翘着嘴哼一声,不理她,待会可别来求她。 【天生美玉】:[图片] 画面被包厢隔扇挡去一半,另一半里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坐着,女人看着桌案,倦怠地垂着头,只露出半张精致的侧脸,男人则上半身越过桌案,衬衫的袖口向上卷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一只手按在女人太阳穴上,眼里的关切溢于言表。 这是她借口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拍下的,居酒屋灯光朦胧,两人都生得好,随手一拍硬是把这一幕拍出了电影感。玉子发出去,自己又点开照片欣赏起来,越品越觉得有味道,对自己的技术满意极了。 立刻,手机开始叮叮叮,一连几条消息发了过来。 【蕙君】:怎么回事,他怎么把人带去你那儿了? 【蕙君】:我说要去看看安安,臭小子都不让我去! 【蕙君】:他把人照顾得怎么样?安安的腿还好吗? 【蕙君】:桌上怎么有好几个酒瓶?人家女孩子还在养病,你怎么能让她喝酒呢!刘美玉,你丧心病狂啊! 玉子靠在沙发上笑起来,不紧不慢地回过去。 【天生美玉】:哎呀呀,又不是你家媳妇,瞎心疼个什么劲,人家自己乐意喝的。你别说,她酒量好着呢,我要不是先吃了颗解酒药,还不一定喝得过她。 【蕙君】:那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蕙君】:刘美玉,你还作弊,一把年纪了,要点脸好吧? 【天生美玉】:笑死了,你们母子俩真是一个德性。你是没看到难难的表情,心疼死了呀,又不敢吭声,只能端茶倒酒,跟小媳妇似的。[捂嘴偷笑] 【蕙君】:…… 【蕙君】:那叫善良。 【天生美玉】:说正经的,你家傻儿子,我看是长情根了呀,难怪和尚也不当了。你之前跟我说,我还不信,今天啧啧……一晚上,那目光简直要黏在人家女孩子身上了。以后是不是可以喝难难的喜酒了呀?[捂嘴偷笑] 【天生美玉】:不过,难难眼光还挺不错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蕙君】:早就长了。 【蕙君】:眼光好又有什么用,人家不可能看得上他。哪天被人赶走,就知道回家了。 玉子又点开看了看自己的得意之作。 程雨难只露了一只手臂出来,另一只伸了出去,却被桌子挡住了,放大。玉子看见照片的暗影里有一条模糊的光,仔细看,那分明是女人手上戴的银色手链。 黯淡的光,隐晦地勾勒出两只手的形状。桌底下,有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天生美玉】:我看也未必。[捂嘴偷笑] * 从居酒屋出来,陈遇安更加惜字如金,脸色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看向程雨难的眼神更是冷淡,似乎看他哪哪儿都不顺眼。 她脸上飞着红晕,眼睛却清明,程雨难看不出来她是醉还是清醒。 问她是不是头痛了,她说不是;问她要不要回家,她说不回;问她去哪里,她说不知道。 一整个程雨难全否定。 程雨难站在居酒屋门口,咬着唇沉思了一阵,他似乎又惹安安生气了。 抬头看,天上好大一轮月亮。 不知不觉已经又到十五,日子过得好快,快到他的试用期就快要结束。 然后呢? 她会留下他吗? 尘世喧闹、夜风清凉。他索性推着陈遇安慢慢地走,直到她知道接下来的路该往何处去。 两人之间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程雨难很想问问她是不是不高兴,他其实能感受到她的情绪,但陈遇安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些,她习惯把弱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小时候他和陈遇安常常从这条河边经过,去河对面上补习班,她上数竞,他去学钢琴,整个假期,他们都在一起。 这些年宁川的城市发展日新月异,河边已经变成了绿地公园,再不见当年尘土飞扬的样子,也再没有两个行色匆匆的少年一前一后从河堤走过。 河滨公园里有不少附近的居民在散步、锻炼,算不上安静。 夜晚河面上有风吹过来,陈遇安让他停下,两人就这样在河堤上一站一坐。 她靠在轮椅上,轻轻阖上眼睛,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裙摆,路灯晦暗,照着她的轮廓,静美如同油画。 程雨难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眼下的一切。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原本满腹的落寞沮丧就在她发丝的一飘一荡中散去。 无论如何,此刻,他在她身边。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乍然间,身后响起一道稚嫩而慌张的声音,由远及近,“啊啊啊——救命啊!” 程雨难先回头,一个穿轮滑鞋的小女孩从背后的小径中冲出来,控制不住身体,整个人直冲向他这边。 再往前,就是河面。 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行动起来,双手精准地伸过去,一把将小女孩捞住。 小女孩停了下来,惊魂初定,刚要哭着喊妈妈,抬头看见救她的人,眼泪顿时就收了回去,眨巴眨巴望着程雨难。 程雨难蹲下身,安抚她,“没事吧,以后可要小心一点。” 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胸口还在大喘气,小手已经抓在程雨难手臂上。 “大哥哥,谢谢……谢谢你。”她握着他的手不放,大大的眼睛期期艾艾地望着他,“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牵着我的手陪我练习?” 程雨难问:“你的爸爸妈妈呢?” “妈妈去上厕所了,马上就回来。你就陪我练一会儿,好不好嘛?”她撒娇地甩着程雨难的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到程雨难手里,“我把我的小熊糖给你,很甜的。” 程雨难看了眼手里小熊形状的棒棒糖,包装上还 系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可爱极了。他看向陈遇安的方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双眼眯起,眼神晦暗不明。 他对甜食没有偏好,但有人喜欢。 “好啊,当然可以。” 小女孩成功用一根棒棒糖收买到漂亮大哥哥,开心地拉着程雨难在路上滑来滑去,两趟过后就能放开程雨难的手,滑得行云流水。 小女孩的妈妈这时候也回来了,听到路人说了刚刚的事,对程雨难连连道谢。又转头拍了一下小女孩,责备道:“让你别乱跑,就牵着妈妈的手练习,这下好了吧,要是没有人家,你就要掉到水里了。” “大哥哥……”小女孩扁着嘴,挨了骂,下意识就想躲在刚才保护了她的程雨难身后。 可一回头,哪里还有大哥哥,她的大哥哥蹲在一个坐轮椅的女人身边,正在给她剥开小熊糖的包装纸! 小女孩愤愤要去抢回小熊糖,她三步并两步滑到好看的大哥哥身边,那个轮椅上的女人也看见了她,然后就当着她的面,就着大哥哥的手,把小熊一口吃了进去,还挑衅地对她笑。 “哇啊,呜呜呜——”小女孩抱着程雨难的手臂哇哇大哭,委屈地朝赶过来的妈妈控诉,“她吃了我的小熊,是我给大哥哥的,还给我……” 年轻妈妈尴尬地道歉,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要回来的道理,何况对方还是救了她的恩人。年轻妈妈想要把这丢脸的家伙拉走,但小女孩抱着程雨难不肯撒手,“呜呜呜我不管,她吃了我的小熊……” 没想到小女孩反应这么激烈,程雨难一脸歉疚,向她道歉,“对不起,你别怪她。怪我吧,是我要给她的。” “我才不怪大哥哥,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小女孩大声地表白,说出了豪气干云的气势,然后吧唧一口亲在程雨难脸上。 咔嚓一声,是棒棒糖被咬碎的声音。 程雨难还没有反应过来,小女孩又凑到他耳边问,“大哥哥,你明天还会来吗?” 小熊被嚼得粉身碎骨。 年轻妈妈尴尬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终于受不了了,用手牢牢拷住小女孩的双手强制把她滑走,避免她再做出更多丢脸的事。 小女孩滑出很远,还不忘回头告诉程雨难,“大哥哥,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我叫……唔唔……”这下连嘴巴也被妈妈捂住了。 母女俩走远了,程雨难收回目光,没把这次小插曲放在心上。一直以来他都很受小孩子欢迎,在寺院的时候,小师弟们总是喜欢围在他身边。 他当这次也是一样。 但有人不觉得一样。 程雨难回头,看见陈遇安拧起的眉头,鼻梁皱得被压出一道横来,两腮一动一动,将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咯咯作响。 安安很生气,非常。 她对他招了一下手,手臂虚虚扬起,而后狠狠落下,是让他低头过来的意思。 要……要打他吗?因为他又做错了? 程雨难俯身,小心翼翼地把整张脸放到她眼前。这样隔得近一点,她的手即便用力也不会疼。 陈遇安的手果然落在了他脸上,却是轻轻地,像一根羽毛落下。 “不准……不准让别人亲你。” 她一说话醉意就掩藏不住了,大着舌头,但意思很直白,很明确。 她用掌心擦他被人亲过的位置,把白皙的面皮擦得通红,她看着那块红印出了会儿神,然后更用力了,恨恨道:“为什么给她摸?不许,让别人摸!” 程雨难有些发懵,看着她滚水一样炙热的眼神,心里热热的,脑袋空空的,想问她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现在不可以问,什么都别问。 “你是我的。” 陈遇安双手捧着他的脸,往自己身前一带,仰着头看他,滚烫的视线从他的眼睛开始往下滑,最后落在一处,出神。 这里,为什么老是对她说出温柔的话? 这里,也和那些话一样软吗? 她闭上眼睛,稍稍仰头,准确地覆在他的唇上。 盖戳。 “你是我一个人的。” 19. 一二三 嘴唇被另一双柔软的唇瓣贴上,程雨难一下子被夺走了呼吸,浑身触电般隐秘地颤栗,电流滋拉炸开,一路从尾椎麻到头顶。 他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并不发达的脑子在此刻彻底宕机,身体已仿佛不存在了,只剩下和陈遇安相触的部分。 好软…… 在贯彻全身的酥麻中,他后知后觉感受到唇角针刺般的疼痛。 陈遇安咬了他一口,贴着他的唇,用醉意朦朦的眼睛对他发出语气最软的警告,“程雨难,你是我的,只有我可以,亲你……只有我……” 程雨难头晕目眩,世界混沌一片,只剩下眼前人和她的声音,嵌在他的脑海里,他如同一台瘫痪的系统,被陈遇安入侵,被植入了他的底层代码。 淡淡的血腥味散开,陈遇安只亲了一下,她分开,迷离的眼睛里有得意的笑,细碎的光,晃得人目眩神迷。 程雨难嘴巴被她咬破了皮,血腥留在那里,她吃过的糖也留在那里,混杂在淡淡的酒气里。 他无意识舔了下唇角。 纯粹的甜。 那滋味久久停留在他的舌尖,上瘾一般让人反复回味。这此生未有的甜蜜,弥散到整个口腔,又随着血液去到身体四肢百骸。 他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被她捧着脸,像个坏掉的机器一动不能动,目光呆呆地看着她的嘴唇上的水泽,在等待中咽了下口水。 陈遇安却放开他的脸,一把推开。 大地好像变软了,他身体晃晃悠悠地站不稳,直到双手扶在她轮椅上,才终于找到支点。 他声音发飘,委屈地说:“安安,地怎么变软了……” 他好像出问题了。 陈遇安半眯着眼睛,嘻嘻痴笑起来。 “你才发现呀。” 她伸手指河面,上半身倾出,头无力地朝一边歪去。 程雨难连忙扶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托住她的脸,听见她软糯的声音,她用宁川话骄傲地说:“我早就发现了,地变软了,天上还有两个月亮……” 清凌凌的水面,柔波中月光破碎,如人心荡漾。 程雨难定定地看着她,她的脸在他手心里那么的小,冷白的皮肤细腻柔滑,眼下到腮边却红成一片,醉眼迷离,目光软暖。 原来她早就醉了,醉得厉害,一直强撑着,而他这么久都没有发现。 现在,他也醉了。 * 回去的时候,陈遇安已经彻底睡了过去,程雨难没有杨叔的电话,最后打车回的家。 出租车里,陈遇安头枕在他腿上,睡得一点也不安稳,脑袋转来转去找不到舒服的位置,反而越动底下的枕头越硬。 程雨难浑身绷紧,舍不得让陈遇安嗑着或者吵醒她,只能老实地任由她胡乱蹭。他深呼吸了好几次,身体不着痕迹地往车座后缩,每次往后退,她就不高兴地皱鼻子,跟着他往后追。 好霸道的人。 