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效应》 1. 巧克力 下午三点左右,兰时从医院正门离开。 他将冰冷的手缩进袖子里,藏进袖口的手指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是医生刚给他开的药。 塑料袋随着他的走动不断摩擦着衣物,发出无法忽视的稀哗声,和路边小孩踩落叶的动静混在了一起,有点吵。 兰时垂着头,攥紧袋子,塑料袋摩擦衣物发出的的稀哗声小了不少,他低眉敛目,稍微加快了些脚步往公交站走。 一阵风吹过,他不自觉眯了眯裸露在外的双眼,抬手把口罩轻轻往上拉了一下,把脖子上的围巾又围了一圈。 到公交站后他走到站牌前看公交车次,一趟趟一站站仔细地找下来,终于在15路车的路线上看到稍微熟悉一些的地名。 确认方向无误后,兰时转身,在公交站的椅子上坐下,将那袋药放到并拢的双腿上。 他将手伸出袖子,不轻不重地在上腹按了两下。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吃过什么东西,胃里空得难受,有些隐隐作痛。 兰时放空思绪盯着车来的方向,手还无意识地按在胃部。 几秒后他低头咳嗽起来,下意识想用手遮掩口鼻,但在指尖触碰到口罩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了顿。 他视线下移,看到自己手背上白色的输液贴还没揭下来,最中间殷红的一点显得格外扎眼。 坐在他身边的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开始有些如坐针毡,左右张望片刻后起身往站牌那边走,再也没有坐回来。 兰时憋住咳嗽,从口袋里伸出另一只手试探着撕下一侧,确认输液针孔已经不流血了,这才直接把输液贴揭下。 把输液贴丢进站牌下的垃圾桶后,前方路口处缓缓驶来一辆公交车。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15路。 上车后兰时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偏头看着窗外,公交车起步不久,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解开锁屏,是HR发来的微信消息:[你好,综合评估后我们老板对你很满意,明天方便来试岗吗?] 兰时顿了顿,另一只手从袖口伸出来,双手打字回复:[方便的,谢谢您]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句:[面试时说过的,试岗期三天,期间没有薪资,结束后若决定录用会直接发纸质offer,相关内容应该不用我再详细说明了吧?] 兰时又回:[已经了解了] HR:[好的,明天见。] 兰时也回了句“明天见”,聊天界面安静下来。 他又盯着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随后才将手机熄屏装进口袋,偏头看着车窗外陌生的景色。 这是他来到江城的第三天,他找到了房子,找工作也还算顺利,刚勉强安定下来,就因为气候变化加水土不服病了。 明天去上班的话…… 兰时极缓地叹了口气。 车内广播播报着站点,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自己要下的站名,同时纠结着待会儿回去后吃什么。 这时公交在某老年活动中心站停下,上来了好几个老人。 兰时睁开眼睛,发现一个老爷爷站在了自己身边。 他愣了愣,左右看看,这才发现车上已经没位置了。 犹豫了一下,兰时还是站起来,对那个老爷爷说:“您坐这儿吧。” “哎呦,谢谢你啊孩子,不用不用,我站会儿没事的。”老爷爷连连摆手拒绝他。 要是一般人让座他就坐了,但这孩子明显生病了,说话鼻音很重,手上还提着一袋子药。 虽然戴着口罩看不见他的全脸,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本该是漂亮的有神的,此刻却恹恹的没精神。他身形清瘦,皮肤已经不能用白皙来形容,是苍白,如同易碎的美丽瓷器一般。 “我就快要到站了,您坐吧。”他又这么说。 老爷爷看了他两秒:“那、那好吧,谢谢你啊孩子。” 兰时弯弯眼角,轻声道:“没关系。” “注意身体啊,最近换季,不少人生病呢。”老爷爷坐到那个位置上,拉住他的手拍了拍,“回去好好休息。” “好,谢谢您。我先到后门那边去了。”兰时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后门。 老爷爷放开他:“去吧去吧,早日康复啊!” 兰时又说了声谢谢,穿过人群站到了后门附近。 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还有几站。 他扶住栏杆,转过头看了眼贴在车玻璃上的站点图,发现还有四站。 好吧,四站,也不算远。 他收回目光,从后门看着外面的街景,公交入站,站牌上是某个饮料品牌的广告。 兰时愣了愣,垂眸收回目光。 这家饮料后面的公司是徐应年操盘募资并推动上市的,他记得很清楚,就是在那时他彻底没有了社交。 在徐应年的无意识控制和他的下意识配合下,他活了22年,一个能交心的朋友都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除了徐应年,就只有徐应年的助理了。 不想再看车外,兰时的视线便一直停留在面前‘开门当心’四个大字上。或许是太久没吃东西的原因,他有些头晕,只能握着一旁的栏杆防止摔倒。 他垂下头闭上眼睛,听到前门有人上车刷卡投币的声音,听到后面两个高中女生在商量周末要叫上谁谁去哪里玩,听到身后的大妈和朋友发语音,约对方今晚去跳广场舞。 最后他听到车内广播的声音,到他要下的站点了。 兰时睁开眼睛,抬眼看向车外。 车缓缓进站,这次的站牌不是那个饮料广告,他收回握着栏杆的有些颤抖的手,等车停稳后门打开时,抬步往下走。 脚下踩着的不像是坚硬的柏油马路,更像是柔软的有弹性的床垫。他刚走了没两步,身后响起一道有些熟悉的苍老的声音:“嘿,不是说快到站了吗,到头来是和我一站下呀?” 兰时反应了一秒,回过头,发现是刚刚他让座的那个老爷爷。 “啊……”他稍微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个老爷爷没在意,拍拍他的背,先往前走,说:“你也住这附近啊?以前我没见过你,新搬来的?” 兰时跟在了他后面,道:“是的,我前两天刚搬过来。” 老爷爷转过头来,问:“你住哪儿?” 兰时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我住在归巢公寓……” “哦!”老爷爷哈哈一笑,“那不是巧了吗,我儿子刚好在那片儿开了家面馆,你吃饭没有啊,去店里坐坐?他手艺还挺好的嘞。” 现在兰时确实很需要吃点东西,反正晚饭还没着落,去吃碗面暖暖胃也好。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点头说:“好,谢谢您。” 他跟着那个老爷爷走了,路上两人聊天,兰时听他说他姓白,大家都叫他老白,管他儿子叫小白,他们在这附近住了有五十年了。 他儿子的面馆就叫老白牛肉面,兰时以前路过过。 老白一直在扯东扯西地说话,兰时一开始还能回应一下,但很快他眼前开始发黑,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变得很有颗粒感,他就像一台只能显示雪花屏的即将报废的老电视。 他咽了咽口水,压制住低血糖带来的反胃感,抖着手伸进口袋,摸索片刻终于摸到口袋底部角落的锡纸。 那是一块巧克力,是他在医院输液时一个小孩给的。 那小孩也是去输液的,可能小孩都比较直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兰时看,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屡次想把口罩拉起来盖住自己整张脸。 等她输完液准备要回家时,她拿了块巧克力要给他,说:“哥哥你真好看,我 以后找男朋友就要找你这样的,请你吃巧克力!” 她妈妈大惊,替她害臊:“说什么呢你这孩子!等我回去再揍你!” 然后她转过头来替女儿向兰时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童言无忌,巧克力你收下吧,早日康复。” 兰时连连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收下了那块巧克力。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指尖轻颤着拨开锡纸,周围所有声响都变得很远很闷,像是沉进了水里。 在忍不住要蹲下去以前,兰时将那块巧克力送进嘴里囫囵咬碎,苦味在舌尖漫开,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扶住什么,以防摔倒。 他抓住了什么东西,等视野重新变得清晰后,他才发现他抓住的是老白的手。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正担忧地看着他,见他看向自己,老白才问:“好点没有啊?” 兰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手说:“好多了……抱歉。” 他说话时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好像随便一阵风来就能吹散。 “你这孩子,道什么歉?”老白拍了拍他的背,抬手指向前面,“我儿子的店就在前面,快到了,再稍微坚持一会儿,啊。” “嗯……”兰时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路过垃圾桶时他把手里包巧克力的锡纸丢了进去,这块巧克力只是救了急,没让他当街晕倒,但头晕目眩恶心想吐的症状还在。 老白推开面馆的门,直接点菜:“赶紧赶紧赶紧上碗牛肉面,多加几块牛肉!” 收银台后是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小姑娘,闻言她抬起头来看了老白一眼,直接扭头对着后厨说:“妈,我爷回来了。” 兰时跟在老白身后走进店里,店面不算大,但很干净,现在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客人,老白招呼他在一个单人位上坐下,问他:“香菜葱花辣椒什么的吃不吃?” 兰时还没从晕眩中缓过神来,闻言他反应了一下,才摇摇头说:“都别放了,谢谢您。” 老白应了一声,收银台后面那个小姑娘直接转达后厨,然后问:“爷爷,你俩认识啊?” “路上碰着的,他刚搬来这边,还在公交车上给我让座呢。”老白说着,拿了瓶常温的甜牛奶放到兰时面前。 “啊……谢谢。”兰时轻声道谢。 “别这么客气。”老白说着,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转头问他孙女,“你怎么过来了,你作业……” 柜台后的女孩连忙伸出食指,做出一个‘嘘’的动作,低声道:“别说!我好不容易才从辅导班里逃出来!” 老白做出一个给嘴上拉链的动作。 兰时看得有些想笑,他垂眼收回视线,目光停在面前那瓶甜牛奶上。 坐下之后头没那么晕了,他呼出一口气,将拎了一路的药放到桌子上,拿起那瓶甜牛奶。 现在他手上没劲,拧不开…… 尝试了两次,兰时放弃了,打算等力气恢复一点再说。 他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听着爷孙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自觉充当背景板的一部分。 在离开那个家以前,他有想过外面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如徐应年所说,到处都是满肚子坏水只会算计的人。 兰时身边没有参考样本,他处于社交真空地带,生活圈几乎被徐应年占满。 他想向外扩张,但更不想让哥哥失望,所以他乖乖留在家里,不和哥哥不允许的人深入交流。而哥哥似乎只允许他和自己接触。 临行前他着实犹豫了一下,他担心自己真的进入一个满是算计的环境,更担心自己没有能力和那些人抗衡,这些年来徐应年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但是给他巧克力的,带他来吃面特地说多给他加牛肉的,是坏人吗? 看来,哥哥也不完全是正确的。 2. 闹脾气 昨晚徐应年直接在办公室过的夜,助理赵谦推门进来吵醒了他,看到他人就在办公桌后,赵谦有些诧异,道:“徐总,您昨晚没回家?” 徐应年皱着眉,闭着眼睛抬手捏捏眉心,然后才嗯一声。 “在公司怎么休息得好?今天上午您没什么行程,回家去休息吧。” 赵谦说着,坐到了靠墙的自己的办公桌后,接着道,“今早吉合那边联系我,说有个新项目希望您去考察一下。”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不是今天。章总现在人在国外,要等下周他回国之后。” “知道了。”徐应年声音有些沙哑,他接着说,“去帮我买杯咖啡。” 闻言赵谦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来看他:“您不回家休息?” 徐应年没有回应,又翻开了手边一份净值披露报告。 “好的,您稍等。” 没有得到回答,赵谦也没有多问,直接站起身,道,“还是老样子?” 徐应年又嗯一声,视线没有从报告上移开。 昨天几个快要收尾的项目的专项净值报告刚发过来复核,赵谦猜测他在公司过夜或许就是因为这个。 不过以往项目收尾时也没见徐应年这么废寝忘食,不管加班到多晚他都会回家,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 赵谦腹诽着,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徐应年的视线在基金净值表现那页停了很久,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拿起了手边的手机。 摁亮,解锁,打开微信。 没有什么未接电话未读短信,微信置顶的对话框也没有新消息,他看了一圈,只有工作消息和各个运营商发来的短信。 他熄了屏,把手机又放回去,这才注意到从身后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 秋末冬初,清晨的阳光没有什么温度,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暖。 兰时坐在公交车后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着照在手背上的阳光。车子一个转弯,本就没什么温度的阳光也被遮住了,他默默把手缩回袖子。 今天是他上班第一天,他要去的是个文案策划的岗位。 是家综合性营销公司,主要业务就是各类宣传营销方案外包。 兰时不是文科生,因为喜欢海,所以他本科学的是海洋科学专业。 这家营销公司和一家海洋经济公司有长期合作,再加上他曾经出版过一本短篇,hr见他有文字功底,还有和项目有关的专业背景,于是他面试几乎是一路绿灯。 去公司的路也是一路绿灯,公交到站后兰时刚下车,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一声。 本来以为是hr的消息,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徐应年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你闹够了吗?] “……” 兰时脚步顿住。 他们上次线上聊天是四天前,那天徐应年到外地出差,给兰时买礼物,发照片过来问他喜欢哪一款颜色。 兰时随便选了一个,然后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徐应年和他说工作已经结束了,当天晚上就能回去。 当时兰时正在收拾行李箱,看到他说今晚回,蹲在行李箱前停顿许久。 他很清楚,如果没有徐应年,他就不会有今天的生活条件。 一个八岁就离家出走身体还不好的孩子,可选择的生活太少了,最好的是被好心人领养,最坏的……也就是个死了吧。 那时候也才十六岁的徐应年给了他一个家,他们从当年的一居室小屋到现在带院子的五层别墅,他明明应该是最能体谅徐应年辛苦的人才是。 当他发现卧室书架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安上去的很隐蔽的摄像头时,他终于再也无法用‘哥哥只是担心我’为理由欺骗自己。 但哥哥对他的好又都是真的,所以兰时对于自己的离开并没有多少欣喜和解脱,反而是自责和愧疚占上风。 临走前他留了道歉信,还留下了他出版赚的90%的稿费,就放在书房桌子上。 这几天里徐应年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兰时庆幸他没有追问,也失落他没有追问。 今天终于收到了消息,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他点开输入框,正要打字回复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来通话申请,是hr打来的。 他不得不先接了电话,接通后对方开门见山地问:“你好,你到公司了吗?我看楼下门口站着个人,有点像你。” “啊……我到了。”兰时说着,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但没找到他。 他收回视线走进大门,接着道,“我这就上去。” “行,我下去接你啊。”电话对面的hr又说。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兰时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手机上又变成了微信聊天界面,那条消息之后徐应年没再发其他内容过来。 兰时走到了电梯前,低头看着手机,又点开了输入框。 他打字:哥,我没有闹脾气 顿了顿删除这句话,重新打:哥,对不起,但是 犹豫一秒,他又删除重打。 这次刚打下一个‘我’字,有人从背后拍拍他的肩:“是你啊,你来得好早。” 兰时回头,发现是之前面试时排在他后面的那个人。 当时对方主动和他搭话,问他紧不紧张,兰时说还好,然后对方从口袋里拿出几块糖,说要分兰时一块。 兰时没要,对方也没强塞,再加上或许是察觉到了兰时不太爱说话,后面他没有再主动搭话,只在轮到兰时面试时对他说了一句加油。 现在看来,他当时也被留了下来。 “这个点人真多啊。”对方自然而然站到了兰时身侧,看着周围等电梯的一群人,转头看了兰时一眼,接着说,“你来之前吃早饭了吗?” 有人在自己身边,兰时只好放下了手机。 他在心里打腹稿,思考着该怎么回徐应年的消息,听到对方这话他沉默了一下。 他完全不擅长应付这种自来熟的人。但总不能晾着人家不理,他嗯一声,说:“吃过了。” 对方又道:“你脸色看起来好像有点差,是生病了吗?” “……是有点感冒。” 对方张了张口,正要又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前面有个电梯的门开了。 于是他只好先止住话头,两人准备挤进电梯时,前两天面他们的那个hr从刚下来的那个电梯里走出来。 三人碰面,见他们两个在一起,hr挑眉:“你俩居然是一起的?” “这不是巧吗,刚好碰上了,他可来得比我早。”那人率先回答了,随后继续说,“你怎么下来了刘哥?来接我们的?” 说这么两句话的功夫,面前的电梯已经满员准备上行了。 兰时有些不甘心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遗憾地收回视线,发现刘哥在看他。 他眨了眨眼,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没说话,连忙道谢:“真的麻烦您了,还专门下来接我们一趟。” “没事没事,这不算什么。”刘哥说,“你是生病了?” “……” 这么明显吗。 兰时点了点头,又道:“但是不影响工作的,只是小感冒而已。” 刘哥听到这话笑了,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不用这么紧张,咱们公司氛围挺融洽的,我记得你是叫兰……” 兰时道:“兰时。” “哦,兰时。”刘哥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接着说,“你这名字好听,人也长得好看。就是性格有点内向,你可以多和小秦交流一下,毕竟你俩都是新入职的。”< /p>兰时闻言转头看了眼身边的人,对方朝他笑了笑,直接道:“秦景,以后多多关照啊。” “好……多多关照。” 他话音刚落,另一趟电梯也下来了,三人顺利挤上了这一趟。 公司名字叫安盛,在这栋写字楼的33和34两层。 刘哥带他们去了33层,从电梯出来后右转,就能看到一扇密码门。 他用挂在脖子上的员工卡开了锁,说:“密码是989090,不过平时也用不太到,晚点会直接给你们发员工卡。” 说着话他推开了门,前台正对着门口,那里现在没有人。 刘哥指着门后墙上的打卡机接着说,“平时上下班就在这里打卡,刷卡可以面容也行,不过你们现在还没有正式入职,所以暂时只能刷卡。” 这时有个女生一手打着电话一手抱着一摞文件走来,见到三人后她只点头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接着和电话对面的人说:“好的,我马上到。” “这位是行政部门的,”刘哥道,“梁静,小梁。比你俩大不了多少,平常有什么行政上的事情都可以找她,她现在应该是在准备会议。走,我带你们去工位。” 兰时的视线随梁静进了那间百叶窗覆盖的会议室,听到这话他收回目光,跟着刘哥往办公室走去。 从前台处左转后是一条过道,过道左侧有一片用玻璃隔离开的区域,是茶水间。 地面上铺了静音地毯,窗边还摆着桌椅沙发还有书架,有员工抱着电脑坐在这里,边晒太阳边喝咖啡办公。 见到有新人来,她偏头朝身边的同伴小声说了句什么。 “你俩就坐在那里就行。”刘哥指着过道右侧某处。 右侧是主要办公区域,也是用玻璃隔开的。 他指的方向是靠近墙边的位置,两张正对着的空位。 “谢谢刘哥,这位置好啊,我就喜欢靠墙的位置。”秦景笑道,“跟我小时候一样,我那时候不爱听课,老师就把我安排坐在墙边,而且您和我老师还都会给我安排个各方面都超棒的同桌。” 刘哥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转头对兰时说:“你听到没,他都这么说了,以后他有什么不会的题你可得好好教他!” “……” 兰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夸了,“啊?啊……其实我也……” “好了好了,快过去吧,等一下会有人带你们去稍微培训一下。”刘哥推了把他们两个的背,道,“我还有新人要面呢,有事找不到我的话,就去找我之前和你们说的那个小梁。”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兰时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下,收回目光,发现秦景在看他。 他很入戏地说:“走吧同桌,待会儿上课了。” “……” 兰时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和他一起往工位那边走。 坦白说,他对秦景感到有些畏惧。 社交一直是他的短板,于他而言,和人交流时能明确说出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就已经很好了,一旦碰到这种社会化程度很高很会聊天的人,他就会感觉很不自在。 一是害怕对方拉着自己聊天,二是害怕有人明里暗里拿他们作比较。 毕竟现在这个社会,性格外向就是会有优势。 好在秦景并没有拉着他聊天,因为工位上没有电脑或资料什么的,带他们培训的人也还没有来,实在没事做,所以他拿出了手机。 解锁后他又打开徐应年的聊天界面,犹豫几秒后点开输入框。 他双手捧着手机打字,删删减减半天,最后打出一句:哥,我找到工作了,今天是我上班的第一天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一秒,兰时深吸一口气,还是全部删除,直接退出了微信。 他没有闹脾气。 至于报备现状什么的,等他真正做好之后他会说的。 3. 超能力 短暂等了十几分钟后,终于有个带圆框眼镜的女生过来了。 她带两人去了一间空的会议室,用白板简单讲了一下主要工作内容。 这三天试岗期里,兰时和秦景的任务是各自完成同一个项目的策划案,完成后综合评估他们的能力,再决定是否要留、留哪一个。 等讲得差不多了她才想起什么:“对了,我说怎么好像忘记了什么,我没自我介绍。” “我叫刘淼,文案总监,你们项目做完后要先交由我过目审核,我觉得可以了就会交到上级,然后我们再讨论留不留你们。” 兰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工作能力,虽然他没什么经验,但再怎么说专业也是对口的。 和安盛合作的那家海洋经济公司做的是文旅方向,刘淼分给他们的项目是渔村开发。 那个渔村名字叫林溪村,现在村子那边正在建设各类娱乐项目,营销策划案还不急,所以她把这个项目当做考核题交给了他们两个纯新人。 “你们加一下我微信。”刘淼说着,调出了二维码。 兰时打开手机扫了一下,发去好友申请。 刘淼继续说:“我待会儿拉你们进项目群,那个渔村的资料我会发到群里,你们等有空记得看一下。” 秦景点头:“好的淼姐,那我们接下来去?” 刘淼把他们两个拉到了一个有十几个人的群里,兰时照着群里其他成员的样子,将群昵称改成了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码,听到秦景这么问,他抬眼看向刘淼。 “去领电脑,跟我来。”刘淼说着,关掉了投影仪。 两人跟在她身后走出了会议室,为了方便办公,33和34两层其实是打通了的,楼梯就在茶水间后面。 到楼上去领了电脑后他们又回到了工位,兰时把电脑开机,输入行政同事和他说的密码,解锁之后发现电脑壁纸上四个大字:我恨上班。 嗯…… 兰时有点想笑。 真的不怕被领导看见吗? 他抿着唇压下笑意,把电脑换成了默认壁纸,刚巧这时放在手边的手机亮起屏幕,是刘淼把渔村开发项目的资料发在群里了。 是一个PDF文件,兰时点开后先粗略扫了一眼,一共二十多页。 不等他细看,刘淼的新消息又弹出来:[目前我们掌握的所有资料就这些,并不完善,所以你们的策划案如果被采用的话,后续大概要随项目的持续跟进不断做出调整,不过现在你们只看这些资料就可以。还有,方案记得做成PPT格式。] 坐在兰时对面的秦景在群里回复了一个1表示收到。 就在兰时也要跟一个1时,刘淼又发来一条消息:[工作你们自己安排,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你们现在登一下公司OA系统,刚行政给你们的开机密码也是登录密码。] 几秒后又一条新消息:[公司没食堂,你们可以去外面吃也可以点外卖,后面自己带饭也行,不过不用在外面买水,茶水间有饮料和零食什么的,随便吃。] 兰时终于把那个1发了出去。 他没急着看资料,放下手机准备先登录一下OA,一抬头刚好看到对面的秦景在看他。 “你中午怎么办?”秦景问他,“点外卖还是出去?” “我……”兰时顿了顿,思考了一下,“我出去吃吧。” 秦景点了点头,随即说出了那句兰时已有预感的话:“可以一起吗?” 兰时汗颜,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没有拒绝他:“好。” 算了算了,一起吃个饭而已。 兰时这样安慰着自己。 这时旁边有个正式员工主动来和他搭话,说有哪里不懂的可以问她。 兰时有些不自在地说了谢谢,随后对方直言:“那个,我们能加个微信吗?” “啊……”兰时犹豫了一下。 对方察觉到自己这个要求有些突然,又连忙说:“没事没事不加也没事,啊哈哈……那我先去忙了……” 她说着,回了自己的工位。 小插曲结束,兰时呼出一口气,忘掉刚刚的事,准备专心工作。 整个上午他没做什么,看完资料里的文字内容后开始细看图片部分,尝试从那些林溪村的实地照片里挖出方案主题。 也就是这小渔村在另一个城市,要是离得近的话,他说不定会想在下班后去实地考察一下。 午休时间开始,老员工们都停下了工作,兰时把电脑合上,刚起身,对面的秦景就说:“我看到附近有家私房菜,评分还挺高,要去试试吗?” “……” 兰时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唇,才说,“好。”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这样自然地安排一切…… 他暗暗腹诽,跟在秦景身后往外走。 外面的天气有些阴沉,清晨时那一点不算温暖的阳光都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现在兰时本来就还在生病,对外界的温度稍微有些敏感,刚走出写字楼就被外面的冷空气刺激得打了个寒战。 这瞬间他开始后悔,早知道点外卖了…… “你有什么忌口吗?”走在前面的秦景突然回头问,“比如说过敏原之类的?这家店招牌菜是海鲜,好几种菜品也都是海鲜汤底,不过敏吧?” 说完他才注意到兰时好像很冷的样子,是一种想把自己缩起来,但因为在走路所以不得不舒展身体的状态。 他半眯着眼垂眸看路,哪怕现在没有阳光,也不难发现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了一小片阴霾。 但因为没有集中的光源照射,那片阴翳像是羽化过度,寻不到边界,比镜中花水中月还要虚幻。 听到这话兰时抬起眼看他,那片虚幻到无法分辨到底是真是假的阴翳烟消云散, 刚刚没有见到的集中的光源,原来藏在他那双水润的眸子里。 可他的鼻音好像比在室内时更重一些。他说:“不过敏。” 秦景回神,收回目光:“啊……那好。” 又往前走了两步,他还是没忍住再次回过头来,“你、你很冷吗?” 兰时看着他,眨了下眼,道:“还好……” “哦,哦……”秦景又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他感觉稍微有些不自在。 他居然看着刚认识的新同事的脸走了神! 但是不得不说,兰时确实长得很漂亮。他但凡头发再长一点,就完全是女神级的了,走在街上回头率肯定很高。虽然现在好像也不低吧…… 不对不对,怎么能这么想。 秦景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袋里摇了出去。 那家私房菜离公司不远,走过这条街再左拐就是。 从问过忌口后秦景就没有再说过话,兰时也没主动开过口,两个人安静地走进了店里。 现在正是午饭点,店里人不少,服务员引他们到一个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双人桌前落座,边麻利地收着前面顾客留下的残羹冷炙,边把手里的菜单递了出去。 秦景翻着看了看菜单,随后将其递到对面,问:“你要吃什么?” 兰时还没从外面的冷空气中缓过来,他双手虚握成拳,并没有接菜单,只说:“我都可以,你看着点吧,麻烦你了。” “行吧,那就我点。”秦景收回了菜单。 虽然点菜环节全权由秦景负责,但他还是在和兰时商量着来,说:“今天还挺冷的,点个汤吧,冬瓜鱼丸汤?” 兰时点头。 服务员在旁边默默记录,并开始推荐自家招牌:“我们店的醉蟹评价很好哦,吃过的顾客都说味道很赞,两位可以尝试一下。” 听到这话兰时转头看了她一眼,还没等他开口,对面的秦景先笑了声,说:“还是算了,我们在附近上班,午休时间就这么一点,能吃饱就行,等下次我们时间充裕了再来。” “啊,这样啊。”服务员也笑起来,“那就期待二位下次光临——哎,现在就说欢迎下次光临好像有点太早了是吧?” “是有点早。”秦景说着,又点了几道比较清淡的菜品,这才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接着说,“所以待会儿就不麻烦你再说一遍了,我们下次会再来的。” 服务员接过菜单,笑道:“好的,请二位稍等。” 她说着,转身离开了。 兰时沉默着,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 他现在对秦景除了畏惧,还有敬重。 哪怕是饭店服务员也能这样自然地聊天吗,他在心里虔诚地双手合十,对在他眼中已经开始散发佛光的秦景弯腰拜了三拜,开始许愿: 社交之神啊,请赐予他同样的可以轻松社交的超能力吧……! 4. 复读机 秦景点的都是比较清淡的菜,上菜之后,兰时目标明确地给自己盛了碗汤。 早饭他是在老白他们店里吃的小馄饨,那些馄饨还没有完全消化掉,占据着他胃里大半空间,多吃的话下午怕是会不舒服。 对面的秦景默默地观察他,发现他夹菜的频率越来越低,其中五次有三次伸向清炒虾仁。 又一次夹起一个虾仁吃掉后,兰时放下筷子拿起汤匙,舀起一勺鱼丸汤吹了吹凉,开始小口喝汤,并且再也没有拿起过筷子。 啊,真是…… 虽然知道他大概因为是生病没胃口,秦景还是忍不住腹诽,吃这么少,是猫吗。 不对,猫都比他吃得多。 他没有说废话问兰时是不是没胃口,而是道:“汤你喜欢的话,再让他们上一份?” “嗯……?”兰时正在吃鱼丸,闻言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摇头说,“不用不用,我喝这碗就够了。” “啊……”秦景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饭桌上又安静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起别的话题:“你家离公司远吗?” 兰时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汤,道:“不是很远。” 顿了两秒,秦景又问:“那你觉得这一上午怎么样?” 兰时乖巧回答:“挺好的。” “……” 话题完全无法延续! 秦景感觉自己的社交能力在兰时面前自动失效了,兰时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聊什么。 按理说兰时不应该反过来问他一下吗?再然后两个人就通勤距离以及职场初体验等相关话题顺着往下聊,一顿饭的时间,不说变成好朋友,起码已经可以是对方的上班搭子了。 秦景看了兰时一眼,他吃饭很安静,不会吧唧嘴,喝汤也不会发出声音。 店里有不少客人一边吃饭一边外放刷视频,但他吃饭就是吃饭,不会东张西望也不会看手机,注意力都在面前的食物上。 于是秦景开始思考,他从小学到的餐桌礼仪是不是食不言寝不语? 为了验证,他拿起放在汤碗里的勺子,边给自己盛汤边问:“这汤怎么样啊?我还没喝呢。” 兰时捧着碗暖手,看他盛汤,说:“挺好喝的。” 秦景又问:“你是不是今年刚毕业?” 兰时点头:“是的。” “你学的什么专业?” “海洋科学。” “噢,是在本地上的学吗?” “……不是。” “那你成绩怎么样?” “呃……”兰时有点聊不下去了,但还是说,“还好。” 秦景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轻咳两声压下笑意,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逗你了,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听你多说两句话而已。” “……” 兰时又沉默了,秦景终于确信,他只是不太会说话,不是不想理人。 不过别人问什么他答什么这点还挺可爱的,再这么问下去的话,他怕是连自己的银行卡密码都能说出来。 不想让兰时等自己太久,秦景不说话了,打算吃快一点。 但就在这时,兰时自己主动开了口:“不好意思,我……我不太会聊天。” 秦景看向他,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汤碗里,下眼睑处是和不久前一模一样的模糊的阴翳。 他侧目移开视线,才说:“这有什么的,每个人都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我只是恰好比你爱说话而已。” “嗯……”兰时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喝剩下的半碗汤。 他边喝汤边回忆,他上次和除徐应年以外的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学……没有。好像是高中刚入学的时候了。 那时徐应年每天都要问他学校里的事,光是这样的话兰时其实没关系的,毕竟以往他也很爱主动和徐应年分享自己的生活。 从他上高中后,徐应年听到他和哪个同学一起吃饭或出去玩了的话,过两天就会和他说:“你上次提到的那个朋友家里情况有点复杂,还是不要和他来往了吧?” 作为同学,兰时都没有关注过对方的家庭情况。 不过哥哥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还能害他不成?所以他会很听话地尽量减少和对方往来。一来二去,他的社交圈慢慢缩小,最后小到只有徐应年一个人。 所以他的离开就好比,一个人把一朵花养在温室里,为了花开得更漂亮,那个人排除了一切对花成长不利的隐患,最后花却自己长腿跑了。 想到这里兰时有些想笑,低头佯装喝汤藏起嘴角笑意。 好吧好吧,至少他还能把自己逗笑。 吃完饭是秦景结的账,他给出的理由是,兰时只吃了点虾仁喝了碗汤,剩下大部分都是他自己吃的,所以理应让他结账。 兰时说不过他,只好记下了服务员说的价格。 等结完账两个人从店里走出来,他到项目群里去加秦景的微信,说:“你同意一下好友申请好不好?我把钱A给你。” 就吃了那么一点,还A一半的钱,多亏啊。 秦景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通过了好友申请,并道:“好友我同意了,钱你别给我发,发了我也不要。这顿就当我请了,你下顿请回来就行了。” 闻言兰时刚点开转账的手顿了一下,像是被他说服了。 不对不对!下顿他请的话,能保证是和这顿一样的价位吗?万一便宜了怎么办?还是得A! 他还是把钱转了过去,说:“不行,我们还是AA吧,你把钱收一下。” “不要。”秦景直接按灭屏幕,收起手机往前走。 “……”兰时跟上他,复读机似的说,“不行,你还是收一下吧。” 秦景没有回应,兰时急了,伸手拽他的袖子:“你收一下呀……” 不知为何,秦景感觉他这句话带了几分‘你怎么可以不理我’的委屈和嗔怪。 他忍不住回过头,看到那双漂亮眼睛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又低头看了眼揪住自己衣袖的那只白净的手,失笑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他没说这么什么,兰时微仰着头看他,坚持道:“收了吧。” “好好好,我收,我收。”秦景投降了,再不收兰时怕是要一直念叨。 他压下笑意,拿出手机,当着兰时的面点了他刚刚发来的转账,并将收款界面展示给他看,“你看,我收了哦。” 兰时这才安心地松开了他的衣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两人原路返回公司,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办公室里很多人都不在。 兰时带了感冒药来,他没记错的话公司茶水间好像有一次性纸杯,他从包里拿出一袋冲剂,起身往茶水间去。 的确如刘淼所说,茶水间里有很多种类的零食饮料,还有一台微波炉。 兰时从直饮机旁边拿了只一次性纸杯,将感冒冲剂撕开倒进去。 期间他的视线随意往饮料柜那边扫了一眼,没成想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饮料牌子,那个由徐应年操盘募资并推动上市的饮料公司。 那段时间家里冰箱突然出现了几瓶这种果汁饮料,兰时没当回事,拿出来喝,然后晚饭时听到徐应年说,这家饮料的公司最近上市了,是他前几年的一个项目,公司老总特地带着卖得最好的产品来贺喜道谢。 然后徐应年又问兰时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可以弄一点放在家里。 兰时如实回答:“有点太甜了,喝了感觉胃不太舒 服。” 第二天,冰箱里剩下的那些饮料就全都不见了,他也没问过徐应年那些饮料是怎么处理的。 兰时收回目光,丢掉包装袋接热水把药冲开,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回办公室的时候秦景正低着头看手机,听到他回来的动静秦景抬起头看他,随口道:“你去冲药啦?” 兰时嗯了一声,将那杯冲剂放到桌上。 还有些烫,他打算等待会儿再喝。 三天时间想一个方案,时间其实稍微有些紧迫。 但当时刘淼特地和他们说,不需要写得多详细,只需要搭一个大框架出来就可以,其余细节都可以等后续再填充,毕竟这个项目尚未启动。 兰时又打开了刘淼发在群里的文件,又粗略过了一遍后,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打算梳理一下文件里已有的信息。 现在林溪村里已经拍板定下的娱乐项目有水上运动、环岛徒步、出海赶海和非遗手工这几项,甲方公司还准备出资在村里开几家咖啡馆、饭店和照相馆之类的。 大方向就这些,每个项目底下还细分成好几个不同的小分类,兰时先把娱乐项目列了出来,随后不知为何想到刘淼说要他们做成PPT格式。 难道、难道到时候要自己去讲吗? 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兰时指尖一哆嗦,把‘水上冲浪’打成‘水上冲凉’。 他和这个错别字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随即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和毕业答辩没区别,删掉错字继续敲键盘,只是速度明显变慢了。 慢吞吞敲了一会儿后他用手背碰了碰纸杯杯壁,确认药温已经可以入口之后,兰时端起了杯子。 他边喝药边看看电脑,余光注意到坐在对面的秦景,一抬眼发现秦景果然在看他。 对视之后秦景没说什么,只是朝他笑了笑,就收回了视线。 兰时也垂眸收回目光,喝完药后他起身,又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回来。 他稍微有一点点思路,海边的产业无非就两样,玩水、吃海鲜。 不过甲方公司要出资建咖啡馆,这倒是给了那些低精力的游客一个放空休息的地方,或许可以举办个一日店长之类的活动……? 兰时在咖啡馆后面敲下一日店长四个字,顿了顿,又在后面打了个括号,补充了待定两个字。 毕竟游客都是出来玩出来放松的,想要人家自愿参加这种帮人打理店铺的活动的话,没有足够的福利可说不过去。 福利,福利…… 感冒药的副作用上来了,兰时开始犯困。 他单手撑着下巴,盯着电脑屏幕开始走神,良久后才迟钝地感觉到胃不是很舒服。 他保持着手托着脸的姿势没有动,只是稍微弯了弯腰,并同时重新启用转速迟缓的大脑思考是刚刚吃多了还是药的原因。 这个牌子的感冒药以前哥哥没给他买过,昨天他吃完药之后胃也不舒服了,是副作用吧,肯定不是午饭的原因,因为那个汤很好喝,怎么可能会是它的问题呢? 但是药甜甜的,味道也不差,有点像哥哥常做给他喝的小吊梨汤……有点难受,胃里闷闷的,他只带了感冒药没带胃药…… 正在胡思乱想时,兰时的头猛地向下一点,他瞬间清醒,睁开了眼睛。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眼睛闭上了,他想假装无事发生,但因为坐在对面的秦景一抬眼就看得到他,所以他刚刚小鸡啄米那一幕被尽收眼底。 秦景也很不给面子,直接问:“你困了?” “……”兰时连连摇了好几下头,既是否认也是让自己清醒一点,并嘴硬道,“没有,我没困。” 秦景笑而不语,没有拆穿。 看电脑的眼神都发直了,还说没困。 5. 叛逆期 因为胃不舒服,兰时不敢喝咖啡,所以到下班以前他都是这种困懵了的状态。 快下班的时候刘淼在群里发消息,让他们去楼上领一下员工卡,他这才勉强清醒了过来。 药物副作用已经基本消退,他不困了,胃也好了,甚至还快下班了,他心情好,开始构思PPT该怎么做。 PPT仍在构思阶段,还没来得及上手,就已经到了下班的时候。 他收拾好后起身准备离开,在打卡机前刷了员工卡后,他跟着几个老员工一起往外走,放空大脑思考晚饭吃什么。 现在天气冷,六点钟外面天已经黑了。 和大家一起等电梯时,兰时从窗户里看了眼楼下,街边路灯都亮了。 此刻正是下班晚高峰,数不清的大小车辆在道路上穿梭,他正盯着一辆公交想东想西时,有人从背后拍他肩膀。 兰时回头,发现是秦景,他问:“看什么呢?”他边说着,也探头看向窗外。 “没什么。”兰时收回了目光。 他只是在想,这个时间,徐应年下班没有。 徐应年总是加班,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回家,每次加班回家他都会给兰时带些小礼物,比如一块小蛋糕,或者一支鲜花,说是给他的补偿。 兰时每次收下礼物时都想笑,说:“哥,你加班这么累,补偿我干什么呀。” 徐应年捏他脸,说:“当然是怕你以为我不要你了,你小的时候我有一次回家晚了,你抱着我哭了大半宿,哭累了也要我抱着你才肯睡。” 当时兰时听到这话的反应是:“……” 有点丢人。 现在他走了,哥哥加完班之后,还会习惯性地带礼物回家吗? 兰时不得而知。刚好有个电梯上来了,就在他身边。 他和秦景一起进了电梯,满员后电梯下行,兰时还是决定想点更实际的东西,比如晚饭的着落。 他不想再去老白他们家的面馆了,他们太客气了,如果不是兰时坚持的话,昨天下午那碗面以及今早的小馄饨老白他们直接不收他钱了。 他现在租的房子是带厨房的,只是他不太会做饭,到现在还没用过。 既然都出来了,总不能顿顿都在外面吃。 下楼后兰时和秦景告了别往公交站走,抱着学学做饭的想法,他到站下车后,去了离他住处最近的一家超市。 他不太想把那个房子称为家,他刚住进去一周都没有,对那里还没产生什么‘家’的归属感。 兰时推着购物车,刚走进果蔬区,才意识到如果要自己做饭的话,锅碗瓢盆是一个都没有。 那套房子里倒是有燃灶和油烟机,但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用。 短暂思考一秒,兰时先转身去了厨具区,在导购的推销下买了一个小电锅,两个碗,三个盘子,以及一勺一叉。 看了半天没在货架上看到按双卖的筷子,导购又刚好在和别的顾客说话,兰时没好意思去找别人,最后他只好拿下一整包鸡翅木筷子,十双。 随后又有一连串消费问题接踵而至,小电锅炒菜,主食怎么解决?买电饭煲。 可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经常自己做饭,而且如果买电饭煲,就意味着他还要买米。但是买米的话,他一个人一顿吃不了多少,米一直放着会坏吗?米有没有保质期? 想到这里,兰时默默拿出手机,上网搜索大米会不会过期。 会过期,还会生虫! 他抬起头,左看右看片刻,最后看向不远处有散装粮食区,那里有散装大米卖。 如果吃一顿买一顿的话…… 这样的话也还是要买电饭煲啊! 兰时大脑过载,他像突然被切断运行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终于推着购物车调转了个方向。 还是去买几包方便面吧,先从简单的做起…… 从货架上拿下整包的方便面后,他顺便去买了点青菜和鸡蛋,路过零食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了包火腿肠打算加餐。 这样就好了吧!就算吃方便面也不凑合! 他心情不错,脚步轻快地去结账。 排队的时候发现手机电量见底,他祈祷着至少等他付完钱再关机。 最后手机很给面子,支撑到了回家。 回去之后兰时给手机充上电,先研究小电锅,照着说明书先熟悉了一下锅上的各种按钮,然后便打算按网上教的办法先清洁一下。 再然后他发现刚刚没有买洗洁精,又拔掉手机充电线出门跑了一趟超市。 随后更糟糕的来了,这个厨房没有热水器,兰时洗锅洗得感觉十指都要没知觉了。 他僵硬地冲掉锅里的泡沫,接了一锅自来水,接电后盖上盖子烧水。 刚买来的碗筷也要洗一下,直接趁热打铁……一点也不热,兰时的手快要冻僵了。 他用同样的办法把碗筷洗了一遍,洗完后直接放进锅里煮,从厨房出去后赶快回到卧室,在空调风口伸出两只被冻得通红的手,五指张开,给自己吹暖风。 他租的房子是个一室一厅,这里只有电暖,一台挂壁式空调,在卧室。 兰时回来的时候屋子里特别冷,打开空调后他没关卧室门,想让暖气散一点到客厅,因为他并不习惯在卧室吃东西。 所以直到他从厨房出来,屋子里也不怎么暖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收回还冰凉的双手,拿出手机想看看现在的时间。 拿出手机后他发现徐应年五分钟前又发来一条消息,一个问号。 兰时看着这条消息定在了原地,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 如果现在直接实话告诉哥哥他找到工作了,最后却没有被留下来怎么办?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擅长在人前讲话。到时候哥哥更要让他回去了。 他无意识地在空调风口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坐到床上,用僵硬的手指打字。 依旧删删减减很多次,最后他只发过去一句‘哥哥’。 消息刚发出去,备注那栏就变成了正在输入。 来回闪烁几次,徐应年终于发来一句:[地址,我去接你。] 兰时抿了抿唇,又不知道怎么回了。 拒绝?理由呢? 同意?那这几天算什么? 他现在的生活质量相较从前的确是断崖式下跌,但也没那么差,至少他有个落脚的地方,没去睡桥洞。 ……不过在徐应年眼里,他租的这套房子可能和桥洞没什么区别吧。 或许是因为他迟迟没有回复,徐应年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兰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接听。 电话接通后双方都沉默着,几秒后徐应年才主动开口:“你在哪儿?” “哥哥,我……”兰时停了一下,才说,“我不回去。” “……” 徐应年有些疲倦,他呼出一口气,向后靠到办公椅上,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鼻音很重,感冒了吧。 他道,“你到底怎么了?一声不吭就走了还藏起来,都这么大了还玩什么躲猫猫?小时候没玩够?” 他的语气并没有因为兰时生病就软化,他从小就怕他生气。 对面没回应,徐应年继续说,“什么叫‘感谢我这些年来对你的照顾’?兰时,你翅膀硬了是吧?” “哥……对不起。”对面终于有了回应,兰时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有些失真。 听到这话徐应年就知道了,他还是不会回来。 他忽然笑了,几秒后才说:“我是不是这些年太惯着你了?你都敢这样直接跟我对着干了,怎么?迟来的叛逆期?” 看样子徐应年好像不知道他已经发现了卧室的摄像头,这是不是说明其实徐应年并没有天天在监控里偷偷看他呢?是不是他反应过度了? 兰时还是没有说话,乖乖听训。 他没有反驳的理由,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什么翅膀硬了什么迟来的叛逆期,万一就是这样呢?万一他三分钟热度过几天就回去了呢?毕竟徐应年是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的人。 但此刻的他除了心虚,还有一点委屈。 徐应年肯定能听出来他感冒了,为什么没有关心他。 “说话。”徐应年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道,“你有话连我都不肯说,还想出去面对其他人?我少你什么了,兰时,连个理由都不给我,想彻底和我划清界限?” “不是……”兰时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摆,小声说,“我没那么想……” 听到他的话,徐应年直接说:“你委屈什么?” “……” “嫌我不关心你感冒?嫌我凶你?”徐应年又笑了一下,终于把语气放软了些,“好了,既然生病了就早点回家,这几天我就当你出去旅游了,你的纸条我就当没看见过。地址发给我,我接你回来。” 对面的兰时又沉默了一秒才开口:“哥,我……” 声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徐应年愣了一下,拿下耳边的手机,发现通话已经中断了。 兰时拿起充电线给手机充电,开机后他点开通讯录,想着要不要拨回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瓷碗和铁勺碰撞的声音。 忘记锅里还煮着东西了! 他急急忙忙出去,发现小电锅里的水都快烧干了。 关掉小电锅后兰时站在台面前,看着还在冒水蒸气的锅,没了吃饭的心情。 为什么徐应年铁了心认为他是在闹脾气,他真的是在闹脾气吗? 兰时也想不通了。 这几天里他也不是没有产生过回去的想法,一个人生活比他想象中困难多了,出行、饮食、取暖……每一项都要操心,每一项都需要钱。 离开时他手头有三万多,是他的部分稿费和上学时靠代课和家教偷偷攒下来的,没有拿徐应年给他的钱。 这套房子月租2000,押一付三还是他上网查过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刚出来一周不到,算上中介费,光住房方面他就用掉三分之一的钱了。 从下个月开始水电也要自理,每天都要吃饭,生病还要去医院看病去买药,以及如果他再想买件厚衣服什么的…… 算清楚这笔账后,兰时更绝望了。 早知道多带点钱出来了…… 他转头看了眼自己刚买回来的方便面,是量贩装,里面一共有五袋,十五块钱。 鸡蛋他只买了五六个,七块多。青菜买了五颗,因为时间有点晚,大的都卖出去了,只剩下比较小的,五颗连一斤都不到,只有三块钱。那包火腿肠是十二块钱。 换做以前,他绝对不会知道买菜原来这么便宜,只花了三十多块钱,这些东西最起码已经够他吃两天了。 兰时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拆开了方便面的包装,从里面拿出来了一袋。 果然还是要学做饭啊,自己做饭真的能省好多钱! 把锅里的碗筷都拿出来后,兰时又冲了一下小电锅,把面煮上了。 他摘了两颗青菜,因为没有案板和菜刀,他是用手把菜拧成小段的。 < p>用同样的办法手动将火腿肠掰成小段后,兰时又拿起一个鸡蛋,犹豫了一下是先打到碗里还是直接打到锅里。 还是打到锅里吧,这样能少洗一个碗,水挺凉的…… 一切准备就绪后,锅里的面差不多煮软了。 他把调料包以及青菜和火腿肠都放进去,打鸡蛋时也是很不负众望地把蛋壳打了进去,他用筷子夹了半天才终于夹出来。 他不断用筷子搅和锅里的面,所以鸡蛋在他搅合的时候散开了,白的白黄的黄,零零碎碎地挂在面条和青菜上,有点不好看。 兰时只能在心里给自己鼓气,第一次煮面能煮熟就可以了,至于鸡蛋,下次煮的时候他会注意的。 最后成品……至少闻起来很香。 兰时夹了一筷子面,试探着送进嘴里尝了一口。 ……好吃! 他端着碗走出厨房,客厅里已经稍微暖和起来了,他顺理成章地坐到沙发上,这才脱掉自己一直穿着的外套,专心吃面。 一碗面吃完,暖意从胃里开始蔓延,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不久前有些糟糕的心情也变好了。 兰时终于恢复了不久前逛超市时的轻松心情,他小声哼着歌,起身端着空碗回到厨房,看着锅里剩下的面又沉默了。 他吃不下了,本来生病时消化就会变慢,现在时间又不早了,再过一会儿都要睡觉了,更不能多吃。 放一晚上的话,会坏吗…… 遇事不决上网咨询,兰时放下碗,又回卧室找手机。 他打开手机,发现有两通徐应年的未接,和两条未读消息。 哥哥:[不接电话?] 