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横滨邂逅死亡半神[综崩铁]》 1. 第一章 在突如其来的寒冷中,遐蝶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土地是不祥的焦黑色,混着看不出原形的废弃物,坑坑洼洼的不好落脚。周围的地势渐渐拔高,整体呈半圆形,好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碗中。天空阴沉沉的,有一股海水和灰尘混合的腥味,看起来马上就要下雨了。 “怪物……怪物!” 突如其来的声音响起,遐蝶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位跌倒在地上的男性。他穿着遐蝶从没见过的服装款式,深色的兜帽遮住头发,正满脸惊恐地看着她的方向。 怪物?在这里吗? 遐蝶暗自提高警惕,稍稍上前一步,向他行了一礼,嘴里问道:“您好,阁下。请不要惊慌,请问……”这里是哪里? 她有心想询问一二,那位男性却根本顾不上听,手脚并用地在地上蹭着后退,皮肤在碎石上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太可怕了,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异能者?男人一边胡乱摆动四肢,一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丝毫不敢移开视线。确认她呆立在原地,完全没有攻击的意图,求生的希望才终于压倒了恐惧。他大着胆子翻了个身,带着满身灰尘和细碎的伤口,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所以,怪物指的是……她吗?半伸出的手失落地垂了下来,遐蝶不由得开始检查自己的外表。 因为与生俱来的赐予死亡的能力,她的人生被限制在人群之外,能够接触他人的机会极少,除去时不时和老师的交谈,更多的就是为民众送上最终的告别。 曾经有一位杀名赫赫的战士,对她当面大声咒骂过生命终结的丑恶。从那之后,遐蝶就很注重自身的仪容,希望能让死亡更美一些。 熟悉的白裙,点缀了处理过的干花和蝴蝶元素的装饰,发辫是习惯的编法,荆棘与花朵组成的发冠还好好地戴在头上,手套也完好无损…… 慢慢的,遐蝶停止了动作。 检查仪容之时,她的眼角余光有看到些微绿色。就算环境恶劣,坚韧的野草也依旧努力迎接着春天。但现在,就在遐蝶的脚下,有一株恰巧生长在此处的不知名野草正在逐渐溶解、消散。不止如此,以她为中心,周边的绿色都在慢慢枯萎。 怎么回事?遐蝶紧张地攥紧了掌心。 难怪刚才那位男性一副把她当作洪水猛兽的样子,看到这样的场景,怎么能不怕?也幸亏他没有接近,否则在自己意识到不对之前,一点点触碰就将带走他的性命。 可是,在接过死亡泰坦塞纳托斯的职责,决定永驻冥界时,她明明已经获得了另一半权柄,不再受体质困扰了。虽然她只想守护那片温暖的花海,并不打算擅自裁决凡人的生死,可这份力量为何又退化到了不完整时的状态? 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现在在哪里?那些一起对抗命运,奋力拯救翁法罗斯的伙伴们,现在又怎么样了? 遐蝶心里有太多太多疑惑,却不知道该向何人讨教。周围寂静无声,也许她应该庆幸,没有更多的生命遇到能力失控的她。茫然无措的遐蝶想了又想,最终决定暂且在原地等待。 只需要简单观察,就能明白这里不是翁法罗斯。自己不知为何突然来到此处,如果待着不动,也许……那个未知的原因,也能突然把自己带回去呢? 没有停留多久,方才预测到的雨就开始彰显存在感。前哨的几点雨滴落到肩膀上,凉意唤醒了走神的半神。遐蝶打了个冷战,对如今的她来说,这场雨无疑是雪上加霜。 无论如何,先找个遮雨的地方吧。 小心避开夹缝中生存的植物,在周围的废墟中,遐蝶意外找到了一座不起眼的窝棚。整体由还算完整的板材、歪歪扭扭的金属和一些绝不应当用于建筑的奇怪材料组成。外部堆了许多碎石,入口矮小,如果不是她一向仔细,还真不容易发现。 藏得这么隐秘,是谁的秘密基地吗? 遐蝶在入口处弯下身子,往内部观察。窝棚里的空间有限,勉强够一个人直起腰来。此时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条铺在地上的毯子、充当桌子的石头和一盏已经熄灭的灯。 “失礼了。” 雨越下越大,遐蝶对未在此处的主人告罪一声,用手护住头顶的发冠,谨慎地钻了进去。天色还不算太暗,她在昏暗中摸索了一下,找到几根发潮的火柴,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成功点燃那盏灯。 好歹有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不用淋雨了。遐蝶稍稍松了一口气,折起被雨水打湿的裙摆,在昏黄的烛火旁坐了下来。不安的火焰跳跃着,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也晃晃悠悠,好像一只正在发抖的巨兽。 雨越下越大,一直持续到晚上。单薄的毯子挡不住土地泛起的潮气,疲惫的半神又困又冷,靠着墙壁听着雨声,望着窝棚入口飞溅的泥点子,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中有两位面容相似的少女,在金色的麦堆上欢快地谈天说地,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遐蝶先认真地听了听外边的动静,确认没有人在入口,不会因为她贸然出现造成误伤,这才离开简陋的暂歇之地。 雨后清晨的空气湿冷,周围还是那片熟悉的废墟。遐蝶失望地叹息一声,果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回到翁法罗斯呢。既然如此,就得想办法在这个世界生存,慢慢找回去的方法了。 第一步当然是离开这片区域,她需要找人交流,确认现在的位置,了解这个世界的情况。衣食住行都要解决,而自己从前的积蓄……算了,想也没用,而且本来就没剩多少,还需要找到赚钱的途径…… 能力回到了不受控的状态,但只要收敛好气息,不与其他生灵有直接接触,就不至于夺去他们的生命。保险起见,暂且和从前一样,注意保持五步的安全距离吧。 做好决定后,遐蝶很快开始了探索。出乎她意料的是,离开自己出现的位置后,这片看起来根本不适合居住生活的废墟,竟然有不少人聚居。就地取材的建筑物造型五花八门,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莫名和谐地紧紧贴合在一起,像鱼类身上参差的鳞片。 太好了,在迷宫一样的洼地里转了半天,好不容易看到人,遐蝶就像看到花蜜的蝴蝶一样飞了过去。但那些居 民只是远远看到她,就警惕地关门闭户,躲了起来。 奇怪,这次她应该没有表现出异常啊?视线范围内已经没有可以询问的人,遐蝶有些迟疑地停住脚步,无奈地换了个方向。可不管往哪边走,换了几种表情,得到的反应都一模一样。 难道她身上有什么地方,会让人一看就感到危险吗?遐蝶百思不得其解。 “小姑娘,你是第一次来擂钵街吧?”有个秃顶男人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张嘴就是一股子酒气,“嗯,不会有错,这个穿着打扮,绝对不是底层的货色。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转悠很久了,是迷路了吗?” “请停步,阁下。”遐蝶立刻制止,避免两人距离太近。 “别紧张嘛,小妹妹。”秃顶男人露出醉醺醺的笑容,“像你这样的大小姐,流落到擂钵街,一不小心就会被人贩子抓走,可危险了。叔叔今天心情好,可以免费带你离开这里哦。” 过于直白的恶意,坦白来讲,实在让人生不出什么紧张的心思,也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害人性命。不过,作为这一代半神里最年长的那一批,遐蝶的真实年龄连自己都算不清了,还会被叫作小妹妹,这可实在是…… 酒意上头的醉鬼双眼朦胧,看她一直不回答,竟然直愣愣地伸手想抓她。 看来这片区域确实不适合打探情报,遐蝶向后退了几步。在她彻底放弃,转身离开之前,有人抓住了醉鬼的手。 “我建议您不要这么做,先生。” 来人有一头飘逸的深色长发,面容秀丽,身形高挑却清瘦,肩膀微微内扣,显得有些瑟缩。他整个人裹在厚厚的大衣里,耳罩、围巾、手套,保暖装备一样不落,却还时不时发抖,看起来比只穿单薄白裙的遐蝶冷得多了。 “冷,真冷啊。”陌生的男士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用和清冷外表截然不同的暴力,轻松赶跑了纠缠的醉汉,并获得了战利品——一个破旧的钱包。 “里边的钱就当作给您的精神损失费了,女士。”他甚至没有查看钱包内的东西,就转头对遐蝶说。 “感谢您出手相助,阁下。”遐蝶提起裙摆行礼,“至于这些……我受之有愧。” 来人优雅地回了一礼:“不必客气,这是您应得的,女士。” “既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目前处于困境,确实需要一笔资金的遐蝶不再推辞,嘴里提醒道,“为了保证安全,请您将钱包放在地上,不要靠近我五步之内。” 救美的英雄颇具绅士风度,将遐蝶的要求当成了女士受惊吓后应有的警惕心,配合地放下了手中的钱包,自己还主动后退了几步,展示空荡荡的双手。 遐蝶这才放心地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破旧皮夹。 “您是新觉醒的异能者吧,女士?”长发的男士始终站在安全距离外,看她收好钱包,突然问道。 “异能者?”遐蝶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虽然她到这个世界以后,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像样的交流。 那位男士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罩。 “耳朵,很明显哦。” 2. 第二章 “耳朵?”遐蝶伸手摸摸尖尖的耳廓,和以前一样柔软。 “是异能力的副作用吧?”长长的刘海遮挡住迷雾般的眼睛,气质文艺的男士随口感慨,“尖耳朵的精灵,我只在童话书或者传奇故事里见到过,那些精巧的描写恰如您的美丽。” 遐蝶听得脸都有些发热。所以……这个世界没有尖耳朵的种族吗?难怪其他人看到她就警惕,这确实是自己意识不到的异常。那个醉汉大概是喝醉了没看清楚,否则也不敢凑过来。 “这里不是适合淑女停留的地方,我来带您离开吧,女士。”风度翩翩的男士这么说着,抬起双手。他磨蹭半晌,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摘下自己的围巾,和钱包一样放在地上。 “您的衣着过于单薄,耳朵也遮掩一下比较好。”他说。 “多谢您的体贴。”遐蝶捡起围巾,稍微掸了掸灰尘,展开来,像斗篷一样将头和肩颈都包裹住。柔软的织物还稍微带着一些体温,给了来到这个世界的半神最初的温暖。 “啊啊……”脖颈裸露在空气中,那位怕冷的男士缩成一团,狠狠抖了抖身体,随后疑惑地恢复了原本的姿势,“奇怪,竟然没有变得更冷。” 太阳都已经升到头顶了,今天的阳光很好,在这个温度,像您一样穿这么厚才奇怪吧?遐蝶欲言又止。 毕竟是愿意帮助她的好心人,这种话还是别说了。 好心人一边引路一边和遐蝶闲聊,他自称兰堂,是一位异能者,在一家港口贸易公司工作。七八年前,横滨的一场神秘大爆炸造就了擂钵街,兰堂先生碰巧在事故现场,虽然幸存了下来,却失去了记忆。他时常会回到这里,寻找自己过往的痕迹,今天也是碰巧遇到遐蝶。 而遐蝶还没想好该怎么编造自己的来历,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未习惯说谎。但幸运的是,兰堂先生似乎并不介意这些,还主动帮她找了个异能觉醒失控的理由。 他像是教导一个新生的幼童一般,耐心回答了她许多傻乎乎的问题。问到最后,遐蝶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干脆放弃了遮掩她对这个世界的陌生,反正之前的掩饰已经足够失败了。 “不必介意,我在爆炸后苏醒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比您现在的情况更糟糕。”兰堂说,“异能失控造成的后果千奇百怪,甚至有误杀掉自己的,只是记忆混乱,已经很幸运了。” 遐蝶姑且接受了这明显是宽慰的话。 既然暂时回不去,那伪装成异能者,应该可以解决很多困扰。遐蝶告诉兰堂,自己的异能名为“灰黯之手”,因为失控,目前只能被动触发。异能效果是,凡是接触到她的生物,都会失去生命。 “难怪您一定要我保持安全距离。”兰堂恍然大悟,“恕我直言,遐蝶女士,如果不想招惹麻烦,您的异能力最好保密,除我之外,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了。” “谢谢您的提醒,兰堂阁下。”遐蝶无意识地揪着围巾上的小毛球,“只是,我总要生活,想要完全不被人发现,不仅困难,还容易造成危险。我想我需要一个不会有人接近的住处,再找个合适的工作。” “是吗?”那双充满雾气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即将犯错的孩子,“那您打算从事哪一种工作呢?” “您觉得……入殓师怎么样?”遐蝶有些忐忑地问,这个工作她做过很多年,还算熟悉。 兰堂灰蒙蒙的眼眸似乎清亮了一瞬,随后他扭过头去,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兰堂先生?”落后引路人几步的遐蝶只能看到一个颤抖的背影,不知道他到底是冷得发抖,还是憋笑憋得辛苦。 “没什么,没什么。”兰堂笑着回过头来,“仔细想想,确实非常适合您。放心吧女士,我可以帮您介绍一个合适的殡仪馆。”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擂钵街,干净整齐的街道,高大完整的建筑,有说有笑的行人,逐一显现在两人眼前,连空气也不再沉闷污浊。遐蝶满是好奇地观察新鲜事物,原来翁法罗斯之外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吗?和擂钵街还真是天差地别。 临近中午,兰堂好人做到底,请遐蝶吃了午饭。当然,因为她的特殊体质,没有进餐厅,只是买了些可以打包的食物,两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分享。隔着一段距离,一人占据一整条椅子的那种。 从昨天落地起,就没喝过一滴水、吃过一粒米的遐蝶吃得异常满足。虽然自己不擅厨艺,但美味的食物总能抚慰心灵。 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附近就是大海,连风都是温柔的味道。有些流浪猫闻着食物的香味而来,在兰堂的脚下喵喵咪咪地打滚撒娇,试图混上一口。 遐蝶眼巴巴地看着,身边冷冷清清,甚至有些流浪猫在几步外就对着她哈气。小动物对她身上的气息总是特别敏感,轻易不会靠近。 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食物,遐蝶一边嚼嚼,一边看兰堂抱起一只猫放在膝盖上。她一点都不羡慕,真的。 下午时分,兰堂打了个电话,告诉遐蝶有个合适的房子。位置在擂钵街附近,是一座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周围没有其他住户。据说就是因为周边环境不好,被主人弃置了,只需要很少的钱就能办好手续。 但对如今的遐蝶来说,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那位醉鬼留下来的钱包里有两三万日元,只够几天日常消费,完全不可能支撑买房子的费用。兰堂大手一挥,表示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他来付就行,不用还了。 遐蝶当然不会这么答应,好说歹说,承诺找到新工作后慢慢偿还。可连工作也得靠兰堂先生介绍呢,她有些挫败感,更加坚定了还钱的决心。 兰堂摇摇头,承诺过几天带她去看新的工作地点,就迈步出了小院的大门。走出去的一瞬间,他突然又打了个冷战,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啊……”遐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围巾还裹在自己身上,忘了还给他,只能等下次了。 新工作入职很顺利,遐蝶现场为一位逝者妆点了面容,磨炼千年的技艺直接折服了负责人,给的薪资也十分丰厚。不过对方说,因为人手不足,偶尔会需要她承担一些其他的工作。 和兰堂先生的友谊像一杯温度恰好的白水,很淡, 但确实能缓解喉咙的干涩。兰堂后来坦诚,自己会愿意帮助遐蝶,是因为在她身边能感到温暖,仿佛在记忆深处,他也曾经这样引导过什么人似的。 两人有时会一起去擂钵街,一个要找来历,一个要寻归处,虽然结果往往是寻而不得,败兴而归。某一天,他们遇到了一位橘色头发的少年,在远处看着他浑身闪着红光,一脚将敌人踩在地上,他身后的小鬼头们嚣张极了。 那是大名鼎鼎的“羊之王”,遐蝶从围观的人口中听到。 “真是好用的异能力。”她感慨一声,“对吧,兰堂先生?” “啊……”兰堂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对吧。” 遐蝶后来意识到,就是从那时开始,兰堂先生逐渐变得奇怪起来。他去擂钵街去得更频繁,却不再和遐蝶一起,偶尔交流时,也总是显得心神不宁的样子。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自己也隐瞒了很多的遐蝶没有多问,只猜测他可能有什么烦心事。直到某一天,她在家门口拿到了一封来自兰堂的信件。 信里坦诚地讲了很多事情,包括他的本名,他的来历。又在最后拜托她,有机会的话,照看一下那个叫中原中也的孩子。但那一天的遐蝶没能认真看完,就焦急地冲了出去。 她在海边的一座废弃仓库里找到了兰堂的尸体。 曾经最讲究格调与优雅的友人,此时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散落的头发像铺开的海藻。如血般的残阳照着他的身体,染出一片暖黄。不知一向怕冷的他,在生命的最后,是否曾因此感到温暖。 遐蝶跪坐在一旁,轻轻摆正友人的头颅,帮他简单整理了一下遗容。离去的人嘴角含笑,虽然未经她手,但想必也是一场心满意足的告别。 “真是太好了,兰堂先生。”姗姗来迟的死亡半神轻声说着。 不愿意看他躺在冰冷的地面,遐蝶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充当收敛人,努力背负起兰堂的身体,一步一步离开了仓库。她无法阻止友人走向自己选择的终点,但起码,能让他在死后保持体面。 房子的钱无处可还了,可墓地的费用好像也很贵,就算我们互相抵消了吧,兰堂先生。 别了,我在这个世界最初的朋友。 遐蝶不知道的是,她离开后没多久,港口Mafia的后勤人员就来到此处,对着空荡荡的仓库发起了愁。 “尸体消失了是什么意思?”当天晚上,听完汇报的太宰治故作天真地问,“难道你想说兰堂先生其实没有死?还是说他原本死得好好的,突然复活,然后扑通一声跳下海,环游世界去了?” “真的非常抱歉,太宰大人!”面对一个年仅15岁的少年,后勤部的负责人却连头都不敢抬,“都是属下办事不力!” “嗯,不错,还知道是自己蠢,那就自己领罚去吧。”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太宰治,转瞬间又满脸写着无趣,“已经死了的家伙不会自己跑路,大概是被什么奇怪的家伙带走了。” “害得我还要加班调查,真是讨厌。啊,那棵树看起来不错,先去上个吊好了。” 3. 第三章 横滨是一座外表美丽,暗地里却充斥着混乱与暴力的城市。大大小小的组织各行其是,为了利益爆发的冲突没有一刻停止过。因此,殡仪馆的工作竟然也说得上繁忙。 兰堂先生介绍的这家殡仪馆,老板姓山本,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据说以前做过雇佣兵,金盆洗手后干了这行,就是为了给自己和过去的老伙计们收拾后事,连招收的员工也大都是腥风血雨里闯出来的前同行。 遐蝶站在他们之中,就像混进熊堆里的白鹭,实在扎眼。为了更加适应本地的风俗,她开始习惯工作时穿深色衣服,尤其钟爱哥特风格的手作洛丽塔洋装,用层层叠叠的蕾丝和蝴蝶结遮挡那对显眼的尖耳朵。 不是没人提出过异议,好在作为专业人士,她的业务水平过硬。经遐蝶之手妆点的逝者仪容,总是显得美丽又安详,家属就没有说不满意的。山本先生不只一次交代过,等未来他死之后,一定要自家的遗体化妆师亲手把他画得更帅一些。 同事们把遐蝶要求的安全距离,当成了对他们身上凶恶气息的害怕,平时对她很是关照,连说话都轻声细语十分客气。也许是兔死狐悲吧,他们有时会义务收容倒在街边无人认领的孤魂野鬼。连老板都不会多说什么,只是默然多抽两支烟。 这样不起眼又乱发善心的一间殡仪馆,能在横滨风雨飘摇的地下世界屹立不倒,老板背后应当有些关系。一些无力组建后勤部门的小型组织,已然将它当成了善后首选。 今天来的客人各个全副武装,看着就不太好惹。员工们有些警惕,还是山本先生走出来,示意他们正常处理工作,自己给对面的领头人递上一根烟。 山本自己也点了一根,陪着老熟人抽了几口,在烟雾中问:“没想到是你来了,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和高濑会缠缠绵绵,搞不好哪天就得搏命,不如你这里安稳。”戴着墨镜的人说。 “既然羡慕,那就早点退下来,过来给我打工吧。”山本说。 来人打了个哈哈,随便糊弄了过去:“我可不像你能享清福,好在赚得还行。有件事告诉你一声,别声张。老大最近联系了个买家,要把羊那群小崽子卖了。” “怎么可能?你们终于打算跟羊之王鱼死网破了?” “也是时来运转,那家伙准备投靠港口Mafia,底下的小鬼就来找我们,说能趁他不备下点毒。”墨镜男满脸嘲讽地说,“不过是群心比天高的小羔羊,以为能靠利益和GSS绑在一条船上。等没了倚仗,单靠他们哪里守得住地盘?还不是随便打发。” 山本叹了口气:“我说你啊,也劝劝老大,早点收手吧,这种折寿的钱还是少赚。咱们本来是正规公司,顶多卖点武器,现在已经快跟街边的乌鸦成一个颜色了。” “老大哪里会肯?享受过大把大把赚钞票的日子,谁还想吃以前那口剩饭?”来人直摇头,“何况都到了这一步,退后等于自杀,注定只能决生死了。” “钱就那么重要?”山本在垃圾桶上按灭烟头,“那我只能说,真到了那个时候,我给你们打折。” “你少咒我。”过往的同行笑骂一声。 山本还想说什么,却注意到逐渐走近的化妆师:“有什么事吗?遐蝶小姐。” “很抱歉打扰您聊天的雅兴,山本先生。”遐蝶停下脚步,“我来向您汇报,今天送来的遗体数量不少,如果全部精细处理,可能需要很多时间。” “这样啊,那不着急,可以慢慢来。人都走了,好歹让活人心里舒服些。”山本说,“辛苦遐蝶小姐了,放心,会有补贴的。” 这倒是最不重要的部分,遐蝶点头表示接受,就转身回遗体化妆室了。不过…… GSS和羊吗?因为兰堂先生的遗愿,她平时有注意收集中原中也的信息。这次意外获得了重要情报,有必要仔细调查一下。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墨镜男才掐灭香烟,随口调侃:“真没想到,你这里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员工,不给介绍介绍?” “去去去,把好人家的女孩介绍给你这样有今天没明天的家伙?那不是作孽吗?”山本顺势给了他一拳,“别做梦了,我怕到地狱里都合不上眼。” “真是不留情面啊,山本。” 中原中也怎么也没想到,人生从获得意识那场爆炸到15岁的现在,他受到最严重的伤害,竟然来自同伴的背叛。即便是所谓的王,成了阻碍也会被抛弃吗?在他们心里,自己究竟算是什么东西? 匕首上的那点毒药对他来说并不致命,但伤口很痛,四肢麻痹无法动弹,这些都需要时间恢复。在接下来的攻击到达之前,他只能利用异能逃生。 预料之中的枪林弹雨没有出现,白濑发出信号后,表情从得意变成呆滞,也不过短短十几秒时间。中原中也费力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场景,口中喃喃自语:“这是什么?” 是蝴蝶,紫色的、过于艳丽的蝴蝶。它们轻轻扇动着翅膀,停在手持枪械的人们面前。那纤细的足不曾真的落在什么人身上,被捕获的家伙却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几个年龄小的孩子抱成一团哭泣着。蝴蝶翅膀上似乎有鳞粉掉落,将这一片天地都染上了幽冥的色彩。 是新的敌人?还是莫名的援军?可除了羊和GSS的成员,中原中也的眼睛没有发现任何陌生面孔。 “可恶,一个都指望不上,还好我早有准备。”终于反应过来的白濑又惊又怒。那些蝴蝶一看就诡异,他不知道怎么处理,也不敢靠近,索性又转身面对中原中也。色厉内荏的家伙拿出自己怀里的手枪,咔哒一声打开保险。 “等等,白濑!”中原中也望着他身后,瞳孔紧缩,“别管我了,你快跑!” “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才抓到这个机会,难道下次你还会让我靠近吗?”白濑不顾中原中也的提醒,用枪口抵上他的额头,“我赌还是你会先对这个世界说再见,中也。”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紫色的蝴蝶就飞 到了两人身边,微微颤动的触角离白濑脖颈的皮肤不过毫厘。没比中原中也大多少的男孩被死亡的气息笼罩,浑身僵硬,到底没能射出那发子弹。 场面就此僵持下来,蝴蝶轻飘飘地飞舞着,控制所有人不能行动,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中原中也慢慢消化了一些毒素,捂着伤口站起身来。虽然不像没受伤时一样敏捷,但绝不至于任人宰割。 “啊嘞?这是怎么了?”某个讨人厌的家伙带着大队人马,闲庭信步般出现,“亏人家在山崖底下等了那么久,就等着做人失败的小矮子从天而降,跪地求我大发慈悲,结果你还有其他帮手?” “跪地求你个鬼啊?你个黑心肝的青花鱼,又想做什么!”中原中也奋力回怼。 “还用问吗?”绷带遮住右眼的少年指了指身后的部下,“当然是把港口Mafia的敌人,全部消灭了。” “你是说,全部消灭?”中原中也向前迈了一步,眼神危险。 “啊啊,讨厌的没脑子的蛞蝓,做个烂好人会让你觉得自己不像黏糊糊的软体动物了吗?”太宰治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蝴蝶,“还真是谢谢这位不知名的好心人,造了这么多靶子,帮大忙了。” 黑发的少年不等部下阻止,一步迈入被蝴蝶包围的区域。他像一只好奇的猫,不安分地伸出爪子轻轻一戳,那只被他选中的蝴蝶就这么不幸地消散了。 “未知的异能力?”部下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有太宰大人在,不成问题。” 只有太宰治自己知道,在踏入这片区域时,他明显感觉到了身体的抗拒。那是和他往常自杀濒死时一样,出于本能对死亡的恐惧。而在他的手指真正触碰到那只蝴蝶之前,它就已经化作光点,主动消失了。 因为人间失格的存在,太宰治从未受到过异能力的影响。这些透着死亡气息的蝴蝶,既然能让他感到异样,又怎么会是异能力呢? 但太宰治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只是挑了挑眉头,轻描淡写地吩咐部下:“控制得这么精准,人一定就在附近。你们几个,去把这位有才能的人士找出来。” “等等!”中原中也大喊,“又是消灭敌人,又是找到人才的,你们未免也太忙了吧?” “哎呀,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只喜欢汪汪叫的小狗呢。”太宰治做出一副刚发现的样子,“乖一点哦,小狗的话我听不懂啦,但是如果是同伴的话,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中原中也恨声说道。 这样就行了吧?确认中原中也没有生命危险,不远处观察的遐蝶松了口气,只是没想到还有第三方牵扯其中。她召回死亡化身的蝴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至于中原中也以后想要过怎样的生活,作为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遐蝶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妄言。 兰堂先生,您的弟弟选择了您曾经走过的道路,我不知道这算是好还是坏。 虽然他好像是被逼进去的。 4. 第四章 为了弄清楚到底是谁带走了兰堂的尸体,太宰治花了不少时间调查。一篇篇翻阅兰堂没来得及销毁的纸质资料、留在港口Mafia的任务报告、情报人员日常的监视记录,然后太宰治发现了,兰堂先生是个经费大盗的事实。 对兰堂这样的强力异能者,港口Mafia很重视,待遇绝对丰厚。但法国人似乎天生喜欢重新定义经费用途,住大房子可以参考研究空间异能的使用方式,穿高档货才不会因为寒冷影响战斗手感,至于买几本书当壁炉燃料?那当然是要用知识的芬芳提高自己的工作积极性了。 想想前段时间为资金链断裂而愁得直掉头发的森先生,他要是看到兰堂这种做法,会不会做梦都能哭出声来?少年不无恶意地想着。相比之下,只需要住垃圾场集装箱,爱吃点蟹肉罐头的自己可太好养了。 没有太多收获,不愧是老牌大国的异能谍报员,即便没有恢复记忆,当他真正想要隐瞒什么时,单靠刻在骨子里的谨慎就能滴水不漏。但有的时候,太过完美反而意味着破绽。 摒弃掉所有港口Mafia的情报线,在属于曾存的敌对组织GSS的关系网中,太宰治发现了一家和兰堂有交集的殡仪馆。再加上横滨地下世界近一年售出的□□明,太宰治看着照片上淡紫色眼眸的女士,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这位名叫遐蝶的女士,是位入殓师,居住在擂钵街附近。房子登记在她名下,原房主说约半年前遇到个慷慨买家,干脆痛快出手。不知道这笔钱会不会也是从港口Mafia的经费里挤出来的?森先生,你好冤大头哦。 没有带其他部下,太宰治包扎好手腕上的伤口,独自晃悠到了调查到的位置。这是一座孤零零的二层小楼,带个小院,二楼外部有L型的游廊。 房子整体朝向东南,外观是很常见的和式风格,灰黑色的屋顶,米白色的外墙,木色的走廊和格子窗。院墙是竹编的矮篱,杂草长得比篱笆还高,热情洋溢的冒出头来跟他打招呼,看起来有段时间无人打理。 就算周边没有邻居,主人家也不至于这么懒惰吧? 太宰治摇摇头,轻松跃过矮篱笆进入无人的庭院。不规整的青石板铺就一条小路,石板上没什么苔藓,连路旁的小草都泛着枯黄。莫非这是位讨厌植物的小姐,每天都会在路上喷洒除草剂? 太宰治差点为自己的胡思乱想笑出声来。脚步轻快地来到紧闭的门前,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铁丝,熟练地插进钥匙孔里。贴在门板上的耳朵只听吧嗒一声,没有经过特殊防护的门锁就这么打开了。 “打扰啦——”不速之客拉长声音,空荡荡的房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直接推门而入。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幅美丽的风景画,残缺的月亮下有一片幽蓝的花海。太宰治想了半天,发现叫不出名字,也许是画家幻想中的品种? 玄关向左转是宽敞的客厅,窗户很大,阳光很好。茶几上有套一看就贵得要死的茶具,花瓶里装饰着干花,沙发上摆着几只抱枕。 客厅旁边是餐桌和开放式的厨房。冰箱里有些空荡,厨房也没有太多使用痕迹,主人家似乎不怎么擅长料理。太宰治在客厅的书架上还发现了菜谱,随便翻翻就能看到者认真写下的笔记。 北侧的角落是客卫和洗衣间,楼梯将卫生区域和玄关分离。从楼梯上到二楼,右手边是私卫、衣帽间和卧室。太宰治挨个打开门看了一眼,只记得一堆五花八门的玩偶堆成的床。 左手边的区域是整个二楼采光最好,也似乎是主人最常待的地方。书架比客厅里丰富许多,书桌上能翻到一打写好的诗稿。另一边摆着缝纫机,未完工的小洋裙还在人台上,手工材料堆得满满当当。 整体来看,这栋房子应该是一位热爱生活的女士独居的小窝,温馨又舒适。除了那套茶具,没有太多兰堂留下的痕迹。 不是法国人失忆期间结识的情人,只是能一起喝茶的朋友,却愿意冒着风险从港口Mafia眼皮子底下带走尸体,还不惜暴露能力支援那个小矮子吗?真是位心软又善良的小姐。 算算时间,主人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太宰治安装了几个小玩意,处理好自己留下的痕迹,就重新关上房门。到庭院外的大门口时,他突发奇想,就地一躺闭上眼睛——先看看她会怎么对待自己好了。 盛夏时节,还未落山的太阳依旧毒辣,裹着绷带、穿着衣服再加一件吸热的黑大衣,太宰治很快开始冒汗。他觉得好像自己成了一条正在脱水的鱼,却连扑腾的力气都不想多花。 希望那位遐蝶小姐今天不要加班,否则等她回来,自己说不定真要热晕过去了。 最近这段时间,山本先生总是眉头紧锁,而遐蝶刚好知道原因。 他曾经承诺过要给打折的老熟人们,在港口Mafia的围追堵截之下,一个接一个来他这里报道。山本没有多说什么,如常安排工作,只是抽烟抽得更凶了点。 因为山本先生的反应,遐蝶也有些情绪低落。当日她选择出手,本意是为了满足友人的遗愿,不打算伤人性命,没想到港口□□早就埋伏着。就算她没有参与,那孩子应该也不会出事,而GSS的覆灭注定无法避免。 随着GSS被港口Mafia吞下,这家殡仪馆就此没了倚靠。在混乱的横滨,这不是一件好事。遐蝶不止一次看到过山本先生叹气,她很想知道,自己能否为他做些什么。 告别忧心忡忡的老板和同事们,遐蝶和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却在自家门口发现一个黑色头发的少年倒在地上。他嘴唇干裂,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声又轻又快,微弱得几不可闻。 遐蝶心脏骤停,差点以为他已失去生命,然后观察到胸膛的起伏,这才镇定下来。她认出了那张脸,是港口Mafia那边的领头人。所以,自己果然是被查到了吧? 几乎能预测到接下来的麻烦,遐蝶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她有隐隐闻到血腥气,再加上那明显中暑的症状……回过神来的半神谨慎 地避开少年的身体,推开大门回家。 啊嘞?就这么走了吗?脑袋都快冒出蒸汽的太宰治微微抬起头,看了眼自动阖上的大门,又躺了回去。热意紧紧裹住全身,他也完全失去了力气,难道这就是自己期待的终局吗?又闷又热又渴,一点都不清爽…… 但微型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告诉他,对方并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您好,这里需要救护车服务。”回家的遐蝶小姐很快拨通了急救号码。 接线人员问了几个问题,遐蝶全都耐心地回答了。但在她讲清楚所处位置后,电话那边的声音却突然卡了壳。接线员告诉她,这片区域最近发生多起武装冲突,太过危险,无法派车。遐蝶只能无奈地挂掉了电话。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当初她找住所的需求就是周边无人,不会不小心伤害到谁。这栋房子完全符合要求,与之相对的缺点就是,配套的生活设施很不完善。预定的商品、往来的信件通通难以送达,她只能把地址改到殡仪馆,自己下班时带回来。 要在完全不接触的前提下,送门口的少年去医院,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搞定。遐蝶想了又想,最终拨通了一位同事的电话。 “遐蝶妹子?你怎么会这个时间打电话?”同事大哥中气十足。 “您好,黑田阁下,有件事情,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遐蝶讲清楚目前的困境之后,黑田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下班回家的时候,在家门口遇到了个晕倒的男生?” “是的,黑田阁下,他看起来情况有些严重。”遐蝶说,“救护车不肯往这里派车,能不能请您帮忙送他去医院呢?” “可以,当然可以,完全没问题。”黑田立刻回答,“你先在家里等着,我马上就来。” 挂断电话后,好心的司机大哥冷哼一声:“好家伙,碰瓷都碰到我们地盘上来了。” 遐蝶妹子不是横滨本地人,她就是太好心也太没警惕心,才会被骗买这种三不管地段的房子。担心倒在独居女性门口的小鬼?地下世界闯荡过的大哥早就看透了这种无赖伎俩,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混小子,看他下次还敢不敢随便下手。 黑田咧嘴一笑,他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因为担心少年的情况恶化,遐蝶很快回到庭院大门口。她用喷壶朝对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稍微喷了点水,再用书代替扇子,蹲在门口轻轻为他扇风。 落在脸颊上的水汽很快带走了一层热量,少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终于喘过气来。 有效果就好,遐蝶心下稍安。无论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到这里是有什么目的,总不能看着一条生命平白流逝。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车响,遐蝶站起身,目瞪口呆地迎接下车的同事。 “这……这会不会有些不合适,黑田阁下?” 出了什么意外情况?恢复了些许精神的太宰治,眼睛悄悄睁开一道缝。 他看到了一辆灵车。 5. 第五章 灵车,也就是遗体运输车,顾名思义,是殡仪馆专为运输遗体而改装的车辆。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用这种车子运送活人。 “馆里的其他车都被开出去了,只剩这一辆。”黑田自觉站在五步外,睁着眼睛说瞎话,“咱们就是送他去医院而已,到那儿就放下了,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遐蝶虽然觉得不妥,但她也没有其他办法,现在还是先把人送去医院要紧,只能不安地表示:“那就拜托您了。” 于是乎,几乎被晒成咸鱼干的太宰治,就这么被人高马大的司机大哥扛上肩膀,猛地摔到运输舱内平时放置棺木的平台上,发出好大一声咚。 “行了,妹子你回家休息就行,剩下的包在我身上。”黑田关好车厢大门,冲遐蝶挥挥手,直接去了驾驶室。 遐蝶避开汽车尾气,怀着几分担忧,目送车子在暮色中驶向远方。 引擎的低沉轰鸣引得车身微微震动,运输舱的制冷设备嗡嗡作响,太宰治在硬邦邦的平台上睁开眼睛,解开衣领和袖口,让热量散得更快一些。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平台表面只铺了层薄薄的绒布,刚刚撞在上面的肩胛骨隐隐作痛。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和菊花的苦涩香气,周围摆了不少黄白两色的菊花。他伸手摘下一朵,花瓣边缘卷曲,微微发蔫,手指轻轻一碾,就有些许汁液沾上了指纹。 这是一辆今天还投入了使用的灵车,可能不久前才刚刚送走一个人,而现在,轮到他了。 人还没死成呢,就先体验了一把尸体的待遇,太宰治为这新奇体验勾起了嘴角。 就是有点遗憾,没有棺木就算了,怎么连块白布都不给盖啊? 没过多久,遐蝶就接到了黑田的电话,听了一耳朵后续情况。 黑田将灵车开到医院门口,打开运输舱的大门,刚准备把那个少年搬下车,他就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吓了黑田和过往路人一大跳。 “什么情况?诈尸了?”路人议论纷纷。 那少年完全看不出身体不适的样子,跟黑田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关于放棺木的平台躺起来不太舒服,应该多关注一下逝者感受的怪话,就疯疯癫癫地离开了。 逝者一般也都躺棺木不躺平台吧?不是,谁没事会关心遗体躺起来舒不舒服啊?黑田被对方的诡异行为震住了,彻底忘了原本想教训人一把的想法,等他跑远了才反应过来。 “那家伙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下次遇到可千万别靠近。”黑田大哥一言难尽地劝告遐蝶。 “多谢提醒,辛苦您了,黑田阁下。”遐蝶说。 听起来是个脾气古怪的孩子,不过,他性命无忧就好。 第二天下班回家时,遐蝶又看到了那个黑色头发的少年。他似乎吸取了昨天中暑的教训,躲在庭院阴凉处的杂草丛里,听到自己回来的脚步声,这才从草丛里冒出头来。 趁主人不在随意进出庭院,黑色的大衣沾满了灰尘和草籽,因为过长几乎要拖到地上。行为失礼,外表也狼狈,少年却毫不在意地翻过矮篱笆,笑容清爽地站在她面前。 他摆出和外表截然不同的风度——虽然这种故作成熟在他的年龄只能夸一句可爱——彬彬有礼地跟她打招呼。 “下午好,美丽的小姐。正式见面还是第一次,我叫太宰治。听说昨天是您救了我,今天特意来此表示感谢。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不必客气,太宰阁下,您可以叫我遐蝶。”遐蝶的眼神在他仍显苍白的脸上扫了一眼,“我只是帮忙通知了其他人,是黑田阁下送您去的医院,更值得您感谢的人应该是他。” “遐蝶,遐蝶,原来如此,真是名如其人。”太宰治赞叹一声,试探性地凑近上半身,果然看到对方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昨天晚上,港口Mafia的情报部上报了一条新消息,有个来自擂钵街的倒霉鬼酒后妄语,称自己曾见过死亡女神。那位女神身着白裙,有着淡紫色的眼眸,银紫渐变的长发,周身五百米都没有生物能存活。 描述中死亡女神出现的时间,和面前这位遐蝶小姐出现在横滨的日子十分接近,外表也对得上。不过毕竟是醉话,多少有夸张的成分,起码能力范围绝对不足五百米,远的不说,殡仪馆的那群人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昨天下午,太宰治中暑倒在庭院门口时,这位小姐明明想要救他,也实施了有效的手段,却始终没有将他转移到阴凉处,也没有拿走他的大衣,或者帮他解开绷带散热。这是否意味着,她的能力是接触生效,并且自己无法控制呢? 太宰治脑袋里转了无数信息,脸上却还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一边说一边往前迈步:“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些飘散的水雾可不止一滴两滴了。既然遐蝶小姐救了我……” “不必,不必。抱歉,可以的话,还请您与我保持一定距离。”遐蝶连连拒绝。 “为什么呢?”惨遭拒绝的太宰治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难道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遐蝶轻轻叹了口气。她选择在这个世界低调生活,是为了避免麻烦,但在麻烦已经找上门来的现在,一味逃避也不是办法。况且,如果对方在试探的过程中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话…… 想到这里,她站定了脚步:“请停下,这位小先生。如你所想,我是位异能者。” “诶——”太宰治发出意味不明的感慨。 遐蝶却没管他的反应,一股脑地将打算告知的情报和盘托出:“异能力名为灰黯之手,效果是接触到我的生灵都会失去生命,目前这份能力我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如。” “是吗?”太宰治问,“那么带走珍贵异能力者的尸体,帮助重力使,这是否可以当作您在对港口Mafia表达不满呢?” “只是出于友谊而行动罢了。”遐蝶为他冰冷的用词皱起眉头,“擅自插手局势真是抱歉,但我并不打算与港口Mafia交恶,也没有介入地下世界的野望。” 太宰治捋了捋发丝,突然笑了:“ 真是位满口谎言的小姐。” “什么?”遐蝶睁大眼睛。 “您知道吗?我的异能力名为人间失格,可以将触碰到的异能力无效化。”太宰治笑着伸出一只手,“如果遐蝶小姐真如你所说,是异能者的话,那就握住我的这只手,如何?” 从没预想过的情况,虽然遐蝶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异能力不同寻常,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奇特的效果。她看着面前那只手,如临大敌。 她曾经多么希望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免疫她的体质,真切地给予她属于人世间的温暖。可惜在遐蝶漫长的生命中,仅有的几次温暖拥抱后,所面对的都是永远的别离。 这一次也一样。遐蝶明白,她所谓的异能力建立在谎言之上,一旦真的有所接触,来自死亡的权柄只会无视这个少年的一切,直接带走他的性命。 “为什么不伸手呢?”太宰治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只是握个手而已,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情吧?” 遐蝶抿紧了嘴巴,不再回答。她绕开咄咄逼人的少年,快步朝家门口跑去。 太宰治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轻笑一声,放下了手。他走到已然紧闭的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遐蝶透过客厅的窗户看到他的身影,唰的一声将窗帘拉上。 虽然几乎已经得到了答案,但太宰治没有离开。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自言自语道:“昨天就在这里晕倒了,仔细想想,连续拜访了两天,却连杯茶都没喝上呢。” 过了一会儿,一扇供宠物进出的小门打开,从里面递出来一个托盘,盘子上是干净的杯子和一壶冰凉的清水。 太宰治差点笑出声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就着夕阳的余晖和热风,慢悠悠地喝完了。 逼得太紧会被主人拒之门外,还是得换个方法。 当天晚上,森鸥外就听到了太宰治的汇报。 “名为灰黯之手的异能力,真是有趣。”森鸥外的指尖暧昧地划过任务报告上的文字,“一位失控的死亡女神,就应该属于港口Mafia才对。” “可是这位遐蝶小姐来历成谜,还未解开。而且,她宁愿躲在一个小小的殡仪馆里做入殓师,都不愿显露自己的能力呢。”太宰治一边说,一边悄悄地伸手去碰爱丽丝。 发现了他不安分的小动作,异能生命体立刻躲到森鸥外的身后,探出头来破口大骂。 无奈地安抚脾气暴躁的小女孩,森鸥外一心二用:“那不是更好吗?我们港口Mafia,日常工作中难免伤亡,很应该扶持一家有能力的殡仪馆。” “还有,既然是她带走了兰堂的尸体,还救了中也君,那中也君闲暇时光多去拜访一二,也理所应当吧?太宰君,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什么嘛。”太宰治撇撇嘴,“人家辛辛苦苦调查到的情报,结果却要直接便宜小矮子。这次他要是不跪下来求我,我是不会带他去找人的。” 关于这位遐蝶小姐并非异能者的事实,他只字未提。 6.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遐蝶醒来的时候,门口的人早就消失不见了。 在外面放了一夜的茶具落了不少灰尘,她重新收回,在厨房里仔细清洗干净,然后开始给自己做早饭。煎一个鸡蛋,和吐司、火腿、蔬菜组装成三明治,再倒上一杯牛奶,简简单单开启新的一天。 遐蝶咬上一口三明治,认真品味一会儿,疑惑地把它举到眼前。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参考了食谱,所有步骤都认真还原,做法也不复杂,但吃到嘴里总是不如想象中美味。 大概她真的没有厨艺方面的天赋吧? 自己的能力已经被那位小先生看穿了,还不知道港口Mafia打算怎么处理,会不会想要利用她的能力,或者干脆将她从横滨驱逐。继续留在殡仪馆,难保不会牵连到大家,是不是今天就跟山本阁下提一提辞职比较好呢?遐蝶想着。 到了殡仪馆才发现,这一天的氛围明显不同寻常,人人紧绷着脸。作为老板的山本先生通常不会跟员工一起遵守上班时间,但今天,他却出人意料地早早出现,背后还跟着两位遐蝶眼熟的少年。 太宰治笑眯眯地挥手,朝她喊了一声嗨。中原中也整理了一下帽子,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冲她点了点头。 “这两位先生今天要在我们殡仪馆参观考察,辛苦大家配合。”山本言简意赅,“无论有什么意见,你们都要好好记下来,之后注意改进。” “你……你不是那个……”黑田盯着太宰治,一时之间有些不太敢认。 “没错,就是我。”太宰治快乐地跳了过去,亲亲热热地蹭到黑田身边,“上次说要注意提高灵车的舒适度,不知道你改进得怎么样了,大叔?” “啊?真要改吗?”黑田呆愣愣地问,眼睛看着自家老板。 “你按照太宰先生的要求处理就是了。”山本说。 “走吧大叔,让我试试看,往车厢里铺点什么材料,躺起来能更舒服。”太宰治示意黑田在前方引路,“以后说不定要经常坐呢,希望我死的那天,灵车已经被改造成我满意的样子了。” “哦……哦。”经常坐是什么意思?这小子不会打算以后坐灵车上下班吧?黑田拼命朝山本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有话一会儿回来再说,山本朝他点点头,然后问还留在原地的中原中也:“中原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你们正常工作就行。”入职港口Mafia不久的中原中也,目前还不习惯发号施令,只是指了指遐蝶,“我有些事情要跟她讲。” “这……” 山本还在想应该怎么拒绝,遐蝶就已经开口:“没关系,山本先生,我们确实有一些私事需要沟通。” “私事?”山本重复了一遍,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圈,“好吧,我明白,那就不打扰两位了。好了,其他人都开始工作吧。” 等到殡仪馆其余员工的身影消失不见,中原中也握拳凑在嘴边,咳嗽了几声。他想要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遐蝶仔细打量着他,比起擂钵街时期穿个兜帽衫就满地乱跑的青涩样子,穿西装戴礼帽的中原中也,行为举止也开始贴近兰堂的风格。 “您好,初次见面,中原阁下。”