程雨难忍得满面通红,最后不得不把这个一直欺负他的罪魁祸首从腿上抱起来,抱着把她向上抻了抻,让她舒服地躺在怀里。 睡梦中的人一无所知,让备受折磨的人心中不由升起怨怼,程雨难惩罚似地捏了捏她的鼻尖,果然又引起了她的不满,鼻头在他胸口狠狠蹭了一下。 程雨难嘴角无意识翘起,牵动唇上的伤口,他舔了舔受伤的位置。 有点疼,也有点甜。 他垂目看着怀中的人,目光在她的唇边游移。 心里有些不满,因为安安把他的习惯给忘了。 * 到家已经接近十二点。 程雨难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陈遇安去卧室,她嘴里嘟嘟囔囔,不肯去床上,说脏。 程雨难看着洁净整齐的大床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嫌她身上脏。 但她现在这个状态,根本没办法自己洗澡,程雨难想了想,红着脸在脑海里否定了帮她洗澡的办法。 他用热水给她擦了脸和脖子,然后帮她把外套脱掉。 她里面穿着一条吊带裙,真丝垂坠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墨蓝色的裙子衬着肌肤白到发光。 无从下手。 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程雨难思维迟滞了一会儿,手上的热毛巾变凉,他捂在自己脸上,试图给他不断烧红的脸降温,却在呼吸间闻到毛巾上淡淡的馨香。 真是罪过。 他干脆出去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在热水里把手泡热才回来跪在她身边。 程雨难在先在心里忏悔了阵,才开始给她擦拭露在外面的皮肤。擦手脚时,不可避免地要握住抬起来,修长的胳膊和小腿,他一只手就能圈住,握在手里凉凉的。 也许是因为太白,显得她的皮肤很薄,白皙的脚背上能清晰的看见筋络,像是要透出来。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她的脚,看得他掌心发热。他不敢久握,连忙松开,怕自己不受控制的体温会把她烫伤。 她不肯睡自己的床,程雨难只好把她抱回他的卧室。 不知道是因为擦拭过一道,身上已经干爽,还是对弄脏别人的床没有意见,陈遇安对躺在他的床上接受度良好,甚至舒服地咕哝了一声。 程雨难安置好她,立刻就去冲了个冷水澡,又灌下一大杯凉水,紧绷了一路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心中陌生的焦渴感也缓解了大半。 他回到卧室,陈遇安已经以主人姿态占去他大半张床,他只能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侧躺在床沿的狭小位置,尽量不让自己碰到她。 但几乎是他刚躺下,身边的人就将手臂搭到了他身上,身体无意识地往他身上靠。 他自己浑身都热,不觉得冷,此时摸到她发凉的手,才意识到陈遇安是觉得冷了,连忙扯了床上的薄被给她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个脑袋,靠在他身边。 黑暗中,程雨难一点睡意也没有,便支起脑袋静静地看着身边的人。他脑中的晕眩直到此刻还留有余威,一颗心被她突然降临的吻抛到空中,恍恍惚惚落不到地上。 几个小时前,她亲他时说的话还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因为他是她的,所以她亲了他,只能给她一个人亲。 她给他盖下一个又甜又软的印记,让他甜蜜又心慌,内心坚固的秩序被这个单独的吻打乱,变成一团糟乱的线,生出一股强烈的未完成的焦躁感。 目光又落在她饱满的唇上。 可是安安,一是不完整的。 手钻进被子,他找到她的手,指节溜进去扣握住。 他脑袋凑过去,在她耳边小声问:“安安,我是你的吗?” 睡梦中的陈遇安在鼻腔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像是无意识的出气,又像是应答。 程雨难笑起来,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一下。 又问,“程雨难是陈遇安的吗?” 陈遇安蹙起眉,脸上被吵到的不满。 程雨难亲了一下她鼻尖,回答道:“是的。” 两下。 不完整的吻补齐。 程雨难偷偷把她的手从被子里带出来,放在自己心口,三个吻完成了闭合,他焦躁不安的心终于熨贴下来。 陈遇安被亲得嘴上发痒,睡梦中无意识用力抿了抿唇,松开后两瓣唇便自然地噘起,无声而诱惑。 黑暗中,程雨难舔了舔唇角,他想起来,安安吻的是不能算在他这里的。 实际上他只亲了两下,依旧存在缺口。 于是他俯身低头,再一次吻上去。 唇贴着唇,久久停留。 三下。 他的吻,闭合了。 * 陈遇安醒得很早,意料之中是被头痛醒的。 她其实不是天生酒量好的人,她只是不喜欢输给别人。 学习要赢、比赛要赢,喝酒也要赢。 像从前掌握许多事情一样,她把酒量也练了出来,正确的方法加大量的练习,想做的事情很少有办不到的。面对各种各样的酒局,她也从来都是应付自如,她练出了独家技巧,不回到彻底安全的环境里,绝不会让自己露出醉态。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完全忘了这次自己怎么回来的,记忆只停留在出了居酒屋后,程雨难推着她在路边瞎逛。 然后呢? 她好像看到了两个月亮,还有……糖,程雨难的脸…… 好近的脸。 他没事离她那么近干吗?以后得说说他。 陈遇安感觉额头炸裂一样地疼,她还是低估了清酒的后劲。 都怪玉子那个女人,仗着是长辈就对程雨难动手动脚,一点长辈的距离感都没有!还有程雨难这个笨蛋,他那么大的力气,别人要捏就不知道躲开吗,他要躲谁能捏得到他? 烦死了!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脑袋闷痛,心里还在对程雨难恨铁不成钢。 别人对他做什么,他难道都要照单全收吗?未免太好欺负了。 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两个月亮底下,程雨难样子呆呆的,又有点委屈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好像她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陈遇安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不妙,她起身准备下床,却忽然察觉到身上盖着的不是她的被子,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程雨难。 听到动静的程雨难正好推门进来,和她的视线撞个正着,他嘴角的那处伤口就这样撞进陈遇安的眼睛里。 不妙的感觉在此刻达到顶峰。 陈遇安仍想要挣扎,试探地指了指嘴角,问他:“你这里,是不是上火了?” 程雨难摇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睁着无辜的眼睛回答:“是安安昨天咬的,你不记得了么?” 20. 老日历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程雨难就醒了。 在上林寺经年累月形成的生物钟顽固地在他身体里扎根,即便昨夜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凌晨才匆匆闭眼,他依然准时醒来。 陈遇安在他身边睡得很熟,呼吸平稳舒缓,他依旧握着她的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了另一只手过来,抱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走散多年的人此刻就躺在他身边,一睁眼就能看见,像梦。 程雨难不舍得动。 起床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的事,好在陈遇安醒得晚,没有发现他的偷懒。 一听见卧室内的动静,程雨难就丢下手上的鱼食,洗干净手,抬头看了下镜子里自己的脸,他感觉到自己的心里好像隐隐在期待什么。 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的伤口,一夜过去,这里暂时没有愈合的趋势。 他对镜子里的人笑,镜子里的人也回以幸福的笑容。 程雨到没想到安安会对此耍赖皮。 面对他的话,她先是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逃一样地进了浴室,出来之后,眼神左避右闪,就是不正眼看程雨难。 程雨难把准备好的早餐端到她面前。 餐盘里的吐司换了新做法,外表焦黄内里湿软,表层涂了一层蜂蜜,又香又甜,还被贴心地切成了小块,可以一口一个。 陈遇安喜欢。 “怎么突然想起来用蜂蜜黄油烤吐司?”她连续吃了两块,喝一口程雨难温过的牛奶,准备让他把这道早餐放入固定食谱。 戒备心早被瓦解,她以为程雨难已经被她糊弄过去了。 程雨难在她对面坐着,微笑地抿了抿唇,“因为,安安的嘴很甜。” 喝进去的牛奶一口呛在喉咙里,陈遇安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咳……你……咳,你记错了吧?”程雨难立刻担忧地过来给她拍背,她装傻地干笑两声,“昨天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哈哈……你应该也记不清了吧。” 他低眉顺眼地不说话,长睫藏住眼睛里的情绪,像是知错了。 陈遇安见状,立刻蹬鼻子上脸,试图PUA他,“你记性本来就不好,记错了是很正常的,我不怪你,别放在心上……” 程雨难定定地看着她,忽然俯身,在她嘴角亲了一口。 陈遇安整个人足足僵了三秒,像被施了定身咒,然后就看见程雨难换了地方,在她的唇珠、另一侧唇角又各自轻轻啄了一下。 左、中、右的顺序,将她的嘴亲了三遍。 他耳根又开始红起来,一直烧到脸颊,目光羞怯地看向眼前的地板,不敢直视她。 “昨天,安安就是这样亲我的。”他说得又轻又慢,话里透着十足的实诚,让听的人无法怀疑。 说完,他用舌尖舔了舔唇角从陈遇安唇上沾到的牛奶,好巧不巧正舔在被咬破的伤口上,红艳艳的。 陈遇安脑子都要炸了,“够了,不准再舔了!” 再被他这样舔下去,这里的伤口永远好不了了。 陈遇安脸有点红,她觉得是被自己气的。都是她的错,她怎么能发酒疯去亲一个傻子,最招惹不起的就是程雨难这样的傻子。 越是心虚,她气势越足,气鼓鼓地盯着他,仿佛程雨难才是那个率先做下错事的人。 她把一张创口贴贴在他嘴角,凶巴巴地说:“再舔毒死你!” 程雨难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里水光亮亮的,怯声问她:“安安,想起来了吗?” 陈遇安还有什么想不起来的,她是喝醉了,不是失忆了。 面对程雨难期待的眼神,陈遇安脑子里忽然想起在上林寺抽到的那张签文。 老和尚说的正缘……会是眼前这个人吗? 念头转瞬即逝,她几乎是立刻就否认了这个猜想,她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傻子。更何况,以程雨难的状态,他可能根本连什么是感情都不知道,对她好,也只是因为他本性善良罢了。 没错,就是这样。 既然糊弄不过去,她决定跟程雨难解释清楚。 不就是一不小心亲了一口而已,朋友之间接吻很正常吧,更何况她在国外待了很多年,沾了点那边的社交作风再正常不过了。 “嗯,我记起来了。”陈遇安拿纸巾擦了擦嘴,不管是唇上的牛奶还是那股温软的触感,都被她一概擦掉。 她把那套国外社交礼仪的说辞搬出来,说她只是一不小心亲错了地方而已,本来是要给他贴面礼的,结果成了这样,是她的错。 程雨难将信将疑,不要她的道歉,“我喜欢安安亲我……” 他还想说他也喜欢亲安安。 但陈遇安又说,她亲他没有别的意思,让他不要误会。 “那我可以学吗?”程雨难攥着手,目光仍旧不甘地望着她,“给安安贴面礼。” 陈遇安严肃地摆手,“你是中国人,你不要学,我马上也会忘掉的。” “哦。”程雨难被她唬住,目光难掩失落。 陈遇安不忘告诫他,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出现,他应该及时阻止,别让她继续 犯错。 程雨难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犟了一句嘴,“这不是错,安安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对上他清清湛湛的眼睛,陈遇安露出个真心的笑,“你不应该这么惯着我,要是我习惯了你的照顾,你又离开了怎么办?” “我不离开。” 陈遇安笑着没说什么,只当是傻子的傻话。 * 陈遇安的书桌上十分老式地摆着一台日历,日历是很老的款,上面粗糙地印刷着每日的吉凶宜忌,摆在很不起眼的位置。 