哥哥:[我现在管不了你了是吧?] “……” 兰时的心情又急转直下,他坐到床上,向后仰倒,高举着手机看这两条消息。 几秒后,他想到什么,拔掉充电器从床上起身去了厨房,对着锅里剩下的方便面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徐应年,打字回复:[哥哥,这是我自己煮的] 徐应年没有立刻回复,怕打字慢他等不及,兰时直接点开语音键说:“我没有想和你划清界限,哥哥,我只是……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一周可以吗?” 几秒后徐应年回复:[给你一周干什么?] 兰时看着这几个字也纠结了一下,最后说:“给我一周找到工作,一周之后我没有找到的话,我就和你回去,可以吗哥哥?” 哥哥:[?] 哥哥:[理由?] 兰时刚要编些挑战自我之类的话,徐应年的新消息就发了过来:[别和我说你是长大了,我没见过谁长大后像你这样一声不吭就和家里告别的] 哥哥:[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怂恿你了?] 哥哥:[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哥哥:[你不听我的话,去听别人的话?] 兰时沉默着,打出一个‘没有’发了过去。 哥哥:[没人怂恿你,你自己离开,是对我积怨已久?] 哥哥:[我对你很差?差到能让你毫无心理负担地就离开?] 兰时又发去一句‘不是’。 哥哥:[我把你当亲弟弟,把你当唯一的家人,到头来你就这样报答我,连家都不要了?] 哥哥:[还让我给你一周时间找工作,在家里工作不能找?我们住在什么人口稀少网络不发达的深山老林吗,要特地跑到别的地方去找工作?] 哥哥:[我说过你可以来我公司上班,你不想来可以直接和我说] 哥哥:[离家出走?兰时,你还是小孩吗?] 备注那栏显示了几秒正在输入,随后变回备注原样,再下一秒,徐应年直接打电话过来。 兰时手忙脚乱地擦掉不知何时顺着眼角流下来的眼泪,抖着手直接把手机关了机。 他把手机放到厨房台面上,从纸抽里抽了两张纸巾擦脸。 他吸了吸鼻子,厨房里还弥漫着方便面的香气,但他莫名感觉有些反胃。 徐应年其实很怕他哭,只要他一哭,不管什么事徐应年都会放到一边先把他哄好,这是他这十几年来总结出的经验。 如果刚刚他接了电话,徐应年知道他哭了之后肯定也会先哄他。 但他不想接。 他的任何决定徐应年都有一票否决权,上学时交朋友、参加社团活动、和同学出去玩,到现在毕业后找工作,所有事,徐应年不允许的他就不做。 兰时承认,他的确有在主动配合徐应年。但配合了这么久,他也是会累的。 他努力压下情绪,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把刚刚吃面的碗筷洗了。 把锅里的面盛出来放进冰箱,他又洗了洗锅,洗完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撑着洗菜池弯下了腰。 现在他胃里一阵一阵拧着疼,他抬起一只手按住上腹,最后慢慢蹲了下去。 啊……好烦。 等疼痛缓解了一些,兰时站起来,打算直接吃药睡觉,故意把手机留在了厨房。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今天他累了。 之前他买了热水壶,水烧开后撕开一袋感冒冲剂,用冲剂送服胃药后他去洗漱,洗漱完后刚好感冒药犯困的副作用出现,他直接熄灯睡觉。 他侧躺着缩在床上,周围安静得只有空调细微的嗡鸣声。 在这一点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噪音里,在胃时不时疼一下的不适里,在药物副作用导致的昏昏沉沉里,在半梦半醒间,兰时迷迷糊糊地想,以后他不要再回徐应年的消息了。 6. 平衡点 秦景感觉今天兰时状态比昨天要差。 他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常,坐在工位上该做什么做什么,但秦景不知为何就是感觉他今天比昨天更蔫吧。 啪啪两声,秦景扭头,是一个他第一次见的男人拍了两下手,他说:“大家注意一下,十点的时候去会议室开会,季度汇报,所有人都要来。” 有人应了声好,秦景记下时间,收回视线时,目光不可避免地从对面的兰时脸上掠过。 这个人,怎么说呢,乍一看好看,仔细看更好看。 兰时的面部线条不像寻常男性那样硬朗利落,是更偏女性长相的柔和流畅,但也并不是雌雄莫辨那种,一打眼看过去不会认错他的性别,是典型的男生女相。 整个人白白净净的,光是看起来就能感觉到他家庭条件不错,至少是物质方面没怎么吃过苦的类型,气质柔软,但又有种说不出来的不服输的劲儿。或许是他带病上班留下的印象。 秦景的大脑现在有些不受控制,播幻灯片似的回忆起了昨天中午兰时追着他AA的场景。 有点犟。或者说认死理,不懂变通。 但不得不说这个性格配这张脸其实还挺可爱的,秦景能感觉到兰时其实并不讨厌他,A钱只是执念,并不是不想和他再有关联的意思。 就在这时兰时也从那个宣布开会的人那边收回视线,目光不可避免地和秦景相接。 他眨了眨眼,眼神有些疑惑,像是在问为什么盯着他看。 啊……这张脸作为女娲毕设,居然是他可以免费看的吗…… 不对不对。 秦景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用口型对他说了句抱歉,低头切断了两人的对视。 兰时不明所以,敛眸也收回目光。 他的方案写了个开头,他的大概想法是把所有项目都通过积分制游戏串联起来,比如出海赶海时捡到任意活海鲜加一个积分,上限10积分,体验做非遗手工一次5-15积分不等。 每日积分上限是30,除了赶海和非遗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小活动,也可以加积分,但因为资料里没细写,所以兰时也只是顺带提了一嘴,等后续可以再调整。 积分可以用来兑换奖品,奖品包括但不限于咖啡馆当日范围内的饮品半价折扣、各种水上项目任选一项五折体验一次等。 考虑到会有游客带小孩去玩,他还加了个靠积分免费兑换冰淇淋的奖励。 除了这些,还有各个地方设置的拍照打卡点也要明确标出来,总有人会为了出片过去玩。 兰时看着面前的文档,总感觉差了点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昨晚没睡好,现在他感觉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注意力有些无法集中。 他一边想着究竟是差了什么,一边听到旁边的老员工称呼刚刚来通知开会的男人为‘李经理’。 原来他是经理…… 季度汇报的话,和他好像没关系,这才是他来上班的第二天。 今天早上他因为起晚了没有吃早饭,急急忙忙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前发现手机不见了,找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昨晚根本没把手机从厨房拿出去。 手机开机后,徐应年昨晚打来的几通未接电话发来的几条未读消息都弹出来,兰时全都没理。 赶到公交站后车已经走了,下一趟还有十几分钟才发车,所以他今天是打车来的,到公司后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头好像有点痛痛的,抬手一摸脑门,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发低烧。 他刚来的时候还有个老员工特别熟稔地和他打招呼,刚巧对方看到了他摸额头,直接问:“怎么了,发烧了?” 闻言兰时转头看他,不等开口,对方直接伸手过来了。 兰时吓了一跳,连忙后缩躲他的手,对方这才略带歉意地收回手臂:“不好意思啊,病了的话回家就休息吧,身体最重要。” 发烧时头脑迟钝,兰时顿了两秒才回答:“谢谢,没关系的。” 试岗期的表现直接关联到他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反正也不严重,所以他没有请假。后面那个一言不合就要摸他的人也没说什么,耸了耸肩走开了。 此刻兰时看着电脑上写到一半的方案,实在想不到自己是漏掉了什么,最后只能决定先做PPT。 做了没两页,时间就已经要十点了。 见其他正式员工都纷纷起身,对面的秦景也站起来,对兰时说:“走吗?” 兰时看了他一眼,两秒后才有些迟钝地想到开会的事。他保存了一下刚做了个开头的PPT,起身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跟随正式员工往楼上的大会议室走,前面的秦景越走越慢,最后和兰时并肩,问:“你是不是不舒服?哦——我知道你感冒,你是不是感冒加重了?” 兰时两秒后才出声:“嗯……可能吧。” 自己身体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为什么要说可能? 秦景没追问。他道:“要不要回家休息?你怕麻烦淼姐的话,我去帮你说?” 兰时顿了一下,才摇摇头:“不用……没关系,谢谢你。” “……” 怕不是发烧了吧?说起话来怎么感觉迷迷糊糊的。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两人已经进了会议室。 事已至此,秦景也不好再说什么。因为是一起进来的,他们顺理成章地坐到了相邻的位置。 李经理已经在会议室里了,正在调试投影设备。 桌上按椅子数放了同等份的资料,兰时翻开自己面前那份,第一页就是这一季度某美妆品牌的投流成本汇总。 “好了,大家。”李经理调试好了设备,道,“人都到齐了,大家看一下面前的资料,我们按顺序一个项目一个项目来,刘淼,你来。” 刘淼应声站了起来,起身走到白板前,拿着激光笔开始汇报。 起初兰时的思维还能跟上,但听着听着他就开始走神,不自觉盯着激光笔的小红点发呆。 这个汇报的确和他们新人没什么关系,应该说和大部分人都没关系,上去讲的都是和刘淼同层级的总监,偶尔有些细节需要确认时才会点名底下的员工。 这个大会议室平常似乎不常用,空调不久前应该才刚刚打开,屋子里不太暖和。 兰时本来就发烧,感觉更冷,他的双臂环抱在身前,顺势施力压住因为发烧有些不舒服的胃。 此刻他人在会议室,但魂已经飘走回家睡觉了。 ——回的他和哥哥曾经的一居室小屋的家。 他忍不住想,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 按最初的设想,他和哥哥应该在一起一辈子,任何人任何事都没办法把他们分开,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这十几年他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 对了,哥哥在他房间安摄像头,没有事先知会过他。 兰时的意识终于从过去链接上现实。 他早就不在8岁时那间一居室小屋了,现在的他22岁,在江城,在公司里,在有许多人的会议室里。 哥哥说的那些话他非常不喜欢,为什么不能温柔一点呢,明明知道他生病了,为什么还要凶他。 兰时越想越生气,低着头自己闷在座位上,直到身边的秦景悄悄拍了拍他的胳膊,他才反应过来现在还在开会,他走神太明显,会被发现的。 现在正在汇报的是公关部总监,正在说前些日子某服装品牌因为和一个IP的联名T恤质量参差不齐,引发的舆论危机的处理方式及结果。 先冷处理,三到五天等公众热情消退后发盖章声明把责任推到服装厂上,说厂里都是四五十岁的大叔大婶,年纪大了干活难免马虎,然后给几个声量大的博主发律师函告诽谤造谣,最后承 诺后续批次会换工厂。 但其实没有换厂,厂子那边象征性裁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底层员工,一切照旧。 这个案例兰时听得直皱眉,他平时也会网上冲浪,这种公关手段的确很常见,但真的听人这么淡然地说出来,他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不算欺诈消费者吗?还有莫名被裁的员工,万一他们很需要这份工作来养家糊口呢? 一旁的李经理听完之后赞同地点了点头,点评道:“不错啊这次,成本控制得很好,因为是联名款也没出现大面积退货,没什么损失,不错。后续记得多留心一下那几个博主,别让他们发什么对品牌不利的内容,有就举报下架。” 公关部总监应了一声,又说起了另一个项目上个月刚举行的新品发布会。 兰时垂眸收回目光,最后还是决定不再去想刚刚的事。 在这么一家综合性营销公司工作,太容易听到类似的事件了,他要学会脱敏才行。 因为是几个部门一起做汇报,这场会议开了近一个小时,各部门总监全部汇报完毕后,李经理又上去发表了一些总结陈词,然后才真正结束。 整场会议兰时没听进去多少,印象深刻的只有公关部总监说的那个公关案例。 他和大家一起回到了楼下办公室,坐到工位前。 因为长时间没有使用,电脑自动休眠了。兰时重新打开电脑,他看着屏幕上去开会前保存的那页半成品PPT,想着李经理说的那句没什么损失,终于想到自己的方案漏掉了什么。 成本控制。 他并没有完全忽略成本问题,咖啡是半价,水上项目是五折,还是要收钱的,只是收一半。 不说别人,这样的优惠力度在他眼中还是挺有诱惑力的,但他没有考虑甲方的预算,没有考虑甲方如果不愿意少赚那一半的钱怎么办,以及如果甲方同意了,少赚的那一半的钱又该从什么地方抠出来。 兰时都要晕了,为什么用户需求和商业思维好像永远都是矛盾的呢? 二者天然对立,他没办法找到中间的平衡点。 或许可以尝试一下薄利多销的方法?比如举办一个线上的拍照打卡渔村活动,让游客自发宣传,然后按流量大小给奖励之类的。 但是要给什么奖励?现金?纪念品? 想了半天,兰时默默把五折体验水上项目改成了八折。 他把拍照打卡的活动也写进了方案里,正慢吞吞敲键盘时,有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余光里。 兰时转头,发现是秦景刚把一杯热水放到了他手边。 “我去接水了。”秦景道,“拿纸杯的时候没注意,拿了两个,就顺便给你也接了一杯。” 他手上确实端着另一杯,兰时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秦景就看到了他的电脑,有些惊讶地说:“你方案都做完了?” “啊……”兰时道,“还没,刚开始做PPT。” “哎呦,不行,我不看了不看了。”秦景捂住自己的眼睛,“我可没想要剽窃你的方案啊,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一边这样强调着一边捂着眼睛转身离开,兰时看着他坐回对面的位置,这才想起来什么,说:“谢谢你的热水。” 秦景嘴角上扬,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收到了他的感谢。 兰时也弯了弯唇角,他收回目光,打算继续做PPT。 刚敲了几个字,他抬眼看了一下对面不知为何还在看他的秦景,对视的那一瞬秦景自行转移了视线。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兰时笑,他笑起来更好看,本来看起来就是软乎乎的一个人,一笑起来,让人更想捏捏他的脸了。 本来两人目光的碰撞该就此结束,但兰时却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有话要说,正在犹豫。 两秒后,秦景听到兰时有些磕巴地问:“你……你午饭怎么安排?” 7. 蝴蝶兰 兰时觉得,他和秦景应该已经算朋友了。 虽然他们刚认识两天,对对方都还不够了解,但这两天里秦景一直很照顾他,他觉得自己理应请顿饭感谢一下。 他现在没什么胃口,本来也不知中午该吃什么,秦景来做决定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他跟着走就是。 秦景过了几秒才回答:“今天……挺冷的,我们在附近找家面店什么的?” “面店……”兰时犹豫了一下。 昨天那种私房菜是点了两个人一起吃,面店的话,他如果吃不下一整碗,岂不是浪费了。 还不等他开口,秦景就又说,“算了,我们还去昨天那家店吧,那家店的汤还挺好喝的是吧?我们今天点别的汤尝尝。” “啊,啊……好。”兰时在心里小小地松了口气。 他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午饭的问题顺利解决。 至于方案,他最后还是打算把成本的优先级往后推一推,刘淼都说了,现在资料不完善,渔村那边的娱乐设施还没完成,他还不知道具体造价,等该有的全都落地,知道各个项目的具体造价后再调整就是。 午饭时兰时和秦景又一次走出了公司,这次两人的气氛显然比昨天要好很多。 昨天他们一前一后几乎无交流,这次他们并肩走着,开始聊闲天。 不过话题是一直在他们的共同领域——也就是工作上,虽然还是秦景问兰时答,但至少两个人有话说了。 到那家店之后,又是昨天招待他们的那个服务员。 见这么快又一次见面,她笑道:“欢迎再次光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呀。” 她直接把菜单给了秦景,秦景笑了笑也说:“好吃的店当然要多来。” 兰时和昨天一样,安安静静坐在秦景对面,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并且因为现在他还有点发烧,感觉比昨天更冷。 秦景今天点了番茄菌菇肉片汤,上菜之后兰时依旧目标明确地先盛汤。 以前在家里徐应年也经常给他熬汤喝,家里也一直是徐应年做饭。 以前家里其实请过阿姨,但是因为没请一个阿姨徐应年都要和对方事无巨细地讲兰时的忌口,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吃了会不舒服等等一口气都说出来。 虽说记住主人家的忌口是做饭阿姨的职责,但兰时在吃饭这方面确实有点挑,可能今天心情好,吃了几口以前不肯吃的东西,或者今天心情不好,以前吃饭时第一个下筷的东西都不吃了。 再加上两人都不太习惯家里总是有个除对方以外的人,久而久之,家里也就不请阿姨了,徐应年全权包揽了兰时的饮食。 秦景现在点的几道菜只是清淡,比较适合病人,但都不是兰时爱吃的。 不过他现在心情不错,虽然身体还不是很舒服,但他出来后靠自己交到了第一个朋友,对他来说,这其实是一件挺值得高兴的事的。 因此喝完汤后他多夹了点菜吃,没有像昨天那样那么快放下筷子。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虽然大多时候是秦景在说。 方案PPT的确是要他们自己上去讲,昨晚秦景问过刘淼。 到时几个部门的总监包括上午开会时的李经理都在,相当于是好几个考官盯一个考生。 兰时听完瞬间压力巨大,没办法用毕业答辩来安慰自己了。 毕竟他专业学得其实还挺扎实的,答辩论文又是他准备了很久修改润色了很多次的,这次方案的准备时间可是只有三天啊! 但事已至此,除了面对现实,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 这次吃完饭后是兰时结的账,他刚付了钱,秦景AA的转账就发了过来。 他看着秦景转来的钱,试探着搬出昨天秦景和他说过的话:“那个,我不收了吧,你等下次再请回来?” 秦景闻言有些想笑:“你就是觉得我不会追着你让你收钱对吧?昨天我也这么说的。” “……” 兰时抬手摸了摸鼻子。 “好,当然可以。”秦景没有像他一样追着人念叨,说,“明天我请你,到时候不管你怎么追着我AA我可都不要钱了。” 明天他肯定不会强行A钱了。 兰时在心里这样回答,把秦景的转账退了回去。 到公司后他照例先去冲药喝,这次以防万一他还带了胃药。 吃完药后兰时打算睡一会儿,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但因为手凉没摸出烧退了没有。 他趴在桌子上,双臂交叠将下半张脸埋进臂弯,看着桌上绿萝的一片叶子发呆。 他对现状其实没什么抱怨,不管是生病迟迟没有痊愈也好,还是明天要当着领导的面讲解PPT也罢,都是出走的代价。 如果出来之后也事事顺利,那他还有什么出来的意义呢? 兰时回忆着在网上看到过的那些鸡汤,都在说什么先苦后甜,他先甜了,那现在苦一点也是正常的吧!更何况他其实也不苦。 呃,鸡汤……? 明天喝鸡汤吧,他一直都不爱吃蘑菇,今天的蘑菇汤他不太喜欢。 他一边在心里批判蘑菇全族,一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感冒药副作用开始生效,兰时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时突然想到,上次他这么趴着睡觉好像都是高中的时候了,好怀念哦。 秦景一抬头,发现对面空无一人。 昨天这个点他对面的兰时正困得眼神发直,已经小鸡啄米了还在看电脑,今天人呢? 他站起来,随后才发现昨天困懵了的人现在正趴着睡觉。 不知道为什么秦景感到一阵欣慰。 虽然两人才认识两天,但他对兰时就是有种莫名的好感。 长得漂亮性格温和是一点,谁都会想要亲近漂亮的人,还有一点就是,他和别人感觉很不一样。 但如果要问哪里不一样的话,秦景又没办法说出个所以然来,硬要说的话,可能是兰时整个人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就比如……一般办公室出现绿萝是十分正常的,正常到哪怕近在眼前也可能被忽视。但出现蝴蝶兰的话,大部分人都要问一句“怎么办公室有盆蝴蝶兰啊?”然后每天忍不住关注这盆蝴蝶兰的状态。 此刻兰时睡得并不安稳,出去吃饭的员工们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因为不止有他一个在午睡,所以大家都默契地放低了交流的音量。 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被别人的说话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睡前盯着看的那片绿萝叶子。 他趴着没有起来,缓慢眨了几下眼后,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但刚闭眼没两秒就有人拍他肩膀,兰时睁眼,发现是之前要他微信的那个同事。 她手上拿着毯子,道:“你是要睡觉吗?这个毯子给你吧。” 兰时坐直身体,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我睡醒了……” “啊……”对方道,“好吧。” 兰时目送她拿着那条空调毯离开。 话已经说出去了,接下来他也不好再继续睡了,只能拍拍自己的脸清醒一下,打开了电脑。 还没来得及继续工作,放在桌上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兰时看了一眼,发现是刘淼私发来的消息。 他解开锁屏点进微信,刘淼问他方案想出来没有。 兰时如实回复:[想到了,现在正在做PPT] 刘淼:[好,下班前把你的方案发我一下,我先看看,如果有什么需要改进的你趁现在改了,我看你挺内向的,明天下午要是被别人当面点出来估计得尴尬吧?] “……” 居然一语道破……! 其实就算没人点出错误,光让他在人前一站他就已经觉得尴尬了。 兰时有些不好意思,发过去一句谢谢淼姐。 等了片刻,刘淼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他这才打算放下手机。 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机锁屏,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占据了刚刚居于顶端的刘淼的对话框。 哥哥:[那就一周] 8. 表情包 吉合的新项目是文旅方向,那是家海洋经济公司,名字就叫海兴,正在开发一个小渔村。 但开发建设各方面要用到的钱太多,所以找到了吉合的章靖,寻求投资。 章靖从国外回来了,他联系上徐应年,把海兴的公司背景和法人信息等资料全部发了过来。 徐应年一直没有表明态度,不说要不要参与。 两人曾经合作过两次,他们做私募的,有项目当然是熟人报团最好,所以他也没绕弯子,直接说:“来考察一下呗?那村子可是在海边的。” 徐应年已经快一周没睡好了,听到这话只觉得烦躁:“和我有什么关系?” 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章靖沉默了一下,才接着说:“林溪村的海鲜很出名,单这一个小村子,每年海鲜旺季都能对外售卖上千公斤海鲜,有些还出口。” “在海兴决定做这个项目以前就已经有不少人专门去那边吃海鲜了,海兴的老板就是当初卖海鲜起家的。”章靖问,“怎么了你,项目亏了?” 意识到自己失态,徐应年沉默,没有说话。 章靖也没追问,继续道:“村子靠海,风景挺不错的,还有贝雕、鱼灯、扎染这种非遗手工,很好的营销点,而且我记得你不是有个弟弟……还是妹妹来着?年纪不大吧?你们可以一起去玩。” “……” 徐应年更烦了,“考虑一下。还有事,挂了。” 话音刚落,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丢回桌上,抬手按了按有些胀痛的额角,深吸一口气,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从昨晚开始,他发给兰时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哪怕一个字的回复。 徐应年机械地划着屏幕,将自己发出去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明白是自己话说得太重,惹兰时不高兴了。 兰时一不高兴就不理人,他发脾气的方式就是不说话,自己找个地方闷着。得去哄,不然他就会由生气变为委屈,虽然他一般不会哭,但那副样子看着比哭了还让人心疼。 不同的是以往他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徐应年都可以在线下找到他把他哄好,而这次他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徐应年又点开了昨晚兰时给他发来的那张住方便面的照片。 有鸡蛋青菜和火腿肠,鸡蛋煮散了,零零碎碎的。小电锅看起来很新,应该是刚买不久,放小电锅的台面整洁干净,甚至有些冷清,好像只放着这口锅。 所以到底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要自己在出租屋吃泡面? 他还感冒了,他感冒的时候容易发烧,发烧就容易胃不舒服,本来胃口就一般,这样一来更吃不下东西,太久不吃东西又可能低血糖,以往生病都得哄着他他才肯吃几口。 他不清楚自己身体有多脆弱吗,还敢一个人跑出去,他自己一个人怎么过?生病了就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有人照顾他吗?住的地方够暖和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徐应年并不记得自己对兰时用过苦难教育这一套。 “徐总,准备要开会了。”赵谦在外面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提醒道,“还有半小时。” 徐应年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不知不觉间点开了输入框,将刚刚脑子里想的那一大堆问句打了出来。 他先应了声赵谦,随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刚刚输入的内容。 可到底为什么兰时现在这么不听话了?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是不是讨厌他了?真的要彻底和他断绝来往断绝关系? 给他一周时间找工作?他病了怎么找?带病上班?到底什么工作不能在本地找?如果兰时在别的地方立足了,不回来了,那他怎么办?他就活该被从小养大的弟弟抛弃? 徐应年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堆问句,他感觉现在头都要炸了,摇了摇头,抬起手用掌根稍稍用力打了几下胀痛的太阳穴。 一周时间,一周时间…… 一周时间? 徐应年终于又冷静下来。 对,一周时间而已。最后别是钱花完了再灰溜溜地回来,路费都要他来出。 徐应年并不清楚兰时带走了多少钱,当初兰时的出版大概是十万的出版费,他留下的卡里有二百多万,是这些年里徐应年给他的钱。 每次徐应年都是以万为单位给他转钱,知道他花钱的地方少,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少,五位数五位数地累积,最后竟然能攒下七位数。 他又点开输入框,打出‘那就一周’四个字,发了过去。 一周时间。 兰时其实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通过试岗,方案合不合格暂且不提,首先要自己讲PPT他就已经有些畏缩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他点开电脑上的微信,登陆自己的账号,把方案提纲发给了刘淼。 过了片刻刘淼回复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是她的语音:“不错啊你这个方案,很年轻化,能落地的话感觉可以吸引不少年轻人去玩。成本方面现在咱确实也不好预计,但你留了余地,可以啊,我看着没什么问题,挺好挺好。” 可以顺利通过试岗的想法又坚定一分! 兰时回复道:[谢谢淼姐!] ——特地加了个感叹号以示感激。 有直系领导背书,兰时没那么紧张了,刘淼又顺水推舟和他聊起有关方案的其他话题,问他PPT做得怎么样了。 素材用的都是刘淼当初发在群里的PDF文件,再加上时间有限,他很难把这个PPT做精美,图文排版一切从简,也没有什么动态效果。 他如实回答做一半了,随后将其中一页截图发过去,问做成这样可不可以。 刘淼回得很快:“可以啊,没问题,时间有限素材也少,能准确写出你的方案想表达的意思就可以。” 没几秒她的消息又发过来:“等等啊,我又看了遍你的方案,到时候积分获取这一项谁去执行呢?如果全靠游客自觉,有人刷分怎么办?” 兰时顿了顿,他确实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想了一下,他打字回复:[可不可以让当地的村民代劳?] 刘淼回复:“别问我可不可以,这是你的方案,你是策划人。” 兰时抿了抿唇,发去一句明白了,又道了次谢,放下手机,把刚刚刘淼提到的问题加进了方案的PPT里。 直到下班兰时也没有回徐应年的消息,打完下班卡后他开始纠结,要不要回复一下。 虽说昨晚他是决定再也不回了,可他真的没有想和哥哥彻底断绝来往呀…… 今天下班没有秦景和他一起,他被叫去别的部门帮忙了,要晚点才能走。 秦景好像已经和几个正式员工混熟了,下班前半小时有个正式员工把他叫走,还说:“反正我是弄不明白了,那电脑三天两头出问题,你不就学这个的吗?你肯定懂。” 秦景则笑道:“你这话说的,跟问学心理的知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一样。” 这话逗得对方哈 哈大笑,兰时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想起来他对秦景的个人信息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反倒是秦景之前问了一堆他的事。 与此同时,也有个疑惑一直在他脑子里,到现在都没消退。 ……秦景怎么和他们混熟的? 如果他们已经算朋友了的话,他是不是也要去问问秦景的情况呢?比如是哪里人,学什么专业…… 兰时回忆着当时秦景都问了他些什么,跟着人群挤进电梯。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思绪从如何交朋友上回到了晚上吃什么。 昨晚的面没吃完,但已经过去一天了,还能吃吗? 以前在家他从来没有吃过剩饭剩菜,每顿都是哥哥新做的。 他也从来没有问过那些没吃完的饭菜去了哪里,以至于现在他对自己的剩饭有些束手无策。 扔掉吗,会不会有点浪费?但是面放了这么久肯定都坨成一团了,不好吃…… 这样纠结着犹豫着,兰时坐公交车回了公寓。 进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冰箱,他盯着那碗已经坨成饼的面安静了一会儿,低下头凑过去嗅了嗅,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还、还要吃吗? 兰时关上冰箱门转过身,低头又闻了闻那碗面,试图从中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味,这样他就可以以面放坏了为由将其倒掉了。 但闻了半天都没味道,就在他准备认命吃剩饭时,一个喷嚏袭来。 兰时终于想起自己下午的时候才刚退烧,他现在还在感冒呢,嗅觉并不灵敏。 所以……所以,就算面坏了他也闻不出来,以防万一,还是不吃了吧……! 他终于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将那块饼倒进了垃圾桶。 于是新的问题接踵而至。今晚吃什么? 还煮泡面吃的话,他大概率也还是吃不完,这样明天还要倒掉一些。 兰时把刚刚腾出来的碗洗了,思考着,觉得果然还是要再买些速冻食品,比如饺子之类的,吃多少煮多少,吃不完的就放进冰箱继续冻着。 他不认为自己现在有做正常饭菜的厨艺,他在家里真的完全不下厨房。 进了超市后兰时推了辆购物车,四处转悠找速食区,重新思考怎么回复徐应年的消息。 哥哥的态度已经软下来了,答应给他一周时间。 就算他最后没有通过安盛的试岗,剩下的时间也足够他再找下一份工作了。应该。 这样想着,兰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开锁屏点开微信,挑了半天,最后给徐应年回了个卡通小猫对着电脑认真工作的表情包。 他没想到徐应年很快就回复了,一个很简短的表示收到的1。 因为他在原地站了太久,一个导购走过来,问:“您好,需要帮忙吗?” “啊?”兰时抬起头看她,摆摆手,“啊……不用,谢谢。” 他说着,推着购物车就要走。 那导购也没纠缠,哦哦两声自行走开了。 虽然哥哥回复得有些敷衍,但他没有发什么一周之后必须回去之类的消息,是不是说明他们的关系现在已经没前两天那么僵了? 那是不是说明,他可以找哥哥问一些有关生活上的事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兰时走到了速食区,他弯腰看着冰柜里各式各样的速冻水饺,挑了半天,最后打开冰柜拿了两袋玉米虾仁馅的。 他拿起手机,顺着杆子往上爬,试探着打字:[哥哥,水饺煮成什么样子才算是熟了?] 9.不同笼 早上兰时按时起了床,又给自己煮了点饺子。 昨晚徐应年告诉他,水开后下饺子,煮到饺子浮在水面且鼓起来就是熟了,甚至还不忘提醒他买个漏勺。 除此之外徐应年什么都没说,饺子煮熟之后兰时又拍照片发给他,他没回。 所以起床后兰时按他给的教程又煮了几个水饺,等水开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徐应年还是没有回消息。 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垫垫肚子他就出门上班去了,下午要汇报方案,他本来应该很紧张的,但因为和哥哥的关系缓和了,他心情其实还不错。 PPT已经基本要做完了,完成之后兰时从头看了一遍效果,虽然有些粗糙,但该写进去的东西一个都没少。 准备好了! ……并没有。 当兰时抱着电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里面坐着的几个人,还是紧张得心脏怦怦跳。 他握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停深呼吸平复心情,抬腿走了进去。 “来啦。”先和他打招呼的是刘淼。 兰时扯了扯嘴角,十分勉强地笑了笑,从她身边走过,站到所有人面前。 他和秦景是分开汇报,五分钟前,秦景刚刚带着电脑从这间会议室出去,表情轻松,脚步轻快,当着许多人的面说话这件事,对他来说和喝水一样简单。 连接上投影设备后,兰时打开PPT第一页,张了张嘴,按事先刘淼说的那样先自我介绍:“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兰时……这是我做的林溪村项目的营销方案。我的、我的思路是……” 他卡了下壳,才继续说,“是、积分制游戏串联所有项目,目标受众是18-30岁左右的年轻人群……” “积分怎么算?”李经理直接问。 “啊,啊……稍等……”兰时声若蚊蚋地说着,低头翻PPT,找出详写了积分计算那一页。 再然后他开始照着PPT读,“参与赶海找到活海鲜按稀有度加1-5积分不等,上限10积分。参与一次非遗手工制作可得5-15积分,还有一些其他活动,每天只能靠同一项目获取一次积分,每日积分上限30,积分可以用来……” “停。”李经理出声打断了他,微微皱着眉说,“我们不是来听你读课文的。” “……啊,对不起……” 兰时下意识道歉,他感觉自己都要晕过去了。 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不照着读还能怎么办嘛,就算脱稿,他要说的话也都是PPT上的内容呀…… 李经理说出了那句大部分内向的人都听过的话:“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 这时又有一道声音开口:“你现在只是面对我们就说不出话来,以后面对可能刁难你的甲方该怎么办?” 兰时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从刚刚李经理打断他之后他就没再抬起头来。 “先让他把方案讲完吧。”这个声音兰时记得,是刘淼。 她说,“他方案我提前看过了,其实挺有创意的。” 这时又有一道男声开口,貌似是之前那个公关部的总监,他也说:“我也觉得,这种玩法好像挺少见的吧?你先说,积分可以用来干什么?” 兰时这才抬眼,看了眼公关部总监,小声回答:“积分可以用来兑换咖啡馆的半价折扣,还有所有水上项目任选一项打八折……还、还可以免费兑换冰淇淋,因为可能会有游客带自己的小孩去玩……” “哦……”公关总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具体怎么换?分别要花多少积分?” 兰时继续回答:“参与项目的游客会领一张积分表,咖啡半价是5积分,水上项目折扣是30积分,冰淇淋1积分,也就是说水上项目和其他优惠一天之内只能选择其一,这样也能变相延长游客在渔村停留的时间……” “那积分获取谁来执行?”李经理又开口了,“有人作弊怎么办?” 此刻李经理在兰时心里的印象只有四个字,不近人情。 所以兰时不太敢看他,就像学生刻意躲避班主任的视线一样。 这个问题昨天刘淼专门提了一下,他还是昨天那个回答,但不再是问句:“可以拜托当地的村民,比如做非遗手工的积分可以让教游客制作的师傅来。” “你没回答我有人作弊怎么办。”李经理说,“一次水上项目折扣就用完了一天所有积分,如果有人装作没玩过,重新拿了张积分表去获取积分,满积分后拿来兑换其他水上项目的折扣,用这个方法一天之内玩完所有项目、兑换完所有优惠呢?” 他道,“你能要求当地村民记住每一张游客的脸吗?你能保证他们没有疏忽的时候吗?” “……” 这个问题,兰时没有想到。或者说,他没想那么深。 “你想法不错。”李经理再度开口,“也考虑到了成本控制,很多新人做的方案是悬浮的,不考虑甲方预算以及后续如何执行,你的方案是新人里少有的有落地可能的那一类,但你没有风控意识,看待问题还是学生思维,觉得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规矩听话。” “…………” 兰时紧抿着唇,又低下了头。 “我知道不该对刚毕业的人这么严苛,但你既然想到了控制成本,知道在给福利吸引客户的同时尽可能给甲方省钱、创收……” 李经理顿了顿,“我觉得你可以做得更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说你一句你就低着头不敢看人了。” 这番话把兰时打懵了,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除了被当众批评的无措和委屈,他还有一点对刘淼的愧疚。明明她昨天已经提前点过他的漏洞了,但他还是没有做好。 “那个,兰时,你的方案我们大致清楚了,你先回去吧。”刘淼又开口了,打破了会议室内有些凝滞的氛围。 “……嗯。” 但兰时并没有因为结束汇报而感觉到轻松,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低着头收电脑。 拿着电脑走出会议室后,身后又响起开门声。 他回头,发现是刘淼跟了出来。 她关好门,压低音量说:“没事吧?你别放在心上,李经理在工作上确实是比较严格,但他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的。”兰时小声回答。 毕竟除了批评,李经理其实也夸了他。 只是他长这么大很少被这样批评过,以前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他认知里的处事标准是只要乖乖听话并完成任务就好,万事万物都有正确答案,所有人都会遵循这个正确答案。 就像很小的时候做的鸡兔同笼的数学题,他只需要计算多少只兔子多少只鸡,不需要考虑为什么兔子和鸡要养在一起。 今天突然有个人对他说,这样兔子和鸡都会死,于是他就直接宕机了。 “对不起,淼姐,”兰时又说,“明明你昨天都提醒过我了,我还是……” “好了好了,有什么可道歉的?”刘淼打断了他,继续说,“快回去吧,我们这边还要开个小会讨论一下,别太紧绷了。” 兰时又闷闷地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往办公室那边走。 他感觉悬了。 到工位后秦景正在和别的老员工聊天,见他回来了,还是一副这么低落的表情,猜也猜得到他刚刚汇报并不顺利。 兰时没有说话,他把电脑放到桌上,又起身准备去茶水间喝杯水冷静一下。 因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会儿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用茶水间的纸杯接了杯温水,到休息区找了个能晒到太阳的角落坐下,盯着桌上那盆绿萝发呆。 如果最后没 能留下,下一份工作做什么合适呢? 今天已经28号了,这个月再有两天就结束了。 下个月1号他要把住进公寓后这几天的水电费发给房东,以前在家他也没操心过这些,当初房东见他是第一次出来租房子,还把物业费给他免了。 这几天来兰时也没有看过电表,不清楚自己的用电情况。 但他觉得应该是不多的,白天他一直在公司待着,只有睡觉那几个小时会开空调。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又喝了口温水,余光看到有个人影越来越近。 兰时转头,看到是秦景。 “还好吗?”秦景坐到他身边的位置,朝他摊开了手。 他手心里是几颗水果糖,就是当时面试时那种。 这次兰时没有拒绝,他拿了一颗,语气还是有些低落,道:“谢谢你。” 他剥开糖纸,将那颗糖送进嘴里。 清甜的桃子味在舌尖蔓延,他抿着嘴,轻轻用牙齿咬了咬那颗糖。 秦景直接拉住他的手,把剩下几颗糖都放到他手里,随后向后靠到沙发背上,说:“你还挺会选地方,坐在这里有太阳晒着,好舒服啊。” 兰时本来在看手心里那几颗糖,闻言转过头,看向自己旁边的人。 见状秦景也看向他,午后暖澄澄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本来他的长相就很无害,在阳光的加持下,更显得柔软可爱。 睫毛反射阳光,亮亮的一小点,像沾了泪珠。 秦景记得,他刚回工位时只是眼眶有些发红,他自己在这边坐了一会儿,好像已经把情绪消化掉了,他没有哭,太阳却帮他掉了眼泪。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伸手摸摸兰时的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安慰一顿,然后把他眼睫上不存在的眼泪轻轻拭去,再告诉替他委屈帮他掉眼泪的太阳,放心,我把他照顾得很好。 他身上好像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对他好的魔力。 在秦景真的忍不住要伸手摸他的头以前,他突然问了个很突兀的问题:“你今年……多大了?” “……” 秦景终于打消摸他头的想法,道,“我25,比你大吧。” 兰时点点头:“是比我大……” 秦景忍了一下,但还是好奇,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我们算朋友了……”兰时收回目光,貌似是有些不确定,所以说得很小声,“你知道了很多有关我的事,但你的事我一点都不了解。” “……”秦景失笑,“你这个人真是……” 他坐直了,语气带笑,“来吧,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 闻言兰时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思考,最终决定照搬前两天秦景问他的问题:“你学的什么专业?” 秦景回答:“本科计算机,跨考广告学硕士。” “喔……”兰时应了一声,又道,“那你是本地人吗?” 秦景点头:“是本地人。” “嗯……”兰时也缓缓点头。 想不到要问什么了。 沉默了十几秒,秦景才开口:“就没了?” 兰时词穷:“……没了。” 不等秦景开口,不远处会议室的门开了,两人转头看去,见几个总监还有李经理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他们两个刚好在一起,刘淼直接朝他们招招手:“你们两个来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一起站了起来。 兰时把秦景给他的那几块糖放进了口袋里,将嘴里含着的那颗也咬碎了。他逃避似的躲在秦景后面,低着头亦步亦趋,刚刚平静了一些的心情又开始一点点往下坠。 到会议室后他关上门,转身面对刘淼。 刘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决定直言:“兰时,你没通过试岗。” 10.抬起头 没通过试岗。 兰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有预料是一回事,真听人这么说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从小到大他考试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五名,偶尔参与竞赛什么的也都能夺得桂冠,他当然也明白成绩优劣不代表一切,如果万事万物都要评级,他在与人交往这方面自然是倒数。 但这次试岗对他来说,是一次无关成绩的彻彻底底的失败。 刚刚汇报时一位总监也说了,以后需要面对甲方,甲方只会比公司内部的领导严苛得多。 可毕竟是首次经历挫败,哪怕他知道他只是性格不适合这份工作,不是他自己本身有问题,他也还是难免会被打击到。 他低着头将双手背在身后,五指握紧又松开。还没等他开口,刘淼接着说:“但是你的方案的确很不错,所以我们商量的是买下你的方案,按外包的市场价给你,问问你同不同意。” 兰时愣了愣,抬起头来:“买下我的方案?” 刘淼点头:“我们商量之后确实觉得你的点子不错……哦,秦景你的点子也不错,只是兰时的方案比你更有创意一些。” 见她不忘夸自己一句,秦景有些想笑,道:“好开心啊淼姐,你没忘记我。不过他的点子确实不错,我之前不小心瞟了一眼。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想去玩的。” “对,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刘淼又看向兰时,“我就直接说了啊,我们这里不是学校,不是教谁成长的地方,工作能力方面可以慢慢学,但先天性格要改变实在太难了,你的抗压和应变能力远远达不到我们要的标准。” 兰时没有说话,安静听着。 刘淼继续道:“而且你最后能不能真的变外向先不提,首先这个过程就会很痛苦,不止你痛苦,要等你慢慢成长起来的我们也很痛苦,何必互相折磨呢,你说是不是?” “嗯……”兰时点了头。 刘淼笑了一下,说:“所以我们只要你的方案,只买下不买断是因为后续可能会需要你来打补丁,毕竟这个方案是你一手做出来的,你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它,我们要的就是这股灵气。” 灵气。 兰时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然后秦景,”刘淼说完他的事后,转而看向秦景,“你人通过试岗了,但是你的方案相比兰时差一点,我们没有采纳,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兰时的方案是你来负责。” 秦景笑了声:“这样啊,我的荣幸。” 刘淼也哈哈笑了两下,指指秦景又指指兰时,开玩笑说:“就相当于是你们两个双剑合璧,你的社交能力配上你有灵气有创意的方案,甲方公司看了得哭着求合作再延续五十年!” 兰时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好吧,其实失败也没那么糟糕。 “好了,没什么事了,都回去吧,兰时你没什么事的话就直接走吧。”刘淼张开手臂,一手推兰时的背一手推秦景的背,刚走两步后想起什么,“对了兰时,你得把你卡号发我,回头财务会把钱给你汇过去。” 兰时道了声好,说:“谢谢。” 刘淼又拍了拍他的背,没再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后兰时坐到位置上,把电脑上该登出的系统都退了出来,关机后合上电脑,拿起手机,提起一直放在椅子上的包,准备回去。 对面的秦景也站了起来,道:“我送你上电梯吧。” 兰时又说了声谢谢,转身刚走一步,一个他从来没说过话的老员工问道:“你要下班啊?” “嗯……”他如实回答,“我没过试岗。” “啊?”对方愣了愣,随即道,“噢……我看你性格好像确实也不是很适合做这行,没事,回头肯定能找到更适合你的。” 兰时对他笑了笑,说了谢谢,和秦景一起往外走。 把员工卡还给刘淼后,两人一起往外走。 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因为不是下班点,电梯没什么人用,所以电梯很快就上来了,一个人都没有。 兰时走进去之后,秦景伸手挡住了电梯门,说:“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吃顿饭吗?” 兰时看着他,点了两下头:“好。” 秦景笑了笑,把手收回去,又道:“走吧,今天天气不错,你回去之后还能晒会儿太阳。”< /p>他话音刚落,电梯门便缓缓闭合,兰时抬手和他挥挥告别。 最终电梯门彻底关上,兰时这才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下行,他靠在轿厢上,低头看着地面,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接受了失败,但不代表这次失败对他没有影响。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要回去,不管最后他有没有工作,他都不会在一周后乖乖回家,之所以定下这个期限只是为了让哥哥安心。 如果他没出来,在哥哥面前他永远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外面的世界的确没他想得那么好,但也没哥哥说得那么坏,既然他完全可以承受住外界的风雨,那又有什么必须回去的理由呢。 主动放弃退路,那就要承担迷路的风险,他明白的。 他现在只是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而已。 下行途中陆陆续续有其他楼层的人上电梯,最后竟然也有不少人。到一楼后电梯门开,兰时发现李经理在外面,他正在打电话,手上还拿着一个包裹。 直接面对面碰上了,兰时有些尴尬,但又不能无视他直接走,于是只能鼓起勇气和他打招呼:“李经理……” 李经理见到他没有惊讶,微微颔首:“要回去了?” 兰时嗯了一声,疯狂思考着是再说些什么还是赶紧走的时候,李经理又开口:“以后说话把头抬起来,总低着头,容易被人蹬鼻子上脸,你会吃亏的……嗯,我在听,你继续说。” “……” 他一边说着一边进了电梯,兰时回头,看到他听着电话伸手按了楼层按钮,电梯门慢慢闭合。 直到电梯开始上行他才收回目光,低着头继续往外走,走了没两步想到李经理刚刚的话,又把头抬了起来。 他又在心里和李经理说了句谢谢,随后才反应过来他今天好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 明明失败了,怎么会有这么多想要感谢的人呢。 兰时这样想着,走出写字楼大门,猝不及防被户外的冷空气袭击。 呃……李经理说的是和人说话的时候抬起头来,现在他又没和人说话,还是先把头低下吧,好冷…… 11.讨厌你 在安盛的三天试岗期结束,当天晚上兰时把自己的卡号发给了刘淼,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钱就到账了,四千五。 从他离开家之后一直都是往外花钱,这是第一次有进项,虽然数目不算很大,但够他两个月房租。 自从上次请教了徐应年如何煮饺子后,两人就没再联系过。 但今天收到钱了,兰时心情好,所以主动给他发消息:[哥哥,你午饭吃什么?] 徐应年没有立刻回复,兰时也不急,因为不想自己做饭也不想出去吃,于是他打开了外卖软件,开始纠结自己的午饭吃什么。 他从一开始躺着到后面坐了起来,两条腿蜷着,蹲坐在沙发上选外卖。 划拉半天,最后兰时点了一家评分很高的番茄牛腩饭,在汤品那栏翻了一圈没有想喝的,他又去一家专门做汤的店点了炖盅椰子鸡汤,最后又下单了一份四拼的果切。 很好,营养均衡。 陆续有骑手接单后,兰时一一私聊对方,说放门口就好,一个已读没回,两个发来一个OK的表情。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三个外卖都送到了,兰时鬼鬼祟祟地将门打开一条缝,将门边放着的外卖袋子拎了进来。 以前在家的时候徐应年其实是不让他吃外卖的,说他想吃什么只用跟他说一声就行,就算不会做他也可以学。 但这样太麻烦了,兰时觉得本来哥哥工作就忙,他怎么能天天缠着他说要吃这个要吃那个呢,所以他就偷偷地点外卖。 不被抓住还好,一旦被抓住,徐应年一定会说他,和他讲什么外卖不健康,谁知道商家用的什么油、是不是预制菜? 他会一边说一边去看外卖袋上的单子,把兰时点的东西原样做出来。 奶茶除外,奶茶徐应年在家里没办法原样做出来,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会提醒他要少喝。 所以兰时一直觉得,除了哥哥,徐应年有些时候也很像是他的爸爸。 长兄如父不是没有道理的。 哪怕现在已经不在徐应年的管控范围内,兰时也还是保留了以前的习惯,小贼一样将门外的外卖安全迁移到屋内,准备吃饭。 他刚打开椰子鸡汤的盖子,放在一旁的手机就亮起屏幕。 哥哥:[飞机餐] 兰时眨了下眼,放下盖子拿起手机,回复:[你又出差了呀?] 徐应年发来一个嗯,又回:[你吃什么?] “……” 兰时开始心虚。 他看了眼自己面前的外卖,犹豫了几秒,最后打字说:[我已经吃完了,我去外面饭店里吃的] 徐应年没多问,而是很敏锐地问:[还没找到工作?] 兰时更心虚了,快速思考片刻,回复道:[下午有个面试] 哥哥:[做什么的?] “……” 完了。 果然一个谎言就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兰时其实是想休息两天的,并没有立刻又去找工作。 