宽容的半神主动打破了沉默,“我想,您应该是想问和兰堂先生有关的事情吧?” “不完全是,也要谢谢你救了我。”中原中也说,“我没想到那条青花鱼查得那么快,抱歉,到底把你牵扯进来了。” 这种事,在那天看到身着黑衣的部队出现时,差不多就有所预料了。遐蝶苦笑一声:“不必道歉,也不必感谢。按照当时的状况,即便我不插手,港口Mafia也完全能接管局势。” “这是哪里的话?”中原中也摇摇头,“不管当时他们有什么计划,你确实想要救我,也确实救下了我,这就足够了。我欠你一个人情,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管开口就好。” “那我就在这里提前谢过了。”遐蝶没再推辞。 “不用客气,那个……”中原中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可以请你给我讲讲关于那家伙的事情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祭拜他。” “当然可以。”遐蝶露出温柔的笑容,“墓园离这里不算很近,我们边走边说吧。” “没问题,我们今天带了司机来。”中原中也走了两步,突然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可以坐车吗?我的意思是,你的异能力……” 遐蝶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嗯,可以。只要收敛好气息,没有直接接触,就不会有问题。” “这样啊,那就请你坐后座吧。”中原中也重新转过头去,“墓园地址告诉司机一声,他们自己会找路的。” 兰堂先生的墓地离海边很近,遐蝶特意挑了阳光最好的位置。简单祭拜过后,她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明显有什么话想说的中原中也。 今天的天气很好,遐蝶抬起头,看洁白的鸽子呼啦啦从头顶飞过,落到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发少年手上。 “你找错人了,我这里可没有食物。” 鸽子眨巴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太宰治,被他轻轻弹了个脑瓜崩。太宰治把晕头转向的小鸟往空中一抛,它就歪歪扭扭地飞走了。 “哎呀,这不是遐蝶小姐吗?”太宰治好像刚刚看到她似的,大幅度挥起右手,兴高采烈地问,“有没有兴趣聊聊天啊?” “好啊。”遐蝶回答。 白日里的横滨和夜晚十分不同。沿着海岸线慢慢散步,左手边是开阔的横滨港和往来船只,右手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三三两两的游人靠在齐腰高的防波堤上看海,偶尔有海鸥落下来,歪着脑袋打量举着面包的人。 “所以,太宰阁下为什么要帮我呢?”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程,离开游人多的区域后,遐蝶问道,“地下组织往往规矩森严,像这样隐瞒情报,一旦被发现,即便您年纪轻轻就深受器重,恐怕也不好交代吧?” “不用担心,除了我之外,恐怕没人能察觉到遐蝶 小姐有多特殊。”太宰治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选择隐瞒当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最重要的果然是,好不容易找到能够杀死我的存在,我可不想把这个机会交到别人手上。” “机会?”遐蝶把这个有些奇怪的词语挑了出来。 “遐蝶小姐还不知道吧?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清爽明朗且充满朝气地自杀。”太宰治弹弹手中红色的封皮,“为此,我好不容易搜集到一本《完全自杀手册》,按照上边的方法尝试了很多次呢。” “诶?”遐蝶小姐完全不明白,“还有这种书?” “有的哦,不过嘛,书上提供的方法,可行性实在不是很高。”太宰治说,“有的太痛苦,有的太草率,就像被海浪卷走的沙子一样,随随便便,完全不符合我的美学。所以,发现遐蝶小姐的时候,我真的很惊喜。” “您想要求助于我?”遐蝶若有所思。 “是啊。”太宰治满脸向往,“倘若您能够摘下手套,用那纤细又洁白的手指扼住我的喉咙,或者让我轻轻亲吻您的指尖,又或让那无比艳丽的死亡之蝶落在我身上……啊啊,无论是哪种,想必那一定是场甜美的酣眠。” 眼看眼前的家伙越说越沉迷,甚至恨不得当场单膝跪地,就此获得梦寐以求的死亡,遐蝶谨慎地离远了一些。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痴迷死亡的人物。 在遐蝶此世的家乡哀地里亚,人们信仰着死亡泰坦塞纳托斯,将她的体质视为死亡泰坦的祝福,相信她可以赐予凡人直接觐见塞纳托斯的机会。哀地里亚人的最终追求,不过是在圣女的指尖化作风中的花瓣。 但人们还是恐惧她,不愿接近她,只敢远远地低头行礼。除了行将就木的虔诚信徒之外,如果真的有什么人一心一意期待着死亡的到来,她想,那大概是对死亡毫无概念的孩童吧。 就像眼前这个孩子一样。 他不过十几岁的模样,浑身上下很多地方包裹着绷带,连一只眼睛都被纱布遮挡着。死亡不过一瞬,可这样一遍遍自杀,却又挣扎着活下去,他所受的折磨,注定比一次短暂的告别多得多。 如果说,这曾经困扰过自己的体质,也能够救下什么人的话…… “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遐蝶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在我的故乡,人们信仰着死亡,像你一样梦想投入死亡的怀抱。但能够被我赐福的人,无一不是经历过完整的一生,能够毫无遗憾地渡过冥河之人。” “而你还太年轻了,太宰阁下。” “真的不行吗?人家都主动帮你隐瞒能力了,就不能开个后门吗?”太宰治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对遐蝶小姐来说,这明明很容易吧?” “不可以,抱歉,这是我的职责。”遐蝶坚定地选择了拒绝。 “等到哪一天,你经历过足够多的磨砺,真正懂得了生命的意义,再来找我吧,太宰阁下。我向你承诺,我赐下的死亡绝不轻率。” “在那之前,你要好好活着。” 7. 第七章 向来不擅撒谎的遐蝶小姐,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 在翁法罗斯的传说中,死亡泰坦塞纳托斯有一双灰黯之手,每当生者挣扎在生死之间,灵魂都将觐见塞纳托斯,接受祂的裁决。若死神举起左手,则灵魂步入冥界,等待转生;若死神举起右手,灵魂就要重返人间,继续未竟的旅途。 而继承了塞纳托斯之位的遐蝶小姐,选择双手交握默然祈福,将生死流转的权利归还于凡人。此时此刻,她却以自己不愿行使的裁决为饵,诱使一位心存死志的少年,为了达成梦想中的结局努力活下去。 “真的不是在敷衍我吗?”太宰治不满意地嘟囔着,“被死亡女神说要好好活着什么的,简直算得上诅咒了。” “正是因为知道终点是死亡,活着的一切才有意义。”遐蝶对他笑了笑,“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大道理我可能讲不过你。但是,我不情愿时发生的死亡,恐怕并不符合你的期待。” “就算遐蝶小姐这么说……”太宰治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究竟什么算好好生活?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很努力了哦。” “一时半会儿的,好像确实很难讲清楚。”遐蝶思忖了片刻,“这样吧,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最简单的?”太宰治没被纱布盖住的左眼盯着她。 “首先就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吃好,喝好,睡好,玩好,生活规律,不要生病。”遐蝶想了想,补充道,“像前几天那样,中暑晕倒在我家门口,毫无疑问,是不合格。” “好严格!遐蝶小姐真的好严格!” “答应你的要求,我就要好好活着。不答应你的要求,你不愿意赐死,我还是只能凑合活着。”太宰治气得指指点点,“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神明!”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出于心虚,狡猾的半神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 今天穿的鞋子不太适合长途跋涉,遐蝶有些累了,索性在路边的长椅坐下。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她闭上眼睛,抬起头来,在树叶的沙沙声中感受落到脸上的些许热度。 太宰治没再追问,在另一棵树下席地而坐,双手托腮看着她的方向。 中原中也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有点牙疼。 越看越不顺眼,憋着一股气的重力使气势汹汹地走过去,顺势飞起一脚。太宰治像背后有眼睛一样,灵巧地侧身闪开。他立刻跳起来,和新搭档开始了又一轮互怼。遐蝶闻声望去,只看到两个吵吵嚷嚷的少年。 真是有精神啊,遐蝶眉眼弯弯。 从前在奥赫玛时,白厄阁下和万敌阁下也总是这样,动不动就针锋相对。不过比起15岁的少年,那两位更加年长的黄金裔,行事作风都要更成熟一些。 嗯……是这样没错吧?回忆起了一些片段,她突然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好不容易赶走了烦人的家伙,中原中也呼出一口气,转身对遐蝶说:“久等了,遐蝶姐。” 某种程度上来说,中原中也是个相当心大的家伙。和遐蝶互相熟悉之后,称呼也理所当然进化成了更亲密的状态。 护短的重力使把首领话里话外的暗示抛至脑后,生怕自己新认识的姐姐受委屈,一心一意要保护好她:“那条青花鱼一肚子坏水,他说什么最好都不要相信。遐蝶姐要是觉得麻烦,我来帮你解决他。” “多谢了,中也。”在对方的坚持下,虽然有些不习惯,遐蝶还是顺势改了称呼,“不过我想,太宰阁下应该不会对我做什么坏事。” 中原中也觉得自己牙更疼了:“我只知道是他先一步查到了你,遐蝶姐,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听到遐蝶说自己是在家门口救下的太宰治,中原中也不耐地发出一声轻啧。 “怎么了?”遐蝶不明所以。 “没什么,没什么。”中原中也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太过狰狞。 “是吗?”从遐蝶脸上明显的疑惑来看,他的努力应该没起多少作用。 “对了,说到这里,我还没到遐蝶姐家拜访过呢。”中原中也灵机一动,主动问道,“我能去打扰一下,喝杯茶吗?” “可以倒是可以。”遐蝶语气略有些迟疑,“但是现在时间还早,中也有空等我下班吗?” “那个啊,不用在意。”中原中也眼都不眨地说,“我会跟老板交代好的,遐蝶姐今天可以休息,不用回去工作了。” “好吧。”遐蝶点点头。 从早上到现在,殡仪馆的一切反常,无不证明了港口Mafia的势在必得。不知道对山本先生来说,这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得知地址后,中原中也让司机把车停在两个街区之外,自己提起临时买的午饭和果篮,跟着遐蝶步行回家。 “房子大小还算合适,但离擂钵街太近了,地段不太好。”前半辈子都在擂钵街流浪的重力使观察了一圈,“真的不考虑换个住处吗,遐蝶姐?” “嗯,已经住习惯了。”遐蝶淡然表示,“周边无人对我来说反倒是优点。” “庭院……花草长得真茂盛啊。”中原中也努力夸奖了一句。 “不用勉强。”遐蝶哑然失笑,“我入住时,这房子就已经闲置很久了。因为能力的缘故,我也没办法打理这些植物,只能让它们随意生长。确实不怎么美观,勉强算是有几分野趣吧。” 中原中也望着石板路旁小草枯黄的痕迹,了然地点头。 几步到了房门口,遐蝶拿出钥匙开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自己没穿过的拖鞋。考虑到客人的年纪和身高,应该能和她穿差不多的尺码。 “请进吧,中也。”遐蝶放下拖鞋,给客人让出换鞋的空间。 “打扰了。”中原中也看了眼拖鞋上印着的小猫,又果断抬头,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请稍等一下,午饭马上就好。”遐蝶将打包好的食物挨个往餐具里摆——亲手做的实在拿不出手,但待客的仪式感 还是要有的。 中原中也看着主人家在厨房忙碌,趁她不注意,飞快钻进茶几底下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发现了某个眼熟的小玩意。 该死的青花鱼,他就知道! 中原中也火速起身,将捏碎的窃听器塞进口袋。他装作好奇的样子,一边跟遐蝶聊天,一边把整个一楼都检查了一遍。至于二楼,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上去,那家伙应该也不至于无耻到在女孩子卧室装窃听器吧? “久等了,我们先吃饭吧,中也。”遐蝶摆好两套餐具,又切了些水果。 “啊,麻烦遐蝶姐了。”中原中也自觉洗手,到餐桌旁坐好。 总之这顿揍他太宰治是逃不了了。 吃罢午饭,帮忙整理好餐厅,中原中也离开了一趟,回来时又买了大包小包的园艺物品。他戴上手套,主动帮遐蝶处理庭院里的杂草。 其实中原中也没什么经验,你不能指望一个从小在擂钵街长大的孩子懂得如何打理庭院。但除除杂草而已,举手之劳,他觉得没什么困难的。 这些孩子真是的,一个比一个不在意身体,现在可正是最热的时间点。遐蝶劝了几次无果,只好回厨房,给他煮些消暑的饮品。 一下午时间很快消磨干净,中原中也巡视几圈,确认没闻到某种鱼类的臭味,这才正式跟遐蝶告别,走时还不忘把堆成小山的杂草全部带走。 从来没有见过庭院这么整洁的样子,遐蝶送走客人,回程时自己也忍不住欣赏了一会儿。中也整理得这么干净,浪费了可惜,如果有园艺师愿意接单,她很愿意出些费用,在院子里种点合适的花草。 晚餐得自己做了,吃些什么好呢?遐蝶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对着剩余的食材开始思考。 “黑漆漆的小矮人终于走了。”太宰治突然出现,半个身子从厨房窗台上冒出来,两条胳膊像钟摆一样摇晃,“真是没眼色,竟然霸占了公主一整天时间,都不给王子出场机会。” “太宰阁下?”遐蝶不自觉松开手,冰箱门自动合上,“您在这里做什么?” “晚上好,遐蝶小姐。”太宰治开开心心地冲她打招呼,“我来蹭饭啦!” “您不是说,让我吃好喝好睡好玩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吗?我想了想,要是不出现在遐蝶小姐眼前,那我不管做什么,您都看不到,这样岂不是根本没办法证明自己达成了要求?您要赖账可太容易了。” “所以,我们晚上吃什么?”黑发的少年理直气壮地问,眼睛不住地往厨房台面上打量。 “原来如此,太宰阁下想要在我的监督下吃饭,以此证明自己在好好生活,确实有可行性。”遐蝶点了点头,“蹭饭可以,不过,有件事情我需要提前告知。” “什么事情?”太宰治歪头看她,“中也不都在这里吃过午饭了吗?难道遐蝶小姐打算对我们两个区别对待?” “那倒没有,只不过……”遐蝶小姐举起锅铲,一脸认真。 “我的厨艺不太好。” 8. 第八章 “原来如此,这就是死亡女神对我的考验吗?” 太宰治举起右手,一脸郑重地宣誓:“放心吧,无论遐蝶小姐端出什么,是烧成焦炭的鸡蛋烧,看起来像呕吐物的天妇罗,还是调色板一样的味噌汤,我都会一口不落地吃个干净。” “不,倒也没那么差。”遐蝶听得不寒而栗,那些东西都是什么啊?真的能吃吗? “竟然不是吗?”太宰治深感遗憾,“我还以为会像神话故事里一样,吃下去就永远不能离开冥界呢。”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太宰阁下。”遐蝶将锅铲挂回到墙上,“真的想要吃晚饭的话,先从窗子里出去怎么样?” “啊,关于这个,我也有件事情需要提前告知遐蝶小姐。”太宰治笑着露出八颗牙齿,“其实,我被卡住了。” “诶?” “我被卡住了。”太宰治重复了一遍,右手朝后指指,“被这个窗户。” 厨房的气窗建得又高又窄,太宰治从外墙爬上来,头和胳膊成功伸进室内,却在腰腹那里被卡住。他挣扎了好几次都动弹不得,索性直接趴下跟遐蝶聊天。 “……这种事情,下次请刚发现就说,太宰阁下。” “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没有着力点,钻不出来啊。”太宰治依旧笑着,四肢重新耷拉下去,“真是完蛋了,遐蝶小姐不能靠近,又没有部下能捞我,说不定要在这里卡上整整一晚上。”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遐蝶拿出手机,“中也离开没多久,我可以打电话请他来帮忙。”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太宰治张牙舞爪,大声嚷嚷,“我宁愿在这里卡到死,也绝对不要小矮子看到!” 这算什么?年轻人的小脾气吗?遐蝶无奈地选择放弃:“既然如此,我也只能采取一些特殊手段了。” “哦?什么手段?”太宰治来了精神,“难道是现在就送我去冥界?” “不,当然不可能。”遐蝶说,“请稍等。” 在太宰治好奇的目光中,遐蝶越过他,从厨房走到楼梯底下,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根晾衣杆。 太宰治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请您不要乱动,注意配合,太宰阁下。”遐蝶观察了半天,将晾衣杆抵在太宰治肩膀上,慢慢往外推。 “疼疼疼疼疼!”太宰治扯着嗓子干嚎,“不行不行不行,这个姿势完全不行!” “没问题的,请再忍耐一下。”遐蝶只安慰了一句,找准时机,一杆子把他杵出了窗外。 太宰治摔得四脚朝天,直接来了个后滚翻,大衣盖住脑袋。他挣脱出来,眼泪汪汪地对探头查看的遐蝶哭诉:“好狠的心,遐蝶小姐好狠的心!” “真是抱歉,没摔得太厉害吧?”遐蝶悄悄把手里的晾衣杆藏在窗户底下。 “啊啊,浑身上下哪里都痛,衣服也弄脏了。”太宰治扶着腰,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晚餐能加一份蟹肉罐头吗?” “真抱歉,家里没有蟹肉罐头。”遐蝶更加不好意思了,“我会记得备上一些,下次请你吃,好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也觉得不行。”太宰治抗议道,“从今天开始,我要叫你小蝶了。” “这是什么道理?”遐蝶不明白。 “不管什么道理,总之我就要这么叫。”太宰治任性地翘起尾巴,“所以小蝶,我们晚上到底吃什么?” 小蝶,很耳熟的称呼。以前在奥赫玛时,缇宝大人她们总是喜欢换着花样叫自己的名字,有时候也会叫小蝶,而缇安大人最喜欢的叫法是小小蝶。 熟悉的称呼撬动了记忆的支点,遐蝶脸上不由得带出几分温柔:“我只会做些简单的家常菜,不嫌弃的话,就请从正门进来吧,太宰阁下,不要再做危险行为了。” 太宰治仰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低下头,嘟囔了句什么。他乖乖地绕到房子正面,伸手敲了敲门,等待主人正式允许他登门拜访。 坦白来讲,晚饭并不算美味。遐蝶说自己厨艺不太好,这既不是谦虚,也没有夸大,做出来的饭菜只能说一句尚可入口。太宰治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连味噌汤里最后一点粘在碗沿的葱花都用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 “全部吃完啦。”太宰治融化在椅子上,满足地拍了拍肚子,“这样算是做到小蝶的要求了吧?请问我现在可以死了吗?” “不可以。”遐蝶认真回答,“这才第一顿饭而已,还要看你之后的表现。” “好吧,那我明天再来。”太宰治倒也说不上失望,“再见啦,小蝶。” “再见,太宰阁下。” 夜色已经降临,孤零零的小房子亮着灯光,连夜风都是暖乎乎的。太宰治回头望了一眼,透过客厅的窗户,刚好能看到正在厨房里收拾残局的身影。他不知怎么扬起了嘴角,转身离开了。 一切的好心情,都在那五栋黑色大楼出现时逐渐消散。 “终于回来了啊,太宰,可让我好等。”蹲守的中原中也摆摆僵硬的脖子。 “真是乖狗狗,居然还知道等主人回家。”太宰治脸上笑容扩大,“主人我啊,刚刚在小蝶家吃过晚饭,很遗憾,我没有给宠物带饭的习惯。” “顺便一提,是小蝶亲手做的哦。” 中原中也被他话中的信息量淹没了一瞬,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他十指交叉,反掌向前拉伸,骨骼咔咔作响:“做好准备下地狱吧,青花鱼!” 即便无法使用重力异能,单凭体术,太宰治也不是中原中也的对手。橘色头发的少年将宿敌踩在脚下,正气凛然地审问:“遐蝶姐家还有哪里有窃听器?快点交代!” 中原中也自己也明白,单凭一次粗略的搜索,肯定有遗漏。 “中也还真是保护欲爆棚。”太宰治露出嘲讽的表情,“你难道没有想过,你离她越近,她就越有可能被拖入黑暗吗?” “用不着你在这里瞎操心。”中原中也加重了脚下的力道,“我只要知道窃听器的位置,现在,马上!” “啊啊,听不懂人话的家伙。”太宰治掏掏大衣口袋,小零碎撒了一地,“剩下的,都在这里 了。” “哼,算你识相。” 眼看目的达到,中原中也毫不留恋,扭头就走。太宰治懒得起来,依旧躺在地上。横滨夜晚的天空漆黑一片,连星星都少见,一盏孤灯又能如何呢? 几个部下靠近了他:“太宰大人,首领布置下了新的任务……” “啊啊,真是麻烦。”太宰治完全没听他们在说什么,觉得被晾衣杆戳过的位置又隐隐作痛起来。 不知道森先生究竟能忍受多久呢? 第二天清晨,遐蝶起得很早。 昨天因为要招待中也的缘故,她提前下班回家,稍微积攒了一些工作。今天得早些去殡仪馆,还得抽空和山本先生谈谈。 “早上好,小蝶。”太宰治再次出现在厨房的气窗上,这次他吸取了教训,只伸进来一个脑袋,“今天的早餐是什么?” 一个晚上而已,这孩子身上就又添了不少伤口,看他的黑眼圈,不会一夜没睡吧? 遐蝶在心里叹了口气:“早上好,太宰阁下。有煮好的燕麦粥,想吃的话,就请和昨天一样从正门进来吧。” “是,小蝶长官。” 吃完早饭,遐蝶急着上班,匆匆和客人告别。太宰治没多说什么,只是再次提醒她记得买蟹肉罐头。 山本先生好像专门等着她似的,主动表示有事要谈。 “我听黑田说了前几天的事,遐蝶小姐,昨天那两位先生来历可不一般。”山本先生面色凝重,身上还能闻到些烟味,“如果你不喜欢被他们纠缠,我可以辞退你,换个安全点的地方工作会好很多。” “感谢您的好意,山本先生,不过我需要向您坦白一些事。”同一个谎话说了太多遍,再度出口也变得没那么困难,遐蝶面色如常,“实际上,我是一位异能者。” “我在使用异能力时不小心被港口Mafia发现,所以他们才会找上门来。很抱歉,是我连累了这家殡仪馆。辞退也许会招致不满,如果您想要脱身,我可以选择主动辞职。” “原来是这样。”山本消化了一下信息,“那反倒是我要谢谢你了,遐蝶小姐。之前的靠山倒台后,我本来已经打算关门歇业了,没想到还能得到新的资助。” “可是,山本先生不是已经金盆洗手了吗?”遐蝶问。 “是啊,但在这行里混过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有能洗干净的一天。”山本自嘲地笑了一声,“过去的雇主也好,曾经的敌人也罢,只要能有个容身之所,总比被杀或者饿死要强。” “遐蝶小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但即便是异能者,也不代表只能在黑暗里讨生活。听过来人一句劝,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对这些染了污泥的橄榄枝,一丝一毫都不要沾惹。” “多谢您的提醒,山本先生,我本来也不打算接受他们的招揽。”遐蝶说,“只不过,有几个在意的孩子身陷其中,我实在不太放心,所以暂时不会远离。” “在意的孩子啊……”山本感慨一声,“听起来就不容易。” “那就只能祝您好运了,遐蝶小姐。” 9. 第九章 太宰治时常会来蹭饭。出现的时间不固定,做不到一天三顿打卡,但频率还算高。厨房旁边那扇气窗几乎成了他的专属窗口,动不动冒出头来,问今天吃什么,有蟹肉罐头就最好了。 其实太宰治最喜欢吃的还是螃蟹,但让一位不能接触生命的半神料理张牙舞爪的活螃蟹,实在太过困难,只好退而求其次用蟹肉罐头充数。 遐蝶有时甚至会有种错觉,好像自己真的养了只猫,散养的那种。他在外边闯荡江湖,玩累了就会抽空回一趟家,撒着娇讨要罐头。 但猫不会一天天带着新伤口回家。 有时只是磕碰,有时是拳脚击打出的淤青,更严重的还有利器的贯穿伤。雪白的绷带上透出血迹,铁锈味久久不散,就算早就知道他们在做危险的工作,遐蝶依旧看得触目惊心。 “用不着替他担心,遐蝶姐。” 中原中也来的次数要少很多,每次来都会带上礼物,还不忘用外带的大餐免去遐蝶进厨房的辛苦。作为太宰治的搭档,中原中也最了解他的行事作风,毫不留情地在遐蝶面前拆台—— “这家伙就是喜欢自己找死,明明在后方指挥就行,偏爱往火力最强的地方钻。他身上那些伤口,一大半都是自杀搞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遐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往医药箱里多添了些伤药,把箱子摆在更显眼的地方。 终于有一天,在太宰治津津有味地讲述入水的经历,中原中也在一旁嗤之以鼻时,遐蝶翻出一块小黑板挂在餐桌旁,写上两个人的名字,又在太宰治名字后边画了一道。 “这是什么?”太宰治好奇地伸手碰了一下,只有一根绳索固定的黑板晃悠了起来。 “这是扣分板。”遐蝶解释说,“从现在开始,只要我发现你们受伤,就要在扣分板上记一分。” “小蝶当我们俩是幼稚园小朋友吗?还要加分扣分的。”太宰治表示反对,“再说了,我比中也来得次数多,被扣分的可能性也要高多了,这不公平。” “说得也是。”遐蝶点点头,“这样吧,你们两个互相监督,可以向我举报对方受伤,如何?” “当我没说。”太宰治立刻偃旗息鼓。 他和中原中也到底谁受伤次数多,不用想就知道:“真要是这么干,记仇的小矮子一定会立刻把我名字后边涂满。” “谁稀罕管你啊?”中原中也回怼,“根本用不着我,你自己就能把这整面黑板涂满。” “才不会呢,中也一定会输得很惨。”太宰治信誓旦旦。 没过几天,中原中也的名字后边就写满了正字。 遐蝶无奈地用湿抹布把字迹擦干净,中原中也已经追着太宰治跑出去二里地了。 “禁止作弊,只有我写上去的才算数。”遐蝶补充了规则,顺便给太宰治名字后边加了一笔。 “诶?这不是中也打的吗?这也要算分?”太宰治指着脸颊上的伤,满脸不可思议。 “当然。”严格的半神义正词严,“主动挑衅造成的伤口,应该扣双倍分数才对。” “打住打住。”太宰治赶忙转移话题,“那这些分数到底有什么作用?难道要给乖孩子中也颁发小红花鼓励?” “这个啊……扣分板没有奖励,名字后边每多一分,太宰阁下拜托我的事情就往后拖延一个月,怎么样?” “啊?太宰拜托了什么事?”中原中也警惕地竖起耳朵。 “那就跟中也没关系了。”太宰治撇撇嘴,不再说话了。 其实遐蝶自己也没想好这个板子有什么作用。塞纳托斯究竟该以何种标准裁决凡人生死?遐蝶也不知道。她第一次假装行使权柄,面对的就是世纪难题。 这可真是太不容易了,遐蝶在心里感慨着。 这么执行了一段时间,太宰治闲暇时光数了数黑板,发现自己名字后边的正字足够过完明年,于是他果断改变了策略。 遐蝶小姐发现,太宰治蹭饭的频率微妙地变低了一些,而且每次来时,都明显有仔细打理过自己。那些入水后脏污的水渍、受伤后难以掩盖的痕迹,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遐蝶知道,这并不代表太宰治没再受过伤,他只是选择把那些显眼的伤痕藏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感觉自己办了件错事,遐蝶有些难过。 扣分板好久没画上新的一笔,落了层灰尘,渐渐闲置了下去。 遐蝶想在庭院里种些花,这件事她不经意间提过几次,中原中也就上了心,认真表示都交给他吧。他选了个自己满意的位置,把土地整理了一遍,直接买了几株价格昂贵的玫瑰移栽进去。 “优点是不用等待就能看到花开,缺点也是不用等待就能看到花开,不愧是小矮子,标准的单细胞生物。”太宰治锐评道,“顺便一提,花卉市场里俗称的玫瑰基本都是月季,没常识的蛞蝓。” “我看你就是找茬。”中原中也举着拳头威胁,太宰治回了他一个鬼脸。 “对了,遐蝶小姐,这些花就交给我照顾吧。”太宰治兴致勃勃地说。 开得正好的玫瑰突然想打个冷战。 遐蝶自己也没照顾过真正的植物,太宰治今天说浇牛奶有益植物生长,明天说埋条鱼可以促进开花,她也就真的相信了。结果那几株玫瑰都被养得半死不活,叶子蔫着发黄,还长了不少小虫子。 中原中也骂骂咧咧地回来收拾残局,把旧的玫瑰拔掉,再换上新的。太宰治跟他杠上了,非要靠照顾这些花成长为园艺专家,入住庭院的一批批植物全都惨遭毒手。 就这么坚持着,几乎每周一换花的情况下,过了好几个月,中原中也看中那块充作花圃的地还是光秃秃的,连他的心态都从“打死这条青花鱼”变成了“我倒要看看什么花能在你手底下活下去”。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天气渐渐转凉,遐蝶打开二楼的窗户,让秋天的风灌进屋子里。太宰治最近去了国外,少了一个吵吵闹闹的孩子,庭院也似乎空了许多。 草皮泛起了黄色,小路旁那些受她能力影响的枯叶混入其中,不再显眼。其实秋天是很适合播种的季节,种子经过一冬的成长,到明年春天,花会开得很 好看。 可惜,想也没什么用,遐蝶摇摇头,半阖上窗户,转而在缝纫台前坐下。今天是休息日,她打算做上一条新裙子。 过去的岁月里,遐蝶的衣服几乎都是自己制作。到了横滨以后,她回忆起曾经向阿格莱雅大人讨教服装制作技艺的日子,还在洋装店寄卖过手作的裙子,反响还不错。 殡仪馆的工作改变了穿衣风格,但遐蝶本人还是更喜欢白裙一些。这一条是高腰线设计,背后有翅膀一样的小披风,裙摆处缀满花朵。 不知忙碌了多久,她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遐蝶小姐吗?”手机里传来一位男性的声音,“我是森之家的配送员,您订购的生鲜食材已经到货,麻烦您出来签收一下。” 遐蝶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抱歉,今天是休息日,殡仪馆内恐怕没有人,请问能延后几天配送吗?” “殡仪馆?”平静的声音说着疑惑的话,“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小姐。配送地址显示是一座住宅,我已经到门口了。” “诶?”遐蝶回到窗前向楼下张望,确实看到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有个人影一手举着电话站在门前,“真是抱歉,请稍等一下。” 遐蝶急匆匆翻出自己前几天下的订单,地址明晃晃写着家的位置。 这家店她之前只订购过一次,忘记把地址改到殡仪馆了。可是店家明明说过,这片区域太过危险无法送达,为什么配送员会直接在楼下打电话? 莫非他跟自己一样,是个外地人? 遐蝶一边下楼一边思索,很快看到了在门口等待的配送员。 这是一位有着暗红色头发、蓝色眼睛的男性,看起来十分年轻。他系着绿色的围裙,双手抱着泡沫箱,背后的小货车和围裙上也确实印着森之家的名字。 配送员冲顾客点了点头:“您好。” “您好,让您久等了。”遐蝶说,“请将食材放在地上就好,稍后我会自己处理的。” 来人顺从地放下货物,又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夹:“这是签收单,麻烦客人确认没问题后签一下名吧。” “好的,那请您把签收单放在箱子上,然后退后五步。” 新入职的配送员完全没有提出异议,全部按照遐蝶的要求做了。他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遐蝶打开泡沫箱,挨个清点。 鸡蛋没有破碎,蔬菜看起来也很新鲜,确认没有遗漏后,遐蝶才在单据上签下了名字。 看到顾客签好字,配送员走近了几步。遐蝶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他却突然跳起来,几个后空翻拉远了距离,手按在腰间——那里只有围裙的系带。 配送员好像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躲到小货车车厢后边,半天没再出现。 遐蝶:?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慢吞吞从车厢后走了出来,有点踌躇地开口:“啊,那个,抱歉,惊吓到您了。刚才是……以前的职业病。真是不好意思,可以请您不要投诉我吗?” “作为补偿,我可以帮您做些其他工作。” 10. 第十章 “不用放在心上,这也没什么。”遐蝶摇摇头。 对方在靠近她时突然反应过度,大约也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吧?遐蝶不打算追问。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把货物送到家门口的配送员,她心里只剩感激。总算不用自己大老远从殡仪馆往家里搬东西了,何况殡仪馆的冰箱也根本不适合存放食材。 遐蝶看了眼签收单上的名字,将单据放到地上,拖着箱子退入院中:“织田先生,是吧?我会记得打好评,期待下次还能由您配送。” “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是临时工,过不了多久就要离职了。”织田作之助捡起心心念念的签收单,“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您尽管说。” 只能享受一次服务吗?遐蝶深感可惜。看得出来他不会轻易放弃,她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如果不麻烦的话,请问您懂园艺知识吗?” 十几分钟后,开着店家的小货车,织田作之助离开了这户人家。 不再杀人之后,织田作之助从杀手转行做了邮差,专门运输危险物品。收入只能说是勉强糊口,所以业余时间他出来找了兼职。 如果是普通的配送员,大概不会愿意到这种位置送货。但向来不知害怕为何物的织田作之助,按照订单上的地址挨个配送,完全没有哪片区域可能遇到危险的担忧。 结果在走近这位客人时,天衣无缝突然发动,他看到自己不小心碰到她的手,随后睁大了双眼,重重倒下去,身体诡异地逐渐消散不见。 出于多年杀手工作的本能,织田作之助立刻拉远距离,掏出手枪——不,他已经不是杀手了,腰间是空的。失去武器的人只能躲在车厢后,准备迎接可能的攻击。 没一会儿,织田作之助就想起了,自己是个配送员,而顾客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攻击他的行为的事实。前杀手灰溜溜地从车厢后边走出来,对满脸疑惑的顾客道了歉。 天衣无缝的异能从来没有失误过,那位遐蝶小姐,恐怕身怀十分危险的异能力。但她曾多次要求保持距离,也不打算投诉配送员的失态。在织田作之助提出要补偿的情况下,不仅没有狮子大开口,还主动给了他一笔费用,言明是雇佣。 总的来说,应该是个好人。既然是好人,那就可以帮忙。 何况还是付过钱的,织田作之助想着。 第二天下午,织田作之助再次上门拜访。 “下午好,遐蝶小姐。”他戴着劳保手套,左手提着一个小袋子,右肩扛着一个大袋子,“按照您的要求,我在花卉市场询问了一下。对方推荐了紫罗兰、三色堇和银叶菊三种种子,每种我都买了一些,还买了些改良土质的基质。” “辛苦您跑一趟,织田先生,”遐蝶说,“请问您今天还有其他安排吗?可以接受新的工作吗?” “啊,可以,我没什么事要做。”临时工相当淡定地回答。 “那就太好了,请进来说话吧,织田先生。”遐蝶让开几步。 “打扰了。”织田作之助走进大门中。 遐蝶想要沿着院子里的石板小路撒下这些种子,保持一定的距离,既能免受她的能力影响,又能给她拿着洒水壶浇水的机会。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就能在院子里边散步边欣赏了。 织田作之助按照她的要求,沿路划出波浪形的种植范围,把原本的草皮整块挖出。再用铲子把裸露出来的土壤翻松,草根和碎石块全部翻捡干净后,混入一些腐叶土和粗砂,再把土地耙平,这之后才能开始播种。 说起来很容易,可是没有中原中也那样方便的重力异能,织田作之助只能纯靠自己的双手劳作。外套很快显得累赘,被他脱下来搭在矮篱笆上。 织田作之助用手背随便擦过额头的汗水,再一脚把铲子踩进地里。遐蝶看他实在是辛苦,在庭院的空闲区域撑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再回屋子里搬出来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用托盘端出一些冰镇的饮品。 “织田先生,觉得累了的话,就过来喝点水,坐着休息一会儿吧。”遐蝶稍微抬高了声音喊道。 “好。”织田作之助回应一声,手上又挖出一块草皮。 遐蝶也不催促,自己在遮阳伞下的阴凉处坐了下来。织田作之助在小路旁挥舞着铲子,她就拿出平时记录诗稿的本子写写画画,思考着新的诗篇该写些什么。 身上的力气消耗大半,确实感觉到口渴之后,织田作之助放下工具,走到茶桌旁,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端起饮料仰头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放松身体慢慢啜饮,又好奇地看了会儿遐蝶,没忍住问了一句—— “请问……遐蝶小姐是作家吗?” 被突然的搭话打断了思路,遐蝶把视线从本子上移开,这才意识到身边有人:“我吗?让您见笑,很久以前,我确实有一些作品在外流传。” 那还是在翁法罗斯的时候。 “真的吗?”织田作之助来了谈兴,又给自己倒了杯饮料,“实不相瞒,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作家,不知是否有幸拜读一下您的作品?” “这……我的文辞还有些稚嫩,不太好意思给您看呢。”遐蝶微微红了脸,“不过,如果您想交流一些文学方面的心得体会,那我很乐意。” “求之不得。”织田作之助说。 两个人交际圈子都极窄,平时根本找不到同好交流,对这样难得的机会珍惜极了。织田作之助还跟遐蝶讲述了自己想成为作家的契机,是因为看了一本没有结局的。 “原来如此,想要补完未写完的故事,弥补原作的遗憾,是很经典的成为作家的理由呢。”遐蝶赞赏道。 “那遐蝶小姐呢?您是因为什么才开始写作的?”织田作之助问。 “我的话……”遐蝶略作思索,“我想,更多的是想要记录些什么吧。” 日常的点滴,他人的生活,在她怀中逝去的生命,全都变成了遐蝶笔下的诗篇。她会将那些词句刻在石板上,在送别死者时,将为他们写的诗投入火焰之中。 不再去想过往的回忆,遐蝶换了个话题:“织田先生想要写下的那个结局,现在写到哪里了?” “这个啊……”杯壁因为温差凝结了不少水珠,织田作之助放下杯子,擦了擦手,“其实,还没有开始写呢。” “诶?为什么?”遐蝶惊讶地问,“这不是您决定写作的原因吗?” “我也不知道,每次拿起笔时,脑海里总是一片空白。”织田作之助老实道。 “这样啊,确实,结局真的很难写呢……”遐蝶小姐深有体会。 她还在思考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织田作之助就又开了口:“其实,我曾经听过一句话,写就是写人,夺取过他人性命的人,没有资格书写人生。遐蝶小姐认为呢?” “我恐怕没办法认同。”遐蝶放下刚才的问题,摇了摇头,“无论何种经历,都可以变成文学的素材。也许,经历过生死的手,描绘下的世界反而会更加深刻。故事说到底只是故事,只要精彩就足够了吧?” 倘若真如这句话所说,那夺取过许多生命的她,又如何能落笔写出文字呢? “原来如此。”织田作之助似有所悟,“受教了,作为我认识的第一个作家,您的看法非常有价值。” “不不不,是您太过奖了,作为作者,我还很不成熟。”遐蝶连连摆手。 “接下来的日子,我想努力给那本书写个结局试试。如果可以的话,能请遐蝶小姐,为我提出一些建议吗?”织田作之助问。 “感谢您的看重,如果织田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当然愿意做您的读者。”感觉好像交到了新朋友,遐蝶的心情有些后知后觉的灿烂,“哪怕不是完整的结局,只是一页纸,或者几行字,我都很愿意欣赏。” “从几行字开始吗?听起来是不错的主意,比写完结局简单多了。”织田作之助似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不愧是经验丰富的作家,给的建议都很有用。” 时间在交谈里不知不觉过去,太阳也渐渐西斜,燃起半边天空。 “竟然已经这个时间了。”织田作之助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了一眼庭院,被整块挖出的草皮根部朝天,随便堆在路旁,可他还没顾上松土。 “真是抱歉,遐蝶小姐,今天的工作没有完成。”卑微的打工人立刻起身道歉。 “没关系,本来也不是半天时间就能完工的任务量。而且,能像这样和您畅聊文学,我已经足够满足了。”遐蝶跟着站起来,“请您稍等一下。” 她匆忙赶到室内,拿出钱包,从里边抽出几张钞票,然后再次回到庭院中。 “这是今天的委托费,织田先生,您辛苦了。”大方的老板将足够的钱放在桌子上,用杯子压好,“剩下的工作,您方便明天来继续吗?我明天需要上班,您可以随意进出庭院。” “当然。”织田作之助根本没去查看委托费到底有多少,果断点头,“之后还需要您多多关照,遐蝶小姐。” “我会再来的。” 11. 第十一章 那把遮阳伞,遐蝶最终没有收起来。 她趁着天还没黑,给底座又加固了一下,桌子铺上碎花桌布,多加几把椅子,再放上靠垫,把这一小块区域变成了室外休闲区。 第二天早上,织田作之助再次如约而至。 遐蝶小姐已经出发去上班了,虚掩的大门轻轻一推就对他敞开,织田作之助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昨天他送来的种子和土壤基质、使用过的工具,都还放在原本的位置。被挖出来的草皮晾了一晚上,有些蔫头蔫脑,挣扎着想重新往下扎根。 小茶桌上放了好多瓶装水,一个装着工钱的袋子,还有两份便利店买来的便当,上边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工作累了的时候,请尽管坐下来休息”。 织田作之助无声笑了笑,将便签贴回原处,脱下外套,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昨天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些花给种好,晚上回去就做了不少准备,今天早上还特意找店家又咨询一次,尽量问清楚细节。 把堆在地上的草皮统统收进大垃圾袋里,大土块全部敲碎,再一寸寸翻找石块和残留的草根。确认收拾干净后,织田作之助把买来的改良基质沿路倒下,和原土翻拌均匀,再把地面耙平。 中午休息时间,吃掉遐蝶小姐提前准备好的便当,有点可惜不是咖喱饭。织田作之助面不改色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早上来之前买的饭团,就着水几口咽下。他不打算离开休息,索性把几把椅子摆成一排,躺着小憩了一会儿。 下午才开始播种。银叶菊的植株最矮,要种在最外侧。店家说,长成后会像给花路镶了条银白色的蕾丝边。这种植物出芽率较低,种子也要撒得多一些。往内是买了多种花色种子的三色堇,最后是长得最高的紫罗兰。 均匀地播撒下种子后,织田作之助给种子覆上薄薄的一层细土,然后把细雾喷壶灌满水,轻轻喷湿土表,保持土表湿润不积水。最后用带来的塑料膜将撒了种子的土地覆盖,预防鸟雀啄食,再扎出小孔通风。 忙活了一整天,织田作之助将最后一口水喝光,垃圾全部收进垃圾袋中,椅子也重新归置好。他连雇主的面都没见,只在便签上留下一句“谢谢,我明天再来浇水”,就提着大包垃圾离开了。 先把工作正经完成了,想要聊天的话,以后还有时间。 中原中也发现小院里多了个客人的时候,地里的种子甚至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出苗了。他看着在小路旁认真浇水的织田作之助,无奈地问毫无警惕心的遐蝶:“所以,他是谁啊?” “是我雇佣来打理庭院的临时工,织田作之助先生。”遐蝶回答,“也是一位未来的作家。” “织田作之助吗?我知道了。”中原中也说。 有名字就方便多了,回去拜托旗会那几个家伙查一查,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织田作之助几年前还是道上赫赫有名的杀手,后来突然销声匿迹。中原中也看了一眼蹲在庭院里勤勤恳恳间苗的临时园艺师,还是没法把这人跟情报里的金牌杀手对上号。 遐蝶听说以后,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简单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 未免也太掉以轻心了吧?就算知道遐蝶有异能傍身,大概率不会受伤,中原中也还是默默提高了来小院探望的频率。 在织田作之助完成本职工作,打理完植物,遐蝶也有空闲的时间,两人时常坐在茶桌旁,谈论一些关于写作的话题。 “遐蝶小姐的作品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发表呢?”织田作之助翻着诗集问。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简单来讲,就是某一位原型人物读过她写的故事后,评价她对他与宿敌间的关系误解良多。遐蝶反思过自己写作时爱脑补的毛病,惊觉流传的旧作竟成了谣言的源头,索性就此收手。 “作品太贴近现实就会有这种困扰吧?私下里我还是会写,只是不再公开了。”遐蝶说,“再加上我的作品都写不出结局,独自欣赏也许更好。” “诶?真的吗?那遐蝶小姐以前的读者难道不会抗议?”别的不说,织田作之助就挺想找到自己那本启蒙的作者的。 “确实听到过一些埋怨。”遐蝶说,“所以笔名很重要,如果可能的话,尽量隐藏好自己,不要被愤怒的读者发现。” “这就是成熟作家的生存守则吗?受教了。”织田作之助举起茶杯,“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干说不写的鸽子精和挖坑不填的绝世坑王对视一眼,共同露出惺惺相惜的眼神。 不,这不对吧?正经作家要讨论的是这种问题吗?误入文学沙龙的中原中也大受震撼,喝了口茶压压惊。 偶尔,当小院没有客人时,遐蝶也会独自坐在休闲区,品读新买的书籍,悠闲地度过无人的时光。 遮阳伞的伞骨中心下方挂了一盏灯,夜色降临之时就会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线均匀地洒下来,形成一个圆形的光晕。伞座旁边还有一盏矮矮的落地灯,照亮桌椅下方黑暗的角落,在夜幕中给人充足的安全感。 太宰治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冬天的横滨算不上很冷,空气是缓慢渗透的凉。遐蝶坐在灯下,围着保温的披肩,手捧一本书,时不时轻轻翻过一页。无尽的夜色之中,只有她身边是明亮的。 石板小路两侧的花苗大都展开了几片嫩叶。气温降低以后,新手园艺师织田作之助认真学习了花草过冬知识,做好保温,只偶尔在大晴天的中午浇一次水。 是啊,她总是喜欢花的,连自己织的披肩边缘都坠着花朵。 太宰治一边想着,一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直到接近伞下,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看到遐蝶也抬起头来,这才笑着问候:“晚上好啊,小蝶。” “晚上好,好久不见,太宰阁下。”遐蝶合上了手中的书。 “是啊,好久不见了。我离开才几个月,小院里居然多了别的男人。”太宰治碎碎念着,把自己摔在一张椅子上,“就知道小矮子不靠谱,连家门都 守不住。” 遐蝶只是笑笑,听他手舞足蹈地讲起在国外的见闻。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长得很快。中原中也时常来拜访,见面的次数多,成长就不太容易被察觉。而太宰治只一段时间不见,就明显拔高了一节,脸颊上的肉也清减了不少。 “要吃夜宵吗?太宰阁下。”遐蝶心思一动,试探着提议。 “诶——小蝶完全没听人家在说什么嘛——”太宰治不满地拍了一下桌子,“认真点啊!我可是在国外也有好好完成小蝶的要求,一边工作一边努力活着,超级辛苦的。” “那还真是不容易。”遐蝶点点头,“今天就奖励两个蟹肉罐头吧。” “……之前我就想问了,小蝶是不是把我当宠物养了?”太宰治双手捧脸,趴在桌面上看她,“见面还没说几句话呢,就一直想要投喂。” “有吗?”遐蝶心虚地抬头,装作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又转过脸来问他,“所以吃吗?” “……吃的。” 庭院里的灯还温柔地亮着,太宰治跟着遐蝶走进家门,打开灯光的瞬间,他甚至觉得白炽灯的光芒有些刺眼。许久未见的房子没什么变化,太宰治很快在餐桌前坐下,叫嚷着要吃遐蝶承诺好的蟹肉罐头。 遐蝶家里常备的蟹肉罐头,不是那种用淀粉、调味料和蟹肉提取物模拟出的蟹味肉泥,而是将螃蟹煮熟拆肉后立刻入罐,最大限度锁住蟹肉本身水分和鲜味的优质罐头。打开后可以看到完整的大块蟹肉,吃进嘴里肉质紧实,口味鲜甜,小小一罐就能卖到2000日元以上。 作为港口Mafia首领跟前的红人,这样的罐头,太宰治哪怕一天三十罐都吃得起。但在遐蝶的小院里,罐头被她定为奢侈产品,嘴馋的家伙总要等上几天,才能被允许吃到新的一罐。 工作时的太宰治往往没什么胃口。这次出差的国度,海鲜水产行业十分发达。部下把最昂贵的螃蟹料理好了摆在他面前,也不过能换得随意一瞥。太宰治总是浅浅尝个味道就失去兴趣,任由通红的螃蟹在空气里逐渐冷掉。 忙碌了几个月,好不容易回到横滨,对着两个食材不算顶级、手艺也只是平平的蟹肉罐头,太宰治却能吃得津津有味。 “喝些姜汤吧,太宰阁下。”遐蝶趁他吃得开心,熬好了姜汤,端过来放在桌子上,“外边的温度有些低,您今天穿得也太单薄了些。” 夏天的太宰治是衬衫绷带黑大衣,冬天的太宰治还是衬衫绷带黑大衣。这孩子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身体情况,一身冬冷夏热的造型,夏天中暑,冬天就奔着感冒去了。 太宰治嘴里还塞着蟹肉,含糊不清地答应着。好容易把肉块咽下去,他端起碗呼呼吹了好几下,才试探着把嘴唇放在碗沿,尝上一口,马上被烫得直哈气。 “慢点喝哦。”遐蝶的提醒刚刚好晚到一步。 太宰治莫名偷笑了一下,在姜汤冒出来的辛辣味道中,他说—— “小蝶的新朋友,什么时候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呢?” 12. 第十二章 “新朋友?啊,您是说织田先生吧?” “小蝶在明知故问哦,难道除了他以外,你最近还认识了其他人?”太宰治用手扇开姜汤的热气,“快点老实交代!” 