起初程雨难以为这大约是购物时附送的,因为陈遇安不像是会喜欢这种日历的人,直到他偶然间发现日历每天都会被人翻过。 一次打扫书房的时候,日历被他不小心碰倒在地上,扰乱了册页的顺序。他对照着日期翻过去,想要复原,却忽然看到有一页被划了黑圈,整本日历上唯一的标记。 6月28日。 程雨难看了下日期,离这个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星期。 他看着日历上的数字,觉得有点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日子。 趁着陈遇安还在外面睡觉,他将日历一毫不差地复原回原位,那个被圈出来的册页重新被压在后面。 回到客厅,佛龛里的香静静地燃烧着,落地窗前睡觉的人还没有醒。 这些日子,她晚上的失眠似乎越来越严重了。有好几次,程雨难在隔壁,听见她夜里在惊叫,他冲过去敲门,她就说没事,让他走开。 她睡不好,就只能白天的时候补一补。 夜里,她好像在怕些什么。 程雨难每次开口问都会以失败收场,她不想说的时候,有一万种办法糊弄程雨难。 眼下的青黑已经十分明显,程雨难轻手轻脚,怕打扰到她。但她放在腿上的手机却在渐渐往外掉,再移动一点点,就要掉在地上。 程雨难想要替她将手机收起来。陈遇安不是个喜欢时时刻刻抱着手机不放的人,相反在书房或者是睡觉的时候,为了避免被打扰,她都会特意将手机放在视线之外。但最近,她总是手机不离手,时不时打开看看。 不知道在等什么。 手机刚一被拿走,陈遇安就醒了。 她睁着惺忪的睡眼,看见程雨难拿着她的手机,立刻便问:“怎么了,有电话吗?” 答案是没有。 陈遇安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失落,拿过手机打开,亲眼查证,界面干干净净,果然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已经完全放弃她了。 21. 墓园路 陈遇安告诉自己,现在正是期末,这个时候老师是最忙的,她也许只是因为有太多工作要处理,忙到没有时间找她,也许等她忙完了,就会想起她了。 等了许多天,她怀疑是她的手机出了什么问题,接收不到电话和信息。她让程雨难给自己的手机打电话做实验,急促的铃声立时响起。 究竟是哪里错了呢? 陈遇安攥着手机,痛苦地蹙起眉心。 那个日子来临前一天,陈遇安解开了手机的防护设置。从海城回到宁川后,她没有换号码,开启了只接收联系人给自己打电话的设置。 几乎是她一解开,手机里就开始有源源不断的骚扰电话和短信涌进来,陈遇安冷漠地一一挂断删除。 直到来电显示上出现一个陌生的宁川本地号码,电话顽固地占据她的手机界面,来势汹汹,但显示的归属地又让她升起几丝希望。 手指停留一阵,终于向右划动屏幕,电话接通。 “陈遇安你这个害死别人的贱人,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咒骂声戛然而止。 陈遇安挂断电话,抬头看见站在客厅里目光错愕的程雨难。没有开免提,但电话里暴虐愤怒的男声依然清晰而尖锐地传了出来。 他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怎么样。 陈遇安什么也没说,将手机彻底关机。 “……妈妈工作太忙了,等她忙过了就会回来看安安呐。” 阿婆温柔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老人善意地欺骗了她一次又一次,但她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骗自己。 天渐渐黑下去,又渐渐在人的眼睛里亮起,日历又翻过了一页。 这天,陈遇安给程雨难派了一个任务,让他去外面的水果店买一篮苹果,只要苹果。 程雨难不疑有它,去了楼下隔条街的水果店,他对比过,附近就属这家的水果最新鲜,他认认真真地挑选,挑出的苹果个个又大又红,一看就很鲜甜。 他笑着将苹果放进果篮,想象着陈遇安吃到喜欢的东西时眼尾微眯的样子。 回到家,一开门,轮椅上的人坐在客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一身黑色套装,从头到脚的黑。单薄清瘦的身躯被黑色沉沉地压着,让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整个人像是被困在阴郁里,倦怠而颓靡。 让程雨难想起重逢的第一个夜晚,她也是这样被困在雨里。 程雨难扬起一个笑容,讨好地将果篮递到她面前,“安安你看,这些苹果怎么样?” 随着他的递近,属于苹果的芳香扑向鼻尖,陈遇安抿唇笑笑,“挺好的,你很会挑。” 程雨难破天荒地听到了她对他的夸奖,忍不住笑得更加灿烂,他想让她高兴,想问她要不要吃,他现在就给她削一个。陈遇安却已经恢复神色淡淡,将果篮推还给他。 “走吧,陪我去个地方。” 车行驶了很远,向着城市边缘,快速路两边渐渐只剩下满目的苍绿,低矮的山峦连绵起伏,人烟稀少的地方,植物便肆意生长。 在绿意最深处,车停了下来。 程雨难看到了一片墓园,墓碑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上,绿的底,白的碑,层层叠叠,像错落的鱼鳞。 他下了车,像每次一样去抱陈遇安下车,但陈遇安却推开他,告诉他墓地的位置,让他带着果篮上去,在上面念一会儿佛经,什么佛经都可以。 “为什么不去?” 程雨难不解。 刚到这里,他就知道了她来这里的目的。在他的记忆里,陈遇安的亲人不多,去世的亲人更是只有一个,她的外婆。 她有多爱这个从小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外婆,程雨难心里再清楚不过。当年若不是这位好心的老人让她多关照邻居家的傻儿子,程雨难恐怕至今都不会和她产生交集。 可为什么到了她的墓地,却不亲眼去看看呢? “不想去。”陈遇安坐在后座,冷淡到不近人情。 程雨难看着她一身的黑色,真不想去的人,是不会来的,也根本不会穿成这样。 他把折叠轮椅撑开,放在车门边,一脸不自信,“你说的地方,我记不住。安安,我会找不到的。” 陈遇安果然就怒了,“北三区第六排第九个,姓名陈兰英,这很难吗?程雨难,你别光长身体了,长点脑子吧!” 程雨难垂着眼不说话,手提着果篮,站着不动。 陈遇安深吸一口气,屈服了,不情愿地向他张开双臂。 毕竟程雨难那么高大一个人,站在车外一幅乖乖挨训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傻。 司机杨叔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有错过后排把人抱进怀里时,程雨难嘴角轻轻上扬的弧度。 一时不知道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但偏偏自己这位雇主,每次再心不甘情不愿,最后还是听他的话。不由在心底啧一声,感叹这小子就算是傻,也傻出了几分本事。 通向墓地的路一路都是水泥坡道,早上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零落的枯枝败叶堆积在路面上,被轮椅碾过,烂掉的落叶混着泥水,溅在人的鞋面上。 虽然因为下雨而少了干净,但因为一路都是坡地,轮椅在这里通行却比在城市更加顺畅。程雨难很快推着陈遇安来到北三区,陈遇安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了。 她停在一棵巨大的枫杨树下,让树干遮住她的身影,指着墓地的位置,对程雨难说:“就在那边,这下你不能再说找不到。” 程雨难找不到更多借口,看着面前绷着 脸的女人,蹲下身,“安安,你有什么话想要我带给阿婆吗?” “没有。”陈遇安一口否决,眼看着程雨难要走,她又把他叫住,“等一下。” 程雨难回头。 她的手攥成拳,放在自己腿上,“你跟她说,我过得很好,让她不要惦记我。” 程雨难看着她的双腿,忽然明白了。 因为不想被重要的亲人看见现在的自己,所以选择不出现,哪怕是已经去世的亲人,哪怕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走回陈遇安身边,将果篮放在地上,在她身前蹲下。 “做什么?” “地上脏,安安不想弄脏鞋子,所以我背安安过去。”他扭头对她笑,压低了声音说,“我背着你,她就不知道了。” 他笑得天真无邪,陈遇安却忽然鼻酸。 因为穿着漂亮的新皮鞋,所以不想被泥泞的地面弄脏,小时候,她也曾这样爱娇地让阿婆背着她走过雨后的路。 被程雨难背着,只是因为她爱干净爱漂亮,而不是因为双腿已经瘫痪。这样,外婆只会看见漂亮的陈遇安,而不是身患重病的陈遇安。 见她久不上来,程雨难向后张开双臂,“别害怕安安,我陪你过去,我会背得稳稳的,谁也看不出来。” “安安,以后我就是你的腿。” 柔软的身体终于轻轻覆在背上,试探地将手从颈后穿过来,环在他胸前。程雨难笑着,结实有力的双臂一把箍住她的双腿,将轻盈的身体背起来。 他用力向上颠一下,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胸前的双臂立刻环住了他的脖子。背后人的呼吸乱了一下,气息扫在他颈侧的皮肤上,那片皮肤就像是蚂蚁爬过一样又酥又痒,连带着那一侧的耳根也红起来。 他背着她向墓地走去,脸越红的时候越不敢说话。他不知道会不会被她看见,有些担心地缩了缩脖子,掩饰性地侧过头,也想看看她。 头却被一只手拨回去,冰凉的手按在他烧热的耳边,凉得他心中一颤。 “不许看我,看路。” “哦……哦好。”他老实地答。 耳畔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北三区六排第九的位置,如陈遇安所说,十分好找。他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墓碑老人的照片,和程雨难记忆里一样,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他刚想告诉安安他找到了,却感觉到背上的人身体忽然僵住,手上的果篮差点被她掉在地上,幸好他及时接住了。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几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用力,她问:“程雨难,地上是什么?” 地上摆着同样的苹果,用盘装着,数个叠放在一起,整整齐齐。 有人已经在他们之前来过了。 22. 身是客 陈兰英的墓前的位置被那个果盘占去了。 陈遇安死死盯着早她一步的苹果,盯到眼眶发酸,让程雨难把果盘里的卡纸拿出来给她。 “……妈妈说阿婆喜欢吃苹果,宁宁给阿婆送苹果。” 卡纸上用力地写着这样一行字,边上画着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捧着盘红苹果,脸上有大大的笑容。 十二岁了,字迹还这样歪歪扭扭没有筋骨,画技更是粗糙到可以归为幼稚园水平,这样一个平庸的人,陈玉隽宁愿带这样一个蠢货来扫墓,也不愿意带上她。 陈遇安将卡纸揉成一团,硬挺的纸团硌在手心,不轻不重的钝痛,一旦她捏得越紧,尖角便会带来更深的刺痛,如同谢悦宁这个人,硌在她的生命里,隔在她和陈玉隽之间。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夏天,外婆病重,陈玉隽终于赶回来,带着一个陌生男人,挺着隆起的肚子。 外婆说那个人是妈妈的丈夫,让她叫谢叔叔,以后她就要和他们一起生活。 陈遇安错愕地看着门口的两人,一句话都没有叫出来,不论是叔叔,还是妈妈。她还在震惊中没有缓过来。多么荒唐,盼了许久的妈妈回来了,但妈妈早就有了新的家庭,她要和妈妈一起生活了,但妈妈不是她一个人的妈妈。 她看着陈玉隽的肚子,忽然发现自己才是外人。 外婆躺在病床上,消瘦干枯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交代她,“以后安安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好好和叔叔,还有……小不点相处。” 被病痛折磨的老人,面容已经很憔悴,但还是微笑着反复叮嘱两个大人要照顾她。在身边只有陈遇安的间隙,老人才露出眼里的泪花,虚弱的声音里满是抱歉,“是外婆不好,不能陪安安长大了。” 陈遇安不明白外婆为什么要对她道歉,直到搬进那个所谓的新家,陈遇安才明白过来那个时候外婆眼里的疼惜和遗憾。 外婆知道,她走了,陈遇安就再也没有家了。 新家的条件比明园那间没有改造过的老小区好很多,但陈遇安住在里面觉得自己是客人。陈玉隽依旧对她不冷不淡,公事公办地履行照护义务,除此之外,几乎不和她交流,只有在问数竞题目的时候,“陈老师”才会偶尔对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可“陈老师”对那个姓谢的男人不是这样的,他们说话、微笑,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看彼此,在以为她看不见的地方拥抱、亲吻,他们一起期待肚子里的生命降生。 