外卖送的是塑料勺,兰时看了几秒那粗制滥造的黑色勺子,起身去厨房拿自己买来后还没用过的陶瓷勺,又拿了双筷子。 他默默喝了几口汤,并想着该怎么圆自己的谎,想了半天,最后他还是决定如实招来:[对不起哥哥,其实我没有去外面吃,我点的外卖] 徐应年没有立刻回复,兰时等了一会儿,放下手机专心吃饭。 现在他们两个的关系有点微妙,好又不好的,他想多和徐应年说说话,但他们现在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聊,聊深了怕是哥哥就又要提起让他回家的事了。 兰时夹了一筷子牛腩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不自觉停了两秒。 番茄太酸了,牛腩炖得有点老,味道还可以,就是口感不太行,没有哥哥做得好吃。 他抿了抿唇,咽下嘴里那块牛腩,拿起勺子喝了口椰子鸡汤。 没有什么椰子味…… 兰时不语,他这才打开果切的盖子。 他用送来的小叉子叉起一小块哈密瓜,瓜倒是很甜,但凉凉的,他没敢一下吃太多。 这顿饭只有水果是他满意的,他又吃了个青提,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到半饱的时候徐应年才回消息,兰时看了眼亮起屏幕的手机,放下筷子解开锁屏,看到徐应年问他点的什么。 兰时认真报了菜名,消息刚发出去,屏幕顶端又探出了秦景的新消息:[吃饭了吗] 他退出徐应年的聊天界面,刚点开秦景的对话框,又有新消息弹出来:[我们开了个小会,把你方案里的小bug补上了,是线上和线下结合,线上开发一个小程序,扫码领积分表,线下参加项目得多少积分还是你原来的想法] 秦景:[积分情况会同步到线上,小程序里会列出所有项目以及积分详情,就相当于一份电子地图] 秦景:[作为这个方案的妈妈,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兰时看着他的消息,眨眨眼睛。 ……妈妈?虽然这么说好像确实没错吧…… 他想起来秦景是学计算机的,如果真的要做线上小程序的话,他大概是可以代劳的,这样一来,成本又减一笔。 于是他回复道:[没问题] 秦景:[好,那我就放心了] 秦景:[你吃饭了吗] 兰时又报了一遍菜名,秦景回复:[本来还想说你要是没吃的话我去找你一起吃呢,既然你吃了那就算了] 现在兰时已经吃到半饱了,对食物的欲望已经大大消减。 他放下筷子,打字回:[来找我的话你时间够吗?] 秦景:[办法总比困难多,时间不够的话,我只看你一眼也行] 秦景:[今天我一抬头在对面看不到你了,特别不习惯] 兰时直接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他尽可能地将自己代入秦景,像个笨蛋人工智能尝试模拟人类社交一样,思考着如果是秦景收到这种消息会怎么回。头脑风暴半晌,最后他认命般发去一句‘那怎么办’。 怕语气生硬,他又发去一个哭哭的表情包,以表示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敷衍。 对面的秦景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没有像刚刚那样秒回。 兰时有些绝望,遇事不决上网咨询是他的人生格言,退出微信准备去搜索万能回复模板学习一下的时候,秦景和徐应年的消息竟然同时发了过来。 他回到微信,先点开了徐应年的对话框:[就吃这些?] 下一秒又一条新消息:[病好了吗] 兰时没有立刻回复他,而是又退出去看了眼秦景的消息。 秦景:[有人说过你性格很可爱吗] “……” 更不知道怎么回了! 性格可爱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他发的表情包很幼稚吗?其实兰时对自己的性格并不满意,他觉得自己太闷了,但凡他开朗一点,也就不至于在试岗时因为性格被刷下来了。 要是以前也就算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哥哥在,他可以躲在哥哥身后。但他主动离开了哥哥。 像是猜到了他可能不知道怎么回,秦景又发来新的消息:[我刚发现你头像这只猫和你朋友圈发的是同一只,是你自己养的吗?] 好,这个知道怎么回了! 兰时打字:[不是我自己养的,是我大学时的学姐] 秦景:[原来是学姐,失敬] 秦景:[学姐看起来伙食不错,该减肥了] 兰时有些想笑,为学姐辩解:[它只是毛长,不是胖] 学姐是只长毛银渐层,因为它总喜欢在学校的玫瑰花丛里睡觉,因而得名玫瑰。 当初就是兰时带玫瑰去绝育的,他一直没有抱过它,本来他也以为它很胖,后来带它到医院后一称体重发现其实才六七斤,看着很胖完全是毛的问题。 玫瑰很胆小,有人靠近就会跑开,兰时是极少数的不仅可以靠近还可以摸它的人。 毕业时他很想把玫瑰带走,所以去找哥哥商量,哥哥说养猫太麻烦了,反正它在学校里天天有人投喂,饿不到,也已经做了绝育,让他先把自己照顾好。 兰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哥哥说得确实都是对的,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养什么猫呢?养猫又不是每天喂点吃的这么简单的事。 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徐应年那边还没说服,他先知道了玫瑰已经被一个同校同学领回家的消息,因而只能放弃。 现在一想,其实也算是好事,如果他带走了玫瑰,那就要委屈玫瑰和他一起出来受苦了。 兰时把这些事简化了一下告诉了秦景,略去了找哥哥商量被驳回的情节,只说是自己没来得及。 秦景听完,回复道:[玫瑰肯定会好好的,你也是] 秦景:[等你工作稳定下来之后可以考虑养只和玫瑰一样的猫,我有个朋友家里是开猫舍的,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我让他给你打折] 哇,这就是朋友多的好处吗。 兰时十分认真地发过去一句谢谢,正在想以后要不要养猫的时候,徐应年的电话直接拨了过来。 看着屏幕上哥哥两个字,兰时意识到自己忘记回他消息了。 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地坐直身体,按下接听键,主动开口:“哥,我刚刚……在吃饭,看到消息了,我感冒快好了。” 徐应年没有揪着他没回消息这点不放,而是道:“这叫快好了?” “……” 兰时没有说话,因为他的鼻音确实还很重。 “你在哪儿?”徐应年又是这个问题。 兰时的唇抿得更紧。 他肯定不能告诉徐应年,说了的话,他肯定会过来把他接走的。 “还是不肯告诉我?”徐应年的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样步步紧逼的感觉了,他轻叹了口气,这才问,“这几天怎么样?” “……” 兰时撇嘴,像终于找到靠山似的,把这段时间的委屈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不好,我找工作试岗被刷下来了,找的房子只有电暖,一台空调暖全屋,厨房还没有热水器没有洗碗机,洗碗手好冷。” 他继续说,“做饭好难,我不喜欢做饭,这里好冷,我点的外卖也没有你做的好吃,这里隔音也一般,我总是能听到邻居说话的声音,我好不习惯。” 徐应年没说话,他接着道,“我一直在生病,感冒一直没好,那天晚上你那样和我说话,第二天我还发烧了,你明明知道我生病,为什么还要那样,我很生气。” 这话说完,对面的人像是笑了一声。 “不许笑。”兰时严肃道,“我很生气,我讨厌你。” 他这一大串话,既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徐应年顺势又问:“所以你在哪儿?” “……” 此言一出,电话对面又不说话了。 行,就算受了这么多委屈也还是不肯回来。 徐应年不解,道:“还要继续过那样的日子?” 兰时说:“可是你都和我说好了呀,给我一周时间的。” “……” 徐应年又哼笑一声,但这次带上了些嘲讽意味。 兰时举着手机,听到他说:“行,一周,我答应了你的。” 不等兰时高兴,徐应年继续说,“那你猜,我能不能直接查到你的IP地址?” 12.小白狗 此言一出,兰时沉默了一下,道:“你答应了我给我一周的,这才第二天!” 徐应年又笑了笑:“我也没说这一周不算数啊?” “……” 兰时捏紧了手机。 他觉得徐应年真能查到他的地址,这些年来,他没见过有什么事情是哥哥做不成的,更别说他联系方式什么的根本没换过,找起来只会更容易。 徐应年现在说这些吓唬他,无非是和他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不管他最后有没有找到工作,哥哥都会来把他抓回去。 这个信息和他不管怎样都不会回去的决定相悖,沉默了几秒,兰时直接挂了电话。 徐应年没有再打过来,兰时又点开了招聘软件。 还是要快点找下一份工作才行,虽然不确定哥哥是不是真的会不管怎样都要把他带回去,但找到工作有稳定收入来源的话,他说话至少能有点底气。 兰时窝在沙发上刷了一下午招聘软件,拒绝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首先要找距离近的,有直达公交的最好,他不想在出行上额外花太多钱,而且距离近的话,早上也能多睡一会儿……冬天早起真的太折磨了。 挑挑拣拣很久,最后他只约了明天的两家面试,一家出版社的图书编辑岗,还有一家游戏公司的剧情策划岗。 那个游戏兰时知道,剧情和美术都不错,就是产能不太行,所以一直在扩招。 当初校招那个游戏公司就去了,他们摊位前排了好多人,大半以上是本来就在玩游戏的玩家。兰时不玩他们的游戏,不熟悉他们的产品,所以没有去排长队投简历。 那时他投的几家公司都很快给了回复,原本他还在几个offer里犹豫,但还没等他做好决定,先发现了卧室的摄像头。 在徐应年眼皮子底下准备跑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们天天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换做以前,他肯定不会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能跑出来。 但徐应年之所以现在还没来亲自拎他回去,或许也只是因为被工作绊住了脚。 现在他还在出差,虽然兰时不知道他具体是去了哪里,但短时间内他大概是过不来的。至少第二天一早他起床后打开门,不会看到哥哥在门口站着。 第二天一早兰时打开门,确实没在门外见到什么人。 他又回头确认了一下空调关没关,随后关好门准备出去面试。 他今天的计划是上午面一个下午面一个,那个出版社离得更近,所以上午去出版社。 下楼时兰时在楼梯上碰到了刚遛狗回来的房东王叔,对方朝他微微颔首:“去上班啊?” “啊,”兰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早上好。” 王叔的狗是只标体马尔济斯,白白的一小团像棉花糖一样,王叔的孙女还用自己的蝴蝶结发圈给它扎了个冲天小辫儿,这是兰时和它第一次见面。 它的尾巴不知为何摇到飞起,跃跃欲试地往他身前走了两步,仰着脑袋看他,像是在等他摸自己一样。 王叔没给它被摸的机会,打完招呼就拉着狗绳继续往楼上走。 兰时往下走了两步,忍不住回过头,那只小马尔济斯和他的同步率竟高达百分之百,一人一狗对上目光,它身后的尾巴又开始狂摇。 他试探着伸手朝它挥挥,它顿了一下,汪汪叫了两声,直接要往他这边走。 王叔疑惑回头,扯了扯狗绳,一股神秘力量束缚住了它。 兰时有些想笑,当做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往外走。 昨晚下了会儿小雨,路面上部分凹凸不平的地方积起了小水洼,仔细一看,上面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路过一个巴掌大的结了冰的小水洼时,兰时没有踩上去,他抬腿跨过去,心道冬天真的要来了。 之前为了减轻负担,他并没有带多少冬天的厚衣服,他现在用的床品都是他来这边找到房子后才去买的,好在公寓里有洗衣机和烘干机。 他边盘算着这两天买几件厚衣服,边走到了老白他们的面馆。 不等他走到门前店门就开了,老白的儿子……或许他该叫白大哥,手里提着两个装满的黑色垃圾袋走了出来。 “哎,你这是去上班啊?”白大哥也这样问了他一句。 “啊,早上好。”兰时也还是这个回答。 万能回复模板里写了,面对不太好回答的问题可以和对方聊天气,或者说问候语。 白大哥把手里的垃圾丢进垃圾箱里,搓了搓手,说:“今天还挺冷啊。” “……” 兰时没想到最先聊天气的是白大哥。 话题被抢走,他只能干涩地回一句,“嗯……是啊。” “行了,你快去吧,别迟到了。”白大哥说着往店里走,还不忘转头对他说,“回头来店里吃面啊!” 兰时的谢谢刚说出口,白大哥已经走进店里关上了门。 他继续往前走,决定等面试完了再去学习一下万能回复模板的进阶版。 到出版社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有不少人,几乎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放着堆成山的书,所有人都埋在书山里,整个办公室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和写字的沙沙声。 兰时跟着他联系的那个hr去了另外一间屋子,貌似是主编的办公室。 对方指指椅子,道:“坐。” 兰时说了句谢谢,轻轻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从包里拿出已经提前好的简历递过去,说:“这是我的简历。” 对方哦一声,接过简历粗略看了一下。 看着看着她问:“刚毕业?” 兰时点头:“是的。” “曾经出版过读物……你笔名叫什么?” “……” 兰时顿了一下。 这个、这个一定要说吗?他不是很想告诉别人,而且他来面试的是编辑,又不是写手,好像没有必要告诉他们自己的笔名,但既然她都问了…… 就这么犹豫了两秒,对方又说:“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 她把简历放到桌上,终于开始正式的面试流程:“有过出版经历不代表了解编辑这行,可能一般人会觉得我们就是改改稿子,但我们的工作其实没那么简单,没耐心的话做不下去的。” 兰时的视线瞥向一旁:“我知道……” 对方没有说话,又低头看了两秒他的简历,喃喃自语般低声说:“有过出版经历,不是文科专业……” “……” 兰时的视线也落在自己专业那栏,没有说话。 房间里就这样诡异地安静了片刻,随后对方又开口:“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答复吧。” 啊哦。 没戏了吗……她怎么除了笔名什么都不问呀!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下午还有一个。 兰时这样安慰着自己,起身把椅子推回去,和hr道别后离开了。 该说不说,经过安盛试岗被刷后,他对失败这件事的承受度直线上升了。 不过是面试可能会被拒而已,没关系的。 兰时放平了心态,努力控制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 回到公寓后简单解决了午饭,他就又出发去那个游戏公司了。 和上午的出版社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很轻快,大家有的工作有的聊天,还有人带零食来和同事分享。 “来,你先到这屋子里坐一会儿。”带他进门的hr说道,“我去给你拿个杯子接杯热水,今天是真的冷……啊,你喝茶吗?” “不用了……谢谢。”兰时说,“水就好。” “好,你先进去坐,别紧张,现在里面没人。”hr给他把门打开,这间屋子好像是培训室,里面放着很多一体式桌椅。 兰时选了个靠门近的位置坐下,提前把简历拿了出来。 等了一会儿,hr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进来,她关好门,把其中一个杯子递过来,说:“给,喝点热水暖暖。你怎么来的啊?” “谢谢。”兰时接过杯子,答,“我坐公交来的。” “噢,住得近是吧?”hr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把小桌板放上来,将杯子放到了上面,继续说,“那挺好啊,通勤时间短,早上能多睡会儿,我们有个同事通勤距离一小时,天天光上下班都麻烦死了。” “嗯……”兰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他还没有去学习万能回复模板的进阶版。 不过他的确没有上午面试时那么紧张,他默默将自己的简历递交出去,hr呀一声:“原来你准备好简历啦?我还以 为你是空手来的,要现填简历呢,让我看看啊……” 兰时端起纸杯喝了口水,入口温度刚刚好,微微烫,喝下去很舒服。 舍不得放开热源,他捧着纸杯暖手,等hr看他的简历。 这时对方问:“你玩过我们的游戏吗?” “……” 兰时还是放下了杯子,如实道,“没有玩过。” “哦……其实我们项目组也有很多小伙伴不玩我们自家的游戏,他们说业余时间玩自己开发的产品会有种永远下不了班的感觉。”hr笑嘻嘻道,“实际上我也不玩,我不爱玩这种类型的。” 兰时附和着弯了弯唇角。 hr把简历放到小桌板上,说:“你有过出版经历是吧?方便问一下你写的是什么类型的作品吗?” “这个……”兰时顿了顿,道,“就是普通现代……” “现代呀?也就是不含有什么奇幻元素吗?” 兰时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hr也跟着点头,“你知道的,做游戏的嘛,没办法一直围绕现实,所以一般世界观都会铺得很大。但世界观再大世界也是需要普通人的,所以有时能把日常向写好的剧情策划反而稀缺。” 兰时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然后你这个专业,项目组现在已经在筹备明年的夏活了,夏天肯定绕不开海嘛,如果这时候有个海洋相关专业且有文字功底的新人加入的话,肯定会有不小的帮助的。” 听到这里,兰时的信心又增加了一点。 “再然后就是……”hr又看向简历,“你刚毕业,大四在海洋研究机构实习过……也就是说,文字这方面你的经验只有出版是吧?” 兰时点头:“是的。” “好,我明白了。”hr的手终于从简历上移开,问,“那你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吗?” 兰时想了一下,象征性问了问薪资假期之类的问题。薪资不低,但是调休,还经常要加班,节假日可能会比平时更忙。试用期是三个月,老带新模式。 这些都是游戏行业的常态,问完这些后他想不到其他问题了,hr放下自己面前的小桌板,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到这里,你回家去休息吧,今天之前给你答复哦。” 兰时也站起来,hr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纸杯放到旁边:“我送你到楼下。” 他连忙道:“不用不用,谢谢你,我自己走吧。” “啊,那好,你回去注意安全啊。”hr也没强行要送他,和他挥挥手,“回去之后记得留意邮件消息哦!不要错过我们的offer哦!” 兰时朝她笑笑,转身离开。 看来今天还是会有好事发生的。 因为早上和白大哥碰了面,所以今天的晚饭兰时是去他们店里吃的。 老白也在,不过因为是晚饭点,店里人多,他正在忙,所以两人没有过多的交流。 回到公寓后秦景发消息问他吃饭没有,兰时回了句吃过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点开了徐应年的聊天框,昨天他挂断电话后哥哥也没发消息过来,就这样互相冷了对方一天。 他打字告诉徐应年他今天去面试了,感觉应该很快就有工作了。 徐应年直接抓住了他保守的用词:[应该?] 哥哥:[最后没被录用怎么办?] 不回去! 兰时在心里这样大声说了一句。 但他手上打出来的字却是:[哥哥,你那边冷吗?我这里今天好冷] 嗯嗯,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聊天气…… 果然徐应年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多穿点,感冒别加重了] 兰时复读:[你那边冷吗] 还没收到徐应年的回复,弹窗上先冒出来那个游戏公司hr的消息:[不好意思呀,你没有被录用] ……啊? 兰时愣了愣,退出去看她的消息,打字问为什么。 对方回复得略显敷衍:[没有经验] “……” 可当时在公司的时候她不是这么说的。 兰时蹙眉,斟酌着打字想问个明白。他打到一半,那个出版社hr的消息也来了:[你好,时间方便的话,明天来上班吧] 13.商用电 兰时完全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被出版社录取,那个hr明明表现得是一副对他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结果面试却通过了? 他顿了顿,最后删掉刚打出来的问游戏公司hr为什么的消息,退出去点开出版社hr的聊天界面。 他现在有很多为什么想问,但一时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刚巧此时徐应年的消息发了过来,他说他那边不是很冷。 于是兰时暂时放下了心里的为什么,先去回他的消息,打字和他说自己被录用了。 徐应年没有回复,片刻后打电话过来。 兰时点击接听,听到对面第一句话就是:“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一个出版社的编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徐应年才继续说:“待遇怎么样?加不加班?” “……” 兰时不知道。 面试的时候hr没问他问题,他也没机会问她。 他还是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今天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很费解。 他完全是本能地向徐应年寻求帮助:“哥哥,我今天面试了两家,一个是出版社编辑,另一个是游戏公司的剧情策划。” 徐应年嗯了一声,等待下文。 “那个出版社的hr对我特别冷淡,她什么都没有问我,直接让我回来等答复。” 兰时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摆,继续说,“但是游戏公司那个特别热情,给我倒水,和我聊天,说的好像很需要我一样,我走的时候还说让我留意邮箱不要错过offer。” “但是、但是刚刚我收到消息,我没过游戏公司的面试,却过了出版社的……” 兰时小声道:“为什么?那个hr说我没有经验,可是在公司的时候她不是这样和我说的……” 电话对面静了两秒,徐应年轻哼一声:“要么是为了完成自己的面试KPI,要么是在说场面话哄你。” “……” 还能这样?! 他直接安静了,徐应年接着说:“所以你要去那个出版社?” “嗯……”兰时说,“我想去试试。” 这下轮到徐应年安静了。 兰时知道他为什么沉默,今天是他们一周之约的第三天,他成功在一周内找到了工作,按照约定,徐应年就不能再强制让他回去了。 一时之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兰时将衣摆卷起来又抚平,试探着开口:“哥哥?” 徐应年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不寻常。 兰时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没断。 既然如此,这么安静只能是哥哥那边闭麦了吧? 他没有再继续说话,两秒后徐应年的声音才响起来,语气沉沉:“你确定要去?” 听到这话,兰时突然想到早上出门时在路边见到的结了冰的小水洼。 徐应年此时的语气,给他一种可以将冰面压碎的感觉。 他确实一直很害怕哥哥生气,或者说,他害怕任何人生气。 在他七岁前他一直跟着奶奶生活,后来奶奶去世,他被貌合神离的爸妈接走。 爸妈关系不好,但因为一些这样那样的原因一直拖着不离婚,他们全都觉得自己的小儿子是累赘,谁也不想管他。 但那时兰时不过七岁,一个七岁小孩的世界就是很小,奶奶不在了,他的世界便只容得下爸爸妈妈,但爸爸妈妈总是生气,对对方生气,对他生气。 后来他离家出走遇到徐应年,他小小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人那个位置上的名字再次发生变更。哥哥不像爸妈那样,哥哥不爱生气,但他偶尔生气一次兰时就会应激,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都会下意识道歉。 现在徐应年的语气,他无疑是正在生气的。 兰时喉咙发紧,紧抿着唇不让自己把那句对不起说出来。 他真的不想回去,不是家里不好,也不是他不喜欢哥哥,他只是想自己尝试立足而已,为什么哥哥对他的独立反应会这么大? “兰时。”徐应年又开口了,语速不快,声调不高,但兰时就是感觉他在生气。 他继续说,“我现在在国外,我还有一周回去。” “……” “你现在搬家换地址还来得及。”徐应年又说,“你最好别搬到太偏的地方,我过去也是需要时间的。” 不等兰时开口,电话被挂断。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握着手机听电话的手缓缓放下。 他的心跳不知何时开始加快了,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刚刚那些话……哥哥肯定没有在和他开玩笑。 到时候他真找过来怎么办? 兰时开始犹豫了,要不要趁现在徐应年回不来,直接换个房子? 但是这套房子押一付三,一口气付了三个月的房租,他却住了半个月都不到…… 兰时进退两难,他有些焦虑,想他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秦景的消息弹出来:[在忙吗?] 这条消息打断了他原地来回转圈的内耗,他点开微信,发现他和徐应年打电话时秦景就发来了消息,问他吃过晚饭没有,因为他迟迟没有回复,秦景这才又发了一条。 兰时先回复说吃过了,随后继续问:[你有认识的做房屋租赁中介的朋友吗?] 秦景的回答不出他所料:[我还真有一个] 秦景:[怎么了?你要搬家?] 兰时并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搬,搬家的话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现在本来就没多少钱。 他只好回复道:[有想法,但我短时间内可能搬不了] 秦景:[找房子确实挺难的] 秦景:[那等你需要了再找我,我把我朋友微信推你] 秦景:[到时候我也可以去给你帮忙] 兰时看着他的消息,轻呼一口气,发过去一句谢谢。 秦景又问他最近找工作怎么样,兰时如实回复面试通过了,明天去上班。 两人又随意聊了两句工作相关的内容,聊天中止,兰时的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没关系,就算徐应年真的找过来了,最多也就是强行把他带回家,肯定不会对他做什么。 从小到大哥哥连骂他都不舍得,更不可能会对他动手。 就算他真的被强制抓回去了,等以后他也能找机会再跑出来,没关系,没关系。 兰时不断安慰着自己,回了出版社的hr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兰时按时起床去上班,到 出版社后,大家还是照常埋在各自的书山里自己忙自己的。 昨天面试的hr其实就是主编,她又带兰时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依旧是昨天那样简洁的对话模式:“坐。” “谢谢。”兰时拉开了昨天他坐过的那把椅子。 主编坐到他对面,自我介绍说:“我姓姚,叫姚可欣,你怎么叫我都可以。” 兰时拘谨点头:“姚主编。” 姚可欣继续说:“昨天面试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说,我就趁现在和你说吧,我们是半个月的试用期,工作主要是审稿改稿以及对接作者——你有过出版经历,你应该知道。” 兰时又点头,表示自己确实知道一点。 “然后我们是早九晚六,偶尔加班。如你所见,现在十二月初,是季度末,大家都很忙。” 兰时再次点头。 毕竟外面办公室里的人每一个都要被书山压垮了,肉眼可见的忙。 “然后就是……”姚可欣刚说了开头,桌上她的手机就响起铃声。 她看了眼来电人,拿起手机,直接道,“你先出去吧,工位你自己挑,哪个桌子书少哪个就是没人,我会找老员工带你……喂,您好。” 兰时默默起身,走出了主编办公室。 他关上门,视线在办公室扫了一圈。 “……” 哪里的书都很多呀! 兰时看了半天,最后在一个离窗户比较近的位置坐下。 这里还没摞起书山,桌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应该是没有人的。 刚坐下,他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是房东王叔的消息,给他发来了一张图片。 兰时解开锁屏点进微信,发现是电表的照片。 下一秒王叔的文字消息弹出来:[这是你这几天的用电量,一共是121度,电费是102。] 102……102? 兰时顿了顿,这个电费正常吗? 他点开转账界面,把金额打出来,但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目前为止他只住了一个多星期,七八天用掉一百多度电,如果按整月来算的话,岂不是要用掉三四百度? 他退出转账界面,看王叔发来的电表照片。 他刚入住时王叔就把当时的电表拍照发给了他,他翻到聊天记录,发现确实是用了121度没错。 他还是打算问一下:[王叔,电表确定没错吗?我到现在只住了八天,电费怎么会这么高?] 王叔回复:[商用电。] 商用电? 兰时皱了下眉,租房合同里确实有这个词,他看到过。 他再次发动遇事不决上网咨询技能,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商用电费用更高。 可即便如此用电量也不应该这么高呀……他自认已经挺省电了。 他顺着搜索结果往下翻,在相关搜索里看到一个第一次见的词条,电器能耗等级。 兰时犹豫着点开,发现能效标识越高越费电。 空调,冰箱,洗衣机…… 他努力回忆着公寓里电器的能耗等级,可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 八天一百度的话……难道他用的电器都是五级能耗的? 14.旖旎梦 以前兰时从来没有操心过电费,在他的认知里,空调是可以一直开的,冰箱是一打开就有新鲜食物的,洗衣机是他接触很少的家电,在家的时候他几乎没有自己洗过衣服。 他现在离开家了,空调只有睡觉的时候开,冰箱空空如也,洗衣机也是他看着几个按钮自己摸索着使用的。 不清楚什么织物要用什么模式洗,他还专门去网上搜了一下。 他已经在尽可能地省电、且不给别人添麻烦了,但没想到他还是因为太缺乏生活经验,睁着眼睛跳进了这么大一个坑里。 那个能效标识就贴在明面上的呀,如果他能多看一眼的话…… 兰时轻轻呼出一口气,在他去搜索的这一会儿,王叔把水费也算好告诉了他。 他顺带着搜了一下水费怎么计算,他这几天的用水量和水费倒是在正常范围内。 他退回到微信,认命般把水电费加在一起转给了王叔。 纠结了一下,兰时还是点开了秦景的聊天框。 如果说只有哥哥可能找到他这一点的话,他还不至于直接被吓得搬走。但现在又多了一项五级能耗电费刺客,那他就真的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在他把消息发出去以前,主编办公室的门开了。 姚可欣走出来,在办公室扫了一圈,大家都低着头忙自己的,只有靠窗的位置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书山里抬起来看向她。 她改过不少人的稿子,她一直认为留白很重要,所以在一些主角设定为绝世美人的文里,她会重点留意主角的外貌描写,那些外貌写得太满太详细的部分都会让作者精简或删除。 今天天气好,兰时坐在窗边的位置,所以她其实看不太清他的五官,无论是眉眼细节还是表情神态都被阳光晕染,都是柔柔的一层,像蒙了一层轻薄的欧根纱,连阳光都在毫不吝啬地偏爱他。 她自认词汇量还算丰富,但这会儿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词,如梦似幻。 “姚主编……”兰时看着她站了起来。 姚可欣点头,对着办公室另一边说:“陈铮,你来带他。” 被点了名的男人闻言从书山里抬起头,抬手推了下眼镜,语气半死不活:“主编,我很忙。” “谁不忙?我待会儿还要出去一趟。”姚可欣道,“他有过出版经历,比完全没经验的小白好教。” 陈铮没说话,转头看了眼窗边站着的人。 那人看起来年纪不是很大,稍长的刘海遮住了眉梢,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像一泓清泉般水汪汪的,乍一看还以为是女生。 而且他似乎有些拘谨,像小学生罚站一样乖乖站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睛,陈铮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个他审稿时常见到的比喻:睫毛像小扇子…… “好吧。”他看着那个漂亮的无辜的新人,说,“现在我们不会给你分稿,你先看看你桌上的书,熟悉一下我们出版社常出哪类书目,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啊……谢谢。”新人和他道了谢。 他看着新人坐了回去,然后……消失在了书山里。 兰时随手拿起桌上一本书,这是本人物传记,主人公是一位传承了非遗文化的老手艺人,整本书都围绕他的人生经历和那项非遗文化展开。 他大概翻了翻,放下拿起另一本,这是本植物科普读物。 桌上有科技、学术等专业类书籍,还有诗歌散文、网络等娱乐文艺类书籍……总之就是业务范围涵盖得很广泛,从专业到娱乐,几乎都有。 难怪他们这么忙…… 翻着翻着,兰时看到一本绿色封面的书。 他顿了顿,将那本书从一本昆虫科普读物底下抽出来,书名是《风筝》,作者名为春芽。 “……” 兰时伸手摸了摸封面上那只风筝。 这是他的作品,是他大二的时候写的。 徐应年不喜欢他和别人来往这一点,从他初中时就初露端倪。但那时哥哥只是让他和女生保持距离,给出的理由是要好好学习不能早恋。 兰时认为哥哥说得对,于是和所有女生保持距离,平时只会和男生一起玩。 他高中时,哥哥也还是这个说法,要和女生保持距离,不能早恋。 但也不要总是和男生出去玩了,他现在这个阶段,学习最重要,而且那些朋友们都各有各的不好,他调查过他们的背景了,几乎都有家庭条件啊父母私德啊经济状况啊等等问题。 兰时觉得不太对了,朋友背景如何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但是哥哥不允许的话,那就算了。 于是他继续和女生保持距离,也不常和男生出去玩了。久而久之,以前的朋友们都慢慢疏远。 而等到他大学时,哥哥不建议他加入任何社团,给出的理由是他想学什么都可以直接报兴趣班,而且他也不用在校住宿,在学校周围给他买了房子,下课后早点回家。 这时兰时萌生了离开的想法,但还没有实践的冲动。 就是这种想法让他写出了《风筝》,书里的主角和他处境相似,换句话说,主角的原型就是他。 哥哥虽然限制了他的社交,但除了社交之外的事其实都很支持他,所以当初有出版社联系兰时的时候,他第一个把这消息告诉了徐应年。 ——也是唯一一个。 徐应年表示支持,说他有自己的爱好很棒。 家里书房的书架上有一本《风筝》,徐应年每天都要进书房,但他从来没有翻开过这本书。 不过兰时并不记得当初他有签约这家出版社,所以这本《风筝》大概是哪个员工买来自己看的吧? “啊,原来在这里。”旁边一个员工出声,验证了他的猜想,“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书。我说怎么找不到了,你是在哪儿看见的?我找了好久。” 兰时把那本《风筝》还了回去,指指那本昆虫科普读物:“就在这本书下面。” 对方接过书,忍俊不禁道:“原来如此,这两本都是绿色的封面,难怪我没找到。每天用眼过度,我都快成睁眼瞎了,看什么东西都迷糊。” 兰时也弯了弯唇角。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桌上的书,但思绪已经不在这里了。 哥哥对他的控制是一步步缩紧的,两个人相依为命这么久,世界上最能轻易伤害他也最不可能伤害他的人就是哥哥,所以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为他好来解释。 但现在他们的情况,真的还能用‘为他好’来解释吗? 为他好的话应该高兴他能独立才是,为什么哥哥要在他房间安摄像头?为什么要对他的独立这么反对、紧张、甚至愤怒? 兰时又想到了摄像头,一点难以启齿的羞耻再次浮上心头。 那摄像头在书桌的书架上,一盆小绿植的根茎里,如果不是他心血来潮想浇浇水,他永远都不会发现。 而且镜头还正对着床,他在床上干什么都可能被看到……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兰时青春期时做过好几次那种暧昧旖旎的梦。 梦里伏在他身上的对象,全部都是徐应年。 15.黑眼圈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徐应年才结束今天的工作,他退出线上会议,合上电脑,向后靠到椅背上,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左臂看了眼腕表,表盘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静了几秒,徐应年坐直身体,用袖口擦了擦本就没有污垢的表镜。 这块腕表是兰时送给他的二十八岁生日礼物,十来万块钱,不算很名贵,因为他时常保养,现在看起来还是和新的差不了多少。 他记得那时兰时很不好意思,他把盒子藏在自己身后,声音很小地说,你不要嫌弃。 徐应年笑着说你送的东西我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那时兰时是这么说的:“因为这是用你给我的钱买的,用你的钱给你买礼物感觉有点……等以后我肯定会用自己的钱,给你买更好的!” 说完他把盒子拿了出来,徐应年拆开,发现是一块表,底下还压着一张兰时手写的生日贺卡。 生日贺卡他保存了起来,这块表也一直用到了现在。 现在想来,从那时候兰时就有离开的倾向了。 只是徐应年没有察觉,只当是一个孩子对未来有期望。 这时桌上的手机亮起屏幕,他几乎是急切地拿了起来,解锁后发现是国内负责人的消息,和他确认刚刚会议讨论过的方案。他顿了两秒,又靠回椅背上,回了个1。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条:[好的徐总,既然没问题我就不打扰您了,纽约那边应该是凌晨吧?辛苦您配合我们的时间,早点休息吧] 徐应年没管,放下了手机。 什么配不配合时间的,反正晚上也睡不着,还不如起来工作。 现在这个时间,如果兰时真的去上班了,那他大概还没下班。 一想到他们相隔半个地球,却处在同一种状态里,徐应年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已经靠查证件知道了兰时所在的城市,这两天他找的私家侦探也发来消息,说查到了几个可能的小区,叫了几个信得过的同行逐一蹲点排查。 不久前,私家侦探报告说在公交站看到疑似目标人物上了辆公交车。 他发来了一张偷拍照片,距离有点远,那人五官有些模糊,但即便如此徐应年也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就是兰时。 得到确认后,私家侦探在兰时坐公交到达的目的地附近蹲了一天,通过跟踪确认了兰时所在的公寓。 不出意外的话,在他回国以前,就能得到兰时精确到门牌号的地址。 这样想着,徐应年又点开了私家侦探发来的照片。 这么几天不见,兰时看起来好像瘦了。 本来身体底子就薄,他养了兰时这么多年才好了一些。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到处面试找工作,十几年时间养起来的肉几天内就掉了。 盯着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后,徐应年闭了闭有些酸涩的眼。 睁开眼后他又看了眼自己的腕表,几秒后他将其摘下来放到桌上,关掉手机,抬手松了松领带起身往浴室走去。 他打开水龙头,在哗啦啦的水声里,抬眼看了下镜子。 兰时有些不可置信地又向镜子凑近了些,眼睛下面真的有一点淡淡的黑眼圈! 这不对吧!虽说最近因为生活条件骤降,白天还要忙着面试工作,他的确没怎么睡好……但他确确实实每天都是睡够了八小时的。 太累了太累了,今天早点睡觉。 这样想着,兰时加快了洗漱的速度。 现在九点多,今天到下班点时办公室里没一个起身离开的。他纠结很久,想走但又不好意思走,最后还是姚可欣亲自发话说让他下班他才走的。 回来后他第一时间去看了那些电器,发现真的全部都是五级能耗。 独自坐在床上绝望了一会儿,兰时又给自己煮了泡面。 小青菜放太久已经蔫了,他丢掉了。而且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没有把鸡蛋煮散。 洗漱完后他躺到床上,因为可恶的电费刺客,他没敢开空调,被窝里冷冷的。 他缩成一团,最后索性将自己整个蒙了起来,躲在被子里看手机。 今天兰时几乎一直在想搬家的事,他目前没有稳定进项不说,还有哥哥一周后回国这个定时炸弹,但是如果搬走,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左右为难,下意识点开了徐应年的聊天框。 以前遇到困难兰时都会第一个求助哥哥,哥哥好像是万能的,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他对着聊天记录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退了出去,找到秦景的聊天框,和他打字求助。 但他实在不会开启话题,脑内风暴半晌,打出一个很老套很无聊的‘在吗’发了过去。 秦景秒回:[怎么了] 啊回得这么快…… 兰时继续打字:[你可以把你之前说的那个中介朋友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吗?] 秦景二话不说推来一个名片,并说:[决定好了?需不需要我去帮你?] 兰时先去加了那个中介的好友,退回来后发现秦景又发来一句:[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他一句‘方便’刚发出去,秦景的电话就来了。 兰时清了清嗓子,随后点击接听。 “喂?”秦景率先开口,“你真的要搬家吗?想搬到什么地方?” “嗯……”兰时诚实道,“我也……不知道。” “要不搬来我家这片儿?”秦景顿了顿,又道,“你声音怎么闷闷的,感冒还没好吗?” 其实已经快好了,兰时猜是他蒙在被子里的原因,他掀开被子,解释说:“没有,快好了,我刚刚在被子里。” 电话对面静了一秒:“你真是……所以你要搬来我家附近吗?” “……” 兰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秦景家不一定离出版社近,之前在安盛上班时,两个人下班后离开的方向是相反的。如果为了远离高额电费而选择了长时间通勤的话,那也太傻了! 他想继续在现在这家公寓附近找,总有不是商用电且电器能耗低的房子。 见他迟迟不回答,秦景接着说:“好吧,我家附近你不一定方便。那你想在什么地方找?你现在的房子是什么问题?” 兰时喜欢这种有答案不用他做决策的问题。 他道:“这个房子是商用电,那个电器能耗……也都很高,电费好贵 ……” 秦景听完像是笑了一声,随后才带着几分笑意开口:“好坏啊,怎么这样啊?那是得搬,不然每个月光电费都要大几百。” “对。”兰时很赞同,已然将自己没什么钱的事实抛诸脑后。 这时手机顶端弹出消息,那个房屋中介同意了申请。 对方主动发来消息问他是不是要找房子,兰时犹豫了一下,打字回了句是的。 随即他又补上一句:[等周末的时候再去看房子可以吗?工作日我要上班] 对方回了个OK的表情。 “他同意了是吧?”秦景又开口。 兰时嗯了一声,秦景又问:“你怎么和他说的?” 他如实回答:“我说等周末的时候再去看房。” “周末?”秦景重复了一遍,“你已经找到工作了?” 兰时嗯嗯两声。 “好快啊,果然聪明漂亮的人到哪里都会公司想要。”秦景又问,“是做什么?忙吗?” 兰时被夸得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一家出版社的编辑……” “编辑啊,那更厉害了。”秦景道,“我一直觉得这种和文字打交道的工作很牛,每天有耐心看那么多字,我自从高中毕业后就障碍了,字一多我就晕,你真的太厉害了。” “……” 如果夸别人一句能得到一百块钱的话,秦景现在已经是亿万富翁了。 兰时更不知道怎么回应,不自在地扣着手机侧边的按键。 猜到他不会回应,秦景更掩饰不住笑意,自己笑了会儿才换了个话题:“那你现在住的地方离你工作的地方应该不远吧?” “不远。”兰时道,“所以我想还在附近找……” “理解理解,通勤时间可是很重要的,现在天气冷了,通勤距离近早上能多赖会儿床。” “……” 他想在附近找的目的还真是可以多赖会儿床,小心思被秦景一句无心之言戳破,他又不说话了。 秦景也没在意,又说:“那你这周末看房子的话,带我一个呗?” “嗯?”兰时眨了眨眼,“你也要搬家吗?” “……” 沉默了一会儿,秦景才说,“啊,想去看看。到时候我们顺便去吃顿饭,之前你答应了我有机会我们一起吃饭的。” “嗯……”兰时沉默,思考,答应,“好。” 到时候三个人一起,秦景和那个中介又是朋友,他们两个聊天,就不用他多说话了。 接下来的话题则完全围绕工作展开,又随便聊了两句他们就挂了电话。 兰时把手机充上电,火速钻回被窝。 他手脚冰凉,被窝里一点热气都没有,躺了半天还是冷的,完全没有一点睡意。 他都已经有黑眼圈了,他必须要早睡了!虽然他的眼圈很淡很淡,不凑近了仔细看看不出来。 为了防止未来某天黑眼圈加重,兰时还是打开了空调。 明天睡醒后立马就关…… 至于搬家的事,周末先去看看吧,万一有比这里房租便宜且电费也正常的房子呢? 而且万一他搬了家,哥哥就找不到他了呢? 16.少说话 次日一早,兰时被闹钟叫醒后第一件事就是闭着眼睛在枕边摸索,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空调。 今天是周三,这周末如果真的要和秦景一起去看房的话,他被坑的几率肯定会大大降低吧。 虽然秦景比他大不了多少,但他就是感觉秦景和徐应年一样,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兰时出门去上班,到出版社的时候陈铮已经坐在工位上开始工作了。 昨天兰时下班时他在,今天兰时来上班了他还在,如果不是他换了衣服,兰时都要以为他在这里熬了个通宵了。 见他来了,陈铮百忙之中还和他打了声招呼:“来了。” 兰时嗯了一声,路过他时刻意将脚步放缓,期待陈铮给他布下今天他要做的任务。 但陈铮没有注意到他的刻意,继续埋头工作。 兰时失望地回到自己的工位。 现在办公室里还有很多人没有来,时间也才八点四十多,再加上陈铮没有管他,他没事干,只好随手翻开了手边的一本书。 一本普通文学作品,或者说,一本普通言情。 他看了眼目录,显然这是个你逃我追你插翅难飞的故事,主角缠缠绵绵纠葛不断误会连连,两人的关系好端端的坏起来又坏端端的好起来,最后历经千辛万苦千锤百炼,终于苦尽甘来终成眷属的爱情故事。 “……” 兰时放下了这本书。 他想找本别的书看,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在想刚刚那本言情。 纠结了一下,他还是翻开了那本书,并按目录上的剧情梗概,跳到了男女主解开贯穿全文的终极误会的那一章。 男主声泪俱下语调颤抖,对女主说,那个女人只是我的妹妹。 女主泫然欲泣心痛不已,说我就知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嗯……嗯。嗯? 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需要纠缠这么久吗…… 终于,男女主解开了对彼此的误会,消除了二人间存在的疑虑,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他们之间的疑虑是消除了,但兰时的疑虑却产生了。 他狐疑地翻开扉页,看印次发现这本书果然是古早产物,十年前出版的。 嗯嗯……十年前他十二岁,上初中的年纪,那时候班上女生好像确实大部分都喜欢这种故事来着,还会在班上互相传阅,兰时有幸看过一点。 当时他的同桌异性缘很好,有女生会把自己的借给他看。 他看到兴起时,会指着某个情节用手肘怼怼兰时的胳膊,说你看这段男主好过分啊。 然后兰时就会瞄一眼,复读机般发表一些好过分啊的言论,继续做自己的事。 从那时起他就不爱看这种总是有误会有冲突的故事,十年过去,他的生活和那些故事居然已经变得异曲同工。 快十点钟陈铮才像是终于想起了他,把社内自编的编校细则给了他,说让他好好看。 兰时没有异议,整个上午都坐在工位啃这本细则。 现在中午没有人和他一起吃饭了,午休时他在街边随机挑选了一家饭店。 这家店有扫码点单,从兰时进店开始就有服务员在观察他,见他坐下后直接扫了桌子上的码,所以也没有人过来服务。 他在心里谢天谢地,低头看着点单界面的菜品,正纠结吃什么的时候,有人敲敲桌子,语气是特有的半死不活:“介意拼桌吗?没位置了。” 兰时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陈铮镜片后的那双眼。 他一瞬间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陈铮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肩膀,语气还和刚刚一样:“别跟见了鬼一样,目前我确实还是一个需要靠进食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人类个体。” “……” 兰时想笑,但又不敢。 他有些拘谨地坐在座位上,这才点了头,小声回答陈铮刚刚的问题,“我不介意拼桌……” 其实介意。 他和陈铮完全不熟,还因为姚主编让陈铮带他,在他心里他们两个自带上下级的关系阶梯。谁会想和上级一起吃饭! 而且陈铮看起来也显然不是秦景那种会自己找话题的人,兰时不敢想象他们这顿饭会有多尴尬。 陈铮完全没有读懂空气,真就坐到了对面。 “…………” 兰时沉默又沉默,见陈铮没说什么一起点菜一起吃之类的话,于是低下头继续点自己的饭。 直到上菜,两人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兰时头都不敢抬,上菜前他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手机,上菜后边专心致志地吃饭。 “细则看到哪里了?”吃到一半,对面的陈铮突然开口。 “……嗯?嗯?”兰时加速嚼嚼嘴里的东西,匆匆咽下去之后才开口,“看了……三分之一?” “嗯。”陈铮这样结束了话题。 兰时用筷子尖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在心里祈祷着陈铮不要再说话了。 祈祷生效,接下来陈铮果然很久都没再开口。 恰巧此时秦景的消息来了,兰时犹豫了一下,一般来说他吃饭时是不会玩手机的,这是哥哥管教的结果。 哥哥说饭桌不是娱乐的地方,也不是用来交流和解决问题的地方,吃饭就是吃饭,有什么事都要等吃完饭再说,也不可以因为闹脾气而不吃饭。 兰时小时候和爸妈在一起的那一年里,他们经常在饭桌上拌嘴吵架发脾气,搞得最后谁都吃不好饭。 而他本来体质就一般,总吃不好饭对身体的损害更大,胃总是莫名其妙的不舒服,而他生病后只有邻居夫妻会照顾他。 所以在吃饭这一点上,他百分百认同哥哥的观点,并且也愿意执行他的观点,好好吃饭少说话。 但和带教一起 吃饭实在尴尬,于是兰时破了例,吃着饭打开了手机。 秦景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的午饭。 他又去之前那家私房菜了,点了他们第一天点的冬瓜鱼丸汤。 发完照片后秦景又说:[你吃什么?给我看看] 兰时不好意思当着陈铮的面拍照,只是打字报了菜名。 秦景问:[那这家店好吃吗?好吃的话改天我们一起去吧?] 兰时看了眼自己点的菜。 对他来说其实一般,米饭有点硬,他点的石锅鱼明明要的是清汤口味,但吃起来还是辣辣的,他不太能吃辣,他现在已经感觉自己胃里热热的了。 不过抛开辣味不谈,味道的确还可以,之前一起吃饭他见过秦景点辣菜,想到他可能会喜欢,于是兰时回了个好。 对面的陈铮先吃完离开了,兰时吃得磨磨蹭蹭,吃一口鱼要喝三口水,最后光喝水都要喝饱了。 实在吃不下了,他买单付了钱,走出店门的瞬间把这家店列入了不感兴趣的名单里。 下次他一个人的时候肯定不会再来吃了…… 午饭没吃好的结果就是,下午三四点钟左右,兰时开始胃痛了。 他没带药也没带杯子,办公室所有人都用的自己的水杯,他不清楚茶水间有没有一次性纸杯,所以在啃编校细则的同时点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杯热奶茶。 等待派送的时候,兰时尽可能地弯腰缩小自己的体积,一只胳膊横在上腹,微微发力压住体内那个有些躁动的器官。 好在大家都在各自的书山里自顾不暇,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边看细则边猜测元凶,主谋或许是有些硬的米饭,因为他为了解辣吃了不少米饭,现在除了疼,他还有些反胃。 兰时在心里默默将那家店移出了不感兴趣,直接加入了黑名单。 就算有人喊他去吃他也不会再去了! 他就这样无言地等待一杯热奶茶降临,当骑手发来照片说放门口了时,他放下手里看到一半的细则,起身准备出去拿外卖。 而路过陈铮身边时却被拦下,陈铮对他说:“你先等会儿,给你看看这个。” “……啊?”兰时看向他手指着的电脑屏幕。 上面是某个作者的文稿,兰时一眼看过去,捕捉到几个类似灵器、金丹之类的词汇,好像是本修仙题材。 陈铮继续说:“这种稿子在审的时候要着重理一下逻辑,你看这个人的稿子,无父无母无背景的主角拜师进入仙门之后的第一天,居然先得罪了师叔,”他说着转头看兰时,“这个例子非常典型,不能因为是爽文就……” 陈铮说到一半顿住,问,“你怎么了?” 兰时紧抿着唇,一边吞咽着口腔内不断分泌的唾液,一边用手按住翻江倒海的胃,闻言摇了摇头。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要吐了…… 17.然后呢 最后兰时还是去卫生间吐了,中午吃的那点东西几乎全吐了出来。 米饭几乎没怎么消化,他再次确信就是这米饭害了他。 他漱完口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陈铮就在门外,手上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见他出来,把手上的杯子递过去,问:“好点了吗?” 兰时嗓子有些不舒服,点了点头,接过杯子后小声道了声谢。 原来有一次性纸杯呀…… 胃吐空了,他四肢有些发软,再加上几口热水喝下去,胃相较刚才确实舒服了不少,但也只是不想吐了而已,现在胃还是在疼。 陈铮看着他,此刻他眼尾有些发红,本来他的眼睛就水汪汪的,现在更是感觉含着泪,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的样子。 