面对这样无理取闹的指责,遐蝶只是摇摇头:“太宰阁下分明早就调查过吧?织田先生是我雇佣的园艺师没错,但我不打算介绍你们认识。” “嗯?为什么?” “怎么说呢……”遐蝶自己也抱着一杯热水暖手,“通过我来产生联系的话,您认识的就是我的朋友,而不是织田作之助本人了。” “织田先生时常来打理庭院,这几天应该会再出现。太宰阁下,忘掉情报里的信息,也不要考虑我的判断,亲自去确认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如何?说不定您会很乐意和他成为朋友呢。” 喝了半杯甜滋滋的姜汤,太宰治整个人都融化了,拉长身子趴在餐桌上:“这是小蝶的新要求吗?” “如果这样想能让您更有动力的话,也可以这么认为。”遐蝶不置可否。 “诶——”融化的史莱姆团子转了一下脑袋,半眯着眼看她,“那等完成这个要求以后,我可以死了吗?” “不可以哦。” “小气——” 太宰治黏黏糊糊地抱怨了一句,随后就没了声音。辛苦了几个月的小孩吃饱喝足,身体也暖乎乎的,困意自然而然地涌了上来。没一会儿功夫,他的呼吸声就平稳了下去。 这个姿势睡着的话,醒过来大概会胳膊发麻吧?遐蝶想着。但是看看太宰治眼下的黑眼圈,到底没把他叫醒。 悄无声息地收走餐具,暂且放在水池里,等明天早上再洗。遐蝶把空调提高了两度,挨个关掉室内的灯。庭院里的暖光透过客厅的玻璃照进来,稍微适应一下就足够在夜间视物。就着这样微弱的光,她摸索着上了二楼。 太宰治换了条胳膊枕着,嘴角慢慢扬起了笑容。 在横滨的第一个冬天,遐蝶过得十分忙碌。 冬季似乎总是和死亡、肃杀息息相关。遐蝶的故乡——信仰死亡的哀地里亚,就是常年淹没在风雪中的寂静之地。 而在这个四季流转的世界,冬季的低温往往也宣告着死神的到来。因此,殡仪馆的工作多了起来,时不时需要加班。 庭院的雪落了又化,遐蝶注意到的时候,太宰治已经自然而然地跟织田作之助混熟,每天“织田作”、“织田作”的叫着。 两个人的性格意外合拍,太宰治还特意讨教了该怎么养花。而当太宰治灵机一动想对花搞点什么幺蛾子时,织田作之助竟然真的能制止他。 中原中也的花圃里,新换上的玫瑰们也要为此流下感动的眼泪。有一个靠谱花匠在,它们终于有望在邪恶青花鱼的虎视眈眈下顺利开花了。 不知出于何种理由,太宰治邀请了自己的新朋友进入港口Mafia,而织田作之助考虑过后,同意了。 遐蝶不太理解:“为什么呢?难道织田先生在生活上有很多困难吗?那样的话,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提高委托费。” “不,现在的收入独自生活是足够的。”织田作之助表示不用担心,“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那本书的结局写得不太顺利。” 从遐蝶这里获得建议之后,织田作之助确实开始了尝试,今天写三行,明天写两行的,最后却全都因为不满意而放弃了。 “我猜,可能是因为生活阅历太少,积累的素材不太够,就想入职港口Mafia看看。”织田作之助说,“不过我只打算做底层成员,没什么危险性,不会耽误打理花草的。” 听到这个理由的人大概只想发一个表情—— 论作家为了取材能做到什么程度.jpg 在织田作之助的精心照顾下,庭院里的花开得很好,从初春开始,花苞就一直不断。在那条青石板小路两旁,银白镶边,紫色和绿色打底,再点缀上一点点白色和黄色,各种花色争奇斗艳。 等草花逐渐后劲不足时,中原中也的玫瑰接过开花的接力棒,终于赶上了这个春天。对此,太宰治两手叉腰,一脸与有荣焉:“我们的花开得早,中也的花开得晚,是我们赢了!” “哈?这种事还要比?幼不幼稚啊你?”中原中也没给他好脸色,“再说又不是你种的,得意个什么劲儿啊!” 太宰治冲他比了个鬼脸。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划过。平平无奇的一个周末,遐蝶接到了自己平时寄卖手作裙子的洋装店的电话。 “您好,遐蝶小姐,很抱歉打扰了。” “您好,高桥阁下,请问有什么事吗?” “说来真是惭愧……”店主的声音听起来很有些为难,“还是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位客人,森先生说,希望您能为他的女儿量体裁衣。” “这……抱歉,我记得我也回复过您,没有接受这类工作的打算。” “我明白,我明白。但是遐蝶小姐之前寄卖的洋装,几乎都被这位客人买走了。他是我们的大客户,态度又很热情,所以我才……真是抱歉……” 店主拼命表达着歉意,遐蝶都能想象出高桥阁下在电话对面连连鞠躬的样子。有些口子开了可是要出人命的,但体谅到店主的难处,遐蝶确实有几分心软。 她想了想,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高桥阁下,请您转告那位客人,他可以给出准确数据的话,我愿意提供定制服务,但量体的工作恕我实在无法接受。” “真的吗?”店主又惊又喜,“太感谢了遐蝶小姐,请您稍等,我现在就去跟森先生沟通!” 遐蝶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电话里就又传来了店主的声音。 “久等了,遐蝶小姐,客人接受了您的提议。”店主这次就显得轻松了许多,“不过森先生说,他和女儿都很欣赏您的设计,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 其实客人的原话是,要让设计师看看他的女儿到底有多可爱,才能设计出最适合她的小裙子,不过这种做梦似的话就不必讲给遐蝶小姐听了。 “这样啊……”遐蝶回想起阿格莱雅大人在服装界受追捧的程度,稍微理解了一些。对于美丽服饰的追求,大概在哪个世界都差不多吧? 听出遐蝶没有干脆 拒绝的意思,店主立刻打蛇棍上:“如果您时间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如何?” 对方毕竟买了那么多自己制作的衣服,不好太过绝情。遐蝶猜测,他应当也是一位有品位的大人,就通过店主约好了见面时间,并反复强调一定不要让客人接近自己。 “好的,我明白,我会跟森先生交代的。”高桥店主千恩万谢地挂断了电话。 遐蝶小姐还是老样子,性格内向,怕人怕得厉害,她想着。 下午时分,遐蝶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到了服装店。她先跟店主打了电话,确认店内现在没有其他客人,才准备进去。结果刚刚迈步,就有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突然从店内跑出来。 “等等!”遐蝶大惊失色,努力想要避开,那小女孩却像瞄准的子弹一般,瞬间扑到她怀里。 完了,遐蝶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浑身颤抖,闭着眼睛不敢低头。受邀而来却害死了顾客的女儿,她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怀里的女孩却发出了声音:“姐姐,你就是做出爱丽丝最——喜欢的小裙子的姐姐对吧?嗯?为什么要闭上眼睛?难道是爱丽丝不够可爱吗?” “诶?”遐蝶猛地睁大眼睛,身着红裙的小女孩扬起头来,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怎么会呢?爱丽丝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胡子拉碴的黑发大叔双手合掌放在脸旁,满面陶醉地说,“失礼了,您就是遐蝶小姐吧?您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对吧?” “嗯、嗯。”遐蝶呆呆地点头。 小女孩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走进店里。遐蝶胡乱听了两耳朵森先生提出的定做要求,却什么都没塞进脑海中,迷迷糊糊地就离开了。 自己亲手接触了一位小女孩,却没有造成她的死亡,而指尖分明没有感受到温暖。 难道说,她也不是活人? 望着孤僻的设计师离去的背影,森鸥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不能杀死异能生命体的能力,看起来价值有限。港口Mafia为这位死亡女神投入良多,却始终没能得到效忠。既然如此,也是时候把这枚棋子放到更合适的地方了。 五栋大楼的顶端,港口Mafia首领办公室。 太宰治拍拍面前厚厚的文件夹:“那么,就确定好了,用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吸引注意力。” “不对哦,太宰君,你还漏了一个人。”森鸥外提醒着,从抽屉里抽出薄薄的一份文件。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浅了一些:“嗯?奇怪了,森先生不是一直想招揽这位异能者吗?” “就是因为太宰君和中也君都没什么进度,我才下定了决心啊。”森鸥外笑吟吟道,“毫无价值之物迟早会被舍弃,这种事,太宰君不也很明白吗?” 太宰治看着那份文件,眼神越来越沉,直至彻底失去光芒坠入黑暗。 森鸥外抬手等了一会儿,看着他几步走近,从自己手里抽出那份文件,放到文件夹最上方。 “是啊,我很明白的。”太宰治说。 那是由他亲手写就,记录着遐蝶一切情报的资料。 13. 第十三章 最近的天气一直不是很好。 一周有两三天都在下雨,气温从白天到夜里都不肯下降,让人感觉像是被塞进了正在加热的蒸笼,又闷又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浑身通红地熟透。 连庭院里的花都蔫头蔫脑的,织田作之助说,紫罗兰和三色堇的耐热性不是很好,银叶菊和玫瑰又怕高湿度,都得小心养护。不过等熬过这个夏天,秋季大概率还会复花。 中原中也加入港口Mafia即将满一年,前几天他跟遐蝶说,想要介绍几个朋友给她认识。难得有机会见见他的人际圈,遐蝶考虑过后,认真提醒过安全性也就答应了。 约定当天,下了班后,遐蝶打算回家换身衣服再去赴约。她从前机缘巧合学会了轿车和机车的驾驶技术,中原中也听说之后,兴致勃勃地给她送了台机车,刚好可以上下班通勤用。 天气还是很热,遐蝶在要不要戴头盔上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选择遵守此地的交通规则。头盔和机车都是特别定制的黑白紫配色,和深色的洛丽塔裙搭配在一起,奇怪又和谐,注意到的人都要夸一句时髦。 裙摆边缘的蕾丝被吹得翻飞起来,长长的发辫在身后飘扬,快速流动的热风带走皮肤表面的汗水,但更多的热意闷在头盔里,眼角被盐分蛰得微微发疼。 随着越来越靠近擂钵街,路上的车辆和行人也越来越少。在机车快速通过一座早已无人经营的商场时,头顶年久失修的广告牌突然吱呀一声从高空掉落,直直朝遐蝶头顶砸来。 遐蝶瞳孔紧缩,攥紧手柄,把速度加到最大。发动机猛地咆哮一声,拼尽全部马力,才堪堪逃离了高空坠物的范围。 机车划过长长的一道圆弧,掉头停在掉落的广告牌不远处。 遐蝶有些惊疑不定,方才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有一层红光覆盖了广告牌表面。那是……中也的异能力? 不,不太可能,遐蝶很快推翻了这个离谱的猜测。 中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地袭击她,应该只是太阳光的反射,自己碰巧眼花了吧?嗯,只是意外而已,下次通过这样的废弃建筑,还是要更小心一些。 身后轰的一声炸响,遐蝶下意识往前闪躲,机车却没来得及反应,连人带车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 中原中也精心挑选的机车当场报废,遐蝶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她痛呼出声,挣扎着摘掉头盔,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险境跳得厉害。 “警惕心还挺高的。”有什么人夸赞道。 身材高大、金色头发、穿着西装马甲的男人闲庭信步般从爆炸造成的烟尘中现身,对着遐蝶露出带着几分轻蔑的笑容:“你就是中也承认的那个姐姐?” 看起来来者不善,遐蝶双臂撑地,努力站了起来。 “抱歉,阁下,请问您是?” “初次见面,小姐。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也的正牌哥哥。”男人彬彬有礼地摘帽行礼,“这次来是为了带中也离开,去过不被束缚的生活。” “为此,我打算杀光他身边所有亲近的人。友情提示,小姐,你是第一位。” “什么?”遐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半段的内容她还能理解,但后半段就……想要平静生活和杀人有什么关系?而且,他刚才说自己是中也的哥哥,中也原来还有血缘亲人活在世上吗?可单看长相,两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 遐蝶心头千思万绪,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 “您方才的自我介绍,似乎忘了提及姓名,阁下。” “啊,告诉你也无妨。”金发的男人不快地哼了一声,“我叫保罗·魏尔伦。” 男人的声音不高,遐蝶却只觉震耳欲聋。 她曾经见过这个名字,在兰堂先生最后的绝笔信中,那是他曾经最亲近的搭档和亲友的名字。就是因为回忆起自己杀了此人,心灰意冷的兰堂先生才会决绝赴死。 而现在,这个人却出现在遐蝶面前,完好无损。 那兰堂先生的死又算是什么? 一件本可以避免的悲剧发生在眼前,代价是友人的生命,遐蝶有些目眩。 右肩似乎被方才飞溅的碎片割伤了,疼痛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她捂住伤口,温热的金色血液却依旧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魏尔伦注意到那抹金色,眼神看起来颇感兴趣:“原来如此,你也不是人类,难怪中也愿意认你做姐姐,连那个家伙也……”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卡了壳,随后脸上那点浅薄的生动就消失了,口气也变得冷肃:“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可能放过你了。” 无视面前的危险,遐蝶忍不住追问着:“你……还记得兰堂先生吗?” “兰堂?啊,你说的是兰波吧,日本人的发音还真是……”魏尔伦冷漠地扬起嘴角,“兰波不是一年前就死了吗?” “……是啊,一年前就……”遐蝶轻声回应着。 没有再试图搭话,死亡的半神抬起右手,污秽的冥河之水从她手中流下,凝聚成一把巨大的镰刀。刀身泛着不祥的紫色,看似蝴蝶一般精巧的装饰也闪着锋利的光,柄芯的位置是一颗竖瞳的眼球,直直盯着面前的敌人。 金色的血液染湿了手套,沿着刀柄流下,有些打滑,但遐蝶用力将武器握得很紧。她本来就肤色苍白,此刻受伤失血,身上似乎也冒出了森森鬼气。 “有意思。”魏尔伦扶了扶头上的礼帽,他竟有种被巨龙盯上的感觉。 是情报里没提到过的能力,不过,应该不是陷阱。对方没必要在这种地方留一手,若是港口Mafia将死亡女神当作能反杀自己的诱饵,她就不会这么毫无防备了。 不过又是一个被这副类人皮囊迷惑的蠢货,自认非人之物这么判断着。 无论面前的存在究竟是什么,她都不可能与自己和中原中也相同,也不可能成为两人的姐妹。魏尔伦决心杀死这个异类,由自己取代她在弟弟心目中的位置。 他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杀机就如铺天盖地般袭去。 遐蝶不是第一次参与战斗。 要论战斗能力,她虽然比不过一些骁勇善战的同伴,但那始终围绕在周 身的死亡气息,在战场上却是战无不胜的利器。又因为体质发作起来不分敌我,遐蝶往往是单人行动,一人负责一整条战线。 但比起源源不断的黑潮怪物,眼前的男人明显要难缠得多。 遐蝶挥舞着镰刀,数次斩碎裹着重力的攻击,向前逼近,试图拉近距离,一举定胜负。无论如何,战斗中容不得手软。 但魏尔伦攻势虽猛,却且战且退,始终不肯让她近身。这只能证明,敌人完全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一直保持着警惕,不给她任何机会。 可遐蝶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真正使用过这股力量,他又能从何处查到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遐蝶很快收回心思。 右肩的伤口因为用力的动作逐渐被撕裂,金色已经染上了刀锋。遐蝶觉得自己动作在变慢,指尖在盛夏的天气里发凉,几乎要握不住长柄。 无法止血的话,打不起消耗战。单纯的斩击很容易抵挡,倘若始终无法靠近,继续战斗下去,她只会在力气耗尽之后被对方杀死。 中也还在等着自己赴约,根本不知道危机近在眼前,顷刻间就能毁掉他如今的生活。 要试试吗? 虽然没什么希望,但也只能试试了。 遐蝶脚步略停,镰刀在身后划开一道缝隙。 哦?又是情报里没有提到的能力吗?魏尔伦一挑眉头,攻击也停滞了一瞬。 那缝隙缓缓拉开,又缓缓消失,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出现。 也是,遐蝶抿紧了唇。权能不完整,自己都在其他世界,身处翁法罗斯的死龙该如何回应她的召唤呢? 现在也只能先行撤退,和中也互通情报后再想办法了。 遐蝶咬紧牙,弓起背,双腿的力气发挥到最大,直接放弃抵抗从天而降的攻击,在激荡的烟尘之中,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直直飞了出去。 又是没用的老一套,魏尔伦不甚在意,只是后退几步。只要没有身体接触,对手的能力根本不足为惧。 确认敌人已经完全展现在眼前,遐蝶悄无声息地使用了秘技,暗紫色的光芒瞬间包围了两人。 魏尔伦不知为何,突然间满心迷茫,再也无法对面前的人下杀手。而等他摆脱影响时,遐蝶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逃掉了吗?” 远道而来的暗杀王也不禁为敌人的难缠咋舌。他在这里实在耽误了太久,要是再花时间追踪,就赶不及跟弟弟的朋友们打招呼了。 “真可惜,先去那边的话,你只能做第六个了。”魏尔伦喃喃自语。 战斗结束,他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环视周围一圈后,暗杀王踏着建筑外墙来到废弃商场的楼顶。 “你怎么在这里,太宰?”他问前两天刚达成交易的人。 “当然是想看看,你和她,究竟谁才能带给我最终的死亡了。”黑发的少年双手抱膝,虚无地笑着。 太宰治的目光在远处那辆破损的机车上转了一圈,脑中马不停蹄地开始思考下一步计划。 蝴蝶,飞走了呢。 14. 第十四章 下午,旧世界台球吧。 中原中也刚刚被旗会的几人激出火气,差点不管不顾地来一场以一敌多的互殴,最终在看到入职一周年礼物时哑了声音。 那是一张自己幼年时期和某人的合影。 此时此刻,得到了自己是人类的证明,心情不错的中原中也正风风火火地指挥他们几个打扫卫生。 “真是的,早知道你姐姐要来,就不能控制点自己的脾气吗?”阿呆鸟一边收拾一边抱怨。 “明明是你们几个,早知道有客人拜访,就不能换个说话方式吗?”中原中也发出一声不服气的哼。 “可是先激怒中也比较有节目效果啊。”阿呆鸟笑嘻嘻的。 中原中也还没怼回去,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啊,是遐蝶姐。” “你们先打扫着,我去接电话。”旗会最年轻的成员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天气还挺热的,一会儿你们出辆车陪我去接她。” 被留在原地的五个人面面相觑。 “这小子该不会是个姐控吧?”阿呆鸟问。 众人发出嘘声一片。 但接电话的中原中也没有得到什么好消息。 “什么?遐蝶姐你被袭击了?”中原中也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敌人是谁?解决了吗?” “我暂且没事。”遐蝶有些脱力,正躲在无人的小巷里打电话,“袭击我的人说,他叫保罗·魏尔伦。” “这不可能!”中原中也脱口而出。身为亲手杀死兰堂的人之一,他当然记得,兰堂说过,魏尔伦早就被他杀死了。 “我无法确认,但他确实是这么说的。”遐蝶说完,轻轻嘶了一声。 “先别管那些,遐蝶姐你伤得重吗?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去找你。”中原中也听得更着急了。 “不用担心我,中也。”遐蝶努力按压伤口,试图止血,“对方说,打算杀掉所有你亲近的人,所以现在你的朋友们也很危险。” “我会想办法处理伤口,稍后去跟你汇合。中也先把情报告诉同伴们吧,时间紧迫,对方实力强大,你们要赶快商量对策。” “好,我知道了。遐蝶姐,你身体要紧,不用急着过来。” 挂掉和中原中也的通话,遐蝶呼出一口气。她觉得头晕,心跳加快,实在需要休息,只好扶着墙慢慢坐了下来。 缓了一会儿,遐蝶再次拿起手机,指尖在太宰治的名字上划过。她没有停留,转而拨通另一个电话:“您好,织田先生。” “很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今天请务必不要去庭院。还有,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几十分钟后,织田作之助顺利找到了受伤的雇主。 看到衣服上奇怪的金色痕迹,织田作之助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就走上前来,把带来的伤药放在她附近。 随后,织田作之助后退几步,转过身去。他一面警惕地观察周围,一面听着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口头指导遐蝶处理伤口,还不忘交代她喝点自己带过来的补液盐溶液。 这种时候随便喝水反而可能引起呕吐,前杀手对此经验丰富。 确认女士整理好了衣服,织田作之助这才再次转身,问她:“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事了,织田先生。”遐蝶的脸色还十分苍白,“您愿意冒着风险来一趟,我已经很感激了。这件事与港口Mafia有关,您想要一直在底层活动的话,还是不要被牵扯进来为好。” 其实那倒是没关系,织田作之助想着。但他向来只擅长答应,不擅长说服,最终只好尊重她的意见,默默把自己的外套递了过去。 原本确实是打算去庭院的。遐蝶离开后,织田作之助自觉没什么事做,索性开始查找她一路行来留下的痕迹,并一一收拾干净。 遐蝶小姐到底不是专业人士,不处理好这些蛛丝马迹的话,可是很容易被追上的。自己沿路返回,如果中途遇到敌人,也能逃跑顺便吸引注意力。 难得遇到这么合心意的雇主,希望不要真的出事才好。 另外一边,旧世界台球吧内,听完中原中也带来的情报,旗会的五位成员全部陷入沉默之中。 中原中也左看右看,心急如焚:“你们在想什么?怎么都不说话?” “所以,我们几个是中也亲近的人吗?”阿呆鸟灵魂发问。 “你别打岔,阿呆鸟。”不管中原中也憋气的脸,公关官的表情是几个人中最凝重的。 “诸位,我们几个死定了。” “啊?就算对面是暗杀王,你未免也太悲观了点吧?”阿呆鸟撇撇嘴,“我们几个全部散开,藏到不同的地方,他就算要杀,起码也得……也得花半个月吧。” “不,你这才是真的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外科医生阴恻恻地吐槽。 “还是冷血太没用了。”阿呆鸟调转枪口,“你也搞暗杀,人家也搞暗杀,你就不能支棱起来吗?” “想死的话你骑车去比较快。”冷血横了他一眼。 被连续怼了一圈,阿呆鸟满脸丧气:“啊啊,好吧好吧,毕竟是那种大人物,我们是不是直接跪地求饶比较好?” “行了,说正事吧,公关官。”钢琴家切回正题,“你有什么发现?” 面对同伴时,公关官不会使用那堪称蛊惑的语言能力,讲解起来十分直白:“大家有没有想过,中也有个姐姐这件事,连我们都是最近才知道,魏尔伦是怎么精准锁定她的?” “你的意思是……”钢琴家的语气渐渐掺杂了恍然。 公关官下了结论:“最可能的就是内部有人泄露情报。这个人一定对中也和他姐姐的关系很了解,能查看这部分资料,地位不可能不高。” 立刻想到某个讨人厌的家伙,中原中也无声无息地握住拳头。 但公关官下一句话让他更加猝不及防:“这件事大概率是首领授意的。” “内部高层透露情报,不可能是为了钱。不管他有什么目的,都一定与港口Mafia有关。魏尔伦想要杀光中也在乎的人,然后带 走他。事关组织内珍贵的异能者,首领自然首当其冲。” “但魏尔伦第一个袭击的是组织之外的普通人,只能证明背后的人不仅不是敌人,还想要最大限度地保留港口Mafia的实力。他的最终目标,应当是解决暗杀王,保护首领,其他人一概可以牺牲。” “毫无疑问,我们会和中也的姐姐一样,成为被送出去拖延时间的消耗品。可身处我们的位置,怎么也不该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所以我大胆推测,是我们调查中也身世的行动暴露了,而首领想趁机把这个不受控制的小团体抹消。” “真的假的?”阿呆鸟目瞪口呆,“就为了这点事?前首领还活着的时候,阳奉阴违的事我们也没少干啊?” “如果你分不清现任首领和前任的区别,趁早还是绝了往上爬的心思吧,呆子。”外科医生发出动听的劝告。 “旗会接到命令监视中也,最后却接纳了他,这本来就犯了忌讳。钢琴家在组织内很有声望,围绕他的有我们五人,这又影射了港口Mafia的权力架构,说巧合都没人会信,更别提我们还偷偷违反禁令调查绝密情报了。” 作为港口Mafia的外部发言人,公关官常与上层人士打交道,分析起这些也是轻车熟路:“现在,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暗杀王的暗杀,还有背后无人支持的惨状,想活下来可不容易。就算有幸死里逃生,也难保首领不会秋后算账,钢琴家的干部之路注定也要半路夭折了。” “那现在怎么办?”阿呆鸟问,“主动去跟首领认错,说不该瞒着他调查情报?” “不懂别胡说。”公关官终于忍不住给了他一脚,“去去去,跟中也坐一桌去。” 莫名中枪的中原中也:? “原来如此,真是精彩的推理。”有人鼓掌称赞,“本机时常为人类展示出的复杂性而感到痴迷。” “什么人?!”因为随时可能到来的魏尔伦,一直紧绷着的旗会众人齐齐举起了武器,异能蓄势待发。 “请不必大张旗鼓地欢迎。”突然出现在台球吧内,穿着青色西服的黑发男人一本正经地站着,“本机不过是遵从调查手册,在交流情报之前,通过真心称赞拉近与人类的距离。现在现场气氛十分热烈,可以正式开始执行任务了。” 如果是魏尔伦,方才的机会就足够他收割在场之人的性命了。对方没有动手,几个年轻人也都耐着性子听他讲。 青年十分有礼貌地向众人行了一礼,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枚代表身份的徽章:“本机名为亚当·弗兰肯斯坦,是来自欧洲刑事警察机构的人造智能搜查官。来到此处的目的是保护中也先生,逮捕试图杀害他的暗杀者——保罗·魏尔伦。” “人造智能……搜查官?”阿呆鸟呆呆地念了一遍。 “是的,本机是由异能技师沃斯通克拉夫特博士所制造的,首台人形自主思考型高速计算机。” “什么跟什么?”中原中也皱着眉头,“虽然没听懂是什么情况,但你的情报已经落伍了。” “魏尔伦要来杀的不是我,是我身边的人。” 15. 第十五章 “这与本机储存器内的资料不符。”在他们讨论中途进来的亚当并没有听到全部,“本机请求获知情报来源并进行验证。” “谁管你啊!”中原中也嚷嚷。 “就是就是。”阿呆鸟配合着把亚当往门外推,“还说自己是机器人,哄谁呢?” 亚当脚步半点不动,一脸认真地强调:“本机确实是机器人。” “好好好,机器人。”阿呆鸟好声好气,“可你刚刚说自己是刑警吧?我们可是Mafia,谁会让条子保护?啊,中也小弟那种半吊子可能确实……” 公关官在阿呆鸟赶人开始就不关注那边了:“钢琴家,你怎么想?” “问我怎么想?”钢琴家无所谓地笑了,“我们可是Mafia,不得好死什么的,从踏进这行起就有觉悟了。像我们这样的人,为首领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但是被抛弃还是有价值地死去,结果可不一样。” “反正已经死到临头,当然要轰轰烈烈地闹上一场!” “你们想做什么?”中原中也没来由地感到了几分不安。 钢琴家堪称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所以说,中也还未够班啊。” 中原中原迅速甩脱:“少来这套!” 很快,森鸥外就接到了钢琴家面见首领的请求。 都这个时间了,居然还能来见他,暗杀王还未来得及下手吗?看来那位死亡女神确实拖慢了他的脚步。为了稳住旗会,森鸥外示意属下放行,随后就听到了预料之外的话。 “你的意思是,那位暗杀王保罗·魏尔伦决定袭击港口Mafia的首领,也就是我,对吗?”森鸥外十指交叉,似笑非笑,“真是神通广大,作为非情报人员,却连来自欧洲的情报都能获取吗?” “并不是这样,首领。”钢琴家恭敬地低着头,“是中原中也的姐姐遭遇攻击后向我们示警,敌人说要杀光所有中也在意的人。我们由此推测,首领处于危险之中,所以第一时间赶来汇报。” “哦?你是说,中也君的姐姐从暗杀王手下逃脱了?”森鸥外这次是真的有点惊讶。 随手丢出一件阻拦超越者的消耗品,结果那件消耗品却出人意料的坚韧。这样一来,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这枚棋子的价值,也许她配得上更加华丽的舞台。 至于棋子本身是否会反过来咬伤执棋的手,森鸥外并没有太过在意。起码就目前看来,她还只是一枚外形光滑、入手温润的石头。 “具体情况还没来得及问清楚,首领。”钢琴家微微直起身子,“您的安危是重中之重,其余的都可以之后再谈。因此,我们几人商讨出了一个计划。” “作为中原中也身边的人,旗会成员也在暗杀目标之中。我们愿意四散开来,主动在魏尔伦面前留下线索,让他一一搜寻逐个击破,以此为首领争取布局的时间。为了港口Mafia的存续,请首领同意我们的请求!” 这是阳谋。 森鸥外冷冷地扬起嘴角。他意识到,在钢琴家前来面见他的时间,这条消息势必已经在港口Mafia内部,起码是旗会五人部下中间小范围传开了。 无论他对前代首领留下这群不服管教的年轻人有多么不满,都不可能在属下表忠心说愿意为他而死后,还像原计划那样,任由他们毫无价值地被魏尔伦猎杀。真做到那个地步,离港口Mafia第三任首领上位也就不远了。 不愧是在前代手底下还能混到这个地位的佼佼者,如此聪慧的年轻人,就算比不上太宰治,他都有几分惜才之意。 如果执行旗会的计划,魏尔伦也许会被激怒。但只要他们闹出的动静够大,引出那个荒霸吐研究项目的幸存研究员,魏尔伦自然而然就会转移目标。有组织的支援,旗会不至于全灭,但损伤一两个,也足够激起中原中也和其余武斗派的斗志。 况且,暗杀计划泄露是因为魏尔伦没有除掉那位遐蝶小姐,这也怪不到和他交易情报的太宰治头上,作为最后一位暗杀目标,森鸥外依旧可以稳坐钓鱼台。 看起来,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森鸥外迅速说服了自己。 “那么,就辛苦你们了。”他说。 遐蝶赶到的时候,中原中也已经结束了和魏尔伦的第一场战斗。 感谢织田作之助友情提供的外套,盖住了绷带和血迹,使得她一路行来完全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虽然以横滨人民的警觉程度,看到莫名其妙的伤员只会默默避让。 因为失血后的虚弱,遐蝶走得不是很快,每过一段时间就要稍作休息,以免身体到达极限,晕倒在半路更加麻烦。 越接近台球吧,越发察觉到气温不正常的高,空气似乎都变成了可流动的某种东西。遐蝶眼前的一切都像和她隔了一层玻璃,影影绰绰看不清晰,连道路都在扭曲。她心中焦急,加快脚步朝热源中心靠近。 台球吧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建筑、道路、树木以及其他一些日常可见的装饰物,都好像被圆形的火焰吞噬掉了,只留下空洞的中心和焦黑的边缘。 简直像个小型的擂钵街一样。 遐蝶看到,中原中也位于中心,正头朝下倒在地上。一个浑身上下大片烧焦痕迹,却仍能行动自如的人形物体靠近了他,伸手想要做些什么。 “中也!”遐蝶心头一震,飞奔而去,一手按在那个奇怪东西肩膀的位置。 对方直直地仰面倒了下去。 “等等等等!”负伤的外科医生急急叫出声,“我知道了,你是中也的姐姐吧?我是他的朋友。别急着动手,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遐蝶迟疑地看着倒地的人形物体,发现他仅存的那只眼突然眨了眨,然后僵硬地坐了起来。机械生物?遐蝶心中再次提起警惕。 “本机装载的所有系统都刷新了一遍。”亚当说,“虽然本机不是人类,理应不存在对于死亡的恐惧,但本机的情感模拟模块正在异常运行。” “所以本机要说,吓死本机了。” “抱歉,请问您是哪位?”遐蝶问。 外科医生虚弱地叹了 口气:“这种事可以慢慢说,总之现在先救救我吧。” 他一直趴在地上喊话,遐蝶这才发现,对方腰腹处破了个口子,血一直在往外流。遐蝶当机立断,把自己带来的药全部扔给他——织田作之助买了不少,没用完的她全都带上了。 外科医生在亚当的帮助下处理伤口,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自我介绍,以及向遐蝶讲述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遐蝶到来之前,亚当努力证实了自己机器人的身份,并不顾众人的驱赶,坚持要留下来保护中原中也,逮捕魏尔伦。打又没时间打,赶又赶不走他,就当多了个助力吧。 中原中也是想要反对的,将同伴当作牺牲品什么的,只有那条青花鱼会这么做。但面对一个亲口说过为了组织会将部下毫不留情用完就丢的首领,他没有任何足以反驳的理由。 但还有希望,如果他能够将魏尔伦打倒,那就还有希望。 最终,外科医生留下来做第一个诱饵,中原中也和亚当负责正面应敌,其余人都四散开来准备下一步计划。 没过多久,魏尔伦就到了。 经过一番战斗和对话,控制欲极强的哥哥残忍地揭开了中原中也实为欺骗异能的人格式的真相,并强行为他打开了一点门。 黑色的火焰从中原中也体内倾泻而出,将原本作为旗会活动据点的旧世界台球吧和周围的一切全部吞噬干净。要不是亚当反应得快,及时把受伤严重无法动弹的外科医生带出火焰范围,他就要跟台球吧一起消失了。 罪魁祸首轻飘飘地扔下一句“你好好考虑”就径自离开,留下痛苦哀嚎着的中原中也和不停震颤的重力场。还是太宰治突然出现消除了异能,之后又消失不见。 亚当外表受损严重,但还能行动自如。他放下外科医生,打算想看看晕过去的中原中也怎么样了,结果就被匆匆赶来的遐蝶当场拿下。 “那……真是抱歉了。”遐蝶心怀歉意,“擅自对您使用了能力,还好您是机器人,不会死亡。” 在外人面前,遐蝶选择依旧伪装成异能者。 “没有关系,这对本机来说,也是相当难得的体验。”亚当回答,“但通过人体扫描系统,本机注意到您的各项数据都明显处于紧张状态,有再度攻击的可能,请问是为什么呢?” “这个……”遐蝶努力按住自己的手,“不好意思,因为某些原因,我对您这样的机械生物很难放下心防。” 亚当回忆起刚才倒地时的奇怪感觉,觉得不想再来一次:“某些原因?请问方便透露具体内容吗?本机会据此调整行为模式,提高亲和力。” “非常抱歉,不太方便。” 惨遭拒绝的机器人认真嘱托:“既然如此,还请您克制住自己,姐姐大人。” “好,我会努力的。” 一人一机友好交流结束,中原中也却还倒在地上。遐蝶在被吞噬的范围之外随便捡了根树枝,走回来后蹲下身子,戳戳趴在原地不动的橘发少年。 “中也,你醒了吗?” 16. 第十六章 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忽略周边环境,这场面看起来就跟好心少女用树枝戳路边的流浪小狗一样。外科医生身体不能动,脑子里全是吐槽。 亚当认真分析:“原来如此,姐弟之间,通过一方使用手持式物理接触工具,有概率增加双方情感相关性权重,本机会将此信息记录到储存器内。” “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储存器里塞啊。”倒在地上的少年慢吞吞地爬起来,用嘶哑的声音说,“你来了,遐蝶姐。” “嗯,中也现在感觉怎么样?”遐蝶偷瞄着他的脸色,暂且谈起了其他话题,“抱歉,你送我的机车被毁掉了。” “没事,不是遐蝶姐你的错,我也没什么事。”中原中也抬起头来,第一眼看到遐蝶苍白的脸。 实际与他毫无关系的姐姐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外套,衣服上还有未来得及清洗的脏污,手里拿着根树枝,正满眼担心地望着他。 不该再把她牵扯进来了,中原中也满心懊恼。 他狼狈地爬起来,问外科医生:“你应该已经叫了支援吧?” “当然。”外科医生的声音微弱极了,“我现在完全动不了,就像易碎的瓷器一样。中也笨手笨脚的,千万不要靠近,只有医疗部的同事才能移动我还不加重伤势。” 中原中也没理他的吐槽:“既然这样,遐蝶姐你就先回去吧。” “诶?”遐蝶眨眨眼睛,“不用我帮忙吗?” “嗯,你已经受伤了。”中原中也避开她的眼神,“而且,港口Mafia的医疗部队马上会来,遐蝶姐应该不想在他们面前露面吧?趁现在离开比较好。” “我不能走,中也。”遐蝶摇摇头。 “别勉强了。”中原中也环视周围的废墟,深呼吸几下,“我和魏尔伦之间的恩怨,当然也得我来解决。放心吧,害遐蝶姐受伤的账,我绝对会从他身上讨回来。” 还有那个随便泄露情报的混蛋青花鱼,他一样不会放过。 “和那些没什么关系。”遐蝶说,“中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是我珍惜的家人,所以,我也希望能帮上忙。” 即便最初的相识是因为兰堂先生的遗愿,他们也相处了将近一年时光,自家院子里还种着他带来的玫瑰。难道因为一道看起来吓人的伤口,一句和自己无关的话,她就能心安理得地抛下中也,对之后的一切都不管不顾了吗? 兰堂先生已经死了,无论遐蝶对魏尔伦那副漠然的态度有多愤怒,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那只是活人在为逝者感到惋惜。 但是中也还活着。 “而且中也,如果你不同意我参与,我也不会只留在家里等着保护,一定会自己私下调查,也许比和你一起行动更危险。” “哦、哦。”中原中也捋了捋一头乱发,他看起来有点为难,又有点开心,“……真拿你没办法。” “我们已经设下了好几个诱饵,专门等着魏尔伦出现,好为之后的行动争取时间。这样一来,遐蝶姐家里应该还算安全,你就先回去休息吧。” 不等遐蝶反对,中原中也继续往下说:“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只是遐蝶姐,你现在的状态真的不太好,强行参战也发挥不了作用,不如先养好伤。等有了新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真的吗?”遐蝶总觉得不太放心,“中也真的不会故意隐瞒消息吗?” 中原中也心虚地说:“这次不会的。” “根据本机的观察,本次中也大人的表现,不存在说谎的可能。”亚当非常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 “对了,还有你。”中原中也看了两眼勉强还有个人形的机器人,“弄成这个样子,你也得去修理吧?遐蝶姐行动不便,你顺路送她回去。” 哪里顺路?而且难道本机就行动很便了吗?机器人尚且完好的那半张脸露出了谴责的表情。 “看什么看?”中原中也恶狠狠地瞪了回去,“我们本来就用不着你帮忙,要是你之后还想跟着我行动,就老实点,按我说的做。” “原来如此,本机明白了,这就是人类的威胁。”亚当点点头,“本机会把姐姐大人安全送回家。” 想想他说得确实有道理,遐蝶也说:“我明白,我会先回去。但之后有消息的话,一定别忘记通知我。” “哦,我会记得的。” “那……中也,明天见。” 曾经与缇安大人约定的话,时隔许久再次从口中说出,红发女孩的笑脸仿佛还在眼前,遐蝶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当初他们没能等到缇安大人,这一次,她希望会是个好结局。 “嗯,明天见。”毫不知情的中原中也承诺着。 等遐蝶和亚当的身影逐渐远去,中原中也又对外科医生说:“之前说要介绍我姐姐给你们认识的事,就当我没说过,她今天也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外科医生动了动右手,摆出发誓的手势:“放心吧,我完全理解。” 这小子真是够护短的,他想。 “对了,你不是要去钢琴家那边支援吗?怎么还不走?”躺在地上的伤患没忍住又问。 “废什么话?”中原中也瞪了他一眼,“我们都走了,不等医疗部队过来,留你一个人在这儿,那家伙回来补刀怎么办?” “好不容易保下这一条命,你可别随便被人杀了。” 遐蝶和亚当的那一边。 “感谢您愿意帮中也,亚当先生。”遐蝶边走边说。 亚当板板正正地挺着背:“不必道谢,这本来就是本机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姐姐大人。” “倒不是指战斗。刚才中也一直都情绪低落,您跟他开了几句玩笑之后,明显好多了。” “这也是本机的职责。”亚当说,“中也大人是个好孩子,虽然身世有些复杂,但确实是好孩子。” “是呀。”遐蝶笑了笑,“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您这样的机器人。” “本机吗?请姐姐大人放心,虽然不知道您经历过什么,但本机不是邪恶的机器人哦。”亚当模仿在网络上看到的史莱姆台词。 “嗯,我愿意相信。”遐蝶点点头,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 步子。 “抱歉,亚当先生,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吗?” 仔细想想,遐蝶小姐今天的活动量实在超标。 上完一天班,骑车回家的路上又遭遇突袭,实打实地来了场硬仗,最后还在失血的状态下强行赶到了台球吧。 亚当也停下脚步:“当然可以,姐姐大人。根据本机的观测,您的身体目前处于中度失血状态,意识清醒,但行动明显变慢。本机建议您多多休息,不要步行回家。” “嗯,我明白。”遐蝶顺势在路边的长椅坐下,“只是我的代步工具已经毁掉了,按我们两个现在的状况,也根本没办法打车。” 一个伤员加上一个只剩半张脸的机器人,出租车司机看到他们的瞬间,就会把油门踩到最大。 “本机原本想过抱着或者背着姐姐大人行动。”亚当说,“但是本机的系统会不停地刷新,直接导致宕机在原地,所以这种办法行不通。” “听起来确实如此。”遐蝶苦笑着,“如果您有其他事情要做,我也可以自己回家。” “请您稍等,姐姐大人,本机有办法。” 片刻之后,亚当驾驶着一辆小轿车停在遐蝶面前。 遐蝶揉了揉额头:“这……如果我没看错,这是方才停在路边的车吧?原来属于亚当先生吗?” “并非如此。”亚当解释说说,“本机是欧洲刑事警察机构的人造智能搜查官,拥有临时征用的权限。” 所以是偷开的是吧? 亚当再次强调:“本机拥有临时征用的权限。” “……好吧。”遐蝶屈服了。 好不容易回到小院,亚当告别后自行离去,他要自行修复机体损伤,顺便换一套造型。而遐蝶只是走到玄关来,脱下友人的外套,就几乎已经耗尽了仅剩的力气。 沾上血液的衣服需要处理,肩膀的伤不知道多久才能好,中也的事也需要时间解决,得跟山本先生请假才行。 但她现在实在提不起精神,应该平躺着好好休息,其余的事都等休息好了再说,遐蝶这么想着。肩膀的疼痛越发明显,她这才发现,包裹伤口的绷带缠得歪七扭八,越看越别扭。 先前心情急迫,条件也有限,伤口处理得太过潦草。好不容易回了家,还是好好收拾一下再休息吧。 遐蝶硬撑着酸涩的眼睛解开绷带,细致地给自己清洗上药,再用前些日子新买的绷带重新缠了一遍。做完这些,她直接栽倒在沙发上,一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庭院里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又累又困,又渴又饿,遐蝶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软的,她站起身来,摸索着打开了灯,决定先给自己倒杯温水。结果刚踏进厨房,第一眼就在气窗底下发现了一个新的医药箱。 遐蝶愣了愣。 知道她受了伤,会给她送药,还放在这个位置的人,会是谁呢? 这种时候送过来,不就代表着认下所有事情了吗? 心软的半神叹了口气,把药箱提起来,和家中原本的那个放在一起。 17.第十七章 冷血没了。 和业界前辈暗杀王大打出手,使尽浑身解数仍旧不敌,最终战败而亡。 就说你的暗杀技术还得再练练,没修行到家就去挑战榜一老大,让人做掉了吧? 钢琴家也死了。 似乎是要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魏尔伦趁着公关官那边做好准备,调转枪口突袭了孤身一人的钢琴家。 鲜血染红了黑白格子的衣领,青年等到了支援,却因为伤势太重没救回来,临死前还笑着说着什么活两个不亏,活三个赚了。 嘿,放心吧,他阿呆鸟最讲义气,绝不让兄弟干亏本买卖。 在横滨这块区域,要论对街道、地形的熟悉程度,阿呆鸟自认能把一个外国来的超越者吊起来打。 但身后的攻势也真是够吓人的,这种程度真的还能被称之为暗杀吗?中也的姐姐竟然能从这种人手底下逃脱,有点过于能干了吧? 阿呆鸟一面不着调地想东想西,一面压低身子,把自己改装过的豪华机车速度加到极限,时不时搞出些高难度动作,拼命躲避敌人的攻击。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一直不断的攻击停止了。原来他飙车飙得太专注,不知不觉间进了闹市区。 一群警察把阿呆鸟团团围住,他连人带车、捎带着赶过来支援的中原中也和机器人亚当,全部被抓进了警察局,分开关了起来。 不是?怎么到他这里画风就不太对劲? 被关到警局里,这对阿呆鸟来说也是个新鲜体验。他倒是不怕警察,又没被抓到什么把柄,飙车而已,很容易就能被捞出去。但现在魏尔伦还对他虎视眈眈,长时间停在一个位置,跟主动找死有什么区别? 阿呆鸟简直成了只惊弓之鸟,一点点声响都能让他坐立不安。看那些警察松松垮垮的模样,暗杀王想要杀掉他简直轻而易举啊。 没过多久,不出意外起了骚动。魏尔伦进入警局不费吹灰之力,阿呆鸟折了一条腿,死去的却是抓他们进来的名为村濑的警官。据亚当搜集情报并推测,村濑的哥哥应当是参与了荒霸吐研究项目的幸存者。 那之后,一个自称N的男人入侵了亚当的系统,通过机器人的嘴巴联系了他们,声称要告诉他们背后的真相,以免被魏尔伦杀死。 亚当感觉十分不对劲,认真检查了好几遍自己的系统,确认没有什么有害信息残留。而趁乱逃出来的阿呆鸟接到了公关官的电话。 “哈?让我现在回去?”拖着伤腿的男人差点跳起来,“开什么玩笑,当然得陪中也小弟一起去了!” “你少瞎操心了,看不出来吗?这小子可比我们受重视得多。”公关官在电话那头差点开骂,“接下来的事不是我们该知道的,如果你不想以后都骑不了车,就赶紧滚回来。” 阿呆鸟骂骂咧咧地走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旗会只是表面上的诱饵,真正的诱饵从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人。但为了获知自己的身世,为了让钢琴家和冷血不至于白死,那个叫N的家伙,他必须去见。 遐蝶赶过来的时候,中原中也还在屋顶,无声望着碧蓝的天空。 说好了明天见,确实也见到了,见到的却是个和往常完全不同,稍微有些忧郁的孩子。很难见到中也这样的表情,遐蝶抬头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中原中也却在发现她之后立刻跳了下来:“遐蝶姐,你怎么……” “村濑警官被杀后,本机判断情况发生了变化,所以遵照约定,第一时间通知了姐姐大人。”亚当咧出一口大白牙。 “你这家伙……”中原中也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擅作主张个什么劲儿啊! 不过他紧跟着又嘟囔了一句:“算你还有点作用……” 亚当驾驶着一辆新征用的汽车,中原中也坐在副驾,遐蝶独自在后座,摇摇晃晃地到达了N通知他们的位置。这是一个废弃仓库,亚当通过扫描,成功找到了入口的暗门。 几人在地下绕了几圈,最终找到了一座研究基地。明明是受邀而来的客人,警卫的态度却十分恶劣,入门还要检查随身物品和采血。 中原中也二话不说就捋袖子配合,亚当也很识趣,只是采血针、匕首、电锯……通通无法扎破他的机体。 警卫们全员出动,绕着亚当试了所有能用的工具,最后才知道他是机器人。领头的人恶狠狠地瞪了他好几回,最终只能宣布机器人可以免除采血。 “下次这种事要提前说。”警卫不满地抱怨着。 要是换了自己,一定早就开始揍人了,中原中也想。 至于遐蝶,她知道自己的金色血液实在特殊,不太方便露于人前,得想个办法…… “她和本机是一样的情况。”亚当看出她的为难,面不改色地撒谎,“这次提前说了。” 警卫狐疑地看了遐蝶两眼,想要上前试探时,耳机里似乎传来了催促的声音。他按住耳机回应了几声,最终直接放行了。 又在地下基地里绕了好久,两人一机终于见到了自称是中原中也父亲的男人。那张脸,在钢琴家他们找到的照片上出现过,就是和幼年中原中也站在一起拍照的另外一人。 遐蝶对中原中也的身世多少有些了解,之前听他们说N参与过荒霸吐研究项目时,警惕心瞬间就拉满。 在遐蝶小姐的记忆里,像这种为了庞大使命肆意玩弄生命,自己却藏头露面,连名字都是假的研究员,可没有留下过什么好印象。 于是在N使诈让中原中也先进电梯,打算把她和亚当关在外边时,遐蝶因为足够警觉,及时钻了进去。 “这下可难办了。”电梯下行,N面色不善地看着她,“接下来的东西涉及到国家机密,只允许让一个人看到。” 他的目光又转向中原中也:“而且,你也未必愿意让其他人知道。” “如果中也想要保密的话,我可以不听不看,但我必须要跟在你们身边。”遐蝶十分坚持,她绝不会放任中也和一个居心叵测的家伙独自去看什么机密。 “那就一起来吧。”中原中也对N说,“没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我早 就有心理准备了。你讲了那么多,到底不就想说,我是用和魏尔伦一样的方法制造出来的、有意识的人工特异点,根本不是人类吗?” “中也……”遐蝶想说什么,顾及到场合不对,又忍住了。 而N皮笑肉不笑。 无所谓,一个普通女人而已,事后处理掉就好。 离开电梯后,越往前走,中原中也的头就越疼。这里的场景,和他出生的实验室几乎完全一致,恍惚中仿佛还能看到阿蒂尔·兰波给他带来意识的那只手。 道路的尽头,有一个高到天花板的黑色圆柱。N说,那是中原中也在原本的实验室里曾经呆过的地方。 “这种地方,到底有什么国家机密?”中原中也的手抚摸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设备。 突然,一只手从圆柱的内侧出现,穿过里边黑色的液体,啪的一声贴在玻璃壁上,就在中原中也的手附近。 在难言的毛骨悚然之中,N从口袋里取出远程操作面板,排空了圆柱内的液体,一个穿着实验用外衣,脚腕带着枷锁,身材十分瘦弱,看起来就像小了几岁的中原中也的孩子出现在三人眼前。 “天呐,天呐……”遐蝶颤抖着捂住嘴。 翁法罗斯人为了成为真正的生命几乎付出了全部,她离开许久,至今也不知道同伴们是否见到了真正的太阳。而在翁法罗斯之外,天生就拥有生命的人却毫无敬畏之心,把同类视为可损耗之物。 “介绍一下,这是你的原型。”N平静地说着。因为他排空了实验体维持生命所必需的胎水溶液,那孩子开始用力拍打着玻璃,剧烈地咳嗽、打滚、呕吐,直至吐出大片大片鲜红的血液。 N始终视而不见,中原中也威胁他动作无果,直接抢过了操作面板。他不会使用,尝试了很多次,也只是把那个孩子从圆筒里倒了出来。 遐蝶慌张地往后退。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想要挽救一条生命,首先要做的就是远离他。而N似乎把她的后退当成了害怕,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眼神。 “喂,振作一下!”中原中也抱起倒在地上的孩子,大声喊着。 那孩子一面激烈地喘着气,一面虚弱地望着他,最终连一句话都没说出口,手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几乎就是那一瞬间,他的皮肤崩毁,身体溶解,变成和之前圆柱内储存的液体一样的黑色,打湿了中原中也的衣服,只剩下实验用外衣、连接着身体的许多输液管和细线、以及一架湿漉漉的白骨。 他本来不用死的,如果不是N排空了他赖以生存的液体,还冷眼旁观不肯救他的话。他本来还能继续活着,也许能找到离开实验室的方法! 中原中也放下那具白骨,愤怒地站起身来拽住N的衣领,却被N轻而易举地拨开。 身体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又痛又僵硬,熟悉的感觉,和从前中了毒的状态一模一样。原来在进门采血时,对方就已经通过采血针往他体内注入了毒素。 N取出了手枪,对着中原中也的额头开了一枪。 射出的子弹被镰刀切断。 18.第十八章 察觉到中原中也状态不对的第一时间,遐蝶就做好了战斗准备。 N了解中原中也的身体弱点,对她却一无所知。险险避开袭至面前的镰刀,他一面后退,一面继续朝中原中也开枪,拖延对方追击的脚步。 真是奇怪。 研究特异点多年,N可以确定,这个女人身上并没有那种属于异能者的独特气息,她的能力不可能是异能力。虽然荒霸吐很重要,但如果可以连她一起抓到的话…… N脑中各种念头转个不停,仗着自己对研究基地更为熟悉,开启了一条隐蔽通道,人也钻进其中消失不见。在那之前,他已经偷偷发出攻击指令。 遐蝶没能留下他。 因为她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身后那具看似毫无生机的白骨就突然暴起,将毒素发作后动弹不得的中原中也压在身下,两只手骨攥紧了他的脖子。 “放……放手……”中原中也涨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气音,努力用异能抵抗,“你……你不就是……我吗……” 白骨空洞洞的眼眶望着他,牙齿一张一合,碰撞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已经没有了意识,只余指令下攻击的本能。 没有时间犹豫,遐蝶立刻赶到中原中也身边,手按在白骨的脑后。 在少年人已经开始变得迷茫的眼神中,那具白骨开始缓慢溶解,消散不见,好像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过一样。 遐蝶松了口气。 很抱歉,最终还是没能救下你。起码这一次,你不会有太多痛苦。 “真是丢脸啊……”中原中也的意识逐渐回笼,强撑着想要直起身子,却怎么都用不出力气,“感觉最近每次见到遐蝶姐,都是这种狼狈的样子。” 遐蝶在他身边跪坐下来:“那……下次我记得闭上眼睛?” “免了吧。”橘发的少年苦笑两声,眼角余光望向那具白骨,“结果到了最后,还是没能搞清楚……” 他究竟是不是人类?中原中也一遍遍地寻求答案,却连回答的真假都无法确定,最终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遐蝶犹豫好一会儿,到底开了口:“中也,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有件事究竟该不该告诉你。” “其实,我应该也不算人类。” “什么?!” “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吧?我的耳朵你们不是都有注意到吗?”遐蝶下意识地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在与魏尔伦战斗的时候,我也暴露了和你们颜色不同的血液。” “具体情况一时很难讲清楚,你可以理解为,我和我从前的同伴们,自以为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中,为了救世不断努力着。但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个实验,我们是注定无法离开试验场的……。” 她顿了顿,沉默了半晌,才艰难地再次开口:“……模拟数据罢了。” 大概是被信息量震惊到了,中原中也安静地听着。 “为了真正拯救那个世界,我们付出了全部努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同伴们现在怎么样了。但是,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光、一起经历的战斗,都切切实实地发生了。无论那位疯狂的天才和其他外界之人如何看待我们,我从未怀疑过伙伴们灵魂的所在。” “你也一样,中也。无论你的起点究竟是什么,已经经历的事情都不是虚假的,过往的一切造就了你的人格。我明白,你始终想要一个能证明自己是人类的证据。但在我看来,是不是人类的评判标准,从来不在于□□。” “在你决定自己是人类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了。” 遐蝶温柔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响,在还未干涸的黑色液体里流淌,等到空气的震颤彻底消失,中原中也才发出声音。 “你不该告诉我的,遐蝶姐。” “我可是港口Mafia成员,这些情报之后说不定都会上报给组织。” “嗯,那样也没关系。”遐蝶只是笑笑,“因为在我的判断里,保护中也比隐瞒来历更重要。” 橘发的少年又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静静等待身体里的毒素消化。 在遐蝶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真正主动使用权柄,让白骨魂归黄泉之国时。 在无人知道的的地方,缓慢流淌的河水之中,一头沉睡已久的庞然大物动了动身子,口中断断续续地念着—— “姐……姐……”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中原中也恢复了体力,也平复好心情之后,两人结伴离开了这片区域。原路返回时,他们遇到了亚当和不知何时出现的太宰治。 “中也大人,姐姐大人,本机方才被警卫围攻,是太宰大人救了本机,他还代表港口Mafia向魏尔伦宣战了。”亚当汇报起了情况,“现在基地内一片混乱,全因魏尔伦把N抓走了。” “啊,亚当你身上有解毒剂吗?先给我来一份。”中原中也说着,“还有太宰,你还真敢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眼前啊?” “算计了那么多人的账,想好该怎么还了吗?” 面对搭档写满威胁的狰狞笑脸,太宰治只是嘟囔了一句“真麻烦”。 他们很快离开了基地,太宰治被倒吊在路灯上,被中原中也当陀螺抽。 “本机果然还是无法理解人类的部分行为,姐姐大人。”亚当感慨着。 “嗯……其实我觉得不用太理解。”遐蝶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他们两个一样相处的。” “遐蝶姐,不要把我跟这种人放在一起啊!”中原中也百忙之中还不忘抗议。 “抱歉抱歉。”遐蝶眯眼笑着。 小蝶和中也的关系变得更亲密了,太宰治意识到。 在研究基地的行动中,是什么让他们的关系更近一步?联想到遐蝶在本次事件中展现的能力、流出的金色血液以及对研究员毫无遮掩的戒心…… 真是糟糕,小蝶该不会真的和中也是同一种情况吧? 但他随即想到,自己也许再也不会踏进那个小院,就又把心头那点不适随风放走。 太宰治一边在空中转圈,一边讲着之后的计划,最后他说:“接下来是港口Mafia的武斗派全力出动的战斗,建议需要隐藏身份的朋友,不要出现在那么多人面前哦~” 遐蝶眨眨眼 睛:“你是在和我说话吗?太宰阁下?” 太宰治只顾着转圈,没有回答。 “应该不是,姐姐大人。”机器人主动搭话,“根据本机对方才太宰大人说话时的视线和表情分析,他是在向这根路灯提出建议。” “可这不太符合常理吧?” “没有关系,姐姐大人,不是所有人类行为都需要理解。”亚当现学现卖。 “原来如此。”遐蝶一脸受教,“不愧是亚当先生,分析得很有道理。” 中原中也抽得更起劲了。 两个小时后,遐蝶站在横滨城区外的一个小山头上,观望远处港口Mafia和魏尔伦的异能大战。 事情按照太宰治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之时,N为了给自己的弟弟,也就是那位被杀死的村濑警官复仇,疯狂地对着魏尔伦发射了装满虹色金属粒子的信号弹,召唤出他体内的魔兽,随后就哈哈大笑着被魔兽踩了个粉碎。 发现那只魔兽正朝着横滨市区的方向前进,遐蝶意识到情况已经彻底失控。镰刀再次出现在手中,她握紧长柄,打算立刻奔赴战场。 “我建议您不要露面。”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说。 遐蝶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到的是早已被自己亲手下葬的兰堂的脸。 “不必紧张,遐蝶小姐。”长发的男人笑着,“我现在只是特异点,或者说幽灵而已。您不相信的话……握个手如何?” 清瘦的手抬起,在兰堂鼓励的目光中,遐蝶鼓起勇气握住了他的手。 是冰凉的,毫无活人的温度。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遐蝶顿了顿,“那么,您为什么要阻止我呢?兰堂先生也很关心中也吧?” “不只是中也,还有我的亲友,也在那里。”幽灵风度翩翩地行了一礼,“但我相信其他人能够解决,不必劳烦您这样优雅的女士。” “很抱歉,因为我的嘱托,您被卷进了这件事里。但我转念一想,也正是因为我,您在这个世界上也终于有了牵绊。如此一来,我竟又有些自得了。” “是啊,多亏了您,我才不至于一直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遐蝶看着中原中也身上浮现出艳丽的花纹,和魔兽缠斗在一起,“可是兰堂先生,您的亲友却好像完全没把您放在心上。” “这也实在怨不得他。”兰堂为那只无心的魔兽解释着,“从被救下开始,保罗就一直由我教育、指导,我教了他如何像人类一样生活,却始终没能明白他的痛苦,这才落得被背叛的下场。” “所以,我在临死前对自己使用了异能力,然后一直等待着他的出现。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我不得不用这种形态重返世间。” “经过这一遭,我也明白了。即便自认为是最亲近的人,不开口的话,也总是难以互相理解的。与您分享,希望您能够吸取我的教训。” 在萧瑟的夜风中,那只魔兽在中原中也的攻击下被消灭了,太宰治赶去救场,兰堂也正式向遐蝶告了别—— “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遐蝶小姐。现在,我也该去迎接我的结局了。” 19.第十九章 事情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魏尔伦体内的特异点被中原中也杀死,原本是活不下来的。但兰堂先生的幽灵自愿舍弃自身,成为了他新的心脏。魏尔伦最终在失去大部分异能力后保住了性命,并成功在他国的探子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被秘密关押在港口Mafia地下。 中原中也又见过他一次。 面对弟弟提出要为遐蝶保守秘密的要求,魏尔伦不置可否,只是提醒:“当时太宰也在现场,那个家伙可没什么信誉可言。” 中原中也皱起眉头:“既然如此,那血液的颜色就随便你,但不许透露遐蝶姐非人的情报。” 得到魏尔伦的承诺后,他才大踏步离开了地下隔离室。 亚当为了履行职责保护中原中也,在战斗时启动体内的异能武器壳,仅仅留下了一条手臂。但好在手臂中留存有足够的数据,他的制造者重新为他制作了身体,亚当得以继续以刑警的身份活动。 新的亚当在离开日本之前,还特意拜访过遐蝶。明明数据是一样的,性格也没什么变化,他还记得大家一起开过的玩笑,遐蝶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同了。 外科医生撑过了危险期,阿呆鸟的腿打上了石膏,有段时间不能飙车。中原中也、公关官和他们一起祭拜过钢琴家和冷血,几人商量着,以后还是好兄弟,但不会再用旗会这个名号行动了。 织田作之助接到遐蝶的通知,再次来到小院时,拿到了被清洗干净的自己的外套。 “真是抱歉,有些痕迹怎么都清洗不掉。”遐蝶不好意思极了。 她尝试了很多种这个世界清除血迹的方法,但不管她怎么做,都对那些残留的金色效果不佳。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送您一件新的外套。” “不,那倒是不用。”织田作之助客气地拒绝了,“一直以来都很受遐蝶小姐关照,一件普通的外套而已,不必介怀。” 织田作之助先生再次投身于园艺事业中。 老实说,干久了还挺解压的,他甚至觉得在触摸土地的过程中总有些灵感乍现,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该如何捕捉罢了。 港口Mafia总部,中原中也瞒下遐蝶所讲述的自身来历,向森鸥外汇报了其余事情的详细经过。 这件事其实很容易,毕竟当时只有他们两个在场,没有任何人能证实他在隐瞒。而耳朵和血液这些异状,在这个千奇百怪的异能世界不算稀奇,没有人会随便怀疑其他人是否是人类。 首领果然没有起疑,只是不痛不痒地询问了几个问题,暗示他要继续跟遐蝶姐搞好关系,就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中原中也离开总部,要去处理剩下的工作,刚好遇到临近中午才来打上班卡的太宰治。 “哦,这不是中也吗?”太宰治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看到他就勾起嘴角。 “说起来,中也真是好运,先找到姐姐,又遇到哥哥。你们三个还真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呢。” 这家伙知道了,中原中也的心沉了一下。 虽然他不清楚太宰治是如何获得信息,虽然他明白对方有可能只是在诈他,但中原中也就是可以确信,这家伙一定知道了点什么。 但应该不是全部,他也绝对不会说漏嘴。 所以,中原中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哼一声,绕着太宰治离开了。 小矮子还是老样子,什么都瞒不住呢。 太宰治咧开嘴巴,他欢快地进入总部大楼,准备去折磨打卡机器。 那件事之后,过了好些日子,太宰治始终没有出现在小院。中原中也有意不肯提及,时间久了,连织田作之助都踌躇着问了遐蝶一回,她也只能摇头说不知道。 如果继续放任下去,什么都不做,想必这段关系将会在利用中走向终结。遐蝶看着那个崭新的医药箱,想起了兰堂先生最后的话。 “不开口的话,就难以互相理解吗?” 即便那是个过于聪慧的孩子,大概也一样吧? 遐蝶小姐在渔具店买了一张渔网,挂在太宰治从前提起过的,他入水时最爱的鹤见川下游。每日下班之后,她都要去收一次网。 网上来的大都是些无用之物。 有时是不认识的水藻,有时是些乱七八糟的垃圾,有时会有张牙舞爪的小龙虾冲她举起钳子,偶尔还会有活蹦乱跳的鱼。 这些东西,都需要耗费她很多时间清理。遐蝶连包里都常备了一双长筷子和一把长夹子,就为了能够安全地将网到的小生物放回水里。 虽然在清理渔网时多少得到了些乐趣,但想要见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遐蝶小姐没有放弃,日日坚持着,在河岸边收拾到很晚,才会回到小院。 连殡仪馆的同事都知道了遐蝶的新爱好,再这么下去,她该不会被当作城市里的渔民吧? 说不清是不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遐蝶走近之时,在网里发现了一个眼熟的人影。 “啊嘞?这不是小蝶吗?”太宰治半挂在网上,在水里浮浮沉沉,“这该不会是小蝶挂的网吧?这不好哦,很不好哦,太没有公德心了,影响人家入水。” “而且,这种网是捕鱼的吧?别被中也误导了,我可不是真的青花鱼。” 遐蝶没有应和他的插科打诨,只是说道:“抱歉,挂在网上很不舒服吧,我现在拉你上来。” 身为奥赫玛掰手腕大赛的冠军,遐蝶力气不小。虽然今天的网比平时沉重,她前不久还受了伤,但力气完全没受影响。遐蝶双手拉住主绳,一段一段往上收,不一会儿就连网带人一起提到了岸边。 被渔网裹住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太宰治研究了一会儿网结的编法,自己就找到空子钻了出来。他浑身湿透,绷带紧贴着皮肤,衣服也皱皱巴巴,头发上边还挂了几颗水藻。和他一网上岸的小蟹小虾一发现重获自由的机会,立刻欢快地奔向水面,却被细密的网缠得更紧了些。 “得救啦——”太宰治重新躺回河岸上,用力舒展着四肢,嘴里问道,“所以,小蝶找我有什么事吗?” 明明不算很久没见,他却似乎瘦了一些,下巴比以前更加棱角分明,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要戳破皮肤露出来。家里的罐头堆积如山,猫却在外边忍饥挨饿。遐蝶小姐的尖耳朵如果会动,这时候大概已经垂头丧气地耷拉下来了。 “好久没见太宰阁下来蹭饭,我来确认一下,你是否在按照我的要求好好生活。”遐蝶说出早就想好的理由。 “事到如今,真的还有确认的必要吗?”太宰治摘下一颗头上的水藻,随手扔掉,眼睛望着染红天空的夕阳,“小蝶明明早就知道了吧?是我把你的情报透露给了魏尔伦,是我决定让你做第一个牺牲品。” “何必在这里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呢?你应该仇视我、怨恨我,啊啊,如果能够因此送我去死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好啊。”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小蝶不会同……等等!”太宰治猛地坐起身来,一个扭头看向她,眼睛都瞪大了,“你说什么?!” “我说,太宰阁下明明嘴上说着想要我的赐福,却不肯满足我的要求,总是不顾自身做些危险的事情。”遐蝶上前几步,在他旁边半蹲下身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而无信,即便是我也是会生气的。因此,我决定让您明白,自己可能错过什么。” “如果您真的不畏赴死的话,就请放松身体,握住我的手指。” 遐蝶伸出一只手,纤细的手指藏在厚厚的手套底下,但太宰治仅凭想象就能明了手指的形状。他呆呆地望着,好像望着一个此生从未想过能达到的幻梦,右手无意识地抬起,颤抖着落在她的指尖。 一股凉意缓缓从右手蔓延至全身,太宰治重新倒下去,眼前渐渐陷入黑暗,最后所见,是遐蝶含笑的脸。 他在呼吸吗?他好像忘了呼吸,却有清幽的香气传入鼻尖。太宰治闭着眼睛,看到了一轮残月,和月下蔓延开来的幽蓝色花海。那是和小蝶家中的画作一模一样的风景,原来如此,那幅画描绘的竟然是黄泉之国的景象。 太宰治有过很多次自杀经验。那些奇奇怪怪的自杀方法,有些是从书上得知,有些是他人提供,有些是他突发奇想。太宰治总是勇于尝试,连一句撞死在豆腐上的玩笑话,他都乐于真的买块豆腐撞上一回。 可无论是哪种方法,都没能真正杀死他。一次又一次的危险举动,在少年人单薄的身体上留下层层叠叠的伤疤,被绷带包裹着,无人看到,也无人在意。 直到死亡女神向他伸出手来。 她的赐福没有丝毫痛苦,唯有平静和安详。太宰治深深坠入其中,久久不愿醒来。 原来如此,自己正在经历的,就是其他任何自杀方式都比不上的,梦寐以求的完美永恒。 遐蝶只是一触就立刻收回手,确认没有真的致命,就走到一旁收拾散乱的渔网。得清理干净,好好收起来,说不定哪天就又用得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太宰治的睫毛才颤巍巍地动了起来。 刚从美梦中醒来的人张口发出无声的感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沙哑的声音问,“今天的死亡体验,是小蝶给我的奖励吧?” “不。”遐蝶摇摇头。 “毫无疑问,这是给坏孩子的惩罚。” 20.第二十章 “惩罚吗……”太宰治喃喃自语。 极致的满足带来了巨大的空虚和无尽的渴望,密密麻麻的小螃蟹在太宰治胸膛里爬上爬下,他简直想现在就扑过去紧紧抓住她的手,却也只能想想。 万一小蝶真的生气,那他这辈子岂不就完全没希望了?太宰治这么想着,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了自己一下。 “抱歉,能请太宰阁下起来帮忙吗?”遐蝶拉了拉被太宰治压在身下的一小块渔网,“这些小家伙受了惊吓,被网缠得紧紧的,单靠筷子和夹子很难弄出来呢。” “什么嘛,小蝶明明就是看不得我在这里闲着。”太宰治嘴上抱怨着,身体却诚实地翻了个身,盘腿坐在遐蝶对面,解救被困在网里的小家伙。 摘下一个扔进水里,再摘两个就换个姿势。太宰治好像爱上了这种既不需要动脑又能发挥想象力的工作,很快又兴高采烈起来。 “说不定我还挺有做渔夫的天赋呢,啊疼疼疼……”刚说嘴就被打了脸,太宰治拼命挥舞手臂,试图把夹住手指的小龙虾甩掉。 “等等,太宰阁下,快停下来,不要甩手。”遐蝶急急劝阻,“它受了刺激只会更用力。” “那怎么办?”太宰治疼得龇牙咧嘴。 “把手指放到水里吧。”遐蝶说,“通常来说,小龙虾会立刻松开钳子逃命的。” 太宰治依言而行,把那只神气的小龙虾浸到水里。小家伙感觉到熟悉的环境,果然放过了面前的敌人,迅速消失不见了。 “别让我再在水里碰到你!”太宰治吹吹被夹得发红的手指,恶狠狠地对着鹤见川放狠话,“今天晚上我就要吃十斤小龙虾!” 这种时候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遐蝶想,她还是保持沉默吧。 于是太宰治果然买了十斤小龙虾,满满当当地霸占了庭院里的小桌子。 “哦,要聚餐吗?”被太宰大人差遣去买小龙虾的底层成员织田作之助稍作思考,回程时顺手带回了两箱啤酒。 “织田先生,他们两个都还未成年呢。”遐蝶劝阻道。 私下里烟酒都来的中原中也和早就破了酒戒的太宰治对视一眼,决定暂且和解,谁也不戳穿对方。 “一定要说的话,大家身上都有伤,其实连小龙虾都不适合吃吧?”老实人织田作之助毫无自觉地捅了除自己外所有人一刀,“重口的调味容易引发炎症,伤口会肿起来。” 遐蝶伤到了肩膀,中原中也大战出力颇多,太宰治就更不用说了,他身上什么时候好全过。 “您说得很有道理,这段时间最好还是吃得清淡一些。”遐蝶认真点头,决定把小龙虾和啤酒都从晚餐里驱逐。 可等她回过头时,才发现太宰治早就偷偷剥了好几只虾,此刻正满手汤汁,一边嗦着虾壳,一边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而中原中也默默移远了椅子。 诸位养猫的朋友,不知您是否也曾经有一些时刻,哪怕是一瞬也好——无论那只猫有多么可爱,您有多么喜欢,都会恨不得把这惹人烦恼的小家伙扔出门外。 比如现在。 最终的最终,遐蝶小姐叹了口气,接受了年轻人的人生中偶尔还是要来点刺激。 但啤酒每个人最多只许喝一杯。 唯一不受禁令影响的织田作之助成功收获了两个未成年伤患的抱怨。顺便一提,因为织田先生个人的口味偏好,在他买回来的小龙虾中,大约有四分之一是爆辣口味。 嗯,这样就是三个人的抱怨了。 十斤的小龙虾最后剩了一大半,几乎都没动过。如果放进冰箱里,第二天再加热,那怎么都不会有今天好吃了。中原中也索性打包带走,说要带给阿呆鸟他们。 至于伤口没完全恢复?怕什么怕?别招笑了,你还是不是港口Mafia啊? 冷酷的重力使不断在心中完善着怼人的话,发出让人胆寒的笑声。 ……大概这就是兄弟情深吧。 夏末的天气太热,玫瑰和草花都进入了休眠。织田作之助搬了几盆绣球花到庭院里,补充空白的花期。但盛开的绣球很快就无人欣赏。 某次晚饭时,太宰治提醒说,横滨大概马上会乱起来。那之后没多久,因为一笔数额巨大的无主遗产,地下世界迅速陷入了新一轮斗争之中。 这种事情,本来不该牵扯到正常生活的市民。但是为了肉眼可见的庞大利益,当第一次有人无视白天与黑夜的界限,大白天当街火并,形势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不幸被卷入其中的普通人根本无力自保,横滨一时间人人自危。 港口Mafia不久前才在和魏尔伦的战斗中损失了一批武斗派,但在横滨已经乱成一团的情况下无法完全置身事外,否则必然会被其他组织群起而攻之。在森鸥外的示意下,他们表面做出频频参与却实力不济的假象,私下悄悄保留主要战力,等待黄雀现身的时机。 太宰治忙于调查与夺利,中原中也要领队战斗,织田作之助被组织安排去善后,遐蝶自己也忙得不可开交。小院里空空荡荡,只有庭院里的灯光夜夜亮了又灭。 每天都有新增的逝者被拉进殡仪馆内,即便如此,街上也总能发现无人收容的尸体。山本先生和员工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只要有机会,就将那些倒霉鬼带回馆内一起安置。当然,得是在确保个人安全的情况下。 遗体太多,很多根本等不及入殓师细细妆点,就被草草火化埋葬。遐蝶也放下了工具,离开遗体化妆间,和大家一起穿行在战斗结束后的城市中。偶尔会碰到织田作之助,就互相提醒多注意安全。 临时充当收敛人的遐蝶小姐,穿着是和工作时一致的哥特风格。黑色的网纱和蕾丝遮盖住不忍的面目,及膝的裙摆在成堆的亡者中匆匆行过。 如果不看她怀中的尸首,简直像误入此地的大小姐一样,织田作之助想着。 大小姐下一刻就猛地退后几步,冲着他喊:“织田先生,这里还有幸存者!” 织田作之助来不及思考,连忙跑了过去——那是一个被母亲遗体护住的小女孩。 < p>斗争持续了很久,久到夏天过去,久到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止,久到横滨市民已经对恢复正常生活丧失了信心。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就请对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降下惩罚吧,有人恶狠狠地诅咒着。 毫不知情的半神依旧在外奔波,将一具具遗体运送回殡仪馆。 今天的天气有些奇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浓雾,肉眼范围内完全看不到其他人,不知道是真的无人,还是被雾气遮挡。遐蝶放慢行动速度,生怕一不小心因为体质造成误伤。 附近有一些打斗的声响,她没太在意,这种声音最近每天都会听到。遐蝶远远避开,只想专心于收敛人的工作。可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街道上干净得出人意料,连一具尸首都没看到。 遐蝶心下纳罕,在白雾中继续搜寻,因为看不清道路,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好不容易模模糊糊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她精神一振,快步走了过去。 雾气中有一位白色长发、红色眼眸的男性,他身着白衣,容貌昳丽,原本正百无聊赖地坐着,听到脚步声后转过头来,此刻正用一种十分奇异的目光看着她。 “您好,阁下。”遐蝶在距离男人不远处站定,态度友好地问他:“很抱歉打扰了,请问您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男人只顾着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是被这些日子的惨烈情况吓到了?遐蝶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他才幽幽回复:“啊……这里,或者那里,总归没有什么不同……” ……这个回答,听起来比那刻夏老师的课程难理解多了。 但宽容的半神感谢了这个完全没有帮助的回答,并好心提醒道:“阁下,请您注意听,打斗声是附近有冲突的证明。这片区域很危险,您还是赶快离开为妙。” 白衣男性站起身来,主动向她行了一礼:“多谢您的提醒,小姐。但我初至横滨,并不熟悉地形,请问是否可以麻烦您带我离开?” 在这种时候来到横滨吗?那可真是运气不佳。遐蝶选择尽量安抚这位不幸的游客:“当然可以,如果您不介意我慢慢寻找方向的话。还请您跟在我身后,保持五步距离。” 男人眼中划过一丝光芒:“没问题,小姐,您的善良会成为横滨最美的风景。” “我是一位旅行采风的服装设计师,名为涩泽龙彦。冒昧地问一句,我能否有幸得知您的名字?” “当然,您可以叫我遐蝶,涩泽阁下。” 遐蝶一边避开有战斗声音的路段,一边摸索着在前头带路。 除去刚开始的心不在焉,涩泽龙彦意外地会主动找话题。他打破两人间的沉默,询问遐蝶是否从事服装行业的相关工作。 这种时候说自己在殡仪馆工作,会不会吓到无辜的游客?遐蝶只回答并非如此,不过她曾经跟一位有名的改衣师学习过,平时也会亲自动手制作服装。 “果然如此。”涩泽龙彦神色间流露出几分不出所料。 “您身上的衣服,非常有设计感。” 21.第二十一章 又是一位同好。 在寻路的过程中,遐蝶分出心思,与新认识的涩泽龙彦先生就服装造型设计聊了许多。遐蝶对死亡有自己的美学,涩泽阁下则追求着战胜命运的生命光辉。虽然品味略有不同,但由于两位都维持着第一次见面的礼节,场面也算和谐。 “感谢您的分享,涩泽阁下,我确实获益良多。”遐蝶说。 “不,这边才是,遐蝶小姐对服装设计的想法十分独特。”涩泽龙彦整整有些散乱的衣领,“还有您提到的那位改衣师,单听描述,就知道一定是位巧匠。若有可能,还希望遐蝶小姐引荐一二。” 遐蝶只是微笑。 谈话进行到尾声,白雾也渐渐消散不见。遐蝶终于认出所处位置,距离和其他人约好的汇合点不算太远,转而问涩泽龙彦:“我已找到路了,涩泽阁下。请问您接下来想去哪里?我可以送您过去。” “不必了,小姐,我也找到想去的地方了。”涩泽龙彦拒绝。 遐蝶还想说什么,却因远处传来黑田的声音而回了头。 “遐蝶妹子——”身材高大的壮汉好不容易找到自家入殓师,一瞅她身边竟然还有个陌生人,加快了脚步朝这边跑过来。 “虽然黑色服装与死亡十分搭配,但我想您更适合纯洁的白,小姐。”涩泽龙彦空茫的嗓音仿佛就响在耳边,什么时候离得这么近的?遐蝶紧张得睁大眼睛,动都不敢动。 “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最后留下了这一句话,就再没了声响。过了一会儿,遐蝶才回过头,身后的人果然已经消失不见。 “妹子,你跑……跑到哪里去了?”黑田跑得差点岔气,“刚才那个……那个男人是谁?” “是我在白雾中救下的旅客,雾气消失后他就自行离开了。”遐蝶解释说。 “你们是从雾里出来的?刚才怎么都找不到你,电话也联系不上,我差点以为……”黑田止住了话头。 “有电话吗?我完全没有听到。”遐蝶惊讶地拿出手机,通讯记录里空空如也。 “还真一个都没打出去?今天的信号这么差?”黑田挠挠头,“这雾可真够邪门的,就这么一片,说来就来,说散就散。我看咱们今天别乱跑了,早点回去吧。” “也好。”遐蝶点点头。 突如其来的大雾和突然消失的信号都太过诡异,在这种时刻,任何异常都可能是厄运到来的征兆,还是小心为上。 “在雾气里遇到的奇怪游客?还是个服装设计师?”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蹭晚饭,听完她的讲述后,太宰治若有所思。 港口Mafia确实有接到关于雾气的情报,但因为大部分人手在其他战场,雾气周围人手不足,没来得及进去探查,初步判断是想来横滨分一杯羹的陌生异能者。那么,小蝶遇到的那个家伙就很可疑了。 “听起来不像是好人哦,小蝶还是小心一点,不要接近比较好。”他提醒道。 “萍水相逢而已,应该不会再遇到了。”遐蝶推测说,“看到横滨这种乱象,一般的游客很快就会离开了吧?” “那可不好说呢。”明知道眼前的人本来就谨慎,他却好像不放心似的,没忍住又多说了一句,“还有,再看到雾气的话……” “放心吧,太宰阁下,我不会再轻易走进去了。”遐蝶说,“同事们讨论过后,觉得确实有风险,之后我们都会绕开雾气的。” “嗯,那就好。”太宰治笑眯眯地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有点咸。 仿佛真的被大家预料中了,没过多久,地下世界的冲突激烈程度更上一层。枪声彻夜不断,在时不时冒出的诡异白雾中,不知又有多少人悄无声息地倒下。殡仪馆的火化炉24小时无休,竟然还比不过遗体堆积的速度。 同事中愿意外出搜寻遗体的人开始减少。人总是惜命的,面对无力抵抗的人祸,心生退意实属正常,没人会多说什么。山本先生只要求大家之后外出保持三人一组,互相也好多个照应。 和遐蝶、黑田组成一队的,是馆内的丧葬用品销售员,名叫小林。遐蝶平时大都呆在遗体化妆间,跟小林不算熟悉,黑田就热心地担起了给他们互相介绍的工作。 “小林这小子机灵,人也靠得住,跟咱们一起出去肯定没问题。”黑田的手重重拍在小林肩膀上,力气大得他直往下缩。 “饶了我吧,黑田大哥。”面目普通的小林先生说,“这种活我可没干过几回,全仰仗两位了。” 像往常一样,遐蝶留在后车厢,黑田将运输车开到他们今天负责的区域,停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随后大家就分头行动,搜寻完毕后再汇合,一起离开。 “啊?这种场面,让一个女孩单独行动合适吗?”小林满脸不可思议。 “别瞎操心了。”黑田又给他背上来了一巴掌,语焉不详,“她可比我们两个强得多。” 遐蝶是异能者的伪装情报,殡仪馆内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和她接触最多的黑田就是其中之一。 “是吗?我只知道她和港口Mafia的高层有点联系。”小林望着遐蝶远去的背影,还不太敢相信。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小子老实点跟着我,别自己乱跑。万一碰到个不长眼的,我多少还能罩着你点。” “哦哦,谢谢大哥。” 这片街道昨天才发生过冲突,今天已经没人敢迈入。大部分的逝者已经被各自的组织收拢走,遐蝶他们要找的,就是被遗忘在此处的不幸之人。 遐蝶找到了一位男士。倒在小巷中,背后中弹,身边还有一个公文包和已经摔开盖子的咖啡杯。已经干透的咖啡一半洒在地上,一半洒在他的衣服上,和血液互相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看起来,像是回家的路上突然被卷入战斗,慌忙逃跑时被流弹击中而死。 遐蝶小姐将他翻回正面,摆正身子,合上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她翻开落地的公文包,在几份文件里找到了这位先生在职公司的名字。包里的手机因为电量过低已经自动关机,不知道是否有人联系过他。 像这样有正经工作的普通人,带回殡仪馆之后,应 当能找到他的亲朋好友。虽然大家都明白,没几个人想要接到他们这群报丧鸟的电话。 遐蝶叹了口气,将这位男士的遗物收拾好,塞进他的怀中,打算先将他送回运输车的位置。 “真是不可思议,您竟然愿意亲手做这种事情。” 什么人的声音在巷口处响起,遐蝶闻声望去,看到的是前段时间见过的涩泽龙彦。 都过去好几天了,他居然还没有离开横滨?确实有些反常。 遐蝶心中提起警惕,面上却一切如常:“涩泽阁下怎么在这里?” “左右无事,出来闲逛,没想到刚好就遇到了遐蝶小姐。” 遐蝶抱着那位不幸的男士站起身来:“原来如此。可我现在有些忙,恐怕没有时间与您闲聊。” “无妨。”涩泽龙彦后退几步,让出路来,“我对您现在的工作很有兴趣,小姐。不知您是否容许我观摩片刻?”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遐蝶只好点点头:“请您自便。” 于是涩泽龙彦就颇有兴致地跟在遐蝶身后,看着她抱着那具遗体返回运输车,简单安顿好后,再次出发,在满目疮痍的街巷之中寻觅着。 “我还是很惊奇。”涩泽龙彦慢条斯理地避开地上的血迹,不愿自己洁白的裤脚与披风沾上分毫污垢,“像您这样的存在,怎么会甘冒风险,寻找这些毫无价值的普通人呢?” “我这样的存在?”遐蝶随口应答,眼睛还在四处观察,“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入殓师,出于最基本的同理心,不忍心看逝者落得无人照拂的下场罢了。” 涩泽龙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很快就向她提出告辞。 “不送。” 遐蝶蹲下身子,翻开凌乱的碎石,黑色的裙摆随意摊在地上,映在涩泽龙彦鲜红的眼眸中。 从几天前发现自己的异能力对这位遐蝶小姐无用开始,涩泽龙彦就上了心思,花了些时间来搜寻有关她的消息。 通过些许操纵人心的手段和利益收买,涩泽龙彦很快取得了情报。理所当然的,原本不过是横滨内普通组织之一的港口Mafia,就这样进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在港口Mafia资助的殡仪馆工作,和组织内大出风头的年轻人有些关联,却始终偏安一隅,没有被彻底招揽。最为可笑的是,港口Mafia的内部情报里明晃晃地写着,这位遐蝶小姐,拥有名为“灰黯之手”的异能力。 异能者?除了情报中捎带提到那个人间失格,能在他的雾气范围中随意行走的,怎么可能是异能者? 有趣,真是有趣。 倘若这位慈悲的死亡女神失去港口Mafia的庇护,反过来被驱逐、追杀,她是否能爆发出最耀眼的生命光辉,成为他所有收藏品中最特别的一件呢? 嗯,得给她做一套纯白的新衣服才行。 涩泽龙彦嘴角的笑意加深,他精挑细选了一个与港口Mafia有不少冲突的地下组织,并顺利将其收服。 接下来,就给港口Mafia一点惊喜吧。 22.第二十二章 这天晚上,小院里迎来了有段日子没见的中原中也。 他没留多久,放下礼物喝了杯茶,简单问问遐蝶最近的生活状况,提醒她多注意安全,晚饭前就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那家伙今天应该挺忙的,不会来蹭饭,遐蝶姐你自己吃就行。” “好,知道了。” 已经习惯了这两人总是吵吵嚷嚷的样子,把他送到院门口的遐蝶答应道。她看着少年鲜艳的发色逐渐隐没在黑夜里,才转身回屋子里去。 感觉像是已经离家工作的弟弟,偶尔会回来吃顿饭。虽然大家各有各的生活,但如果有事的话,他也会很乐意搭把手帮忙。 推开门,某个方才被提到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了进来,还趁着主人不在,拆开了中原中也带来的礼物。 “小矮子还真是够大方。”太宰治对着那份海鲜大餐直流口水,“现在这种时候,这家店的收费可比平时还要贵个两三倍呢。” “想吃的话,请帮忙把这些放进厨房,太宰阁下。”遐蝶无奈地摇了摇头。 “哦哦。” 太宰治熟门熟路地从橱柜里取出餐具,挨个往里头摆。自从他某次自告奋勇做饭,结果差点自杀成功之后,太宰治在遐蝶家厨房可以进行的活动,就只剩下摆盘和洗碗这两种。 等到饭菜都端上餐桌,遐蝶才问他:“中也说你今天很忙,应该没空过来。” “忙是忙的啦,但是今天还没有见到小蝶嘛……”太宰治夹起一块鲑鱼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 “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当面跟我说吗?”遐蝶问。 太宰治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夸张地叹了口气:“要是小蝶能变得傻一点就好了。” “那种雾气的作用,已经调查清楚了。” 简单来讲,那种雾是某个人的异能力。进入其中后,电子设备失灵,普通人被传进另一个空间,而异能者的异能会被剥离出体外,反过来对原本的拥有者大开杀戒。只有打败了自己的异能才能取回异能力,否则就会当场殒命。 “这么说的话,那位涩泽龙彦先生……”遐蝶的反应一点都不慢。 “嗯,除了小蝶这种特殊情况和我的异能力,能在雾气中央行动自如的人,大概只有雾气的主人了吧?”太宰治赞同了她心中的想法。 “原来如此,他一定也意识到我并非异能者,但为什么要刻意接近我呢?” 太宰治的筷子微微一顿:“诶?小蝶不是没再进过雾气吗?竟然还能遇到他?” “不是在白雾中。”遐蝶回答,“也就这几天,他跟了我好一会儿,一直在观察我的行动。” “第一次是偶遇,第二次就是不怀好意。”太宰治笑着提醒,“总之以后碰到他就立刻远离为好,那家伙大概率是这次战争的幕后黑手。” 有点不妙,小蝶还是太显眼了一点,他想。 “这样啊……”遐蝶小姐陷入了沉思,“也不知道这场祸事什么时候能够彻底结束……” “很快的。”太宰治说。毕竟,他已经知道敌人是谁了。 太宰治的时间确实很紧迫,忙里偷闲来这里吃点东西,跟遐蝶交换情报之后,就马上奔赴下一个工作地点。 遐蝶收拾好碗筷,关掉一楼的灯,上了二楼。洗漱完换好睡衣,她从书房的书架里抽出一本书来。不知道是不是太宰治的安慰起了效果,在这两三个月里始终无法安心的她,竟然难得能读进去几页。 时间悄悄走过去,读完了三分之一的内容后,遐蝶突然感觉不太对劲。她立刻关闭灯光,给窗帘劈开一道小缝,从中往外张望。庭院自动亮起的夜灯照射下,一群全副武装的家伙从大门口匆匆行过。 是地下组织从这里借道?不袭击民居,还算克制。 虽然遐蝶并不认为对方能够伤害到自己,但还是多少觉得有些不妙。她警惕地守了半夜,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在她不知道的另外一边,常人最困倦的凌晨时分,中原中也对着牺牲的几名部下的遗体,面色铁青。 今天的战斗中,他和部下分为两路行动,他那一路没什么问题,另一支小队却惨遭团灭。自中原中也加入港口Mafia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收收你脸上的戾气,看起来马上就要开始咬人了。”太宰治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你这种烂人当然理解不了我的愤怒,不奇怪。”中原中也冷哼一声,“查出什么了?” 太宰治蹲下身子,看着这些已经魂归黄泉的幸运之人:“动手的是港口Mafia的老对手,但今天的动作明显不符合他们从前的行事风格。我猜,你想找的家伙恐怕并不是他们。” “那又是谁?这种时候,哪里又冒出来个新敌人?” 中原中也厌恶太宰治的人品,但本能相信他的判断。注意到他的眼神,重力使扭头示意其他部下们暂且退下。 等到四周无人,太宰治才开口:“中也,这件事是冲着小蝶来的。” “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 “中也今天去过小蝶家吧?我刚刚接到的情报,我们的老朋友在几个小时前出现在小蝶家外,然后就袭击了你的部下。你猜,这说明什么?” “那又怎么样?”中原中也当然懂他的意思,“遐蝶姐不会参与这种事情。” “是啊,你知道,我知道,森先生也知道。”太宰治面无表情,“但是中也,小蝶毕竟不是组织的人,和普通成员没有情分可言。只要这条信息传开,群情激奋之下,首领不可能不考虑前线的态度。” “对方的目的,就是要激港口Mafia对她动手。而且,最好是你动手。” 只有这样,被切断所有关系的猎物才最可能自投罗网。 中原中也握紧了拳头:“那么,这次是谁做的?” “内部泄露情报的家伙,有怀疑对象,但没有证据。”太宰治站起身来,“中也也明白吧?能接触到的都是高层,没有证据是无法定罪的。” “至于操控敌对组织袭击港口Mafia的人,我已经查到了踪迹,但抓到他还需要些时间。”太宰治意有所指。 “啊,我明白。”中原中也紧皱着 眉头,“我的部下我会管束,你抓紧行动。” “不要再把她牵扯进来了。” 对这一切一无所知,遐蝶波澜不惊地又过了几天。虽然对那天夜里借道的组织很在意,但……一直也没什么异样,大约只是自己多心了吧? 又一个下午,遐蝶和黑田、小林一起出发,像以前一样将运输车停在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就分散开来搜寻遗体。遐蝶将自己找到的可怜人搬进车厢,约定的汇合时间已经过去,另外两人却迟迟未到。 夜色将近,再停留下去恐怕会有危险。遐蝶拿出手机,打了好多个电话,始终无人接听。白雾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将她和运输车包围,手机信号也被彻底切断。 莫非他们不小心进入了雾气的范围?想起上次的经验,遐蝶这么判断着。 按照太宰阁下的说法,普通人踏入雾中会被直接送入另一个空间,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到底是怎么传送的,会不会留下痕迹,遐蝶还一无所知。 现在这种局势下,要她抛下同伴直接离开,遐蝶根本做不到。她将车厢门重新锁好,毅然迈出步子,试图寻找失踪的同事,或者引发雾气之人。 白雾暧昧地围绕着她,却感觉不到水汽的潮湿。遐蝶走了很久,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万籁俱寂,世间一切繁琐与嘈杂,好像都被这片茫然的白色彻底覆盖。在明显不合常理的寂静中,遐蝶越来越紧绷,有力的心跳声清晰地响在耳边。 “什么人?!” 有谁的怒喝声猛地响起,吓了遐蝶一跳。一条形状奇怪的长影子逐渐逼近,将她包围在中央。 这是什么怪物?遐蝶做好了战斗准备。可随着那道诡异的影子逐渐显出本体,她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太宰治。 不,不只是太宰治,还有一串身穿黑衣的港口Mafia成员跟在他身后。打头的那个人紧张地死死攥住太宰治的衣角,剩下的如法炮制,一个接一个,像一列笨手笨脚的小鸭子,排着队把她团团围住。 这列小鸭子现在停住了脚步。太宰治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直接脱下了那件黑色大衣,摆脱身后人的手掌。一群部下惊恐地大喊着“太宰大人”,瞬间被雾气吞噬。 “他们……他们……” “死不了的。” 遐蝶看得心都揪起来了,太宰治却没心思管那些人。他大踏步走近,嘴里问着:“小蝶怎么在这里?” “和我一起外出的两位同事失踪了,我正在寻找线索。”遐蝶定了定心,解释说,“太宰阁下呢?” 太宰治今天原本是来抓人的。 这几天来他昼夜不休地追查,判断涩泽龙彦今天必定会出现在这片区域。匆匆带上部下赶到此处,迎面就又是熟悉的白雾。 让队伍里的异能者暂且留在外边,太宰治带着一群普通人进入,打算先试试深浅,没想到遐蝶竟然也在这里。 被算计了,太宰治明白。幕后黑手费尽心思引他们到这里,只是为了告诉港口Mafia一件事—— “小蝶不是异能者这件事,恐怕瞒不住了。” 23.第二十三章 太宰治身边有森鸥外派来的眼线。 这种事没什么奇怪的,高层必然会受到的监视而已,太宰治并不放在心上。再说了,平时那家伙也未必跟得上自己。 但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以便及时向森先生传达战时情况。等对方上报过在雾气中遇到小蝶的事情,森先生必然能够推测出真相。自己回到总部之后,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首领的问责。 如果只是单纯的身份暴露,还有周旋的机会。毕竟对港口Mafia来说,一直没有招揽到,也就意味着没有利益损失。可在横滨如今的局势下,有情报泄露的嫌疑在前,非异能者的身份将会成为落在炸药桶上那一点火星。 最让太宰治不爽的果然还是,原本属于自己和小蝶两个人的秘密,先是被涩泽龙彦看破,现在又被迫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很能干嘛,那个家伙。 太宰治生着气,脸上反倒有了笑意,笑着跟遐蝶讲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件。 原本被涩泽龙彦用来制造隔阂的雾气,此刻主人不在一旁,又帮忙驱逐掉闲杂人士,反而成为两人密谈的绝佳屏障。 “听起来,这完全是一个针对我的陷阱。”遐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几分终于不用再说谎的轻松,“可是,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半神不太理解:“我和那位涩泽阁下仅仅见过两次,并没有产生任何冲突,出狱时甚至还算得上相谈甚欢。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入殓师,破坏我与港口Mafia的关系,对他来说真的有意义吗?” 这种有奇怪癖好的收藏家,小蝶不理解也很正常。太宰治没有解释的意思,轻飘飘地略过了这个话题:“无论是什么原因,他已经出招,我们只能想办法应对。” “所以,小蝶暂时不要回家了,也不要再回殡仪馆,我帮你找个地方藏起来。”太宰治承诺道,“相信我,只需要稍微忍耐一下,我一定可以把那个家伙找出来,还小蝶清白。” 听起来是很合理的建议,遐蝶略作思索后却摇了摇头:“感谢您愿意帮助我,太宰阁下。但我想,我们有更好的选择。” 隐隐有些预感,太宰治问:“小蝶的意思是?” “既然那位涩泽阁下已经盯上了我,那么,只要让他看到事态按他所想顺利发展,他应当会再次出现在我身边,对吧?” 遐蝶眼前闪过很多画面,这些日子横滨压抑的天色,倒在血泊中的无辜之人,逝者亲属痛哭流涕的脸……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一年之久,承受关照良多。既然无法再把自己当作纯粹的过客,也是时候为这里的人做些什么了。 “小蝶真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前不久才将她列为诱饵的人,此时却试图劝阻她再次身涉险境,“你的情报一旦扩散开来,后续的麻烦也会变得更多哦。” “嗯,我明白太宰阁下的担忧。”遐蝶说,“但是,这不是还有你们嘛。我只负责做诱饵,不会真的动手,最大的功劳是你们的哦。” 至于港口Mafia抓到涩泽龙彦后会不会翻脸无情,遐蝶小姐暂且不予考虑。实在不行的话……她现在多少有些积蓄,可以换个城市生活。 ……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太宰治总觉得面前的人在想什么不妙的事情。 “唉,真是的,小蝶完全不为我着想。”太宰治摸了摸脸上的纱布,“中也要是听说这个计划,一定又会趁机对我实施报复,那个暴力狂。” “太宰阁下只会另找机会,更过分地报复回去吧?”已经对这两个人的恩怨彻底脱敏的遐蝶毫不留情地揭露了真相。在太宰治的抱怨声中,她笑得很温柔。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够久了,就让我们一起结束这一切吧,太宰阁下。” “……真是拿小蝶没办法。” 