那个恶心的怪物,一天天撑大陈玉隽的肚子,也一天天偷走陈玉隽的爱。 不该是这样的,她才是她的女儿。 陈遇安的心被嫉妒一寸寸蚕食,看陈玉隽肚子的时候,她没有掩饰自己的眼神里的憎恶,被陈玉隽敏锐地发现,她们吵了一架。谢宇衡出来说和,陈遇安只觉得他虚伪,将他给她买的钢笔狠狠掷在地上,墨点飞溅。 “你不该对她好,她和那个男人一样,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的真心。” 门背后,陈遇安听见陈玉隽这样对谢宇衡说。 “我是希望你不要生气,气坏身体,孩子在肚子里都听着呢……” 谢宇衡虚伪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陈遇安什么也听不见。 她坐在门背后,仰头看天花板,一眨不眨,直到眼睛里面的酸胀水汽全部消散。 天花板上有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点,像污渍,孤零零的一颗,她搭了板凳,摇摇晃晃地爬上柜子,用指甲盖把那颗污点扣掉。 很快,谢悦宁出生了。 来了好多姓谢的人,最后谢宇衡的母亲留下来照顾陈玉隽坐月子,原本就不大的房子变得更加拥挤,房子里的人都拥在那个粉皮皱巴的怪物身边,逗她笑逗她哭。 哭声和笑声欢聚一堂,全部都和陈遇安无关。 谢悦宁的东西多得堆不下,一部分漫溢到陈遇安的房间,她的柜子里码着成堆的奶粉,书不得不放在地上,她的空间渐渐被谢悦宁占去。 谢悦宁的哭声很大很吵,吵得陈遇安心烦,一天深夜,她被哭喊打断了做题的思路,看着漫溢到了书桌的奶粉包装袋,陈遇安将手中的钢笔扎了进去。谢悦宁哭一次,她就扎一次。 第二天,那个稀里糊涂的婆婆把奶粉拿走,什么都没有发现,直到晚上奶瓶里冲出了蓝色的奶。 陈玉隽提着那袋奶粉进门,怒容满面地质问她,“这是不是你干的?” 陈遇安面色平静,没有否认,她只是有点遗憾,觉得谢悦宁没有喝到墨水很可惜,她大概很难变成聪明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有不满冲我来,她一个孩子有什么错,你要这样害她?” “她应该别出生。” 一巴掌甩在她脸上,脸颊火辣辣地痛,陈遇安耳朵一强烈的阵鸣噪,却还是听见了陈玉隽那句,“不该出生的人是你!是你!你果然和那个人一样,天生的坏种!” 陈遇安捂着半张脸,忽然觉得她上一句话好讽刺。 谁说孩子没有错,流着被讨厌的血,不就是原罪吗? 闷热的暑假结束了,陈遇安给自己办了转学,转到海城的一所寄宿高中,像清掉天花板上的污点一样,把自己从陈玉隽的家里清走,清掉陈玉隽人生中的污点。 “程雨难,把它拿走,扔掉。” 墓园里,陈遇安让程雨难把那碟碍眼的苹果扔掉。这是她的外婆,不是谢悦宁的,外婆是她一个人的,谁都不能抢走。 她坐在墓前的石阶上,双腿无力地垂落。 程雨难不明所以,以为是别人放错了,听话地拿走果盘去找垃圾桶。 陈遇安打开手机,找到那个这么多天都没有出现过的号码,拨通。 墓园很大,程雨难走了很远才找到垃圾桶,回来的时候,看到陈遇安坐在墓碑前,一手握着颗苹果,另一只手放在耳边,打电话。 “……我带给你的,只有痛苦是吗?” 很淡的声音从风里飘来。 程雨难不知道对面回了什么,只看见陈遇安的手缓缓垂下来,而苹果也在这时从她的手中滚落。 他捡到苹果,拿手帕擦擦干净,想要递还给她,目光不小心瞥过她的手机屏幕,手机已经回到了主页面。 电话挂了。 是安安一直在等的那个电话吗? 程雨难想要将她重新背起来,地上虽然垫了纸,但仍旧有些潮湿,安安这样坐在地上会不舒服。 他出声,陈遇安茫然地抬起头,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地问他:“扔了吗?” “扔了。” 她忽然笑起来,笑容冲散了周身的阴郁,“好,扔得越远越好。” 她把手递给程雨难,却是要让他拿着手机,她理了理头发和衣服,问程雨难,“我看起来乱不乱?” 陈遇安今天戴了中长款的假发,没有化妆,清清淡淡的眉眼,干净到有几分温柔。 程雨难摇头,如实回答,“不乱,好看。” 陈遇安满意一笑,向他招手,“帮我拍照,我想要合影。”她指了指背后的墓碑,墓碑上是她外婆的照片。 程雨难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即便和亲人的感情再好,再不信神鬼,活生生的人和墓碑上的照片合影,总归是不太吉利。 “快点呀。”陈遇安催促他。 大概是从前没有和外婆一起拍过 合影,所以安安想留作纪念,程雨难再没有多想,打开了手机的拍照功能。 陈遇安露出一个标准微笑,难得端庄。 照片拍的很好,陈遇安的脸和墓碑上的脸在同一水平位置,两人都笑着,如果不是照片的框线在,看起来几乎就是两个人的合照。 陈遇安也很满意,将照片发一份给程雨难。 程雨难拿出手机保存,隐约听见她说,“以后就用这张。” 什么以后? 程雨难听不懂。 到了该回家的时候,程雨难推着陈遇安往下走,陈遇安却说不想回去。她指了指对面,来的路上看见过,那是一个叫泉山湖水库的地方,山水风光不错,勉强算是个小众的景点。 听见陈遇安说想和他一起去看看,程雨难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遇安不喜欢出门,一旦出门必定是因为有事,去上林寺、去吃饭都是,重逢以来,他从没见她因为看风景而出门,更不用说是和他一起看风景。 这几个限定组合在一起,程雨难脑子里已经开满了小花。他二话没说,兴冲冲地点头,表示同意。 司机杨叔带他们到了泉山湖,由程雨难一个人带着陈遇安进去,下车之前,陈遇安特意叮嘱杨叔就在这里等着,不要走。 这里位置偏僻,不好打车,留下来等合情合理,杨叔没多想。 终归不是正经运营的景区,去水库的路并不好走,路上有许多台阶,但程雨难不知道是太高兴还是在家里闷了太久,此刻回到山山水水里,浑身都是力气。 遇坡上坡,见坎过坎,他力气大得几乎可以推平陈遇安路上遇到的所有障碍。尽管已经被他抱过很多次,但再一次被他轻松扛抱起的时候,陈遇安还是惊讶于他的力气。 “累不累?累了就放我下来。” 路面渐渐平坦,可以把她放在轮椅上了。 “没事的安安,我一点也不累。” 程雨难不放。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累,他甚至希望路上的台阶多一点,这样他就可以多抱一会儿。他箍着她的腰,窄窄的一圈,心里觉得她还是太瘦了。以后他要给安安做更多好吃的,让她多长点肉。 很快他的愿望就实现了。 夕阳西下,本就稀稀拉拉的游客都渐渐离开,泉山湖水库不是景区,没有管理人员,游客一走,整个水库边上连人影都没了。 “安安,我们要回去了吗?”程雨难看了看天色,问轮椅上的人。 陈遇安摇头,伸手往不远处的山头一指,“程雨难,我们去那边吧。” 程雨难顺着方向看过去,是水库边上的一个小山崖,上面有一小块平地,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水库。此刻太阳落山,上面一定很美。 他想起陈遇安经常在窗边看夕阳,心里也觉得她肯定会喜欢那里。 这次,陈遇安把轮椅留在山下,让程雨难一路背着她上去。 程雨难实在是听话,她说要去哪里,他就想尽办法满足她,背着她这么一个成人爬坡,即便体能再好,陈遇安知道必定是累的,但他一句怨言也没有。 臂膀上的肌肉用力地箍着她的腿弯,陈遇安就柔顺地伏在他背上,耳畔的呼吸沉重,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心脏急促而有力地搏动着,坚实的肌肉充满力量,将背着她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陈遇安闻着他身上散发的香气,忽然觉得好嫉妒,嫉妒他健旺的生命力,嫉妒他无论什么时候都积极乐观的心。上天给了他一副好身体,同时拿走了他负面的心智,让他可以永远活在简单快乐的世界里。 命运真不公平。 23. 夕阳下 早上下过一场雨后天才放晴,傍晚的夕阳比平时烧得厉害。程雨难背着陈遇安到达山崖的时候,正是落日融金,红霞漫天。 山崖上是游客踩出的一小片空地,陈遇安让他把自己放下来,坐在山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这里视野极好,层峦山影和泉山湖尽收眼底,野生的山崖,干干净净。 但这也意味着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他们脚底下正对着不知深浅的水库。 陈遇安看着火红的落日,觉得自己还是比高云飞幸运。 有飞鸟划过烧红的天空,流畅的一线,很美丽,程雨难说那是大雁,指着让她看。 陈遇安却偏过头去看他,由衷地说了一声:“谢谢你。” 程雨难坐在她身边,听到这句话,愣愣地转过头来,看着她不说话,整个人像机器故障一样卡住。 陈遇安已经熟悉他的这种状态,知道他脑子又短路了,事情一旦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就要思考好一阵才能反应过来。大概她说谢谢,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陌生吧。 她用手摸他干净柔软的耳朵,凑过去,清晰地又说一遍,“我说,谢谢你,程雨难。” 谢谢你的一路陪伴,陪我度过了那些难过的日子。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温柔带笑的吐息撒落在耳边,程雨难被她强制带回来。 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急忙转开注视过久的视线,“不用谢。”以为她说的是背她上来的事,他垂下眼睛,嘴角抿出上翘的弧度,轻轻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夕阳把他的耳尖一点点染红,陈遇安看着他柔软的耳廓,眼底也被夕阳染上暖色,她想起程雨难这台“机器人”之前也有过卡壳的时候。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泡脚。腿不能活动以后,她必须要经常泡脚,热水有助于促进腿上的血液循环,尽管她完全感知不到水温。 程雨难帮她试好水温,把她的脚放进泡脚桶,然后去了浴室洗澡。客厅的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音乐,陈遇安看着书,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程雨难坐在旁边,已经帮她擦干了脚。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抱她回房间,而是沉默地握着她的小腿,一动不动,像一台停止运转的机器。 陈遇安觉得好奇,没有让程雨难发现自己醒了,觑着眼,在心里默数着程雨难这次要宕机多久。 足足五分钟。 五分钟过后,她看见程雨难低头把脸贴在了她的小腿上,于是她也得以看见身下两只小腿的皮肤,红白分界线明显,自小腿肚往下,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像煮熟的虾子。 啊,腿烫伤了。 看来泡脚桶该扔了。 她心里只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两条腿毫无知觉,即便某一天泡脚桶把水加热成了开水,她应该也不会发现。陈遇安有些自嘲地想。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所以她也感觉不到他在她腿上留下了什么,她只能在他抬头的时候,瞥见他眼角的晶莹。 陈遇安装睡装得很好,直到她看见程雨难用浸了凉水的毛巾敷她的腿,一遍又一遍。 “够了,别白费力气,没必要,反正它们也不会痛。”陈遇安睁开眼睛,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谈论和她无关的两样物件。 程雨难没有松手,仍旧把手上的凉巾敷在她的小腿上,像是触发了某个隐藏程序,会自运行。 如果陈遇安的脚会动,她一定会立刻一脚踢开他,暴力终止程序的运行。但她没办法踢人,于是她向程雨难张开双臂,命令他,“我要睡觉,抱我去床上。” 程雨难终于停止了折腾,把她抱回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露出一双小腿在外面,然后离开。 陈遇安睡着之后,迷迷糊糊感觉床尾有动静,她困得睁不开眼,闻到房间里淡淡的檀木香气,和檀香一起进入她脑子里的还有模糊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对不起……” 第二天醒来,她起床看见路在外面的小腿上涂了一层药膏,她腿上的烫红已经消退下去,家里没有备过烫伤膏,只能是程雨难带过来的。 