他脸色看起来比刚刚更差,整个人恹恹的,似乎是怕被担心,他不自觉抬手按了下胃后又把手收了回去,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想用毯子把他裹起来然后喂他吃药让他好好休息的冲动。 因为这么想,所以陈铮这么做了:“不舒服就提前下班吧,反正现在你也没什么工作。” “……”兰时有些犹豫,“可以吗?” 他的声音有点哑。陈铮点头:“主编不在我最大,更何况就算她在,她也会选择让你提前下班回去休息的。” 兰时抿了抿唇,低声道:“谢谢。” 能回去休息再好不过了,回到工位后他三两口喝完了那一小杯热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旁边的同事见状转头看他:“你要下班啊?现在不是才三……诶?你脸色好差,身体不舒服吗?” “嗯……”兰时收东西的动作慢下来,解释道,“陈哥说让我回去……” 对方哦哦两声:“不舒服的话还是回去吧,好好休息。” 兰时小声对他说了句谢谢,如同做贼般心虚地提前下了班。明明被准了病假,但他还是感觉自己像早退旷工一样。 他点的奶茶还在出版社门口的外卖架子上,他拎下来摸了摸,没凉,还是热的,于是当热水袋似的抱在了怀里,另一种意义上的靠热奶茶暖胃。 到公寓的时候奶茶还是热的,兰时将其放到桌上,决定今晚喝粥。 他回到卧室,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想了一下是出去买米自己做还是点外卖。 现在还没四点钟,太阳快要落山了,气温开始往下降。 兰时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他租的这套房子在五楼,这附近的楼层普遍不算很高,最高的也就十几层。 不远处有个小公园,看起来绿化面积不小,还有一小片人工湖。只可惜这是个万物凋敝的季节,如果是春夏的话,窗外的景色或许会很不错。 自从住进来后他一直在忙,忙着面试找工作忙着学习一个人生活,一直也没找到机会去那边逛逛。 兰时收回目光,决定等周末看完房后去公园走走。 最后他还是选择点了外卖,他感觉身上依旧没什么力气,更何况现在他的胃还在疼。 他自认不是一个娇气的人,但也实在不想硬撑呀…… 等外卖的时候兰时给自己烧了热水,他披了条毯子在身上,蜷缩着身体蹲坐在书桌前,双手捧着杯子暖手,盯着热水壶那还在冒热气的壶嘴发呆。 人一旦不舒服就容易多想,兰时也不例外。 他看着热气氤氲的壶嘴,想到在家时哥哥给他煮的粥。 每次生病徐应年都会换着花样给他做饭,每到这种时候他对食物都会本能抗拒,什么都不想吃。 徐应年就会不厌其烦地哄着他吃,先是说只吃三勺,不多吃。兰时照做,吃了三勺后徐应年又说,再吃一勺,给你奖励。兰时继续吃,徐应年又是老办法,连哄带夸地让他再吃一勺。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每次兰时都能吃小半碗。 于是此刻他也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徐应年,以前他生病吃饭吃药都要人哄着才行,现在只能自己点外卖照顾自己。 好悲催…… 兰时在心里大大地叹了口气。 但没关系,他又不是小孩子,他有手机,手机是万能的。 就算没有了哥哥,他也能把自己照顾好。 这时屋外响起敲门声,兰时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杯子,穿好拖鞋往外走。 打开门后看到的却不是外卖员,对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黄色衣服,也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愣了愣,对方主动开口说明情况:“你好,我是新搬来的,刚在楼下一个外卖员拦住我,说他下一单急,让我帮忙送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里的外卖,“这是你点的吧?我看上面地址写的是归巢公寓A栋507,应该是这里?” “嗯……是这里,是我点的。”兰时小声说着,伸手接过外卖,“谢谢你。” 对方笑意吟吟:“不用谢,外卖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兰时点了点头:“拜拜。” 对方转身离开,兰时直接关好门,又看了一下单子,没有错。 他回卧室拿手机,发现几分钟前外卖员确实给他发了消息:[外卖交给了和你住同栋楼的住户朋友,他给帮忙带上去了,我点送达了啊] 兰时回了他一句‘好的’,放下手机准备吃饭。 他只点了瘦肉粥,瘦肉嫩嫩的香香的,米也煮得软烂,比中午的硬米饭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虽然不喜欢在卧室吃东西,但只有卧室是暖和的,他已经不敢再像以前一样一台空调暖全屋了,太费钱了! 这次是他只能自己哄自己吃东西,他复刻了哥哥当初哄他的话术,自己在心里说给自己奖励。即使他根本拿不出什么奖励来。 兰时独创了自欺欺人吃饭法,最后竟然也吃了一些。 胃里的痛感已经减轻大半,以防万一,他又撕开了一袋养胃冲剂,倒在杯子里冲开,像喝茶似的细细品味。 唉……好闲…… 兰时不知道 该做什么了,离开时为了减负他没带手机以外的电子设备,也没带书。 公寓里倒是有电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看。 抱着这样的想法,兰时裹着毯子来到客厅,寻找遥控器尝试打开电视。 找到遥控器后他蹲坐在沙发上,按下遥控器上的开机键,按了两次没反应才发现电视机插头没插,于是又狼狈起身,拿着遥控器去插插头。 插好插头后电视开机了,兰时转身准备回沙发上,刚坐下就看到茶几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是秦景的消息,问他中午吃的那家店的店名叫什么。 兰时拿着手机,回忆了一下店名。 ……回忆不起来。 他并不想再去吃第二次,当然也不会记住他们的店名。 他点开地图导航软件,在出版社附近找到了那家店,把店名给秦景发了过去,如实回应:[我大概不会再去吃了,那里的菜对我来说有点辣] 秦景:[这样吗?那我重新找别的饭店吧] 秦景:[你周末应该不加班吧] 兰时靠到沙发上,拽了拽毯子盖住腹部,打字回复:[不加班] 他现在也没有加班的必要,他是全社最闲之人。 秦景:[那好,我们约个时间吧,我和我朋友周六早上十点钟去找你怎么样?] 兰时回了一个‘好’。 秦景又回:[然后呢?] 然后? 兰时眨了眨眼,还有什么然后? 正在思考时,秦景的消息又发过来,是一条语音。 兰时点开,对方的语气好像在忍着笑:“你倒是告诉我你家住在哪里啊?我光说去找你,我去哪里找你啊?你这个人真是……笨。” “……” 他终于把常用句式‘你这个人真是……’后面的内容说出来了。 居然忘记告诉他们地址了! 兰时羞赧万分,他感觉自己的脸都在烧。 把定位发过去之后,他诚恳道歉:[抱歉,我忘记了……] 秦景很快又发来语音:“好啦,小事儿。我看你家附近有个公园是吧,我们到时候在那里碰面?” 不久前兰时刚决定周末去公园走走,他没有异议,发去一句好的。 随后秦景又问他吃饭没有,他发现这段时间他们的话题总是绕不开吃饭,只要聊天,永远都会聊吃饭。 他回吃了,并根据经验提前告知了他吃的是粥。消息发送后,他开始找电视节目。 兰时随便挑了一部比较轻松的综艺,拿起手机,看到秦景问他:[居然吃粥,这么清淡,难道你又不舒服了吗] 又……? 他沉默两秒,开始思考他在秦景眼中是什么形象。 不过他确实也没猜错啦…… 兰时如实回复,说胃有点不舒服。 顶端立刻变成正在输入,两秒后秦景的消息弹出来:[需不需要我去照顾你?] 18.风雨夜 其实兰时已经快好了,现在只是有一点点不适,轻微到可以忽略。 他半躺在沙发上,打字说:[不用,我已经好啦] 秦景也没坚持,道:[那好,你好好休息] 顿了顿,他又发来一句:[是不是中午吃的太辣了?] 兰时回了句大概是的。 电视里的综艺好像有嘉宾抖包袱,他听到有笑声,抬眼看了一下,但没看懂他们在笑什么。 其实他不太爱看综艺什么的,也不常追剧,但这些动静用来当背景音还不错,一个人住,到处都太安静了。 第二天出门上班以前,兰时拿了两包养胃冲剂放到包里,拎起自己的水杯,准备今天也喝粥。 今天周五,明天要和秦景他们出去。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和朋友一起出去过了,当然要吃点好的,所以他决定提前安抚一下昨天刚闹过脾气的胃,希望它给自己点面子。 这次也和往常一样,兰时到的时候陈铮已经在办公室了。 见他来,陈铮先问了一句:“身体好了?” “啊……”兰时有些没想到他会主动关心,道,“好多了,谢谢陈哥。” “那就好。”陈铮的视线又转移到电脑屏幕上,语重心长地继续说,“年轻人,不要仗着自己年纪小就不把身体当回事,不然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后悔都来不及。” 兰时沉默了一下,犹豫着问:“那……您多大了?” 陈铮:“26。” “……” 就只是差四岁而已啊? 陈铮没有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语调平静地说:“我做这一行两年了,但我感觉像做了二十年一样漫长,所以你可以当我是46岁。” “…………” 兰时小幅度地点点头,“好、好的。” 可能人上了年纪就会变得唠叨,自称46岁的陈铮开始拉着兰时聊天:“我和你说,你一旦做了编辑你这辈子就完了,你就再也没办法单纯地享受文学作品了。” “嗯嗯……”兰时和他隔着三四张桌子,嗯嗯应答。 陈铮继续说:“好多的地得用不对的人……好多‘这就是因为什么什么的原因’的句式……好多毫无逻辑无脑打脸的套路……好想死……” “…………” 他散发的怨气太过浓重,兰时无法应对。 但陈铮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自己哀怨地发了一通牢骚,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审稿改稿。 确认他不需要倾听了,兰时这才起身,拿着自己的水杯去茶水间,给自己接了杯热水。 虽然对上班这件事怨气很重,但陈铮确实是个负责任的带教老师。 兰时把他昨天给的编校细则看完了,随后陈铮在自己现有的稿子里挑挑拣拣,选了一个不太急的稿子交给他,让他尝试着改一下,不忘叮嘱:“有不明白的先翻细则,细则找不到的再来找我。” 不等兰时答应,陈铮继续说,“我会告诉你那一条在细则的哪一页,因为这个细则是我编的。” “……” 兰时小声说了句好的,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陈铮分给他的是一本网络,末世背景的,大概剧情是主角前世被亲人所害惨死,重生回到末世前一个月,一路打怪升级虐渣最后成为唯一幸存者之类的。 第一页第一行就是主角重生了,上一世他被爱人背叛,被亲人迫害,被所有人欺负,最终死在丧尸潮里。重来一世,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嗯。 兰时心如止水地圈出了第一段里三个用错的‘的地得’。 嗯……然后主角用一千万,买下了位于郊区的破旧别墅,并将其改造成了……军事基地一样的规格? 一千万? 兰时在这里打了个叉,备注了一句‘钱太少’。 虽然他不太懂末世的规则,但一千万有多少他还是清楚的,这点钱买郊区的破旧别墅确实绰绰有余,但改造成军事基地那样的规格肯定不够用。 然后主角买了三千斤煤炭一千斤面一千斤米…… 米……米放久了会过期,还会生虫! 这是他最近新得的生活经验,但这点小细节好像也不用太追究,万一末世里虫子也活不下来呢? 兰时继续往下看,看着看着,他开始理解陈铮了。 这篇稿子是那种很经典的爽文套路,其实他看不是很多,但即便如此,这篇稿子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 模板化的后果就是,后续发展很容易就能猜到。改了两三章,兰时已经猜中好几个伏笔了。 如果每天审的稿子都是这种的话,想死就变成了人之常情…… 一上午过去,兰时看了十章,每章都有错别字,大多数情况下的地得都是错的,他甚至看到一个虚委与蛇…… 昨天胃痛,今天头痛。 中午他没有出去吃,点了外卖,一份山药排骨粥和几个蒸饺。 出版社不像安盛那样有专门的休息区可以吃饭,但是有食堂,点外卖前兰时来食堂看了一眼,没有他喜欢的菜式,所以最后还是点了外卖。 拿到外卖后他去食堂,找了个没人的小桌子坐下。 陈铮好像不喜欢在食堂吃饭,兰时看到他离开去外面吃了,今天他不用担心吃到一半对面突然坐下个人。 吃好饭后他又去冲了一杯养胃冲剂,他坐到位置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稿子开始发愁。 唉……还要继续审继续改吗?好多错误…… 兰时有些抗拒,他上下滑着鼠标滚轮,漫无目的地滑动着稿子,看着忽上忽下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又开始发呆。 他有点想喝哥哥炖的鱼汤…… 说起来,他和徐应年有两天没联系了。 自从上次徐应年说了什么他还有一周回来,让他搬家别搬太远这种话后,他们的聊天框就沉寂了下来。没有消息也没有电话。 兰时端起那杯养胃冲剂,表情严肃地细品,思考要不要主动发个消息什么的。 他对徐应年的感情的确很复杂,复杂到连他自己都有点看不懂。 日常相处是哥哥,被管教时像父亲,但梦里的时候又是恋人…… 无法接受。所以兰时一直觉得他选择离开,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那些隐秘的欲望可能被徐应年看到过。 羞耻、恼怒、和一点点难以启齿的……兴奋,掺杂在一起,促成了他的离开。 毕竟他以往每次做了那种梦,醒来后都会自己解决一下。 虽然每次都盖着被子,但还是很…… 他甚至不知道摄像头是什么时候安的,一想到徐应年可能看到过,他就羞耻得想要原地去世。 现在只是想想那种可能,兰时都感觉自己脸的烧起来了。 他放下杯子,用微凉的手碰了碰发烫的脸颊,在心里呜一声趴到了桌子上。 好丢人…… 不过除了这一点,他也确实是想自己独立的。 他出来这么久也没什么事呀,他感觉他把自己照顾得还不错。 嗯……果然还是要再和哥哥好好聊一聊。 这样想着,兰时坐直了,拿起手机,主动给徐应年发去消息:[哥哥,你这两天怎么样?] 徐应年没有回复。 兰时趴在桌子上等了一会儿,他知道徐应年出差,但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出差,万一是国外有时差,现在哥哥刚好在睡觉呢? 没事 没事,等得起。 他放下手机,准备继续工作。 兰时又抓了一下午的错别字,他看得眼都花了,下班离开出版社的时候他感觉眼前都有‘的地得’的重影。 刚走出出版社大门,他发现外面正在下小雨。 今天出门没带伞,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冒着雨往公交站走。 下雨时气温更低,一阵冷风吹来,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感觉胃有点冷。 兰时裹紧身上的衣服,胳膊横在上腹,尽可能不让冷风灌进去。 走了没几步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打算直接打车。 公交站没什么人,兰时抱着包坐到候车椅上等网约车,有些后悔下班离开时没接杯热水出来。 现在六点多,天已经黑了,公交站旁边的路灯有些昏暗。 他听着小雨滴拍打在站牌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从前方街道上来往的每一辆车都会带起一阵潮湿的冷气。 兰时讨厌下雨天。 等了一会儿,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他点击接听,对面是网约车司机。 他道:“你在哪儿呢?我怎么找不到你?” 兰时站起来,走到路边冒着雨左右张望找他,说:“我就在公交站呀。” “哪个公交站?”司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对这片儿不熟,你把站点告诉我。” “啊……”兰时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站牌,读出站点。 对面司机听到之后暗骂一声:“我开过了。” “……” 兰时没说话。 “等我掉头,挂了吧。”司机这样说着,又小声抱怨,“本来我都要下班了,系统自动给我接了你这单,真烦……” “……” 兰时依旧沉默着。 几分钟后一辆黑车停在他面前,司机降下车窗,表情不太好看:“你叫的车?” “嗯……”兰时先确认了一下车牌号,这才打开车门上车。 这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兰时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有点不高兴。 他明白就是会有些态度不好的司机,可莫名其妙被说了一句烦,任谁也不会心情愉快。 但其实也不至于打差评,车里没什么味道,司机也没有因为心情不好就故意绕远路…… 兰时在心里叹气,只能自己认栽。 到公寓楼下后司机停下车,兰时解开安全带,故意没有说谢谢,沉默地打开车门下车。 刚关好门,他还一步都没来得及走,那司机就直接踩油门离开了。 车刚好停在一片小水洼旁边,有水溅在了兰时裤腿上。 雨还没停,只能淋雨回去就已经很烦了,现在裤腿上还被溅到了泥点子,他更生气了,有些烦闷地跺跺脚,像是要把那些泥点子跺下来一样。 一滴冰冷的雨落在他鼻尖,他这才转身快步往公寓楼里走。 不高兴再加上有些受凉,兰时感觉胃又开始不舒服了,他决定回去后打差评。 现在没什么人用电梯,他走进去按下五楼的按钮,低头拍打着裤腿。 好烦,回去还要洗衣服…… 到五楼后电梯门开,兰时不爽地走出去,跺了跺脚,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 这个灯一直有问题,要么一点风吹草动就亮,要么把脚跺断了都不亮,现在他没心情和它较劲,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边往门边走边摸钥匙。 手机手电筒光照范围有限,直到他走到门口,才发现门边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黑皮鞋黑西裤,兰时愣了愣,缓缓抬头,视线上移,对上了那张已经有段时间没见的熟悉的脸。 徐应年皱着眉,说:“你就住这种地方?” 19.啜泣声 “……” 兰时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瞬。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徐应年一把抓住手腕。 徐应年问:“你还想跑去哪里?” 兰时手一松,手机啪的一声背面朝下掉到了地上,唯一的光源也被遮盖。 “哥哥……”他声音有些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徐应年握着他的手腕,不清楚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更细了。他眉头拧得更紧,拇指指腹自兰时腕线处往上摸到他的掌心,是一片带着湿气的冰凉。 徐应年本能地握住了他的手掌给他暖手,动作温柔,说话的语气却不容置喙:“跟我回去,明天把房子退了。” 他的手干燥又温暖,不知道这样在门口等了多久。 兰时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被他握住手了,他理智上想挣脱,情感上却贪恋这点温暖。 他没有回应,见他不说话,徐应年又道:“任性也要有个度,我没时间再陪你玩了。现在就去退房。” 兰时依旧沉默,尝试把手缩回来。 徐应年握得更紧,语调更沉:“跟我回去。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 听到这话,兰时果真停下动作。 又安静了几秒,徐应年听到隐约的啜泣声。 他顿了顿,伸手摸向兰时的脸。 他的脸颊也是冰凉的,徐应年摸到了湿润温热的液体,意识到那是眼泪后,他的态度瞬间软化下来:“怎么了,怎么哭了?我刚刚弄疼你了?” 他边说着,边松了手上的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另一只手给兰时擦泪眼。 兰时没有躲,仰着头让他给自己擦脸,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明天。” 徐应年的手顿了顿:“明天?” “明天我去辞职,明天找房东退房。”兰时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舒服,我不想折腾,我想睡觉。” 闻言徐应年问:“你哪里不舒服?” “我胃不舒服,外面在下雨,虽然很小,但是很冷。我没带伞,打车回来,那个司机态度很差,我下车之后裤子还被他弄脏了……” 兰时又开始叽咕叽咕地抱怨,徐应年听着,弯腰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手电筒还开着,他看到了兰时裤腿上的泥点子。 他还和以前一样,抱怨时委屈时毫无逻辑,想到什么说什么。 徐应年拿着他的手机,往旁边退了一步:“开门。” 兰时瘪着嘴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木门。 进屋后他拍亮墙上的开关,徐应年跟着进来,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刚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又说:“你就住这里?” “……嗯。”兰时随便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徐应年带上了门,他站在门边低头看着兰时的头顶,非常想直接把他带走。 住在这地方,能舒服才怪。本来兰时就怕冷,这套房子里居然只有一台空调。 换好鞋后兰时蹲着没有立刻起来,他被突然出现的徐应年吓了一跳,又在外面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原本他只是感觉胃有些冷,现在疼起来了。 他蹲着想缓一缓,下一秒徐应年也半蹲下来,伸手摸他额头。 “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过的?”徐应年不知道是嫌弃还是心疼地皱着眉,“这些年我有亏待过你吗?你宁愿来住这种房子也不肯回去?起来,发烧了,卧室在哪儿?” “……” 听他这么说,兰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但是他手还没暖过来,他的额头感觉到了手的温度,他的手却感受不到额头的温度。 他蹲着没起来,朝徐应年伸出手:“关着门的那个就是卧室,我胃疼,哥哥,我不想走……” “……” 徐应年看着他,他刚刚才哭过,一点残留的眼泪沾在睫毛上,在客厅里不太明亮的光线照耀下反射着微光,看着委屈又可怜。 他轻叹一声,握住兰时朝自己伸来的手,把他抱了起来。 算了,至少兰时还能像以前一样和他撒娇。 卧室也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衣柜,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兰时放到床上,刚要让他躺下,兰时就推他的手:“裤子,裤子……” 哦,裤子脏了,要脱掉。 徐应年没说话,手伸向他的裤腰,但又被推开:“我自己来……” “……”徐应年笑了,“行,你自己来。” 他收回了手,看到枕边的空调遥控器,打开了空调后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 兰时抿着唇,仰头看他。 无言对视两秒,徐应年道:“你脱啊?怎么,不好意思?” 兰时看着他没有说话,嘴一撇,眼眶里又噙着泪,说:“你知道我不好意思,为什么还要守着我?我现在真的很难受,我很冷很想睡觉……” “…………” 徐应年举起双手投降了,离开了卧室。 卧室门被轻轻带上的瞬间,兰时抬手擦掉眼泪,脱掉脏了的裤子,泪珠忍不住又掉下来。 他没有在表演,他现在真的有点难过。 不止是身体不舒服,他不想回去,但徐应年都找上门来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从卧室出去之后,徐应年在这套房子看了看。 茶几上放着感冒药退烧药,还有一盒拆开的养胃冲剂,桌上还放着一个玻璃杯,杯里有半杯已经凉透的水,一把遥控器在杯子旁边。 他都不用猜,这段时间兰时肯定经常生病。 徐应年走到另一扇门前,这扇门虚掩着,他推开,发现是厨房。 厨房也是一样的简陋,台面上有个小电锅,小电锅旁边放着几袋方便面。 他走进去,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几根火腿肠,还有半碗剩下的面。 “……” 什么东西? 徐应年不敢相信。他要是再晚点找过来,兰时是不是要把自己饿死? 他在厨房里看了一下,只有一个柜子放着碗筷勺叉,除此之外别的都是空的,没有米面没有调味料,什么都没有,唯一的食物只有那几包方便面。 真是……比他想象得还要糟。 徐应年深呼吸,转身出去,沙发上有条毯子,他走过去摸了一下,很薄。 这地方他越看越不顺眼,但兰时现在不舒服,他并不忍心带他折腾。 没在桌上看到退烧药,徐应年俯身,拉开茶几抽屉,里面果然有盒退烧药,还有份租房合同。 他拿出退烧药,顺带着翻开了租房合同。 月租两千,押一付三,水电自理,商用电…… 上面有一条写着,如果乙方因为个人原因违约,押金不退,已付的租金是否退还视具体情况而定。 徐应年的视线又回到合同最开头甲乙方个人信息那里,房东姓王,上面写了电话。 他拿出手机,准备主动给房东打电话。 钱退不退倒是无所谓,只怕兰时没勇气去和对峙,他一直都害怕冲突。 不等徐应年拨号,卧室的门开了。 他抬头,看到兰时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又皱起眉,放下合同收起手机,起身边往他这边走边说:“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 他把外套脱下来给兰时披上,兰时 低着头,小声说:“我想你抱着我睡……” “……” 徐应年没立刻答应也没立刻拒绝。 兰时小时候经常要求他抱着自己睡,生病的时候更是想和他无时无刻贴在一起。 但自从兰时进入青春期,就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减少了和他的肢体接触,哪怕是病中最需要他的时候,也不再说让他抱着自己。 现在他突然这么说,除了真的很不舒服以外,徐应年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他先把兰时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顺了顺他的背,轻声说:“好,我抱着你睡。但是你要先吃点东西然后再吃药,你这里什么都没有,我给你点份粥?” 兰时被抱着,身前是哥哥的体温,身后是哥哥的外套,全身都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他放松下来,在徐应年怀里闭上眼,小幅度点了点头。 “那你先去躺着。”徐应年一手搂着他的腰防止他站不住摔倒,一手摸摸他的头。想到刚刚在卧室看到了烧水壶,他继续说,“我先给你烧点热水。卧室暖和没有?” 兰时又摇了摇头。 徐应年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用脸贴了一下他的额角,烧得热乎乎的。 他又拍拍兰时的背,直接把他抱起来往卧室走。 空调刚打开没多久,屋子里的气温不高。 徐应年把兰时放到床上,拿下他身上的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随后拉过被子把兰时全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头,说:“你先躺着,等我。” 兰时还是不说话,又默默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眼睛。 徐应年轻笑一声,隔着被子拍拍他胸口,转身去烧水。 他端起烧水壶去厨房接了水,顺便把茶几上那个杯子冲洗了一下,随后带着水壶和杯子回卧室,发现兰时已经侧躺着蜷缩了起来。 插上电源开始烧水后,徐应年站在床边,没有打扰他。 兰时一直都很娇气,这段时间里他自己一个人,就算再难受也要爬起来照顾自己,现在终于见到了他,终于又可以被照顾、什么都不操心,不可能没有后悔。 那之前一直不肯回去是为什么? 徐应年想了想,或许是自尊心作祟吧。 等待烧水的时间里,徐应年拿出手机点了外卖。 外面还在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路上没什么人,只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他拉好窗帘,到外面客厅把胃药也拿了进来。兰时说胃疼,他可以先吃胃药。 等水凉了一些后,徐应年坐到床沿,拍拍床上那团,问:“胃还疼不疼?先起来吃点药。” 床上那团动了一下,两秒后,兰时挣扎着起身。 他眼神迷蒙,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徐应年把药和热水递过去,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没等他说什么,兰时先开口:“我好冷,哥哥,你能不能抱着我……” 徐应年完全无法拒绝。 吃完药后,他把兰时抱到床尾的空调风口前,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身体和他紧贴着。 徐应年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兰时背上,双臂环抱着他,一下下规律地用手拍他的背,道:“好了,先睡会儿,等粥到了我再叫你,好不好?” “嗯……”兰时将脸埋进他肩膀里,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卧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吹风时的细微声响,窗外稀稀拉拉的雨声,和一下下轻拍后背哄睡的声音。 徐应年低着头,侧脸贴着兰时的额角,像哄小孩似的抱着他前前后后小幅度地轻晃。 就在他以为兰时睡着了的时候,兰时又小声开口:“对不起……” 20.兰宝宝 第二天一早,兰时睡醒的时候,身边的徐应年已经不见了。 昨晚徐应年真的是抱着他睡的。至少在他睡着以前,他一直窝在徐应年怀里。 不止空调,还被熟悉的体温紧紧包裹,虽然生病了,但这一晚上兰时其实睡得很好。 今天要去辞职退租,他看了眼空调,还开着,没有关。 徐应年去哪里了? 他这样想着,胳膊撑着床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 体温已经正常了,只是感觉身上有点没力气。 本来已经好转的感冒不出意外地加重了,兰时吸了吸鼻子,掀开被子准备穿衣服下床。 刚穿好鞋走到衣柜边找衣服,卧室门就开了。 他转头,发现徐应年手里提着早饭。 见他起床了,徐应年道:“起来了?还有没有不舒服?” 兰时摇了摇头,收回视线继续找衣服。 徐应年把早饭放到桌上,继续说:“房东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在哪里上班?我陪你去辞职。” “……” 兰时不自觉攥紧上衣的袖子。 两秒后他又松手,说:“我自己去吧。” 徐应年不回应,他侧身抱臂倚在衣柜上,无言地看他。 意思简洁明了,不许。 兰时从衣柜里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拿了出来,关好门,回身指了指床,又指指衣柜:“床品是我自己买的,还有衣柜里那些衣服都是我带出来的,总不能留在这里,但是我不会打包……” 徐应年顺着他的手也看了眼床上,床单被罩什么的确实是兰时喜欢的风格。 他还是没表态,兰时又道:“哥哥,求你了……” “……” 徐应年叹气,“行,你自己去,我帮你打包。” 算了,小孩也是有自尊心的。 哥哥跟着去辞职什么的,有种在学校犯事被请家长的既视感,不让他去那他就不去吧。 现在是早上八点,兰时换好衣服后吃了点东西就走了,只拿了手机。 他走出门,回头看了眼门上507的门牌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前两天那个帮他把外卖带上来的新邻居。 ……那真的是新邻居吗? 昨天事发突然,他又生病,没精力去想,现在好些了,他终于觉得不对劲。 徐应年原本说还有一周时间回来,要么是骗他让他放松警惕,要么就是提前结束了工作。 至于他的地址,那个所谓的新邻居嫌疑最大。如果外卖员真的急着送下一单,应该发消息和他说一下的,但是对方发来的那条消息提都没提。 兰时低着头往外走,觉得自己的头脑还是有些太简单了,什么人都相信。 对了,他和秦景他们约好了十点见面…… 现在这个时间,他们应该还没出门。 兰时已经到了楼下,昨晚下过雨,今天的空气更是冷得刺骨。 一阵风吹过来,他眯了眯眼,直接给秦景打电话。 铃只响了一秒电话就通了,秦景的语气像是有些意外:“喂?怎么了,居然主动和我打电话?” “对不起,”兰时第一句就是道歉,“我今天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看房子了,想着你们现在应该还没出发,所以……打电话和你说一下。” 电话对面顿了顿:“怎么了?你声音不太对,是不是昨晚淋了雨又生病了?如果是生病的话,我可以……” “……不是。”兰时小声打断他,“不是生病的原因。我要走了。” 秦景终于沉默了。 “对不起,之前答应了和你一起吃饭的……”兰时沿着地面的砖缝走路,声音有些闷。 又静了两秒,秦景才问:“你要去哪里?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 兰时没说话。 他不确定,他不知道,他不清楚。 他只能说:“对不起……” “好了,别道歉了。”秦景的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道,“没事,我们线上联系就是了,当网友也没什么不好的。” 兰时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他走到路边,抬手招停了一辆出租车。 “我先挂了。”兰时又说一遍,“我要走了。” 秦景什么都没问,只说:“好,我们回头再联系。” “……” 兰时挂掉电话,打开后排的车门上了车。 车子起步,司机问:“去哪儿?” 兰时系上安全带之后才问:“不好意思,请问您跑长途吗?” 司机闻言从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跨城?” 兰时点头。 司机倒是爽快,还能和他开玩笑,说:“跑啊,只要钱给够,别说跨城了,跨国我都开。说吧,去哪儿?” “去……”兰时其实没有目的地。 他沉默了一下,脑海中冒出一个地名:“去……林溪村?” “嚯,云城啊。”司机道,“那可远了,没五百下不来啊。” 兰时嗯一声:“辛苦您了。” 司机开始打表,兰时坐在后排,点开了姚主编的对话框。 他先是道歉,然后说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再去上班了,最后是感谢她,感谢陈铮。 房东那边哥哥已经去说过了,只是不知道交涉结果如何。 兰时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王叔发去消息,格式和发给姚主编的一样,先道歉,再解释,最后感谢。 消息刚发出去,哥哥的消息发过来,问他 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帮忙。 兰时回复:[不用,我现在正在路上] 看着这条消息,徐应年又问:[他们要是不肯放你走你怎么办?] 宝宝:[不会的] 这么笃定? 徐应年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从衣柜里把兰时那些衣服都放到床上,叠好放进行李箱。 他不得不承认,最近他因为兰时的事有点神经紧绷了。 于是他拿起手机,回兰时消息:[辞完早点回来] 宝宝:[好] 宝宝这个备注,是兰时小的时候自己拿他手机改的。 他说以前奶奶就叫他宝宝,还有后来照顾过他一段时间的邻居叔叔阿姨以及他们的孩子都这样叫。 徐应年记得那天兰时还和他解释自己的名字,他说他的名字是奶奶起的,是春天的意思,因为他刚好在春分那天出生,他是春天的孩子。 宝宝是小名一般的存在,因为他在三岁以前是没有名字的,爸爸妈妈都不管他,自然也不会给他起名字,奶奶每天宝宝宝宝的叫就叫习惯了,甚至补办的出生证明上的名字都是兰宝宝。 后来是他要去上幼儿园,所以奶奶才找人给他改了名字。兰宝宝只是过渡,后面他所有正式的证件证明上的名字都是兰时。 徐应年没有叫过他宝宝,更多的时候是叫兰时。 每次看到这个备注,兰时都会很羞耻地改回自己的大名,而每次徐应年都会再改回去。 现在想起来,他们居然都已经一起生活十四年了。 徐应年偶尔也会觉得有些恍惚,他居然真的把当年那个只有一米二的小豆丁养大了,甚至还能和他对着干了。 但很显然,兰时离不开他。 出来这么几天过得这么差,除了他徐应年,还有谁能把兰时养好?那么娇气,那么离不开人,嘴上说着不回去,他找过来之后不还是老老实实去辞职了? 徐应年轻嗤一声,果然是小孩子脾气。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直到他打包好衣服、床品及各种行李,并将其带上车后,兰时也依旧没有回来。 私家侦探把兰时的住址和上班的地方都告诉了他,他提前看过了,从这套公寓到那家出版社只需要坐几站公交就可以,离得很近。 难不成出版社那边真的不让他走? 但如果真是这样,兰时怎么不打电话过来? 徐应年倚在车门边上,拿出手机给兰时打电话。 等了一会儿,电话对面响起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他皱了下眉,点开微信,问:[怎么样?] 点击发送,屏幕上是红色感叹号。 下面是一串文字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21.数硬币 兰时七岁以前,一直都是和奶奶一起生活。 奶奶的离世很突然,那天中午吃完午饭后,奶奶照例躺到躺椅上晒太阳,一开始两人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后来奶奶没声音了。 兰时看到她闭着眼睛,奶奶有午睡的习惯,他跑去卧室,把自己的小毯子抱出来给她盖上。 当时奶奶醒了一次,见他给自己盖毯子,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他是乖孩子。 后面兰时安安静静地自己玩,偶尔看一眼奶奶,见她的手露在毯子外面,还去把她的手塞回了毯子里。 在他意识到奶奶今天午睡时间特别久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兰时走到躺椅旁边,想把奶奶叫醒,但又担心她是真的很困,他犹豫不决,最后邻居大婶来敲门,说自己家里做了辣椒酱,要分他们一些,他才去叫醒奶奶。 但奶奶怎么都叫不醒,她身上冷冷的,兰时越来越慌,最后直接哭出来。 等在门外的邻居大婶也觉得不对,直接踹开门进来,这才发现奶奶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呼吸。 总之,奶奶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离开了。 兰时被爸爸妈妈接回了家,他听到爸爸说奶奶是什么脑梗。当时他还太小,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在他看来奶奶就是睡着觉就走了。 所以他会后悔,如果早点把奶奶叫醒,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和爸妈住在一起那一年说好不好说坏不坏,虽然他们总是吵架,但邻居家叔叔阿姨对他很好。 他们有一个儿子,比兰时大两岁,他一直想要个妹妹,兰时又清秀得过分,所以那个哥哥一直把他当妹妹照顾,哪怕他一直说自己不是女孩子,那个哥哥也一直没有打消让他穿裙子的想法。 ……简而言之,邻居一家都对他很好。 至于后面兰时为什么离开,他八岁时有一天,爸爸喝多了酒,在家里和妈妈吵架,他很害怕,偷偷跑出来去邻居家,被爸爸发现了,到邻居家耍了好一通酒疯,邻居叔叔报了警这事才完。 他意识到自己给叔叔阿姨添了麻烦,所以哪怕后面叔叔阿姨以及哥哥都说欢迎他再来,他也不敢再去了。 某个晚上,爸爸妈妈大吵一架后各自摔门离开。 八岁的小兰时躲在角落,等彻底安静下来,他擦干了眼泪,回房间里砸碎了奶奶在他六岁时给他买的小猪存钱罐。 自从奶奶去世后他就没再往里面存过钱,他一枚一枚数着硬币,五十三块。 他找了个小袋子把硬币装好,自己偷偷跑了出去。 这是兰时迄今二十二年人生里的第一次逃离,他一无所有,全身上下五十块钱。 他只是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他只知道外面很冷很黑,头很痛很晕,周围还很陌生。撑不住要在路边倒下的时候,他遇到了当时兼职刚下班的徐应年。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 兰时站在路边,身后的出租车起步离开,带起的冷风轻抚他的发梢,他突然感觉很茫然。 他没有行李,没有目的地,没有落脚点,有的只是一颗廉价又昂贵的决心。 现在的他比那时的徐应年还要大,他不会再遇到下一个徐应年了。 在路边迷茫地站了近一分钟,兰时才终于迈开腿。 现在已经中午了,他要先去找个地方吃饭,然后找晚上住的地方。 房子不好找,他也没有任何行李,所以今晚先住酒店,等找到房子之后再找工作,刚到江城时他就是这么过来的,现在在云城也一样,没什么的。 兰时随便进了家临街的面店,他坐在店里,低头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发呆。 他连手机充电器都没带,昨晚他生病,根本顾不上手机有没有电,是徐应年给他充上的,今天早上醒来之后手机电量满格。 一上午都在车上,兰时坐车看手机会晕,所以姚主编发来消息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王叔说押金不退他没回,秦景问他如果还没走能不能见一面他也没回。 现在手机电量还有八九十,足够他安置自己。 他点的是清汤面,但他没什么胃口,磨磨蹭蹭半天才吃下去一点。 早上吃的东西还没消化完毕,现在兰时更吃不下,硬吃反而反胃,最后他决定不勉强自己,结账走出了店门。 他抬头看着天空,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然有过后悔有过动摇,昨晚哥哥抱着他睡的时候,他真的有想过和他回去算了。 其实兰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想要自由什么的,像反抗者上街游行举的大字报,也像无实际意义只为振奋人心的口号。 他不觉得自己这是在反抗,也不觉得自己离开有什么可振奋人心的,他甚至觉得有点矫情。 但除此之外,他也确实是想不到别的了。 算啦算啦,就当他是哥哥说的那样,叛逆期来得比较晚好了。 兰时胡思乱想着在街边漫步,边走边看路边有没有酒店宾馆什么的。 他现在其实不在林溪村,林溪村距离这里还有几十公里。 他打车来的那个司机很健谈,再加上他孤身一人连个行李都没有,就和他聊了两句,问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兰时也不知道自己去那里干什么,只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那个地名而已。 在他犹豫着怎么说的 时候,司机继续说林溪村虽然不是贫困地区,但确实是还在发展建设,部分设施还不太完善,自建房比较多,最近两年也有人开民宿什么的了,但他两手空空,显然不是去玩的。 兰时听完沉默,司机又说林溪村几十公里外就是云城城区,不管是什么原因出来,如果没有一定要去林溪村的理由的话,可以先在这里落脚。 说完之后司机又哈哈一笑:“但听说林溪村那边最近在搞什么项目啊,你要是相关的工作人员的话,那我肯定给你直接拉到现场。” 原本兰时很害怕这种健谈的人,但这种时候他确实需要一个人在旁边说说话,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所以他笑了笑,说:“谢谢,那就麻烦您在云城把我放下吧。” 因为这个选择,他很快找到了落脚的酒店。 所幸他走之前把身份证放进了手机壳里,他开了间单人房,先付了三晚的钱,三天时间应该勉强够用。 到房间之后兰时仰躺倒在床上,酒店有提供一次性洗漱用品和干净的浴袍,他叫跑腿买了充电器和感冒药。 除此之外,还有这几天的衣物换洗问题。 房间里有洗衣机和烘干机,但是衣服拿去洗后他穿什么呀……晚点还要去买衣服吗…… 这种一切都要重头再来的感觉让兰时有些烦躁,他盯着天花板上贴的灯带,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最后是跑腿的电话把他吵醒,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把买的东西拿进屋后,兰时先吃了感冒药,随后脱掉衣服打算睡会儿。 半梦半醒间,又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一串陌生的号码。 兰时眯着眼睛点击接听,电话对面响起熟悉的声音,却更阴鸷,像藏着怒意:“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兰时,你到底要干什么。” “……” 兰时顿时睡意全无,眼睛都睁大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双唇张开又合上,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徐应年道,“拉黑我,还敢骗我?我欠你的?” “…………” 兰时紧抿着唇,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这个号码也拉黑,直接把手机关了机。 不,关机也不够。 他要把联系方式全部换了,让徐应年再也找不到他。 兰时从床上爬起来,刚站起来头就一阵晕眩,又跌坐回床上。 他又软绵绵地躺了回去,用混沌的脑袋思考了一下,是现在直接出去办新手机号还是先睡一会儿等好些再说。 反正一时半会儿哥哥也找不过来,先睡会儿,先睡会儿吧…… 22.旧模式 兰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房间里没开灯,他透过落地窗看着天边橙色和蓝色模糊的交界线,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原本决定好了睡醒后是要做什么。 他看了眼手机,五点多了。 一般营业厅这个时间都快下班了吧……如果是他的话,肯定不会希望客户卡着自己的下班点去,要不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他看了一圈,没有什么未接电话未读消息。 点开微信后看到有条好友申请,兰时愣了愣,才鼓起勇气点开,发现不是徐应年,而是陈铮。 他通过了申请,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打招呼,对方就先一步发来消息:[姚主编告诉我说你辞职不干了?] 兰时发去一句是的。 陈铮又问:[为什么?] 陈铮:[这两天我们不是相处得很愉快吗?] “……” 兰时沉默,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如实回答道:[不是的,是我个人的原因] 陈铮不再追问,发来一句好吧。 他们的聊天就这样终止了,兰时从床上坐起来,睡了一觉头已经不晕了,他打开床头灯,掀开被子下床穿好拖鞋。 他的双臂撑在并拢双腿的外侧,低头看着床边的地毯,大脑再次放空。 他不想再去想哥哥的事了,但他忍不住。 兰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他们以前的生活,抛开对他过度保护甚至隔绝社交这一点不谈,平时徐应年对他还是很不错的,他想要什么东西都给。 很久很久以前,他刚刚从家里跑出来,刚刚被徐应年带回家的时候,他确实很需要被这样完完全全地保护乃至隔离起来。 他需要有人对他说奶奶去世不是他的疏忽,需要有人对他说他不是累赘,需要人有人对他说我爱你。 这些徐应年都做到了,还做得很完美,所以曾经相当一部分时间,他们两个都认为这就是和对方的正确相处模式。 后面兰时慢慢长大,他意识到他不再需要这种保护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 他意识到了,但哥哥好像没有意识到。 一如既往的旧模式和日渐萌生的自我意识相遇时,只会带来分歧和冲突。 但以前他在旧模式里也确实得到了爱,所以他现在很愧疚。 徐应年一直都吃软不吃硬,和他对着干他只会更强硬,所以兰时让他看到了他想看的,让他看到自己生病、受委屈、不会做饭、照顾不好自己,利用他的心软再次离开了他。 甚至都不用换位思考,他一定非常生气。 兰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就此彻底破裂,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也是没办法,虽然他直接拉黑离开很不近人情,但还是徐应年在他房间安摄像头更胜一筹! 太过分了!毫无隐私可言! 兰时突然又生起气来,他做得绝,哥哥也不见得留了余地。 要是哥哥随便编个担心他的理由说想在他房间安摄像头,他是肯定不会拒绝的,他知道哥哥做事有自己的道理,只要他知道摄像头的位置就好。 他明明对哥哥已经很纵容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兰时越想越气,愤怒地点开外卖软件,愤怒地点了外卖,愤怒地等待外卖。 他生病时永远都是胃口不佳睡意大涨,吃了两口饭他觉得累了,哪怕不久前才刚睡醒,他也还是坐在桌子前头一点一点地开始打盹儿。 兰时用手撑着下巴,以防自己不小心一头栽进饭里。 明天他要去办理一个新的手机号码,把联系方式全换掉,然后是…… 然后是找房子。 有了上次的租房经验,这次兰时跟随中介进到房间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了冰箱和空调的能耗标识。 都是一级,不错。 这套房子有暖气,是小区集中供暖,暖气费和水电物业费一样都是租客自理。 这套房子的租金比兰时在江城租的那套公寓要贵,三千块一个月,但是押一付一,算上中介费,前期投入比江城那套公寓要便宜一些。 昨晚睡前他硬撑着没有睡,一直在刷某生活服务平台,看到了这套房子。 离他住的酒店不算远,五公里。 当时和中介联系上后,他们就约好了第二天看房,来看房以前兰时先去附近的营业厅办了个新号码,还没来得及把各个软件换绑。 兰时回忆着前一晚搜过的租房避坑指南,把屋里所有灯开了一遍,全部正常。 他又去了趟卫生间,干湿分离没有异味,水龙头也能正常出水。 趁中介和房东不注意,他偷偷拿出手机,又找到昨晚收藏的避坑指南扫了一眼,故作老练地问:“那个,如果家电什么的出问题了谁来维修?” 房东说:“找我就行,我找人来,到时候你要提前告诉我在不在家。” “嗯……”兰时又问,“那门锁可以换吗?” 房东点头:“可以,独居换锁人之常情。如果相信我的话可以给我把备用钥匙以防万一,毕竟谁还没有个把钥匙锁在家里的时候呢?” “喔……”兰时也点头,又说,“那,那……” 想不起第三个问题了。 “不可以养宠物。”房东先答。 “……”兰时小幅度点头,“好的……” 他没问题问了,这套房子也确实没挑出什么毛病,思索了片刻,他决定租下。 付完租金后他看着自己变成四位数的余额叹了口气 ,准备去酒店退房直接搬进来。 兰时只住了一天一夜,和前台协商后,对方说只能给他退一晚的钱,他退房后阿姨去打扫也是需要时间的,这期间房间没办法租给别的顾客。 他没有争辩,同意了这个方案。 带着充电器和感冒药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兰时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接下来他要去买被褥枕头,买几身换洗衣物,买厨具,同时还要去面试找工作……光是想想他都要累晕倒了。 经济窘迫的时候出行首选公交,兰时走到公交站,发现从酒店到那个小区没有直达公交,到附近的站点下车后要走一段路。 更累了,他马上就要晕了…… 兰时感觉自己现在比在江城的时候还要绝望。 因为是工作日的非早晚高峰时间,公交车上人不是很多,他坐到靠窗的位置,偏头看着车外的街景放空。 这次没有遇到老白那样的人,也就是在这时候兰时才意识到他没有和老白他们告别。 他只是偶尔去吃饭,没有老白他们家里任何一人的联系方式,他走得又急,没敢耽误时间。 兰时感觉有些头疼,皱眉靠着窗户闭上了眼。 当他意识到自己坐了很久的车时,他已经坐过三站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扶着栏杆起身走到后门,准备下一站下车后再坐车回去。 他现在好像有叹不完的气,那些气淤积在他的身体里,不断挤压他的五脏六腑。他现在就像个被撑到极限的气球,随便一根小小的刺就能把他刺破让他泄气。 到站下车后,一辆小轿车从他前方开过,反射的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 兰时偏头闭了闭眼睛,缓了两秒后他睁开眼,视野中央有一块虚幻的白色光斑。 他左右看看,抬腿往不远处的人行道那边走。 红灯还有十几秒,他站在人群里,和他们一起等待、一起迈步。 有那么一瞬间,兰时感觉身边的人都长着和他一样的脸。他扭过头去,身边是个大波浪高跟鞋的女生,正打电话和朋友说她要到了。 右侧后方响起自行车铃声,他回头,是个鬓角斑白的老大爷,自行车车筐放着个猫包,里面是他的小猫。 兰时往旁边退了一步给他让路,不小心撞到个人。对方哎呦一声,他转头,被他撞到的是个头发蓬蓬的大婶,胳膊上挎着一篮子菜,他看到里面有青菜西红柿。 大婶说:“看着点路啊。” 他道:“对不起……” 对方没计较,轻哼一声继续往前走。 兰时放慢呼吸,走到了道路另一侧,继续往公交站走。 他还是打算等回去后先歇一歇,再这样下去,他怕是真的要晕倒。 23.胃绞痛 说是要歇一歇,但其实兰时新租的房子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沙发,他没地方可以躺。 床上除了床垫什么都没有,总不能直接睡。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深吸一口气,想到昨天他直接睡到傍晚,他决定还是先出去买被子枕头什么的,顺便再买两身衣服回来。 厨具什么的……以后再说吧。 兰时又步履沉重地出了门,找到离小区最近的一家家居用品店,买了两套整套的床品和两身睡衣,他无心挑选,全程由导购推荐。 东西太多,他一个人带不回去,又加钱送货上门,坐着他们送货的车回去了一趟。 把那些东西放好后店里的人就走了,兰时看着玄关处的大包小包,忍住直接趴在上面睡觉的冲动,拽着袋子往阳台洗衣机那边走。 除了被芯和枕芯,都要先洗一下才能用,还有睡衣…… 把所有东西拽到阳台边上,兰时有些头晕目眩,他靠着墙缓了一会儿,意识到现在中午了,该吃饭了。 他都要烦死了,怎么有这么多事要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兰时拿出来看,发现是秦景给他发的消息,问他安顿下来没有。 