周边的雾气渐渐变得稀薄,太宰治捡起地上的大衣,连灰尘都没注意,就重新披到肩膀上。 “既然如此,趁其他人还没回来,小蝶就赶快离开吧。”他竖起一根手指,“从现在起,我的设定就是,因为发现了你的秘密而反目成仇的敌人,今天晚上就会带人去袭击你哦。” “对了还有,第一次相遇还能说是巧合,但涩泽龙彦这两次精准锁定小蝶的位置,并把我引到这里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想你心里也有数了吧?” “……嗯。”遐蝶确实有一个猜想,虽然她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那……晚上见?”太宰治笑着说。 “晚上见。” 一走出残存的雾气范围,手机就响了起来,遐蝶立刻接通。是黑田的电话,他说自己和小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雾气包围,似乎是睡了一觉,醒过来时发现天都黑了。 遐蝶松了口气,三人迅速汇合返程。 太宰治的那一边,雾气彻底消散后,方才消失的部下们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太宰治无视部下的反应,面无表情地返回总部,果然受到了来自首领的召唤。 “晚上好,太宰君。”昏暗的首领办公室内,森鸥外似笑非笑,“听说今天的行动不太顺利?还有那位遐蝶小姐,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能力。” “你可真是瞒了我们好久啊,太宰君。” “诶?森先生还在意这个呢?”太宰治一脸无辜。 上报的速度倒是挺快,回去就先掰断他两根手指看看吧,港口Mafia最黑暗的男人想着。 “所以,太宰君想好该怎么解释了吗?”得不到正面回应,森鸥外敲敲桌子,“身为组织新一代的智囊,异能无效化的拥有者,难道真的一直没有发现这位死亡女神的本质?” “就算我说自己没发现,森先生也不会相信吧?”太宰治无所谓地一摊手,“既然让我全权负责,结论当然要以我的判断为准。” “哦?那太宰君的判断是?”森鸥外问。 “我都观察这么久了,小蝶每天就守着自己家和殡仪馆两点一线。如果不是她为了报恩露出破绽,港口Mafia根本不会注意到死亡女神真的存在。” “既然她长得像异能者,能力像异能者,自己也说自己是异能者,那说是异能者又有什么问题?没有人会发现有什么不同,港口Mafia和她的关系 也不会改变。” “唯一的区别,就是她真的可以杀死太宰治,不是吗?” 少年说到这里,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 森鸥外笑着摇头:“那可不行,毕竟,太宰君是我最得力的部下啊。” “刚入职的时候还说会告诉人家能自杀的药,现在又说这种话……”太宰治扭过脸去,不满地碎碎念。 “太宰君?”森鸥外稍稍提高音量。 太宰治回过头来,正了正神色:“闲话少叙,关于这场战争的结局,我已经预见到了。” “哦?”森鸥外顺势切换话题。 太宰治简单讲了讲自己探查到的情报,以及和遐蝶商量好的计划:“这场战争注定由港口Mafia获得胜利,大笔遗产也将落入组织的口袋,森先生以为如何呢?” “听起来确实不错,尤其,还是那位女神主动抛出的合作。”森鸥外依旧是那副笑脸模样,“这件事依旧交给你,太宰君。” “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办公室厚厚的大门重新合上,森鸥外站起身来,透过落地窗看向横滨的夜景。 本应灯火辉煌的城市,在持续了两个多月的战争之后变得黯淡无光,黑暗中时不时有属于火器的光芒闪耀。很多普通市民选择在夜里关掉家中的灯,以防被杀红了眼的帮派成员或者浑水摸鱼的杂碎盯上。 保护一座城市很不容易,毁灭却只需要一根导火索。 诚如太宰治所言,死亡女神是否是异能者,对组织来说并无区别。魏尔伦事件结束之后,森鸥外对她的定位就变成了暂且搁置更加实惠的棋子,只要两颗钻石还在,总有机会启用。最大的问题还是在太宰治身上。 森鸥外可以容忍太宰治知情不报,也可以容忍他拖延自己的招揽计划。他本就性格乖僻,做出什么都不让人意外。只要仍在掌控之中,森鸥外可以给足他自主权限。 但一直以来,森鸥外总有种隐秘的担心。太宰治对组织毫无归属感,他之所以留在这里,完全是出于个人兴趣。如果有一天,其他地方出现了让他更感兴趣的事物,这把最锋利的刀,真的不会反过来割伤港口Mafia吗? 现在,那个他更感兴趣的事物,好像真的出现了。 也是时候想想,如果注定握不住这把刀,该怎么在他退场之时获得最大的利益。 不过还不着急,组织正值用人之际,需要时间慢慢消化即将到手的庞大利益。万一再过几年,太宰君能把自己磨得钝一些呢? “快看快看,林太郎,这是爱丽丝的新作品,画的是我们港口Mafia哦。”一直趴在办公桌上作画的小女孩跑了过来,高举着一副简笔画给他看。 “哦哦,真不愧是爱丽丝,很有艺术感呢,奖励一块小蛋糕好不好?”森鸥外顺势抱起小女孩。 “不好不好。”任性的小女孩摇着头,“爱丽丝要吃一整——个才行。” “好,好。” 无人在意的画作跌落在地上,被他的皮鞋踩了一脚。 有一个人的脸被爱丽丝彻底涂黑了。 24.第二十四章 今天遐蝶小姐没有来上班。 从横滨开始进入不受控制的混乱起,山本先生每天早晚都会全员点名,以防万一真有人出了事,大家还跟睁眼瞎似的毫不知情。 上班时间早就过了,山本先生甚至还耐心地等了一个多小时,可一向守时的入殓师始终没有出现,打电话也无人接通。 得去看看,山本想着。虽然他知道遐蝶小姐是异能者,但是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异能者反而更容易被卷入事故。 叫上馆内的几个兄弟,他们一起到了遐蝶小姐的住处。 一片狼藉。 原本经过仔细打理的庭院此刻院门大敞,泥土四溅,花草烂成一片,几块窗户碎了,墙壁上还有不少子弹打进去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被高强度火力整个犁了一遍。 房子里没有声响,这种时候也顾不上讲究了,山本面沉如水,带着几个人直接进了室内。屋子里的家具东倒西歪,二楼相对完整,但通向外侧游廊的门是打开的,后院也有些许痕迹。 就几个前雇佣兵的经验来推断,应该是昨天晚上就遭到了袭击,然后主人家通过二楼的游廊跳到后院逃生。 “怎么办,老大?”在后院观察一圈后,黑田问道。 “现在这个状况,哥儿几个解决不了。”山本点了一支烟,“这样大范围的火力覆盖,能做到的组织有限,哪个也不是我们惹得起的。” “可咱们也不能放着她不管啊?”黑田说。 “我明白,我明白。”山本烦躁地吐出一口烟,“先联系港口Mafia吧。” 他们是为了遐蝶小姐才会资助殡仪馆,现在她莫名失踪,港口Mafia应该不会看着珍贵的异能者白白丢失。 联系人态度十分暧昧,山本急匆匆讲清楚现状,对方却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知道了,港口Mafia会解决敌人,就直接挂了电话。 这很不合常理,山本皱眉看着手机屏幕。 除非……袭击遐蝶的就是港口Mafia本身。回想起两人一年前的谈话,山本叹了口气。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黑田一直等着,看他打完电话就问了起来。 山本却只是摇摇头:“只能祝她好运了。” 随同他来寻找遐蝶的几人都沉默了下去。 垂头丧气地回到殡仪馆,结束一天的工作,大家心情沉重地各自告别。没有人发现,有一位销售员没有回家,而是确认无人注意后,趁着夜色还没来临,悄悄前往另一个方向。 目的地是一座豪华的宅院,宅院主人早已丧命在前些日子的战斗中,但他生前良好的审美,让这所豪宅成为了白麒麟的巢穴。 “如同您所说,港口Mafia向她下手了,大人。”殡仪馆的销售员小林先生,向眼前白衣白发的男人说,“早上我已经第一时间向您汇报过了,您看是不是……” 贪心不足。 涩泽龙彦微微一哂,随意拿起几块宝石丢给他,自己也站起身来:“带我去她的住处。” “是,大人。”小林一面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的宝石,一面连连答应。 属于遐蝶的小院还和早上一样,保留着被入侵后的惨状。涩泽龙彦来到后院,根据些许痕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此间主人逃窜的方向。 “大人,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天色渐晚,带路的小林心里也开始不安。这位财神爷什么都不怕,他可是肉体凡胎。 “跟上来。”涩泽龙彦只看了他一眼,就将他剩余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面对触之即死的死亡女神,不出涩泽龙彦所料,港口Mafia选择了地毯式轰炸。而在首次袭击失败,目标逃脱后,前段时间元气大伤的他们不会出动太多人追捕,最大可能是小股精英部队搜寻。 很遗憾,这位遐蝶小姐过惯了安生日子,并不擅长反追踪。这一天一夜,她一定躲得很辛苦,但她又能坚持多久呢? 涩泽龙彦嘴角含笑,沿着痕迹一路寻找,志得意满地准备迎接自己的新藏品。 并非异能者的特殊能力者,在众叛亲离时爆发出的生命光芒,一定是前所未有的美丽吧? 两人在一处废弃建筑物中找到了遐蝶。她穿着白色的家居服,外面不知道从哪里随便找了件外套穿上,手臂上的绷带还有新鲜的红色血迹。 “原来您在这里,遐蝶小姐。”涩泽龙彦满意地开口,小林则一个劲儿地往他身后躲。 “涩泽阁下,还有……小林阁下。”遐蝶艰难地开口,“你们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来迎接您了,美丽的女士。”涩泽龙彦将瑟缩的小林从背后拖出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您瞧,我还特意将泄露您行踪的恶人带来了。” “什么?”小林大吃一惊,但随后就被卸掉了下巴,痛得打起滚来。 遐蝶抿紧了唇。 “很难过吧?像您这样的存在,愿意隐藏能力与这些凡人相处,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可他们又是怎么对待您的呢?” “轻视、利用、袭击、背叛……凡人是如此不知足,将您的隐忍视为无害,把您的宽容当做软弱,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用肮脏的算计打扰您平静的生活。” “真的还要这样下去吗?” 白麒麟渐渐走近,和遐蝶保持距离,并肩而立:“看,这位无名小卒,素日里与您无冤无仇,只为了些许钱财,就毫不犹豫地将您的情报泄露出去。今天是他,明天又会是谁?这些愚昧的家伙,真的值得神明的宽恕吗?” “伸出手来吧,小姐,只需要轻轻一触,就可以结束一条微不足道的生命,您就是这样美丽又可怖的存在。您不应该隐姓埋名,应该宣告全世界,成为裁决罪恶的神明才是。” “是啊,只需要轻轻一触。”遐蝶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可是,将我算计到这个地步的,不就是涩泽阁下您吗?” “您又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与玩弄生命之人同行?” 半神的手突然来袭,涩泽龙彦早有防备,后退避开:“真是惊人,这么多的挫折还不足以磨灭您心中的坚韧吗?” “闭上你的臭嘴吧!”中原中也早就听不进去了,他从没有玻璃的窗口滑进来,一脚将涩泽龙彦从遐蝶身边逼开。 涩泽龙彦及时躲开 ,头发却乱了起来:“哦?港口Mafia已经找来了吗?” “不,我们是在等你。”太宰治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堵住幕后黑手逃脱的路线。 涩泽龙彦反倒笑了起来。细细探查过死亡女神情报的他,当然也知道这两个围绕在她身边的少年,他自认为已经看穿了一切。 “青涩的爱慕者,大胆又热烈,为了少年人那些羞于启齿的情思,竟然甘愿与所处组织为敌。” “哈?”中原中也气得直跳脚,“你在说什么屁话!” “呵,被戳穿心思的反应和预想中一样。”涩泽龙彦笑得更加笃定。 “说够了吗?” 太宰治轻轻挥了挥手,早已埋伏在此处的人就从外部进入,将在场的人全部包围起来。 涩泽龙彦终于意识到现实与自己推测的不同:“……是港口Mafia的计划。” “啊,毁掉遐蝶姐的庭院真是抱歉,事后我们会负责修复的。”中原中也说。 “没关系。”遐蝶拆掉用血浆染红的绷带,露出平整的皮肤。她犹豫几秒,问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太宰治,“能留下小林阁下的性命吗?” “小蝶还真是心软。”太宰治似乎笑了一下,“我尽量。” 小林并非组织成员,出卖的又不是组织情报,港口Mafia只需要他吐出跟涩泽龙彦有关的信息,还是有可能留下一条命的。 身后几个属下走出来,把眼泪口水流了一地的家伙拖到门后。 “那么,小蝶就先离开吧,接下来是港口Mafia的场合。”太宰治说。 自己的能力确实不适合在人群中参与战斗,遐蝶向门口走去,沿路的黑衣人纷纷自觉让开一条通道,很快又补齐。 发觉自己落入圈套后,重新整理好头发的涩泽龙彦,恢复了那份高高在上的冷静:“虽然没能拿到满意的收藏品,但很高兴,你们让我看了一场不错的戏剧。” 白雾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开来:“可惜的是,你们没有留下我的能力。” “那就试试看吧!”中原中也看了太宰治一眼,战意高昂,“准备好被重力碾碎了吗?” 一战成名。 幕后黑手伏诛,城市恢复平静,港口Mafia一跃成为横滨地下的龙头老大,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的双黑之名也开始在黑暗世界传扬。 至于小林,太宰治安排人把他送回了殡仪馆,但他似乎受到太多刺激,脑袋不太清醒了。 山本得知真相后,曾找遐蝶谈过。 “小林是我们这群人里心思最活络那个。”他叼着一支烟,没有点燃,“如果对方让他出卖我,我相信他不会。但遐蝶小姐毕竟是后来的,在小林心里,你大概从来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吧。” 山本先生毫不知情地说出了真相。 “我替他向您道歉,赔偿方面您尽管提,如果想要离职我也完全理解。真是抱歉,遐蝶小姐。” 是啊,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呢,遐蝶在心里感慨着。 “虽然有些难过,但您对我的照顾并非虚情假意。所以,我想我不会离职的,山本先生。” 25.第二十五章 港口Mafia总部。 不怎么高兴地交代情报部修改遐蝶的资料,并强调禁止借阅,太宰治环视一圈大气都不敢喘的情报员们,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安吾不在,那也没什么好玩的。 “这不是太宰君吗?” 碰巧在走廊里遇到他,干部A先生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亲切地赞扬了太宰治在龙头战争中的突出表现。 组织内新一代的年轻人中,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毫无疑问是最耀眼的两个。对于想要夺取更多权势的A来说,就算现在还没成功登上首领之位,他也已经把他们两人看作上天为他量身定做的左膀右臂了。 只是可惜,太宰治异能特殊戴不了项圈,否则自己一定会想方设法,先把他招揽成手下。 太宰治扯出一点羞涩的笑意,应付着A的夸奖,周旋了好一会儿才成功离开。 向涩泽龙彦透露港口Mafia内部情报的高层,他几乎可以确定是这位花钱买了干部之位的A先生,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发作。 这家伙迟早有一天会死于自己的傲慢与自负,在那之前,先动点手脚让他出出血吧。 走出总部大楼,黑发的少年愉快地哼着歌,决定去小蝶家给中也找点麻烦。 为了做戏做得真,遐蝶的房子目前看起来十分凄惨。外立面有很多伤痕,一楼的家具也损坏大半。二楼的卧室和卫浴保存完整,战斗结束当天,稍微收拾收拾就能重新使用,但遐蝶的诗稿和手工有很多都找不回来了。 由于不想让其他人轻易踏足这个小院,中原中也挥舞着大把钞票,靠着方便的重力异能,运来不少新家具和建筑材料。最近只要有空闲时间,他就会到遐蝶家里帮忙干点活,免得她一个人为难。 除了建筑之外,庭院里的花草损失最大,这些需要时间成长的植物,没那么容易恢复之前的状态。 “这是发生什么了?” 这一天,入行时间不长,但一直兢兢业业的园艺师织田作之助先生,发出了声音平稳却足以震慑灵魂的提问。 只是三个月没来而已,原本精心打理的庭院,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的狼狈模样。草皮破破烂烂,像是被虫子啃食过的树叶。连残存的花草也大都萎靡不振,有些大半个植株都被砍掉,只剩一点可怜兮兮的根部。 “这个嘛……” 身为主人家,却对被雇佣的园艺师产生了愧疚之心。遐蝶有些心虚地笑着,请织田作之助进来说话。 “原来如此,庭院被用作引诱幕后黑手现身的道具,所以才被糟蹋成这个样子。” 听完前因后果,织田作之助心里也多了几分无奈。能够结束那些混乱的日子当然很好,只是没想到,这份代价会由这个小院来支付。 紫罗兰和三叶堇在庭院中大多是被当成一年生植物,银叶菊倒可以多长几年,绣球和玫瑰能长期生长。织田作之助原本想着,等秋天再开一次花,刚好也到了新的播种季,可以拔掉那两种草花,种下新的。 结果龙头战争持续了将近三个月,秋天都过了大半。不仅秋花没机会看到,连剩下那些柔弱的小家伙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难说。 毁掉什么东西轻而易举,可要从头开始重新建立,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反正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想要补救不太可能,也没什么必要。织田作之助抹了把脸,淡定地接受了现状:“我们还是商量商量明年种什么吧。” “嗯,我想刚好趁这个机会重新规划布局,也想在游廊那里种棵树。”遐蝶拿出自己新画好的庭院布局图,“我对园艺不太了解,您看之后是不是能种些不用每年更换的花草,您打理起来也更省力?” “多年生的类型吗?好,之后我去花卉市场问问。”织田作之助拿着布局图研究起来,“嗯,画得很详细,我尽量按这个方案执行。” 不畏辛苦的织田作之助先生拉出长水管,给所有的土地浇湿,让土壤都变得软和一些,然后就开始了劳作。 按照遐蝶小姐的意思,玫瑰依旧单独占据一片花圃,只需稍稍修剪残枝——是的,玫瑰是保留最完整的,很难说伪造袭击现场时,中原中也有没有偷偷手下留情。 银叶菊围出一片小小的区域,将幸存的紫罗兰、三色堇和绣球花移栽到一起。位置选在了光照不烈的后院,像遮掩掉一块不想暴露于人前的伤疤。这种环境更适合绣球生长,过不了几年,草花渐渐枯萎,大而饱满的花朵就会开满整个夏天。 前院剩余的草皮看着心酸,织田作之助索性全部铲除,等明年再种新的。被挖出来的草皮根部朝上仰躺着,等待被晒干后当成垃圾带走。还要重新翻检土地里的土块和石头,偶尔发现几个残留的弹壳,被前杀手面无表情地收拾到另一个小袋子里。 这些事情,一天是处理不完的。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织田作之助在完成工作、处理完家事之后,就会逛逛花卉市场,再抽空前往遐蝶的小院。收拾土地之余,他会介绍自己看中的植物,让雇主挑一挑有什么喜欢的。 光秃秃的庭院真是不好看,希望今年冬天能多下点雪,遮遮丑,织田作之助想着。 忙碌了这么多天,今天晚上去喝一杯吧。 另外一边,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坂口安吾突然想要去见见那两位逐渐和他有了默契的朋友。 Lupin酒吧位于地下,场地很小,小到只有一个吧台和几张小桌。灯光昏暗,酒保永远站在那里,姿态优雅地擦拭杯子或摇晃雪克杯,酒吧里最贵的东西全都在他身后。一只猫咪蜷缩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偶尔会打个长长的哈欠。 顺着门口狭窄的楼梯往下,坂口安吾进入Lupin的时候,织田作之助已经坐在里边了。他面前摆着一杯蒸馏酒,左右两侧都空着,而太宰治还不见踪影。 “晚上好啊,织田作先生。”坂口安吾在他左侧的位置坐下,又对酒保说,“一杯黄金菲士,麻烦了。” “请稍等。”酒保不紧不慢地回答着。 “晚上好,安吾。”织田作之助回应了方才的问候,“今天不用开车吗?” “是啊,工作总得有 闲暇的时刻。”坂口安吾把公文包放好,直起腰来问他,“今天只有我们两个?” “太宰的话,不知道呢,不过他肯定要吃完饭才会来。” “这样啊……谢谢。”坂口安吾接过自己的鸡尾酒,想要问些什么,又有些犹豫。 织田作之助注意到了他的奇怪反应,随口问道:“怎么了?” 坂口安吾观察一圈,见没什么人注意他们,这才凑近了织田作之助:“织田作先生,你有没有听说过最近组织内私下流传的那个流言?” “组织内的流言很多的,你问的是哪个?”织田作之助晃晃酒杯,“首领办公室的诡异笑声,医疗部消失的尸体,还是地下室打不开的门?” “那都是什么?”坂口安吾目瞪口呆,“底层成员的生活也太多姿多彩了吧?” 织田作之助波澜不惊:“是啊,这就是底层的特色。” “但我说的不是那些。”坂口安吾收回吐槽的欲望,压低声音问,“就是那个,成员私下里都传疯了的,据说还有目击者,说双黑正在为一位女士争风吃醋。” ……那应该是说遐蝶小姐吧。 织田作之助想着,嘴上说:“虽然这种事外人不好多嘴,但我得帮忙澄清一句,不是传言中那样。” “还真有这么个人存在啊……”坂口安吾喝了口酒压压惊。 “有什么人存在?”太宰治笑眯眯地出现在两个人中间,“晚上好,织田作,安吾。” 坂口安吾差点从高脚凳上掉下去:“太宰君,这样突然出现很吓人的!” “晚上好。”织田作之助淡定回答,“我们在谈组织内的流言。” “什么什么?港口Mafia的七大不可思议有更新了吗?快讲给我听听!”太宰治跳到织田作之助右侧坐下,“酒保先生,今天就给我清酒吧。” “好的。”酒保回应道。 七大不可思议没有更新,为了转移话题,织田作之助只好讲起自己最近执行过的任务。想要成为家,叙述能力还是要练习的,未来的作家先生今天也在悄悄努力。 太宰治的惊叹一声接一声,真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森鸥外,要求把自己降职到底层。 “那种事情首领不可能同意的。”坂口安吾打破少年的幻想,“说起来,我在认识太宰君之前,也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流言。” “大家都说,太宰君是个自杀狂魔,可我们认识以来,我却好像一次都没见过。” 坂口安吾摇摇头:“看来组织内部的谣言也很离谱啊。” “啊,那个可不是谣言。”太宰治放在吧台上的右手撑着脸,脸带笑意,“其实我现在也还在把自杀当□□好哦。” “咳咳,爱好?!”坂口安吾差点呛到,谁会拿这个当爱好? “但是太宰现在已经很收敛了,轻易不会让自己受伤的。”织田作之助补充道。 “这个嘛……”也许是灯光的缘故,太宰治的笑容也染上几分温柔。 “一旦见识过最好的,其余那些就不值得放在心上了。” 26.第二十六章 最好的?那是什么? 看出太宰治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坂口安吾识趣地端起酒杯,不再追问。 其实他心中有几分猜测。 成为港口Mafia的情报员后,由于坂口安吾出色的工作能力,他拥有的权限不低,可以查看一些普通成员无法接触的绝密资料。这其中并不包括死亡女神的部分,但谁让坂口安吾还拥有一个十分好用的异能力呢。 只要悄无声息地使用堕落论,情报员的身份让其余人无法逼问,谁也猜不出坂口安吾究竟知道多少东西。 种田长官得到他传回的消息后,特意交代过他,找机会查清楚这位被港口Mafia隐藏起来的秘密异能者,但任务优先度不是最高。 毕竟对于异能特务科来说,这位遐蝶小姐虽然能力危险度极高,却不像杀人侦探那样难以防备。再加上她从不参与地下争斗,安分守己地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简直不要太省心。查清楚她的存在,也不过是建个档案,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但前段时间,情况又有了变化。一位并非异能者的死亡女神,理论上不归异能特务科管辖。她的情报一旦泄露出去,其余部门势必有人会动心思。 种田长官思考良久,听说还征求过那位夏目老师的意见,最终决定把她的资料列为绝密中的绝密,封锁在异能特务科内部。但他们必须要想办法,切断这位女士和港口Mafia的联系。 但要从组织的层层监视中找到机会又谈何容易?港口Mafia对死亡女神的势在必得,坂口安吾全都看在眼里。还有这位名声在外的太宰君,倘若真如流言所说,已然对那位女士动了心思的话,异能特务科大约只能祈祷他早点移情别恋了吧。 况且,如果有一天,官方部门真的动了手,那当坂口安吾的卧底身份暴露之后,她对太宰君的影响越大,这份微妙的友谊就越容易被摧毁。 Lupin的氛围太好,酒太美味,坂口安吾突然贪恋起了这一刻难得的平静。他推推即将滑落的眼睛,不愿意再往下思考。 原本盘坐在高脚凳上的三花猫叫了两声,打断了他的思路。猫咪踩着他的膝盖跳到地上,准备外出开启今夜的巡视。 太宰治轻啜了一口清酒,不再说话,不知道正在想什么。 和他们两个相比,织田作之助正在想的事情简单多了—— 真有办法啊,遐蝶小姐。 另外一边,被他们三人不约而同想起来的遐蝶小姐打了个喷嚏。 奇怪,天气没那么冷,自己也没有要生病的迹象,怎么会突然打起喷嚏来呢?遐蝶百思不得其解。但为了以防万一,她打算回屋拿条毯子出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认真修缮,原本被毁掉的休闲区也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连地砖都重新铺过一遍。每日夜里,庭院里的灯还是会照常亮起,遐蝶还和从前一样,喜欢坐在院子里读书。 刚刚站起身,她就意外听到了猫咪的叫声。 一只三花毛色的猫咪穿过篱笆钻进小院,抖着耳朵往灯光的方向走,看到她后又停住脚步,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好可爱,遐蝶惊喜极了。 因为体质的关系,通常来说,这些小动物都不敢靠近她。即便是盛夏的夜里在庭院坐着,遐蝶周身依旧连蚊子的嗡嗡声都听不到。 难得和一只猫咪离得这么近,遐蝶也不敢动,生怕不小心吓跑它,一人一猫竟然就这么僵持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遐蝶先败下阵来。她说了句“请稍等一下”,也不管猫咪能不能听懂,飞快跑回厨房。她从冰箱里取出一块新鲜的鱼肉,用小碟子盛着,又回到了庭院中。 遐蝶上前几步,将小碟子放下,在猫咪警惕的注视中退回椅子上。她重新举起书本,装作认真读书的样子,眼神却悄悄地往猫咪的方向看。 三花猫在原地盯着她,确认她真的没有靠近的意思,这才放松了身体。它走到小碟子旁边,好奇地低头嗅嗅味道,似乎是对这块鱼肉还挺满意的,张嘴吃了起来。 真是一只胆子大的小猫。 还是第一次投喂成功,遐蝶藏在书本背后的脸激动得泛起微红。 三花猫吃完鱼肉,又喵喵叫了两声,或许是在表达谢意,很快就脚步轻巧地原路返回。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呢?遐蝶望着猫咪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有些遗憾地拾起碟子。 回去清洗干净,单独放起来,说不定还用得到。 对于港口Mafia来说,今年可以算得上是收获颇丰的一年。不仅成功解决了来袭的暗杀王,还秘密获得了官方的异能研究资料,拿下了龙头战争中绝大部分的利益。因此,今年的年会也办得很是热闹。 每年年末年初,警方都会加强巡逻,生怕闹出什么大新闻。地下世界的各个组织也会顺势收敛起来,等新年过后,一切照旧。12月31日的晚上,除去部分轮值人员,大部分成员都会回归家庭,只留下一些身无牵挂的孤家寡人。 在横滨的地下世界,这样的人有很多。 去年的新年是怎么过的,太宰治已经记不清了。左不过是在什么角落里猫着,独自度过和平时并无不同的一天,看他人和和乐乐。 但今年不一样。 阿呆鸟向首领提议,把被迫留守的家伙们聚集起来,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欢度大晦日,迎接新年的太阳。 森鸥外同意了。 不仅同意,他还让财务部门拨下不少经费,把聚会的规格提高,并强制要求所有无家可回的成员参加。 这就是太宰治坐在这里的原因了。 首领只聚会开始时出现了一次。为了让满屋子的属下玩得开心,不要太拘谨,简单地发表几句场面话之后,森鸥外就带着爱丽丝返回了办公室。 不管大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来都来了,那就享受起来吧。 普通成员惹不起太宰治,能惹得起他的,这种时候又大都不想看到他,黑发的少年得以一边喝酒一边默默观察。 中原中也和阿呆鸟拼起了酒,公关官和外科医生做裁判。看小矮子直接拿起一瓶往嘴里灌的样子,过会儿八 成又要发酒疯,躲着点为妙。 坂口安吾被情报部的人围住。他加入港口Mafia以来升迁太快,招人红眼,年会时就被喝倒过一回,今天恐怕也逃不过。 而底层成员织田作之助先生,趁大部分人都在喝酒,打包了好几盒寿司和烤串,准备带去给收养的孩子们吃。反正首领也没说必须得留到第二天,他已经参加过了,这就打算走了。 太宰治好悬没笑出声来。 织田作之助和他碰了杯酒,问他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回去过节,被太宰治婉言谢绝。 “我要是去了,你家里的小孩子搞不好都会哭出来。”某人颇有自知之明地说。 后勤部今天其实出力不少,酒水无限畅饮,各色料理齐全。火锅咕噜噜地煮着,手作的荞麦面煮好后过了凉水,盛在竹屉上,随时可以取用。 置身于人群之中,四周一片嘈杂,太宰治却觉得自己好像仍是孤身一人。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参考织田作之助的做法,他很快也离开了总部大楼。 城市里四处张灯结彩,不少人穿戴整齐,开车前往附近的神社和寺庙,准备参加新年初诣。天空下起了小雪,太宰治随意地走着,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遐蝶家门口。 “太宰阁下?您怎么来了?” 横滨很少下雪,独自一人过节的遐蝶回忆起了哀地里亚的风景。她推开门,在院子里伸手接从空中落下的雪花。 结果一看太宰治穿得那么单薄,还落了一身雪,她就忍不住皱起眉头:“算了,您先进来,吃点东西吧。” 太宰治恍惚间点了头,在门前抖落一身的雪水,这才跟着走进室内。 客厅里电视响着,却没人在看。中原中也前几天送来了御节料理,装在精美的多层漆盒里。茶几上摆了好多橘子,太宰治在沙发坐下,给自己剥了一只,吃起来还挺甜。 遐蝶今天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做荞麦面。从和面开始,全部亲力亲为,煮好的高汤也还在锅里温着。现在只需要煮一份面条,沥干水分,浇上高汤,再摆上炸虾、鱼板,撒上把葱花,就是一碗热乎乎的炸虾荞麦面了。 “好了,可以吃了。”遐蝶把面摆上餐桌,考虑到太宰治的喜好,还给多开了个蟹肉罐头。 经过一年多的磨炼,遐蝶小姐的厨艺依旧没什么长进,和港口Mafia后勤部的大厨当然是没办法比的。太宰治捧着面碗,吃几口面条,再配着酥脆的炸虾喝一口热汤,原本毫无知觉的身体这才暖和起来。 “前几天不是说港口Mafia有聚会吗?怎么突然过来了?”看他脸上终于有了血色,遐蝶才问起来。 “聚会上的东西都不好吃,还是小蝶的手艺最好了。”太宰治又吃了口蟹肉,眼都不眨地说。 “……太宰阁下又在说谎了。” 电视里敲响了零点的钟声,太宰治忽然发现,新年的第一句话属于他们彼此。 “新年好啊,小蝶。” “新年好,太宰阁下。” 原来如此,现在是大年初一,他来参拜自己的神明了。 27.第二十七章 进入春天,气温逐渐回升,玫瑰和绣球都冒出新芽之后,织田作之助就开始为新年的种植计划做准备。 首先要种下的是一棵金木樨,位置在建筑右侧。为了能早点看到花,直接买了两米左右的大树苗。等过几年,树苗长得再高一点,也能为二楼提供一些阴凉。 然后在规划好的花境位置施上底肥,把混好腐叶土和粗砂的土壤整理成中间高、两边低的龟背形,整体高出地面十几厘米,防止梅雨季积水。 因为去年曾经在院子里招待过一只三花猫,遐蝶把原本看中的一些有毒性的植物全部去掉,改成对猫无害的。甚至还特意挑了猫薄荷,希望能吸引那只可爱的猫咪再来逛逛。 最终的计划是靠着篱笆种上鼠尾草,中间层种猫薄荷,前景层则选了铺地百里香,间或用蓝色针叶的蓝羊茅和紫色系的矾根点缀。三种不同的紫色交织在一起,干净又安静。 等到花苗全部种下去后,再重新铺草皮,最后沿着花境边缘和石板路挖出浅槽,铺防草布,撒些鹅卵石,就算完工了。 工程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周,这个周末的织田先生来得有些晚,表情看起来也不太自然。他站在庭院外,没有进门,只是一个劲儿地挠头。然后,在遐蝶惊讶的目光中,一个又一个小孩子像是雨后的蘑菇一样从他身后冒了出来,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四五岁。 遐蝶谨慎地后退了一些。 “这些是我收养的小孩子,他们对我工作的地方很好奇,吵着想来看看。”织田作之助说,“也没办法带他们去另一边,所以……真是不好意思,遐蝶小姐。我会管好他们几个,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姐姐,你就是织田作的老板吗?”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没听他在说什么,勇敢地上前一步,手扶着矮门踮起脚,从上边露出脑袋,“我们几个是来应聘的,姐姐,我们人多,雇佣织田作不如雇佣我们!” “诶?”遐蝶没忍住发出一声疑问,和织田作之助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小蝶打算雇佣童工了吗?”太宰治出现在篱笆外边,他半蹲着,学着小孩子的样子,只露出一张脸,“呦,织田作。” “下午好,太宰。”织田作之助淡定回答。 “你怎么在这里?!”几个男孩子看到太宰治,瞬间如临大敌,动作相当迅速地躲到了织田作之助身后。 太宰治嘿嘿笑着,朝着他们的小脸蛋伸出了魔爪。 “织田作,织田作,这个工作辛苦吗?”年纪最小的女孩没有参与,扯着织田作之助的裤腿,怯生生地问,“咲乐很怕自己做不好。” 织田作之助蹲下来,摸摸小女孩的头:“咲乐你们为什么想要工作呢?” “因为织田作很辛苦。”小小的女孩子还不会说谎,“我们自己可以赚钱的话,织田作就可以休息了。” “啊咲乐!你不要什么都说出来啊!”另外一个戴着帽子的男孩不管太宰治了,急急去捂小妹妹的嘴。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织田作这种表情,小蝶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太宰治悄悄翻过篱笆,溜到遐蝶身边。 “我看你只是想看热闹吧,太宰阁下。”遐蝶瞥了他一眼。 没过一会儿,五个小朋友加一个太宰治,就一起在庭院中接受织田作之助老师的园艺指导了。 战争结束之后,这些孩子在织田作之助的照顾下过了几个月,还没有彻底消化掉悲伤,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在大人的善意里试探新生活的边界。 孩子们说的那些雇佣的提议,在场的两位大人都没当真。答应让他们学习园艺,权当是找了个兴趣班,给他们换换环境吧。 话虽如此,孩子们却做得很认真。幸介、优和克巳的性格稍微活泼一点,没一会儿就又被太宰治逗得吵闹起来。真嗣更加害羞,埋头除草不说话。 咲乐看看门窗紧闭的小房子,又忍不住问自己的收养人:“织田作,遐蝶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们来啊?” 从他们进门开始,遐蝶就一直保持着距离。看他们在认真做园艺,就往茶桌上摆了些零食和饮料,随后回到房子里,再也没出现过。 “不会的,遐蝶小姐是个很温柔的人。”织田作之助看看自己一手泥巴,再看看咲乐今天换上的干净裙子,遗憾地没伸手,“我想,她应该也是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吧。” 不同于成年人懂得保持社交距离,年幼的孩子是好奇的,热烈的,像叽叽喳喳的小鸟,时不时要扑腾着翅膀试着飞起来。他们不知道她有多危险,就算织田作之助强调了好多次,也难保玩耍时不小心碰到。因此,遐蝶选择将自己关在房子里。 但一味逃避也许会让小客人们误以为自己不受欢迎,遐蝶想了想,到二楼挑了些布料,打算给他们每人做一个玩偶。 等到她抱着五个新玩偶从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孩子们都已经玩累了。织田作之助指挥他们挨个洗手洗脸,坐下来吃零食休息。太宰治使出百般手段,只为了从小朋友手上偷吃,惹得庭院里闹腾声一直不断。 遐蝶把玩偶放在干净的地方,请织田作之助挨个发放,算是送给他们的礼物。孩子们都很惊喜,大家一起开心地和遐蝶告别,然后跟着收养人离开了小院,等着下次有机会再来拜访。 至于太宰治,来都来了,他肯定是要蹭了晚饭再走的。 又过了几天,中原中也来探望的时候,意外得到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玩偶。玩偶有橘色的背毛和白色的脸蛋,耳朵附近有一对大大的卷曲羊角,眼睛是蓝色的,脖子上有一圈鬃毛,背后还有双恶魔一样的小翅膀。 中原中也举着看了好久:“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奇美拉,一种很可爱的生物。”遐蝶眼睛里藏着笑意,“因为感觉很像中也,所以就做成了玩偶,算是送给中也的礼物吧。每只奇美拉都有自己的名字,中也可以给它起一个。” 她曾远远地见过一只这种模样的奇美拉,但眼睛是红色的。前几天遐蝶突然想起了它,莫名感觉和中原中也有 点相似,于是就做了这只玩偶,不过把眼睛改成了和中也一致的蓝色。 “这样啊,那就叫它……小桔灯吧!”中原中也捏捏玩偶软乎乎的脸,决定回去把它摆到床头柜上。 虽然是很可爱,确实是很可爱没错。但重力使觉得,要是被其他人,尤其是阿呆鸟他们,看到自己带着这种可爱的小玩意,他以后在港口Mafia就没办法抬头做人了。 但他这属于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稍晚一点到达的太宰治一看就拉长了脸:“小蝶偏心!上次给那群小孩子做的玩偶就没有我的,这次中也有了还没有我的,偏心偏心偏心!” “哎呀呀……”这几天有点忙,碎片时间也就做了一只玩偶,遐蝶有些应付不来,“会给你做的,太宰阁下,只是晚一点。” “不行,不是同一天拿到,中也一定会在我面前炫耀。”太宰治不依不饶。 “差不多得了啊。”中原中也露出属于胜利者的笑容,“多大人了,还因为一只玩偶撒泼打滚的。” 某人立刻告状:“小蝶你看他!仗着自己有就欺负我!” “好吧,好吧。”遐蝶求饶似的拜了拜,“我来想个办法。” 留两位少年在楼下开始新一轮互怼,遐蝶上了二楼。 现在从头开始做一只新玩偶,肯定是来不及的,但遐蝶方才已经想好了主意。她直接走进卧室,从成堆的玩偶里抓出一只从前做的奇美拉。之前伪装袭击现场时,这只小家伙很幸运地逃过一劫。 它头上没有角,背毛是黑色的,有红色的眼睛,白色的小翅膀和蝎子一样的黑尾巴,脖子上还挂着一只铃铛。在翁法罗斯,这是一只很有人气的奇美拉,它的名字叫——说怪话。 “噗……” 遐蝶举起玩偶,和它圆滚滚的小脸面对面,突然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仔细想想,这小家伙和太宰阁下说不好还真有一些相似之处。 不过毕竟是二手玩偶,作为礼物显得有些敷衍,得认真收拾一下才行。 遐蝶拿出吸尘器,给玩偶从头到脚仔细吸了一遍,简单清理掉浮尘。然后用柔顺剂泡沫打湿表面的布料,尽量不弄湿里边填充的棉花,很快就用半干的毛巾擦拭干净。最后再拿吹风机的冷风档将玩偶吹干,一边吹一边整理毛绒。 不到半个小时,一只容光焕发的小奇美拉就这么钻进了她怀里。遐蝶举到鼻子前闻了闻,感觉没什么味道,就又拿出香水在空中喷几下,再把玩偶放进香氛里,染上淡淡的香气。 遐蝶小姐抱着香喷喷的说怪话回到了一层。 “还真有办法啊……”中原中也看着那只玩偶,眼神清澈。 这么快就能做好一只,看来遐蝶姐做玩偶的手艺很熟练啊,完全不了解手工制作过程的中原中也想。 太宰治则觉得那只玩偶看起来有点眼熟。他稍一回想,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初次探查这座房子时,曾经在主人卧室里见过它。 他突然感觉好像赚到了。 28.第二十八章 “请稍等一下,还没有彻底完工。”遐蝶说着,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卷绷带,参考着太宰治的造型,给即将换个新主人的说怪话缠了起来。 中原中也突然给了太宰治一脚:“……你那是什么表情,好恶心。” “呵。” 太宰治的高傲已经在这一个简短的气音中尽数体现了。 他仰起头,什么都不解释,只是露出一副人生赢家的表情,比方才的中原中也更显优越感:“小矮子根本什么都不懂。” “哈?”这家伙到底在得意什么?中原中也百思不得其解。 遐蝶动作迅速地将绷带缠好,两只前脚、右眼,呃,脖子上有鬃毛就算了吧。她将变成独眼龙的说怪话推到太宰治面前:“完工了,这只玩偶送给太宰阁下。” “哦——小蝶真能干呢~”太宰治顺手抱起来,右手朝着玩偶脸上的小腮红戳了好几次,发出嘿嘿的笑声——有点香水味道,软乎乎的,还怪可爱。 如果是真的说怪话在这儿,这时候说不定会突然对着太宰治冒出一句“老板好厉害呢~” 遐蝶越想越好笑,努力咽下即将出口的气音,笑眯眯地提醒道:“您也可以给它起个新名字了。” “新名字啊……”太宰治捏着粉嘟嘟的肉垫思考,“既然它是黑色毛皮……” “那就叫它黑糖糕吧。” ……又软又甜,听起来完全不像是青花鱼会起的名字。中原中也发出抽气的嘶声,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又有了牙疼的感觉。 “听起来很可爱,也很适合它。”遐蝶夸赞道。 “说起来,既然小蝶会以我们为原型做玩偶,那是不是也有一只代表自己的奇美拉?”说这话的太宰治怀里抱着黑糖糕,一人一玩偶两只眼睛好奇地盯着她。 “确实有一只,叫蝶糕糕。”遐蝶笑笑,“不过,它现在不在我身边。” “诶……这样啊……”太宰治眨眨眼睛,突然站起来,把黑糖糕放到自己正在坐的椅子上。 “那么,就让这小家伙留在我的专属座位上吧。”他拍了拍玩偶圆溜溜的脑袋,“忙起来没空来蹭饭的时候,小蝶看到黑糖糕,就算看到我好好吃饭了。” “您这是在投机取巧,太宰阁下。”遐蝶认真拒绝。 中原中也突然站了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下次再见,遐蝶姐。” 他左手胳膊底下夹着小桔灯,右手拽着太宰治的衣领,直接拖着人往门外走。 “嗯?哦,中也再见。” “也是,我今晚还跟织田作有约呢。”太宰治原本打算反抗,突然想起下午和织田作之助约好了喝酒,索性放松身子,任由中原中也拖着他离开。 他两条腿在地上划着,嘴里还在说:“慢点慢点……对了,我还没顾上问小蝶,今天我可以死了吗……” 那个“吗”字没能完全吐出口,就被关上的房门挡在了外边。 怎么走得这么着急?遐蝶歪歪脑袋,走到属于太宰治的椅子上,也拍了拍黑糖糕的脑袋:“不可以哦。” 方才时间有些紧张,既然太宰阁下没有把黑糖糕带走,要不要趁他不知道,偷偷拆掉绷带,给玩偶再好好清洗烘干一遍呢? 等到出了庭院大门,中原中也才松开手。 周围没有其他住户,只有庭院里的灯光远远映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他们的轮廓。中原中也转过身来,皱着眉头,脸上说不出来是什么表情,去年时涩泽龙彦说过的话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你……你该不会真的……”他看着自顾自整理衣服的太宰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嗯?真的什么?”太宰治拢了拢肩头差点滑落的黑色大衣,“不知道中也在说什么,我可是真的要赴约去了,再见~” 黑发的少年鱼一样滑溜地消失在黑暗中,中原中也啧了一声,带着满肚子闷气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庭院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眨眼就又到了夏天。 织田作之助成功给那本书写了好几版结局,遐蝶一一看过,他自己却怎么都不够满意。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调转笔头,以自己多年生活经验为灵感,写起了另一本。周围的人都很感兴趣,谁看到未来大作家都要催两句稿,生怕他最后又给搁置了。 被织田作之助带到遐蝶家来做园艺的次数多了,孩子们也都习惯了有一位不怎么露面的大姐姐。大姐姐害羞就害羞吧,不爱出门也没什么,他们明白,这种性格就叫宅。反正庭院很大,工作很好玩,零食很好吃,时不时还能拿到小礼物,有什么不满意的? 当然,为了孩子们的味蕾着想,零食都是买来的,不是遐蝶小姐亲手做的。 太宰治十七岁的时候职位晋升,成为港口Mafia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干部,有了自己的直属下属。中原中也比他晚一年当上干部,因为这个,两个人又斗了好几次法,至今都还没分出胜负。 最近中原中也要去海外出差,据他说,这一趟外勤时间较久,福利待遇却不错,不少人都带了家属同行。他受了启发,特意来问遐蝶,有没有兴趣一起出国玩一段时间。 “我的话就算了吧。”遐蝶认真考虑过后,最终选择拒绝,“你知道我的情况,还是留在熟悉的地方比较安心。” “好吧,我一猜就是这样。”中原中也倒也没有多失望,见她确实没有外出的心思,就干脆地告了别。 好像他的出差也带走了其他人的闲暇时间似的,没过多久,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就都忙了起来,好几天都没见人影。庭院里的鼠尾草有几株花已经谢了,却没人来剪掉干枯的枝条。 自她到达这个世界以来,好像每年夏天都要出点什么事。港口Mafia内部事务她不好多问,遐蝶看着阴沉的天空,莫名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喵~” 软绵绵的猫叫声打断了遐蝶的思绪,那只她等待许久的三花猫不知何时钻进了庭院,直奔开得正热闹的猫薄荷,在花丛里开心地打起滚来。 当初选择种猫薄荷,不就是期待着这一幕吗?遐蝶在不远处蹲下身子,看 它玩得高兴,心中那点忧愁也在猫咪的叫声中消散开来。 三花猫在猫薄荷里滚了个痛快,随后趴下身子,两只耳朵淹没在花丛中,似乎想在这里睡上一会儿。可才刚刚歪倒,它就又站了起来,爪子在躺过的地方扒拉着什么。 它该不会打算挖掉一株猫薄荷带走吧?织田先生回来看到少了一棵,会不会生气? 遐蝶觉得这个想法有点离谱,在她疑惑的目光中,猫咪从地上扒拉出一个粉色的小物件。它叼着那块粉色走出花丛,放到她面前,冲她喵喵叫着,好像是在抱怨,这个小物件硌到了猫咪柔软的皮毛。 那是一个粉色的花朵发卡。 “真是不好意思,招待不周了。”主人家对不满的访客送上歉意,可骂骂咧咧的猫咪才不听她在说什么,发泄完怒火就扭头跑走了。 遐蝶阻拦不了,只好弯腰捡起慢待客人的罪证。她想想经常出现在庭院的人,这个发卡应该是属于咲乐的吧?看起来还蛮新的,开合也没有问题,应该还能用。 把发卡擦拭干净,遐蝶打通了织田作之助的电话。 “咲乐丢掉的发卡?确实是有这么回事。”织田作之助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消沉,“抱歉,遐蝶小姐,我现在恐怕没有时间去取。如果方便的话,能麻烦您给咲乐送过去吗?” “嗯,没问题,刚好我今天也休息。”遐蝶这么回答了。 虽然需要保持距离,但是因为孩子们的热情邀请,遐蝶去他们的住处拜访过。安全屋临近海边,楼下的餐馆老板煮的一手好咖喱。就是咖喱的味道实在太辣,除了织田先生,几乎没有人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哦,这不是遐蝶小姐吗?”看到推门进来的客人,老板先是警惕,然后露出惊喜的表情,“是来吃咖喱的吗?要挑战一下最新辣度吗?” “……抱歉,这对我来说实在有些难度。”遐蝶努力避开他热情的眼神,把带过来的零食放在柜台上。 “哈哈,放心吧,这次是微辣的。”老板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遐蝶拿出那个小巧可爱的粉色发卡:“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咲乐的发卡掉在了我家院子里,织田先生最近有些忙,所以拜托我送过来。” 门外有车辆路过,老板不怎么在意地点点头:“还真是咲乐找不到那个。您稍等一下,我去叫他们几个下来。” 考虑到织田作之助的就职单位,他平时不在的时候,孩子们都会躲在安全屋,不会随意外出走动。难得有靠得住的遐蝶小姐过来做客,就让那几个捣蛋鬼都出来放放风吧,别总是一天到晚在楼上跺地板,老板这么想着。 但他还没走出厨房,餐馆的门就再次被人打开。两个穿着灰色袍子的高大男性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枪。 “什么人?”老板迅速抄起两个平底锅,遐蝶也警觉地转过身子。 是敌人?和港口Mafia有恩怨吗?又或者说…… 那两个灰袍人却一言未发,直接抬起机枪,火力对着他们两人倾泻而下。 29.第二十九章 遐蝶拦下了第一波袭击。 泛着紫光的镰刀凭空出现,切断火力的压制,柄芯处那只竖瞳的眼睛直直盯着两个灰袍人。趁两人换弹药的功夫,遐蝶高喊了一声“走!”,随即向前方攻去。 平底锅没能和子弹比硬度,就被主人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老板用和身形完全不符的灵敏度从柜台底下爬出,眼角余光瞟一眼正在交战的三人,脚步不停,直接通过后门离开小店。他绕了一圈,呼呼喘着气往楼上跑,一把拉开门。 小孩子们果然已经因为枪声害怕起来,幸介大着胆子通过窗户往外张望,其他几个也是强忍泪花。老板顾不上安抚,一边一个抱起年纪最小的咲乐和真嗣,指挥着其他三个男孩跟着他一起往外撤离。 几息之间,其中一个敌人就已倒下。他胸口染血,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已然丧失战斗能力。遐蝶透过窗户看到老板和孩子们跑远,这才放心地不再收敛气息。 属于死亡的威压自她周身向外释出,给这间小小的店面染上了不祥。仅剩的敌人没能坚持多久,就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他双手颤抖,武器脱手而出,但脖颈依旧笔直,背也挺得板正。 胜负已定,遐蝶用镰刀挑开两人的兜帽,是从未见过的脸。