昨天他出去,是大晚上去给她买药吗? 她想起睡梦中听到的模糊声音,又想起程雨难看着她的腿沉默的时刻,那五分钟里,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给她涂药之后,想明白了吗? 打开门,客厅里檀香浓郁,佛龛前香炉里的灰又落了厚厚一层,放在案几上的念珠圆润油亮。 有人想了一夜,念了一夜的经。 其实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个虔诚信佛的人,竟也看不清因果报应吗? 但陈遇安觉得这不能怪他,怪只怪老天在出厂设置的时候没有给他调好参数,让他对这个世界有太多困惑。 不理解为什么电器会突然坏掉,不理解为什么她要说谢谢,不理解为什么,她的腿会瘫痪…… 陈遇安看着夕阳,程雨难在夕阳里偷偷看她。 她对着夕阳问:“为什么要对我好?” 身边没有回答,陈遇安看过去,程雨难才反应过来是问他,她一看过来,他就转头,仿佛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从那次被喝醉酒的陈遇安亲过之后,他就一直这样。 陈遇安让他看着自己,那双含着清水的眼睛终于直视她,却有些困惑,对程雨难来说,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因为是安安,我希望安安好。” 终于想出答案,程雨难眉头一松,笑起来。 无法否认,程雨难生了一副和他脑子不匹配的好相貌,尤其是一双春水似的眼睛,对着人笑的时候,两泓清水漾动波光,仿佛情意绵绵。 如果她还没有发现程雨难喜欢她,那么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傻子。 可爱不是解药,这世上没有她的解药。 陈遇安避开那双笑得春水溶溶的眼睛,目光渐渐向下,落在对面人唇上,“程雨难,你想不想亲我?” 这次她赶在他脑子短路前,先一步捏住他的耳朵,不准他断开连接。 程雨难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一处去,最终抿了抿唇,红着脸吐出一个字,“想。” 陈遇安闭上眼睛,闻到空气里不断接近的檀香,而后感觉到柔软的嘴唇在她的唇上印了三下。 轻轻的,像蜻蜓点水。 点完还不知道分开,这只傻“蜻蜓”像是快要溺死了,白净的脸红到熟透,清凌凌的眼里泛着一层水色,目光低低地看着她,唇贴着唇。 陈遇安发现程雨难根本就不会亲嘴。 “就这样吗?”她分开一点,问他。 程雨难舔了舔嘴角,喉结滚动,意犹未尽地盯着那片红润,不自觉地靠近。 陈遇安却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嘴角勾起,笑得狡黠,“你是不是从来没亲过别人?” 他羞赧地垂眼,用眼神回答了一切。猝不及防地,陈遇安在这个时候亲了上来,“阿难,张嘴。”他听见陈遇安声音轻轻,她说:“我教你。” 于是,笨拙的嘴巴张开,让游鱼一样灵巧的小舌进来,在这片从未被人侵入的空间内肆意妄为,小鱼胆大又细腻,缠得程雨难毫无招架之力。 世界陷入寂静,风声和鸟叫一起消失,只剩下眼前的人。 他像块泡胀了的木头,浑身的力气都融化在她的吻里,灵魂被她抽走,身躯沉在水里,骨头缝咕咚咕咚地往外冒泡泡。 原来亲吻是这样的。他从不知,人和人能亲密到这样的地步,他开始生涩地回应她,小心翼翼地模仿,试探性地去追逐她,像个拿出全部身家招待玩伴的孩子,只为玩伴能多留一会儿。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个念头:想碰碰她,也想让她碰碰我。 他的手不自觉按住了她的腰,掌心贴在侧面的凹陷里,他把人往怀里带,本能地想要更加贴近她、抓住她。 陈遇安却在这个时候把推了他一把。他立刻放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果然和他分开,程雨难迷蒙地睁开眼睛,心里懊悔极了。 “对不起,安安……” 安安好心教他,他却这样贪心。 两个人都亲得气喘吁吁,陈遇安慷慨地不和他计较,看见程雨难眼睛湿漉漉的,一脸被亲懵的傻样子。她哧哧笑起来,大慈大悲地说,“没关系,我原谅你。” 程雨难看她笑,也跟着她笑,眼中的水色更浓,他迷迷糊糊觉得感动,心想安安真好。 夕阳消散成炙烈的一片金红,另一半天色渐渐有暗淡的趋势。 陈遇安忽然问:“还记得下山的路吗?” 程雨难点头。 “那去停车场的呢?” 程雨难傻傻地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都记在这里了。” 夕阳将他的半边脸染成金色,笑容纯净无暇。 陈遇安弯了弯唇角,说:“那就好。” 程雨难本来整个人就晕晕乎乎的,这一下让他更加晃了神,他盯着她过于红润的唇,方才的感觉深深扎根在他脑海里,萦绕着、回荡着,让他再也没办法思考。 当陈遇安说自己的手机落在车里了,让他回去找杨叔,把她的手机带回来的时候,程雨难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他忘了问她为什么现在要手机,也忘了问她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回去找。 被她蛊惑着,她脑子里只剩下回去帮她拿手机一件事。 他起身就往山下奔去,想快点拿到手机回到她身边。没走多远,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叫唤。 “程雨难。” 他回头。 夕阳在背后,把陈遇安的身体变成一道剪影,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头上等着,很乖巧。 他隐约感觉陈遇安对他笑了一下,“没什么,快去吧。” “嗯。”他点头,转身下山,健步如飞。 晚霞一点点消散,他余光中瞥见天色,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着急,好像再不快点,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消散了。 脑海里忽然闪过陈遇安在墓地拍的照片,他想她拿手机大概是要拍照的,可等他拿到手机回来,夕阳大概就要散尽了。 来不及了。 大脑飞速转动,他忽然想到,他带着手机啊,安安一定是忘了,他也可以帮她拍照的。他为这个发现高兴起来,终于绕过了她的指令,转身又回山上去。 他跑得比下山更快,把一切都抛在身后,只想快点将这个发现告诉她。 他回到山崖,石头上空空如也。 刹那间。 魂飞魄散。 24. 巴掌印 转学到海城的寄宿高中之后,陈遇安的生活里只剩下了学习。 那所学校野心勃勃地组建了竞赛班,聚集了一批从各处挖来的竞赛苗子,学校迫切地想要拿出成绩,学生就要快马加鞭地学习。 在一批尖子生中,陈遇安依然保持着常年第一的成绩。省赛一等奖、国赛金牌……同学都当她天赋异禀,没人见过她夜里滴在试卷上的鼻血,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在生长。她是如此年轻,年轻到理所当然认为她会永远健康。 陈玉隽是数学老师,她想要一个天才,陈遇安就变成一个天才。 她不断往上走,尽管不愿承认,她还是隐隐意识到自己的上限快要到了。 果然,在最后的国际奥数比赛中,她只拿到了银牌。出结果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天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就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陈遇安觉得自己被打回了原型。 身边人凭着金牌成绩保送顶尖大学,拿到国外名校的奖学金,陈遇安也申请了,但只拿到梦校附带学费清单的offer,那个数字远远超出了陈玉隽的年薪,但陈遇安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她去找了一个人。 她血缘上的父亲,那个在陈玉隽怀孕后抛弃她转头去攀附别的女人的男人。 借助岳家的背景,这个人过得很好,一路官运亨通。并且,也在海城。 陈遇安向他要到了钱,像个胜利者一样告诉陈玉隽自己要去M大上大学了,但陈玉隽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说:“你果然和他一个样。” 那个时候,陈遇安还不懂和他一个样是什么样。后来,她才知道是不择手段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的样。 她想向陈玉隽证明自己,陈玉隽却将之视为背叛。 陈遇安总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厉害,只要她足够优秀,站得足够高,陈玉隽不可能再继续忽视她。 一个人出国、租房、考试、实习、谈恋爱、找工作、申请工签、搬家、分手、换工作、再搬家……陈遇安闯过了人生中一个又一个关卡,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因为她比所有人都走得更远更高。 可人生的关卡无穷无尽,社会阶梯的攀登同样没有尽头。她爬得越高,好像反而离陈玉隽越来越远。 大case结束后的狂欢,她喝了很多酒。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和外婆、妈妈三个人一起在公园划船,她穿着黄色的小裙子,踩着黄色的鸭子船,外婆从她的布包里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她和妈妈面前。 她伸手就要去抓,被妈妈揪住手,她责备地看她,“你是土匪吗?” 妈妈抽出湿巾给她擦干净手,她忘了后来有没有吃水果,只记得那张湿巾擦在手心里的触感,干干净净的,很香。 醒来还是深夜,人在纽约的公寓,身边躺着一张中美混血脸的男人,她新交的男朋友,投行交易员,但有家族信托的trustfundbaby。 陈遇安坐在窗前看了很久,纽约最美的是夜色,繁华迷人眼,太阳升起,这座城市魅力便渐渐在日光下消退。 房子上了年头,隔音很差,隔壁领居出门了,床上的男人被吵醒,伸臂抱身边的人,没找到人,下床从身后抱她,“亲爱的,在看什么?” 陈遇安说:“Alex,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因为,我要回国了。” * 最后的太阳落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残阳如血,天边如火烧。 真美。 再见。 程雨难的身影消失之后,陈遇安仰面从山崖倒下去,看见了最美的风景。 下一刻,冰冷的湖水瞬间浸没了她的头顶,被沉重的双腿拖着,她的身体无限往下坠。湖水灌进口鼻,窒息伴随着晕眩袭来,陈遇安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所有无意义的苦痛都将结束,命运终于可以在此了结。 程雨难下山去了,他拿到她的手机,里面有她写下的遗书。这是一场由她策划的意外,即便事后警察找上门来,手机里的信也能证明她的死和程雨难无关。 一切都将结束,她终于可以摆脱这副囚禁她的躯壳,她是自由的。 头顶的光渐渐消失,陈遇安的意识开始模糊,她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和冰冷淹没她的意志。 “安安……囡囡……” 黑暗中,陈遇安听见外婆的声音,熟悉的温柔语调。 外婆来接她了吗?她在这里。 可是好黑,她看不见外婆。 她挣扎起来,想要去找,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可是腿为什么还是动不了?生前是残废,难道死了魂魄都还是残废吗? 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远,她急得快要哭了。 等等她,不要丢下她啊。 “安安……安安……” 陈遇安拼命用力,睁开了眼睛。 “安安,你醒过来了,你没事,太好了……” 模糊的视线里人影晃动,入耳的呼唤变成了程雨难的声音。 陈遇安呛出了水,剧烈咳嗽着,胸口和喉咙火辣辣地疼,同时意识回拢,视野逐渐清晰。 天光暗淡,四野阒静。 没有外婆。 腿不能动。 她还在那副半死不活的躯壳里,她还可悲地活着。 程雨难的声音喋喋不休地传进她的耳朵。 一切都没有结束。 她仿佛能听见命运的嘲笑声,一切精心算计,在命运面前不过雕虫小技。老天要让她死死禁锢在这破碎不堪的命运里,动弹不得。 这就是报应吗? 害死一条人命的报应。 “安安,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程雨难将她扶坐起来,用手拍她的背,给 她顺气。 “啪”一声脆响,陈遇安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这一下陈遇安用了全身力气,程雨难猝不及防,被打得身体都往另一边偏过去。 他像是愣住了,呆呆跪坐坐地上,身上和她一样浑身湿透,漂亮的眼睛通红,沉默地落泪,沉默着忍受一切。 陈遇安爆发过后,浑身脱力,整个人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不受控制地倒下去。 没有跌倒在地,她被圈在一个湿漉漉的怀抱里,无论她如何恶劣对待他,傻子总是会扑过来,记吃不记打。 熟悉的臂膀紧紧箍着她,头顶是闷哑的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 “对不起,安安。是我太笨了,没有看好你,把你一个人留在上面,是我害你掉下去的。对不起……”傻子什么都不知道,把一切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都怪我,你一定吓坏了,对不起,差点害死你……你打我吧,我什么都做不好,只要你没事就好,对不起……” 程雨难语无伦次地不停道歉,陈遇安什么都听不进去,恨老天、恨程雨难,也恨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程雨难总是这样不听话?! 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要成功了! 为什么要回来,她不是已经让他下山了吗…… 为什么老天爷还不肯放过她,究竟要她做到什么地步,才肯放她解脱…… “陈小姐,您人没事就好,小程有什么错回去再说,这次好歹他救了您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寂静的环境里突然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陈遇安这才发现杨叔也来了。 他在停车场久等不来人,眼看着天渐渐黑了,便给陈遇安打电话,谁曾想铃声从车后座响起来了。陈遇安不是丢三落四的人,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这个水库经常淹死人,他担心程雨难这脑子不好使的小子照顾不好人,便决定下车进来找。 结果一进来就听见了湖里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彼时天光已经黯淡,湖里的人和有执念的水鬼一样,一声声的“安安”听得人心碎。程雨难泡在水里,向四面呼喊,然后又忙扎进湖里搜寻。他应该只会游一口气,这样反复,不出多久,他就会和要找的人一样被淹没在湖水里。 杨叔心里急,但他不会游泳,这荒郊野岭也找不到人影,他只能岸上劝程雨难别慌,不行先上来。 程雨难不上来,他呛了很多口水,还是一个劲往水里去,根本听不见杨叔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杨叔都要以为程雨难要殉情了。 他本来不大满意这个年轻人,因为程雨难反应实在太慢,有时候还听不懂话,除了长一张好脸外看不出有什么能力。他一直觉得程雨难照顾不好陈遇安,他会和陈遇安的许多前任护工一样很快消失掉。 但如今看来,恐怕没有人能做得比他好了,因为没有人会这样去救另一个人。 25. 红烧肉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问陈遇安为什么会掉下山崖,彼此心照不宣。只在最后快要到家的时候,杨叔放慢了车速,问陈遇安要不要去医院,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杨叔也不再多问,下车时给程雨难搭了把手,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听见。 程雨难把怀里的浑身冰凉的人抱得更紧,陈遇安浑身没有一丝热气,和刚从水里捞出来那会儿一样,他听着她的心跳往家里走,不敢回想在水下找不到她、在岸上听不见她呼吸的时候…… 心里全是后怕。 轮椅丢在了山崖下,陈遇安只能完全依靠他,醒来打了他一巴掌之后,陈遇安就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没有责骂,没有控诉,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她。 程雨难心里难过,又觉得不安,就像是头顶上悬了一把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他宁愿她对他大发脾气,骂他、打他……把所有痛苦都发泄给他。 “安安,今天想吃什么?” 回到家中,已经过了饭点,程雨难将陈遇安放在备用轮椅上,还是如往常一样问她。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挤出笑容,不知道自己一边脸上正印着鲜红的巴掌印,一副可怜又可悲的模样。 陈遇安看了一眼他的脸,神色无波,眼神麻木。 “不知道吃什么,没关系的,那我就随便做,安安先去洗澡,洗完我就做好了。”他给自己找台阶下,又若无其事地将陈遇安推进浴室,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程雨难努力维持的平静还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被打破了。 陈遇安洗过热水澡,整个人还是恹恹的,头在隐隐作痛,接近一整天没吃东西,依然没什么胃口。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程雨难给她碗里盛了一勺豌豆,放在白米饭上,绿油油的,每一颗都翠嫩饱满,他知道安安喜欢吃这个。 “你明天就走吧。” 程雨难错愕地抬头,像是没有听明白,“走去哪儿,安安明天还要和我出门吗?” “你走,我不走。” 陈遇安夹起一颗豌豆,放进嘴里,吃不出味道。 她知道这应该是好吃的,程雨难的手艺从来没有失常过,尤其是做素菜,失常的只有她自己。她咽下食物,感觉到嘴里有些发苦。 “去上林寺,去你家,回到你本来的地方。你父母应该出差回来了,他们还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吧?” 她料定程雨难没有对他们说实话,否则以郦蕙君对他的宝贝程度,怎么可能舍得让他儿子在这里被她磋磨。 “说了的。”程雨难放下筷子,笃定地说:“他们知道。” 陈遇安不信。 却没想到程雨难把自己的手机放在她面前,流畅地打开他和郦蕙君的聊天页面,陈遇安有些惊讶,他日常几乎不用手机,她以为是他不会。 程雨难往上滑,然后停在页面上。 一连串的语音播放出来。时间是他从上林寺来到她家之后。 【妈妈,我离开上林寺了,现在住在安安家。】 【安安?安安回来了?快给妈妈看看!】 【嘘!安安在睡觉,我不知道她想不想给你看……你只能看一点点。】 下面是一张拍糊了的照片,画面中心是那张她让程雨难丢掉的老照片,背景里可以看到模糊的女人躺在沙发上的身影。程雨难不仅没丢掉照片,还拿它和她合影。 【呀!真的是安安,太好了!妈妈还担心你被人骗了呢。】 语音变成了文字,随之每条信息的间隔时间都变长了许多,打字的人很慢。 【妈妈,你声音太大了。我想跟你说的是,安安腿受伤了,我要留在这里照顾她。】 【哦哦,好的呀。安安愿意让你来照顾吗?】 【愿意的。】 【那就好,既然安安愿意,那就是相信你,你要好好照顾她哦。】 【嗯,我会的。】 【安安是女孩子,女孩子家的东西不要乱动,也不要随便碰到人家,凡事要先问过安安的意见,安安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知道吗?】 【好。】 【乖乖,照顾人很辛苦的,要加油哦!照顾好安安,有不会的随时问妈妈。】 底下还配了个卡通人物的加油表情包。 再往下,就是程雨难时不时地问一句,这种菜该放什么调料,那个汤要炖多久之类的话,郦蕙君都一一回复。 没有一句问程雨难过得好不好的话。如果程雨难是个普通成年人,这或许没什么,可程雨难不是。 全然的爱和信任。 陈遇安捏着手机,眼睛有微微的酸涩,页面上那些话每一句她都认识,每一句她都很陌生。原来真有人的妈妈会这样和孩子说话,而这个人,甚至还是个傻子。 他什么都有。 可悲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程雨难说:“你看,是妈妈让我照顾好你的。” “为什么?”陈遇安不明白,“她就不怕我伤害你吗?” “不会。”程雨难笑容灿烂,摇头,“因为妈妈也很喜欢安安,希望安安好。” 陈遇安故意忽略掉他话里的那个“也”字,只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像炫耀。 她冷笑,“那又如何?你告诉她,我今天打了你一巴掌,你看她还让不让你继续照顾我。” 程雨难被噎了一下,心里很清楚她说的是真的,如果母亲知道他被打了一巴掌,哪怕这个人是安安,她也会来接走他。但他又觉得不该是这样,安安不是故意打他的,她只是……很伤心。 他知道她心里一定有很难过的事情,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也说不清,只赌气般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用什么都跟他们说。” 陈遇安把手机还给他,看着他的眼睛。 “好啊,那我现在跟你说。程雨难,我不要你了,我要你走。” 那双眼睛立刻升荡起雾气,湿漉漉的,偏偏倔强地睁着眼,不让水汽聚集。他倔强地直视她,向来温和的眉眼罕见地蕴起怒气,质问她:“为什么?” 陈遇安别过头不看他,淡淡地说:“不为什么,我不需要你了,就这么简单。” 一直害怕的事情真正发生了,程雨难惴惴的心此刻反而落定下去。他回房间,拿出来两张平整夹好的纸,“合约,我们签了的!你说过,签了合约就不能赶我走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安安,上面写的很清楚,聘用期从……” 他一字一句读着协议上的文字,像拿着圣旨。 头越来越痛,陈遇安整个人都很烦躁,她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纸,胡乱撕掉,“你难道不知道合约是可以解除的吗?” 圣旨变成碎纸,撒了一地。 程雨难跪到地上去捡,将纸片拨拢到自己身边,试图将它们拼好。可还没有拼好,视线就模糊成一片,水珠砸在碎纸片上,越拼越乱。 “违约金赔给你,合约解除,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最后的倚仗没了,听到她的话,程雨难抬头,眼泪瞬间汹涌滑落,“不要解除合约好不好?”他惶恐地抓住她的手,“安安,我知道你还在生今天的气。今天是我做的不好,你好心带我出去玩,你教我亲吻,我却……我却把你一个人丢下,害你落水,我真是一个很笨的人,我做不好,你应当怪我……” “够了!” 陈遇安不想听。他完全不明白今天的状况,把所有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简直是颠倒黑白。是她想去死,他没有任何错,若非要给他安上一个罪名,那就是救她。 他越是贬低自己,陈遇安就越是烦躁,头疼得快要炸开。 “我是怪你!怪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想去死,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陡然间,陈遇安意识到,在程雨难面前,她真的很坦诚,坦诚到伤人。 “不,不是的……安安只是不小心,是我没有照顾好……都是我的错。”他继续自欺欺人,试图对她挤出一个微笑,却比哭更难看,“安安才不会有那种念头,安安会好好的……” 陈遇安觉得可笑,承认她不想活了这件事对他来说有这么难吗? “安安,你可以怪我,但是不要赶我走,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看着程雨难那张似乎永远都积极向上、天真乐观的人,想起刚 刚听到的语音,心中难免又生出嫉恨,额角突突直跳,她死死按住,想要按下喷薄欲出的恶劣念头。 程雨难却还像个温驯的羊羔,不断露出自己洁白的脖颈,将自己献到她面前,“安安,我可以做很多事情,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余光看见餐桌上几乎没动的饭菜,一个恶毒的念头油然而生。 “真的吗?我不信。” 她冷冷地看着他,将一只餐盘放到程雨难面前,“除非你把这盘肉吃掉。” 程雨难错愕,却看见陈遇安目光坚决,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在寺院里这些年,他的习惯早就和真正的和尚一样。他会给陈遇安搭配好荤素,但自己从来不碰荤菜,哪怕只是带一点肉沫的菜,他就整盘都不碰。 