他现在连回消息的精力都没有了,也不知道是在和谁置气,他把手机丢到旁边的小柜子上,拆开那些床品的袋子,一股脑全塞进洗衣机里。 至少先洗出一套来,今晚好睡觉。 这洗衣机是洗烘一体机,兰时专门上网去查了怎么用,启动洗衣机后他又拿起手机,再次出门准备去买换洗的衣服,以及解决自己的午饭。 买衣服就不能全靠导购推荐了,毕竟是要穿出去见人的,总要好好搭配一下。 兰时略去了试穿的步骤,按自己的审美买了两身衣服后直接让导购包起来,导购都犹豫了一下,问:“真的不试穿一下呀?” 他摇头:“帮我包起来吧。” 导购也不好再说什么,一件件衣服给他装好后,他又提着大包小包从商场里出去。 本来兰时想买完衣服就去吃饭的,但他手上拿着一堆袋子,走在路上他都觉得自己奇怪,更别说进店里吃饭,他决定还是先回去。 回去之后洗衣机里的床品已经洗好正在烘干,兰时走到阳台,直接在洗衣机前面蹲了下来。 旁边是另外一套还没洗的床品,他慢慢放松靠在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再睁开眼的时候洗衣机已经洗烘结束。 他打开洗衣机盖子,把里面干燥的床单被套枕套都拿出来。 他打算先去睡觉,等醒了之后再去吃点东西,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困过。 被芯和枕芯放在沙发上,兰时先铺了床单,把被子枕头抱进来,先套枕套,后套被套。 之前到江城的时候他还专门去搜了怎么套被套枕套,他回忆着当时看到的视频内容,让被套和被芯的角对准,努力将其往里塞。 全部塞进去后兰时站起来,展开被子。 有一个角没弄好,空荡荡的,他蹲了下来,伏趴在床上,将手伸进被套里整理。 不断高涨的睡意再次将他打败,等兰时再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双腿并拢侧着身子跪坐在地板上,趴在床角处睡着了,甚至右手还攥着被芯的角。 不行了,不行了…… 兰时艰难地站起来,因为刚刚的睡姿,他腿有点使不上力气。 他爬到床上,慢吞吞扯过还没将四个角对其的被子盖住自己,枕着还没来得及套枕套的那个枕芯睡着了。 梦里混混沌沌的,兰时只记得自己在一条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路上走,路边的植物从不及脚踝的小草,变成齐腰高的灌木,最后是遮蔽天日的干枯树木。 他有些害怕,想原路返回,一回头却发现身后是悬崖。 再然后他被一阵胃绞痛唤醒。 兰时闷哼一声,蜷缩起身体,迷蒙地睁开眼睛,看到照在木质地板上的阳光,现在外面好像还是下午。 他按着胃缓了缓,等这阵疼过去,他才伸出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现现在是……第二天了。 他从前一天下午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兰时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有些不敢相信地又确认了一遍手机上的时间,确实是第二天中午没错。 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睡这么久…… 他确实没之前那么 累了,但是太久没吃东西,胃很疼,而且睡了太长时间,有些头昏脑胀。 兰时屈起双腿,双臂环抱住在腹部,下巴垫在膝盖上尝试缓解疼痛。 他的胃酸正在无差别攻击,他满脑子只有疼,想不到要吃什么。 因为实在不想动,最后兰时还是打算点外卖,点了一份不会出错的小咪粥。 他一直没回消息,昨天晚上九点左右秦景给他打了个电话,见他没接就没继续打。 虽然身体还是不舒服,但睡了这么久,兰时的精力总归是恢复了一些,终于能回消息了,和秦景打字说已经安顿好了。 秦景秒回:[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秦景:[为什么现在才回我?] 兰时还是把自己完全缩起来的姿势,有些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他又解释一句:[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从昨天下午睡到了现在……] 秦景:[我信你] 秦景:[是生病了吗?] 秦景:[你只和我说要走了,是回老家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有人照顾你吗?] “……” 兰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恰巧胃里此时又一阵绞痛,他疼得皱眉,收回一只在打字的手按住胃,低头将脸埋进膝盖里等这波疼过去,并祈祷外卖骑手可以快些来。 其实他不太习惯和徐应年以外的人聊这种身体和生病相关的话题,徐应年把他养大,见过他所有样子,所以他面对徐应年时永远没有心理负担。 换做别人的话,他会担心对方会不会觉得自己麻烦,会不会讨厌自己。 现在秦景在兰时心里已经从朋友变成了好朋友,朋友和好朋友是不一样的,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太想和秦景聊这类话题,之前聊过一次已经是极限了。 于是他决定转移话题糊弄过去,哪怕刚刚才捱过一阵胃绞痛,他也还是说:[没有,只是搬家有些累而已] 点击发送后他又问:[你最近工作顺利吗] 他不想说,秦景也没多问,道:[还好,挺顺利的] 不等兰时回复,他又问:[方便电话吗,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24.半不解 最后兰时还是拒绝了秦景的电话,说等晚上再说。 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吃点东西缓解胃痛,如果被听出来不对劲的话他还要解释,他又不擅长撒谎。 秦景没有坚持,说那就等晚上,随后又聊起别的话题。 在他说到最近接了个新项目的时候,骑手给兰时发来了消息,说外卖放在门口了。 兰时回了一句谢谢,掀开被子下床,撑着没有弯下腰去。 他把粥拿进来放到餐桌上,坐到椅子上本能地蜷缩起来,和秦景说他要吃饭了。 现在确实还是午饭点,所以秦景没多问,说让他先吃。 兰时放下手机专心吃饭,几口温热的小米粥吃下去,痛感明显减轻。 他的心情也连带着好了起来,边吃边转头看着屋内,视线落到阳台上那些还没洗的床品和衣服上。 吃不下之后,兰时起身往阳台走去,打算把它们洗掉。 启动洗衣机后,他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到阳台,准备看看招牌软件,在附近找工作。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套房子是封闭式阳台,不会冷,兰时背对着太阳,在自己的影子里看手机。 他选了几个距离近且他比较感兴趣的工作,有两位没有得到答复,另外两位都说他可以去面试一下。 兰时想了想,他现在身体状况确实有点不是很好,虽然离得都不远,但面对hr、评估对方以及被对方评估都是会消耗精力的,于是还是决定一天只面一个。 约好明天面试的是一家海洋馆,正在招聘讲解员。 兰时专业对口,但他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他和hr坦白自己有些内向,hr说:[这有什么的,只要能把海洋生物的知识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讲给游客听就行了,别的问题你都可以不管] 随后对方直接发来面试邀请,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钟。 兰时有点想去试试,只需要讲解内容不需要维护客户关系的话,是不是完全可以把游客当做导师,把工作当成答辩呢? 抱着这样的心情,第二天早上兰时八点多起了床。 洗漱完后他下楼,打算在附近找家早餐店吃饭。早餐店还没找到,他先在路边看到了一家书店。 店名起得倒是有意思,是一知半解的半解。 只是现在这家店还没开始营业,兰时从紧闭的门前走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其实这条街他走过几次了,刚搬过来那天他来来回回不下五趟,竟然一直没注意到。 等面试结束回来之后,去店里看看吧。 这样想着,兰时转身走进了旁边一家早餐店。 昨天晚上他和秦景打电话了,他鼻音有些明显,或许是察觉到了他不喜欢聊相关的话题,所以秦景也没再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两个人一直在聊别的。 电话最后,兰时想到自己很快就要换掉所有联系方式,所以把新号码告诉了秦景。 挂了电话后他先用新手机号注册了新微信号,从相册里挑选了另一张玫瑰的照片换上头像,退出来的时候,发现好友申请那里有个小红点。 他顿了顿,点开发现是秦景。 同意申请后,秦景立刻发来消息:[你告诉我你的新号码了,我就想着要不要搜一下,没想到你真的已经注册好了] 兰时回了个表情包,退出微信开始匆忙地给其他软件换绑。 手机短信里一划,全部都是换绑账号的验证码,他换绑到最后眼都晕了,把6看成了0。 全部换绑后,原手机号就可以注销了。 最近两天徐应年没有找过他,没有向他透露任何生气或者失望的信息。 兰时去翻他朋友圈,但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唯一一个他认识的和徐应年比较近的,只有他的助理赵谦,但两人也没有联系方式,他没有任何办法得知徐应年的行踪。 他无法得知哥哥的行踪,但反过来就说明,哥哥也没办法知道他的行踪。 没关系没关系。可如果他们真的彻底断联…… 最后兰时决定不想了,他又喝了口热豆浆,起身准备结账离开,在附近找家打印店印一份简历,随后去海洋馆面试。 从小区到海洋馆有直达公交,这次他没有在车上睡着。 下车后他边往馆内走边给hr发消息,对方让他在外面稍等一下,说要出来接他。 兰时停在海洋馆门口,给hr回了个好的,乖乖站在一旁等他。 正看着前方来往车流发呆的时候,突然有股烟味从旁边飘出来。 兰时皱眉,转头看到一个男人正在打电话,指间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烟。 他感冒本来快好了,但徐应年找到他那天他淋了雨又加重了,这段时间他的呼吸道一直很敏感,闻到二手烟,他没忍住咳了两声。 对方只是转头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我现在可没在场馆内,我在外面。” “……” 兰时忍住咳嗽,又往旁边退了两步。 此时从场馆内出来个挂着工作牌的人,他左右张望片刻,先一步走向那个抽烟的人:“你好,是来面试的吗?” “嗯?”那人抖抖烟灰,“不是。” “不好意思,咳……”兰时举着手小声开口,“是我面试。” 他很想走过去,但二手烟一直在攻击他。 hr上下打量了他两秒,边往里走边说:“那你跟我进来吧。” 兰时点点头,小碎步跟了上去。 他谢天谢地,终于离开了二手烟的攻击范围。 但二手烟打的是真实伤害,他感觉嗓子有点痒,一直想咳嗽。 hr带他进了一间空办公室,门一关,所有的嘈杂声都被隔绝在门外。 “坐。”hr指了指一个座位,说完自己坐到了对面的位置,继续道,“兰时是吧?以前有什么相关的工作经验吗?” 兰时坐下来,先把折好的简历拿出来递过去,才说:“大四在一家海洋研究机构实习过三个月,做的是科研助理。” hr接过了简历,但却没看,直接放到了桌上。 “助理?”他问,“端茶倒水?” “……”兰时摇头,开口前没忍住咳嗽了一下,“不是,是分析记录实验数据,写实验报告之类的……” “哦……”hr点头,“别的呢?” “别的……” 兰时犹豫了一下,前两份工作他都只做了一个星期不到,算正式工作吗? 见他犹豫,hr默认他没有别的工作经验了,问:“也就是说,没有做过讲解之类的工作对吧?” 兰时点头。 hr也点点头,又问:“有没有去过海洋馆,听别人讲解过呢?” “……” 去过海洋馆,但是没跟过讲解员。 顿了一秒,兰时再次点头,并如实回答:“去过,但是 没有听过讲解。” “好,那我再和你说一下工作内容。”hr道,“你刚刚跟我进来也看到了,有不少小孩子来玩,这个工作主要面向青少年,你要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把海洋知识讲给他们听。” 兰时咽了咽口水,试图压下有些瘙痒的喉咙,忍着咳嗽点了点头。 hr看了他两秒,又说:“然后是调休,这种地方都是越到节假日越忙,但不用担心,我们节假日上班是三倍薪资。薪资构成是底薪加绩效,有全勤,每个月六天公休,绩效按个人售票提成算,一场讲解提成5%。” 兰时又点点头,他有点不太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咳嗽,只嗯了一声。 hr看着他,两秒后问:“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他说得已经很清楚了,招聘详情上也有写,兰时没什么疑惑,他压下了刚刚那阵咳嗽,摇了摇头说:“我都明白了。” 闻言hr站起来,说:“行,那你先回去等答复吧,我送你出去。” 兰时也起身:“不用了,我自己出去吧,谢谢您。” hr坚持送他到门口,刚来时抽烟的那个男人已经走了,兰时松了一口气,转身和送他出来的hr告别。 他边咳嗽着边往公交站走去,现在九点多,那家半解书店应该开门了。 他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看书。 徐应年一直在缓慢收紧他的社交圈,他没什么消遣方式,只能看书。 试问哪个家长会讨厌孩子看书?所以家里的书房有大半都是兰时的书,有些是他自己买回来的,有些是徐应年给他买的。 各种类型的书都有,有些他来来回回看好几遍,有些他翻一页不感兴趣就放下了。 现在实体书市场逐渐压缩,电子书方便又便宜,人们都去看电子书了。 兰时之所以还喜欢纸质书,是因为他看屏幕看久了眼睛疼。 一般家长也不会允许孩子老看手机,徐应年不让他长时间盯着电子屏幕,让他注意保护眼睛,所以他才保留了看纸质书的习惯。 到半解书店的时候,果然已经开了门。 兰时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没找到人,他握着冰凉的门把手将门推开一些,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小声开口:“你好?有人吗?” “你好你好,有人。要买书?”是不知道从哪里响起的声音。 兰时这才推开门走进去,他站在门口,看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从一个书架后面走出来。 他试探着问:“可以……在店里看吗?” 老板笑眯眯地点点头:“当然可以啊,以前来的客人都是买完书就走了,很少有人留在店里看。去吧,找找想看的书,挑一个喜欢的位置坐下。” 兰时抿嘴朝她笑了笑,转身往书架深处走去。 听到他咳嗽,老板还说:“感冒了吧?最近天气冷,注意保暖啊。” 兰时正在找书,闻言下意识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眼,被无数本书拦截了视线,他目光最终的落点在一本有些熟悉的绿色书脊上。 是他那本《风筝》。 他先和老板说了声谢谢,随后抽出那本书,还没来得及翻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对了,在书店里把手机静音最好。 他拿出手机打开静音,解锁点开微信,看到是海洋馆hr的消息:[你好,经过综合评估,我们感觉你不太适合这个岗位,祝你找到更好的工作。] ……这么快就被拒了? 25.脸红红 对方给出的拒绝理由是,性格太内向恐怕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兰时看着hr发来的消息沉默,在去面试以前他都说过自己有些内向了,是那hr自己说的没关系,到头来又用这个理由拒绝他,和之前那个游戏公司一样。 又把他当KPI刷了吗…… 兰时有些不高兴,但也不好说什么。 他收起手机,刚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书店的门就又开了,他转过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妈,你要的咖啡我给你买过来了。” “你先放那儿。”老板说,“小声点,店里有人。” “嗯?”他把咖啡放到桌子上,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才看到有个客人藏在两个高大的书架之间,手上拿着本书朝他眨了眨眼,然后偏头掩住嘴角低低咳了两声。 抛开有些苍白的脸色不谈,客人长得很漂亮,乍一眼还以为是个短发女生,定睛一看才发现其实是个五官比较柔和精致的男生。 眼神清亮眉眼柔和,哪怕现在他在书架后面照不到太阳,他的周身却也像是镀了层柔光,让人移不开眼。 看起来年纪好像不是很大的样子,拿着书,看起来更像学生。 似乎是他眼神太直白,漂亮客人有点不好意思,拿着书转身走开,穿过身后的书架,走到窗户旁边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这才收回目光,脑子一抽,问:“那个客人,你喝不喝咖啡?” 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种问题,漂亮客人顿了顿,才说:“不用了,谢谢。” 声音也好听,只是鼻音有些明显,生病了吧。 他连连点头:“哦,哦……” 老板啪的一巴掌打在他背上,低声打趣:“盯着人家看干嘛呢?看呆了都。” 兰时假装没听见她的话,将手上那本《风筝》往后翻了一页。 但他稍微有些看不进去,一是这本书是他自己写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翻开它会看到什么内容,二是他还在为刚刚hr拒绝他感觉有些不开心。 拒绝的话,为什么不能给个明确的理由呢。 不管是工作经验不足,还是心里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选,直接告诉他又不会怎样。 如果真是性格原因,他早早就说过自己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了,最后却还是用这个理由拒绝他,怎么可以这样敷衍他呢,连撒个谎都不愿意。 兰时越想越郁闷,面前的书在同一页停留了许久。 “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啊,是新搬来的吗?” 突然有人在身边说话,他这才回神,转头发现是老板的儿子。 他啊一声,点点头:“我刚搬过来没几天” 对方点点头:“难怪呢,我经常来店里给我妈帮忙,我说怎么看着你面生。” 兰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朝他弯了弯唇角。 对方貌似是比秦景还要自来熟的那种人,竟然拉开他旁边位置的椅子,直接在他身边坐下了,问:“看你年纪不大,你还在上学吗?” 兰时摇了摇头:“没有,我毕业了……” 对方看着他:“那应该也是刚毕业没多久吧?” 兰时又点了点头。 他拘谨得太明显,对方看出来了,终于起身,说:“那你自己看吧,我先不打扰你了。” “啊……好。”兰时看着他起身离开。 对方走了之后,他的视线终于又落回书页上。 但还是有点看不进去,恰巧此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发现是秦景的消息,问他面试怎么样。 昨晚电话时兰时说了他今天要去面试,当时秦景还祝他面试加油来着。 他如实回答不怎么样,已经被拒绝了。 秦景有些震惊:[不是十点面试吗,这还没十点半呢] 兰时也想说,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快,都没耐心多钓他一会儿。 店里有陆陆续续进来几个客人,大多都是买完书或者借完书就走了,像老板说的一样,很少有人留下在店里看书。 又送走两个客人后,老板说:“这边有饮水机和一次性纸杯,口渴的话可以来接水喝。” 兰时正在打字回秦景消息,闻言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道了声谢谢。 他这才发现老板的儿子不见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店里此刻就兰时和老板两个人。 老板正在整理书籍,兰时听得到她把书抽出来又放回去的声音。 思考了一下,最后他还是拿着手上那本 他自己写的《风筝》起身,准备换一本别的书看。 他把书放回原来那个书架,刚好和正在整理书籍的老板碰上了。 对方朝他笑笑,见他把书放回去,问:“怎么了,不喜欢这本书吗?” 兰时眨了眨眼,思考怎么回答。 春芽的事和他兰时有什么关系?于是他穿上厚厚的马甲,开始贬低春芽的作品:“嗯……感觉有点不太好看,辞藻堆砌无病呻吟。” 老板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他,没两秒她笑出来:“你这评价真是……这本书我看好几遍了,其实写得挺不错的,你说的辞藻堆砌和无病呻吟这种问题根本不存在。” “真的吗?”兰时有些不确定地问。 “当然了。”老板抽出那本书,“我觉得这个作者的文字很美,每一句话都特别准确,但每一句话除了美,都有很让人惋惜的感觉。” 她随手翻开一页,思忖两秒,继续道,“要我说的话,这本书给我的感觉就是一匹上好的丝绸缎料,周围是各种闪闪发光的珠宝。看着华丽,但把缎料掀开,底下盖着一具呈蜷缩状的白骨” “……” 居然是这么高的评价! 兰时有点不好意思了,嘿嘿地小声笑了笑,说,“我下次再看看。” 老板肯定点头:“是得再看看,错过这本书会后悔的。” 本来就很高的评价此刻又是更上一层楼。 老板又说:“我看完这本《风筝》之后去搜一下这个作者有没有别的作品,结果发现他就这一本。第一本就写这么好,如果不是大佬转生披马甲的话,真的很厉害了,你一定不要错过。” 更上十层楼! 兰时真的不好意思了,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书,有些害羞又有些激动地回到了那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他心里的小人用双手捂着红红的脸激动地满地打滚,而他本人却端庄地坐在椅子上,翻着手上拿本书,时不时偏头低咳一声。 其实他还是和刚刚一样,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但不同的是,这次是因为高兴。 因为面试被拒产生的小情绪被老板短短几句话打散,兰时遵守了自己口头许下的诺言,临走时买了一本自己的《风筝》。 26.冷处理 徐应年觉得,他对兰时已经足够有耐心了。 从小兰时要什么他都给,他扪心自问,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兰时的事。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兰时,很久之前,他趁兰时去上学的时候在他房间安了个摄像头,但那也只是为了方便他看到兰时的状态而已。 他没有无时无刻监视,偶尔工作间隙或者开完会,才会打开监控软件看一眼。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徐应年开始怀疑是不是兰时发现了。 可如果他真的发现了,按理说应该直接来找他,和他生气才对,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地就离开? 兰时那么乖,怎么看都更像是被人挑唆了。 昨天晚上,徐应年查兰时房间的监控看到凌晨快一点。 从兰时离家那天算起,一直到往前几天的记录他都开倍速看了个遍,却发现兰时只是正常地生活着,睡觉学习,没有看向镜头一眼,没有任何异常。 可要说他没发现,那又为什么这么决绝地要走呢。 或许该去和兰时道个歉,解释一下摄像头的事……? 不,小孩闹脾气而已。 等兰时闹够了,没钱了,自然就会回来。反正他们两个人中,离不开对方的人不是他徐应年。 谈判桌上遇到对方提出的不合理要求,徐应年不会高声抗议也不会低声下气,而是会选择冷处理。沉默到一定程度,识趣的、想合作的人会先一步服软,自行压价让渡利益。 哪怕现在这个‘对方’,已经由他的商业对手变成了他最爱的弟弟。 可他要是没钱了也不肯回来,在外面受委屈怎么办?他到底带走了多少钱?换一个城市,一切重新开始,还够用吗? 诸如此类的问句一直盘旋在脑海,于是当天晚上,徐应年梦到兰时一个人在外地生病。 没有人照顾他,他自己裹着一条破破烂烂的小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再然后场景一转,回到了当年徐应年刚在路边捡到他的时候。 坦白说,那时徐应年其实并不想管。 那小孩往他身边倒,他下意识伸出手接住,发现他身上滚烫。 将他带去附近的诊所后,医生把徐应年当成了那小孩的哥哥,和他说什么注意事项以及忌口。那小孩就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像只可怜的被遗弃的幼猫。 徐应年走不开,一边陪诊一边想明天他还能不能去上学,毕竟输液一般都要很久。 最后不出意外的,那小孩输完液后已经是后半夜。 烧倒是退了,但人看着还是没力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诊所,没多久,徐应年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摆,他回头,发现那小孩手上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稀里哗啦的,像是硬币。 他声音很小地说:“谢谢哥哥,这是我全部的钱了,不知道够不够刚刚输液……” 徐应年垂眼看着他手背上的输液贴,天色很晚了,街边路灯灯光昏暗,他看到白色输液贴上殷红的一点。 他没要钱,而是问:“你回不回家?” 小孩还举着硬币,摇摇头。 顿了顿,他又鬼使神差地问:“要不要跟我走?” 反正他也没有家。 徐应年那时租的房子一个月房租只有几百块,条件一般,但至少有张床。 听到这话小孩终于抬起头来,那是一张白净漂亮的脸,脸蛋肉嘟嘟的,眼睛又圆又大,只是因为还在病中,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盯着看了他两秒后,小孩点了头。 毫无防备,没有一点‘这个人是坏人’的假设。 下一秒,徐应年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转头看了眼窗户那边,发现睡前没拉窗帘。 现在时间还早,他看了眼手机,刚六点钟。 他快三点时睡的,到现在只睡了不过两三个小时。 又在床上辗转了片刻,实在睡不着,徐应年起了床。 他打开屋子里的灯,往浴室走去。 站在盥洗台前,他突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徐应年深吸一口气,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里兰时的个人信息页,思索一秒,他没直接打电话,用另外一个没被拉黑的号码发去了短信。 叮咚一声,兰时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正在刷牙,听到声音端着杯子叼着牙刷从浴室出去,弯腰看桌上的手机,是之前约面试的hr,问他今天能不能按时到公司。 兰时咬住牙刷,单手解锁手机打字回复道:[可以的] 对方发来一个OK的emoji表情,他等了一会儿,对方没再发别的消息过来,于是转身又回了浴室。 今天他要去面试的是个小众杂志的编辑,对方说偶尔稿子少的时候,可能需要编辑自己写内容。 比起审稿,兰时更擅长写稿,所以同意了面试。 昨天从半解书店回来后,他又去重新买了厨具,买了饺子和方便面这类速食,解决午饭后,他注销了自己原来的号码。 再然后他什么都没做,一整个下午都窝在沙发上,重温自己的作品。 看着看着看睡着了,醒来发现书还停留在第三章。 所以今天兰时打算面试完再去一次半解书店,买几本别的书回来,他对自己写的东西实在是太熟悉了,已经失去兴趣。 对了,还要去买止咳药,昨天面试时吸了二手烟,他到现在还在咳嗽。 兰时默默在心里规划好了一整天,洗漱完后他没有再去外面吃早饭,自己煮了点饺子,吃完后就出门去面试了。 这次hr约的面试时间比昨天要早,九点钟,是他们的上班点。 下楼路过半解书店时店门上还挂着打烊的牌子,兰时从门前走过,想到昨天他九点多路过的时候也还没开门,或许这家店是十点开张? 到杂志社的时候兰时给hr发消息,对方说让他自己进去。 这家杂志社在一栋写字楼里,在第23层。 现在刚好又是上班点,六个电梯门前都站满了人,兰时估摸着他得等一会儿才能进电梯,发消息和hr说可能要晚一点,对方发来一句好的。 等了十几分钟,兰时终于艰难地挤进了电梯里。 到23楼后,他又艰难地从电梯里挤出去,走出电梯间,有个人站在拐角处,看到他之后直接叫他名字:“兰时?” 兰时眨了眨眼,点头:“是我,您就是和我联系的……” “好好好,和我来吧。”对方打断了他的话,接着说,“不好意思啊,有点忙没下去接你。” 兰时跟上他,说:“ 没关系。” 对方又问:“怎么来的啊?是不是路上挺挤的?早知道我把面试时间往后错一错,辛苦你跟别人挤电梯了,真是不好意思。” “……”兰时抬手摸了摸鼻子。 对方上来就是道歉,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还是刚刚那句话,“没关系的。” “前面就是我们杂志社。”hr推开门,说,“直接进来就好。” 兰时说了声谢谢,跟着他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二手烟的味道。 他再次被二手烟攻击,没忍住咳嗽几下, 早知道出门戴个口罩了! 他刚刚屏住呼吸,就听到有个人和某人骂骂咧咧:“我都说了你那个方案不行,你怎么这么笨?我都教你好几次了还是学不会!” 不等兰时转头看是谁,hr就拉着他的胳膊,带他往一个紧闭着门的办公室里走,边走边说:“别管他们别管他们。” 办公室里倒是没有烟味,兰时终于能正常呼吸。 他忍着咳嗽,坐到hr的对面,hr对他笑了笑,说:“刚刚骂人那个是老员工了,他只是脾气有点爆,但没坏心思的,你别太在意啊。” “嗯……”兰时没说什么,像以往面试一样拿出自己的简历递了过去。 这次hr倒是认真看了,看完之后说:“太好了,你就是我们正在找的那种人。” 兰时抬手掩住口鼻咳了两声,闻言只是眨眼,没有说话。 “哦对,等等。”hr站起来,用纸杯给他接了热水,“喝点水顺顺,其实我们办公室是禁烟的,但架不住总有人偷摸在窗边抽,可能刚好刮风给刮回来了。” 兰时咳嗽着说了句谢谢,端起纸杯喝了一小口热水。 hr坐了回去,和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杂志社,工作详情、薪资发放、节假日安排以及福利等内容,兰时没有插话,安静听他说着。 等他说完,他道:“大致就是这样,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兰时静了两秒,摇摇头。 hr点了点头,很直接地说:“那行,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九点你过来上班就可以。” ……嗯? 当面发offer…… “就……明天直接来吗……?”兰时有些不确定。 hr点头:“是啊,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副主编的,让谁来上班这种权力我还是有的——哦,offer明天你来了之后给你纸质的。” “啊……”兰时不知如何回应,最终以咳嗽告之。 hr……或者说副主编,对他笑了笑,说:“你先回去吧,今天就好好休息。” 兰时咳得停不下来了,强压下喉咙的瘙痒,对他说了句谢谢。 走出副主编的办公室后,外面的烟味已经淡了不少。 副主编送他上电梯,电梯门闭合后,兰时站到角落,开始纠结。 其实他不是很喜欢这家杂志社的工作氛围。 他清楚自己现在身上没什么钱,不是挑剔的时候,但大声骂人还有在室内抽烟这两件事,他有点接受不了。 兰时边纠结着边往回走,路上先去药店买了止咳药,路过半解书店的时候,发现开门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 ……这营业时间是不是有点太自由了? 27.小要求 现在在店里的不是老板,而是老板的儿子。 对方透过玻璃门看到了兰时,直接笑着朝他招招手,走过来把门打开和他说话:“你又来了啊?快进来吧,店里空调刚打开。” “啊……”兰时低声道,“谢谢。” 走进店里发现老板也在,见他又来了,老板也笑笑:“早啊,今天还在店里看书吗?” “早。”兰时先打招呼,随后顿了一下,说,“我买几本别的书回去看。” 老板噢一声:“《风筝》还是看不下去呀?” 兰时摇了摇头,睁着眼睛说瞎话:“是我看书比较快,昨天一下午看完了,所以想再买几本别的书回去。” 老板的儿子转头看了他一眼,感叹:“好厉害,一下午看完一本书。” “那本书确实是比较短,一下午看完也不是没有可能。”老板笑道,“去吧,去看看买几本什么书。” 兰时朝她弯弯唇角,转身朝某个书架走去。 正在挑书的时候,他听到老板问:“你怎么总这个点来啊,是上夜班吗?生病的话上夜班不太好,可以的话找领导调调班次吧。” 兰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他以前很喜欢的国外文学。 闻言他转头看了眼前台那边,犹豫半秒,最后还是如实回答:“没有……不是夜班,我还没有开始上班,现在正在找工作,是刚面试回来。” 老板恍然:“这样啊,那面试怎么样?” “……” 兰时沉默了一下,说,“还好。” 见他不想多说,老板也没多问,只道:“现在找工作好像挺难的吧,希望你找到喜欢的工作。” 兰时小声说了句谢谢,两人的对话就此结束。 其实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去杂志社,这勉强算是他喜欢的工作……吧?他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 他喜欢书喜欢海,书的话,现在他就在一家书店里,海离得也不远。 兰时不清楚当初徐应年是怎么定位到他的位置的,那天晚上他没想起来问,徐应年当然也不可能告诉他。 但能直接知道某人身处何地,除了本人亲口告知,就只有去查对方买过的车票了。 买车票一般都需要绑定身份信息,不管什么徐应年是通过什么渠道,只要知道他的身份证号,想查他的行程并不难,锁定城市后再找人就会方便得多。 以上均为兰时猜测。 所以再次从江城离开时,他是随手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别说绑定个人信息,付款时连平台都不走,他扫了收款码就把钱发过去了,除了付款记录什么都没有,徐应年再厉害也不能通过他的路费猜他去了哪里。 更何况他已经把全部联系方式换掉了,徐应年更找不到他。 想到这里,兰时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也不是很笨。 能想明白这一切,他还是很厉害的嘛! 兰时有些骄傲,在心里哼哼两声,抱着几本书去前台结了账。 回去之后他收到秦景的消息,秦景说昨晚跟人打游戏睡晚了,今天上班很困,像两人刚认识时他困得抬不起头一样。 兰时想到那次噎了一下,他有些尴尬,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又去面试了] 秦景对他拙劣的转移话题的能力没做任何评价,问:[怎么样?] 兰时如实回复,副主编当场给他发了offer,人也不错,但是工作氛围他不太喜欢,所以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去。 对此秦景的建议是:[要不别去了,找个工作环境好的] 秦景:[二手烟可不是小事,有好多不抽烟的人因为二手烟得肺病的,更何况你现在本来就不太舒服] 秦景:[当然我没权利替你做决定,去不去还是你说了算] 秦景:[但不去最好,工作远不如身体重要] 兰时看着他发的这一串消息,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二手烟和大声骂人这两点,哪一点都可以劝退他。 一个是心理负担一个是生理负担,有那么一瞬间,兰时真的产生了拒绝掉然后重新找的想法。 但是他真的快没钱了呀! 嗯……副主编的办公室里很干净,没有味道,桌上也没有烟灰缸之类的,或许他本人是不抽烟的。 那能不能稍微提一个小小的禁烟的要求呢……?毕竟副主编说,他就是他们正在找的人…… 想到就去做,兰时没有急着回复秦景的消息,点开那个杂志社副主编的对话框,逐字逐句输入自己的小要求。 打完后他将消息通读一遍,没有错别字没有病句,深呼吸一口气,点击发送。 他退了出去,点开秦景的对话框,说他再考虑一下。 不出片刻,秦景发来语音。 兰时点开,听到他说:“也行,你说了算,好好考虑一下吧。对了,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啊?等放假了我去找你玩。” “……” 兰时拿着手机,仰面靠到沙发背上。 刚躺没两秒又一阵咳嗽袭来,他咳着咳着翻了个身,侧躺着蜷缩在沙发上。 他的指尖悬停在输入法键盘上,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自己在云城的消息告诉了秦景。 反正秦景和哥哥不认识,而且就算他们认识,秦景也不会告密的吧…… 朋友之间知道对方在什么地方很正常,里经常有主角搬家朋友去庆祝的情节…… 又一条语音弹出来:“你怎么到云城去了?那刚好,等以后我过去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林溪村看海吧?” 兰时发去一句好,秦景又说:“怎么办,我现在真想直接旷工去找你。” “……” 兰时张了张嘴,还什么都没打出来,秦景继续说:“——开玩笑的。这周末你方便吗,方便的话我去找你吧,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 p>对此兰时深感歉疚,先发去一句对不起,然后是一句好的。 周末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没事,而且只是吃顿饭而已,至少吃饭的时间他还是有的。 就在这时,那个副主编回了消息:[当然可以,你决定要来上班了吗?] 兰时回复:[是的] 副主编发来一串放礼花的表情:[欢迎你!] 兰时有些想笑,回了句谢谢,并配合地也加了个放礼花的表情。 不管怎样,来到云城后的第一份工作定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兰时快八点时起了床,洗漱吃早饭吃了药后出门上班。 这次办公室里确实没什么烟味,副主编给他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工位,他甚至不忘叮嘱:“别担心啊,这窗户不漏风。” 兰时弯弯唇角:“好的,谢谢。” “我看看……”副主编在办公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说,“算了,他们都很忙,我带你吧,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就行。然后你今天的任务……” “脑子能不能灵光一点?”旁边一个老员工训话的声音打断了他,“我都不想说你了,你到底怎么想的?这种东西也好意思拿来给我看,你写的是屎吗?” “……” 兰时莫名感觉有些无措。 “哎,老李。”副主编点了他的名,“小点儿声。” 老李音调小了,但还是在骂人。 兰时的注意力控制不住地往老李那边飘,副主编和他说的话他大半都没听进去。 直到副主编离开,他才发现自己心跳很快。 他抬手按了按左胸口,低头咳嗽两声,准备开始工作。 年底比较忙,所以这次他不像上次在那个出版社工作那样有个明确的培训期,现在他要直接开始上手工作。 稿子改了不过三页,脾气火爆的老李把他带的那个新人骂了一遍又一遍。 兰时越听心跳越快,最后几乎心悸,胃也开始莫名其妙地疼起来。 好在副主编不是脾气火爆的人,要是他被这样骂…… 兰时不敢想象那个场面,他可能会绷不住哭出来,到时候就更是丢大人了。 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他跑去茶水间躲了一会儿。 他拿了只纸杯接了热水,靠在桌子上边喝水边平复心情。 只是安静了这么一会儿胃就不疼了,兰时垂眼看着地板沉默,思考着到底要不要继续干,他感觉自己不太行。 或许他该买个耳塞,或者耳机,上班时间戴着…… 这时茶水间的门又开了,兰时抬头,发现是老李本人。 他的胃又不舒服起来,他唯唯诺诺地往旁边挪开,放轻呼吸,连咳嗽都憋住了,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老李没看他,接了水直接转身往外走。 不等兰时松口气,老李又突然回过头来,是刚刚骂人的那种语气:“打算住这儿了?不去工作了?” 28.失败者 兰时一听到老李的声音就感觉胃里一紧,连忙结巴着说:“我、我喝完水就回去……” 老李哼一声,没再说什么,打开门出去了。 茶水间内再次恢复平静,兰时心有余悸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他和李姓可能有点磁场不合,上一个让他这么紧张的还是安盛的李经理。 匆忙喝完剩下的水后,兰时又接一杯端了出去,很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看老李那边。 他骂完了新人开始自己工作了,兰时的工位离他不远,就在老李斜对角,上班时本就不太敢摸鱼的他此刻更是只敢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工作上。 兰时就这样在工位坐了一上午,一直在修稿。期间副主编喊他去办公室,让他签了入职offer。 临近午休时,副主编发来消息说让他去吃饭,得到赦免,他才终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开始想中午吃什么。 午饭吃什么这种事向来都是千古难题,直到兰时下楼也没想到合适的选择。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现在能给他打电话的只会是秦景,他点击接听,对方道:“中午了,你该休息了吧,是不是要准备吃饭了?” 兰时低着头在路边走,百无聊赖地踢着一个小石子,嗯一声说:“还没想好吃什么。” “我也在纠结呢。”秦景说完顿了顿,问,“这一上午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兰时如实回答,“就是有个老员工,我有点害怕他……” 秦景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害怕他?为什么?” “……” 兰时总不能说因为他很凶。 更何况其实老李也没凶他,在茶水间里对他说的那句话只是语气不大好,用词方面都正常得很。 他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秦景也没接着问,又把话题扯回吃饭上:“这边最近新开了家面馆,我打算去试试,你呢?午饭怎么解决?” 兰时不知道,他挠头:“那我也……吃面?” “好啊。”秦景笑道,“吃一样的东西,也算是一种一起吃饭吧?” 兰时已经没在听了,他仰头看路边,找有没有面店。 最后还真让他找到一家,店面不大,让他想起了之前老白他们的面馆。 他进店找个位置坐下,点了碗清汤面,等待上面的时候就听秦景说话。 秦景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需要他回应什么。但店里人声嘈杂,兰时有些听不太清他说话,要把听筒贴得离耳朵很近才能听到。 他再次思考,要不要买副蓝牙耳机。 最后因为实在听不太清,且兰时要专注吃饭,两人挂了电话。 磨磨蹭蹭地吃了一会儿后兰时吃不下了,结账回杂志社,一进去又闻到一股二手烟的味道。 他在门边呆滞了一瞬,又往里走了两步,瞧见有个人趴在窗口抽烟,就在他的工位旁边,风一吹,大半白烟都被吹了回来。 “……” 兰时不敢过去了。 作为一个第一天来上班的新人,他不好意思也没权利去管老员工。 他屏息走过去,准备拿到止咳药感冒药就去茶水间,走到工位旁边他有点憋不住了,极轻极缓地呼吸了一下,吸了一鼻子烟味,没忍住咳嗽起来。 对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兰时抬手捂着口鼻,边咳边说:“抱歉……” 那人没说话,收回视线摁灭烟头,又把窗户开大了一点,从桌上随手拿起一个文件夹挥了挥被风吹回来的烟雾。 兰时已经拿到药逃之夭夭。 他关上了茶水间的门,终于可以正常呼吸。 不行,果然还是不行。 老李骂人他不惹他就是了,但二手烟他是真的避都避不开。 且不说他现在病还没好,就算是个身体健康的人,长时间吸二手烟也是会出事的呀! 兰时决定跑路。赚钱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有命花。 于是他又忍受了一下午,下班后刚走出写字楼,他点开副主编的微信,斟酌半晌,最后还是决定放弃,去网上搜拒绝一份工作的高情商说法。 嗯……因为个人职业规划出现了一些不可预见的变动,经过慎重考虑,不得不放弃这次宝贵的入职机会…… 兰时沉默地看着那些拒绝理由,突然理解了有些里的主角想和伴侣分手时为什么不说分手,而是要说自己得绝症不想拖累对方了。 他现在也想说自己得了绝症,不能工作了。 直到回去之后,兰时才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和副主编说他不做了。 同时他也进行了一些艺术加工,着重写了对方发现他咳嗽时的灭烟以及散烟行,并将问题说回自己身上,精力不足恐怕无法胜任工作之类的。 写完后兰时犹豫了很久,就是没勇气发出去。 拒绝别人实在是太难了,尤其对方还是个对他不错的人。 他叹了口气,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这样,这条消息删删减减很多遍,一直拖到睡前都没发出去。 兰时洗完澡出来,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躺到床上后也依旧对着副主编的头像纠结。 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好像把消息发了出去。 收到消息的时候,徐应年刚刚开完一个会。 之前已经决定好要参与海兴那个林溪村的发展项目,他在章靖发来的电子版投资意向书上签了名。 明天他要去吉合那边开会确定项目细节,届时还要再签一个纸版的意向书。 除了这个渔村的项目,最近这几天徐应年看中一家因为经营不善濒临破产的老企业,卖日化产品的,企业底子不错,国民知名度也不低,就是不会营销。 现在这个时代,不管是企业还是人,淡出大众视野就和死了没区别了,所以他打算立个项目。 这两天他刚和那家企业的法人联系上,对方对快要砸在自己手里的企业也是感觉很惋惜,所以一切流程都很配合,今天徐应年刚拿到他们公司的详细资料。 有他牵头,再拉几个合伙人项目就可以启动了,明天刚好要去吉合,可以顺便问问章靖来不来。 赵谦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打了个哈欠,看向还坐得稳当的徐应年,问:“徐总,这都快十点了,还不下班吗?” 徐应年没看他,说:“你先走吧。” “您最近工作强度够高的啊。”赵谦关了电脑,起身道,“作为您的助理,我觉得您还是注意休息吧,等忙完这阵儿好好歇歇。” 他话音刚落,徐应年那边响起手机铃声。 徐应年看了眼来电人,拿起手机接听,开口是一口流利的英语。 赵谦耸耸肩,放低声音说:“徐总,我先走了?” 徐应年和对方说着话,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听到他的话头也没抬,手背朝向他挥了挥 让他走,赵谦轻手轻脚离开,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徐应年一个人,他说的每句话仿佛都有回音。 CBD大楼很高,没有霓虹灯从窗外照进来。 电话挂断后,世界更是直接陷入寂静。 徐应年终于停了下来。 电脑屏幕上是他刚收到的一封工作邮件,他看着满屏的英文,突然不明白他坐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了。 用工作填满生活什么的,有用么? 他就算现在累到猝死在这里,兰时也不会回来。 前两天他给兰时发的消息一点回音都没有,于是他挑了个合适的时间打去电话,听到的却是用户已停机的提示。 为了躲他,兰时连号码都注销了。 徐应年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兰时真的对他积怨已久? 兰时对他怨恨到这种地步,他无疑是失败的。 失败的哥哥,留不住弟弟的哥哥,没有资格停下来的哥哥…… 又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徐应年回神,发现是他之前联系过的一个基金会会长。 他点击接听,又一次切换至工作模式。 对方对他的新项目很感兴趣,电话挂断之后,徐应年把那个老企业的详细资料以及法人信息整理好,发给基金会会长,并约定好这两天开个线上会议详谈。 第二天徐应年提前到了吉合,恰巧撞见章靖和一个女生在车旁边卿卿我我。 章靖看见了他,松开抱着那个女生的手和她说了句什么,随后她又坐回车里,章靖关好车门,朝徐应年这边走来。 “来这么早?”章靖道,“走吧,刚好会议早点结束。” 徐应年嗯了一声,跟他一起往公司里走,问:“女朋友?” 章靖随口应了声,又说:“跟我来公司玩的,谁知道你来这么早,只能让她先走了,待会儿再来。她自己会开车。” 徐应年本来也不关心她接下来怎么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等人到齐后会议开始,徐应年坐在会议桌后,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转着笔,眼睛看着白板上展示的项目前景,思绪不知为何渐渐飘远。 今天温度很低,兰时那边冷不冷? 他走时什么都没带,还生着病,是不是也硬撑着在上班? 为什么要自己找苦吃呢?他有能力养他一辈子,为什么要这样呢? 为什么?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这种问题,兰时有点说不清楚。 他昨晚睡前给副主编发去的消息是精简版,只保留了他因为个人原因无法胜任工作的理由,没有提还是有人在室内抽烟的事。 所以现在副主编发来消息问他怎么好好的不做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兰时还没想好回答,对方又发来一句:[是不是还是因为有人抽烟?] “……” 副主编又说:[我把他开了的话,你回来吗?] “…………” 不至于不至于啊! 兰时连忙打字:[不不不不不!不是有人抽烟的问题] 副主编:[那是为什么?] 兰时攥紧拳头又松开,重复两次,耳朵都羞红了,最终还是用上了那个离谱理由:[对不起副主编,我昨晚发高烧去医院,检查出了一种很难治好的病,我打算回老家了,对不起,我不能再去工作了] 副主编:[?] 29.垃圾桶 或许是因为副主编对兰时的第一印象就是体弱,他居然真的有点相信了那个得绝症的理由。 他有点惋惜,发来一大段话安慰:[那好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回老家去陪在家人身边,有人照顾心情也放松,只要你不自暴自弃,肯定能治好的,需要钱的话可以来找我] 兰时非常心虚,不敢多说,只能发去一句谢谢。 副主编,真的是个好人! 兰时准备弄点东西吃,并衷心希望副主编越来越好。 既然拒绝了这家杂志社,他就又该去找别的工作了。 兰时看了下冰箱,里面还有半袋饺子,他烧上水准备把那些饺子煮了,等待水开的过程中他再次打开了招聘软件。 但刷来刷去也就那些工作,水开之后下饺子,兰时滑着手机,看到一家海洋科研所正在招聘,是他之前实习做过的科研助理。 当时他实习是导师给他介绍进去的,实际上他也确实做过端茶倒水的工作。 等后面熟悉了他才正式接触工作,给实验室的大家买咖啡之类的任务就落到了下一位新来的助理身上。 当时导师和兰时说,他表现够好就能转正,转正后有机会从助理这种辅助岗转为基础科研岗,转正后可以在职读硕,有了实绩能争取硕博连读。 原本兰时是要按导师这个规划走的,但后面秋招拿到了几个更好的offer,导师知道之后问他怎么想,他摇头小声说不知道。 一条已经清晰的小路,和一条没有路标布满白雾但更宽的路,他不知道该选哪个,所以去问了哥哥的意见。 徐应年的建议是让他留在科研所,抛开别的不谈,光是有机会硕博连读这一点就很吸引人了,去大厂的话可能会失去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但是连读哪有那么容易,导师也说要有实绩的。 那时兰时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想做什么,别人说什么好他就选什么。 但他当时突然不想听别人的了,用哥哥的话说就是叛逆期来了,都想让他继续深造,那他就偏不,于是他辞掉了科研所的工作,开始考虑秋招时拿到的几个offer。 虽然最后因为摄像头的事,他一家都没去成就是了。 现在看着那家科研所的招聘详情,兰时突然又想去试一试。 不过这次没有导师帮助,硕博连读什么的大概是没戏,但没关系,等想考了他再自己规规矩矩地考就是。 兰时投了简历,对方很快就读了信息,直接问:[什么时候有时间,来面试一下吧] 兰时发去一句随时有时间,随后去看了眼科研所的定位,发现离他住的地方有二十公里,在云城郊区。 二十公里……他看着这个距离沉默了一下,这么几秒的功夫,对方已经发来了面试邀请,今天下午三点钟。 今天! 兰时正犹豫着要不要说把时间改成明天,正在打字的时候,hr的消息发过来:[项目比较急,最好今天面,今天面完合适的话明天就上岗。] “……” 那真的是挺急的了。 事已至此兰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同意了面试邀请。 于是接下来一整个中午他都感觉有点不好,科研所着急用人,但他住得太远了,大概没有直达公交,打车过去估计也得半个多小时。 天天打车上下班,对他本就瘪瘪的钱包又是一记重创。 午饭之后兰时看了眼云城的公交,确实没有直达车,如果坐公交的话需要换乘,到时候在通勤上就要花掉近一个小时,本来冬天早上就起不来床…… 他认命了,最后还是打了网约车。 车停在小区门口,兰时坐到后座,边报手机尾号边系安全带,恰巧此时一个骑小电驴的人从车窗前开过,他开始思考要不要也买一辆。 万一面试通过了呢,虽然自己骑车可能耗时更久…… 哎呀,又是一笔支出! 兰时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没面试呢就已经在想入职之后的事了。 最后和他预估的一样,到科研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他两点钟出的门,现在两点半多。他站在科研所门前给hr发消息说他到了,对方让他在门卫室等一下。 兰时抬头,看向大门旁边的门卫室。 他走过去敲了敲窗玻璃,里面正在睡午觉的保安惊醒过来,看到窗外站着个漂亮苍白的人。 他强行清醒过来,站起来打开窗户,问:“怎么了,有什么事?” 兰时礼貌地笑笑,说:“抱歉打扰了,我约了三点的面试,hr说让我在这里等他一下……” 门卫大爷看了他两秒,点头:“那你进来吧,外边儿挺冷的。” “不用了不用了……”兰时道,“我就在外面等他好了。” 大爷也没强求,从桌上拿起登记表递过来,说:“那你先登记一下。” 