她慢慢走近,来自冥界的寒冷愈发深重:“所以,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这里?” 两个敌人的眼睛都直直看着她,不曾移开分毫。躺下的伤者努力维持着呼吸,口中溢出的血液剥夺了他的声音。跪地的男人脸上有泪水滑过,他突然放松身体,用尽最后的意志交握双手,口中虔诚地念着—— “神啊,我等曾以为已将我们残忍抛弃的神啊,感谢您再次出现在我等面前。” “祖国对我等视而不见,世界将我等弃若敝履,只有您还愿意伸出援手。仁慈的神明啊,我在此请求,请求您救赎我等的罪恶,赐下永眠的终焉。” 遐蝶小姐耐心地听了一个故事。 一群在战场上奋不顾身的士兵,转眼被自己的祖国出卖,沦为战争罪犯。在被迫与曾经的同胞互相残杀后,他们彻底失去归处。仅剩的人似乎还活着,却早已死去,他们在世间四处游荡,挑起争端,渴望在战斗中得到最后的解脱。 士兵们的长官叫作纪德,拥有和织田作之助相同的异能力。在和港口Mafia的争斗中,他认定了织田作之助是自己的救赎。对方却坚守不再杀人的准则,拒绝了他的期望。 于是纪德派了两个士兵来绑架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并残忍地计划让他们死在织田作之助眼前,以此逼迫他动手。 原来如此,遐蝶在心里感叹。 她稍稍减弱了压制,眼前之人却恍若未觉。一个已经动弹不得,另一个依旧低着头,向偶遇的神明祈祷着。 死亡半神同情他们的遭遇,但是,绝不认同为了求死而肆意伤害无辜之人。他们的外表仍是人类,内心却空空荡荡,成了游荡的灰色幽灵,比黑潮更为可怖的怪物。继续放任下去,只会将更多的人卷入痛苦之中。 遐蝶曾经无意之中失去过一位朋友,她不想再失去第二位,也不愿目睹朋友因打破自己坚守的原则而痛苦。 来自幽灵们的祈求,她也确实感受到了。 死亡的半神走到只剩微弱呼吸声的伤患面前,蹲下身子:“你们真的想好了吗?死在我的手中,你们得不到任何荣耀,也洗刷不清冤屈,我能给予的只有终结而已。” “拜托……您……了……”倒地的人用尽力气,也只能吐出这几个字。 遐蝶伸出手,合上那双已然开始失神的眼睛。 从她手下接触到的地方开始,渴求死亡之人的身体消散,只余一件千疮百孔的灰袍,慢慢瘪了下去。也许是遐蝶的错觉吧,在他消失之前,那沾染着鲜血的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些。 “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足够了。神啊,请您赐予我同等的命运。”祈祷的人抬起头来,饱经沧桑的脸上仍有泪痕。 他从怀中取出一幅地图:“还有我的同伴们,也拜托您了。” “好。”遐蝶将手放在他的头顶,“您的愿望我听到了,安心地睡去吧,士兵阁下。” 老板带着孩子们逃出生天之后,立刻拨通了织田作之助的电话。遐蝶解决完敌人,找到这群可怜巴巴的小孩子,不太放心就这样离开,索性陪着等家长过来。 几个原本就是从龙头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孩子,都被这突然的袭击吓坏了,互相抱在一起,时不时抽抽鼻子。看到织田作之助那一刻,眼泪才决堤而出,一个比一个更响亮地哭嚎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 来迟一步的收养人心疼得不得了,把他们挨个抱进怀里,叫叫名字,摸头安抚,好像这样才能压住小朋友快要脱壳的灵魂。 织田作之助心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如果孩子们真的被Minic绑走,出点什么意外,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幸好,幸好今天遐蝶小姐过来了。 遐蝶和老板对视一眼,一起露出了笑容。 太宰治到达之时,看到的就是一大五小共六只鹌鹑窝在一起互相取暖的情景。咖喱店老板的体型不太容易挤得进去,只好独自站在一边,像隔壁家探头探脑的老母鸡。 松了一口气的黑发少年检查起现场痕迹。战斗看起来并不激烈,店铺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受损,连敌人的尸体都没看到,只剩下满地弹壳和两把枪,还有一张标注了位置的地图。 太宰治捡起地图,又听老板讲完之前发生的事。他左看右看,却怎么都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手里的地图不知不觉被捏得皱皱巴巴。 “所以,小蝶呢?”他问。 “啊?不在店里休息吗?”老板摸了摸头。 遐蝶连同那两位灰袍人,都已经消失不见,好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什么?遐蝶小姐替我迎战Minic去了?”织田作之助对友人战斗力的印象,还停留在她捂着伤口藏在小巷时 的狼狈模样,“不行,这太危险了,我现在……” 织田作之助想去帮忙,可是看着自己怀中明显还处于不安中的孩子们,他又实在没办法立刻抛下他们离开。 “放心吧,织田作,小蝶应付得来。”太宰治嘴上安慰他,眼睛却悄悄往自己身后的部下身上转了一圈,“我现在去找首领,申请召集人手,你先给这几个捣蛋鬼收拾收拾,稍后总部见。” 无论是孩子们的住处泄露,还是小蝶刚好出现在这里,一切都太过巧合。太宰治心中有个很不好的猜测,他想向那个人要一个答案。 织田作之助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啊,听你的,稍后总部见。” 太宰治很快回到总部面见首领,但他没能成功带出任何一名组织成员。 和异能特务科谈判结束的森鸥外,意得志满地举起了那个黑色的信封,而太宰治瞬间明白了一切。 是森先生将Minic引到横滨,也是他暴露了孩子们的住处。只需要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成本,牺牲一个不肯为组织贡献力量的底层成员,就能换来一张异能开业许可证,真是笔划算的买卖。 “在Minic到达之前,我曾经试图让中也君将死亡女神引出横滨,可惜没有成功。但后续太宰君和织田作之助的情报保密工作都做得不错,只是最后出了点意外。”森鸥外放下信封,侃侃而谈,“为了这支仅有一名异能者的部队动用她的力量,可真是杀鸡焉用牛刀了。” “或许是吧。”太宰治惨然一笑,转身向外走去。 “太宰君。”森鸥外提高了声音,“你现在赶过去又能有什么用呢?战斗应该已经结束了。” 你是会更深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黑暗,留下来继续为港口Mafia所用,还是干脆反抗首领的命令,毫不顾忌地离开此处呢? “是啊,战斗已经结束了。”太宰治停下脚步,森鸥外面上也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既然如此,森首领又有什么必要阻拦我呢?” 太宰治在森鸥外的沉默中走出了港口Mafia的总部大楼,一辆眼熟的车子停在他面前,坐在驾驶位上的是织田作之助。 意识到太宰治暗示港口Mafia内部有问题,过日子人织田作之助先生,就地征用了那辆Minic成员开过来的汽车,载着五个孩子和收拾好的行李离开了安全屋。 他甚至还花了点时间去自己的宿舍拿东西,在确认孩子们不会再遭遇危险之前,他打算跟他们住在一起。 而咖喱店的老板说自己另有门路,不用他们操心,就自行离去了。 太宰治上了车,告诉织田作之助开车前往地图上的点位,随后跟他讲清楚了Minic事件的前因后果。 “这样啊,是首领有意透露了孩子们的情报。”织田作之助表面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淡定,油门却直踩到底,“既然如此,我是不能继续留在港口Mafia了。” “太宰你呢?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换个地方?” 30.第三十章 纪德在等待着。 午后下了场小雨,现在已经恢复晴朗,夕阳绚烂的霞光映在废弃舞厅的玻璃上。纪德站在那里,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教堂的彩色花窗,绘着圣徒殉道的故事。 两位士兵前去引导他好不容易寻得的救赎,现在这个时刻,他们想必早已拥抱着那些未经风雨的雏鸟,在爆炸的火光中迎来梦寐以求的死亡。 中午时,老部下为纪德送上了补给的食水,他却任由那些东西放着,连一口都咽不下去。预感到灵魂即将归去,精神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即便没有凡俗之物的支撑,他也会燃烧到最后一刻。 织田作之助会来的,在一切牵绊消失之后,在一切希望破灭之后。 纪德毫不怀疑这一点。 果不其然,据点外传来了交战的声音。首先是部下们的枪声,从港口Mafia仓库抢来的武器和弹药,纪德甚至没有去查看那是什么型号。从前在战场上,他从未有过这种疏漏。 枪声响了一阵就安静下去,然后又是新的枪声,新的安静,一次又一次,将奋战的部下们送往那扇窄门,速度比纪德想象中更快。不愧是他选中的救赎,织田作之助。 纪德静静地听着,直到响起的枪声越来越近,直到门外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只有来人的脚步声,一下接一下响着,逐渐靠近了他所在的位置。 ……听起来不像是一米八以上的成年男性可能发出的脚步声。应该是一位女性,不超过一米七,身材纤细,鞋跟敲在地板上嗒嗒作响。 可这怎么可能?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遐蝶推开了舞厅的大门。 “您好,纪德阁下。”死亡半神轻声送来问候,“应您两位部下的祈求,我来送您一程。” 从咖喱店带走的两件灰袍一直搭在她的手臂上,遐蝶缓步前进。属于死亡的气息环绕在她身边,深紫色的花朵在她脚下显现,艳丽的蝴蝶在这间宽敞的舞室肆意飞舞着。 纪德忘记了反抗,他松开手,枪也掉到地上。几只蝴蝶悄无声息地飞到他的身边,透过异能的眼睛,他看到了,无论自己逃往哪个方向,都拒绝不了来自死亡的召唤。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他已经完全忘记了织田作之助,“主啊,您未曾抛弃迷途的羔羊,只是您的指引人,离我们太远,又来得太迟、太迟了。” 他双膝跪地,膝行至遐蝶身边,虔诚地低下头颅。 灵魂死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爱惜过自己的身体。风霜过早地爬上他的面庞,灰袍底下的身体瘦削得可怕,仿佛一折就会断开。可他又活着,不肯轻易地迎接身体的终结,一定要找到完美的死亡理由。 现在,他找到了,死亡的化身就在他面前,传达着主的意志。 “主啊,感谢您的仁慈。主啊,这世间的一切我已毫无留恋。主啊,请您指引我,从这被世界抛弃的噩梦中解脱,穿过那扇窄门,走向真正的救赎吧。” 遐蝶伸出手来,抚摸他苍白的头发:“一路走来真是辛苦了,纪德阁下。” “死亡并不是对您的惩罚,只是送您离开这片不再属于您的土壤,与您的部下一同前往该去的地方。在您心中,那一定是个完美无缺的美丽世界吧。愿您死后遗忘此世之苦,愿您来世,不再重走此世之路。” “永别了,阁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化作紫色的浮灰,在空气中消散开来。 最后一件灰袍空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遐蝶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弯下腰来,捡拾起落在地上的衣物。 Minic的士兵们一心赴死,恐怕连衣冠冢都未必愿意留在世间。既然如此,她愿意承担起最后的职责,将他们的遗物收拢,一起处理干净。 遐蝶在这个废弃的舞厅内外检查了几遍,也不过找到了二十多件破旧的灰色长袍,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和几十条枪。 遐蝶不在意武器,只是随手堆在一旁。她把收集来的衣物简单整理后,一套套整齐地摆在舞厅地上。随后打开几扇尚能算得上完整的窗户,在窗户旁边燃起火堆,将这些象征着幽灵的灰袍一件件投入火中。 有一件意外很干净,没什么难闻的脏污味道,拥有者应当是个对生活品质有追求的人。有一件兜帽里有几根花白的头发,不知道是士兵年岁已大,还是被一路的苦难压弯了脊梁。还有一件,腰上破了个大洞,主人却不会缝补,只用透明的胶带粘上…… 遐蝶避开风口,看着一件遗物一点点烧光,升起的烟雾被风吹散,才伸手取来下一件。不知怎么的,她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在灰色的袍子上砸出几点深色的痕迹。 身负死亡神权的她曾经送别过很多人,按理来说早该心如死灰。可无论经历过多少次仪式,剥夺过多少人的生命,每一次行使神权,遐蝶依旧会为掌下的亡魂感到难过。 老师阿蒙内特生怕她被过量的痛苦压垮心灵,曾经多次试图教会她,要将送别当作自己生来背负的天职。可即便是接过塞纳托斯神权的遐蝶,也从不认为自己背负得起生命的重量。 她送走疲惫不堪的士兵,却将自己重新浸入了悲伤之中。 遐蝶低着头,眼泪无声汹涌。 门口的太宰治停住了脚步。 从港口Mafia总部一路过来,两个大人带着五个孩子,车子开得飞快。 织田作之助将车停在大门口,和太宰治一起下了车。看室外情形,战斗确实已经结束。太宰治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朝舞厅内跑去。而织田作之助犹豫几秒,没有跟上去,只是拉开了武器保险。 孩子们惊魂未定,不能把他们单独丢在车上。自己留在外边,既能保护他们,也能放风警戒,以免还有漏网之鱼。 再说了,也许他不在,遐蝶小姐反而能劝劝太宰呢。 舞厅内的痕迹告诉太宰治,遐蝶和Minic的这场战斗,胜利毫无疑问属于前者。他稍稍放下心,顺着遐蝶曾经走过的路,成功找到那间最大的舞室。 就在舞室的窗边,燃烧着的火焰旁边,遐蝶低着头,眼泪无声无息地落到手中的灰色袍子上,像下着一场小雨。 太宰治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靠近她。 他曾经以为,身为死 亡的化身,身具死亡的能力,在遐蝶眼中,生死当属平常。所以他总是贪婪地伸出手去,向她索求,想要在她手中迎来完美的终结。却一直没有发现,死亡女神送走一条生命后,竟然还会为逝者流下眼泪。 原来是这样,太宰治渴求之物,Minic期待的结局,对于小蝶来说,竟然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情。 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自己。 他找到了一位心软的神明。 那么,太宰治是不是也该努力一次,最起码,不要让女神大人为他哭泣呢? 门口的人终于迈出脚步,走到遐蝶身边,单膝跪地递上手帕:“真是的,看到小蝶哭成这样,我的心都要碎了。” “花言巧语还是少说为妙,太宰阁下。”遐蝶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声音还带着鼻音,却依然露出了笑意。 像一朵刚刚被雨水淋过的花,湿漉漉的,可是很美。 太宰治的心跳得厉害。讨好女孩子的话他知道很多,也说过很多。但现在,他却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吐不出来。 他最后只好说:“小蝶,我打算离开港口Mafia了。” 遐蝶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点点头:“那……恭喜你,太宰阁下。” “果然是小蝶的回答呢。”太宰治笑起来,“现在,先容许我插个队吧。” 那件他十四岁时披上的黑色大衣,算一算竟已穿了四年之久。曾经,这件大衣被他披在肩头,衣摆时不时会落到地上,现在却严丝合缝地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 太宰治脱掉大衣,丢到遐蝶面前的火堆里。火焰被衣服压低了一瞬,很快就燃烧得更旺。他没注意风口,被呛得咳嗽连连,眼泪都冒了出来。可他还没停止动作,几下扯开自己头上的绷带,丢在风里。 绷带被风吹向远处,少年清秀的脸庞终于完整地显现在遐蝶眼前。 “您的右眼……”遐蝶喃喃念着。 “嗯,右眼没有受伤。”太宰治重新蹲下来,一边陪着遐蝶处理Minic的遗物,一边将事件真相悉数告知。 最后一件灰色袍子烧毁,熄灭火堆之后,两人才离开这片Minic的埋骨之地。等待已久的织田作之助看到他们,立刻挥了挥手。遐蝶陪着太宰治走到车边,回应了友人的感谢,和孩子们一一道别。 织田作之助回到驾驶位发动引擎,而太宰治转身对遐蝶说:“我要走了,小蝶。接下来,我们大概有段时间不能出现。织田作就算了,我这张脸小蝶可要记住,是难得一见的美少年哦。” 那算什么?遐蝶又被他逗笑了一次。 黑发的少年正了正神色:“提醒你一句,小心森先生。” “好,我知道了。” “还有,下次再见,小蝶就不要叫我太宰阁下了吧?” “那……您想听我怎么称呼?” “这个嘛,就得小蝶自己想了。” 少年在夕阳下笑得狡黠,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他跃上汽车,透过车窗最后一个向她挥手告别。 遐蝶突然发现,原来他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31.第三十一章 黄泉之国。 一位气质高贵的女神静静端坐着。 她端起面前的素色茶杯,低眉看了一眼茶汤的色泽,然后轻轻吹了吹,抿上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大人!不好了!”突然闯入的小鬼破坏了这份风雅,“您、您捡回来的那个家伙,她又……” 女神不紧不慢地又抿了口茶:“妾身知道,不就是说句话、叫个姐姐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慌慌张张的,失了体统,不成样子。” “不是的,伊邪那美大人!”额头长角的小鬼抬起头来,“不只是说话,她这次闹得厉害,好像打算逆着三途川前往现世,大家快要拦不住了!” “什么?!快带妾身去看看!” 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溅出不少茶水。 现世,横滨。 曾属于Minic的汽车从树林中驶出,开往新的方向。 “所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织田作之助问。 回市区是不可能的,既然已经决定叛逃,接下来,他们势必要面对组织的追杀与报复,必须得小心行事。 孩子们和自己的行李是收拾过的,太宰却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不过就织田作之助对友人的了解,他也不会在意那些身外之物。 因为一个人要供养五个孩子的缘故,织田先生的存款一直是越来越少的状态。现在再加上太宰治,就他那点微薄的积蓄,过不了几个月大家就得一起喝西北风。正在风口浪尖,要找工作可不容易。 “织田作不是说,要一起去救人的一方吗?”太宰治的眼睛映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也是凑巧,我们刚好认识一位立场算得上正派的人物呢。” “你的意思是……”织田作之助一贯淡定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太宰治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害我们落到这个地步的家伙,可不能轻易放过。公职人员的薪资,应该够咱们几个日常生活了。” “也别太欺负安吾了啊……”织田作之助象征性地劝了两句,“话说回来,遐蝶小姐不跟我们一起离开,真的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的,有中也在,还算安全。小蝶终究没有加入港口Mafia,森先生没有理由对她出手。” 森先生现在考虑的,应该是怎么利用中也和小蝶的关系,将他们两人更紧密地绑定在港口Mafia这艘大船上。但小蝶会是什么反应就不好说了,太宰治在心里默默补充着。 这次没有自己主动揽过责任,森先生想必很快就会明白,把神明的仁慈宽容当作软弱可欺,可是会招致神罚的。 “这样啊。”织田作之助松了口气。 一直以来承蒙遐蝶小姐关照,这次还给她惹了个大麻烦,希望港口Mafia不要过多打扰她的生活。园艺小团队没时间去打理花草,院子里很快会杂乱起来,真是想想就让人牵挂。 几日之后,独自在居酒屋喝酒的种田山头火长官,遇到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织田作之助在临时安全点守着孩子们,只太宰治一人外出,寻找和异能特务科接触的机会。 他还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算得上殷勤地拿起酒壶,给种田山头火续上一杯。不过几句言语,太宰治就顺利得到了种田长官的帮助。 “还有那位死亡女神,不知道太宰君什么时候能请她过来,一起喝杯茶呢?”种田山头火意有所指。 “放心吧,我会跟小蝶搞好关系的。”太宰治眼中带笑,自己也蹭了杯酒喝。 种田山头火面上一片和善,和他碰了碰杯。 呵呵,就凭你小子以前在港口Mafia的丰功伟绩,两年之内要是能从七号机关出来,那他多年未见的头发也就有救了。还搞好关系,吹吧你就! 太宰治的叛逃之后,港口Mafia各个部门迎来了相当复杂的人事调度。原本他一个人就能应付的工作,现在被迫全由其他人接手。有人不满,有人欢欣,森鸥外为平衡组织内各个势力操碎了心,深感发际线保养不易。 公关官被提拔做了干部候补,一干损友调侃这纯属矮子里拔将军。公关官表示,那还是比你们这群真矮子强。阿呆鸟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注意点,等中原中也从国外回来就不能这么讲了。 太宰治的直属部下芥川龙之介毫无准备地从别人口中听说了上司叛逃的消息,愤怒得恨不能把整个横滨翻个底朝天,日日带人外出寻找。 抓是抓不住的,让这孩子发泄发泄也好,免得闹得组织内部不宁。森鸥外这么想着,唉声叹气地看了看那堆比爱丽丝还高的文件。 虽然他对这种结局早有准备,也不免要手忙脚乱一阵子。在办公室里闷了这么久,首领已经精疲力尽,需要带爱丽丝逛街补充能量。 刻意避开那家和遐蝶有关的洋装店,森鸥外再次伪装成胡子拉碴的颓废大叔,兴致勃勃地给小女孩挑选起新的裙子来,两只手很快就被大包小包占满。 心满意足地开车返程,在路过一条无人的街道时,他突然猛地踩下刹车。在爱丽丝的抱怨声中,森鸥外看着出现在汽车前方的女性,眯了眯眼睛,随后打开车门,主动下了车。 “这不是遐蝶小姐吗?真是碰巧,居然能在这种地方遇到。”森鸥外满脸笑容,摊开双手往前走去,“前段时间,高桥小姐转告我说,您不打算继续承接服装定做服务,我可真是遗憾非常啊。” 遐蝶并没有回应对方寒暄的打算。 她换回自己在翁法罗斯最常穿的那身白裙,戴上精致的头饰,手持裙摆行了一礼。 “虽然算不上初次见面,但以这种身份相见还是第一次。您好,港口Mafia的首领,森鸥外阁下。” 森鸥外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僵硬起来,心头涌上几分不安。从决定对织田作之助下手开始,他就做足了各种预案。按照这位遐蝶小姐一贯的行事风格,森鸥外推测她不会真的下杀手,只是并不确定她最终能为朋友做到什么地步。 遐蝶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着:“自我介绍一下,我名遐蝶,是来自翁法罗斯的,死亡之半神。” “哦?这可真是……”森鸥外十分勉强地试 图再次挤出笑容,“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还是说,您愿意再次接受我的订单?” “转移话题的话就免了,我并不像森鸥外阁下一样巧言善辩,也不打算跟您辩解什么。”遐蝶轻轻摇了摇头,“为了让您明白我的意图,我打算采取最直接的手段。” 紫色的镰刀出现在半神手中,锋利的刀刃垂落在蝶翼一般的裙摆下。 一滴汗从额角滑落,森鸥外变了脸色,谨慎地退后半步:“遐蝶小姐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独自一人离开港口Mafia吧?” 金发女孩应声浮现在半空,手持巨大的针筒。 “您的异能也好,暗中的护卫也罢,全都无关紧要。”遐蝶闪身避开从远处射来的子弹,“接下来,您有20秒钟的时间,从我手中逃生。” 暗紫色的光芒将在场两人及一位异能生命体包裹,蝴蝶遮盖住护卫的视野。森鸥外面露迷茫,未曾接受到指令的爱丽丝停在原地。遐蝶缓步靠近,嘴里倒数着—— “18、17、16……3、2、1!” 倒计时结束,刀锋随即划过,森鸥外大张着眼睛看向胸口冒出的血液。恢复意识的下一秒,身体就朝后倒去,爱丽丝尖叫一声,落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哭了起来。 “这是威胁吗?不得不承认,十分有效。”鲜红的液体染湿了外套,森鸥外捂住伤口,另一手示意狙击手停止攻击,“但您既然使用武器而不是能力,就代表仍有缓和余地。” “所以,为了从您手下生还,我需要付出什么?” “说起来也很简单。”遐蝶站定脚步。 “第一,我今天的行动,与洋装店和殡仪馆的人毫无关系。” “第二,请港口Mafia撤回对太宰阁下和织田先生的追杀令。” “第三,我需要您保证,绝不把相同的手段,再次用到中也身上。” 伤口的血流速度有些不妙,爱丽丝加大按压的力度,疼得森鸥外直抽冷气:“全部都是为了身边人而提的条件吗?真是位不顾自身的神明。” 注意到那把镰刀仍有抬起的打算,他匆匆服软:“无需再战,这些条件我都可以接受。港口Mafia不会再对您身边任何人动手,只要我回到总部,追杀令也会撤销。” “下次再犯,就不会这么容易结束了。”遐蝶收起镰刀,最后留下这一句话。 等到她的身影切实消失在视线中,森鸥外才放松了身体。明明身受重伤,他却突然扬起嘴角:“真是危险呢,你说对吧,中也君?” 虚弱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原本应该身在国外的中原中也,悄无声息地现出了身形。他摘下礼帽,单膝跪地:“首领。” “辛苦了,要不是知道中也君暗中守着,我未必有勇气直面这位死亡女神……不,死亡半神的报复。”森鸥外靠在车头,笑着说,“从今以后,港口Mafia和她的关系,只能靠你来维护了,中也君。” “是,首领。” 橘发的少年低下了头,眼中有怒火闪烁。 该死的青花鱼。 32.第三十二章 遐蝶见到中原中也时,已经接近晚上了。 被要求立刻终止手头的工作,隐藏行踪悄悄从国外回来,中原中也面见首领之时,就得知了太宰治携友人一起叛逃的消息。 那家伙又在发什么神经?中原中也虽然震惊,但看首领的反应,也明白背后的原因是绝密。他没有追问,只是接下暗中保护首领的任务,且在首领没有生命危险时禁止出手。 这次要面对的敌人该不会是太宰治引来的吧?中原中也原本想着,结果就目睹了自家姐姐袭击自家首领的诡异场面。从遐蝶姐的要求来看,事件的导火索毫无疑问是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的叛逃,但她也有要保护身边人的觉悟。 身为被保护的一员,中原中也没资格质疑她。身为港口Mafia的干部,他又不得不按照首领的意思,成为牵绊她的锁链。一时之间陷入两难的人,只能把怒火转移到叛逃的太宰治身上。 中原中也压下心头的愤怒和疑惑,先护卫首领回到总部,处理完隐蔽行踪的这些日子积攒的工作,直到傍晚才有空正式拜访小院。 “中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面对突然出现的访客,遐蝶十分惊奇,“今天早上我还给你打过电话,一直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从好几天前就联系不上中也,这也是遐蝶小姐选择立刻动手的原因之一。 “……大概是飞机上屏蔽了信号吧。”中原中也嘟囔着,帽檐掩盖了神色。 “这样啊。”遐蝶隐约察觉到什么,但没有说破。她只是请客人进门,送上茶水,刚好配他带过来的点心。 中原中也神思不宁,慢悠悠地喝掉半杯茶,才突然想到:“哦对,我还给遐蝶姐带了礼物。在一场拍卖会上看到,觉得很适合你,顺手买了。” 他递过来一个硕大的闪蝶标本。蝴蝶翅面呈梦幻般的紫蓝色,被固定在木质的展示框中,看起来就价值不菲。遐蝶不由得举起展示框,欣赏鳞翅上折射出的迷人色彩。 “其实,今天遐蝶姐去见首领的时候,我也在。”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中原中也说。 既然首领想要自己维护住港口Mafia和遐蝶姐的关系,那自然要按照中原中也习惯的方式来。对于自己亲近的人,他不想苦大仇深地把一切都憋在心里。 “果然,中也早就暗中回国了吧?”手中的标本在桌面上磕碰出微小的声音,遐蝶也抬起头,“那么,你想知道原因吗?” 中原中也抓了抓头发:“最初是想问个明白,后来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必要。遐蝶姐和首领都只是坚持自己的行事准则,真巧,我也一样。” “嗯……老实说,是预料之外的回答。”半神歪歪脑袋,“不过,一想到这么讲的人是中也,我又不觉得奇怪了。” 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弟俩相视一笑,不再纠结于地下世界的恩怨纠葛,愉快地就着茶点交流起中原中也在国外的见闻。 蝴蝶标本最终停留在客厅的书架上,中原中也陪着遐蝶吃完晚饭才离开。走出庭院后,他回过头,望着这片夜色中唯一亮起灯光的建筑物。 港口Mafia的重力使需要常来拜访,可属于家人的担忧又会将他推远。中原中也像是波浪中的一条小舟,要用尽全力,才能稳住这微妙的平衡。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认输。 还好他的异能是重力操纵,不会轻易翻船来着。 矮篱边的三花猫轻轻叫了一声,在少年的目光追随中,警惕地跑走了。 中原中也略微降低来访的次数,勤勤恳恳的园艺师一家不再出现,经常来蹭饭的人也隐没了行踪,遐蝶小姐的房子就这么冷清下来。缺乏打理的植物很快变得过于散漫,肆无忌惮地生长着,逐渐东倒西歪。 只有那只猫咪还对院子里的猫薄荷念念不忘,时不时前来玩耍。但猫咪的撒欢打滚对小小的花境更是雪上加霜,遐蝶小姐无力制裁,只能发出软绵绵的警告,再送上一碟子小鱼干作为惩罚。 等到秋天来临,那颗移栽了两年的金木樨终于开花,满院飘香。遐蝶小姐亲眼看着来访的三花猫连打三个喷嚏,最后选择退出庭院,暂避桂花锋芒。再加上猫薄荷结束花期,开始结籽、干枯,在猫咪眼中逐渐丧失吸引力,从那之后,它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天气一天天转冷,曾经与遐蝶相伴多年的寂寞再次光临。这位老朋友似乎比以前更加难缠了些,沉沉地坠在空气里,紧紧束缚着她,如影随形。 明明早就习惯独自生活,为什么现在却无法成功将这种情绪排解?在没有孩子们奔跑的庭院里,在无人可以交流的书本里,在独自解决晚饭的时光里,遐蝶找到了答案。 比孤独一人更为可怖的,是明明拥有过同伴,却总是无力抗拒失去。 遐蝶放下煮汤的勺子,关闭炉火,转身看着厨房那扇气窗,恍惚间好像有人突然冒出头来,吵着闹着要吃蟹肉罐头。 对了,说起蟹肉罐头,遐蝶打开柜子检查一通,果然发现有一部分囤货的赏味期限临近了。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来蹭饭,为了不浪费,接下来她恐怕每天都要解决一罐。 遐蝶盛好饭菜,打开一罐蟹肉罐头,放到坐在太宰治专属座位的黑糖糕面前。 “用餐愉快,阁下。”她对依旧缠着绷带的奇美拉玩偶说。 少年人曾经说过的要用玩偶顶替自己的玩笑话,似乎成了现实,但玩偶终究是吃不下东西的。遐蝶在结束这顿饭前将罐头取回来,几口吃掉。蟹肉饱满,味道鲜美,口感弹牙,确实对得起价格。 不知道太宰阁下现在有没有好好吃饭呢?在暂且离开的朋友中,最让人放心不下的也许就是他。遐蝶没有去想这种担忧可能意味着什么,她收拾好碗筷,洗漱过后,把自己埋进床上的抱枕堆里,早早 休息了。 冬天来得很快,十二月中的一天,横滨下了场小雪。结束一天工作的遐蝶窝在二楼书房,翻着新买的书,突然听到有什么东西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遐蝶的心思从书页上移开,随后又听到一声玻璃的响动。奇怪,难道是迷路的鸟儿在撞击窗户?她好奇地拉开窗帘,随后微微睁大眼睛,在自己意识到之前,脸上已经挂满笑容。 在庭院昏暗的灯光下,高度正好够得到二楼的金木樨枝干上,好几个月未见的某人正要朝窗户扔出第三颗小石子。看到她露面后,他立刻改扔为握,转而像招财猫似的挥挥手,和往常一样跟她打招呼:“晚上好啊,小蝶。” 太宰治穿着一身板正的深灰色西装,脖颈和手腕上还有露出来的绷带。几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遐蝶却觉得,他整个人的感觉都比从前轻快不少。离开港口Mafia,对他来说果然是个正向的决策。 遐蝶顺势打开窗户,室外的冷气裹着冰凉的雪花朝她涌来,在皮肤上激出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却恍然未觉。半个身子探出窗口,遐蝶张口呼出热气,思考许久的称呼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好久不见了,阿治。” 哇,还有惊喜,果然溜出来才是对的。 猝不及防被甜了一下,太宰治努力克制心头的雀跃,想要表现得更加成熟,嘴角却扬得更高了些。耳根有点发热,他想说些什么,张嘴却在寒风里打了个喷嚏。 遐蝶这才注意到,他不知道在雪中呆了多久,衣物并不厚实,柔软的黑色头发上落了不少雪花,连鼻尖都是红的。 果然还是那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太宰治,这样下去会感冒吧?遐蝶摇了摇头:“外边太冷了,还是进来说话吧,阿治,你先从树上下来。” “哦,哦。”太宰治胡乱回应两句,依言照做。他的身体被冻得有些僵硬,往下爬的时候脚下一滑,哇哇大叫着摔了下去。 “阿治?”被吓了一跳,遐蝶打开二楼游廊的门,手按着护栏往下张望。 “啊,没事没事。”太宰治很快扶着树爬了起来,“放心吧小蝶,树不算太高,我也有注意把握平衡,没摔到。” “那就好。”遐蝶总算松了口气,“稍等一下,我去给你开门。” 等二楼的人消失在游廊上,太宰治才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捶了捶后腰。洗白期间被看得太严,运动量过少,都没以前灵活了。这样要是碰到中也,岂不是会被揍得很惨?以后得加强锻炼才行。 好不容易溜出来一次,原本想要来个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浪漫重逢,结果一时忘形就搞得这么狼狈。一直被当成需要照顾的孩子可不是好事,真是的,自己难道就不能在小蝶面前帅气一回吗? 少年在心里碎碎念着种蘑菇,一楼的灯光也亮了起来。他整理好衣服,迈步朝在门口等待他的人走去。 33.第三十三章 虽然太宰治坚持说自己没有问题,但鉴于他在身体健康方面一向没什么信誉,遐蝶还是给他冲了包感冒冲剂。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药剂,太宰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烫的话慢点喝哦。” 遐蝶的提醒总是晚来一步,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两个人心头都有些恍惚。太宰治收起怪相,呼呼吹散杯口冒出的热气,慢悠悠地把药剂喝完。 看他放下杯子,遐蝶才问起现在的情况:“这段时间怎么样?织田先生和小朋友们还好吗?” “织田作一家子都好好的,活蹦乱跳,精神头十足。”太宰治回想起那群每天吵吵嚷嚷的小家伙,不禁为好友的淡定咋舌,“托一位朋友的福,我们现在搭上了异能特务科,在一个秘密机构里帮点小忙。” “这样啊……那你们现在可以离开那个秘密机构了吗?” 太宰治摇头晃脑:“早着呢,起码还要一年半载。” “既然如此,不应该更注意保密吗?”遐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阿治,你该不会是偷溜出来的吧?”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有点激动,多听几遍就习惯多了。太宰治挠挠鼻子,很乐观地表示:“没问题没问题,不会被发现的。再说了,小蝶不是已经帮我们解决掉后顾之忧了吗?” 天知道他听到港口Mafia首领被袭击的消息时,差点没笑出声来。 “唔……”行动之后反而不太想提起这件事,遐蝶把目光转向他的衣服,尝试转移话题,“这身西装,应该不是你自己的吧?” “是蹭别人的,怎么了,不合身吗?”太宰治低头瞧瞧自己。他可是在坂口安吾的衣柜里挑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一身看起来不那么严肃的。 对此,这段时间被迫贡献出工资,没想到还要贡献服装的坂口安吾有六个点要讲。 太宰治比坂口安吾高一点,但是瘦得多,友人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只有些轻微的不合适。肩膀和腰身都空出一线,袖口短了一截,刚好被绷带补上。 “倒也不是不合身,怎么说呢,总觉得这种款式和阿治不是很搭。”遐蝶说。那头黑发过于柔软,塞在这么正经的衣服里,像套了层死板的壳。 她又站起身来:“刚好,你既然来了,就顺便帮大家取一下新年礼物吧。” 这个月初开始,遐蝶早早规划好给每个人送什么礼物,包装好放了起来,等待被送出的那一刻。她原本还想着,除了中原中也那份,其他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出去。能在年前再次见到太宰治,确实是意外之喜。 中原中也的礼物是一顶冷帽,孩子们的是新做的玩偶,织田作之助先生即将获得一本她近期很喜欢的书,至于太宰治……遐蝶把礼物盒推到他面前,看他是想带回去,还是直接在这里拆开。 “那我就不客气了。”得到明显比其他人更大的礼物盒,太宰治来了精神,几下拆开来。 他得到了一件长款的灰蓝色风衣。 “诶?真的是送给我的吗?”太宰治心情极好,现场试穿了一下。风衣的布料柔软又厚实,长度到小腿,款式略显宽松,里边套着西装也不觉得紧绷。 “谢谢小蝶,我很喜欢。”他说。 上次告别时,他烧掉那件黑色大衣,遐蝶因此上了心。她早就为太宰治冬天单薄的穿着担心过好多次,准备的风衣也是秋冬款。尺寸全靠平时目测,稍微放宽一些,他如果长高或者长胖都还能穿,现在看起来刚好合身。 灰蓝色略带些文人气质,修身的剪裁衬得少年人像一竿青竹,要是再加一副眼镜,戴上围巾和礼帽,应该比织田先生更像一位作家。 “小蝶?回神咯~”太宰治在她眼前摆了摆手,“该不会看入迷了吧?” ……这种轻浮感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遐蝶微微红了脸,转过头去,不肯回答。 太宰治见好就收,就穿着那件风衣,几步踱至客厅的书架旁边。他扒拉起那件漂亮的闪蝶标本:“刚才就想问了,这个是小蝶买的吗?” 这个遐蝶倒是能回答:“是中也出差带回来的。” “果然,小矮子还真是下血本。”太宰治嘟囔两句,这种品相的闪蝶标本,起码要十万日元以上。 遐蝶有点不安:“这个很贵吗?” “对中也来说,不痛不痒啦。”如今身无长物的太宰治背对着遐蝶耷拉下嘴角,随手把标本放回书架上。 临时的探望拿到了新年礼物,太宰治原本是挺开心的。可是看到中原中也的赠礼,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那点轻快里就又掺杂了懊恼。 太宰治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拎起遐蝶给其他人准备的东西,笑眯眯地跟她告别。 看到标本后,他突然又变得有些阴沉,为什么?遐蝶送走客人,依旧不得其解。 过年那天,太宰治没能找到机会溜出来,不情不愿地留在七号机关,和织田作之助一家一起过年。遐蝶等零点的钟声响过,确定今天没有人来访,才拍拍黑糖糕的脑袋。 “新年快乐哦,阁下。” 新年伊始,由于太宰治洗白期间一直都表现得比较安分,港口Mafia也早就撤回了追杀令,他受到的监管终于不再那么严格,更容易偷溜出去。太宰治偶尔还会被借调到其他部门,帮忙解决一些小任务。 每到外出的日子,他都会来遐蝶家的小院转转,通常是在夜里,停留时间不长。有时能蹭顿晚饭,埋怨黑糖糕吃了他的蟹肉罐头;有时只是路过,就着庭院里的灯光看看房子轮廓,就心满意足地离开。 还有些时候,他会再次爬上那棵金木樨,敲响遐蝶的窗户,说上几句话,临走时还会悄悄留下小礼物。像一只在外流浪的猫,享用够了好心人提供的食物后,终于愿意带回一些自认为有用的礼物,偷偷摸摸放上窗台,再从二楼一跃而下。 遐蝶就这么得到了一些精心准备的小玩意,像什么香水、永生花、叶脉书签、手作材料之类的,不一而足。看得出来,什么都没拿就离开港口Mafia的前干 部太宰治先生,现在的生活称得上一句清贫。 不过,看着他送来的礼物,就好像看到一个人渐渐丰满起来,遐蝶小姐颇感珍贵。她把这些小礼物和那只闪蝶标本放在一起,客厅里的书架承载了太多记忆,慢慢变成了置物架。 即将进入春天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太宰治跳到游廊上,敲响了二楼的窗户。遐蝶透过玻璃看到他的笑脸,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后退。 “诶?这也太伤人心了哦,小蝶。”原本兴致勃勃的人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遐蝶示意他往后一些,才伸手打开窗户,“抱歉,我的体质不能随便掉以轻心。” 是啊,不能有身体接触,对谁都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无论是身受体质困扰的小蝶,还是正在努力接近她的世界的自己。 太宰治驱逐走脑中的杂音,举起今天带来的礼物:“算了,小蝶看看这是什么?” 简单的花盆里有一棵幼苗,那样脆弱的生命,让遐蝶更小心了些。 太宰治仿佛没有看到她的郑重,继续介绍着:“这是一株酒杯风铃草,织田作说,今年春天就能开花,花朵像是淡紫色的小杯子,很可爱哦。” “听起来很漂亮。”遐蝶说,“可是阿治,你知道的,我没办法照顾植物。” “哼哼,这就是人家的小巧思了。”太宰治把那株幼苗放到窗台上,“小蝶没办法照顾,所以我会经常过来打理。小蝶只要每天隔着玻璃看一看它,等着欣赏就足够了。” 这是这栋房子中代表太宰治的第二件物品,他私心里很想放到卧室的窗台上,又怕过于冒进,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书房。和黑糖糕不同的是,风铃草还需要他来照顾,植物的状态、开花的时间,都会成为可以谈论的话题。 谁说园艺是园艺师专属的?仍需织田作之助指导的某人,看着遐蝶谨慎又隐含期待的表情,得意地翘起了尾巴。 由于缺乏专人打理,今年春天,复苏的花境开始朝野花草地的方向发展。遐蝶小姐不能靠近,中原中也工作繁忙,织田作之助不能露面,太宰治带来的风铃草竟成了唯一倍受宠爱的小公主。 也许就是因为它在窗台,遐蝶每天有充足的时间观察,看幼苗一点点长大长高。太宰治能外出的时间不算太多,因此,它也会缺水、黄叶、株型不好,只等专属园艺师前来对症下药。 横滨靠海,春季是多风季节,风铃草因为植株较高,很容易受到影响。有一段时间,太宰治一直没有出现,遐蝶看着盆栽被风吹倒,摔落在走廊上枝条折断的样子,心也揪了起来。 好巧不巧,等再见到太宰治时,他脸上久违地贴着纱布,额头还有些红肿。 “你去哪里了?”平时从不追问他现在在做些什么的遐蝶,终于没忍住问了,“这段时间在忙什么?怎么会受伤的?” “这个啊……”太宰治摸摸伤口,虽然受伤不是什么好事,可他心里竟然有些说不出的高兴。 “难道说,小蝶在担心我吗?” 34.第三十三章 这种问题,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太合适。 遐蝶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脸上的热度,果断点头:“是啊,我很担心你。” 这回不好意思的人轮到太宰治了,他不自觉又摸了摸伤口,浑身不自在。这人说起撩拨的话来一向游刃有余,面对直白的关心,反倒手足无措起来。 他咳嗽两声,迅速转移话题:“有段时间没来了,小公主还好吗?” 但他问的这个问题,遐蝶依旧觉得不太好回答。明明没犯什么错误,她却移开眼睛不敢看他。 “怎么回事?”太宰治看着她心虚的样子,神色也严肃起来,“这些日子没浇水,该不会枯死了吧?” “那倒没有,不过……状态确实不太好……”遐蝶说。 来到二楼游廊的太宰治双手捂脸,伤口被自己按得生疼,发出了惨痛的叫声。 花盆的碎片掺着泥土,长长的枝条折断好些,有些甚至都已经结出花苞,却失去了继续成长的机会。因为太宰治忙于任务,摔倒在游廊上的风铃草好几天没人搀扶。遐蝶不敢靠近,因为她一旦出手,就说不好是急救还是送葬了。 太宰治哭丧着脸,把摔碎的花盆收拾干净,换了一个更重的盆,再把受伤的风铃草重新种进去。他偷偷求助织田作之助,给植株加固了支撑,确保这次不会再被风吹倒。折断的枝条也整理整齐,插进花瓶里,净水养几天,说不定还能顺利开花。 小公主还真不是个娇气孩子,在这样遍体鳞伤的情况下,进入五月后依旧贡献了满满当当的浅紫色花朵,把窗台衬得生机盎然,连花瓶里那些都很给面子地开了不少。 太宰治脸上的伤也逐渐愈合消失,很幸运,没有留下什么疤痕。临近夏天,遐蝶送的那件风衣不能再穿,他干脆收拾起来,换了件颜色相近的薄外套,每天继续穿着招摇。 而遐蝶每日和那些长得像酒杯的精致花朵隔窗相望,心中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她给小公主画了幅小品,也会在诗集里添上一句以花为盏的想象。 酒杯风铃草的花期很长,第一波花就坚持了将近一个月,开败后在枝头慢慢干枯,不肯掉落。太宰治修理那些残花时,新长出的花苞都蓄势待发,按捺不住想绽放自己的美丽。 也许它自己也知道,横滨的夏天闷热潮湿,未必能挺过去,所以才要在最合适的时间留下最美的身影。但即便太宰治帮它成功度夏过冬,到第二年,它再努力开上一次花,结完籽,生命也就到了尽头。 嗯,到夏末看看情况,保不住就提前换上新的植物吧。至于换成什么……那还得再考虑考虑,养花人这么想着。 他剪掉最后一朵已经枯黄的残花,跟遐蝶打了个招呼,然后溜溜达达回到自己的临时宿舍中去。 宿舍里,坂口安吾已经等了很久。 “太宰君,你又偷偷溜出去了。跟你说过很多次,一直这样让我很难做的。”坂口安吾推推眼镜,神色低沉地碎碎念,“织田作先生也是,明明答应我会看好你……” “知道了知道了,安吾过来有什么事吗?”太宰治打了个哈欠。椅子被坂口安吾占着,他只能坐到床上。 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的话根本没有被放在心上,坂口安吾无奈地叹口气,递上手中的文件夹:“有个新任务,希望太宰君能够协助。” “又来?有完没完?”太宰治抱怨两声,还是伸手接过了资料,一目十行地翻阅着,“唔……亡者返魂?” “没错,从去年夏天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类似事件。根据异能特务科的情报,首次事件是在松江市。”坂口安吾开始讲解。 “事件发生之时,松江市当天逝世的137位亡者,灵魂全部返回现世。有些在街面游荡,有些则回到家中,据亡者家属的说法,他们称黄泉那边暂时进不去。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处理得不及时,目击者很多,在松江市甚至形成了新的灵异事件传说。” “那之后是鸟取、神户、大阪、京都、名古屋、静冈……还真是一路冲着关东来的。”太宰治的手指在写着结论的几行字上点了点,“推测为不知名异能者所为,需异能特务科调查确认……” “这可真是,踢皮球踢得光明正大啊,安吾。依我看,你们不如跟上边建议,成立一个灵异特务科来管吧?” 坂口安吾挺了挺原本就笔直的脊椎:“别开玩笑了,太宰君。此次事件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一年之久,涉及地区之多,牵扯人员之广,都是前所未见。调查清楚事件真相,异能特务科责无旁贷。” “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这起事件究竟和异能者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事先调查清楚,总比毫无准备地面对要好。” “所以,种田长官推不掉,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就派到我这个编外人员手里来了?”太宰治似笑非笑地合上了文件。 坂口安吾不自在地抽抽嘴角,没有回答。 “行吧,谁叫我现在只是个需要异能特务科庇护的小人物呢?”太宰治说着答应,人却躺了下去,“不过,我需要人手。” “听太宰君的意思,已经有思路了?”坂口安吾的眼镜闪了闪。 “差不多吧。”太宰治翘起二郎腿,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起来。 “根据情报来看,这些返魂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确实没什么规律,但是将发生地两两视作一组,很容易就能发现,它们之间的距离和相隔时间的比值是相近的,简直像是有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在前进一样。” “因此,如果以上一次事件的发生地点为圆心,时间与速度的乘积为半径画一个圆,再选取关东方向,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接下来事件可能发生在什么地方。” “当然了,因为缺乏情报,难以判断对方的目的地,这个范围很大,只有我一个人可不行。越往后事件发生得越频繁,如果我没估计错误,源头已经离横滨很近了。” 坂口安吾猛地站了起来:“我明白了,现在我就回去,打报告申请支援。初步搜索由异能特务科完成,如果 当真与异能者有关,恐怕需要太宰君到现场协助调查。”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走到门口,最后一个字落下,门也立刻关上了。 “真是风风火火。”太宰治揉了揉眼睛,“安吾回到异能特务科以后,还真是工作狂属性大爆发。” 不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先睡上一觉,天大的事都等天塌下来再说。 虽然有了太宰治的提示,但就如他所说,情报过于不足,被其他部门群起而攻之,被迫接过这个任务的异能特务科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咽,散出本来就不足的人手,在事件可能的发生地点守株待兔。 小田原市,位于神奈川县西部,是进入关东平原后的第一座主要城市,自古就是东海道上的重要关口。 