不杀活物,不碰荤腥。这一点,陈遇安是很清楚的。 “吃掉它,安安就不生气了,对吗?”他怔怔地问。 “也许吧。”陈遇安按住额角,语气难掩疲惫。 给他希望,却又不给他保证。 那是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此刻已经冷掉了,荤油凝固在盘子边缘。 程雨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烹饪过的肉已经没有什么腥气,但他还是闻到了不适的气味。他屏住呼吸,将肉放入口中,咀嚼着陌生的口感。然后,吞咽下去。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松开呼吸,想对陈遇安笑一笑。但就是这一松气,身体立刻作出强烈的排斥反应,吞下去的食物猛地上涌。 不可以! 他按住胸口,拼命让自己不呕出来,但肠胃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想要将肉驱逐出去,不容许他抗拒。他冲进卫生间,跪在地上,对着马桶吐了个翻天覆地,胃里的食物吐得干干净净,当然也包括那盘红烧肉。 等胃里终于消停了些,程雨难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回头,客厅里已经空空如也,陈遇安的卧室门已经关上了。 * 不知过了多久,房子里静悄悄,屋外却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雨点重重砸在窗户上,像是要把玻璃砸出洞来。 陈遇安头痛得厉害,回房间之后就睡下了。 但这一觉她睡得很不安生,梦里一会儿是母亲陈玉隽骂她和生父一个样,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会儿又出现高云飞破碎的脸,鬼一样地缠着她,问她怎么还不去死。 忽然一道惊雷炸响,将她从睡梦中彻底惊醒。 陈遇安觉得自己睡了好长一觉,一看时间,还不到9点,外面却已经是雷声大作。 她再也睡不着了,每一声雷响,都让她的身体跟着瑟缩一下。自从那件事过后,她就很害怕雷声、重物坠落的声音……害怕一切突然的惊响。 梦里的画面挥之不去,她的头比之前更疼了,整个人昏昏沉沉,又浑身燥热。她艰难起身,想去客厅拿止痛药,人却没什么力气,她忘了开灯,还没挪到轮椅上就摔下了床。 身体木头似的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热和渴,头更是像被刀劈过一样疼。 她想从地上坐起来,猛然间窗外一道雪白的闪电落下,恍惚间,她看到床底下出现一张灰白的破碎的脸,爆裂的眼珠正死死地盯着她。 一瞬间,陈遇安如坠冰窟,身体僵硬地不能移动,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假的,都是假的……” 她不怕他! 不要再来找她了! 她明明已经给他设了往生灵位,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冰冷腐朽的气息将她包裹,陈遇安浑身颤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忽然间,空气里一缕极淡的檀木香气钻入她的鼻腔。 对了,程雨难! 程雨难在的时候,他就不敢出现了! 她撑起上半身,一边喊程雨难的名字,一边拖着腿拼命往外爬。 她不敢睁开眼睛,害怕再次看见那张脸,只能循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 终于,她摸到门把。 推开门,整个房子只有她寂静的回声。 陈遇安绝望地发现,程雨难已经被她赶走了。 是她忘了,傻子也会伤心。 26. 小蛋糕 小时候,程雨难跟着父母去过很多地方,看病。后来也去很多寺庙,医院没有用的时候,人就会去求神拜佛。 父母在佛前许愿,也让程雨难跪下,恭恭敬敬地上三柱香,再磕三个头。程雨难也跟着许愿,他知道父母想要什么,于是也许愿希望自己能变得聪明一点。但他在愿望里夹了自己的私心,他希望变聪明,聪明到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玩,和他一样的人就可以。 父母的愿望没有实现,程雨难的也一样。从幼儿园到小学,没有人和他一样,他一直是人群里最孤独的那个。 直到陈遇安出现,菩萨头一次在他生命里显灵。可她太好了,好到程雨难感到幸福的同时惴惴不安,觉得菩萨是不是弄错了,她或许应该出现在更好的人身边。 果不其然,突然有一天,上学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等在家门口,出门的陈遇安却不再让他拿牛奶,她把牛奶袋咬在嘴里,蹲下身系鞋带,从头到尾都不看他一眼,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一天、两天、三天……程雨难明白,陈遇安不会再理他了。 他不敢去问为什么。 上天偶然漏了一点恩惠,降临在他身上,后来发现是被他捡了漏,上天就把恩惠收走了。 陈遇安是菩萨派给别人的使者,而他是冒名顶替的人,他终于被发现了,事实就是这样。 他难过地接受了命运安排,直到一个周末,他被一群小混混堵在巷子里。 因为陈遇安的关系,学校里再没有人敢欺负他,但也许是他的蠢名传播得太广,有时候隔壁职校的人也会认出他,找他的麻烦。 大部分时候是要钱,要不到钱的时候也会打一顿,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也没有人发现,想要让一个人身上不留伤,混混们知道很多种办法。 “喂,白痴。”黄毛少年拍他的脸,一口烟吐在他脸上,“你今天不会又没有带钱吧?你家不是有很多钱嘛,拿出来给哥们儿花花呗。” 程雨难呛得直咳嗽。 他身上有一点钱,但不多,妈妈已经在怀疑他的用钱速度不正常,特意只给他少少的钱,要是再被抢走,妈妈那边就瞒不住了。 “还废什么话,搜他的身!”另一个纹身少年不由分说把他推到地上,他用了很大力气,程雨难后背磕在墙上,闷痛,不剧烈,但痛感持续存在,一如这么多年他在人群中感受到的恶意。 潮湿的小巷,墙角生了青苔。 也许是他太好欺负,小混混们并不着急拿钱,把他当乐子一样逗他,故意拿烟熏他,把烟塞到他嘴里让他抽一口。他看着裤子上的青苔,想衣服弄脏了,该怎么向妈妈交代。 “让开!快让开!刹不住车了!” 清亮的自行车铃伴随着喊叫从巷子另一头传来,一个女生正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冲进来。 程雨难咳出了眼泪,视线模糊,但还是认出了那个骑车的人。 安安。 “都让开!” 巷子的路是一条长下坡,她骑在自行车上一路俯冲,手脚慌乱一样大声喊叫。隔那么远,程雨难却看到了她坚定的眼神,披散的头发被风吹得炸开,像一头奔跑的小狮子。 她冲散了包围住他的混混们,一个急刹车停在他面前。 程雨难整个人呆若木鸡,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人,忘了反应。 “快上来啊!”她向他使眼色,小声催促。 程雨难终于醒悟过来,她是来救他的。 他起身跳坐到她的自行车后座。 “抓稳了。” 几乎在他坐上的同时,陈遇安手松刹车,脚蹬踏板,载着两人的自行车离弦箭一般冲出去,一气呵成。 混混们在后面穷追不舍,破口大骂。程雨难握着自行车后座边缘,任由陈遇安带着他下坡飞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一切都在后退、交错,模糊成背景,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风好大,他变成了一张幡。 他想,他要飘起来了。 要抓住。 手指紧紧握着后座,看着车前的纤瘦背影,任她带他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陈遇安出了巷子后左拐右拐,飞驰到了一条没什么人的河边小路上。 “他们还在后面吗?”她速度很快,没空回头。 “不、不在了。” 程雨难回神,她早就把他们甩得连人影也见不到了。 刹车停下,少女转过身来。 “吓死我了!心跳得好快。”她拍着胸脯,大口喘着气。 剧烈运动让她的脸粉扑扑的,脸上出了层细密的汗,头发也乱糟糟的,还有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 “你做了什么,这些人怎么会找上你的?” 程雨难死死拽着后座,仿佛生怕被摔下来,短短的几分钟,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他看到转头过来的陈遇安,很快又像被烫到一样移开了视线,好像她的脸能烫伤人似的。 他的心也跳得好快。 陈遇安抽了两张纸巾,一张给自己擦汗,一张按在程雨难眼睛上,给他擦眼泪。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光站那儿哭有什么用啊。”一张纸在他的两只眼睛上各自粗鲁地按了按,擦完还把纸巾塞到他手里。 被烟呛出的泪早就干得差不多了,但她看到了,还误以为他是被欺负哭的。 “下次他们再欺负你,你也可以打他们,傻子打人又不犯法。再说了,你这是正当防卫。” 程雨难学不会打人,但听到她这么说,心里觉得很踏实,好像从此有了依仗一样。 “谢谢你。” 陈遇安听到后骄傲地翘起嘴角一笑。 他手心攥着湿掉的纸巾,尝试像以前一样叫她,“安安……” 陈遇安却忽然想起什么,立刻又板起脸,“好了,我走了。” 她抬腿上座,脚一蹬就要走。 手里的纸巾被他揉成乱糟糟的一团,程雨难知道她一走,他们又会回到今天之前的状态。他忽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将手按在了她的车把手上。 “安安,之前……”那股勇气使他敢于直视她的眼睛,迫切地问出那一句:“为什么不理我了?” “哼!我就不该理你!” 她竖起眉毛,两只本来微微上挑的眼睛瞪得圆溜溜,一想起来就让她生气。 “上次阿婆把蛋糕最大最好的一块切给你了!那本来是我的!你真的很讨厌!” 程雨难一愣,他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但他完全没有在意,似乎也就是从那天起,安安不再和他说话了。 他真笨!竟然没有发现安安不高兴,还傻乎乎地当着她的面全吃完了。 “对不起!”他回过味来,连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安安,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阿婆给我的,我都给你。” “安安,可以原谅我一次吗?” 陈遇安没说接受他的道歉,只是一味对程雨难做出重要指示,“以后,你不准在她面前装乖!” 程雨难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认真乖巧。 陈遇安皱了下眉,又补充一句,“不是装的也不可以。” 那一天,为了躲开可能还在原地蹲守的小混混,他们绕着河边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家甜品店门口。 天气很热,甜品店里有很多买冰淇淋的人,两人本来也只想买冰淇淋,但橱窗里摆着各种甜美诱人的小蛋糕,陈遇安看着看着就被吸引住视线。 程雨难跟着看过去,悄悄问:“安安,你想吃蛋糕吗?” 陈遇安撇撇嘴:“算了,我没带那么多钱。”她平时上补习班,买教辅资料书,开销都不小,手上的零花钱并不多,这家店不便宜,一块蛋糕的价格几乎可以抵得上她一周的零花钱。 “我带了!”程雨难自告奋勇。 “谁要你的钱。”陈遇安拍了一下他的后 脑勺,转头去买冰淇淋。在程雨难面前,她一直以老大自居,老大从来不要小弟的钱。 程雨难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着急,忽然脱口而出:“不是我的钱,是你的钱。” 他成功地让陈遇安感到疑惑,开始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借过他钱。 程雨难又说:“本来是要被抢走的,是安安救了我,就是安安的钱。”这大概是他脑子转得最快的一次。 陈遇安想了下,眨了眨眼,“有道理哦。”随后欣然接受了他这套逻辑,用“自己”的钱,给自己买了小蛋糕。 蛋糕小小的一块,分了好多层,每层都夹着丰厚的奶油和果酱,周身洒满了巧克力碎,上面还点缀着一颗红樱桃。 这是程雨难第一次记住蛋糕的名字,黑森林。 陈遇安坐在他对面,吃了第一口,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他呆呆地看着,觉得陈遇安像只小猫咪。 吃到小蛋糕的“猫咪”心情大好,大发慈悲地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给你尝尝。”又警惕地护食,“只准尝一口哦。” 