兰时应了一声,接过登记表和笔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 刚写完,大爷就说:“有人出来了,是那个人吗?” 兰时刚把笔帽盖上,闻言转头,对方穿着实验服。 等那人再走近些,兰时发现对方是他大学导师手下的一个学长。 他怔愣片刻,对方看清他的脸后也顿了顿,随后无事发生般继续朝他走过来,没有寒暄也没有叙旧,公事公办地说:“来面试的是吧,跟我来。” “哦、哦……”兰时小声应着,跟上了他。 他低着头走在学长身后,努力回忆着对方的名字。 好像姓许,叫许明呈。 虽然以前在同一导师手下工作学习,但其实两人没什么交集。 完全不熟,自然也没旧可叙。 许明呈带他去了一间空办公室,关上门之后,许明呈说:“坐下吧。” “嗯……”兰时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 两人相对无言了片刻,兰时才想起来递简历,他把折好的那张A4纸打开递了过去,许明呈接过,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怎么也在云城?” “这个……”兰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许明呈又问:“刘教授推荐你来的?” 刘教授就是他们之前的导师,当初刘教授知道兰时要辞掉科研所的工作时叹了一天的气,颇有点觉得他不争气的意思。别说是主动推荐他来这里了,不骂他没出息都算好的。 不等兰时回答,许明呈哼笑一声,说:“不对,要是他推荐,怎么还用得着你费心来面试呢,直接空降了。” “……” 兰时更不知道怎么回答 了。 当初他就觉得许明呈不太喜欢他,现在看来,果然还是一样。 许明呈放下他的简历,说:“我实验刚做一半就被PI派来替他面试了,我们速战速决吧。在那之后你没有任何工作经历?” 他终于像个正常面试官一样开始问履历,但这也恰巧是兰时有点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连续换了好几份工作了,虽然大部分都不是他主观意愿想要辞职的。 他记得网上说,面试官对经常跳槽的人没好感。 见他不说话,许明呈默认他是真的没有别的工作经历了,问:“所以为什么没继续做?” 兰时小声道:“因为拿到了更好的offer……” 闻言许明呈像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的指尖稍微用力,点了点平铺在桌面上的简历:“拿到了更好的offer,工作经历呢?” “……我没去上班。” 许明呈继续问:“为什么没去上?” 兰时开始紧张,桌下的手握紧了,说:“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所以……” 许明呈打断他:“出了什么事?那几个那么好的offer一个都没选,也没留在科研所,我为了躲你都跑这么远了你还追过来干什么?和我显摆你被导师偏爱,被大厂青睐?” “……” 兰时抬起头来。 这不对吧……怎么说到这上面来了? 什么显摆,什么躲他? 许明呈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失态,深呼吸两下平复心情,继续说:“回去等答复吧。” 兰时眨了眨眼,刚开口要说些什么,许明呈就又道:“我的实验还没结束,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我不是没有工作游手好闲有机会但不知好歹不知道把握的人,我很忙。” “……” 兰时真的不高兴了,问,“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怎样?”许明呈看向他,道,“啊,好吧,那我道歉,不好意思啊。” 他的道歉毫无歉意,兰时皱眉,又说:“学长,我不记得我以前惹到过你,我们每天话都不说,我哪里做得不好的话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你别叫我学长。”许明呈这句话明显带上了烦躁,“我没时间和你闲聊,我说了我很忙,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兰时坐着没动。 僵持几秒,许明呈先笑了:“我认输,你赢了。” 说完他站起身,椅子腿剐蹭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他拿起桌上那份简历,当着兰时的面将其揉成一团丢进了桌边的垃圾桶,一字一顿道:“你、没、被、录、用。” 说完他又问,“可以走了吗,嗯?” “……” 兰时看着垃圾桶里的纸团,双唇紧抿。 他又抬起头来看了许明呈一眼,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明明以前共事时,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估计都只有两位数,线上的联系方式更是一个都没有,为什么现在碰了面,要对他这个样子? 兰时感觉喉间有些滞涩,他什么都想说但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蹲下来从垃圾桶里捡起自己的简历,将其展开后抚平,沿着折线重新叠好,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30.升变格 对于面试失败这件事,兰时感觉自己已经要脱敏了。 他知道自己的的性格就是这样,很多招聘详情上都会标注要活泼开朗的,却没哪个岗位特地说要性格内向的。 但接受失败是常态不代表他可以随便被攻击打压,因此当PI主动给他发消息,和他说自己临时有事离开了研究所,只能找人代面,又问他面试怎么样时,兰时发去一句:[抱歉,我不考虑这个岗位了] 对方回复:[是面试时发生了什么吗?我看了你的简历,特地找了你的大学校友去代面,他还是你学长呢,我问他,他说你性格不合适。] 看着这个熟悉的理由兰时都想笑。 他还要因为性格原因被拒绝多少次呢?更何况这次被拒绝和他的性格一点关系都没有。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旁边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不对不对,你的车动过了!动过之后就不能再打王车易位了!” 兰时转头看了一眼,他现在在半解书店里,从他刚进门,这俩小孩就一直在旁边下国际象棋。 以前他稍微了解过一点国际象棋,但哥哥太忙,他又没朋友,没人陪他下,也就慢慢搁置了。此刻听到他们在讨论,兰时转过头去,但因为有些距离吗,看不太清棋盘。 反正他也已经看不懂了,过去太久,他只记得最基本的走子规则了。 “吵什么呀?下棋就安安静静下。”老板提醒了他俩一句。 其中一个较大的小孩委屈地说:“外婆!弟弟作弊!” 噢,原来是亲戚…… 兰时收回目光,终于准备回复PI的消息。 他的回复依旧是拒绝:[辛苦您为我考虑,但这份工作不适合我]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兰时放下手机,视线又落到面前的书上。 他现在,非常非常不高兴。 从科研所回来他就一直在想以前他是不是哪里无意间得罪了许明呈,但他绞尽脑汁,什么都没想到。 他敢说他和许明呈的关系,还不如他和哥哥助理的关系亲近,至少他和哥哥的助理是完全可以和平相处的。 而且兰时没记错的话,许明呈大概初夏的时候就从原来那个科研所调走了,面试时他只说拿到了更好的offer,许明呈是怎么知道的不止一个呢?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他看了一眼,发现还是那个PI的消息:[我看了监控回放,非常抱歉,我不知道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 面对他的道歉兰时有些无措,刚要打字说没关系的时候,对方又道:[我先代他向你道歉,如果可以的话,你就不用面试了,直接来工作。这个项目急,刚好你有经验,不用再从头学起,希望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兰时不想和莫名对自己散发恶意的人一起工作,所以还是那个回答:[抱歉,我不考虑了] 一旁老板正在给那俩小孩当裁判,她让他俩重新打,然后她在旁边盯着。 有个裁判在就没人敢作弊了,现在店里非常安静。 对方也没坚持,道:[好吧,尊重你的选择。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你合作一次。] 兰时发去一句谢谢,放下手机,面前的书刚看了没两页,又一通电话打进来。 正在下棋的俩小孩听到铃声后扭头看他,他拿起手机,小声说了句抱歉,快步往店外走。 是一串陌生的数字,兰时站在书店门前顿了顿,做好这可能是徐应年的心理准备,点击了接听。 对方没有立刻说话,兰时试探着开口:“……喂?” “对不起。”是许明呈的声音。 “……” “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那样跟你说话。”他这歉道得很勉强,想来或许是PI让他打电话来的。 兰时没有开口,许明呈道完歉后安静了片刻,说:“行了吧?我都道歉了。” “……” 兰时看着路边绿化带里的万年青,问,“我们以前有什么过节吗?” 这次轮到电话对面沉默了。 “如果没有,你今天的行为真的很让人费解。”兰时说着,没忍住偏头咳嗽起来,边咳边用手捂住听筒,等气喘顺了才说,“以前没有过节的话,现在有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再见。” 说完他挂断电话,抬手捂着口鼻又咳嗽两声。 他咳得五脏六腑都好像在震,脏器之间互相挤压碰撞,像是要将彼此碾为齑粉,他莫名有种身体内部已经血流如注的错觉。 兰时弯了弯腰,像刚刚主持棋局的书店老板一样试图安抚体内的小孩。 他紧抿着唇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摸到里面那张皱巴巴的简历。 他顿了顿,委屈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面试不顺利,积蓄见底,病迟迟好不了,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没有任何依傍,还要小心不能被找到被抓回去,唯一能让他放松的只有身后 这家书店。 兰时回头,又看了眼店面上的半解二字。 他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一知半解,不懂社会运行的规则,不懂为什么总被拒绝,不懂为什么会有没由来的恶意。 以前这些都不需要他面对,他清楚一旦决定离开家,面对这些问题都只是早晚的事,但因为这些事产生情绪也是常有的事吧。 “进来呀,外面多冷。”老板在店里和他说话。 兰时勉强朝她弯了弯唇角,他捏紧口袋里皱巴巴的简历,收回目光往店里走。 他坐回原来的位置,尽可能将注意力放到面前的书上。 那俩小孩还在下棋,一方被将杀后开始哭,但又不敢哭出声,呜呜地说要再来一局。 他们重整旗鼓准备再战,兰时坐在窗边,目光落点在书页上,速度一如往常,但每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 就这样表面了两页后,视野内突然出现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纸杯。 兰时转头,看到老板在他身边坐下来,问他:“怎么了孩子,之前听你说还在找工作,是面试不顺利?” “……” 兰时收回视线继续看书,说,“其实还好,也没有很不顺利,只是……” 他越说眼前越模糊,后面的话被不受控制的哽咽声打断。 他胡乱擦着掉到书上的眼泪,开口时带着哭腔,声音有些轻颤,“对不起,这本书我会买下来的……” 没等老板说话,有个小孩就问:“哥哥怎么哭了?” 兰时感觉有些丢脸,偏过头去背对着他们擦眼泪,他听到老板说:“你们到旁边玩去。” 那俩小孩倒也听话,哦一声就走开了。 “给,没事儿,别觉得丢人什么的。”老板递来一小包纸巾,继续说,“现在工作本来就不好找,僧多肉少,不是你的问题。” 兰时低声说了句谢谢,接过纸巾,尽可能憋住眼泪。 怕一开口又忍不住哭出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抽了张纸巾擦脸。 老板将那杯热水又往他手边推了推:“来,喝点热的暖暖。你们年纪还小,以后还有很多可能,万一一年后你就当上大老板了呢?” 她还在开玩笑,但兰时笑不出来。 他端起杯子抿了口热水,一个不注意眼泪又滑进杯里。 “看委屈的,哎呦。”老板伸手顺了顺他的背,忍住没上手捏他脸,又说,“不嫌弃的话,你来我店里跟我干吧?” 31.棒棒糖 在书店上班这种事,兰时从来没想到过。 现在听到老板这么一说,他用已经湿掉的纸巾擦了擦脸,问:“可以吗?” 他说话还带着鼻音,原本清亮的声线变得闷闷的,眼眶也红红的,眼里还含着泪,水汪汪的,看着要多可怜多可怜。 老板顿时母爱泛滥,忍住抱抱他的冲动,点头:“当然,店里其实是有店员的,只是刚好他这两天家里有事,所以请假没来上班,你没见过而已。” 听到这话兰时收回目光,垂眼看着面前那本被他眼泪弄湿的书。 其实没人管他的话,他完全可以绷得住,但有人来问他怎么了他就忍不住了,他也不想哭的,但这个眼泪就是止不住。 老板见他又掉眼泪,哎呀一声:“你这小孩眼泪真多,和林黛玉一样来还泪的吗?” 她边说着,又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兰时接过纸巾,将其展开后直接把整张脸捂住,努力平复情绪。 老板也没催他立刻回答要不要来书店,安静的时间里,他听到那两个小孩的窃窃私语声,在讨论他为什么哭。 弟弟有些好奇地用气音问:“大人也会哭的吗?” 哥哥不客气地回答:“笨蛋,大人当然也会哭,你刚刚下棋输了还哭呢,大人输了就不会哭了吗?” 弟弟听得一知半解:“哦……那那个哥哥也输了吗?他也没有和我们下棋呀……” “你们两个安分一点,”老板又打断他俩的对话,“不然我要打电话让你们妈妈来接你们了。” 兄弟俩闭嘴走开了。 他们的对话兰时一字不落全听见了,他拿下捂着脸的纸巾没有说话,安静地把那张纸巾折成一个小方块。 那小纸团吸满了眼泪,海绵似的一挤就出水,兰时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谢谢,如果您不嫌弃我的话……” “我有什么可嫌弃你的。”老板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嫌我店面小就够了,刚好你住得不远,上下班也方便。” 说完她哈哈一笑,继续说,“有什么事喊你来加班也方便。” “……” 兰时也弯了弯唇角。 见他情绪平复了不少,老板说:“你来的话,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估摸着那个请假的人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对于这份天降的工作,兰时是敬畏心态,毕恭毕敬地掏出手机扫了老板的二维码,并在申请通过后将自己的姓名发了过去。 老板把自己的名字也发了过来,她叫余巧,发完后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兰时……你这名字真好听,跟你人一样,第一眼看着以为是小女孩。” 这话兰时不知道怎么接。 余巧没继续这个话题,像寻常面试官一样开始和兰时说店里的待遇,上下班时间很自由,十一点前能开门就好,下午四点之后想走就能走,而且双休。 她说这店是开了养老的,能赚就赚,赚不了也不关,毕竟她每月退休金就不少了,一儿一女也经常给她钱,足够她入不敷出地开店霍霍。 兰时沉默地听着,也开始期待自己的退休生活。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取向并不指向异性,以后可能不会有子女,又默默在心里羡慕得哭。 哭完他又想到,如果他能和哥哥在一起,那其实有没有子女都没关系,虽然他穷,但是哥哥很有钱,哥哥的积蓄或许也足够他们入不敷出地…… ……等等,和哥哥在一起? 兰时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和哥哥在一起什么的,这是被允许的吗! 脑海中的小人跪趴在地,握拳疯狂捶打地面,试图将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捶出脑子。 还没等他捶干净,有人戳戳他的胳膊。 兰时低头,见是那两个小孩,弟弟躲在哥哥身后,哥哥手里举着一根牛奶味的棒棒糖,对他说:“哥哥,给你吃糖,我和弟弟哭的时候就会想吃糖,你也吃。” “……” 脑海中的小人安静了下来,兰时看着那根棒棒糖,泪腺又开始勤勤恳恳地工作。 见他还在犹豫,哥哥直接把糖放到他手边,准备跑开。 弟弟还在原地看他,两人短暂对视一秒,弟弟说:“你真好看,不要哭。” 他边说着,踮起脚尖就想用自己的袖子给兰时擦脸。 兰时偏过头,自己擦掉了险些满溢出眼眶的泪,朝弟弟笑了笑,说:“谢谢。” 被小孩子安慰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兰时 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两个的年龄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有他大。 当天晚上兰时刚洗完澡,秦景就打电话过来了,听到他说要去书店工作了,秦景先是一句恭喜,然后问:“这次确定了吗?周六日你上不上班?” 兰时刚收拾好浴室,吃了止咳药感冒药后爬到床上,靠在床头扯了扯被子把肚子盖住,他才说:“不上班,应该是确定了吧……” 秦景没有揪着他的‘应该’不放,道:“那明天我去找你吗?你之前答应了我,周末我可以去找你的。” 兰时嗯嗯两声:“我记得的。” “我看过了,有趟早上九点多的高铁,到云城差不多快十一点。”秦景说着,“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兰时没有异议:“好。” 这次他没忘记告诉秦景地址,他把小区定位发了过去,秦景收到之后说:“那等明天……你去车站接我可以吗?” 反正也没什么事,兰时答应得很爽快:“好呀。” 秦景笑了笑:“你怎么这么乖这么好说话?感觉你心情很好啊,我如果再提点别的要求你会答应我吗?” “别的要求?”兰时顿了顿,问,“是什么?” 电话对面的人只是又笑了一下,道:“现在先不告诉你,等以后到合适的机会了再说。” 兰时也没追问,喔一声,秦景又说起了别的话题。 比起那个悬浮的‘别的要求’,现在有个更实际的问题摆在两人面前。 那就是秦景过来之后住在哪里。 虽说酒店不难找,但兰时觉得既然秦景是特地来找他的,那他应该让秦景和他住在一起,不让他再有额外开销才对,朋友之间不都这样吗? 对于和朋友相处这方面,他没什么参考样本,又用了上网咨询的笨蛋办法,搜索结果一半是要住一起,一半是要保持边界感。 秦景没有说要和他住一起,主动说自己在他小区附近订了一晚的酒店。 兰时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提了。 他并不习惯和徐应年之外的人住在一起,白天他强行把‘和哥哥在一起’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强压了下去,但现在仔细一想,他们从前的相处模式和恋人似乎别无二致。 32.逛超市 早上八点钟,徐应年到了吉合。 今天海兴那边的人会来开会,讨论一下后续投融资的具体条款,章靖提前联系了作为出资方的徐应年,让他也来听一听。 徐应年昨天晚上睡得断断续续的,每隔一个小时醒一次,每次睡着都会梦到兰时。 换做从前,他是不会相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但最近这段时间兰时在他梦里出现的频率真的太高了。 或者说,不止梦中。 此刻他坐在会议桌前,听着章靖和海兴的法人讨论股份比例分成,思绪不自觉飘远,飘向窗外,却又因为不知道兰时在哪里,只能停驻在窗边,在原地打转。 这万物凋敝的冬天啊,他独自在外面,不会又租没暖气的房子吧? 他自己不会做饭,本来胃就不是很好,每天吃外卖只会更糟,甚至生了病也没人照顾。 在外面一个人生活工作…… 徐应年突然想到什么。 如果他在外面谈了恋爱呢? 如果对方会做饭,也会在他生病时照顾他呢? 徐应年手一松,手里无意识转着的那根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声音不大但很突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他弯腰把钢笔捡起来,直接放回桌上不再拿着,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抱歉,继续。” 章靖收回目光,接着对法人说:“魏总,我还是那个要求,占股比例可以再谈,但董事席位不能少,否则一切都要推翻重来了。” 魏总闻言顿了顿,道:“我再考虑一下,一共就五个董事席位,你们一开口就要三个,这也太……” 章靖没有对他的嘀咕做任何评价,只是说:“当然,给您时间考虑。但这笔钱投进去承担风险的是我们,毕竟您的项目刚刚起头,如果后续因为经营问题达不到要求……” 他故意停了下,才笑着说,“为了偿还债务,贵司破产也是有可能的。” 魏总沉默,片刻后才开口:“行,三个就三个。不过你们的占股比例要下调,我们最少要留70%。” “嗯……”章靖不置可否,转头问,“徐总怎么看?” 徐应年回过神来,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走神了,刚刚章靖和魏总的对话他没怎么听。 他只说:“我没问题。” 一旁的赵谦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根据共事这些年他对徐应年的了解,这种时候他应该是既要又要的打法,董事席位不能少,占股比例也要紧紧压着对方的底线。 今天他好像有点不在状态。不,或者说这段时间他一直不在状态。 出资方之一发了话,章靖没多说什么,只好对这一项点了头。 会议结束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徐应年的注意力一直在飘,整场会议内容他都没太听进去。 留下一句还有事后他直接走出了办公室,章靖想就刚刚的会议和他聊几句,叫他待会儿再走都没叫住。 刚出来他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徐总!” 还没回头,赵谦就快步走到了他旁边,接着说,“我没资格询问您的私事,但最近您的状态实在是不太对,那家老日化企业的项目先搁置一段时间吧?” 徐应年继续往前走,说:“不用。” 他说得果断,赵谦停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叹了一声后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吉合公司大门,户外的冷空气瞬间包裹全身。 徐应年看着街边因为没了叶子而显得张牙舞爪的树,又想到了那个他在开会时没敢细想的可能。 如果兰时谈恋爱了怎么办。 兰时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的? 或许会和对方去逛超市?就像现在这样。 秦景推着购物车走在兰时身边,上午兰时接到了他,在车上的时候秦景就一直在看餐厅。 他收藏了几个兰时可能会喜欢的餐厅,打算等见面后让兰时做选择,但一碰面,他发现兰时好像瘦了。 说起话来还是有鼻音,依旧在断断续续地咳嗽,好像这段时间病没好过。 于是秦景当下就改了主意,索性他会下厨,干脆去兰时家里给他做顿饭好了,万一外面的餐厅他吃不了呢。 听到他的建议,兰时犹豫了一下,才点头说好,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不过我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可能要先去一趟超市……” 所以现在他们在小区附近的一家超市里。 自己采购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兰时可以只买自己喜欢吃的菜,不会踩雷。 买了菜还要去买厨具,兰时目前依旧只有一口小电锅,还是没有案板菜刀之类的。 此刻兰时正对着货架上的菜刀发愁。 有碳钢的,有不锈钢的,还有陶瓷的,他在犹豫买哪种。 趁着秦景没注意自己这边,兰时悄悄摸出手机上网咨询这三种菜刀的优缺点。 嗯……碳钢刀锋利但容易生锈,不锈钢不容易锈但不好磨刀,陶瓷刀硬度高但很脆…… 他更犹豫了。 正在不远处看案板的秦景已经做出了选择,买了一把木质的案板,一扭头看到兰时正对着手机沉思。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越过兰时的肩膀,发现他居然正在上网查买菜刀的攻略。 “……” 秦景忍不住轻笑出声来,兰时听到声音,连忙把手机熄屏,回头发现两人距离很近,他还往旁边退了一步,才低声说:“你、你案板买好了?” “嗯,买好了。”秦景忍住笑,问,“怎么样,攻略和你说了买哪把了吗?” “……”

兰时双手背在身后拿着手机,沉默了一小会儿,他才随便从手边拿下了一把不锈钢的刀,放进购物车说,“……就要这把吧。” 秦景更想笑了,道:“好,就要这把。我们现在去买菜吧。” 兰时嗯一声,低着头跟上他。 走到果蔬区,两人碰上了一对带孩子的夫妻,他们的小孩坐在购物车上,车里是一些零食水果。 秦景的视线在那一家三口身上多停了两秒,又转头看了眼自己身边正在认真挑菜的兰时。 嗯,有个孩子的话,他们就也是一家三口了。 不过没有孩子也没有关系,他们现在已经很像小情侣了。 那种趁着休息日,出门一起采购,准备在家里和对方无所事事地躺两天的已同居的小情侣。 秦景压下嘴角,拿起一颗西兰花,问:“这个你吃吗?” 兰时正在装小油菜,闻言转头看了一眼,点头说:“吃。” 应完他收回视线专心挑菜,专挑大的绿油油的,最后他看着袋子里新鲜的蔬菜,坚定地认为自己有买菜的天赋。 买完菜路过水果区,兰时想到自己很久没吃水果了,又去看草莓。 草莓又红又大,他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突然想到以前徐应年偶尔会给他做奶昔。 他之前围观过一次,还挺简单的,于是他犹豫了一下,思考要不要再买点别的水果也带回去做奶昔,随后他意识到自己没有破壁机,做不了。 秦景本来已经准备去结账了,见他站在原地不动,问:“还要买别的水果吗,蓝莓?” “啊……没有,不买了。”兰时跟上他,说,“去结账吧。” 秦景最多只待到明天,买太多东西他吃不完的。 秦景知道这一点,所以也没说什么,推着购物车和他一起去结账。 最后付钱兰时没抢过秦景,他们大包小包从超市正门出来,兰时低着头,像当初两人刚认识那样,说出了那句熟悉的话:“那个……我们AA吧?” 秦景想笑:“怎么什么都要A呢,你还和我见外啊?” “……不是,”兰时试图解释,“只是……这些东西你可能吃不到多少,大部分都让我吃了,怎么能让你付全款呢,而且是你来找我的……” “对,我来找你的。”秦景道,“我就想给你花钱,你满足一下我的心愿好不好?” “…………” 还有这种心愿?! 不等兰时开口,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他眯了眯眼,瞧见了路边光秃秃的张牙舞爪的枝桠。 来到云城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忙着生活忙着面试,现在他才像是猛然惊醒一般,意识到冬天来了。 这万物凋敝的冬天啊,等到树再长新芽的时候,他还会在这里吗? 33.鸳鸯锅 兰时想要学做饭的想法又坚定了一分。 以前还和哥哥一起生活时,类似的想法就冒出来过不止一次。 此刻他围观秦景做饭,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时候,他暗暗下定决心,等秦景走了他就自己摸索下厨。 他只能做些洗菜的杂活,本来他还想切菜,秦景怕他切到手,所以也没让他切菜。 把该洗的菜洗完之后兰时又把买来的草莓洗了,将放草莓的盘子放到秦景手边让他吃,秦景拿一个他拿一个。 酸酸甜甜的,兰时一边吃一边想着回头再买一盒,听到秦景说让他把草莓端出去,他应了一声,乖乖端起盘子往外走。 将盘子放到餐桌上后他又去了厨房,尝试寻找能干的活,但菜都已经备好了,他彻底没事做了。 没事做但他也不好意思出去,为了防止挡路他规规矩矩站在墙边,像厨房里一个漂亮的装饰品一样。 不……装饰品不会说话,他会说话。 秦景问什么他答什么,还是一样不会主动找话题,所以比起装饰品,更像一个智能仿真陪伴型机器人。 由于整顿饭都是秦景一个人完成,所以端菜拿碗筷之类的活兰时就干得格外积极,厨房和餐厅来来回回跑。 他们不久前在超市还买了饮料,秦景开始做最后一道炒虾仁的时候,兰时反应过来他们没买杯子,于是自告奋勇说:“我下楼去买几个杯子上来吧。” “杯子?”秦景转头看了他一眼,又透过厨房窗户看了眼外面,说,“今天还挺冷的,我看你不是有几个多的碗吗,用碗也差不多吧?” “……用、用碗?”兰时呆滞一瞬。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二人豪迈地一口闷了碗里的饮料后,将碗重重砸在地面摔碎,然后中气十足地仰天大笑,大喊说‘好酒好酒!’的场景。 “……” 现在他的生活状况相比以前的确不是很好,但还没有到上梁山的程度。 他默默抬腿往外走,小声说:“还是去买杯子吧……” 秦景没再说什么,道:“那你多穿点。” 兰时应了一声,拿起沙发上自己的外套穿好,又围了条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才换鞋出了门。 现在是午后,温度比上午要高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电梯门开后兰时走出去,低头将下巴埋进围巾里,走了没两步,突然听到一句:“诶,你也住这里啊?” 意识到对方好像是在和自己搭话,兰时抬头,发现是余巧的儿子。 “好巧啊,我也住这个小区。”对方笑着,熟稔地走过来,抬起胳膊像是要摸他的手臂。 兰时小幅度缩了一下,但还是被对方摸到了。 他没有再动,只是干巴巴地笑了笑,说:“好巧。” 好在对方也没一直摸他,他收回手接着问:“你这是要去干嘛?现在这个点,你吃饭没有?” 兰时如实回答:“还没有吃,我要去买东西,买完回来就吃……” 对方顿了顿,又问:“买饭吗?” “……” 兰时摇头。 “啊……”对方再次猜测,“你已经把饭做好了?” “…………” 兰时又摇头。 他现在觉得,用碗喝饮料也不是不行。 出门后不管是碰到熟人还是仇人,都不如碰到半生不熟的人尴尬。 而对方好像没想放他走,又一次猜测:“你家有人?” 这次兰时没有摇头。 见猜中了,他抿了抿嘴静了半秒,然后就从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我听我妈说你要去她店里上班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啊?”兰时是有些不解的。 和老板加联系方式不够,还要加老板家属的吗? “就当交个朋友,”对方又开口,“反正你也住这个小区,我也经常去我妈店里,以后免不了碰面。” “……”兰时又静默一瞬,拿出了手机。 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个说法他是听过的,更何况在云城这边他是真的没有朋友。 加了联系方式后,对方在手机屏幕戳戳点点两秒,下一秒兰时收到了他的消息,他发来了自己的名字,叫程朝。 程朝还不忘提醒发音:“朝暮。” “哦……”兰时把他名字备注上,将自己名字也发了过去。 程朝看了两秒,才收起手机,说:“你快去吧,我就不耽误你了,现在时间不算早了,买完早点回家吃饭。” “好,谢谢。”兰时也收起了手机。 程朝和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另外一栋楼走去。 接下来没有再碰到什么认识的人……其实他碰到认识的人的概率很低,刚刚碰到一个已经罕见得像是奇迹了,现在这个城市,他已知姓名的不过才两个人而已。 兰时到超市买了几个玻璃杯,回去的时候秦景已经把虾仁炒好了,就等他回来吃饭。 他没有说路上碰到个认识的人,主动去洗杯子。 秦景倚在厨房门口,边看兰时冲洗那几只玻璃杯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想到什么,说:“你这个油烟机有点问题,刚刚我炒虾仁,有油滴下来在灶台上了。” “油?”兰时完全没懂,歪着脑袋看油烟机。 油烟机他还一次都没用过,今天是第一次开,他们两个的关系是油烟机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油烟机,听秦景说滴油,他第一想法是上网查怎么回事。 他对着水槽甩了甩手上的水,摸摸身上的口袋,什么都没摸到,才想起来手机没拿进厨房。 他像小猫小狗踩了水一样甩爪子,秦景没忍住轻笑一声,问:“找什么?手机?” “……” 兰时回头,疑惑但真诚地点头,“你不是说油烟机漏油吗?我想上网查一下……” 秦景更想笑了,偏过头去笑完了才说:“不用查,我刚看了,是油杯满了。” 兰时眨了眨眼:“油杯……” 秦景点头,道:“估计上任租户没清理过。没事,不难弄,等待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清一下就好了。” 兰时还是没懂。 他没多问,说了声谢谢后继续洗杯子。 果然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晚点去搜一下独居指南认真拜读! 杯子洗好后两人准备吃饭,他们像以前吃饭那样面对面坐着,兰时也依旧是吃饭时很认真,不怎么说话。 秦景也没拉着他说话,边吃边观察他。 那盘虾仁他故意放在了兰时面前,他果然喜欢虾仁,然后是鱼汤和糖醋小排。几道素菜也吃了一些,唯独那道口蘑炒牛肉他只吃了两口牛肉就没再动过。 嗯……更偏好甜口,喜欢虾仁喜欢喝汤,貌似不太喜欢蘑菇。 为了防止浪费,秦景自行解决了那盘口蘑炒牛肉,吃完饭之后兰时又主动收拾碗筷,道:“我去洗碗吧。” 秦景发现今天自己想笑的频率格外高,他努力忍住了,说了 声好。 一个做饭,一个洗碗吗。 这套房子里虽然没有洗碗机,但厨房是有热水器的。 兰时端着脏碗盘去厨房,将其放到水槽里,拿起围裙,在后腰绑了个蝴蝶结,随后打开水龙头调好水温后在洗碗海绵上挤了点洗洁精,开始洗碗。 刚洗干净一只碗,他突然听到身后秦景开口,问出了那个不该在这种时候问的问题:“你最近怎么样?” 兰时有点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回头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后才说:“挺好的。” 真的好的话,怎么瘦了呢。 秦景没说出来。他的视线落在兰时腰际,因为围着围裙,腰身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他伸出手,张开五指,隔空在兰时腰上比划了一下,莫名有种兰时的腰只有他一拃细的错觉。 他没说什么,收回手走上前去,把袖子挽起来,准备清理油烟机的油杯。 最后不出他所料,的确是油杯满了。 不过没什么顽固的陈年油垢,上任租户应该是经常清洁。 秦景把那些油倒掉,和兰时挤在一起把油杯清洗干净后,将其安了回去。 兰时虽然还在洗碗,但注意力已经在油烟机这边了,全程看他操作,最后问他:“这个要多久清理一次?” “你不常做饭,可能一个月一次就够了吧。”秦景说着,将手又伸到水龙头下洗手。 兰时自觉退开让他先洗,他想说其实他没看懂秦景是怎么拆下来又是怎么安回去的,但又觉得到时候可以上网去查,所以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他不禁在心里感慨,网络真是造福了全人类啊! 整个下午两人一直都在一起,晚饭他们是出去吃的。 他们在小区附近找到一家火锅店,点的鸳鸯锅,因为已经摸清了兰时喜欢吃虾仁,秦景特地多点了两份虾滑。 兰时吃得浑身暖暖的,这家店生意不错,店里人很多,周围嘈杂,他们说话的频率更是大幅下降。 所以等吃完火锅后,秦景顺理成章地提出了去散步的要求:“我们在附近随便走走吧,聊聊天,顺便消消食。” 兰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点了头和他一起走。 路过小区门口时他们没有进去,而是路过往另一个方向走。 来到云城的这段时间,兰时一直在两点一线地重复面试然后回来的流程,这是第一次不带目的地出行。 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枝,火锅带来的热度还没降下去,吃饱了且不冷,心情也不错,于是兰时开始放空。 这时秦景说了一句:“这条街晚上人还不少。” 兰时随口嗯了一声,思绪持续放空。 人确实不少,路边有很多店铺和小摊,还有夜跑的人。 这时有一个带着口罩帽子的人迎面慢跑过来,带起的冷风拂动了兰时的发梢。 那道有些相似的身影从他身边经过,他愣了愣停下脚步,回过头,发现那人已经跑远。 见状秦景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问:“怎么了?” 兰时将头转回来,收回视线后小幅度摇摇头,小声说:“……没,我看错了。”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没说把那人看成了谁。 秦景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他走在兰时侧后方,周围既有路灯又有各种店铺的光,光线并不昏暗,他看着兰时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其实也不是很不了解他。 34.蝴蝶结 周日下午的时候秦景才走,临走时他又来给兰时做了顿饭。 把他送到车站等他上车之后兰时才走,回去的路上收到余巧的消息,说明天他十点多到书店就行,别去太早。 兰时第一次听到‘别去太早’这种话,打字和她说知道了,随后对方又发来一句:[等明天我给你把店门钥匙,这样以后我要是不想去了你可以自己开门] 不等兰时回复,余巧又说:[不过反正你住得不远,回家也方便,要是去了发现没开门你也可以休息一天] “……” 这未免也太自由了吧! 要不是这两天去店里看书,他确实见到了不少客人去买书买文具的话,他就真的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正规书店了。 由于上班时间并不紧迫,第二天九点多兰时才起床。 洗漱完吃了点东西,见时间还早,他又把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洗了之后才出门,到书店时是刚过十点,余巧似乎也是刚刚过来。 见到他来了,她还有些震惊:“不是说让你十点多再来吗,怎么这么早?” “……” 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呀…… 不等他开口,余巧又切换至笑眯眯的表情,道:“刚好,我趁机就和你说一下我们平时都干什么,你来。” 她说着,勾勾手让兰时去她那边。 兰时应了一声,走到柜台后面,余巧翻开一个本子,说:“这是借阅登记,借书的人要在这里留下联系方式、归还日期以及具体书籍,除了手写还有电子版。” 余巧边说边打开旁边的电脑,接着说:“然后每天早上来的时候要把店里先打扫一遍,扫扫地擦擦桌子什么的。” 电脑已经开机,她输入开机密码,又说,“偶尔有进货的时候也要把新书按分类放好,平常早上来也要检查一遍有没有书放错的,还要盘点库存、及时补货什么的。” “对了,还有线上网店方面,还要兼职客服,还要打包发货,还要处理退换货之类的……”说到这里余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么说好像是有点忙哈,我回头再招俩人。” “还好……” 兰时这样回了一句,他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余巧刚刚点开了一个Excel表格,是借阅登记表的电子版。 谈话间她又点开了网店后台,后台订单有一百多个,还有十几条顾客消息。 余巧坐下来,边打字回复顾客边和兰时说:“你先给店里的花花草草什么的浇浇水吧,第一天来,不会全都让你干一遍的,咱慢慢来。” 即使她没看到,兰时也还是朝她弯了弯唇角,道:“好。” 余巧抬手指向一个方向:“水壶在卫生间,就是那个关着门的房间。” 兰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道了声好,到卫生间拿小喷壶,给小花小草浇水。 “对了,”他正在给喷壶灌水,突然听到外面余巧又说话,“店里其实是有工服的……其实也不能算是工服,一件围裙而已,我晚点给你拿一条哦。” 兰时对着门边说了声谢谢,随后关掉水龙头,将小喷壶的盖子拧紧,出去准备浇花。 供顾客坐下的桌子上是小花瓶插的花,这些不需要浇,但里面的花已经有些枯萎,该换了。 见他正在看一个小圆桌上的花,余巧又哎呦一声:“忘记和你说了,店里也是要每天添置新鲜花材的,一般花店那边十一点左右送货过来。” “哦哦……”兰时应了一声,又回头问,“那这些花现在要丢掉吗?” “丢丢丢!”余巧起身,“我和你一起丢!” 于是兰时放下了小喷壶,两个人一起把那两三张桌子上插的花丢进了店外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刚回到店里就有人来了,兰时以为是客人,回头发现是程朝。 程朝看了他一眼,抬手和他挥了挥打招呼,问出了那个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问过他的问题:“喝咖啡吗?我多买了一杯。” 兰时视线下移,他手上确实提着两杯咖啡。 他摇了摇头,也还是同样的回答:“不用了,谢谢。” “你刚好来了,把店里扫扫桌子擦擦。”余巧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儿子派活,敲键盘的声音不绝于耳。 程朝没有异议,他来就是打杂的,放了杯咖啡到余巧手边,熟练地从卫生间拿出扫把和簸箕,并问:“陈子君还不来上班?” 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兰时一边给窗台边的绿萝浇水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或许这个陈子君就是之前余巧提到过的另一个店员? 余巧哎呀一声:“急什么,又不是忙不过来了,人家家里人去世,多休息两天怎么了。” 闻言兰时转头看了柜台那边一眼,听到程朝又说:“没说不让他休息,但店里太缺人了,也就是我现在不忙能来帮帮你们,我要是没空的话,就你们两个得多累?” 余巧回复:“我知道呀,我刚刚还和小兰时说呢,要多招俩人。” 小、小兰时……? 此言一出程朝也不说话了,专心扫地。 兰时决定装作没听到那句小兰时。 他给窗台几盆绿萝浇了水,窗边还有盆吊兰,细长的花枝柔顺地自然垂落,他举起小喷壶往花盆里浇水,有水珠顺着叶子滴落下来,好巧不巧从他衣服上滑过。 “……” 兰时明白为什么来上班要给件围裙了。 他抚了抚腹部因为小水珠滑落留下的水痕,准备去浇门边那盆龟背竹。 空调已经开了有一会儿了,店里暖和了起来。 程朝扫完地,余巧让他出去买什么东西了,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兰时把店里的花浇完一圈后余巧让他坐下歇会儿,刚坐下没多久,有辆小电车停在了店门外,车篮里是打包好的花材。 对方推门进来,将花放到柜台上,和余巧态度熟稔:“你要的花我给你放这了啊,我先走了。” 兰时悄悄看了一眼,里面是洋桔梗重瓣百合之类的新鲜花材,还有些尤加利叶,别的花他就不认识了。 余巧打开纸箱,听到这话诶一声,和送花的人说:“不坐会儿啊?” 花店老板摆摆手:“今天店里有个大单子,我得回去忙了。” 她边说着边往外走,视线掠过正在看花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的注意力原本都在花上,眉目低垂,唇色浅淡,轮廓柔和温顺,一旁的余巧从纸箱里拿出一朵紫色的洋桔梗,刚摘下泡沫纸,顺手递给了他。 在他手中,那朵洋桔梗不知为何都有些黯然失色。 但如果一定要用一种花来形容他的话……打包来的花材里有几朵冰美人重瓣百合,白里透粉,只有这种花才配他。 花店老板忍不住停下脚步,道:“以前好像没见过你,是新来的吗?” 意识到她好像在和自己说话,兰时抬头看她,点点头道:“是的,你好。” “噢……”对方直言不讳,当场挖角,“你长得好漂亮啊,小姑娘似的,别在这里干了,跟我去花店吧,你比花还漂亮。” “……” 不等兰时说什么,余巧先不干了,嘿一声:“我还在呢!” 花店老板嘿嘿一笑,对兰时说:“去我店里当门面,我生意肯定爆火!” “不,这个还是……”兰时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店门又被推开,刚被派遣出去买东西的程朝回来了,他将一卷礼物丝带放到前台,问:“怎么了?” 花店老板笑了笑没说话,往店外走,身子都出去了还不忘回头说:“我的店就在街对面,往东走几百米就是,要是这店老板欺负你的话可以我那边上班哦!” “去去去!你再不走店老板要欺负你了!”余巧笑骂着赶走了她。 兰时不知道怎么回复,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根本不用装,他本来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收拾花店送来的那些花材,将套在上面的泡沫纸拆下来,把小花瓶拿过来插花。 花都是浅色系,兰时凭直觉修剪花材插花,一个花瓶一高一低放两朵重瓣百合,然后是三到五朵洋桔梗填空,最后尤加利叶和香豌豆花点缀。 余巧看了直接竖起大拇指:“没想到呀,你插花居然这么好看!” 兰时有些不好意思,一通乱插,最后效果居然还可以, “不错不错,以后店里插花这部分就由你来负责吧。”余巧说着,又笑意盈盈地端起花瓶端详,赞不绝口,“哎呀,真好看……” 说着她突然顿住,看着兰时警惕地问:“你不会想要去那家花店上班的,对吧?” 兰时有些想笑,小幅度摇了摇头,说:“我不会去的。” 听到这话余巧放下心来,又开始欣赏他的插花:“哎呀,真好看……” 这时兰时终于意识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一转头,发现刚刚一直很安静的程朝坐在一个位置上,单手撑着下巴看他。 即使对上视线了他也不慌,反而对兰时笑了笑,用口型对他说了句什么,兰时没看懂。 把插花都放回桌上后,终于有客人来了。 两个女生,貌似是在备考,各自背着个书包,进店之后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她们两个进店之后,店里就开始变得热闹了起来,有和她们一样来自习的,还有借书的还书的买书的。 毕竟这才是兰时上班的第一天,余巧没让他去接待客人,让程朝去前台,她正在打包晚些时候要发出去的快递。 兰时去帮她,跟她学怎么打包。 店里的包装都是先用牛皮纸包起来,然后用礼物丝带绑好,放进飞机盒,打一层塑封膜包好,最后再套一层气泡袋就可以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兰时听余巧说,这样包装虽然成本有点高 ,但可以减少退换货率。 迄今为止的退换货有极少是因为物品损坏,大多都是不想要了或发错货了。 兰时安静地听着,用牛皮纸把还带着塑封的新书包好,用绑礼盒的方法将礼物丝带绑在上面,并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快十二点时,余巧和兰时说他可以下班回家吃饭了,下午两点多再来。 店里现在还有客人,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余巧说她和程朝忙得过来,他才终于离开。 这整个上午……或者说半个上午,他只浇花插花打包快递了,别的没干什么。 都是琐碎的活,但他觉得比别的工作有意思多了。 前两天他和秦景一起去超市买的菜还有一些,兰时站在冰箱前,决定自己做饭! 就炒个……番茄炒蛋好了!难的他又不会。 他拿出一个番茄两个鸡蛋,思考这些够不够炒一盘。 最后兰时还是打算少做点,能一顿吃完最好,吃不完浪费了。 洗好番茄打好鸡蛋后,他很小心很慢地将番茄去皮切成小块,以防万一,他还是上网搜了一下番茄炒蛋的教程,跟着教程一步步来。 先热锅,再倒油,然后下鸡蛋液…… 兰时启动小电锅,教程说要把锅里的水烧干再倒油,不然热油会飞溅,可能会被烫到。 等待锅里的水烧干的时间里,手机叮咚一声,他扫了一眼,不感兴趣,左滑删掉了那条推送。 一条社会新闻,标题是什么某上市公司高管滥交多名女子。 这个新闻兰时不感兴趣,但在相关领域已经炸开了。 徐应年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国外几个投资人开线上会议,详谈自己的新项目。 说着说着,办公室门被人猛地推开,赵谦站在门边,举着手机语速急促地说:“不好了徐总!这个……” 徐应年皱眉,想起他现在正在开会,赵谦又火速噤声。 会议室里都听到了这边的声音,一个投资人问怎么了,徐应年想说没怎么,但见赵谦非常急切地指手机,他只好用英文说让大家稍等他一下。 说完他关了麦克风和摄像头,不等他问,赵谦自己主动说:“吉合的章总被挂到网上了,对方写小作文说他私生活混乱,现在网上都是骂的!” “……什么?”徐应年眉头锁得更紧,接过赵谦递来的手机,看到了整篇小作文。 除了小作文,还有一些聊天记录、照片和视频之类的。 徐应年根据照片认了出来,这个发小作文的就是他前些日子去吉合,偶然碰上的那个女生。 当时他问章靖那是不是他女朋友,章靖说是。 因为线上会议还没结束,徐应年只大致扫了一遍文章内容,总结就是,她认为她是章靖的女朋友,但其实她是女朋友之一,且章靖在与她接触的同时还有其他床伴。 文章结尾还有一段很有指向性,提到了前些年章靖个人创办的慈善基金会,字里行间写的都是章靖私吞捐款。 “……” 徐应年只能沉默。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章靖完了,他也完了。 虽说章靖这些事和他一点关系没有,但做私募最重要的就是诚信,章靖这事一爆,那个渔村的项目必然是做不下去了。 而和章靖有合作关系,且合作了不止一次的他也会被打上风险标签。 人以群分,他知道自己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兰时,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但投资人可不知道。一个项目他们动辄投入几千万,甚至上亿,怎么会放心把这么多钱交给一个人品烂的人。 哪怕只是因为他和人品烂的人合作过,他的人品只是‘可能’烂,但谁会愿意去赌? 所以此刻,徐应年必须要立刻想好怎么和线上会议室里的投资人们交代。项目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他要先证明自己和章靖不是一类人。 他不可能隐瞒,这种事情瞒不住,但现在切割也为时已晚。 他把手机还给赵谦,整理措辞准备和投资人们坦白。 徐应年有一瞬间的后悔,如果当初他能多问两句,觉察到不对后提前割席,说不定到不了这种程度。 但事情已经发生,谁也没办法。 他在脑海中整理好了措辞,先道歉,再解释,然后割席,最后承诺一定将给大家的利益最大化。 想好后他打开摄像头和麦克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别人的问题,他道什么歉? 道歉了,割席了,安抚了,保证利益了,然后呢? 他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他为什么要哄着这群人? 徐应年一言不发地看着线上会议室里的几位,大家都面露疑惑,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说:“今天先到这里吧,我累了。” 说完,他直接解散了会议室。 35.小厨师 在一旁亲眼看着徐应年结束会议的赵谦都沉默了,几秒后才说:“徐总,就……直接结束了?” 徐应年的反应跟没听到他的话一样,没有回应。 赵谦觉得不太对,他收起手机,又往前一步,继续说:“徐总,这种情况不应该和大家好好解释一下吗?我们的项目……” “解释?”徐应年像是终于回过神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看着电脑屏幕,才发现会议已经结束了,顿了两秒才想起来是自己结束的会议。 徐应年这才恍如梦醒般拿起手机,皱着眉让赵谦出去,随即拨通了一个投资人的电话。 赵谦往门边走去,关上门的时候听到徐应年用英文和对方道歉。 徐应年最近,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除了走神频率变高以外,他还经常像今天这样‘断片’。 身为助理,赵谦没有资格过问徐应年的私人生活,他也没必要知道,但能让一个曾经在工作上雷厉风行的人频频出这种低级的错误,只能是生活上遇到了什么事。 还是这么一副精神支柱被抽走的模样,肯定不是小事。 赵谦记得徐应年有个弟弟,前几年两人见过一次。 当时他的弟弟不过才十六七岁,气质温和,五官精致又漂亮,和人相处时怯生生的,不管是性格还是外貌,都和徐应年完全相反,没有一点相同的地方。 这些年里赵谦不止一次碰见过徐应年和弟弟打电话,他对待弟弟和对待他们这些下属截然不同,耐心又温柔,说着话都忍不住笑。 这段时间…… 赵谦回忆了一下,他有段时间没见过徐应年和弟弟打电话了。 那或许是弟弟那边出了什么事? 弟弟那边的确出了事。 兰时做番茄炒蛋,不小心把鸡蛋炒糊了。 这是一道很简单的菜,但由于他太依赖教程,太不相信自己,注意力有大半在教程上,翻炒不及时,鸡蛋糊了一面。 好在不算很严重,没有黑成碳。 他关了小电锅,耐心地把糊掉的那一面弄下来丢掉,随后决定相信自己,凭自己判断炒西红柿。 等西红柿炒出沙,他将那碗处理过的鸡蛋倒进锅里继续翻炒,再然后他又在放盐阶段卡住了。 放、放多少? 教程上写的是放适量盐,适量、少许等词汇是厨房小白最大的敌人,兰时犹豫纠结踌躇,最后还是决定凭直觉,放了小半勺。 最后成果……至少样子看起来和教程上的差不了多少。 他拿了双筷子,试探着夹了一块鸡蛋送进嘴里。 ……有点咸。 兰时将那块鸡蛋咽下去,放下筷子,先清洗了一下小电锅,在心里想着等下次少放一点盐。 米饭是昨天剩下的,昨天秦景从酒店来找他的时候,带着一口电饭煲和一包小袋米。 兰时当时其实是有些惊恐的,他什么厨具都没有要去现买就算了,怎么秦景还主动给他带小家电来呢。 美食界失去他,就像鱼失去自行车,草履虫失去高数题。 虽然他现在确实有学做饭的想法,但这种东西应该他自己买呀! 对此秦景的说法是:“那我以后多来找你玩,你就把这锅当成是我的宠物,米就是它的口粮,先寄养在你家。” 兰时:“……” 总之,秦景把他的宠物电饭煲以及它的口粮留下了。 热了热剩下的米饭后,兰时坐到餐桌前准备吃饭,拿起筷子之后他想到什么,又起身去厨房拿手机。 这可是他第一次炒菜诶!拍张照片纪念一下! 兰时点开相机,对着那盘卖相还不错的西红柿炒鸡蛋拍了张照片,随后几乎是本能地点开微信,想要分享给徐应年。 划了半天没找到哥哥的账号,他这才想起来他已经换掉了所有联系方式,现在他没有徐应年的好友。 兰时看着微信界面,沉默了几秒,最后按灭屏幕,放下手机吃饭。 吃着吃着,他转头看向阳台边,今天天气不错,有几只小鸟从他窗外飞过。 他现在住在十五楼,窗外没有树可看,能看云,但是今天没有云。 他有点想哥哥了。 不知道哥哥现在正在做什么?这个点,他应该也在吃饭吧。 兰时收回目光,看着桌上自己做的番茄炒蛋,想到如果徐应年知道的话,肯定会皱着眉问‘你就吃这个?’然后二话不说去厨房给他再炒俩菜。 他轻笑一声,继续吃饭,又想到了那个他曾经想过的问题。 如果他和哥哥就这样彻底断了关系该怎么办。 即便是现在兰时也想不到答案,他一向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这是他短板中的短板。 