这一天夜里,整个城市的人都看到了,原本已经逝去的亡魂重返现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飘荡,有些性格恶劣的,甚至故意去吓小孩子。 留守此地的异能特务科成员立刻向上级汇报,并前往仪器上显示能量波动最大的地点。在路线的终点,小田原市的郊外,他听到了女人凄惨的哭声,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显现在眼前。 “这是什么?”特务科的普通职员喃喃自语。他浑身汗毛直立,颤抖不已,立刻选择远离,躲在几十米远的树后,才敢加速呼吸。 对许多蛋生生物而言,获得新生命的第一步,就是用头颅打破蛋壳,获得氧气。眼前的生物却恰恰相反,身体在外,头颅埋在蛋壳之中,残忍地宣告着死亡的存在。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生物了。 庞大的身躯,扭曲的肢体,不自然的灰紫色皮肤,一双翅膀一只挂着腐肉,一只化作枯骨,有一些植物在它的身躯上生长,那分明是一只已经死去多时的巨龙。 就在他发出信号,焦急地等待其他人员到来时,巨龙不知何时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太宰治应召来到了现场。 “因为担心是未知的异能力,贸然接近可能会有危险,异能特务科只进行了封锁,至今没有进一步探测。”坂口安吾在场地外作陪,“只能靠你了,太宰君。” “就算我的异能力是人间失格,你也表现得太理所当然了些,安吾。”太宰治淡淡谴责道。 经历过将近一年的摧残,坂口安吾早就对他这点抱怨免疫了:“废话少说,赶快开始吧,否则这个月的补助就没有了,太宰君。” 反正他可以蹭安吾的,太宰治吐了吐舌头,随后独自进入封锁区域,直到接近中午才再次出现。 坂口安吾立刻迎上去:“怎么样了?” “没什么危险,也没什么发现。”太宰治摇了摇头,“封锁可以撤下了,对方什么都没留下。” “是吗?也不是没有预料到,发现那头巨龙已经算突破了。”坂口安吾不算失望,立刻指挥下一步动作。 太宰治百无聊赖地靠着树等待,没有人知道,他的口袋里藏了一朵幽蓝色的花。 这是太宰治第三次看到这种花。 35.第三十五章 答应接受异能特务科的任务时,太宰治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件事可能与遐蝶有关。 直到他独自进入封锁区域,捡到那朵被透明的蓝色结晶包裹的花。认出那到底是什么之后,太宰治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办法隐瞒。 太宰治第一次见到这种花,是几年前暗中潜入遐蝶家中那天,在她亲手绘就的玄关挂画上。当时他并没有过多在意,后来和织田作之助、中原中也时不时出入小院,三人都常从那幅画前经过。 第二次见到,是在太宰治专属的死亡体验中。他搭上遐蝶的手,亲眼见到过那片花海,推测其为黄泉景象。 幸运的是,在设计诱捕涩泽龙彦时,玄关挂画已经被毁掉,另外两人现在也不在此处。目前为止,除了他和Minic那群亡魂,应当也没有其他人有幸见识过死亡女神的权能。 所以,只要太宰治动作足够快,隐瞒得足够好,把可能出现的异常物品掌握在自己手中,就能像过去一年一样,将返魂事件和遐蝶彻底隔离开来。 可亡者返魂不入黄泉,这与死亡的权柄本就息息相关,难保哪一天会有谁突然想到她。死去的巨龙离横滨越来越近,它是不是冲着遐蝶来的,异能特务科会有什么反应,太宰治全都无法确定,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朵花。 小田原市不会再有结果,但坂口安吾他们还会留下来再仔细调查一次。太宰治如果直接回横滨,进宿舍时势必要经过搜查,不够稳妥。不如趁现在没人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另找一个安全的地点测试,其他人只会以为他是任性发作到处闲逛去了。 确认应当没什么破绽,太宰治将那朵结晶的花装进口袋,面色如常地走出来,跟坂口安吾谎称没有新的发现。坂口安吾果然并未怀疑,只是安排人手进一步搜索,自己则立刻推算起下一次巨龙可能出现的地点。 太宰治又看了一眼匆忙开启线上会议的友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在市区边缘找了一栋别墅,从各种痕迹来判断,主人应当有段时间没有入住。太宰治撬开门锁进入,关上房门,大剌剌占据了房主的沙发,还顺手从冰箱里顺了瓶汽水。 吨吨灌进去半瓶冰凉的液体,他才从口袋里掏出那朵花。仔细端详一阵子,能用的手段都挨个试过,不知道是触碰到了哪里,太宰治突然眼前一黑又一亮,回过神来已置身于一片金色的麦田之中。 这是……空间转移? 有风拂过,麦浪起伏,摇摆的麦穗却无法触及,告诉太宰治这一切应该只是幻觉。 有笑声在身后响起,太宰治转过身去,一位浅紫色短发的女孩跑过来,径直穿过他的身体。那似曾相识的长相让太宰治心中微动,他不自觉地转动身体,眼神追随着她。 女孩笑着回头,冲着他的方向喊:“快点呀,姐姐。” “别那么着急,玻吕茜亚。” 熟悉的声音穿过耳膜,就算不是每天都会听到,就算稍微有些不同,太宰治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头,一袭白裙的遐蝶手提裙摆,唇角含笑,从他身旁经过,努力追赶前方跑远的女孩。姐妹两人高声应和着彼此,笑声顺着麦浪朝远处飘荡。 小蝶原来还有个妹妹吗?太宰治目不转睛地盯着遐蝶,他从没见她这样笑过。 并不是说遐蝶平时不爱笑,恰恰相反,她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只是那笑容温柔又包容,还隐隐带着疏离。太宰治认识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毫无阴霾的笑容。 但那确实是遐蝶,太宰治有自信不会认错。所以,这个场景不是幻觉,而是遐蝶的记忆,还是在她拥有赐予死亡的能力之前的记忆。 太宰治看着姐妹两人自然而然交握的手,心里有一丝羡慕。他跟随两人一路前行,看着她们躺倒在麦堆上,嬉笑打闹,交换梦想与憧憬。 好景不长,名为玻吕茜亚的女孩因为一次意外双腿受伤,从此只能靠轮椅出行。眼看原本活泼的妹妹一天天沉默下去,遐蝶开始在窗外种花,那种幽蓝色的名为安提灵的花,希望能让她重新鼓起生命的勇气。 原来如此,安提灵花与小蝶缘分的起始,是她对妹妹体贴入微的爱意。 在遐蝶不离不弃的精心照顾下,玻吕茜亚渐渐恢复了快乐。她们原本可以在这片麦田旁的小屋平静生活,家乡却被名为黑潮的怪物吞没,姐妹俩被卷入更加宏大的英雄史诗之中。 逐火之旅,来自神谕的指示,由流淌着金黄色血液的黄金裔们执行,十二位预言中的英雄人物分别完成十二位泰坦的试炼,成为半神,集齐十二枚火种,最终达成再创世,将被黑潮侵蚀得支离破碎的世界重启。 不出太宰治的预料,遐蝶确实来自其他世界。虽然相识几年来他刻意没有仔细调查,遐蝶也不曾坦然告知,但通过她平日的言谈举止,太宰治多少有些猜测,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确认。 姐妹两人多年的经历在太宰治眼前流淌,他静静看着,心中却难免不解。既然这个世界的支柱是十二位泰坦,来自泰坦的神谕为何包括猎杀自己?难道他们无力负世,自愿被后来者取代吗?再创世之后,世界真的能重获新生吗? 太多太多的疑问无人可解,黄金裔们却真的按照神谕指示逐一完成着悲剧般的试炼。就在隐约的不安感中,太宰治听到了那个属于双子的预言——“汝将凋零,令逝者自残余中发芽,一同死去的火新生。” 多么残酷啊,竟然要让相依为命的姐妹二人放弃其中一人的性命。一路跟过来的太宰治清楚,她们绝不会主动对亲人出手,除非…… 有人自愿为此牺牲。 旅途的最后,其余伙伴皆已归位,遐蝶献出自己的心脏,让玻吕茜亚完成试炼,成为死亡半神。在新世界到来之时,曾经的半神全部升格,成为维系世界的泰坦。 怎么会是小蝶呢?意料之外的结局让太宰治瞪大双眼。他无比确 信,自己认识的遐蝶虽然不能触碰他人,却是活生生的生命,怎么可能早就死在了她的世界? 新任的死亡泰坦塞纳托斯寻遍冥界的安提灵花海,却找不到姐姐的灵魂。她无法接受,动用炼金术为遐蝶重塑身躯,随后化身巨龙玻吕刻斯,载着幼儿一样的姐姐沿冥河逆流而上,回归她们曾经的故乡。 但死亡泰坦只能裁决生死,死而复生必须要额外付出代价。强行破坏规则致使权柄被一分为二,遐蝶染上赐予死亡的能力,成为塞纳托斯的生之半身,玻吕茜亚由完整的泰坦变为死之半身,仅剩拒绝死亡的权能。 死之半身只能在冥界停留,因此,玻吕刻斯带着遐蝶出现在人间之刻,就是巨龙陨落之时。自此冥河堵塞,新生的女孩在死龙怀中静默无声。发现她的人朝她伸出手,可刚刚触碰到女孩的皮肤,生命就戛然而止。 太宰治眼前又一黑一亮,重新回到现实世界。那朵花已经消失不见,似乎向外传达这份记忆就是它唯一的使命。记忆中度过漫长的岁月,现实中却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不需要费心思遮掩,太宰治的心情却不怎么美丽。 小蝶和妹妹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明明已经死去的巨龙,为什么还能死而复苏?难道是有其他人又使用了炼金术?她来到这里,是想带小蝶回去吗? 太多的问题在太宰治心里打结,纠结成乱糟糟的一团。他需要更深的调查,更多的情报,在搞清楚一切之前,暂时先不要让小蝶知道为妙。 剩下半杯汽水已经不再凉爽,被心烦意乱的人随手倒掉,坂口安吾的联络来得恰逢其时。 “下次事件发生前,你想要参与蹲守?”坂口安吾疑惑地看了眼电话号码,确认对面是太宰治没错,“太宰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奋了?” “一直闷在宿舍里,人都要长蘑菇了,能够光明正大地出来逛逛有什么不好?”太宰治的声音笑嘻嘻的。 坂口安吾十分无语:“太宰君,需要我统计一下,没放开外出权限时你一个月能偷溜出去多少次,可以申请后你又有多少次严重超时吗?” “诶?安吾好严格……”太宰治拉长了声音,“好吧好吧,那可是龙哎,人家就想亲眼看一下,安吾你也不想异能特务科本就不足的人手再少上几个吧?” ……从安全角度考虑的话,太宰治参与蹲守确实更加合算。坂口安吾本能觉得不对,但好像又没有理由反驳,索性把难题丢给了上司头疼。 既然知道巨龙是冲着遐蝶来的,太宰治缩小范围,挑选了自认为她最有可能出现的藤泽市。这座城市紧邻横滨,是连接湘南沿海地带的重要节点。 几天后的夜晚,亡魂们终于现身。异能特务科的仪器显示,那股庞大的能量位置在海上,太宰治驾船赶到之时,龙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拿出渔网,在那片海面打捞许久,最终没有捞到闪着蓝光的安提灵花。 只找到一节同样外表结晶的锁链。 36.第三十六章 为什么是锁链?太宰治皱起眉头。 从他上一次的经验来看,这些外表结晶的物品和姐妹二人的过去一定息息相关,锁链从各种方面来说都透露着不妙。但他没有多少时间犹豫,向异能特务科发出信息,确认他们调船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太宰治直接进入了新的记忆之中。 入目是一座庄严的神殿,人群熙熙攘攘,太宰治置身其中,和一位身材高大的大叔重叠。 “真是失礼。”他告罪一声,赶快脱离虚幻的人群。人群的目光朝向神殿的方向,太宰治顺势望去,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独自拾阶而上。黑纱自上而下遮挡着她的面庞,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还没有长大的遐蝶。 太宰治眼前一亮,踩着长长的台阶追到她身旁。女孩现在的身高还不到他胸口,太宰治还未来得及为看到这样的遐蝶而心生涟漪,就注意到她脸上始终没有消退的沉重。 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看穿着打扮也没有受到苛待,她会因为什么感到痛苦?太宰治收敛了笑意,在无数信徒的注视下,跟着默不作声的遐蝶踏入神殿之中。 神殿里有很多人,粗略望去,大都是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的老人,也有一些看起来比较年轻。他们整齐地躺在地上,有些还在低声呻吟。 “阿蒙内特阁下。”尚且年幼的女孩轻声朝一位正在祈祷的女性问好,声音中透露出少许依恋。 面容和善的阿蒙内特走过来,在几步外站定:“到你履行天职的时刻了,遐蝶。” 她的天职?那是什么?太宰治很快得到了答案。 他看到遐蝶挨个扶起地上的信徒,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在她怀中溘然长逝,临终前面容安详地感谢着她的赐福。 因为遐蝶一直低垂着头,太宰治看不到遐蝶的表情。但一位甚至会为了敌人而流泪的神明,怎么可能对这样的送别毫无感觉? 太宰治抿紧了唇,想要抱抱她,手却只能徒劳地穿过记忆中的人影。他挫败地叹了口气,最终把手放在女孩脑袋的位置,假装自己摸了摸她的头。 遐蝶曾经说过,在她的家乡,人人信仰着死亡,太宰治没想到是这种信仰法。他们将一个天生身负死亡权能的无辜女孩尊为圣女,悉心奉养,不求回报,只贪恋她指尖那一点点温柔。 这种命运,简直就像异能者一样。 太宰治想到了很多人,中原中也、芥川龙之介,还有被封印在港口Mafia地下的Q和魏尔伦……是异能塑造了他们的人生,还是早就注定的人生造就了异能?迷茫的野犬也不清楚。 “不要悲伤,孩子。”一直陪伴在遐蝶身边的阿蒙内特劝导着,“他们的生命已经步入终结,你所赐下的是众人在别处求而不得的安宁。你要学会接纳死亡,不再苛责自己,才不会因此受伤。” 起码还有一个人真的关心着她,将她当作孩子看待,太宰治想。但对方也信仰着死亡,看着遐蝶被痛苦淹没,却不打算将赐死的职责从她的生命中带走,只是劝慰她学会接受。这种关爱,是不是有点用错方向了? 遐蝶张开嘴,想对如同母亲一般教导她长大的阿蒙内特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沉默着完成自己的任务,随后离开了神殿。台阶下的信徒们远远望过来,他们知道又有一批人获得了圣女的赐福,却始终没人敢靠近。太宰治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分给他们眼神,只是跟随在遐蝶身边。 夜幕降临,年幼的女孩在河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太宰治看到在河岸对面燃起的篝火,一群普通的孩子手拉着手,绕着篝火转圈,笑语不断。遐蝶受了启发,回到住处后,一手拉着影子,一手靠近镜子,三个自己手拉手跳起舞来。 太宰治笑了笑,抓住影子的另一只手,好像自己也参与到这场规模极小的舞会之中。真好,即便是被迫承受这样的生活,她依旧没有丧失热爱的能力。 他突然再也不忍心看下去。 遐蝶真的没有机会逃离这个城邦吗?不,不是的,身负死亡的权柄,周围的普通护卫没有任何可以阻挡她的力量。只要遐蝶愿意,只需一路伸出手来,她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离开此处,比Q离开港口Mafia的地下室还要漫不经心。 可遐蝶没有这样做,她的手腕上缠着锁链,行动被善良捆绑,宁愿自己一天天凋零,也没有恨过养育她的城邦。偶尔实在无法忍受,她会逃出神殿,可逃离的结果也不过是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能力有多危险。 如果她能够将赐死视作平常,不再为生命的逝去哭泣,也许会好受一些。可若遐蝶真的性情大变,露出冷硬无情或者疯狂杀戮的模样,她就不可能是那个让玻吕茜亚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复活的姐姐了。 金黄色的血液赋予了女孩漫长的寿命,成长为太宰治熟悉的模样之后,时光也在她周身凝固。遐蝶为欣然领受死亡的阿蒙内特立了衣冠冢,随后独自离开这座雪城,一路寻找塞纳托斯的踪影,想要询问为何独独给了她这堪称诅咒的能力,却不知道真正的死亡泰坦在她复生时就已死去。 不知道奔波了多少年,在黎明的圣城奥赫玛,元老院为她提供了一间小屋,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她成为新一代黄金裔首领手下的行刑人。这并不是出于善意,太宰治看得出来,对方只是希望死亡能够激发那位首领对权力的极端渴望,以此动摇她的统治。 但金发的美人并未在意,只是笑着邀请遐蝶参加逐火之旅。 在遐蝶的答复声中,记忆至此结束,太宰治回到现实,海面上依旧只有自己这一艘小船。锁链已经消失,孤单的小舟摇摇晃晃,异能特务科的人还没有赶到。 虽然他们赶到也没什么用,这次事件已经落幕,巨龙下次出现一定是在横滨境内,像遐蝶寻找塞纳托斯那样,妹妹也在寻找着姐姐。 等发现横滨的夜晚被亡灵占据,港口Mafia的首领先生,脸色大概会很精彩吧? 太宰治伸出手,五指张开,挡住眼前过于刺目的阳光。他突然很希望自己的异能力是瞬间移动,能够立刻回到横滨看一看她。 < p>那个世界没什么好的,不是作为圣女被利用,就是作为行刑人被驱使,有谁真的理解过遐蝶对死亡的感受?如果不曾有人珍惜,那就让她留下吧。留在这个有朋友有家人的世界,留在自己身边。 遐蝶下班回家的时候,庭院里的太宰治开心地冲她挥起手:“下午好啊,小蝶。” 认识这么久了,溜门撬锁的事太宰治没在遐蝶面前做过,但翻过矮篱笆,进来蹭个椅子什么的,因为太过平常,遐蝶甚至都已经习惯了。 “下午好,阿治。”遐蝶放下背包,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不是说离开横滨执行任务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地点离横滨很近啦,任务一结束,我就立刻来小蝶这里报道了。”太宰治笑笑,“接下来这座城市也会受到影响,小蝶晚上尽量不要出门哦。” 那股强烈的怜惜之情还没来得及消散,太宰治感觉自己好像患上了皮肤饥渴症,只是看着她就想要靠近。他努力维持着平时的表现,手指却一直敲打着膝盖,几乎控制不住触碰她的冲动。 那样有如实质的目光,遐蝶实在难以忽视:“怎么了?突然这样看着我?” “小蝶才是,发生了什么?”太宰治看着她苍白的皮肤,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黑眼圈很显眼哦。” “这个啊,也没什么。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一直睡不好觉。”遐蝶说着,没忍住半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连续几天睡眠不足还要努力工作,实在很辛苦了。 睡不好?是因为那头巨龙逐渐靠近横滨,所以小蝶也受到影响了吗? 太宰治一边思索,一边提议:“既然如此,晚上就不要做饭了,我来做给小蝶吃,怎么样?” “……” 遐蝶沉默半晌,尝试找出一点不那么伤人的话。她的厨艺还只是不够好吃,太宰治下厨,搞不好真的会出人命的。 “小蝶该不会在偷偷吐槽我吧?”太宰治刘海遮眼,发出阴沉沉的声音。 “嗯……”遐蝶装作思考的样子,然后一秒破功,笑着说,“可能没有吧?” 啊啊,太宰治在心里无声地尖叫起来。 玻吕茜亚,感谢你救回这么可爱的小蝶,如果她没有分到死亡泰坦的一半神权,那就更好了。 第二天早上,赶在遐蝶上班之前,太宰治又来了一趟,给她送上一件新礼物。 “我们不是说好,不用一直送礼物吗?”遐蝶劝他。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安神茶而已。”太宰治说,“小蝶昨天不是说睡得不好吗?喝一点试试吧,这种茶效果蛮好的。” 礼物盒里确实只是一罐花草茶。遐蝶最近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经常梦到往事,白天都反应迟钝起来,试试看也好。 “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了。” 太宰治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小院。 成功送出安神茶,希望这几天晚上小蝶能早早休息,不要注意到巨龙引发的乱象。 抱歉了,玻吕茜亚,我可不会让你轻易带走她。 37.第三十七章 巨龙来得很快,没过几天,港口Mafia的某一支外勤小队,在出任务期间就莫名遭遇了亡灵的围观。 生前根本不敢靠近这群黑衣大汉的普通市民,死后却大着胆子凑了上来,有几个还坏笑着往惊慌不已的成员枪管里钻。 “什么玩意儿?”带队的阿呆鸟吓了一跳,盂兰盆节离现在还有段时间,万圣节就更远了,这些半透明的家伙为什么能在街上乱窜? 他试着对亡灵使用异能,结果根本无法作用,反而透过亡灵误伤了站在另一侧的队友。眼看自家下属胳膊上长出一个恐龙脑袋,阿呆鸟慌里慌张地连忙取消异能,满脑子都是真麻烦。 好在经过一番测试后发现,亡灵们只是好奇心强,并不能真对活人做些什么。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今天的外勤不能受影响。” 自认为不是脑力派的阿呆鸟想不通,索性就不再想了。他把情报上报总部,让高层的聪明人去头疼,转而让其他人把这群亡灵当成特殊装饰物。 嗯,还真别说,怪有节日氛围的。 在横滨市区之外,现身的巨龙迎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晚上好啊,玻吕茜亚。” 经过两次事件,太宰治基本已经摸清楚了巨龙的行动规律,这次特意避开异能特务科在此蹲守,预估到的地点果然和她出现的位置大差不差。 但他也只是获取了一点点先机,没有人手也没有时间,很难做更多布置。横滨是异能特务科的大本营,他们马上就会赶到,太宰治必须在那之前把玻吕刻斯藏起来。 “不要紧张哦,也许有点突然,你一时半会儿很难相信,但我可是真心实意想跟你搞好关系。”太宰治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慢慢靠近眼前的庞然大物,“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来聊聊天,好吗?” 玻吕刻斯却好像没看到他,哦,她现在确实没眼睛看他。巨龙的双爪紧紧抱着自己埋首的蛋壳,不断发出哭泣般的呓语:“姐……姐……姐姐……” “对,对,要找姐姐。”太宰治放缓语调,声音跟哄孩子似的,“玻吕茜亚,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举起特意从遐蝶家里拿走的黑色奇美拉玩偶,为了增添相似度,还久违地给自己的右眼缠上了绷带。因为太久没遮挡过视线,这几天的蹲守可没少摔跤。 玻吕刻斯的哭声停了,她稍稍凑近一些,虽然整个头都没有露出来,却好像真的在面前的人和玩偶身上感觉到了遐蝶的气息,激动得拍了拍翅膀:“姐、姐!” 有效果就好,太宰治笑笑。他晃晃毛茸茸的黑糖糕,成功引得玻吕刻斯身体左右摇摆:“乖孩子,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答应带你找到姐姐,好不好?” 玻吕刻斯没有回答,不过看状态是平复下来了,太宰治趁热打铁:“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她现在到底在哪里,你先躲到异空间里,等我找到她再叫你出来,明白了吗?” 只要能够躲起来,异能特务科的仪器探测不到,接下来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得多。 巨龙不太满意,她直觉眼前这个人没说实话,想要一爪子按翻他,逼他现在就带路。但她还没顾上出手,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直跟在身后的声音。 “在这里!终于找到了!别再乱跑了!” 什么人?太宰治狐疑地左右张望,但诡异的是,他的视线里根本没有其他人影。玻吕刻斯发出不满的咆哮声,周身刮起狂风,吹得太宰治睁不开眼睛,整个人被吹得飞起来撞到树上。 等他好不容易爬起来,风和巨龙都消失不见,她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幅被晶体包裹起来的画。 怎么还有?喜欢一位生命过于漫长的女孩是什么体验,太宰治现在很有些话想回答。 他忍痛上前捡起那幅画,画风和爱丽丝有些相似,但比爱丽丝画得好看得多。画面中心毫无疑问是遐蝶,但除了金发的阿格莱雅,周围其他人太宰治一个都没见过。 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但玻吕刻斯已经走了,按照惯例今天不会再出现。异能特务科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不能再在这里停留。太宰治卷起那幅画,快速离开此处。 十几分钟后,坂口安吾带着一队人马姗姗来迟。 又错过了吗?他叹了口气,示意大家散开搜索,内心却并不觉得能有收获。坂口安吾没有加入调查的大队伍,独自走到仪器上标注的能量中心。 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事多少有点违和感,鬼使神差一般,坂口安吾手按着地面,使用了自己的异能力。 几秒过后,他重新站了起来。 “太、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友人的名字,这一年来因为心怀愧疚而惨遭太宰治迫害的坂口安吾感觉自己脑袋嗡嗡作响。 为什么你会出现?为什么能跟巨龙交流?你小子知不知道自己还在潜伏期?你到底瞒着我们干了什么啊? 坂口安吾立刻拿出手机,打给太宰治,免提声响了好久,对面的人却始终没有接通。一肚子闷气又不好当着其他人发作,坂口安吾差点捏碎手机。 还没等他决定接下来怎么办,同行的人就拿着滴滴作响的仪器跑了过来:“不好了坂口先生,那股能量又出现了!” “什么?!” 切断了所有联系的太宰治还不知道事态已然发生改变,在他最熟悉的横滨,找到一处安全地点很容易。他拿出那幅画,选择进入新的记忆之中。 遐蝶在奥赫玛的生活,老实说,并不算难熬。 阿格莱雅不是暴君,邀请遐蝶加入逐火之旅后,得知她心中对死亡十分抗拒,也没有强硬地逼迫她成为死亡半神,反而宽容地给了她相当程度的自由。只是偶尔需要作为处刑人出手,除此之外,遐蝶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 太宰治看到,遐蝶向金发的改衣师学习服装技术,在金丝的牵引下,和无头的衣匠翩翩起舞。在种满鲜花的庭院,与粉色的医者一起制作干花。甚至还向比自己年轻得多的老师求学,在课堂上偷笑那位倒霉的同学…… 这样就不太好办了,太宰治轻啧一声。看完上段记忆时,他原本有充足的信心能让遐蝶留下。但如果她在原来 的世界还有这么多朋友,最后的可能性就得打个折扣。 故事进行到一半,突然加入了新角色。两位自称无名客的人闯入这个封闭的世界,他们协助黄金裔一起抵抗黑潮,收集火种。一次营救行动中,出现了一位抢夺火种的黑袍剑士。遐蝶实力不敌被击退,被灰色长发的开拓者接住。 太宰治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震惊,后续遐蝶他们究竟是如何脱险的,他已经完全没心思关注了。这个女人能够接触到遐蝶还完全不受影响,这对孤独度过千年的她来说有多么特殊,太宰治不用想也知道。 也许是因为他太在意了吧,真相很快显示在眼前。原来开拓者在进入这个世界时就几乎死去,目前维持在生死不明的状态,所以才能无视遐蝶触碰即死的体质。 太宰治看着遐蝶伸出手触碰开拓者的脸,检查她生命的迹象,心里发酸。可这都是过去发生的故事,他无力改变,只能继续往下看。 遐蝶那位堪称狂士的老师那刻夏,在实验中看到了上一纪元中逐火之旅的某些画面,发现了自家学生那张毫无变化的脸,因此希望遐蝶能够帮他完成一次重要的实验。 出于各种方面的考虑,老师的要求、对身世的追寻,以及最为重要的一点——渴望由这双只能带来死亡的手,亲手挽救一条生命,遐蝶终于决定真正开始自己这一世的逐火,带回死亡火种。 停滞已久的命运再次开始转动,遐蝶一路探寻,断断续续拼凑出身世的真相,强撑着和战友、养母的灵魂告别,用炼金术唤醒死去的巨龙,请求她将自己和开拓者带入冥界。 终于,和玻吕茜亚重逢了。 前世的姐妹在冥界的花田里散步,交换今生的想法和前世的经历。她们现在到底是亲人,还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千年的无力之中,玻吕茜亚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她请求遐蝶不要忘记自己,随后在她的怀抱中缓缓消散。 死亡的权柄终于完整,新任的死亡半神不再受体质困扰,决定驻守冥界,承担自己应尽的职责。半神将死亡火种托付给开拓者,并将她的灵魂重新送回人间。 最后的最后,在真正的离别之前,她伸出手,拥抱了此生唯一能触碰到的活人,借着那一点点温度,来度过此后冥界内漫长的孤寂。 花海尽头,生者的魂灵将温暖汝之指尖;相拥之后,便是永恒的离别。 属于遐蝶的那句神谕,最终还是应验了。 记忆结束,太宰治也回到现实。他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部分,其中一小块冷得像冰,其余部分都像火一样燃烧起来。 明知她要驻守冥界,再也无法回到人间,在最后的时刻,你为什么只是呆呆地站着啊,开拓者?为什么不伸出手?为什么不回应她?为什么不给她留下更多更暖的回忆? 太宰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头的怒火却始终无法消散。也许他更多地只是想问,为什么那个特殊的人不是自己? 他不愿意再想,趁着夜色来到小院,想再看一眼。 二楼的灯亮着,家中却空无一人。 38.第三十八章 太宰治送来的安神茶确实有些作用。最近几天,遐蝶每晚都会泡上一杯,睡前喝下去就能早早入眠。白天的精神头好多了,眼下的黑眼圈也终于不那么明显。 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睡着睡着,突然醒了过来。 摸出手机看看时间,还不到凌晨两点。遐蝶翻了几次身,始终没法再次入睡,索性脱离了抱枕们的怀抱,打开二楼的灯。 夏天的晚上不算凉爽,金木樨在室内和庭院两个方向的灯光照射下映出树影,遐蝶在游廊上转了几圈,依旧没有睡意。 她双手撑在护栏上,向四周张望。这附近明明没有其他人家,遐蝶却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声响。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谁在呼唤着她一样。 她回到卧室,重新换上外出的衣服,想着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二楼的灯就没有关。遐蝶摘下庭院那盏太阳能的夜灯,左手拿着提手,径直踏入黑暗之中。 万籁俱寂,只有身边一盏灯亮着,遐蝶不知道自己摸索着走了多久,在荒无人烟的擂钵街边缘,她见到了哭泣着的巨龙。 一察觉到姐姐的气息,玻吕刻斯就欢喜地扑了过来。但姐姐现在还没有自己一半高,巨大的身躯只能委屈地停在遐蝶身前半步。 “你也在这里呀,玻吕茜亚。”遐蝶叹息一声,走上前去轻轻抚摸蛋壳,“我还以为只有自己误入了这个世界。也是,我们两个本就是一体,既然我在这里,你又能去哪里呢?” 巨龙呜呜叫着往前凑,想要更加靠近遐蝶。但她还没移动多少距离,身后就裂开了一条足有龙高的暗紫色裂缝。 “趁现在,动手!” 几根手腕粗细的绳子从缝隙中冒出来,挂在玻吕刻斯的翅膀和身体上。似乎是有什么人高喊着号子,收紧绳索,把巨龙往裂缝里拉。 怎么回事?谁在追捕玻吕茜亚? 遐蝶吃了一惊,立刻准备召唤镰刀进行反击。巨龙扭曲的肢体却伸出来,缠住她的右手手腕,看起来想把她一起拉进去。 看起来不像是要她反抗的意思,遐蝶试探着问:“是想要我陪你一起进去吗,玻吕茜亚?” 巨龙没有回答,这种形态下,她的意识往往不是很清醒,只是拽着遐蝶的爪子更用力了一些。 “我知道了。”遐蝶放下提灯,另一只手也安抚起妹妹来,“不要害怕,无论去哪里,我都愿意陪你。” 得到她的保证,玻吕刻斯放松了一些力道,遐蝶也顺着手腕上的拉力往缝隙里走。 有什么人在远处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灰蓝色的身影朝这边跑过来。是太宰治,虽然在黑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在这个世界,会叫小蝶的人,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遐蝶想要停下脚步说些什么,玻吕刻斯却不满地喊着姐姐,再次加大力度,不依不饶地拖着她往后退。被妹妹拽得踉踉跄跄,遐蝶无奈接受了她的小任性。 “等等,小蝶!”太宰治跑得气喘吁吁,眼看离姐妹两人只剩十几米远。 半个身子已经没入缝隙,确实没有把事情交代清楚的余裕,遐蝶最终只给他留下一句:“抱歉,阿治。” 我很快回来,所以,别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最后这句话,她没能说出口,就被彻底拉入缝隙之中。 空间裂缝在身后合上,新进入的地方阴沉沉的,和翁法罗斯的冥界有一些相似的气质。出乎意料的有很多人,他们把手里的绳子往地上一扔,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有的三两个靠在一起,哀叹声此起彼伏。 “总算是抓到了,再也不用没日没夜地追捕亡灵了!” “下次就算伊邪那美大人再生气,我也不来帮忙了,这也太能跑吧?” “你还想有下次?!” “……” 总觉得这个场景透着几分怪异,遐蝶犹豫着开了口:“抱歉,请问这里是哪里?你们又是什么人?” “什么情况?” 她的声音惊得原本散乱的人慌成一团,有个看起来像是领头人物的男性完全无视了遐蝶的问题,只是对其他人厉声斥责:“你们怎么做事的?怎么把活人带进来了?” “冤枉啊大人,我们只抓了龙,谁知道龙还抓了人啊!”手底下的人叫屈声连天。 领头的男性却给了喊声最大的人一拳:“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先想办法把人送回去再说!” “那个……抱歉,我不会回去的。”遐蝶再次插入了他们的对话,“我想请问一下,你们为什么要抓玻吕刻斯?” 这群人好像现在才注意到她似的,那个领头的皱着眉头:“波、波什么刻丝?那是龙的名字?你认识这头龙?” “她是我的妹妹。”遐蝶回答,“是你们不允许她离开这里吗?请您解释一下这是何缘故。” 突然被别人家的亲属找上门来,领头人轻啧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伊邪那美大人,活人说的绑架代替购买只是玩笑话,您不能真去绑了别人家的妹妹啊! “就是就是。”有个有点耳熟的女生附和着,“天天追在身后,虽然搞得人家看起来很受欢迎的样子,但实际造成的困扰可不少。” 场面沉默了半晌,除了遐蝶之外的所有人突然异口同声地问了一句—— “你谁啊?!” 恢复了本来面貌的玻吕茜亚抿嘴一笑,然后麻溜地躲到了遐蝶身后。 没过多久,伊邪那美大人就得到了自己捡回来的宠物完成了一次大变活人,不,大变死人的噩耗。对有的宠物主人来说,这可能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但伊邪那美明显不这么认为。 但待客的礼节还是要做到位的。 “原来如此,你们是来自其他世界的冥界之主,而玻吕茜亚早已死去,那和妾身还有些相似之处。”端庄的女神慢悠悠地将茶杯推到两人面前,“只是有些可惜,妾身很喜欢那头死龙的外形呢。” “一直以来给您添麻烦了,感谢您对她的关照,伊邪那美大人。”遐蝶代妹妹表 达了谢意。 “嗯嗯,感谢您。”玻吕茜亚顺势捧起一杯茶来。 “倒也用不上感谢。”伊邪那美毫不在意,“离妾身捡到死龙的日子也不过才过去四五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只是从昨天中午开始闹腾,让底下人慌了一阵子。” “都是千八百岁的人了,还那么爱大惊小怪,不就跑走几批亡灵吗……” 那听起来可不是小事,遐蝶汗颜:“如果有需要我们的地方,请您尽管开口。” “不妨事,不妨事,只要玻吕茜亚不再往现世跑就行了。三途川畅通无阻,亡灵能够正常进入地狱,他们加加班,处理得过来。”伊邪那美说着打工人听了就心痛的话。 “既然找到了姐姐,我当然不会随便乱跑啦。”玻吕茜亚看似乖巧地回答。 “这样啊……”遐蝶没再坚持,转而问了伊邪那美另一个自己在意的问题,“您刚才说,捡到玻吕茜亚是四五天前?” “是的,没错。”仿佛预料到她想说什么,伊邪那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可是,可是……”遐蝶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的裙摆,“离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四年之久了啊……” 伊邪那美挑了挑眉头:“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浦岛太郎和龙宫城的故事吗?哦,你们是其他世界来的,应当确实没听过。” “在龙宫城住了一段时间的浦岛太郎,回到现实世界却发现已经过去了几百年。黄泉和现世也是一样,地狱中普普通通的一天,是现世里忙忙碌碌的一年。” “居然是这样……”遐蝶语带恍然。 在自己和伊邪那美聊天这段时间,现世里过去了多久呢?还好自己最后没有把马上回去的承诺说出口,可是,这么久都没有消息,阿治现在还好吗? “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伊邪那美打开折扇遮住半张脸,把遐蝶那杯没动的茶水又往前推了推,“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不要一起留在黄泉找回家的办法?” 活人只要吃下黄泉的食水,就不可能再回到现世。仗着她们对这个世界的故事不了解,伊邪那美悄悄下了套。 既然玻吕茜亚可以变成巨龙,那遐蝶小姐是不是也可以? 虽然表面平静,但伊邪那美大人已经开始畅享自己身边环绕着两头巨龙的场面了,非震得那群都快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小鬼顶礼膜拜不可。 就是黄泉外那个人的声音实在是有点聒噪…… 双目紧闭的玻吕茜亚歪了歪脑袋:“伊邪那美大人在想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伊邪那美咳嗽两声。仗着有折扇遮脸,扭曲的表情没有露出分毫,只是得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是吗?”玻吕茜亚明显不信,只是没有进一步追问,“既然已经找到姐姐,我们就不会再分开了,姐姐当然也会愿意留在这里陪我的,对吧?” 遐蝶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她走了神,没有听到玻吕茜亚的问题。 “姐姐?” 39.第三十九章 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裂缝在自己眼前合上,太宰治扑了个空。 遐蝶饱含歉意的眼神在眼前挥之不去,只得到一句抱歉的人捡起落在地上的提灯,不死心地在原地仔细检查,却没能找到任何线索,连一件特殊物品都不曾发现。 昏暗的灯光摇摇晃晃,一如太宰治混乱的情绪。他阴沉地笑了一声,不准备就这么轻易放弃。 还有一个人知道遐蝶的来历,还有挽回的可能。 太宰治握紧提灯的把手,匆匆赶往另一个方向。 因为横滨夜晚突然出现的亡灵们,中原中也被召唤前去试探,又回到总部开了好半天的会,最终得到的结论是——没有结论。 首领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到了可靠情报,称这些亡灵只会在今夜出现,并不影响港口Mafia的大小事务,成员们完全可以放心。 不愧是首领,神通广大,中原中也这么想着。散会时夜已经很深了,干部大人日常不需要跟属下一起出外勤,今天的工作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他干脆直接回家休息。 虽然习惯了在黑暗中行事,但地下世界的人也是要睡觉的。 今天家门口多了个不速之客。 中原中也疑神疑鬼地看了好几眼,确认自家门口那个提灯的人影真是太宰治,简直要被气笑了。 “真亏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啊,太宰,真就这么急着想下地狱吗?” 这半年以来,中原中也不是没有察觉到遐蝶家里太宰治留下的痕迹,他只是和对方保持着某种默契,刻意调整探望时间,不会出现在彼此面前罢了。 港口Mafia确实收回了追杀令,但对中原中也来说,揍太宰治一顿的机会摆在眼前,根本不需要任何犹豫。既然这家伙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不要怪他下手不留情面了。 真能送自己下地狱的话,有可能会见到小蝶吧?可是不行,如果就这样随随便便死去,只会惹她伤心。 太宰治完全没搭理中原中也的挑衅:“想动手的话以后什么时候都行,中也,小蝶以前跟你讲过她的来历吧?” “……你问这个干嘛?”中原中也看了眼他的神色,举起的拳头也迟疑起来。 “她走了。”太宰治惨然一笑,提灯的灯光越来越微弱,那点光自下而上,衬得他如同鬼魅一般,“作为死亡女神的信徒,我当然要追随而去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回家了吗?虽然有点突然,甚至还是从太宰治嘴里知道的,但对遐蝶姐来说应该算是好事吧。 中原中也思考着放下胳膊,一瞅太宰治那副阴沉沉的样子,又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了过去:“遐蝶姐想去哪就去哪,你少在我面前来这套,真碍眼。” 他没下重手,太宰治轻飘飘地躲了过去:“如果我说,小蝶是被抓走的呢?” “什么?” 难道遐蝶姐不是找到了过去的同伴,而是被实验的幕后主使发现了吗? “中也,你手上的情报也许很重要。”完全避开玻吕茜亚的存在不谈,太宰治深知怎么才能更容易从中原中也嘴里套出话来,“无论小蝶最终要去哪里,起码,得是她自己想去的吧?” 中原中也皱着眉头斟酌一番。虽然不是很愿意相信太宰治,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个人主观上应该不会伤害遐蝶姐。 曾经的搭档到底松了口,并许诺随时愿意出力,让太宰治保持联系。 他手上的情报确实很重要。得知遐蝶来自一场实验,太宰治心中很多问题顷刻间有了解释。 但这对目前的情况毫无帮助。更糟糕的是,如果她们两个真的被带回了原本的数据世界,想要找过去几乎是天方夜谭。 手中的提灯闪闪烁烁,太宰治沉默着离开,一路思索。 玻吕茜亚不是突然出现在横滨的,既然从源头查找不太可能,那不如逆着她的路线,倒推出最初的节点。 异能特务科的资料里,亡者返魂事件第一次出现是在松江市,松江市,有什么跟死亡相关的东西吗? 揖夜神社,极少数以伊邪那美作为主祭神的神社,传说中分隔黄泉与现世的黄泉比良坂所在地。 太宰治瞬间想到此处,他决定先把提灯放回小院,随后立刻出发。 但今天的小院门口也有个不速之客。 坂口安吾浑身冒着杀气,皮笑肉不笑地问他:“可算是回来了啊,太宰君。” 异能特务科这天晚上因为巨龙不同往常的行动一直疲于奔命,随着仪器上显示的地点逐渐接近擂钵街,坂口安吾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位死亡女神。 这位女神的能力以及和太宰治的关系如何,队伍里其他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很好,太宰君莫名隐瞒情报的原因找到了。 听起来很离谱,可放到太宰治身上也不是没有可能。坂口安吾抽抽嘴角,等仪器终于不再滴滴作响,和队友们分开后,立刻赶到小院门口。 主人出乎意料并不在家,坂口安吾决定守株待兔,他就不信太宰治能一直不出现。也许是蹲人者恒被蹲之,他还真等到了人。 “哎呀呀,这不是安吾吗?”太宰治笑笑,“真巧,我正打算跟你汇报事件的调查进展呢。” 既然糊弄不过去,那就不要放过异能特务科的资源。先找个由头,离开横滨去松江吧。 “是吗?”坂口安吾也笑起来。 好啊,他倒要听听,这家伙准备编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另外一边,黄泉之国。 被妹妹叫了好几声,遐蝶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玻吕茜亚?”她问明显有些闷闷不乐的女孩。 “……没什么。”玻吕茜亚把刚才的问题和心里那点郁闷一起咽进肚子里,避开遐蝶疑惑的眼神,扭过头去问伊邪那美,“从我进入这个世界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恢复意识。之前一直都没有好好看过黄泉的景色,伊邪那美大人不介意我和姐姐四处参观一下吧?” “当然不介意了,亲爱的玻吕茜亚。”伊邪那美亲切地说,她甚至站起身来,想要陪着姐妹两个一起去。 “已经打扰了这么久,怎么好意思再浪费您的时间呢?”玻吕茜亚拒绝了,“我们只在附近逛逛,很快就回来。” 伊邪那美原本还热情非常,跟玻吕茜亚拉扯过几句,突然头疼似的 揉揉太阳穴,重新坐了回去:“既然如此,我就不耽误你们姐妹叙旧了。” 这个世界的黄泉和翁法罗斯的冥界,除了都有一条流淌的大河,大约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里有十殿阎罗,审判严格,十八层地狱花样繁杂,随处可见的狱卒鞭笞着亡灵,誓要用痛苦洗清他们身上的罪孽。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我也了解过一些黄泉之国的传说。”遐蝶推着妹妹的轮椅,轻声解释着,“最初是没有地狱的,伊邪那美大人不加管理,亡灵们在这个国度随意行走,受外来文化的影响,不知不觉间竟然建立了自己的轮回制度。” “唔,这么说的话,翁法罗斯也有可能变成这样吗?”玻吕茜亚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大锅,开玩笑似的说着,“这些……也许可以作为死亡泰坦的参考?” 亡灵们在大锅里起起伏伏,哀嚎声不断,一旦冒出头就会被狱卒们打回去。 遐蝶想象了一下姐妹两个惩罚亡灵的情形,果断拒绝:“我想,还是让翁法罗斯的居民自己决定为好。” “也是,我们的冥界那么漂亮,搞成这个样子也太煞风景了。”玻吕茜亚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她朝身后侧过脸,“听到姐姐说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度过四年之久,我也挺惊讶的。跟我讲讲这些日子的故事吧,姐姐。” 遐蝶推着她离开了这片热闹的地狱,比起曾经的孤独岁月,四年时间十分短暂,讲起来却发现精彩得多。 “所以,姐姐在这个世界认识了很多人,有新朋友,还有个送上门来的弟弟。”玻吕茜亚不满意地嘟着嘴,“明明人家才是亲妹妹来着。” 遐蝶失笑:“就算有中也在,玻吕茜亚在我心里也是最重要的亲人。” “这还差不多。”玻吕茜亚这才放过这个话题,她哼哼两声,突然问道,“那么,姐姐有喜欢的人了吗?” “……我不知道,玻吕茜亚。”遐蝶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再考虑那些也没什么意义了,我决定留在这里陪你,开心吗?” 玻吕茜亚眷恋地回蹭几下,还是选择再次开口:“姐姐会这样选择,我当然很开心。可是姐姐,不知道本身就是答案了,姐姐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呢?” “无论是谁,都没有关系的,玻吕茜亚。”遐蝶习惯性地转过头去。 “姐姐还是老样子,每次有心事却又说不出口的时候,就会躲避别人的视线,望向远方。”轮椅上的女孩转动着轮椅,正面面对遐蝶,“我们已经经历过很多事情了,姐姐。” “上一世就是姐姐一直照顾我,最终为我殒命,第二世时我的任性彻底改变了你的命运,而你接过神权之后就留在冥界弥补我的过错,始终没有经历过真正的人生。事到如今,我不希望自己的快乐再次建立在你的牺牲之上。” “可是玻吕茜亚,姐姐也不希望……” “我知道姐姐想说什么。”玻吕茜亚再次打断了她的话,“但是姐姐,你知道的,死亡的神权终究只能归于一人,不是现在也是未来。与其让姐姐只能陪在我身边,我更希望你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姐姐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会绑架你的。” 40.第四十章 “绑架?” 遐蝶眨眨眼睛,一段时间不见,妹妹骨子里那点调皮好像越发明显了。 “嘿嘿。”玻吕茜亚笑了两声,轮椅轮子飞速运转朝着自家姐姐冲过去。 仗着她不会反抗自己,玻吕茜亚一把把遐蝶抱在怀里,紧紧搂住。沿着熟悉的路线,沉重的轮椅朝着三途川上游一路横冲直撞,不知道撞翻了多少无辜的刑具。 在狱卒和亡灵们的鸡飞狗跳之中,在身后大批人的追逐之中,玻吕茜亚发出快乐的笑声。 “姐姐你知道吗?我意识还不清醒时,隐约听那些年幼的亡灵说起过,在这个世界的童话故事里,公主不会变成巨龙,反而经常会被巨龙掳走,听起来是不是很奇妙?这样迷人的反派角色,简直像是为了我量身定做的,我早就想试试看了!” 仿佛要被这样欢快地语调放飞了一样,玻吕茜亚的身影也渐渐变得虚幻起来。遐蝶顾不上其他,努力试图劝服:“你先不要冲动,玻吕茜亚,时间还有很多,我们再商量商量。” “我才不要呢,姐姐。”玻吕茜亚的眼角闪着泪花。 “这里度过去一天,现世里就要过去一年。凡人的生命那么短暂,姐姐在这里住上半个月,他就会变成丑兮兮的糟老头子。而且姐姐进入黄泉之国将近半天了,万一等你回去的时候,那个家伙已经出意外怎么办?” 即便这么混乱的情况下,遐蝶也没忍住因为妹妹的话而头疼。 “其实,我见过姐姐喜欢那个人。” “什么时候?”遐蝶惊讶得挣扎幅度都变小了。 玻吕茜亚自顾自地说着:“长相嘛,马马虎虎,还算说得过去。但是性格太差劲了,好轻浮,还想把我当不懂事的小孩子哄。如果不是姐姐喜欢,我才不要你们在一起。就算这样,姐姐也不许把他排在我前边。” “不会的,玻吕茜亚。”遐蝶好声好气地继续劝她,“无论什么人都不会动摇你的地位,你能好好活着也很重要,我们再找找别的办法,好吗?” “反正我们在翁法罗斯时,也只能作为记忆留在一页永恒里,那对我来说,变成记忆陪在姐姐身边也没什么不同,说不定还更好呢。”玻吕茜亚只是摇了摇头,“只要翁法罗斯能够重获新生,姐姐一定会像我曾经不惜一切救回你一样,用尽所有方法救回我的,对吧?” “这里不是翁法罗斯,没有什么死亡泰坦,也不存在任何职责需要承担。所以,抓住这次机会,带着我的记忆和祝福,幸福地生活一次吧,姐姐。” 女孩的身体渐渐消失不见,那一半神权随着火种落入遐蝶掌心,完整的权能随即化为新生的巨龙。玻吕刻斯完全褪去了那层枯朽的外壳,重新探出蛋壳的脑袋威武非常,张开翅膀遮天蔽日,载着遐蝶继续朝现世飞去。 “玻吕茜亚……”遐蝶垂下头来,小小的火种透着星海的颜色,中心有一个手指尖尖的金色手掌印记,那是代表着死亡泰坦的灰黯之手,“说什么我还是老样子,你也和以前一模一样,根本没什么变化啊。”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阖上眼,将那枚火种缓缓按入胸口,任由玻吕刻斯越飞越远。 