程雨难看着嘴边那把她刚吃过的勺子,小心翼翼地张嘴去接,但他太紧张了,一不小心就把奶油全部蹭到了嘴皮上。 严厉的猫猫不愿意再多分一勺给他,也不允许他浪费,直接上手,用手指刮下来到送他嘴边。这一次,他准确无误地抿走了所有奶油。 酸甜的奶油在口中化开,是从未有过的甜蜜滋味。他舔了舔唇,嘴唇上仿佛还停留着她手指碰过的触感。 “好吃吧?”小“猫咪”叼走唯一的樱桃,眯着眼睛有滋有味地嚼,“好吃到让我可以原谅全世界。” 程雨难直愣愣地问:“也包括我吗?” 陈遇安也一愣,然后她笑出声,握着勺子的手一挥,大赦天下,“原谅,通通原谅!” 吃到喜欢的蛋糕会开心,开心了就会原谅全世界。 程雨难默默将她的喜好记在心里,一直记到了很多年后。 * “先生,您要的那款黑森林蛋糕今天已经买完了哦,其他的您要不要看看呢?我们家的小蛋糕味道都不错的,提拉米苏喜欢吗?” 店员不遗余力地推销,这样便能光明正大地看对方的脸。这不能怪她,好不容易遇到个赏心悦目的大帅哥,任谁都想要多看两眼,尤其是帅哥长着一双狗狗眼,眼睛还红红的,简直破碎感拉满。 “谢谢,不用了。”帅哥垂了眼,目光暗淡,失落又可怜。 他转身要走,店员看得怜惜心起,“等一下!其实还有最后一份,不过已经被别的客人预订了。或许……我可以试试问那位客人愿不愿意更换。” 帅哥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店员去翻电话,顺便八卦,“可以问一下,为什么一定要黑森林吗?” “安安只喜欢这个。”帅哥小声咕哝,说完又有点忧郁。 店员心领神会,“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吧。” 帅哥眼睛眼里有了层水汽,不说话。 完了,这下好像真的戳到伤心事了。 店员在电话里一通沟通,添油加醋地描述这边有多需要这个蛋糕去挽回女朋友的感情,对面客人震惊地把预定换成了别的。 女朋友几个字不断传入程雨难耳朵里。 什么是女朋友?安安是女孩子,也是他从小的朋友,安安是他的女朋友吗? 程雨难还陷在女朋友和陈遇安的思考中,店员已经把包好的小蛋糕递到他面前,还贴心地送了小礼物。 提着蛋糕走在回家的路上,程雨难还有点懵懵的,他找了好几家店都没有他想要的,原本以为找不到了,但仿佛神赐,最后一块黑森林蛋糕让他拿到了。 他想起临走前那家店员对他说的话: “……告诉她你有多喜欢她,多希望她开心。哎呀,女孩子很好哄的。” 真的吗? 他可以告诉安安吗? 27. 红脸颊 夏夜里天气多变,出门的时候还一切正常,回去的时候已经是雷雨交加。 程雨难没有带伞,他小心翼翼地将蛋糕护在怀里,下了车一路奔跑,回来才换过的干净衣服又湿了一身。开门之前,他特意检查了一下,盒子完好无损,一滴雨也没有淋到。 菩萨保佑,但愿这次安安也能原谅他。 打开房门,里面漆黑一片。他知道陈遇安在睡觉,进门便只按了客厅的氛围灯开关,光线昏黄柔和,看不太清。 程雨难习惯性地先往陈遇安的卧室看一眼,却看见房门大开着,轮椅摆在床头,床上没有人。 心陡然一慌,“安安……” 他冲进她的卧室,不在房里。 没有轮椅,她根本无法出门,她会去哪里? 忽然间,目光扫过阳台,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风卷着窗帘,雨水吹进来。 程雨难心头的惶恐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不会的…… 他在心里不断否定着可怕的猜想,脚步却迟缓地不能靠近。他开始悔恨为什么要出门,在她状态不好的时候,就应该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不管她如何发脾气、惩罚他……他不该又丢下她一个人。 眼泪无知觉落下来,程雨难气息哽咽,呼吸变得格外艰难。忽然,在沙发边上,脚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佛龛下蜷缩着一个人,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只有腿无能为力地留在外面。 他心里太慌,全部心神都被大开的窗户搅乱,根本没有注意到地上,被沙发挡住的地方还藏着一个人。 “安安……”程雨难单膝跪下去,将人从地上捞起。 昏倒的身体绵软又滚烫,无力而顺从地偎进他的怀里。 程雨难紧紧抱着她,泣不成声,只能小声唤她的名字,“安安……” 陈遇安眉眼紧闭,面色痛苦惊惶,像是困在噩梦里。 “安安,醒醒……” 他脱掉自己湿掉的外衣,只留一件没湿的贴身衬衣,让她靠着好受一点。 昏昏沉沉中,陈遇安闻到了熟悉的檀香气息,艰难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看见程雨难模糊的样子,立刻像溺水之人见到救命稻草一样抱住他。 被恶鬼折磨的酸楚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呜呜哭起来,声音里透着无限委屈。 “呜……你怎么才回来啊?” 她头上已经长出一截短发茬,硬硬的,轻易就能穿透他薄薄的衣衫,她整个脑袋埋在他胸前,便是又痒又烫。两个人在佛龛边上抱头痛哭。 程雨难说不清这种滋味,心里像是胀胀的,又酸又烫。 不需要他用力,陈遇安已经紧紧抱住了他,滚烫的身体贴在他身上。她的睡衣好薄,滑滑的料子,身体曲线完美地贴合在一起,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 安安那样害怕而可怜,程雨难流着泪,身体却可耻地发胀发硬,这让他羞愧万分。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用手从怀中扒出她的额头,摸了摸,烫手。 “安安,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吧。” 陈遇安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像考拉抱树一样,双手死死箍住程雨难,像是生怕人跑了。 程雨难干脆挽起她的腿,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避开那处的接触。 抱着的手臂被抽走,陈遇安立刻像受到惊吓一样往他怀里缩了缩,她不知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睛,又或者是根本就没有清醒,眉头紧紧皱着,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程雨难凑近了耳朵听,她在说,“走开”“不要过来……” 是在说他吗?想起晚饭时候的话,程雨难目光暗下去,抱着她的手臂也变得僵硬。 她烧得迷迷糊糊,埋头不敢看外面,换了姿势依然往程雨难怀里钻,一会儿说,“不要跟着我,走开啊”,一会儿又说,“不要走……” 程雨难意识到了什么,往她身后看过去,客厅里只开了一圈下沉灯带,光线昏暗,能看见鱼缸里三条小鱼偶尔摆动漂亮的尾巴,佛龛里菩萨目光悲悯,垂视世间。 没有任何不寻常。 他注意到陈遇安的位置,从卧室到佛龛很有一段距离,对寻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没有坐轮椅的陈遇安来说,是很辛苦的一段路。 烧成这样也要爬到佛龛边上,她一定吓坏了。 “别怕,安安……”他把瑟缩着的人整个箍进怀里,温热的掌心在她背后轻抚,“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陈遇安渐渐放松下来,身上热度不减,和程雨难这样紧紧抱着,身上渐渐渗出汗,但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窗外雨渐渐小了,他蹭着她刺刺的头,轻声问,“安安,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陈遇安摇头。 她脑子不清醒,睡不安稳,整个人混沌,但也不是毫无知觉,知道抱她的、问她的人都是程雨难,也知道那张破碎的脸还在她身后,一转头就能看见。她不想动也不敢动,对她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程雨难怀里。 “不要,不能走……”她的手死死回箍着程雨难的腰,“一动,他就会过来了,不要动……” “没有别人,这里只有我,安安……” 陈遇安急了,“骗子!他就在后面,他还在看着我!” 背后空无一物,程雨难只看见她发抖起伏的脊背,脆弱伶仃。他想起许多个夜晚听见陈遇安房间里的惊呼,原来不是他的错觉。抱着她的背紧了紧,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整个将她罩在怀里。 他换了个说法,“嗯,我也看见了。” 陈遇安颤抖的声音顿了下,用手抓他的衣服,“你别看,他是来报复我的。” “可是,他正在和我说话。”程雨难看向背后的暗影,语气温和而笃定,就好像那里真有另外一个人。 陈遇安小声问:“他和你说什么?” 程雨难也压低了声音,低头和她咬耳朵,“他说他要走了,以后都不来了。” “真的吗?”陈遇安精神一振,但很快又丧气下去,抽泣,“不可能,是我害死了他,他不会放过我的,他要带我一起死……” “不是的。他说,他要去投胎转世了,这是最后一次来见你。” “投胎……自杀的人也可以投胎了……” 温热的泪渗进衣衫,程雨难低头,看见她濡湿的睫毛,颤动着,像蝴蝶脆弱的翅膀,她没有办法怀疑程雨难的说法,喃喃自语说:“是因为我给他供了灵位吗?” “嗯。”心口被闷拳砸过一样的痛,程雨难把怀中人抱 得更紧。 “你以后,也要给我供灵位,就在上林寺。”她神情放松了些,依旧缩在让她觉得安全的怀抱里,她烧糊涂了,说话也颠三倒四,“就用那张照片,在墓碑上,和阿婆一起。” 程雨难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墓地前的合照,她原来早就打算好了,要用来当遗照。 “不,我不帮你。”他第一次拒绝她,语气狠绝,眼泪却簌簌落下,“你别想,我什么都不会帮你。你要是敢走,我什么都不会帮你做的……” 陈遇安有点生气,烦躁地抓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他。 他用脸蹭她的头顶,半是威胁半是求她,“安安,不要再做傻事好不好?不要再想……自尽的人,会困在地狱里,永远困在死去的循环里,哪里也去不了。阿婆肯定已经去了西天极乐世界,你要是……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安安,很想念阿婆不是吗?” 陈遇安再也忍不住,吸着鼻子大哭起来,她趴在他胸口,再不压着声音,哭得好伤心。 程雨难的怀抱紧实温暖,密不透风,包裹着她,掌心轻拍她颤抖的脊背,就这样接纳了她的一腔委屈。 “睡吧。” * 陈遇安这一觉睡了很久。 整整两天,她都昏睡不醒,程雨难就在边上给她擦汗、换退烧贴,按时给她喂一颗退烧药。她不愿去医院,但程雨难决定如果明天早上她还不醒,无论如何,他也要带她去医院。 “安安张嘴,吃药了。” 睡着的陈遇安比醒着的陈遇安听话,他捏了捏她的下巴,她就乖乖地张开嘴巴。 他单手把人搂起来,陈遇安张嘴,却只张开了一点,他只好摸着她的牙齿撬开,干净修长的指节伸进去,将药片放在她舌根。 放得有些深了,他还没来得及出去给她喂水,她就难受地要推他出去,舌尖抵他的手指,柔软的触感,让他想起山崖上的那个吻。 手指像被火烫到一样抽出来,连忙将水杯递到她嘴边,看她咕噜咕噜喝下去一大口,喝到干燥的唇重新变得湿润。 陈遇安重新睡下去,程雨难却忽然感到口渴,拿起水杯,将她喝剩下的水灌给自己。 目光轻轻一瞥,正好看到她嘴角残留的水渍,程雨难将喝进来的水全部咽下去。 退烧贴到了该换的时候,他撕掉,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她额头上,感受她的体温。或许是觉得舒服,陈遇安贴着他的额头蹭了蹭。 此刻的陈遇安是如此乖顺,脸颊和嘴唇都红红的。额头的温度比之前低了,烧似乎退了,程雨难还是贴着她。他用手摸她的脸,陈遇安寻着一切凉意蹭过去,唇便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 程雨难贴着她的鼻尖深吸一口气,轻轻缀她嘴角的水。 安安…… 安安…… 他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 “我喜欢你。” 不知源起于何时的心动,在时光里静默地埋藏、沉淀、发酵,酿出最隐秘而醇厚的心事。 他轻轻吻她,一下、两下、三下,全然未曾察觉自己已经将秘密脱口而出。 等他吻足了九下,将她唇上的水吻得干干净净,程雨难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却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