他这样边吃饭边胡思乱想了一通,最后饭吃好了,胡思乱想也停了下来。 他收拾碗筷准备去厨房洗碗,刚站起来,手机就收到一条消息。 是秦景发来的,话题是他们聊了无数次的吃饭,问他中午吃什么。 兰时刚刚拍的照片终于有了地方发,把照片发过去之后他又打字说了一句:[我自己炒的] 秦景:[哇] 秦景:[前两天还和我说不会做饭,今天就自己下厨了,还炒得这么好,你怎么这么厉害] 秦景:[小厨师,下次我去找你能吃到你做的饭吗?] 兰时有些不好意思,回复:[其实盐放多了,有点咸] 秦景:[都有个试错的过程] 秦景:[而且你也没把鸡蛋炒糊,一看就好吃] “……” 其实炒糊了。 兰时没说出来,秦景都这么努力在夸他了,他再谦虚贬低自己就太不给面子了,他选了半天,发过去一个表谢谢的小猫表情包。 由午饭开启了话题后,两人又聊起来。 兰时说他要洗碗,玩点聊,随后便把手机留在了餐桌上,等他洗完碗出来,看到刚刚秦景发来几天消息。 秦景问这周末还能不能来找他,兰时顿了一下,打字问:[但是你来回跑不会很累吗?] 秦景:[去找你就不累] 秦景:[我感觉我都有戒断反应了,今天醒了之后我还想买点零食去找你玩,洗漱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回家了,你知道我那一瞬间有多失落吗] 兰时挠头,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回复,拿着手机坐到了沙发上。 他倒是无所谓啦,毕竟他就一直在云城待着,但两天之内往返真的不会累吗?只是想找他玩的话,也用不着每个周末都来吧。 他现在离林溪村就几十公里,他其实想找个时间去玩玩,如果这个周末秦景还来的话,他们可以去海边。 当初载他来云城的那个司机说过了,林溪村那边已经有民宿什么的了,他们到时候可以在民宿住一晚。 这样也就不用麻烦秦景下厨了,大老远跑过来应该好好玩呀,怎么能总给他做饭。 反正他一个人玩是玩,两个人也是玩,于是兰时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秦景没有异议,并道:[感觉这周上班都有动力了] 兰时发去一个拳头打气的表情。 随后秦景又问他今天上班怎么样,兰时第一次真情实感地打出‘挺好的’三个字发了过去。 老板很好,工作环境也很好,工作内容虽然琐碎但并不复杂,也没什么压力,他一点缺点都想不出来。 秦景发来一句:[等有机会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兰时毫不犹豫地打出一个‘好’字发了过去。 任何去过半解书店的人都会爱上那里! 随后秦景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丰腴圆润的小白猫,正趴在一家超市门前的纸箱上眯着眼睛睡觉。 秦景发来语音:“你看它好胖啊,一只流浪猫,把自己吃得这么胖。” 兰时有些想笑,打字说:[要过冬了,储存脂肪] 片刻后又一条语音弹出来,秦景说:“它储 存脂肪准备过冬了,但你怎么还瘦了呢?” 嗯? 兰时低头看了眼自己,他瘦了吗? 他其实一直对自己的体重没有实感,他也没有买体重秤,不看数字的话,他很难从身形上来判断自己是瘦了还是胖了,毕竟自己的身体天天看。 不过瘦了也很正常啦……从离开家之后他的身体状况就一直不太好,不管是饮食还是睡眠都远远比不上从前的质量。 但他这两天咳嗽已经止住了,感冒也在好转,总会慢慢变好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兰时一看时间发现才一点钟。 正思考要不要睡个午觉时,秦景就问他下午什么时候去店里。 他说两点钟,于是秦景又说:[现在才一点,你要睡会儿午觉吗] 兰时回复:[有这个打算] 秦景:[那你睡吧,我们晚些时候再聊] 秦景:[和工作地点离得近真好啊,能回家睡午觉] 秦景:[店里还招人吗?我也去吧,然后和你住同一个小区] 啊,啊……店里确实还招人! 兰时开始兼职人事,发语音说:“招的呀招的呀,今天上午我去的时候老板就说了,要再招两个人。店里不算很忙,但要做的事确实很多,还有网店呢。” 秦景对此的回应又是那个常用句式:[你这个人真是] 兰时看着这条消息眨了眨眼。 对呀!秦景现在在安盛干得好好的,安盛的条件其实也不差,没必要跑这么远来一家书店上班。 于是他又说:“我不是说让你辞职来这里做的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后面的内容他想不出来了,归根结底是秦景那句招不招人触发了他的底层代码,谁让余巧今天一早就说过要再招俩人呢。 他左滑取消了语音,准备打字,但在他发出消息以前,秦景的消息又发了过来:[好了好了,你快睡会儿吧,不然没时间了,我会好好考虑你给我的这个工作机会的,我很心动] 看到他的消息,兰时是一种‘我就说吧’的心情。 果然没人不会对这样一家店心动! 随后两人的聊天中止,兰时放下手机,在沙发上眯了一小觉,醒来时快要两点了。 他坐了起来,抱着一只靠枕,眯着眼睛清醒了一会儿就去上班了。 下午店里的工作也就那些,上午的订单已经全部打包完毕,下午的时候快递员来上门取件了。 等快递员走了余巧才发现漏了几本,现在程朝不在店里,担心兰时没办法接待客人,于是她把书送去驿站的工作交给了兰时。 驿站离书店有些距离,于是余巧借出了自己的小电车,让兰时骑车去。 兰时沉默,看着那辆小电车迟迟没有动作。 余巧看了他两秒,问:“你不会骑车呀?” “……”兰时小声说,“我没骑过……但我会骑自行车,这个……应该差不多吧?” “差不多。”余巧道,“要不你先试试,不行的话就我去送。” “那、那我试试吧……”兰时扶住车把,上了车。 以前他出行都是司机或者徐应年本人接送,有时候路程短就扫辆单车,根本没想过要学电车。 但既然都是两个轮子,那肯定都差不多! 他坐上车座,接过余巧递来的头盔,扣到头上后调整了一下带子。 准备好了,他拧钥匙启动电源,握住车把,小心地拧油门。 余巧叮嘱道:“可以骑慢一点,不用急,虽然说现在衣服穿得厚,摔一下不容易受伤,但也是疼的。” 兰时应了一声,双腿没收起来,在两侧做支撑以防摔倒。 身下的小电车缓缓前进,或许是因为他会骑自行车,平衡感不差,骑电车比他想象中简单得多。 他往前骑了一段,心里的小人转着圈撒花,当他正准备把双脚收起来时,听到余巧在后面喊:“诶,你去哪啊!走反了快递站在这边!” 36.水果糖 兰时有些尴尬,骑着小电车掉了个头。 他按照余巧说的地址,往前走到十字路口后左转,随后右转进小道,继续往里走出小道,街对面就是快递站的位置。 将那些书送到快递站后兰时原路返回,回到店里的时候,店里有零星两个客人,正在书架前面找书。 他将车钥匙还给余巧,余巧从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给他,说:“怎么样,骑电车还挺简单的吧?去快递站的路记住了吗?” 兰时接过糖说了句谢谢,点了点头说:“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我们以后免不了要去寄东西。” 说着余巧拿起桌上一条奶黄色的围裙,继续道,“给,这就是我们的工服,店里不冷,你可以把外套脱掉。” 兰时接过围裙,应了一声,刚要脱外套,有位客人挑好了东西来前台结账。 他往旁边退开,脱下外套套好围裙,看余巧是怎么结账的。 是和超市一样的扫条形码,不算难,兰时看了两遍就差不多明白了。 等两位客人都走了,余巧才说:“对了,你以前有做过人事之类的工作吗?” 下午店里没什么事,兰时把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坐在靠窗的位置随手翻开了一本杂志,闻言转头看向她,摇头说:“没有做过。” “噢……”余巧点头,又朝他招招手,“那你来,咱俩一起研究一下这个招聘信息怎么弄。” 兰时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到前台后面,看到余巧注册了一个招聘软件的账号。 两个人根据系统提示一步步来,定位书店位置,编辑招聘详情,最后人脸识别,招聘信息发了出去。 “这样就好了吧?”余巧看着手机,下一秒就有人主动发来消息。 她刚点开,店门就被推开,一个女人带着自己的孩子进来,问店里有没有小学三年级能用的教辅材料。 余巧去接待这母子俩,将自己的手机交给兰时,让他回消息。 兰时真的开始兼职人事。 他看着求职者发来的打招呼消息,回忆着自己找工作时对面hr是怎么回复的,打出一句‘你好,可以聊一聊’发了过去。 对方开门见山:[薪资结构是怎样的?] 薪资结构……招聘详情上写了呀。 兰时打字复述,说是底薪加提成。 对方又道:[提成怎么算的,个人提成?] “……” 这个招聘详情上也有写,是当月线上线下的总营业额提成。 兰时依旧耐心回复:[是当月总营业额提成] 对方已读,片刻后又问:[是双休吗?] “…………” 完全不看招聘信息的吗! 这时又有几个求职者发来消息,兰时和这个人说:[招聘详情上都有写,您可以先去看看] 发完他退出去回复其他求职者的信息,别人的问题就相对正常许多,问具体上班时间,问工作具体都做什么。 余巧带着那母子俩去找教辅材料了,她推荐了几本,随后兰时听到那个妈妈问基础不好的买哪本合适。 那边余巧招待客人,兰时就在这边一一回复求职者的消息。 刚回复了一个问有没有实习期的人后,他又收到最先来打招呼、不看招聘详情的那位的消息。 对方问:[你这是什么态度?] ……啊? 兰时又点开招聘详情看了一眼,他问的那些问题,上面确实是都有写呀…… 对方不知为何很不爽:[问两句就没耐心,你这样的招什么人?祝早日倒闭,拉黑了] “……” 兰时沉默,他想打字解释一下,点开输入框,开始打字:抱歉,如果我的态度让你不舒服了我向你道歉,只是你问的问题…… 字打到这里,兰时也生气了。 明明是自己不看,朝他撒什么气嘛。 他删掉输入框里的内容,没有再理这个人,退出去回别人的消息。 有两位聊得还不错,对方主动发来了简历,还问什么时候方便要过来面试。 恰巧此时那母子俩买到了合适的教辅材料走了,余巧回来,问:“怎么样?” “有两个人问什么时候面试。”兰时说着,把手机还给了她。 余巧先回复对方,说工作日早上十点后下午四点前都有空,随后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呀一声:“你真的没做过人事吗?这回复好专业呀。” 兰时有些不好意思,道:“可能是因为我找工作比较多吧……” “可以呀,把经历转化成自己的技能,你们年轻人学东西就是快。”余巧笑眯眯的,又说,“先约两个人面试吧,店小,本来也不需要太多人,你觉得呢?” 兰时点头,没有异议。 给那两位发去面试邀请后,余巧放下手机,又道:“那他们两个来店里之后,你来面试他们,可以吗?” “啊……”兰时感觉不太可以。 线上和线下可不一样,虽说他确实有不少面试经验,但归根结底,他现在也还只是个刚入职只有一天的小萌新。 见他一副为难的表情却没有开口拒绝,余巧忍不住笑出来:“好啦,我就开个玩笑,你这小孩,怎么别人好像说什么你都当真呢?” “……” 兰时的视线瞥向一旁。 知道他好骗就不要再骗他了呀…… 又过了一会儿,程朝带着两个小男孩过来了,就是前几天在店里下棋的那两个小孩。 他们进店后先叫余巧:“外婆!” 余巧应了一声,又从口袋摸出两颗水果糖,一人一颗,然后说:“怎么是舅舅带你们过来的?妈妈呢?” 俩小孩只顾着吃糖,最后是程朝回答的:“我姐跟我姐夫他俩过二人世界去了,直接把孩子扔给我了。” 余巧看了他一眼:“她把孩子扔给你,你这就把孩子来扔给我了。” 程朝笑起来,说:“你不是天天念叨你俩大外孙吗,我这是帮你实现心愿。” 他们的话题兰时插不进去,自己在一旁又翻开了那本杂志。 刚看没两行,有人戳戳他的胳膊。 他低头,发现是那个弟弟,他十分慷慨地举着自己那颗糖要给他,有些含糊不清地说:“给你吃糖。” 兰时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你吃吧……” 弟弟不气馁不放弃,依旧举着小手,小奶音说让他吃糖。 兰时更加手忙脚乱,他的社交能力在成年人面前逊色就算了,在幼童面前居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成年人他还勉强能应付,这种小孩,尤其是这种坚持不懈的小孩,就完全在他盲区了。 他这么大人了,怎么能抢小孩东西吃! 见他比平时更不知所措,余巧忍俊不禁,笑出声来,道:“他喜欢你呀!你快拿着吧,这孩子平时就犟,你不吃他的糖的话他能追你屁股后面一直念叨!” “啊、啊……那,那谢谢、谢谢你……”兰时语无伦次,接过了弟弟给他的糖。 程朝目睹全程,没忍住轻笑一声,随后故意问弟弟:“我的糖呢?” 弟弟看他两秒,回头看向哥哥。 哥哥不知何时翻开了一本绘本,正在专心观看。 弟弟有些蹒跚地走过去,说:“哥哥,糖。” “糖?”哥哥转头。 明白弟弟是在问自己的糖去哪了,哥哥张开嘴给他看,那颗糖在他嘴里。 下一秒弟弟伸手,直接要虎口夺食。 哥哥震惊:“你干什么!” 弟弟伸手指向程朝:“舅舅吃……” 程朝也震惊:“……给我吃你哥吃过的?” 旁边的余巧都要笑疯了,兰时紧抿着双唇,努力没笑出来。 整个下午那兄弟俩都在店里,兰时知道了哥哥小名叫小满,弟弟小名是兜兜,俩人只差两岁。 他们又开始下棋,兜兜对规则其实并不熟悉,完全是小满强拉着他陪自己玩的。 兰时没说自己以前也会下,毕竟他现在的水平和兜兜差不了多少,到时候要是下不过六岁小孩那就尴尬了。 他围观了一场棋局,发现其实小满也是初学者水平,有几次吃子机会他都错过了。 店里断断续续有客人来,余巧和程朝都在,不用兰时去招待,刚巧有人来借书,于是他便坐到了柜台后面登记。 对方在借阅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后就离开了,兰时点开电脑上那个Excel文档,将刚刚新加的一条登记信息记录上去。 随后他看了一眼这个表格,发现有几本写的是今天还书。 但今天还没有还书的人来过,兰时抬头看向余巧,想问问这种需不需要打电话催一下,但她正在和顾客沟通,他有些开不了口。 程朝看到他的欲言又止,从小满和兜兜的棋局那边起身,走到柜台前问:“怎么了?” 兰时抬头看他,两秒后指着电脑说:“这个借阅登记表有一些日期写 的是今天还书,但是今天我还没见到过有来还书的人,需要打电话催一下吗?” 他边说着,将那份纸质版的登记表推了过去。 但程朝没有看那份纸质的,而是走到柜台后,站在兰时侧后方,单手撑着桌子,弯腰看电脑上的登记表。 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兰时的发顶,看到他挺翘的鼻子,还有纤长浓密的睫毛。 怎么能有人,长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样子?是仙子吗? “还有一个超时的,上面写的日期是昨天……”兰时握着鼠标,点了一下一个超时未还的登记信息。 程朝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他握着鼠标的手上。 这双手白白净净的,和它的主人一样。 指甲全部修剪得圆润干净,手指骨节并不明显,但十指细长白皙,关节处泛着粉,要仔细看才能发现,一看就是没怎么做过重活的手。 “那个……”迟迟得不到回应,兰时抬起头看他,又重复一遍,“要打电话催他们来还书吗?” 程朝的目光又落在他双眼,这是两人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他发现兰时的眼睛非常有神非常漂亮。 兰时眼底倒映着他模糊的轮廓,他的视线内目前有且仅有兰时一人,世界此刻被无限缩小,只容得下他们两个。 他感觉自己要被这双漂亮的眼睛吸进去了。 兰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莫名有些惶恐,忍不住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道:“那个……你好?” 程朝终于回神:“……抱歉,你刚说什么?” “……” 一句都没听吗。 兰时刚要重复一遍,来买书的顾客带着选的几本书过来结账了。 现在他就在柜台后,于是他自然地拿起扫码枪,学着不久前余巧结账的样子扫了书背面的条形码,结算后扫对方的付款码。 嗯,非常简单! “可以啊,你学东西真快。”余巧不吝夸奖,“年轻人脑子就是好使,看人操作一遍就学会了。” 兰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毕竟这是真的不难。 既然余巧闲下来了,借阅超时的问题就可以直接问她了。 兰时将刚刚和程朝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余巧拿起纸质版的登记表看了看,道:“要打电话催的,我来就好。” 不等兰时开口,余巧就继续说,“差不多了,你可以下班了。” “……嗯?”他顿了顿,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现在四点半都不到。 他转头看了眼门外,太阳还在。 “这么早吗?现在还没四点半……”他有些不确定。 余巧已经拿出手机,对着登记表上的信息在拨号了。 听到这话她笑了笑,说道:“这有什么的,反正店里也没什么事,你回去吧……喂您好,是刘女士吗?您上周在半解书店借走的……” 见状兰时也不好再说什么,摘围裙准备下班。 他穿好自己的外套,刚从店里走出去,身后的门就又开了。 兰时回头,发现是程朝。 程朝朝他走过来,道:“一起走吧。” 兰时眨了眨眼,先歪头看了眼店里,小满和兜兜在自己玩自己的。 他问:“老板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程朝也回头看了一眼,说:“我就是回去拿个东西,待会儿还会回来的。咱俩住一个小区,顺路跟你一起走也没什么吧?” “……” 确实。 兰时没有反驳理由,只能点了头。 两人现在实在是不太熟,走路时中间隔着一人距离。 兰时低着头,尽可能缩小身体和冷空气接触的面积,并同时在心里想着周末去林溪村的话都玩什么。 当初在安盛做项目时,刘淼给的资料里提到了林溪村海鲜很好。 嗯,等回去之后做做攻略吧…… “你是单身吗?”一旁的程朝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个问题。 兰时刚刚在走神,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扭头问:“什么?” “……没什么。”程朝没看他,道,“不重要,就随便问问。” 兰时在心里挠头,噢一声,也没说什么。 到小区后两人在各自居住的单元楼前分道扬镳,兰时进电梯按下十五层的楼层号,电梯门缓缓闭合。 闭合到只剩一拳宽时,一只手突然出现扒住了电梯门,兰时吓了一跳,电梯门又慢慢打开。 站在门外的人是……许明呈。 37.冬夜雨 见许明呈表情阴翳,兰时忍不住后退一步,后腰贴上了电梯里的扶手。 拦住了电梯,但许明呈并没有进来,而是站在电梯门前挡着门,居高临下地对兰时说:“原来你真的住这里。” “……” 兰时捏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准备等情况不对就立刻报警。 不对……在那之前,他不能让许明呈知道他具体的地址,趁许明呈没进电梯,兰时手忙脚乱地把所有楼层按钮都按了一遍。 这个举动引起了许明呈的注意,他往旁边瞥了一眼,所有楼层按钮都亮着,看不出来兰时住在哪层。 “……你要干什么?”兰时硬着头皮问。 许明呈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他突然笑起来:“别紧张啊,我们项目PI让我好好给你道歉……啊,虽然他说的是指打电话,不是让我线下来找你。” 兰时不说话,警惕地看着他。 虽说现在不是下班晚高峰,等电梯的人不算多,但也是有住户等着用电梯的。 不管什么仇什么怨都不该一直这样占着电梯,于是在许明呈又开口前,兰时说:“到外面去说。” 许明呈脸上笑意更深:“不邀请我去你家坐坐?” 做梦! 兰时在心里这样回了一句,低头不语,往单元楼外走。 他特地找了个监控能覆盖的地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明呈,等他开口。 许明呈已经不笑了,冷冷地看着他,几秒后才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我恨死你了你知道吗。” “……” 兰时还是没有说话。 可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一直在过自己的生活,别人喜欢他还是讨厌他也要他来管吗? 许明呈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口气把所有不满都发泄了出来。 他说他恨兰时被导师青睐,给了他好的实习机会。 他说他恨兰时总能轻而易举得到他费劲千辛万苦都得不到的东西,得到了之后还不珍惜。 他说他恨兰时总是一副好说话的虚伪样子,装好人给谁看。 ……诸如此类。 一口气说出来,兰时都有点担心他喘不过气。 等确定许明呈全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你很关注我?” “……” 刚刚那些话像是用掉了许明呈所有的力气,此刻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兰时看着他,很不解地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看我,我们本来就不熟,看样子你也没想过要好好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关注我?” 许明呈持续沉默,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兰时继续说:“如果我过得好会让你难受,那我过得不好你会开心吗?我现在不是很好,你可以开心一点了。” “…………” 不,不对。 他应该愤怒,应该生气。被人如此片面地解读,他应该为自己据理力争,说自己不是那种人才对,为什么要承认自己过得不好? 许明呈脑内此刻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他过得不好他活该,一个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不好。 如果兰时就这样轻飘飘接住了他的愤怒,那他这些年因为他在深夜里不断辗转反侧算什么? 他死死盯着兰时的眼睛,企图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找到哪怕一分一毫的不耐烦。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兰时只是微仰着头看着他,清亮的眼底倒映出他的轮廓,眼神平静,好像刚刚他听到的那些有关他的评价与他无关。 也确实与他无关。许明呈知道,那些嫉妒和愤怒,那些夜里的辗转反侧,所有的一切一直都是他一厢情愿,兰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复又松开,这样重复两次,他又笑了,说:“你真是好手段。” 兰时没明白:“什么?” 许明呈没解释刚刚那句话,而是说:“PI把我边缘化了,不让我接触核心实验数据了,说不定等项目结束,我就直接被踢走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都怪你,兰时。我本来生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又突然出现了呢?” “……” 兰时看着他没说话。 他现在开始有点担心许明呈的精神状态了。 自顾自把他当假想敌讨厌了这么多年,因为自己的原因可能要失业,第一想法居然是去怪别人。 兰时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了,道:“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许明呈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他。 那眼神既像是要把他撕碎,又像是在乞求他的原谅,兰时看不懂,于是不看了,收回视线往楼里走。 许明呈并没有跟上来,他走进电梯,重新按下十五层的按钮,并在心里向刚刚用电梯的人道了歉,辛苦他们在每层楼停一下了。 电梯门这次顺利闭合,没有再突然出现一只手。 回去之后兰时决定再做一次西红柿炒鸡蛋,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他鸡蛋没有炒糊,盐也少放了一些,吃起来刚刚好。 但吃着吃着,他又开始想徐应年。 如果徐应年知道他学会了一道菜,会怎么夸他呢? 哥哥把他养大,一直都很懂怎么哄他开心,他学会个新技能,哥哥会比他还高兴,各种夸夸。 兰时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混淆了。 哥哥对他有着无法解释的占有欲,他也只对哥哥有着本能的依赖性,兄弟不像兄弟恋人不像恋人,前者过于暧昧,后者又不够纯粹。 这种事情,或许哥哥会更明白一些。 兰时实在是理不明白人际关系,他这个板块已经早早被徐应年关闭,他只知道他并不只是把徐应年当哥哥。 他一边磨磨蹭蹭地吃饭,一边胡乱回忆着和哥哥以前的生活,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晚上,兰时梦到他回去了。 他推开门,看到徐应年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听到声音他回过头来,嘴角噙着笑,喊他宝宝。 兰时主动朝他走过去,徐应年挂了电话,朝他伸出手抱住了他。 再然后场景一转,两人莫名滚到了一起,就在沙发上。 兰时下身的衣服不见了,两条细长白皙的双腿蜷着,或许是有些冷,他在轻轻发着抖。 徐应年安慰他,说:“没关系,可以抓我。” 梦里的兰时紧抿着双唇,双腿合拢,泄愤似的夹住他的头,并抓了一把他的头发,断断续续地小声说讨厌哥哥,徐应年不方便说话,只是轻笑。 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徐应年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发现睡前又忘记拉窗帘了,此时外面正在下雨。 他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边看了一会儿。 冬雨总是冰冷,换做以前,兰时有概率会抱着枕头过来找他,和他一起睡,说自己睡冷。 但其实家里地暖一直开着,一直是兰时觉得舒服的温度。 徐应年不会拆穿他,而是掀开被子让他上床。 他床上常年放着两个枕头,为的就是防止偶尔兰时想过来这边睡,但每次兰时来的时候都会自带枕头,十分倔强。 而且他只是过来睡,并不让徐应年抱着他,问就是他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谁十几岁上没有点想证明自己长大了的小心思呢?所以每次徐应年都会依着他,不远不近地睡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们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最后总是兰时先睡着。 两人这样听过无数场冬夜的雨,他们在一张床上却不触碰对方,距离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徐应年 穿好鞋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雨势不算大,淅淅沥沥的,但也足以让明天的气温再往下降一降。 今天他没能处理好章靖的事。 那些投资人对他突然结束会议很不满,再加上连坐效应,已经有人在想他当时结束会议是不是心虚了。 所以那家老日化企业的项目只能暂时搁置,就算抛开他被连坐的事,章靖作为出资方之一,有这种重大的负面舆情对项目也是没好处的。 他一一给当时会议在场的投资人们打去电话道歉安抚,也只是勉强稳住了他们而已。之后再想做项目找他们拉投资的话,他们就不会像先前那么好说话了。 下午的时候他让赵谦联系了律师,梳理他和章靖合作的文件及所有往来记录,出具一份法律意见书声明章靖那些事和他无关,先保全自己。 在意见书出来之前,他大概是不能工作了。 下午联系好律师,把需要的东西和资料都交给对方后,徐应年直接回家了。 他很少在下午四点半下班,太阳还没落山,但气温已经回落,阳光照在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站在阳光下,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假的。 没有温度的阳光是假的,账务上那些数字是假的,所有的一切包括他也是假的。 有那么一瞬间,徐应年看到自己站在车旁,微微眯着眼睛看太阳。 他忍不住想,那个真的是他吗? 恍惚的那几秒像是被人从时间里剪了出去,他很快便回神,打开车门上车,准备回家。 要是以前他四点半下班的话,兰时肯定会很高兴,说不定会拉着他给自己做点好吃的,或者让他陪自己打打游戏。 回家后徐应年才想起来兰时已经不在家里了,他记不清自己下午都在做什么,他连刚刚的梦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窗边,一言不发地听着雨声,他几乎是乞求地希望房间门下一秒就被人推开,对他说想和他一起睡。 但徐应年在窗边站了许久,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或许是雨声太大,遮盖住了兰时的声音。 于是他回头,看到房门紧闭。 盯着门边看了半晌都没动静,那或许是兰时已经睡着了,徐应年终于动了起来,抬腿朝门边走。 推开门走出去,兰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关上门准备去上班。 非常羞耻……他昨晚梦到了一点不该梦到的内容。 在徐应年进入他的瞬间他惊醒了过来,察觉到身体的反应,他脸颊滚烫,默默拽起被子把脸盖住,纠结了许久,还是没动手。 结果就是,他后半夜几乎没睡。 没关系没关系……中午回来睡个午觉就好了…… 兰时这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哈欠连天地出门上班。 今天约面试的两个人是一个上午面一个下午面,兰时到店里的时候发现店里除了余巧还有另外一个人。 见他来了,余巧从柜台后站起来,道:“来啦,来来来你俩过来一下。” 她边说着边向两人招手,兰时和那个人都凑过来,她笑盈盈地和他们介绍对方,“小兰时,这个就是之前我们提过一次的陈子。” 说完她看向陈子君,又道:“小陈,这个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新招的小店员。” 兰时眨了眨眼,有些拘谨地朝陈子君伸出手,道:“你好……” 陈子君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并说:“你好漂亮啊,考虑做模特吗?” 没想到是这个回应,兰时愣住了:“……什么?” 见他一脸懵,陈子君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好你好,我开玩笑的,我新学的打招呼方式怎么样?” “……” 还、还有这种打招呼的方式……? 兰时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38.坏消息 兰时刚到店不久,那个面试的人来了。 来面试的是个女生,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非常热情,进店直接和所有人打招呼,一个在看书的顾客都没放过。 兰时对此只是干笑两声,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店里一直是上午把快递包好,下午再让快递员带出去。 作为店长的余巧去面试对方,或许是因为今天陈子君回来了,所以程朝没来店里,包快递的任务便落在了兰时和陈子君身上。 兰时站在桌子前,按昨天余巧和他说过的方式打包。 陈子君就在他身边,包着包着,他突然说:“你住得远吗?” “嗯?”兰时看了他一眼,“不远。” 陈子君哦一声,又道:“是挺近的,你脸上睡觉的时候压出来的痕迹还没退呢,刚起床没多久吧?” “啊!”有些在意形象的兰时甚至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丝带,惊恐摸脸,“真的吗?” 陈子君笑了会儿,才说:“假的,我开玩笑的。” “……” 兰时收回手,颇为严肃地说,“不要开这种玩笑,我不喜欢。” “抱歉抱歉,下次不会了。”陈子君丝滑道歉,并道,“但你刚来的时候是真的有痕迹,就是这里。” 他说着,伸出手指了一下兰时的侧脸。 兰时沉默,抬手又摸了一下脸。 也不是没可能……他来的时候,的确是刚起床不久…… 陈子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别的:“听老板说你昨天刚入职,感觉怎么样?” 兰时也决定不再去想刚刚的事,只是睡觉时在脸上压出痕迹了而已,多常见的一件事呀。 他回答道:“我感觉挺好的。” 陈子君又笑了笑:“是吧,我也觉得。我之前是做前端开发的,累得我要死,每天都想一跃解千愁。后来辞职,我发现世界真美好。” 兰时无言弯了弯嘴角,下一秒陈子君就说,“但这不妨碍我想一跃解千愁,因为我找不到下家了。” “……” 笑不出来了。 他们简直是,同病相怜! 陈子君没接着往下说,而是很有互动性地问:“你知道我后面为什么来了这家书店上班吗?” 兰时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因为我摔了一跤。” “……?” 看到兰时不解的眼神,陈子君忍不住笑起来,继续道:“我骑着自行车从这家店前面路过,有虫子飞进我眼里了,我揉个眼的功夫撞树上了。” “……” “然后老板看见了,出去扶我……你说她胆子也是真大,不怕我当场躺下按表走讹她,居然敢扶我。” 陈子君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麻利地打包快递,继续说,“当下我就决定要以身相许——哦,是指给她打工,你别误会,她能做我妈了。” “…………” 本来也不会误会的好吗! 听到他如此奇幻的入职故事,兰时突然觉得自己那天在店里忍不住哭这件事其实还挺体面的。 陈子君是个自来熟的人,比秦景还自来熟,还喜欢开人玩笑,不过开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玩笑。 饶是兰时再内向,在陌生人面前再紧张,碰到这种人也会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余巧那边面试还没结束,花店送花过来了。 她直接回头:“小兰时,花来啦!” 兰时抬头,见花店老板刚在店门外停下自己的小电车。 他应了一声,把手里刚拿起来的那张牛皮纸放下了,往店门边走去拿花。 花店老板推门进来,见到他笑眯眯的,说:“早啊。” “早。”兰时也乖顺地和她问早。 花店老板把手里的箱子递过来,说:“这是今天的花,是香雪兰,洋甘菊和蝴蝶兰,叶材是尤加利和鸢尾叶。” “啊……”兰时接过箱子抱住,看了眼里面的花。 香雪兰是粉色的,蝴蝶兰和洋甘菊都是白色的。 把箱子交给他后,花店老板转头看了眼坐在窗边位置正和一个女生说话的余巧,问:“是有人面试吗?” 兰时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哦。”花店老板说着,转身往外走。 兰时和她告别,等她走了之后,他抱着那一箱花走到柜台前。 陈子君也凑了过来,他看了眼那些花,说:“你要插花吗?老板说昨天的花就是你插的,还挺好看。” “谢谢。”兰时先和他道了谢,然后才去拿花瓶过来。 花瓶里昨天的花他们已经丢掉了,他将那三个小花瓶放到柜台上,陈子君也不打包了,在旁边围观。 他问:“你打算怎么插?” 由于余巧说过,店里以后插花的活交给他来干,所以兰时极其自然地拿起了剪刀。 他端详着一朵香雪兰,正在脑海中想象着这些花怎么插好看,闻言摇头说:“我没想好。” 这时他听到那个面试的女生问:“店里还要插花?” 兰时抬头看去,和那个好奇回头望的女生对上视线。 余巧回答她:“是呀,增加氛围感,不然都是书的话也太冷冰冰了。” 那个女生转头看余巧,问:“我能看看吗?” 余巧倒是大方:“当然可以啊。” “……” 兰时已经开始紧张了。 他向来害怕被注视,尤其插花对他来说还是件只能凭直觉的事,许多双眼睛看着他的话,他大概率会大脑宕机。 见兰时一手握剪刀一手拿花,像个卡顿的机器人一样不动了,余巧意识到这孩子社恐又发作了,于是对那个女生说:“对了,刚刚忘了问,你家离这儿远吗?” 那个女生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说:“有点距离,坐公交三四十分钟。” 注视的视线少了两束,兰时不断在脑海中弹错误弹窗的显示器被强行按下了重启键,他终于想起来怎么呼吸了。 他刚刚呆呆的那几秒被陈子君全程目睹,见他终于重新开机了,陈子君道:“你好,请以管理员身份运行插花程序。” “……” 见他还是不动,陈子君问:“怎么还是程序未响应?” “……响应了响应了。”兰时小声嘟囔,握 着剪刀剪下一小节花枝。 质检通过,程序正常运行,前前端开发人员陈子君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为了防止程序再次卡顿,陈子君自行退场,回去继续打包快递了。 这次送来的花只有香雪兰是粉色,蝴蝶兰和洋甘菊都是白色,所以兰时打算让香雪兰站C位。 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个女生已经面试完走了,余巧也没一直盯着他,而是去和陈子君一起打包快递。 所有的干扰项都排除了,兰时终于能把心思放到这些花材上。 洋甘菊花朵小,所以他插得很散,然后是几支尤加利叶鸢尾叶点缀。 至于蝴蝶兰…… 兰时拿起一枝蝴蝶兰,该说不说这个花形的确有点像是蝴蝶,他对着花瓶比划了一下,试探性地将那枝蝴蝶兰插在边上,看起来像真有蝴蝶在旁边飞一样。 “插好了?”余巧说着,朝他走过来,又说出那句她昨天已经说了很多次的话,“哎呀,真好看……” 陈子君竖起大拇指点赞:“代码终于跑起来了。” “……”兰时有些无语凝噎,沉默了一瞬,不想回应陈子君的程序员式夸奖,简单说了句谢谢就端起花瓶,一一将其放到桌上。 这下上午固定的工作基本就做完了,有客人来也不用兰时去接待,他随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背靠在书架上开始摸鱼。 书看了没几页,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兰时的视线还停在书上,他单手拿着书,另一只手从腹部的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发现居然是程朝的消息,问他下没下班。 现在快十二点了,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回去了,他打字问:[怎么了吗] 程朝:[我请你吃顿饭吧] ……啊? 兰时愣了一下,他们其实没什么交集,只是碰巧住一个小区且程朝妈妈是他老板而已,于是他真诚发问:[为什么?] 程朝:[哪有什么为什么,想和你交个朋友] 交、交朋友? 但是他想回去睡午觉的,出去吃饭的话,会耽误他的睡觉时间! 不等兰时想好该怎么拒绝,余巧就说:“好了,差不多了,都下班吧,回去吃饭吧!” 他抬头往声源处看了眼,随后把书合上放回原位,从书架里走出去。 陈子君正在脱围裙,见到兰时,直接问他:“你中午是不是回家?” 兰时也背过手去,拆自己后腰处的蝴蝶结,点了点头。 手机又震动了两下,他将围裙折好放到柜台后,又看手机,这次是秦景发来的。 秦景说:[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兰时穿好外套,和大家挥挥手说了下午见后往店外走,出门之后他才打字回复:[好消息] 秦景:[好消息是,我的工作减半了,这周末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林溪村爽玩] 工作减半?是招到新人了吗? 兰时眨了眨眼,又问:[坏消息呢?] 秦景:[坏消息是,林溪村的项目暂时搁置了,那边正在建设的各种设施也都先停工了,我们去的话只能看到一堆建材] 39.冷清清 搁置了? 兰时愣了愣,问:[为什么?] 秦景:[方便电话吗,我电话告诉你] 秦景:[不对,你现在下班没有?] 兰时如实回复,下班了,正在回去的路上。 于是秦景说等他回去之后再说,兰时回了个好,退出和秦景的聊天界面后,他又点开了程朝的。 斟酌了几秒,他打字说:[等下次吧,昨晚没睡好,我想回去睡个午觉] 发完,他又极其真挚地配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程朝也没继续要请他吃饭,道:[好吧,那就等下次再说] 兰时又发去一个表感谢的表情包。 回去之后兰时翻了翻冰箱,西红柿没有了,还有鸡蛋和青菜,他刚搬进来时买的泡面还没吃完。 于是他决定煮泡面,省出更多时间来睡觉。 水开刚下面饼,他想起来秦景说要打电话告诉他林溪村那个项目的具体情况,于是又打开手机,发去一句:[我可以打电话啦] 秦景很快便发来一个好,几秒后,他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兰时点击接听,秦景先说:“你现在在吃饭吗?” “我正在煮面。”兰时说完,问,“项目为什么搁置了?” 电话对面的秦景轻笑一声,像是有些无奈,随后才道:“我们的甲方,也就是海兴公司,他们老板去拉投资,没拉下来。” “啊……”兰时若有所思。 金融投资之类的事是徐应年的领域,他不是很了解,所以也没问为什么没拉下来,只道,“那现在搁置的话,以后还有可能重新启动吗?” “有的。”秦景道,“因为不是海兴那边的问题,是那个老板去找的那个投资人的原因,就最近热搜上那事。” 热搜? 兰时眨了下眼,他最近没关注过。 见他不吭声,秦景问:“你是不是没看?” “嗯……”兰时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说,“我最近确实没怎么看。” 秦景极其自然地给他搭台阶:“这也正常,毕竟你才刚找到工作,要忙的事肯定很多,我算是相关人员,所以我是不得不知道。” 兰时十分感谢他的台阶。 因为他说没看,所以秦景开始详细说明,说到一半,兰时感觉这件事莫名有种既视感。 他往锅里打了个鸡蛋,借着这个鸡蛋,他终于想起自己之前尝试做番茄炒蛋,炒鸡蛋的时候看到一条新闻推送,某公司高管滥交那个。 兰时恍然:“原来是这个呀?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收到了新闻推送,但是没有点开看。” “是吧,我一开始其实也没当回事,桃色新闻嘛。”秦景道,“但这事不止是那么简单,还有私吞慈善捐款,后面官方还要去查那个投资人的税务问题。” “嗯……”兰时点头,是该好好查查。 私吞慈善捐款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更别说偷税漏税了。 这样的话,也就能理解为什么项目要搁置了,这种重大的负面舆情,就算业内不在乎,吃瓜群众的唾沫都能把那人淹死。 两人又顺着这事随便聊了两句其他,最后兰时的面煮好了,他说自己吃完饭后要睡午觉,秦景说让他好好吃饭,于是两人挂了电话。 这件事既然不是海兴本身的问题,接下来老板再去拉别的投资也不难,项目估计搁置不了太久。 不过这周末去只能看到一堆建材是真的。 周六中午,两人在车站见了面后,直接坐车往林溪村去。 因为只在当地民宿住一晚,所以兰时只带了一身衣服一身睡衣,以及一套一次性洗漱用品,别的什么都没带。 秦景的行李也不是很多,只提着一个小行李箱。 他们订的是两个相邻的房间,民宿靠海,路上风很大,哪怕兰时裹得已经很严实了,但还是感觉冷风直往衣服里灌。 到民宿之后,兰时带着自己的东西往自己的房间去。 他感觉四肢冻得有些僵硬,进房间后第一件事直接蹲在了暖气片旁边,伸出胳膊烤自己冰凉的手。 好冷好冷……来的路上他在路边看到排水管,里面结了非常粗的冰,他感觉多在外面待一会儿的话,他也就变成那种冰柱子了。 手还没烤暖,房间门先被敲响。 隔着门板,秦景的声音闷闷的:“你收拾好了吗?” 兰时回头,他的小行李箱还放在玄关处,根本没动过。 虽然说要提前做攻略,但兰时实在不是什么很会做计划的人,所以他们这个周末的游玩计划很笼统:看海、吃海鲜。没了。 他从暖气片旁边站起来,去给秦景开门。 门一开,秦景发现兰时还是全副武装,冷帽和围巾都没摘,外套也还没脱,还是裹得严严实实。 “我还没收拾呢……进来吧。”兰时说着,转身去推自己行李箱。 秦景走进来关好门,抬头看到兰时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因为静电,他有点炸毛,后脑勺几缕的头发反重力的翘起。 他有些想笑,朝他走过去,道:“我们先在民宿里待一会儿吧,现在外面风大,等风小点了我们再出去。” 他边说着,边抬手要去给兰时顺毛。 在他的手掌触碰到兰时的后脑勺的瞬间,兰时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躲开了。 兰时摸自己的后脑勺,发现头发有些炸,边自己梳理边说了声好。 秦景的手还悬在半空,又静止了两秒才垂下去。 他虚虚地收拢五指,装作无事发生,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你坐着就好。”兰时理顺了头发,推着行李箱走向卧室。 他看起来似乎完全没在意刚刚的事。 从两人这段时间的相处也不难看出来,兰时是个迟钝的人。至少在感情方面是。 秦景其实没什么所谓,他有耐心,他可以等兰时慢慢察觉到他的心意。 但再有耐心的人,也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冲动一回。 比如此刻。秦景没有听他的话直接坐下,而是开启了一键跟随,和兰时一起往卧室走。 他看着兰时的背影,有些话在嘴边打转,像海面上盘旋的海鸥。 在那只盘旋的海鸥落到甲板的前一刻,窗外响起两声真正的高亢尖细的属于海鸥的叫声,兰时转头看窗边,秦景看他的侧脸。 下一秒兰时回过头来,两人对上视线。 他说:“我们出去喂海鸥吧?” 找民宿老板要了几个小面包,两人直接往海滩上走。 风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兰时还是全副武装,冷帽遮住耳朵,围巾蒙住口鼻,整个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要不是手上还拿着待会儿要喂给海鸥吃的小面包,他都要感觉自己是去抢银行的了。 冬天的海很冷清,放眼望去,看到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们走到了一片礁石上,兰时小心翼 翼爬了上去,望着不远处的大海。 阳光冷冷清清,照在身上不算很暖。灰蓝色的海面风平浪静,小小的波澜分割日光,像碎钻撒了满地,整片海也算得上是波光粼粼。 有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它们正在抓鱼。 兰时撕开手里的小面包,说:“它们会自己过来吃吗?” 秦景没有拿着面包喂海鸥,而是站在一旁看着他,道:“可能吧。” 兰时不再说话,举着手里的面包,等待海鸥来宠幸一下自己。 很快他就有点后悔没带手套了,举着面包这么一小会儿,他本就没暖过来的手更冷了,雪上加霜。 他收回胳膊,把衣袖往下拉了拉盖住手,把五指都藏了进去,只露出指尖捏着面包,继续等待海鸥降临。 而不远处的几只海鸥似乎十分信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一直在专心抓鱼。 兰时等了半天,没一只过来吃他的面包,他胳膊都举酸了。 他有些不悦地放下手臂,看着手里一点都没动过的面包,自己咬了一口。 海鸥不吃他吃! 见到此情此景秦景有点绷不住,兰时一边愤愤地吃面包,一边听到他在旁边闷声低笑,更不开心了,说:“是它们不来吃的。” 秦景非常配合,说:“没错,是它们的原因,你只是不想浪费食物而已。” “对。”兰时点头附和。 一个面包吃完,兰时对喂海鸥没有想法了。 现在是下午,午饭他们来之前就已经解决了,民宿提供餐食,现在老板他们在准备晚饭。 晚饭主要是海鲜,考虑到可能有人过敏,所以除了海鲜还有些鸡鸭鱼肉。 离晚饭还有不少时间,兰时揣着两个本该喂给海鸥的小面包,索性和秦景一起在海滩上沿着海岸线开始散步。 他其实不常来海边,徐应年工作忙,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所以他们只能抓住徐应年的假期出来。 哥哥的假期总是很短,不过与其说是假期,倒不如说是居家办公,只是不用去公司而已,每次出来他都会有工作要处理,每次兰时玩得都不开心。 换个地方办公还不如留在家里,所以他慢慢不再让哥哥带他出去玩。 别说是在海边漫无目的地散步,就连出来玩这件事本身,对前两年的他来说都是遥远的,因为哥哥没时间。 海面上又传来一阵嘹亮的海鸥叫声,兰时停了下来,转身面朝海边。 有两只海鸥在争夺一条海鱼,它们在水面上缠斗,海鱼不慎掉落,旁边另外一只觅食的海鸥幸运捡漏,叼起那条鱼就飞走了。 前一秒还在打架的两只海鸥下一秒便偃旗息鼓,无事发生般继续抓自己的鱼。 兰时看得有些想笑,他垂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期间两个人一直沉默着,他不开口,秦景走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兰时都在想写什么呢?秦景忍不住想。 他对兰时的了解止于表面,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穿衣风格如何,说话是什么声音,面对压力是什么表现…… 但是,他为什么在这里呢? 他看着兰时的侧脸,他漂亮的,安静的,没什么表情的,冷冷清清的侧脸,他好像不是很开心。 秦景突然感觉他们的距离,其实远没有表面这么近。 下一秒,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你以前住在什么地方?我好像没听你提起过。” 40.了解他 听到这个问题,兰时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向秦景。 两人沉默地对视两秒,他才收回目光,说:“我以前在……宜城。” “宜城?”秦景重复了一遍。 宜城距离他们最初认识的江城有些距离,四五百公里。 兰时看起来并不像是有亲友在江城或者云城,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就算抛开这一点,宜城的条件都要好得多,不管是医疗条件、日常生活还是城市经济,每一项都甩开江城和云城一大截。 秦景更不解了,想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在问出口以前,兰时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他跟了上去,道:“怎么会想到来这边?” 兰时边走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他说:“不要问我了……” 他声音很小,小得随便一阵风来就能被吹散。 散开的语言被风吹进秦景耳朵里,他按下了心头所有的好奇,嗯一声说:“好。那你冷吗?我们要不要回去?” “嗯……”兰时轻声道,“我想再走走。” 秦景又道了声好,没再说别的。 谁也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着。 要说以前只是偶尔感觉兰时有些疏离的话,现在秦景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隔阂。 一面单向的、无色无形的屏障,无声无息地竖立在他们中间。 他穿不过去,兰时也在抗拒他穿过去。 最后是海边的风又变大了,他们才不得不折返。 回民宿的路上兰时打了两个喷嚏,他浑身都被风吹透了,到民宿后还在断断续续打喷嚏。 老板娘见状哎呦一声,说:“着凉啦?那边柜子上有药。” 兰时偏过头捂着口鼻又打了个喷嚏,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她说谢谢。 秦景一直没有说话,主动去帮他拿药冲药。 几个喷嚏打得兰时有些头晕,他坐在民宿一楼大厅的沙发上,接过秦景递来的感冒药也说了句谢谢。 秦景只是朝他弯了弯嘴角,随后坐到他旁边,问:“没发烧吧?我能不能摸摸?” 兰时闻言自己先摸了摸额头,手凉摸不出来,但他没什么发烧的感觉,于是道:“应该没有。没关系,我喝完上去睡会儿好了。” 秦景看着他,几秒后站起来,问前台的老板娘:“有体温计吗?” “体温计没有,有耳温枪,稍等一下哈。”老板娘说着,弯腰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耳温枪。 秦景说了谢谢后接过耳温枪,转身回到兰时身边。 兰时正捧着杯子喝药,氤氲的水汽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的目光也变得虚虚实实,没有焦点,让人猜不到他的视线落在何处。 “我给你测一下,先把帽子摘了好不好?”秦景说着,直接伸手给他摘了帽子。 兰时的反应慢了半拍,直到头上凉凉的他才反应过来帽子被摘了。 他转头,仰着脸看向摘掉他帽子的秦景,秦景也低头看他。 就这么诡异地对视了几秒后,秦景忍不住笑了,伸手张开五指,发现他一手就能盖住兰时的脸。 他说:“不许看了。” “唔……”兰时闭着眼,下一秒听到耳边滴的一声。 “37.9。”秦景收回手掌,微皱着眉说,“喝完药就上去睡会儿吧,等吃饭了我叫你。” 兰时站起来,凑过去也要看耳温枪。 秦景主动向他展示:“看吧,我没骗你。你先喝药,这种感冒药有退烧成分,喝完上去睡觉。” 上面显示的数字确实是37.9,兰时噢一声,很听话地一口闷了杯里的药。 甜甜的……就是有点烫,但是喝完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他像个万事都想报备的小孩一样,向面前的人展示空杯,说:“我喝完了,我去睡觉了。” 秦景也像家长一样,接过杯子,道:“去吧,等吃饭叫你。” 兰时点头,转身往楼梯那边走。 踏上台阶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看到秦景把耳温枪还给了老板娘,正在和她说着什么。 哦……不是哥哥。 或许是发烧大脑有些不清醒,也或许是太久没被人这样照顾过,刚刚他好像错把秦景当成徐应年了。 见他停在楼梯口不走了,秦景边朝这边走过来边问:“怎么了,没力气走不动吗?” “……没,走得动。”兰时摇了摇头,继续往上走。 秦景没有跟上来,回到房间后,兰时摘下围巾,手腕内侧擦过自己的发顶,才意识到他的帽子还在下面。 本来他想下去拿一趟帽子,但他现在不知为何有点腿软,不想再上下楼梯,他决定等睡醒之后再说。 脱掉外衣外裤后,兰时终于感觉到自己是发烧了,头昏昏的,上下眼皮正在打架。 他软绵绵地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缩在被窝里准备睡觉。 或许是因为刚刚在海边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秦景又问了他那样的问题,这次兰时居然也梦到了徐应年。 如果在上次的梦里他们是恋人的话,那么在这次的梦里,他们似乎是分手了。 兰时一言不发地收拾行李,徐应年就在门边看着他。 等他拉上行李箱,准备从徐应年身边走过时,手腕被一把拉住,他听到徐应年说:“反了你了?” 梦里自己的行为并不受他的控制,他听到自己说:“没有你我也能活下去。” 听到这话徐应年笑了,松开了他的手腕。 