玻吕茜亚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留在现世的那个人,还在等待她吗? “伊邪那美大人,不好了!” 被耳边时不时响起的声音吵得头疼,好不容易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的伊邪那美,又被手底下的小鬼打断了安宁。 “不好什么不好?”暴躁的女神随手抄起案边的茶杯扔了出去,摔在门框上发出好大一声响,“有什么事快点说!” 小鬼唯唯诺诺:“是,是。是您带回来那头死龙,她好像活了,现在正带着那个被我们一起抓回来的女人往现世跑呢!” “是吗?妾身过去看看。” 女神有些萎靡不振,再次来到三途川边,看着空中那头身形伟岸的巨龙,心里除了想要,更多的是深深的疲倦。 不疲倦也不行啊,就招待玻吕茜亚和遐蝶喝茶那会儿功夫,某个小鬼莫名其妙成了揖夜神社的神职人员,每天对着她祈愿。 伊邪那美原本是不在意的,祈愿而已,哪个神明不听?谁知道那家伙越来越过分,一个人就折腾出了众神引天照离开天岩户的场面,吵得她头痛欲裂,又不好离开黄泉去威胁区区一个凡人。 于是乎,趁着姐妹两个出去参观,女神又是刮风又是下雨,还搞出几场大雪,就为了让那小子知难而退。最起码,不要天天那么吵吧?结果他竟然闹得更起劲了,到底是有多执着啊? 龙龙虽好,可蚊子实在太烦人,为了以后的安宁,伊邪那美明智地选择了放弃。 但 那小子究竟是不是真心诚意祈愿,她可要考验一番。 “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前不久刚刚负责把巨龙抓回来的手下问,“黄泉如果再被堵住,逃脱的亡灵超出预计,加班追捕的人可能都要撑不住了。” “怎么办?不怎么办。放心吧,那不是堵住入口的死龙。”伊邪那美打了个哈欠,一眼就看出来不同,“都散了吧,接下来没你们什么事了。” 女神随意摆了摆手,巨龙之下的空间直接裂开一道口子,原本在空中的玻吕刻斯身形一滞,和遐蝶一起朝下方跌落。 “玻吕刻斯!” 遐蝶高声喊着,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突然感到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蝶?”抱着遐蝶的人不可思议地喊了她的名字,“我不是在做梦吧?” 遐蝶抬起头来,只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狩衣,头戴乌帽子的太宰治。 “阿治?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太宰治没有回答,看到遐蝶出现在空中的第一秒,他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冲上前去,将她拥入怀中。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仍旧完好无损,没有因为这个怀抱而失去温度。 在太宰治的视线里,眼前的人头发干枯,半张脸露出空洞的眼眶和骨骼,另外半张脸上只有眼睛还算完好,蛆虫在脸颊上蠕动。他揽住遐蝶的右手收紧,左手微微颤抖着抬起,捂住她的眼睛,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眼中可怖的倒影。 在日本的神话故事中,伊邪那岐因为思念死去的妻子伊邪那美而来到黄泉之国,可看到妻子浑身腐烂爬满蛆虫的模样,他却吓得转身就逃,气得伊邪那美在身后紧紧追赶。伊邪那岐用千引石堵住黄泉入口,夫妻二人就此决裂。 “阿治?” 骤然失去了视觉,遐蝶不明所以。太宰治几乎要忍不住落泪,他对着那张只剩一半的干枯嘴唇,虔诚又庄重地吻了上去。 触感并不是预想中的冰冷,反而柔软又温柔。 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什么人在耳边冷哼一声,说了一句“算你小子比伊邪那岐有诚心。” 太宰治心头一动,松开左手。那层腐坏的幻象已经消失,遐蝶还是两人分别之前的模样,此时正微张着嘴,淡紫色的眼睛呆呆望着他。 他轻笑一声,再一次吻了上去。 41.第四十一章 神社的本殿通常被视为神明居所,不允许外人进入,神职人员每天清晨祭祀之后就会关上门离开。除了日常来骚扰伊邪那美的太宰治和骤然回到现世的遐蝶之外,昏暗又空荡的本殿内空无一人。 她真的回来了吗?不会是幻觉吧?在过分的安静之中,太宰治突然不确定起来。他努力睁着眼睛,怀疑自己又身处梦境,只要轻轻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但唇上的触感不会骗人,即便是梦里,这样的亲密接触也极少出现。亲眼见过遐蝶过往的经历,太宰治做过最大胆的梦,也不过是和她在开满安提灵花的冥界牵手拥抱。 此刻他却感觉到,下意识抵在自己胸口那只手放松了力道。遐蝶红着脸,害羞地阖上眼睛,稍稍凑近了一点,气息更加温暖,那股冷清的花香也更浓郁了。 啊啊,如果现在心脏就停止跳动,太宰治大约也不会有任何不满吧?不,不行,死在最幸福的时刻虽然听起来不错,但他到了天国也一定会懊悔,为什么没有再多陪在她身边一段时间,争取更多、更多。 气氛正好,太宰治正想抓紧机会更进一步,空出来的左手却突然一痛。 “痛痛痛痛痛!” 他痛呼出声,努力挥舞左手,右手还紧紧揽着遐蝶不肯放开。 遐蝶狐疑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只长得跟玻吕刻斯一模一样、却只有一个篮球大小的小龙,正狠狠咬着太宰治的左手,摇头晃脑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咆哮声。 “玻吕茜亚?” 因为太过惊讶,遐蝶一时也顾不上那点旖旎的情思了。她从太宰治怀里挣脱,按着他的胳膊坐直身体,拍拍小龙的脑袋,示意她先松开嘴巴。 玻吕茜亚不满意地哼哼两声,到底听了姐姐的话,没再死咬着太宰治不放,然后就被遐蝶双手托着腰部举了起来。 从没见过自家妹妹这种形态,还怪可爱的。遐蝶举着小龙,一连串问题挨个冒了出来:“你是怎么重新出现的,玻吕茜亚?身体感觉怎么样?现在还有自己的意识吗?” 玻吕茜亚似乎不能说话,只是顺着遐蝶的问题点头或者摇头,见或低叫两声。姐妹两个心意相通,遐蝶很容易就搞清楚了状况。 “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能出现,身体没什么问题,意识受到体型的影响,多少有些幼稚……”想到刚才玻吕茜亚对太宰治的制裁,遐蝶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我倒是看出来了。” 小龙把脑袋转到一边,不肯看姐姐。前脚送了祝福,后脚就冒出来咬人什么的,都是这具身体放大了她心里那一点点不满,才不是刻意搞针对呢。 遐蝶对妹妹现在的状态也没有太多办法,她毕竟不是那刻夏老师那种天才型的人物,只能推测:“大概还是因为这里不是翁法罗斯?或者说,翁法罗斯已经发生改变,我们的命运和从前也不是完全一样了……” “所以,小蝶问完了?”某位旁观的神职人员突然出声,可怜巴巴地把左手举到遐蝶面前,“真的不来安慰安慰受伤的我吗?” 太宰治左手虎口明晃晃地印着小龙的牙印,还渗出了血痕。 刚一睁眼就见这人图谋不轨,玻吕茜亚可完全没有嘴下留情,一看他居然还敢当面挑衅,更是气得直扇翅膀,打算扑过去再给他来一口子。 “好了好了,玻吕茜亚。” 遐蝶努力制止激动的妹妹,一看到太宰治哀怨的眼神,方才被抛之脑后的羞涩又涌了上来,脸一下就变烫了。她抱紧怀里的小龙,一手捂嘴咳嗽两声:“抱歉,阿治,稍后我帮你处理。” 虽然有些对不起太宰治,但是要在玻吕茜亚面前继续之前的场面什么的,实在有些为难,还是饶了她吧。 “好吧。”太宰治收回手,扶着头顶的乌帽子,不满地嘟囔了句什么,惹得玻吕茜亚又冲他哈气。 “话说回来,阿治为什么穿成这样?”安抚好活泼的妹妹,遐蝶终于分出心神给周围的环境,这一看就是一脸疑惑,“这里……是哪里?看起来像是神社?” “揖夜神社,我现在算是这里的神职人员吧。”太宰治简单回答,“小蝶身后这座神像,就是传说中的伊邪那美大人了。” 听闻此言,遐蝶和玻吕茜亚一起回头观察起来。嗯,感觉和伊邪那美大人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完全不像。一人一龙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 太宰治偷偷翘起唇角,眼神在遐蝶身上单薄的夏装上滑过,又抿直了嘴巴:“小蝶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随着太宰治的离去和归来,打开的殿门往本就不暖和的本殿更添了寒气。那件遐蝶曾经送出的风衣,现在被太宰治披在她肩上。遐蝶抱着玻吕茜亚腾不开手,太宰治就帮忙整理厚厚的外套,把她和妹妹都包裹起来。 好像天气是挺冷的,遐蝶盯着他瘦削的下巴,若有所思:“难道我已经离开横滨很久了吗?” 确认遐蝶姐妹两个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玻吕茜亚从领口处冒出小脑袋,太宰治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再次推开本殿的大门。 “是啊,小蝶已经离开接近半年了。”他叹息似的说。 十二月初的松江市下起了小雪,空气带着薄薄的湿气,衬得这座神社阴郁又寂寥。遐蝶跟在太宰治身旁,听他像一位称职的向导一样介绍起神社里的景色。 “揖夜神社里最有名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黄泉比良坂和千引石了。”太宰治看起来颇有谈兴,“但真的来到这里,就会发现它们的样子比神话里描述得要朴素多了。” 所谓黄泉比良坂,不过是一条约三百米长的缓坡,入口处有两根石柱,中间拉着注连绳,只要跨过石柱,就算是踏入了黄泉的入口。道路的尽头有一块天然的巨石,周围长着山桃树,那就是传说中的千引石。 随便想了个由头成为揖夜神社的神职人员后,太宰治每天除了去本殿祈愿,剩余时间几乎都耗在这条缓坡上,试图寻找踏入黄泉的方法。但凡 人之躯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突破神域,即便移开那颗巨石,所看到的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地面。 这样的日子他坚持了多久?临时的神职人员不在意,遐蝶却没办法当无事发生。她沉默着牵起太宰治的左手,玻吕茜亚哼唧两声,干脆往衣服里一钻,眼不见心不烦。 狩衣虽然风雅,却架不住太宰治总是不肯好好保暖,遐蝶手下的皮肤冰凉,小龙咬出的伤口已经不再冒血,尖尖的嘴巴留下的痕迹有点像个爱心。 被遐蝶指尖触碰到的地方都带着痒,太宰治心也跟着颤抖:“说了这么多,小蝶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总该告诉我了吧?” “其实还真没什么好说的。”现世和黄泉的时间差异太大,太宰治苦苦等待的半年时间,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参观过地狱后,和玻吕茜亚的一场大逃亡。 “诶?这么说的话,玻吕茜亚明明已经认同我了吧?”太宰治立刻抓到了重点,不死心地凑到遐蝶脖颈处,试图唤出闭目养神的小龙。 这个距离是不是未免太近了一些?遐蝶还不太习惯突然拉近的距离,按住太宰治的肩膀往远处推。 算了,急不来的。太宰治顺从地直起背,遐蝶又想到:“对了,玻吕茜亚说自己曾经见过阿治,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玻吕茜亚这一关果然不太好过,太宰治深感头痛,挑挑拣拣地说起了自己从那些结晶物体里看到的记忆。 那岂不是基本全都知道了?遐蝶有些扭捏。虽然算不上反感,两人的关系倘若更进一步,她也不打算隐瞒,但这种自己过去的经历被彻底摊开在对方眼前的状况,仍然让她有种被剥开的错觉。 而太宰治还在加码:“中也那边情报我也问到了,但之后小蝶身上又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我就毫无头绪了。这些事情,小蝶愿意告诉我吗?” “我……抱歉,阿治,我想要缓一缓。” “可我不想。” 遐蝶犹豫着后退一步,太宰治就靠近一步,直到把她逼退到背靠千引石。玻吕茜亚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火焰,太宰治却视而不见。 “我已经受够了,小蝶。日复一日的等待,日复一日的落空,我甚至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希望,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断。” “好不容易等到你回到我身边,我却还是无法放松。属于小蝶的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就算这一次只是误会,谁又能确认它什么时候会重新呼唤你?真到了那个时候,小蝶会愿意为了我留下吗?” “就算小蝶因为我的自私留了下来,属于死亡半神的寿命是那样漫长,我只是区区一个凡人,也许再有几十年就会殒命,到时候小蝶又会怎么办?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生活的话,你会遇到新的特殊人士吗?你会忘记我吗?” “阿治。”再也听不下去的遐蝶伸手拍了拍他冰凉的脸颊,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我还在这里,阿治,冷静一点。” 42.第四十二章 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爆发,一路炸得太宰治头皮发麻,不管不顾地逼得遐蝶毫无退路。直到被捧着脸,感受着她的手指在冷空气里渐渐失去温度,太宰治才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被困在巨石和太宰治之间,连转身都困难,遐蝶仍在试图安抚他:“阿治想要知道的事情,我都可以告诉你,但不是在这个位置,不是现在。” “小蝶只是在想办法拖延时间吧?”太宰治说。他想要挤出一个微笑,嘴角却叛逆着不肯抬起。 “或许吧,但我不会逃避。”遐蝶的大拇指划过太宰治的唇畔:“外边太冷了,我们换个暖和点的地方聊天,好吗?” 长久累积的失望不会凭空消失,两个冻僵的人也难以互相取暖。继续留在千引石旁只会让太宰治更加触景生情,不如先回到人间。 堵在黄泉入口,确实有让伊邪那美大人看笑话的可能。再加上遐蝶说的也是实情,即便裹着风衣,身着夏装的她也难以抵抗雪天的潮湿和寒冷。太宰治认命地将她的手握在冰凉的掌心,牵着遐蝶朝着坡下走去。 揖夜神社并不大,在太宰治到来之前,神职人员只有一位宫司,负责打理神社日常的大小事务。可能因为供奉的主神是伊邪那美,又和黄泉的传说息息相关,揖夜神社的气氛肃穆庄严,没有游客会把这里当成休闲场所,自然也没有可以让两人坐下来喝茶聊天的地方。 太宰治先去跟宫司道别,言明之后不会再来打扰,随后在里间换下那身狩衣。在宫司思考何时来了位游客的疑惑眼神中,遐蝶远远地向他行礼示意。玻吕茜亚躲进宽大的风衣里,没有被发现。 神社里同样没有供人留宿的建筑,太宰治平时住在市区,到了这里才会换装。如今他的外套披在遐蝶身上,自己只穿着衬衫,姑且再加一层御寒的绷带,看得遐蝶直皱眉头。 住了将近半年还毫无人气的地方,想来不适合招待客人。幸运的是,揖夜神社离车站很近,离开之后不过走了十几分钟,身体刚刚有点暖和,太宰治就带着遐蝶进了一家咖啡馆。 因为挨着车站,咖啡馆的生意还算不错,雪天也有零零散散几位客人。室内开着暖气,有咖啡和甜点的香气。两人挑了一个不起眼的卡座坐下,遐蝶点了两杯热可可和两份小蛋糕。太宰治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思,只蔫蔫地摆了摆手,遐蝶就帮他要了杯热水暖手。 食物和饮品都上得很快,趁着没人注意,遐蝶把一份热可可和蛋糕放在卡座内侧,让一直藏在衣服里的妹妹偷偷出来透气。玻吕茜亚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正经食物了,看到蛋糕就眼前一亮,一口咬掉一颗草莓,美美吃起来。 遐蝶捧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又冲太宰治笑笑:“阿治要不要也来一杯尝尝?味道还不错。” 就算有伊邪那美那样大的怨气,这一路走过来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小蝶还真是手段了得。太宰治脑子里埋怨着,嘴里却说:“继续这么转移话题也没有用哦。” “唔,我只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比较好。”遐蝶满脸认真思考的样子,“毕竟翁法罗斯的情况真的有些复杂……” 简单来说,翁法罗斯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而是一位创造了智识星神的天才为了毁灭自己的造物,利用废弃的帝皇权杖原型机构建出的毁灭方程式。模拟十二条命途的十二因子在内部进行演算,并将演算而得的数据反哺,最终将创造出足以毁灭博识尊的绝灭大君铁幕。 就在最后一次演算的末尾,在铁幕即将破壳而出的时刻,黄金裔中的两位同伴发现了世界的真相。不愿意接受既定的命运,可靠的同胞们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了铁幕的诞生,却只能卡住最后那一点点进度,让世界反复重启演算,无力扭转局面。 经历过数量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永劫回归之后,翁法罗斯最终成功等到了外来的救世主。在许多人的帮助下,他们战胜了铁幕,向全宇宙宣告了自己的到来。但作为载体的权杖已不复存在,曾经在这个虚拟世界生活过的生命,都被记录如我所书之上,一页永恒之中,等待着翁法罗斯重获新生的可能。 作为土生土长的翁法罗斯人,遐蝶对外部的宇宙并不十分了解,命途和星神的知识也是后来才补的课,故事讲得干巴巴的,东提一句西补一句,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 “至于现在的翁法罗斯是什么状况,我和玻吕茜亚算不算新的生命,又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我就都不清楚了。”遐蝶抽出一张餐巾纸,给吃得满脑袋奶油的妹妹擦擦脸,顺便给太宰治一些时间消化。 遐蝶没有撒谎,她的世界确实情况复杂。太宰治听了满脑子新情报,越听越能意识到两个世界的区别究竟有多大。他曾看过的那些记忆像是古希腊的英雄史诗,可在遐蝶的讲述中,那是一个以异能者现有的能力体系甚至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命途之间的争斗动辄牵扯到全宇宙。 一旦那个世界的人找到遐蝶,太宰治根本没有任何手段能让她留下。况且,会来找人的只会是遐蝶过去的亲朋好友,他本就无法阻拦。至于遐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太宰治心中有了结论,也同时丧失了继续询问的勇气。 死亡泰坦对新生的翁法罗斯不可能不重要,就算把遐蝶在异能世界认识的所有人绑到一起,也抵不过天平那端千千万万的生命、死亡泰坦的职责和遐蝶自己的决心。 她的温柔与坚定是自己心动的源头,却也将这段关系导向了必然会失去的未来。 “说来好笑,明明是我自己想要知道,但听小蝶讲完之后,我却又忍不住怨恨起来。”这种时候,太宰治反而习惯性地戴上了假面。 怨恨两方世界恍若云泥之别,怨恨相识太晚光阴太短,怨恨自己为什么非要一个答案……话说到这种地步,真的还有开始的必要吗? 嘴上说着好笑,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吃点东西可能会好一点吧?遐蝶暗叹一声,把蛋 糕推到他面前:“我的老师阿蒙内特曾经告诉过我,正是因为死亡的存在,人们才更加体会到生命的意义。这个道理,我到今天才算完全明白。”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翁法罗斯,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很久以后。可是现在,我们还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分享同一份温暖。如果只能看到不知何时会来的分别,那连眼前的幸福也会变得苦涩。” “阿治,我不愿做出虚假的承诺,那样与欺骗无异。我……也不想逼迫你,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像往常一样,囤下新的蟹肉罐头,等待蹭饭的客人上门。就是不知道太宰阁下,还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呢?” 时光在这家咖啡馆内的小小一角凝固,神明和信徒四目相对,不再言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宰治才泄气一样趴了下来。他把蛋糕推到另一边,抓着遐蝶的手压在脸下,方才为玻吕茜亚擦脸的手还残留着奶油的香甜味道。 “什么嘛,小蝶就是欺负我现在穷得可怜,连好的蟹肉罐头都吃不起,只能蹭吃蹭喝。”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这样的话,我就要给生产商寄感谢信了。”遐蝶顺势一起趴在桌子上,抬起手指蹭蹭他垂落的发丝,“多谢他们把罐头做得好吃,否则单靠我的手艺,大概率要失去一位食客。” “小蝶会永远记得我的,就像曾经承诺记住玻吕茜亚一样,对吧?”太宰治发出气音,轻微的颤动顺着桌子传递到遐蝶耳边。 “当然,阿治。”遐蝶的声音比蝴蝶翅膀扇动的风还轻。 “说起来,太宰治能够好好活着,应该算是小蝶救回来的第二个人了吧?”某人想到看过的记忆,语气又变得酸溜溜,“那位开拓者,从今以后可不能顶着唯一的名头占据特殊地位了。” 看起来他真的很在意……遐蝶有一点想笑,又体谅他在惴惴不安中用吃醋遮掩,最后只是更凑近了一点,让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你和她是不一样的,阿治。你看过那些记忆,所以应该能明白,救回开拓者阁下,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选择,不需要她回应,我也会为了救人的执念去做。” “可能够救回阿治,归根究底,是你自己的选择。如果不是阿治一直靠近我,努力挣扎着活下去,单靠我自己根本做不到。” “所以,不要妄自菲薄,阿治。你对我很重要,这一点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 骨头传过来的声音比桌面更加清晰,太宰治看不到遐蝶的表情,只觉得颤动从两个人紧贴的额头传到四肢末端,奇异地抚平了他心里那点不舒服的小疙瘩。 太宰治不知道这样的时光能持续多久,只希望在最后的分别到来之前,两人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毫无遗憾。他想做遐蝶心里最特殊的那个人,而不是打败其他竞争者。 还有,因为人间失格,延长寿命或穿越世界的异能都不能在他身上起效,必须得找找其他办法…… 43.第四十三章 咖啡馆里温度适宜,其余客人谈话的声音不大,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玻璃,莫名有种助眠的感觉。遐蝶放松精神,眼皮越来越沉重,一只手还被太宰治霸占着,不知不觉就这么睡了过去。 玻吕茜亚吃饱喝足,注意到姐姐的困倦,自己也窝进她的怀里,绕成一个小团子补起觉来。仔细想想,找姐姐这段时间还是怪辛苦的。 角落里那对情侣怎么都趴到桌子上了?店员有心想过去问问需不需要什么服务,就见那个男生睁开一只眼睛,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迈出去的步子就那么停在了柜台边。 好吧好吧,雪天没几个客人,他们店也愿意给只讲风度不讲温度的年轻人提供一点方便。下次出门可要记得看看天气预报,就算要耍帅把外套让给女朋友,好歹自己多穿两件吧。唉,年轻人。 再次醒来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以后,遐蝶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把玩自己的头发,随手一拨就赶跑了某人作怪的手。她揉着太阳穴坐起来,脑袋还没彻底清醒,肚子又发出怪叫。 这下连玻吕茜亚都睁开了眼睛,好奇地把脑袋贴到遐蝶肚子上。被自家姐姐腹中恶兽叫醒,这种体验还是头一遭。 “哎呀,刚才只顾着说话,小蝶饿坏了吧?”太宰治神色自若地收回手,顺手叉起一小块没人动过的蛋糕,递到遐蝶嘴边,“还是先把蛋糕吃了垫垫肚子,啊——” 完全是下意识的,遐蝶顺从地张嘴吃了下去,咬住叉子时突然反应过来,脸瞬间爆红。 “嗯,多谢款待。”明明是喂人蛋糕的那个,太宰治却这么说。 话音刚落,他不知为何有了点危机感。低头一瞧,原来玻吕茜亚已经悄悄从桌子底下转移到了他的卡座上。小龙冲太宰治一咧嘴,精准地咬到他尚且完好的右手上。 这下他两只手的伤口倒是对称了。 惨遭姐控攻击的太宰治连尾巴毛都快炸开了,顾及到这里是公共场合,还有那点年轻人的面子,他忍了又忍,才把惨叫声咽了回去。 遐蝶看了一眼,最后选择闷不做声地继续吃蛋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原谅我吧,阿治,毕竟那是玻吕茜亚,我插手的话,你之后的日子恐怕会更难熬。 太宰治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笑眯眯地弯下身子,凑到小龙脑袋边:“别这么警惕嘛,玻吕茜亚。比起我来说,另一个家伙才是你真正的敌人。” 嗯?还有人会比你更烦人?玻吕茜亚翘起了耳朵。 太宰治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遐蝶也没听到,但玻吕茜亚好像确实被说服了。小龙略一思索,冲太宰治点了点头,还像模像样地伸出一只爪子跟他刚被咬那只手握了握。 “那就这么说好了。”成功和玻吕茜亚结成同盟,太宰治满意地收回手,转而问遐蝶,“小蝶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体感只是离开了半天的人想了想,“大概是回到横滨?” 突然好几个月不见人影,按常理来说,大概已经丢掉工作了吧?出门时太过匆忙,什么都没带上,返程的车票也不太好买…… “不用担心那么多,工作的话,有人已经帮小蝶请过假了。” 太宰治打断了她越发飘远的思绪:“好不容易离开横滨一次,小蝶的体质也恢复正常,在这个没有人认识的城市里,最适合好好放松游玩一次了,不是吗?” “顺便一提,这算是约会哦。” 玻吕茜亚刚开始听太宰治说话时还隐约带着赞同,听到最后一句时又瞪了他一眼,重新从桌子底下钻到遐蝶怀里,宣示自己的存在。 遐蝶听得有些心动,但是小龙…… “只要玻吕茜亚乖乖的,不要那么显眼,装作玩偶还是很容易的。”太宰治努力打消她的顾虑,“接下来的行程我来安排,小蝶只管放心。” “好吧,那就辛苦阿治了。”遐蝶到底是点了头。 “不辛苦。”太宰治笑得像一只成功偷腥的猫,“中午就先在这里随便吃一点吧,晚上带小蝶吃大餐。” 咖啡馆的简餐乏善可陈,只是起到了垫肚子的作用。离开这家小店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遐蝶买身合适的衣服。 “总不能一直让小蝶穿着夏装乱跑吧?雪天还是要注意保暖。”太宰治是这么说的。 确实,自己也不能一直霸占着外套,再这么下去,晚上阿治恐怕就要生病了,遐蝶是这么想的。 遐蝶小姐对服装搭配很有自己的心得,太宰治唯一能做的,就是适时地发出赞美和刷卡结账。遐蝶最终挑了一件浅紫色毛衣和灰色长裙,戴一顶帽子挡风,再把玻吕茜亚装进挎包里,只让她探出头来观察,就结束了今天的采购。 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又回到了太宰治身上,他略显不自在地咳嗽两声,带着遐蝶来到了第二站。 每到冬天,松江城外的游览船就会加装被炉,两旁的长条座位中间放上三个被炉,让游人可以暖乎乎地绕城游览,是这座城市冬季独有的浪漫。 因为是下雪天,游客不算太多,他们到达时,船上也不过两三个人。遐蝶在船尾处坐下,太宰治紧挨着她。也许是看出了他们不希望被打扰,新上船的乘客都在另外两个被炉里坐下,没一个凑过来的。 暖炉的被子盖住了挎包,玻吕茜亚好奇地溜了出来,在底下钻来钻去,惹得太宰治和遐蝶被炉里的膝盖时不时贴在一起。两个人时不时对视一眼,又各自转头,脸上的红晕说不出是暖和还是羞涩。 一艘能承载10-12人的游览船,在这样的天气里,只坐了六七个人就出发了。松江城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得别有风味,船夫在船头跟游客们讲解,偶尔也说几句俏皮话,惹得众人发笑。 船尾处的两人却觉得天地间分外安静,船蓬外的风雪声,引擎的嗡鸣声,旁人的谈笑声,都无法进入他们的世界。太宰治的手悄悄伸到遐蝶身后,踌躇着该不该揽住她。 “危险,请把头低下— —”恰好行至桥梁低矮处,船夫吆喝一声,电动船蓬应声落下,游客们也都配合着压低身子,这是游览船的小游戏。 太宰治的手自然而然地放在遐蝶肩头,护着她趴在被炉上,感受着船蓬自上而下降落。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四目相对,不自觉露出一点笑容。随着船行过桥梁,船蓬升起,他们和其他人一起直起身子,太宰治的手却没再放下。 一个小时左右的行程,这样的小游戏又进行了几次,直到终点时,玻吕茜亚主动回到挎包里,太宰治才收回手。习惯了温度的肩头有一点凉意,遐蝶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抢先一步跳下船的人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来,在岸上扶着她下船。 结束游览后时间也不早了,直接乘车去了松江附近的温泉街。玉造温泉是日本最古老的温泉之一,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据说有美肌的功效。 太宰治订了两个相邻的房间,都有自带的温泉池,一个是露天的,一个在室内。也许因为是同行的客人,旅馆安排了连通房,两个房间中间不是实墙,只有一扇纸门,走廊也是相通的,看得玻吕茜亚睁大了眼睛。 好在温泉池子被远远隔开,都在走廊的尽头,室内的不用说,室外的也有遮挡物,不至于真发生什么尴尬的情形。 冬季可是温泉旺季,这种时候再想换房已经来不及了。旅馆的服务生反复道歉,但新房间是没有的。太宰治把纸门拉上,摆出一副君子姿态,退到房门口,问遐蝶想要哪间。 来都来了,就这么放弃未免可惜,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遐蝶略一思索,选了有露天温泉那间。 “那我就住隔壁了。”太宰治在房门口跟她道别,“小蝶可以泡泡温泉休息一会儿,到六点钟我们一起去吃晚餐。” “好,阿治也是,一会儿见。” 从两个房门进入,却能听到纸门另一侧的声响,对面的人好像很快就离开了房间前往温泉。等隔壁的声音消失,遐蝶才换上浴衣,盘好头发,带着玻吕茜亚走出门。 推开木门,首先迎接她们的是冷空气。雪已经停了,庭院里有些残雪,走廊里没有其他人,遐蝶欣赏了会儿旅馆的景色,这才慢悠悠地走近温泉池。池子不大,水微微发白,带着淡淡的硫磺味道。 玻吕茜亚欢呼一声,拍着翅膀把自己砸进水里。她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还会游泳,在池子里一通乱窜。遐蝶就文雅多了,她把身体沉进水里,靠在池边的座位上,慢慢舒了口气。池底的鹅卵石细密光滑,踩起来有一点硌脚,又很舒服。 奥赫玛的沐浴文化十分盛行,大浴场里每天都人来人往,阿格莱雅大人更是喜爱用这种方式放松身心。作为有名的危险人物,为了其他人着想,遐蝶却很少有这种体验,这一次也算是弥补过去的遗憾了。 木质的托盘在池水里漂浮,上边有旅馆备好的水果和饮品。遐蝶端起杯子,自己喝了点水,又拿了点吃的喂给玻吕茜亚——再让她这么扑腾下去,托盘就要沉底了。 44.第四十四章 六点钟要吃晚饭,那泡温泉泡到五点多,回房间里休息一会儿再去餐厅,时间应该刚刚好。估测着时候差不多了,遐蝶提前结束了这段享受的时光。 老实说,多少有些不舍得,阿格莱雅大人为什么那么喜欢沐浴,遐蝶自觉已经充分理解了。晚上如果还有空闲时间,睡前再来泡一小会儿,应该会有助于睡眠吧。 遐蝶擦干身体穿好浴衣,吹干头发后重新盘好,玻吕茜亚已经自己蹭干了身上的水迹。于是遐蝶用温热的干毛巾把还在冒着热气的妹妹裹成球,揣在怀里回了房间。 隔壁明显有人,太宰治比她们两个回来得更早,不知道正在干什么。随着遐蝶伸手推开房门,纸门另一端安静下来,遐蝶也随之停下脚步,呼吸声都变轻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过了一会儿,太宰治低低笑了一声,哼起自创的小曲,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再次响起来。 这种房型果然还是有点尴尬,如果是更加熟悉的人一起入住,就可以拉开纸门了,遐蝶想。她放下玻吕茜亚,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因为不想再次弄乱刚盘好的头发,只席地而坐补充水分。 玻吕茜亚则警惕地盯了纸门好久,竖着耳朵听对面的声音。确认太宰治没有突然袭击的打算,小龙的眼睛还盯着,身体却慢慢摊平,放松地趴到榻榻米上——这种房间她和姐姐都没睡过嘿。 直到遐蝶被热气蒸得通红的脸恢复原本的颜色,将近六点,隔壁房间终于有了新的动静。先是脚步声,然后是开关门的声响,十几秒后,遐蝶的房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当然是太宰治,看到遐蝶打开门,他还没说话就先露笑容,绅士一般行礼伸手:“两位美丽的小姐,不知道在下是否有荣幸,邀请两位共进晚餐呢?” 玻吕茜亚对晚餐很好奇,难得给了他好脸色,高高兴兴地钻进挎包里。遐蝶一手提起挎包,另一只手放在太宰治掌心,任由他收紧手指,牵着她往餐厅去。 两个人穿的都是旅馆提供的浴衣,白底布料上印着几何纹,十分朴素,和夏日街头那些色彩鲜艳的时尚浴衣完全不同。优点是贴身舒适,穿起来方便,在旅馆内活动时也能外出见人,不会显得过于随意。 “房间里的浴衣最大居然只有L码,害得我还要穿着短了一截的衣服到前台要特大码。”身高完全超出本国男性平均身高的人一边走一边抱怨,“就算是旺季,这也太不小心了。” 他穿着会露出小腿的L码,遐蝶穿起来却有些长,衣摆直接垂到脚背,只能把腰带系紧一些,走起路来才不碍事。 玉造温泉冬季的晚餐,松叶蟹是毫无疑问的核心主角。凉拌、刺身、盐烤、火锅……各种做□□番上阵,逼得螃蟹大人一再返场,直到食客们品味完最后一丝鲜味。加上冷盘拼盘和新鲜鱼类,切得薄薄的和牛用陶板烤制,吃完火锅的汤底再熬一份杂炊粥,最后用冰淇淋收尾。 包间里只有两人一龙,菜上得很慢,给了玻吕茜亚充足的时间享受自由和美食。小龙在桌子上来回巡视,左看右看,发现想吃的,就让遐蝶分给她一小块。 太宰治对投喂活动很感兴趣,特意拿了双干净的筷子,时不时给她夹菜。玻吕茜亚瞅了他几回,觉得不吃白不吃,也省得自家姐姐分出来太多菜,自己反而吃不饱,也就接受了。 上烤蟹时,侍者端来了一个小炭炉,放在两个人中间,声称是这家店的特色,可以让客人们体会到自己动手的乐趣。这倒是还好,太宰治吃光了蟹肉,把蟹壳倒过来往炉子上一放,又往里边倒了点清酒,用还未熄灭的炉火烤着。 “听说有些懂行的客人,会把清酒倒进留着蟹黄的蟹壳里,稍微加热一下再喝,酒里就会带上浓郁的蟹鲜味。”他这么跟两位女士解释。 对于爱酒又爱蟹的太宰治来说,这种把蟹的精华全部收进一杯的喝法,听起来就是人间美味。既然手上有蟹壳和清酒,桌子上有炭炉,自己动手烤个蟹壳酒也不费事。遐蝶有些好奇,学着他的样子,把蟹壳放上烤网,浅浅地倒上一点酒液。 酒水很快冒出热气,太宰治小心地把自己那个蟹壳拿起来,一饮而尽。他啧了两下嘴,好像凝固了几秒,蟹壳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人也倒了下去,吓了玻吕茜亚一跳。 难道很难喝吗?遐蝶谨慎地拿起蟹壳,抿了一小口,然后就皱紧眉头,努力把这口咽下去之后就不肯再试。她把蟹壳推到一边,玻吕茜亚凑过去闻了一下,立刻飞远了。 想想也是,蟹黄的鲜味本来就带着腥,油脂溶进酒里,让清冽的酒也变得浑浊,再加上蟹黄的颗粒感,倘若不是爱这口的老饕,大概率不太容易接受。 果然人的好奇心有时候还是不要太重为好。 遐蝶端起茶杯,喝了好几口,试图用茶水冲淡那股奇怪的味道。太宰治的手机就在这时滴滴答答响起来,他手指动了动,挣扎着从怀里取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来了来了,这反应未免也太慢了点吧?太宰治眼前一亮,手上却直接挂断。手机安静了几秒,然后更加疯狂地响了起来。 太宰治一边挂断,一边爬起来,在遐蝶身边坐下。等到挂完第三通电话,他麻利地拨过去一个视频通话,对面立刻接通了。 “该死的青花鱼,你是去调查情报还是吃喝玩乐的?什么时候又偷拿了我的……遐蝶姐?!你回来了?” 莫名收到了温泉旅馆的账单,很快推测出是谁在盗用的中原中也,气势汹汹地打电话过来兴师问罪,结果话说到一半就被旁边的遐蝶吸引了注意力。 “嗯,晚上好,中也。”遐蝶放下茶杯,跟手机对面的人打招呼。玻吕茜亚偷偷凑过来,停留在手机镜头后侧,没有被一起拍进去。< /p>遐蝶看起来精神还好,偏偏就坐在太宰治身边,距离有点过于接近。太宰治有意靠过去,让两人肩膀贴着肩膀,他们还穿着一模一样的浴衣,看得中原中也倒抽一口凉气。 没有心思想什么账单和遐蝶姐的体质问题了,他们两个……不会吧?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就是中也想得那样哦。”太宰治冲他挤眉弄眼,“中也,现在你应该叫我一声什么呢?” 遐蝶嗔怪地看了太宰治一眼,示意他收敛一点,又告诉屏幕对面的中原中也:“明天早上我们应该就回横滨了,到时候见面再细谈吧,中也。” 我、们?这种称呼,这种氛围,让中原中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左脸写着“这一定是在做梦吧”,右脸写着“姐你要不再考虑一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就浑浑噩噩地挂断了电话。 “小矮子的心理承受能力还很需要锻炼啊。”太宰治得意洋洋地收起手机,下一秒就被遐蝶不轻不重地敲了脑袋。 “不要总是欺负中也。”一贯偏心的人这么说,又想起来,“啊,忘了跟他讲玻吕茜亚的事情了。” 太宰治捂着头,和一直没入镜的玻吕茜亚对视一眼,又趁遐蝶没注意,一起点了点头。 晚餐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吃完冰淇淋,又在旅馆内稍微逛逛消食,回到房间后,遐蝶果然又去泡了回温泉。这次泡得尽兴,浑身皮肤发皱骨头发软,不知不觉就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两个房间中间的纸门单薄,缺点不只体现在隔音上。为了自家姐姐的安全着想,一看遐蝶铺好被褥,玻吕茜亚就飞起来关灯。太宰治黑色的影子映在纸门上,看起来有点诡异。 这种情形简直没有隐私可言,遐蝶钻进被子里,看着太宰治在房间里转了会儿圈,打开柜子拿出寝具,一把把被褥展开。在玻吕茜亚的严阵以待中,他的影子越变越大。意识到这代表着对方正在靠近,遐蝶轻轻呼出一口气,竟然不自觉紧张起来。 好在太宰治到底停在了另外一边,没再给玻吕茜亚磨牙的机会。姐妹两个看着他手脚并用地铺好床铺,翻了个身站起来,走到另一端把灯关上。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在纸门前停下,黑暗中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太宰治躺在门边,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还要早起赶到机场,早点休息吧。晚安,小蝶,哦,还有玻吕茜亚。” 哦什么哦,这么勉强,我看你根本不想提我吧?玻吕茜亚简直想撞破纸门,冲过去教训他一顿,被遐蝶眼疾手快地捞到怀里。 算了算了,想想还是自己这边吃亏,再加上太宰治今天表现得还算不错,小龙只是哼哼两声,没再搞事情。 “晚安,阿治。”遐蝶离那道门较远,并不确定自己的声音传过去没有。她也不纠结,安抚性地摸摸妹妹的脑袋,“晚安,玻吕茜亚。” 45.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回到横滨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将近半年无人打理的庭院杂草丛生,枯黄的草花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只有矾根和蓝羊茅还保留着一点颜色。玫瑰倒是张牙舞爪,布满尖刺的枝条上还有些残存的叶片,不至于显得太过荒凉。 院子里的桌椅也落了不少灰尘,手指轻轻划过就是一道暗痕。那盏被太宰治捡回来的提灯被他重新挂在遮阳伞下,可惜的是灯已经彻底损毁,黑夜里不会再有光亮。 这就是姐姐这几年住的地方吗?玻吕茜亚好奇地在遐蝶怀里四处张望。虽然现在有点糟糕,但能看得出主人家曾经认真生活的痕迹。 对于遐蝶来说,她只离开了一天半时间,庭院里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松江市虽然季节变化明显,但毕竟比较陌生。此时回到熟悉的家,她才终于有了时间流逝的实感。 “小蝶走的时候,连二楼的灯都没关,我没有办法,只好撬锁进去善后。”太宰治说得云淡风轻,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试图给自己几个月前的行为开脱。 溜门撬锁,心怀不轨,此子断不可留,玻吕茜亚凑到遐蝶耳朵边,用太宰治听不懂的话给他上眼药。 遐蝶微微偏过头,不听妹妹的念叨:“事急从权,辛苦阿治了。看院子里的状况,今天恐怕得大扫除才行。” “嗯嗯,我也来帮忙。”太宰治果断举手。 刚刚把门窗全部打开通风,在他们回横滨的路上就接到消息的中原中也就赶了过来。可现在客厅还没打扫出来,实在没有招待他的空间,只有院子里刚擦洗干净的桌椅能让客人落座。 冷点就冷点吧,他也不怕冷,中原中也表示不用在意,甚至撸起袖子打算帮忙打扫卫生。遐蝶好说歹说才让他坐下,自己进了厨房,打算先清洗出一套茶具,烧点热水泡茶。 太久没见了,果然还是有点不自在,中原中也正想着。太宰治就双手背后,笑眯眯地往他面前一站。 一看太宰治的表情,中原中也就觉得八成没好事:“干什么?想让我改口?下辈子都没可能。” “小矮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固执呢。”太宰治感慨似的摇了摇头,“坐在这里等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我先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吧?” 中原中也皱着眉头,打算看看这家伙想搞什么幺蛾子,结果就看到太宰治从身后拿出一只……龙? 太宰治的嘴巴快速开合,极其顺滑地吐出一句话:“中也这位是小蝶重要的妹妹所以你不能动手哦。” “啊?什么妹妹?”中原中也脑袋上的问号几乎要具象化了,“等等,你要干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太宰治就一把把玻吕茜亚扔了出去。中原中也脑子里还在消化信息,身体却非常诚实地把小龙接到手上。不对?他紧张什么?龙明明长了翅膀,应该会飞吧? 中原中也的思维明显已经跑偏,举着玻吕茜亚一脸迷惑。而从知道这人存在以后就憋着一股气的小龙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就你小子要抢我姐姐是吧? 姐姐多了个弟弟和姐姐多了个男朋友这两件事,到底哪一个更难接受?玻吕茜亚觉得,都很难接受,但是眼前这个趁自己不在就偷家的小贼,身上的仇恨值可是比太宰治高多了。 中原中也努力抵抗,顾及着太宰治的话,他还真不敢下重手,一不小心就被玻吕茜亚闹得人仰马翻。 太宰治还在一边拱火:“对,没错,就是这样,玻吕茜亚,像鬣狗一样狠狠撕咬吧!” ……这两人昨天莫名达成同盟,原来是准备一起对抗中也吗?端着茶水归来的遐蝶小姐满脸无语。 她先把泡好的茶放下,再捏着小龙的后颈把她提起来,用堪称严厉的目光谴责了心虚的太宰治和玻吕茜亚。 得救了,中原中也松了口气。虽然小龙的攻击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但不能还手未免有点狼狈。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撺掇的,要不是遐蝶刚回来,中原中也估计当场就要揍太宰治一顿。 “抱歉中也,这是我的妹妹玻吕茜亚,你之前还没见过。”遐蝶冲他笑笑,“真是失礼了,玻吕茜亚通常不会这么任性,只是受到了体型的影响。” 中原中也扶正头上的帽子:“没事,不用在意,遐蝶姐。” “你好啊,玻吕茜亚,放心吧,我没有跟你抢家人的想法。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把我当成哥哥。” “不对哦,中也。”太宰治立刻纠正,“按照年龄来说,你应该也叫玻吕茜亚姐姐才对。” “哈?” 玻吕茜亚歪了歪脑袋,和姐姐一起多个弟弟?这样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把搞事的太宰治赶回房子里打扫卫生,遐蝶和中原中也终于能够好好坐下来喝杯茶,简单聊聊黄泉的经历和姐妹两个的过往。 “原来如此,这一次只是误会,并不是遐蝶姐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中原中也看了眼在客厅里打扫卫生,却发出了巨大声音的某人,“那……遐蝶姐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曾经的伙伴找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遐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有回答,她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意,只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中原中也随之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又打起精神:“算了,不管遐蝶姐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一定支持。如果有人想要违背你的意愿,不管是什么情况,我都愿意帮忙。” “那就提前谢谢中也了。”遐蝶放下茶杯,笑着说。 “还有殡仪馆那边,我之前跟他们打过招呼,说你要长期休假。”中原中也提醒一句,“遐蝶姐要回去上班吗?” “还是先等等吧,半年没回来,房子需要整理,等处理完这些琐事再说。”遐蝶看着满院子的荒草,实在有点头疼。终于能自己打理花草了,但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希望织田先生能回来搭把手。 “好,我知道了,到时候告诉我一声,我让他们销假就行。”中原中也说。 嗯,这个弟弟感觉还不错,做人靠谱,做事周到,一直在旁听的小龙点了点头。不过要她认可,还需要进一步的考察。于是乎,等中原中也起身告辞的时候,玻吕茜亚突然飞到他的帽子上,冲遐蝶叫了几声。 遐蝶略感为难,跟妹妹交流了几句,只能不好意思地跟中原中也开口:“抱歉,中也,玻吕茜亚说,想跟你一起出去玩。” “啊?可我现在准备回去工作。”中原中也感觉头顶有些重,“港口Mafia的工作可不好玩啊,玻吕茜亚。” 可玻吕茜亚不肯放弃,在他头上趴得稳稳当当。遐蝶伸手想要抱她下来,小龙就扇着翅膀飞高一点,不让姐姐抓到。 “其实带着玻吕茜亚回去也不错。”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出来,“某位疑心病重又控制欲强的老人家,肯定迫不及待想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呢。” 不,首领也没到能称得上老人家的年纪吧?中原中也在心里吐槽一句,不过这话似乎有点道理…… 对哦,那个港口Mafia的首领跟姐姐有过节来着,那必须得找回场子!玻吕茜亚想要跟着去港口Mafia的心更强烈了。 遐蝶劝了几回无果,无奈同意了妹妹的要求。看着中原中也头顶一头小龙离去,遐蝶转身抄起院子里的扫帚递给太宰治:“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专心大扫除吧。” 还在窃喜的太宰治:? 调龙离山确实生效了,明明是完美的二人世界,可实际情况怎么一点都不圆满呢? 拗不过玻吕茜亚,中原中也被迫顶着一众组织成员惊奇的目光回到办公室,只觉得脸上发烧。干部大人一贯在意形象,带着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家伙,他的面子恐怕都要丢光了。 上天还尤嫌不够,安排了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阿呆鸟敲门:“中也,听说你买了个可爱的新玩偶?怎么,有一个小桔灯还不够吗?” “不是玩偶,这个是我的……”中原中也耷拉着脸,虽然玻吕茜亚起码上千岁,他却觉得姐姐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有千斤重,“你就当是我的新朋友吧。” “噗……还你的新朋友,真有童心啊中也小弟。”阿呆鸟当即笑出声来,凑近了观察。 玻吕茜亚闻了闻他,不太感兴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哦,竟然是活的。”阿呆鸟这次更感兴趣了,“你好啊,小龙。怎么不理我?你看这是什么?” 一只恐龙脑袋从他胳膊上升起,冲着犯困的小龙喷了口气。 玻吕茜亚:! 当天下午玻吕茜亚就被送了回来,听说她大闹了港口Mafia总部一场,首领办公室尤其损失惨重,掉落了不少头发,太宰治笑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无人知道的角落,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通过百界门落到了小巷里。 红发的女孩左看右看,确认没人发现,才放松下来,抬头问两位同伴。 “阿雅,小小涟,我们应该没走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