再然后梦里的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了没几步,身后响起一句像呢喃的轻语:“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啊。” 他的尾音消散在虚空里,恍惚间兰时好像捕捉到他声音里有几分颤抖,又好像没有。 下一秒兰时在昏暗中睁开了眼睛,透过窗户,他看到外面天快要黑了。 他躺着没动,静静看着窗外时不时掠过的海鸟。 睡了一觉,他感觉感觉身体舒服了一些。 梦里徐应年那句话像句咒语,不断在他脑海中回荡。 没有他活不下去,怎么可能?在他的认知里,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归根结底也只是梦而已,梦怎么能当真呢。 门边响起敲门声,两下就停了,两秒后兰时放在枕边的手机亮起屏幕,他看了一眼,秦景问他醒了没有。 他解开锁屏,打字回复说刚醒。 秦景问:[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兰时如实回复说好点了。 秦景又问:[有胃口吗?饭做好了,要不要下来吃一点?还是说我弄一点给你端上来?] 坦白说,兰时没什么胃口。 但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他不想扫兴,于是从床上坐起来,打字说:[我下去吃] 秦景发来一个好,又说他在他房间门口等他。 兰时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慢吞吞地穿衣服,脑子里一直在想刚刚的梦。 他的思绪自然发散,从梦一路往前推,想到了白天在海边散步时秦景问他的问题。 秦景为什么要那么问呢?想了解他。 他有什么好了解的,没有有趣的过往,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显著的成就,他认为自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想到这里,兰时套衣服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真的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徐应年吗? 一起生活的这十几年里,徐应年对他是知根知底的状态,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为什么不回家,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至于徐应年没有他的那十六年,他知道的并不多。 兰时也有问过,他小时候徐应年辅导他作业,他不想写作业,就会双手捧着脸转移徐应年的注意力,问他:“哥哥,你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可不可以给我讲讲呀?” 每次徐应年的回答都是:“没什么好讲的。” 说完他用指尖点点小兰时的作业,语气故作冷漠,“看这题,再转移话题打你屁股。” 为了保护自己的小屁股,小兰时只能乖乖做题。 现在想起来,兰时对哥哥的过去一点都不了解。从两人偶然的相遇开始,哥哥就已经是无所不能的大人了。 如果可以多了解他一点,事情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抱着这样的想法,徐应年在今天第五次进书房时,终于拿下了书架上那本绿色书脊的《风筝》。 书不算厚,体量只有十万字左右,封面是一片青草地,一只普通的菱形风筝处于居中的位置,一段风筝线随风舞动,另一端没有系在任何物品上。 徐应年盯着封面无言看了几秒,几乎是隆重地翻开了这本书。 没有作者简介,没有任何前言,目录标题也是最简单的第一章第二章,扉页只有一句话:飞得起来吗? 他看着这五个字,指腹捏着扉页摩挲片刻,才翻开了第一章。 「我其实没有放过风筝,又一个冬天过去,透过不足一平米的车窗,总能看到各式各样的风筝。高度我无法估量,样子我也看不太清。」 「阳光晒得人发晕,混着各种花粉和柳絮的风吹得人脑胀,春天这个季节本身就像一场集体幻觉,人陷入幻觉,植物动物也陷入幻觉,究竟是什么,让大家一致认为春天到了一切就会变好呢。」 「一场又一场的循环逐渐消磨人的脾性,这条街被陷入集体幻觉的人群解剖成片,路上仍有许多人紧闭车窗,他们好像和我一样,害怕闻到幻觉之外那股真实的腐烂气息。」 …… 徐应年的工作难免要处理文书,他自认速度还算快,但这本书他不知为何看得很慢很慢。 从傍晚到午夜,他不过才看了五章。 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有些酸涩的双眼。 兰时八岁时,徐应年把他带在了自己身边。这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 十四年,五千多个日日夜夜,在这种高强度的朝夕相处下,人最容易产生‘我很了解他’的错觉。 他感觉自己好像也陷入了集体幻觉,书里写的内容和他对兰时本人的了解完全背道而驰。 如果不是当初兰时亲口说这是他写的的话,单看文字,徐应年死都不会想到这本书会是他以为自己最了解的家人的作品。 对于兰时,他到底错过了多少? 41.篝火旁 餐桌上是一大桌子海鲜,其中夹杂着几道鸡鸭鱼肉和素菜。 兰时坐到软椅上,感觉有些不自在。 此刻民宿里所有住户都在这里,粗略扫一眼,差不多有十几个人。 从他下楼开始,大半人的视线便落在他身上,那些视线之重,让他都不敢抬起头来。 秦景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前,帮他遮挡住了那些视线,并向后伸出手,掌心朝上,示意兰时把手给他。 兰时尴尬得一直在地板上找地缝,看到他朝自己伸手,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有放上去。 秦景也没说什么,走到餐桌前替他拉开椅子,等他坐下后自己才做到旁边的位置。 他向兰时靠近了一些,低声问他:“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餐桌上其他人终于都收回各自的目光,边和认识的人说话边自己吃自己的。 兰时的视线在所有菜上扫了一遍,不等他开口,刚从后厨出来的老板娘看见他,道:“你下来啦?怎么样,好点没有?” 大家的视线又聚焦到他身上。 “……” 兰时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虚握成拳,十分后悔下来吃饭这个决定。 回答问题的人是秦景:“比先前好点了,但还是不太舒服,刚还跟我说头晕呢。走吧,我带你上去,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端上去好了。” 他说着,起身扶住兰时的手臂。 被一堆人看着,兰时已经有点丧失了语言功能,乖乖被他扶着站了起来。 秦景一手拉着他小臂,一手将他的椅子推回去,还不忘对餐桌上其他人说,“大家别担心,病人吃不了多少,我不会分太多的。” 一个大哥嗐一声:“瞧你这话说的,哥们儿,咱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你就算把这一桌子都弄上去,谁又会说什么呢?” 话音落地,餐桌上真有人附和他。 兰时悄悄看了对方一眼,那大哥旁边坐着的好像是他的老婆孩子。 秦景笑道:“您这也太高估我的力气和一个病人的胃口了。” 大哥也哈哈笑,问:“喝酒吗哥们儿?” 秦景扶着兰时原路返回楼梯那边,兰时非常配合地扮演病患……其实也不算扮演,一堆人盯着他,他紧张得都快应激了。 听到这话,秦景的脚步也没停,带他上楼梯,并说:“喝啊,等待会儿咱俩喝两杯,我先把我朋友安置好,等我。”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上了楼梯,兰时听到底下大哥喊道:“我等你啊兄弟!” 走过楼梯拐角,兰时极其真诚地说:“你好厉害。” “嗯?”秦景转头看他,“什么厉害?” 兰时低声说:“能和人说话……” 秦景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没接着这个话题聊,而是问:“所有菜你刚刚也看到了,想吃什么?海鲜我给你弄点虾上来好了,你刚退烧,别的就别吃了。” “嗯……”兰时没有异议,又说,“谢谢你。” 两人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秦景终于放开他,打开门后道:“好了,跟我还谢什么?以后不许再和我说谢谢了。” “好,谢谢。”兰时脱口而出一句谢谢,又连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感谢你……不对,就是……” 见他条件反射说了谢谢又找补不回来,秦景忍不住笑了两下,又说:“你这个人真是……” 又是固定句式,后面的内容依旧失踪。 “你怎么舒服怎么来,想说谢谢就说吧。”秦景忍住了没摸他的头,道,“我去给你弄饭,在房间乖乖等我。” 兰时点头:“好。” 秦景说完就离开了,兰时走到窗边,看到窗外黑漆漆的。 他们先前说,来这里只能看到一堆建材。 建材确实有,但没有堆在海滩上,这家民宿靠海,位置在林溪村村边上,他们来的时候穿过林溪村,当时确实在路边见到不少东西。 兰时在靠窗的懒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晚上窗外根本看不见什么海景,一片漆黑,他只能看到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的倒影。 他又开始有些犯困,窝在懒人沙发上刚闭上眼,房间门就被敲响。 兰时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开门,看到秦景端着一个餐盘,里面是餐桌上除海鲜之外的菜,还有一小碗粥。 他带上来的那些菜里,能在水里游的只有虾和鱼,别的比如螃蟹生蚝蛏子什么的都没有。 将餐盘放到小茶几上后,秦景像服务员一样站在旁边,毕恭毕敬道:“你好先生,你的菜品都上齐了,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兰时有些想笑,说:“谢谢,没有了。” 秦景入戏很深:“好的先生,那就祝你用餐愉快,我就不打扰了。” “嗯……”兰时很配合,“再见。” 说完之后秦景没走,他半蹲下来,和兰时平时,问:“你一个人可以吗?需不需要我陪你一起?” 兰时摇头:“不用,没事的。” 他喜欢一个人吃饭。 秦景也不好再说什么,站起身说:“那我就先下去了,你有事直接和我发消息就好。” 兰时道了声好,刚想站起来送送秦景,秦景一句‘你坐着吧’他又坐了回去。 房间内再度安静下来,兰时拿起筷子,对着面前几道菜顿了顿,筷子还是最先伸向了那碗虾仁。 缓慢咀嚼时,他突然隐隐约约听到噼啪声,像是火焰燃烧时的声响。 兰时放下筷子,循着声源走向窗边,看到海滩上有几团篝火。 篝火旁有大概五六个人,他们好像在准备烧烤。 夜里海边风很大,篝火被风吹得四处摆动,一个男人又往篝火堆里添了些柴,火烧得更旺,摇摆幅度也更大了。 可能人本身就是叛逆的,兰时知道自己现在并不适合去海边吹风,但还是冒出了出去玩的想法。 他没有回到茶几旁边去吃饭,而是将懒人沙发拖到窗边,坐在上面双手撑着脸,看海滩上的人在篝火上支起烧烤架。 但他现在不能出去,楼下大家正在吃饭,他出去的话,肯定又会是一场隆重的注目礼…… 大概十几分钟后,他看见有人加入了他们。 接下来几分钟陆陆续续有人加入,直到看到那个爽快的大哥,兰时才反应过来刚刚加入的都是他们民宿里的人。 啊,大家都出去玩了呀…… 兰时也想出去,但他现在感觉有点累,有点困,有点头晕。 他站起来,想回床上继续睡觉,却发现底下那个爽快的大哥看到了他,朝他招手,像是让他下去一起玩。 几秒后房间门被敲响,兰时没有回应那个大哥,转身去开门,门外的是秦景。 “吃好了吗?”秦景手上 端着个杯子,里面是他刚冲好的药。 他道,“外面海滩上有人在烧烤,好多人都去了,你想吃吗?想吃的话我去帮你要两串不加调料的。” “不加调料还有什么好吃的……”兰时小声嘟囔,接过那杯药,又说了遍谢谢,侧身让秦景进来。 秦景走进来,发现他端上来的那些饭菜几乎没动过。 他道:“你这是一口没吃啊。” 兰时为自己辩解:“不是的,我吃了虾。” “……” 不等秦景开口说什么,兰时继续道:“我也想出去玩。” 他像个小孩似的征求大人意见,秦景也不知不觉将自己放到了家长位置上,说:“别了吧,你刚退烧,饭也没吃多少,喝了药好好睡觉,好不好?外面风很大。” 兰时不说话,喝了半杯药才说:“我会多穿一点的。” “……” 秦景也不说话了,几秒后道,“那……那去稍微玩一小会儿?” 如果换做是徐应年,一句‘你就算裹成球也不行,想都别想,喝完直接去睡觉’早就甩过来了。 有些无理取闹的需求被满足了,兰时还愣了几秒,点点头:“……谢谢。” 喝完药后兰时穿衣服,照样全副武装,把能裹住的地方都裹了起来。 他一边想着下次来的时候要买副手套,一边跟在秦景身后下楼,最后发现他还是低估了夜间海边的风。 风里好像夹着刀子,吹得他眼睛疼。 他眯起眼睛,往海滩那边看,只能看到跃动的篝火。 人们守着火堆围坐在一起,有人带了自己的尤克里里下来,他弹琴,其他人唱歌。 这种场景兰时从来没见过,他不自觉停下脚步,害怕打扰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有些不敢上前。 秦景的心思一直在自己后面的人身上,一回头发现兰时不走了,他掉头回去,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兰时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望着篝火那边。 他问:“他们是以前就认识吗?” 秦景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那边,道:“不是吧,有很多是和我们住在一个民宿的人,应该都是今天刚认识的。” “今天刚认识……”兰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刚认识也能这样玩到一起吗?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每个人都能和今天刚认识的或许还不知道名字的人交谈。 或许是病中比平时更敏感的原因,兰时现在满脑子都是不要过去。 他无法融入任何群体,他过去只会破坏这种气氛,他不想做那个讨厌的人。 又盯着那群人看了几秒后,不知道是谁说了句‘那边有人’,下一秒篝火旁围坐的人便齐刷刷转头看了过来。 那个爽快的大哥朝他们招手:“过来啊你们!” 兰时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紧绷的抽痛,他紧抿着唇,对那堆象征着社交而不是温暖的篝火产生了畏惧。 他后撤一步,低声说:“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回去睡觉……”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软,直接向前扑倒。 所幸秦景离他很近,他本能地伸手一捞,抱住了即将摔倒的兰时。 他连忙问:“你怎么了?!头晕?还是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医……” 话还没说完,他听到了兰时细细的啜泣。 42.易拉罐 实际上,兰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眼泪不受他的控制,就像之前他在书店里那样。 上次还可以说是有许明呈给他压力,但这次没有人对他步步紧逼,那个大哥反而还热情地招呼他过去玩。 思来想去,兰时把原因归结为自己太困了。 于是等上了楼回了房间,他直奔卧室,躺到床上后把被子一盖,不动了。 秦景在旁边看着他,见状他坐到床边,隔着被子拍了拍兰时的身体,问:“真的不需要去医院吗?” 兰时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过来,有些闷闷的:“不用,我睡一觉就好了。” 顿了顿,他又道,“你下去玩吧。” “……” 他这个样子,秦景怎么放心下去和别人玩呢。 不等他说什么,兰时把被子拉了下来露出头,对他说:“抱歉,我这个样子好像有点扫兴……我真的睡一觉就好了,你不用担心我。” 秦景看着他,因为他刚在楼下哭了,虽然只是掉了两滴眼泪,但他的眼眶依旧泛着红。 眼睛本就水润润的,此刻看起来,更是显得可怜又可爱。 秦景摇头,说:“别这么想,你的身体大于一切,别觉得自己扫兴什么的,是我们来的时机不对,现在太冷了。你睡觉吧,我不打扰你了。” 兰时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 秦景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留下一句晚安后,他从床边起身,给兰时掖了掖被角便离开了。 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扭头问:“需要给你把灯关了吗?” 兰时闭着眼睛,说:“好,谢谢……” 下一秒,他听到啪的一声,世界彻底变得黑暗。 “晚安。”话音落地,便是房间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兰时没有吭声,扯了扯被子把头盖住,缩成一团准备睡觉,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他不久前做的那个梦。 他还是觉得,梦是假的。 梦里的兰时不可能会那么决绝地说没了他自己也能活得下去,他也不会说出没有你我活不下去这种话。 现在是早上九点多,徐应年通宵看完了兰时的那本《风筝》。 大概六七点的时候他在书房椅子上睡了会儿,梦到兰时收拾东西,对他说:“没有你我也活得下去。” 事到如今,徐应年已经不能骗自己这句话是假的了。 兰时没了他好像真的还活得下去。 不,不不。 徐应年看着水龙头里不断流出来的水,哗啦啦的声音盖不过脑海中不断回荡的那句话。 怎么可以呢? 他不否认兰时确实有独自生活的能力,只是可能会有些糟糕。但是,怎么可以呢? 怎么可以不要他? 《风筝》是开放式结局,虽然主角最后逃了出去,但结局似乎不会很好。 徐应年还记得最后一章的内容,大致是主角离开了,在外面一个公园碰上两个放风筝的小孩。 他们第一次放风筝,风筝怎么都飞不起来,那个年纪较小一点的孩子都要急哭了,于是主角上前帮助他们。 告诉两个小孩风筝怎样才能飞起来,主角在旁边看着他们放飞了风筝,在他们的道谢声和笑声中到不远处的小商店买了瓶冰镇的啤酒。 他还记得全文最后几段: 「我拉开易拉罐拉环,嗤一声冷气冒出来,冻僵我指尖的血液,无数根小针扎进我的身体,扎穿我的指甲,我的手指好像掉进酒液里。」 「我低头确认,罐内冒出的冷气氤氲我的视线,我的眼球也掉进去,我的身体溶解在这罐酒里。」 「再一抬头,好不容易飞起来的那面风筝断了线,是婚礼殿堂新娘被掀起来接吻的白色头纱的飘落轨迹,轻轻的,溶解在那片灰色的人工湖里。我只听得到哭声。」 现在想起来,徐应年其实有点想笑。 看到这里的时候他就知道肯定是编的,因为兰时不喝酒,更别说冰镇过的酒。 但很快发现全书就停在这里,他又沉默了。 后续如何文里并没有交代,但从‘溶解’这个词来看,不会太好。 徐应年一边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兰时虚构的,毕竟他本人并不喝酒,但一边又知道,文字很难骗人。 他不敢相信当时兰时居然这么压抑,这么痛苦,他明明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出去。 徐应年紧紧握住颤抖的手。 要让他承认,他给的都不是兰时想要的吗? 多失败的一个人啊。 而立之年,工作停摆,唯一的家人也离开,这么失败的人,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徐应年抬起头,因为整夜没睡,他眼下有些乌青,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和镜中的人对视几秒后,他突然又变得迷茫,脑海中只有一句话:这是谁? 他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眼,他抬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下一刻他站在门边,看到浴室里有个人,正站在镜子前面做着毫无意义的眨眼抬手之类的蠢事。 一阵铃声骤然响起,徐应年回过神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电话在响。 他关掉水龙头从浴室出去,拿起手机发现是赵谦的电话。 他点击接听,赵谦开门见山地说:“徐总,陈律师那边的意见书拟好了,需要我给各方都发一份吗?” 徐应年像是失忆了,花了半晌回忆起了为什么要找律师出具意见书,才嗯一声:“发吧。” 自从这事在网上开始发酵起,章靖就直接断联了,各方都联系不上他。 据说他为了躲后续追查已经去了国外,留下一堆烂摊子就跑了,其他和徐应年一样跟他有过合作关系的人叫苦不迭。 但也还好,同样心虚的也已经出国避风头了,留在国内反而证明了自己是干净的。 得到指令赵谦说了声好,又道:“但是项目还是不要太快启动了吧,我觉得您可能需要时间休息。” “不用。”徐应年已经没了先前在浴室里的那副样子,说,“再找两个人直接启动。” “……” 赵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吧。那我先去发意见书。” 徐应年嗯一声:“没别的事我挂了。” 说完他就直接挂了电话。 去上班的话,类似的伤春悲秋的情绪,大概就不会再有了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兰时周一早上被闹钟叫醒,拖着有些沉重的身体起了床。 周六到林溪村,当天就着凉发烧,又莫名哭了一下,周日的时候他几乎整天都是低烧的状态。 他一发烧就吃不下饭,所以胃也不是很舒服,一直隐隐作痛,原本秦景是想请假留下照顾他,最后兰时好说歹说,终于是把他劝回去了。 昨晚睡前秦景还发消息来,真像照顾小孩一样告诉他药要怎么吃,和他说没胃口的话吃点面包什么的垫垫,不要空腹吃药……等等等等。 兰时全部答好,自己啃面包,啃完一个后吃药,然后睡觉。 半解书店的上班时间很晚,平常兰时不用闹钟也能按时起床,但这次不一样,他有点低烧,脑子昏昏沉沉,所以睡前他特地定了个闹钟。 起床后他磨磨蹭蹭地洗漱,不想吃东西,随便啃了两口面包。 他感觉浑身无力,像根软掉的面条一样。 到书店后,余巧和陈子君以及另外一个新招的店员都在。 上周面试的两个人,上午那个女生因为通勤距离最后没来上班,下午面试的那位留了下来,但因为上一份工作有 些遗留地问题,所以他是这周一才入职。 “来啦。”余巧照常和兰时打招呼,随后才看到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怎么回事?病了?” “嗯……”兰时很小声地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拿起那件围裙。 陈子君也看他:“病了还来上什么班,好热爱工作。” “……” 经过几天的相处,兰时已经找到了应对陈子君的办法,那就是沉默。 可恶的程序员总是时不时冒出来一句程序员笑话,前些天他看了本书,那本书主角的奶奶身体很不好,这病那病一箩筐。 于是陈子君来了一句:“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我以前上班就见到过这样的屎山代码,谁也不敢动,动了就work不起来了。” 当时兰时的反应和现在一样,沉默。 他不说话,余巧走过来,伸手摸他额头。 她皱着眉,道:“摸着也不烫呀……你是不是刚退烧不久?” 兰时偏了下脸,没让她的手继续贴在自己额头上,说:“昨晚退烧的。” “哦……你回去吧。”余巧说,“我们忙得过来,再不济我把程朝叫过来,你不用担心店里。” 兰时伸手向后,又在后腰系了个蝴蝶结,闻言依旧沉默。 他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他不想自己一个人想东想西。 那个梦给他的影响不小,从小被哥哥养大,他无法接受哥哥可能也是脆弱的这个事实。 余巧接着说:“回家吧?听话。” 兰时摇头,低声说:“……不要。” 见他执拗地不肯走,余巧只好叹了口气,道:“那你不舒服了就说,别硬撑。”顿了顿,她又问,“来之前吃过药了吗?” 兰时点头:“吃过了。” “那就好。那你去柜台后面,今天你做线上客服。”余巧拉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往柜台后走。 坐到电脑前,兰时看着顾客发来的那些消息,点开一条,对方问什么时候发货。 他将双手放到键盘上,一句‘今天发货’刚打出来,他就感到一阵反胃。 兰时抬手捂住嘴,起身快步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怎么了?”余巧边问边跟上去,到卫生间门口时她停了下来,因为听到了里面压抑的干呕声。 她回头看了眼店里另外两人,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早上兰时没怎么吃东西,没吐出来什么,所以他也推测突然恶心是因为空腹吃药的原因。 他漱完口后原地蹲下缓了缓,等胃里的疼痛减轻,他从卫生间出去,余巧端着一杯热水在等他,表情是少有的严肃。 兰时接过杯子,哑声说了句谢谢,刚喝了一口,余巧直接绕到他身后解开了他刚系上的完美蝴蝶结,用赶人似的架势不容置喙地说:“你回去休息,我给你三天假。” 三、三天? 兰时转头,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余巧已经给他把围裙脱了下来。 他只能低头配合,随后才问:“……为什么?” 回答的是陈子君:“这还用得着问为什么吗?别人巴不得休息,你怎么光想上班呢?” 兰时看向他:“不是,只是……” “没什么为什么。”余巧收好他的围裙,道,“我不管你是本来胃就不好还是只是这次不舒服,但胃不舒服就一定要好好养,知道吗?” “啊……”兰时眨了眨眼,没太明白怎么突然说这个。 余巧推着他往外走,再开口时语气变得低落:“我丈夫当初就是因为胃癌去世,你还这么小,你不能……” 后面的话她没说,她拿起兰时的外套塞进他怀里,“回去好好休息,等病好了再来。实在扛不住要去医院的话,一定要和我打电话。” 43.苹果水 就这样,兰时得到了三天假期。 回去之后他直接脱衣服又钻进了被窝,恰巧秦景发来消息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如实回复:[还好,但是去上班老板把我赶回来了] 秦景对此表示赞同:[生病了就该好好休息,等好点了再说] 兰时不置可否,胃还在隐隐作痛,他翻了个身抱住被子,打算点个外卖,吃点东西后吃了药再睡一觉。 等外卖的时候他和秦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听他说打算吃点东西睡一觉之后,秦景说:[我已经给你点过了,快到了] 啊……! 兰时顿了两秒,才打出一句谢谢,还没来得及点击发送,秦景又说:[有什么事直接和我发消息就好] 秦景:[待会儿外卖到了你拿一下,稍微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觉] 秦景:[实在不舒服就去医院,别硬抗] 兰时终于把那句谢谢你发了过去。 几秒后秦景有些懊恼地说:[我果然应该留下照顾你的,让你一个人在外地生病,都怪我] 兰时打字:不怪你呀,是海边太冷 打到一半,他听到有人敲门,外卖员在外面喊:“您好外卖!” 他扭头看了眼门边,又听到外卖员说:“我放门口了啊!” 说完外面便没了动静,兰时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他走到门边先偷偷摸摸地从猫眼里看了看,外面没人。 他打开门,看到一份外卖放在门边,拎起来一看,是山药红枣粥,以及一份虾仁蒸蛋。 兰时特地看了眼小票上的价格,打算把钱转给秦景。 他刚把外卖放下,准备去卧室拿手机,入户门就又被敲响:“您好外卖到了。” “……” 还有? 兰时定在原地,等对方自行将外卖放到门口。 对方敲了几下门,主动说放门口后也离开了,他打开门将外卖袋子拎进来,这次是饮品,煮苹果水,摸起来还是烫的。 他沉默了一下,又看了眼价格,关好门回卧室拿手机,将钱转给秦景。 秦景秒回:[?] 兰时边拆外卖边语音转文字:“谢谢你呀,给我点外卖,但是好像有点多了,我可能吃不完。” 这次秦景没有立刻回复,兰时先打开了蛋羹,起身去厨房拿了个调羹。 他蹲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舀起一小勺带着虾仁的蛋羹送进嘴里,蛋羹嫩滑细腻,虾仁鲜甜Q弹,他还没咽下去,手边的手机亮起来,是秦景回复了。 秦景说:[没关系,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用勉强自己] 秦景:[吃完之后再吃药,然后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你就好了] “……” 怎么感觉哄小孩似的。 兰时感觉有点不对,他挠头,想问为什么这个语气和他说话,但转念一想,以前徐应年在他生病时也几乎是这种语气,所以没多想,而是提醒秦景:[你把钱收一下]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秦景又不说话了。 但鉴于今天是周一,是工作日,兰时只当他是在忙,放下手机继续吃东西。 把蛋羹上面的几个虾仁抠着吃完后,他打开了旁边的煮苹果水。 一口下去惊为天人,怎么能这么甜。 兰时有些嫌弃地将其放到一旁,这甜度,是把卖糖的打死了在销毁证据吗? 他印象中的煮苹果水都是淡淡的甜味,以前哥哥给他做过,除了煮苹果水还有煮梨水,哥哥不会额外放糖,每次喝起来都刚刚好。 兰时转了转苹果水的杯子,看到上面印的店铺logo,决定避雷这家店。 但好在粥和蛋羹还不错,他都多少吃了一点,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去烧水吃药,最后躺回了床上。 吃饱喝足,兰时不免有些困倦,他缩成一团在被窝里,没多久就进入梦乡。 醒来的时候,徐应年已经到了目的地。 是司机把他叫醒的,对他说:“徐总,我们到了。” 他皱着眉,抬手捏了捏眉心,没有说话,拿起放在一旁的文件开门下车。 刚走了没两步,手机突然又响起来了。 徐应年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私立体检中心的电话。 他在这个体检中心办了年费会员,以前每隔半年都会带兰时去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兰时只是小病不断,其实没什么大病,就连最影响他生活的胃也是,并没有器质性病变,只是功能性问题。 以前徐应年每次带他去做全麻胃镜,麻药劲儿还没过的时候兰时都会格外黏人,迷迷糊糊地要贴着他,嘀嘀咕咕说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三句不离哥哥。 有次徐应年录了音,等兰时清醒后放给他听,他直接炸毛,红着脸去抢手机要销毁录音。 身高差在那,徐应年手臂一举他就摸不到了,再然后兰时就会改变策略,像小孩儿耍赖要买玩具一样抱住他的胳膊,说求求你求求你。 每次徐应年都会心软,所以那些录音没一条留下来的。 现在体检中心那边打电话过来,他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十二份月,已经是年底了,到往年带兰时去体检的时间了。 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接,直接挂了。 对方很识趣地没再继续打,徐应年收起手机,走进前方那栋大楼。 他约了一个之前认识的做美妆品牌的老板,如果可以拉他入伙的话,那个老日化企业的项目的启动资金就差不多足够了。 同样都是快消品,当初这个美妆企业的老板就有表露过对这个项目的兴趣,但因为当时这家企业因为一些舆论问题,市场股价下跌,所以徐应年并没有立刻同意他加入。 那些舆论问题现在实际上也并没有平息,是线上运营发言不当,导致的部分消费者集体抵制。 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什么舆论能大得过章靖的舆论呢。 这次跟他来的是另一个助理,赵谦正忙着联系各方,出具法律意见书,以此来证明他们是清白的。 徐应年和助理走进大楼,前台小姐正支着下巴在打盹。 他曲起手指敲敲台面:“你好。” 前台小姐惊醒,一抬头和他对上视线,连忙站起来:“您好,请问您找谁?” 徐应年道:“我找李总。” “哦,有预约吗?”前台小姐问。 徐应年刚要开口,就听到旁边有人叫他:“徐总!” 他转头,来的人是李总的秘书。 对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意走过来,朝徐应年伸手:“您好徐总,我姓 于,辛苦您过来一趟了。” “不辛苦。”徐应年象征性和他握了握,只一两秒便收回手,问,“李总呢?” 于秘书道:“我们李总现在正在开会,走不开呢,所以让我下来接您。” 他说着,看向徐应年身后跟着他的助理,打量了片刻,视线又转回徐应年身上,再次切换至笑脸,“劳烦您在那边等一下呢。” 于秘书说着,掌心朝上,指向不远处的休息区。 徐应年看着那里的沙发皱了下眉,问:“不该让我去他办公室等?约好了下午两点见面,临时有会议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于秘书的微笑依旧无可挑剔:“哎,这不是太忙了吗,请您见谅,去坐会儿。” “……” 徐应年这下看懂了。 以前他因为舆论问题对李总不冷不热,现在轮到李总因为舆论问题对他不冷不热了。 没办法,徐应年只好带着文件往那边的休息区走。 助理跟在他身后,小声对他说:“徐总,感觉这个李总一点诚意都没有啊……” 徐应年没答话,在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纸质文件袋,眼睛没有焦点地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每个人。 不知道多少人进来,不知道多少人离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铃声又响起来,兰时正靠在床头看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质书页。 他扭头看了一眼,打来的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顿了两秒,兰时还是点击接听。 对方直接道:“喂您好,请问您需要医疗健康保险吗?我们体检中心最近推出了新套餐,只需要……” “……” 兰时把手机拿远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挂了电话。 他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没事干也不想起床,所以又翻开了前两天已经看完的从半解书店买回来的一本书。 现在他感觉自己已经好了很多,至少没有早上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了,胃也不疼了,他感觉自己明天就能去上班。 想到这里兰时停了一下,脑海中回荡着陈子君的声音:怎么老想着上班呢? 余巧给了他三天假,在他走出店门以前,她还特地说了是带薪假,此等好事,应该享受啊! 兰时开始思考,这三天带薪假期该怎么玩。 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他本身并不是那种很会找乐子的人,在这边也没有能带他一起玩的朋友,但就这样躺三天又实在无聊…… 因为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兰时起了床,准备去书店多借几本书。 让他看三天书也好,总比盯着天花板发呆强。 穿好衣服后他全副武装地出了门,推开书店的门,余巧一句欢迎光临卡在嗓子里,见是他,直接问:“你怎么又来了?!” “……” 要不是上午刚被她强制休病假的话,兰时都要以为她不欢迎自己了。 不等他开口,余巧转头对店内两人说:“陈子君!关弈!把他给我轰出去!” 下达了最高指令!!! 兰时连忙握着门把手不松开,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会被两个同事抬出去。 他语气有些慌乱,赶紧解释:“不要……不要轰我,我是来借书的,我是客人!” 44.白瓷器 听到兰时这么说,余巧才终于撤回了最高指令。 本来他来店里也不是上班的,他真的只是来借两本书带回去看。 不过刚才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那就是新来的同事吧? 兰时没有在意这个,径直往书架那边走,去找自己之前上班摸鱼还没看完的那本书。 找到那本书之后,他又拿了几本别的,走到柜台处准备登记。 陈子君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如果我是老师的话,我一定会爱疯了你这种学生的,你是不是学习成绩很好?” 兰时已经跟他学会了胡诌,闻言道:“倒数第一。” “那更厉害了。”陈子君这也能继续夸,“哪怕倒数第一也还能对知识保持这样的热忱,当今社会还有几个人能做到?有这种毅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加油!” “……” 兰时根本说不过他,闭嘴了。 他拿过借阅登记表,刚要在上面签字,旁边笑眯眯看他俩聊天的余巧就说:“店内员工不用登记,员工福利哦。” “……” 兰时挠头。 这点福利好像有点可有可无…… 他没说什么,道,“好吧,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余巧道,“脸色看起来倒是比上午好不少,但还是好好休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懂吗?” 兰时嗯嗯点头:“我懂,我懂。” 对于他的乖巧,余巧很满意,转头说:“关弈,你给他找个袋子。” 又听到这个不太熟悉的名字,兰时转头看了一眼,和那个新入职的同事对上目光。 对方只一眼便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找了个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兰时说了声谢谢,把那几本书装进去后,拎着袋子离开。 走出店门,他开始思考晚饭的着凉。 他低着头走在路边,避开了几片枯萎的落叶,踢着一个小石子往前走,随后视线内突然出现一个人。 兰时愣了愣,抬头发现是有段时间没见的程朝。 自从上次程朝约他吃饭他拒绝了之后,两人就没再联系过,也没有在店里或小区里见到过。 “下班了?”程朝问他。 “嗯……”兰时如实回答,“老板给我放假了。” “放假了?”程朝又看他两秒,道,“你脸色好像不是很好,生病了?” “……” 有这么明显吗。 兰时点了下头,“快好了,没事的。” 程朝也点点头,他没忘记上次的事,下一秒就说:“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怎么对吃饭这么有执念呀…… 兰时心里的小人在哭,他抬手用指尖挠了挠脸,小声说:“最近……可能不行。” 关于这一点程朝表示理解。 毕竟生病时吃清淡点好,胃口可能也会变差。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了个身往小区那边走,并问:“我妈给你放了几天假?” 兰时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乖乖回答:“三天。” 说完,他忍不住问,“你不去店里吗?” 程朝笑了笑:“待会儿再去也没什么,这几天没见,有点想你,想跟你聊聊天。” “噢……”兰时随口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等程朝抛话题。 程朝似乎是一时半刻也没想出来说什么,又安静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兰时回答:“22。” “应该不是本地人吧?一个人在这边?” 兰时嗯了一声。 “一个人……”程朝重复了一遍,又问,“那上次我们在小区碰面,那个在你家的人是谁?” 兰时问什么答什么,说:“是我朋友。” “朋友?朋友啊……”程朝这次重复了两遍。 不知道程朝怎么样,反正兰时稍微有些尴尬。 他感觉自己好像进入循环了,当初和秦景刚认识的时候就这样,对方问一句他答一句。没想到都过去了这么久,他找话题的能力还是如此薄弱。 确认了当时在兰时家的只是朋友后,程朝的心情好像变好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说:“我有点好奇,关系到什么程度你才会邀请别人到家里做客呢?” “啊?”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兰时陷入思考。 但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答案,他目前还没有主动邀请过任何人到自己住处做客,那次是秦景主动说要来的。 朋友的话……秦景是,陈子君现在应该也算他的朋友了吧。 余巧比起朋友,他觉得更像是妈妈或者阿姨。除了童年期陪伴过他的奶奶和邻居阿姨,他身边很少有这种女性长辈。 至于他人生中重要的男性长辈,似乎由徐应年一人包揽了…… 不对不对,想远了。</ p>兰时强行把自己的思绪从哥哥那边拉了回来,最近他想起哥哥的次数在慢慢变多。 如果现在要他在目前生活中的这几个人之间选一个,邀请对方到自己家做客的话,他谁也不会选。 他不喜欢被人过度侵入自己的生活,有个人在身边他会觉得不自在,但如果对方主动说要来的话,他不会拒绝。 啊,这种时候想起哥哥好像是无法避免的事……他确实只能接受和徐应年在一起。 问题问出口后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程朝转头看向身旁沉默着像在思考的兰时。 不管多少次,他也还是会忍不住看着这张脸走神。 本来兰时就已经很漂亮了,现在在病中,原本就白皙姣好的面容添了几分病气,却不显寡淡,反倒像精致却易碎的白瓷,让人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也不知道现在正在想些什么,因为生病颜色有些浅淡的双唇微微抿起,看得人想用什么东西给他撬开。 手指、舌头,甚至是…… 程朝猛地一惊,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 他都在想些什么?! 好在兰时并不知道他的内心想法,他这才回答刚刚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不常邀请朋友到家里做客的。” “啊,啊……”程朝不敢看他,头脑一热,将上次问过了兰时却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你现在是单身吗?” 这次兰时没有走神,沉默了一下说:“是。” “那你……”程朝控制不住地想问兰时对同性恋是什么看法,但幸好他还有理智尚存,在这话说出口前他先在心里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才硬生生憋住了这个问题。 突然这么问的话,好奇怪啊! 以及,他是同性恋吗?!他只是看着一个同性的脸忍不住想了一点那种内容而已,只是忍不住想和对方多说说话聊聊天而已,只是忍不住想接近对方而已…… “…………” “我到了。”兰时往前几步,停在单元楼门前,转身对程朝弯了弯唇角。 那对让人忍不住想亲自撬开的双唇,因为生病没什么血色的双唇,看起来很软很好亲的双唇,微笑着,对他说:“我先上去了,你快去店里吧。” 兰时一边说着,一边挥挥手和他告别。 程朝没说话,目送兰时走进去。 呃。 他好像真的是同性恋。 45.万年青 白捡来的三天假期兰时哪也没去,床和沙发两点一线,看书看烦了就看电影。 他手边的电子设备只有手机,屏幕小,找了部电影看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才想起来有电视。 于是兰时起床去了客厅,把插头插好后他翻箱倒柜找到遥控器,最后坐到沙发上,直接用手机投屏。 他看的是部悬疑片,刚开始看,剧情方面疑云重重。 今天的天气和悬疑片也很配。 最近天气不是很好,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底,再有一周就要跨年了。 跨年…… 想到这里,兰时不自觉开始走神。 以往跨年都是和徐应年在一起,今年不出意外的话,他可能就要自己过了。 书店发薪日是每月一号,但赶上元旦节的话,会不会往后顺延几天? 不过也没关系啦,他交房租是十号左右,而且现在他手头其实也还有点积蓄……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电影进入一个小高潮,开始死人了。 兰时回过神,拿起旁边的手机准备往前拉拉进度条,看到秦景给他发消息,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先拉了进度条才去回消息,说:[看电影] 秦景秒回:[一个人吗,还是和朋友一起?] 兰时边看电影边回复:[没有去电影院,我自己在家看的] 秦景:[原来如此] 秦景:[说起来,我们好像还没有看过电影呢] 确实。 兰时回了一句是的。 他其实也很少去电影院看电影,因为他觉得一个人去看有点尴尬,再加上家里有私人影院,他想看什么徐应年都能搞到片源,所以也就懒得折腾了。 在家看电影还有个好处就是,徐应年可以全程陪他一起。 兰时自认不是什么高需求的人,但不得不说徐应年对他的社交垄断很有效果,人越没有什么就会越渴望什么,所以曾经有段时间他非常黏徐应年。 而看电影这件事……其实挺有氛围的,环境昏暗,更别说他们还是在自家的影院,不会有别人来打扰。 兰时觉得可能就是当初和徐应年单独看了太多电影,他才会有那种心思。 啊……说起来,哥哥对他是什么感觉? 或许也不太单纯了?正常的哥哥一般都不会像他那样吧…… 一声惊叫,兰时的注意力回到电影画面上,刚刚他错过的那个凶手行凶的小高潮现在又错过了。 他有些狼狈地又拿起手机,再次将进度条拉了回去。 兰时他应该撕一张便利贴贴自己脑门上,就写‘不要走神’四个字。 秦景发消息说等有机会想和他一起出去看电影,他回了句好,专心看电影放下了手机。 这部电影的凶手有点太好猜了,作案手法也太浅显了,兰时感觉有点没意思,仰躺在沙发上抱着个靠枕又摸出了手机。 他不知为何想到了林溪村,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海兴的老板有没有成功拉到投资。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他真的有一点点想玩自己的策划…… 于是兰时去问了自己的人脉,秦景说还没听到消息。 好吧……不急。 拉投资这种事又不是日常买东西,付了钱交易就终止,双方都会有各自的顾虑以及想法,谈崩是常态。 话虽这么说,但徐应年知道李总不准备入伙时还是憋了一股气。 他去找李总的时候李总就晾着他,那天他和助理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坐了快半小时。 在徐应年的耐心告罄前,于秘书下来了,脸上还是让人反感的完美微笑,对他说李总开完会了,让他们跟他上去。 见到李总之后,李总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他拎起茶壶浇茶宠,嘴上道歉,说着什么最近公司开展了新的业务板块有点忙,实际上连句‘坐’都没说,让徐应年和助理在他面前站着。 徐应年是不满的,但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 努力压下当场走人的冲动后,他将文件放到李总面前的桌上。 李总只是瞥了一眼,又开始扯东扯西,最后才装作惊讶道:“哎呦,您两位还站着呢?快坐快坐,瞧我这脑子,抱歉啊徐总。” 徐应年没接话,只说还有工作,有个会议要准时开,说完直接走了。 最后结果不出意外,李总拒绝了这次合作。 赵谦知道之后沉默了一下,道:“对了徐总,刚刚美源纪总的助理联系到我,说他们要退出项目。” “……” 徐应年看向他。 原定是一个亿资金启动项目,这段时间断断续续有人退出,原本九千多万只差临门一脚,但现在总资金已经掉到了七千多万。 两三千万,换做以前,徐应年不会当回事的。 他牵头的项目没有赔的,每一个跟投的人都赚得盆满钵满,永远不缺钱不缺人,总有腆着脸也要加入分一杯羹的。 但现在,随便谁都能摆脸色给他看。 也正因为以前他的风评口碑都很不错,许多人为表诚意,在决定加入项目时资金也一并到位了,而项目一旦启动,成员就不能退出了,所以还有一个补救办法。 但这个补救办法就意味着,那两三千万的空缺需要他自己来填。 徐应年感觉头都要炸了,他体内的血液像此刻就是从火山口迸发而出的岩浆,滚烫灼人,烧得他每一根血管都要爆开。 他皱着眉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按着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项目直接启动,剩下的钱从我私账上过。” 赵谦见他这样犹豫了一下,问:“但是徐总,直接启动的话……” “让你做你就做。”徐应年打断他,眉头拧得更紧,“非要等人都跑光了让我一个人扛?我拿一个亿出来跟鬼玩?” 赵谦不说话了,点了点头:“好的,徐总,我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就离开了办公室。 周围安静下来,但徐应年脑内的声音更嘈杂了。 他管那群人是真心想跟他做项目还是正在观望打算退出,项目启动后谁也别想走,就算他死也要找个垫背的。 又不是他私德有问题,凭什么后果要他来承担?一群不分青红皂白的蠢货。 有那么一瞬间,徐应年感觉自己真的从身体内部被砍成了两半。 头痛逐渐开始蔓延,一路往下,先是颈椎腰椎,然后是五脏六腑,最后是四肢和皮肤,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破出来。 他忍不住浑身发抖,但下一刻,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又有一个他看着他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视角很高,就像是飘在天上,在他侧后方。 他回过头,视线落在窗边。 花店老板从窗前经过,在店门口停下车,推开店门进来和大家打招呼:“早上好啊!” 见到兰时在,花店老板哎呀一声:“你来上班啦,前两天没见到你,我好想你啊。” 兰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接过那些花花草草,花店老板的视线在店里转了一圈,只看到了他和关弈,问:“你们老板和另一个小哥呢?怎么就你们两个?” “……” 兰时沉默了一下,才说,“老板说昨晚熬夜了,今天要在家睡觉。” 花店老板闻言噗嗤一声开始大笑:“这就不来上班了吗?你们老板神经病啊!” 兰时抬手摸了摸鼻子,没有回应她。 “哎呦不行了……你们忙,我先走了哈,哎呦要在家睡觉,哈哈哈哈哈……”花店老板边爽朗地笑着边走出了店门。 笑声渐渐远去,店里也安静了下来。 陈子君现在不在是出去寄快递了,昨天下午店里收到退件,快递泡了水,顾客要求退货换新。 老板不在,陈子君就是老大——指阅历。 现在天气这么冷,能在屋里待着谁也不想出去,所以他自告奋勇到驿站去寄快递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兰时从柜台抽屉里拿出剪刀,准备把今天的花插好。 关弈不是陈子君那种比较自来熟的性格,貌似和他一样也比较内向,耳边只有他修剪花枝的咔嚓声以及关弈打包快递折牛皮纸的沙沙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沉默地干活。 把小花瓶拿到柜台上,店门被推开,有客人来了。 由于兰时就在柜台,只好由他来接待客人,他手足无措地放下花和剪子,舌头有些打结地说:“啊,那个,欢迎光临……” 客人问:“你们店里有儿童绘本吗?” “儿童绘本……”兰时想了一下,点头,“有的。” 客人静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是这么简短的没有推销的回答。 几秒后他又问:“有什么推荐吗?我小侄女要过生日了,想买几本送给她。” “这个……”兰时挠头。 除了日常补货点货,他很少去儿童读物区,绘本 更是翻都没翻开过,别说推荐了,他连店里都有什么绘本都不清楚。 于是他只好说:“我带您去书架看看吧,您可以自己选几本。” 客人‘啊?’一声:“但绘本什么的我不了解啊。” “……” 绘本什么的兰时也不了解啊! 正当他头脑风暴思考该怎么回话的时候,店门又一次被打开,是陈子君回来了。 啊!救世主!!! 陈子君见他是一副求助的眼神,问:“怎么了?” 那个客人回头,和陈子君对视上,随后客人说:“你是老板?我问有没有推荐的绘本,你这员工让我自己去选。” 摇身一变成老板,陈子君十分自然地接下了这个头衔,真的像老板一样装模作样地对兰时训话:“你怎么回事啊,一点都不专业,客人要你推荐你怎么能让客人自己选呢?” “……” 兰时低着头没有反驳,真的像个被训斥的小员工。 他要找余巧告状! 下一秒,陈子君又看向客人,态度友善地问:“请问您是有什么需求呢?” “…………” 客人像是有点气笑了,“我都买儿童绘本了,你说呢?我买回去自己看啊?” “送小侄女做生日礼物……”兰时在一旁弱弱补充。 陈子君啊一声,恍然,又问:“那客人,您的小侄女喜欢看书吗?” 客人如实说:“不喜欢。” “哦?哦!唉……客人啊……”陈子君语重心长,拍拍对方的肩膀,“小孩不喜欢看书就不要送书了,来,你跟我来。” 客人不明所以,跟着他走到店门边上。 兰时也不懂他要干什么,视线一直追随。 陈子君抬手一指街对面:“看见了吗?对面的商场。” 兰时的视线也落到街对面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听到客人的语气更加疑惑:“看到了。” “你进去,进门左转是电梯,坐电梯上五楼,电梯门一开正对着一家美妆店,美妆店门口往东走,有家玩具店,你去那里面给小孩买几个芭比娃娃。” 客人:“……” 兰时:“……” 这不对吧!可以把客人送走吗?! 客人看看陈子君,又看看对面的商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去那边看看。” “…………” 真走了! 陈子君微笑告别:“再见,祝你侄女生日快乐。” 这下客人是真的离开了,店门关上之后,兰时终于忍不住问:“你干什么呀?这样可以吗?” 陈子君道:“小孩又不爱看书,买书浪费钱,还不如买芭比娃娃。” “……” 是这么个道理没错,但也…… 兰时挠了挠头,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不过对于这种不爱看书的小孩,送书的确不如送玩具。想不明白兰时就不想了,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花枝。 陈子君去帮关弈打包快递了,有陈子君在,店里的气氛总算热络起来。 关弈话还是不多,本来兰时觉得自己已经很不爱说话了,没想到关弈比他还不爱说话,陈子君都和他聊不起来。 把花插好并将小花瓶一一放到小圆桌上后,兰时收拾了一下他剪下来的枝叶,找个袋子装好准备拎出去丢掉。 刚推开店门,一阵冷风扑面,他缩了缩脖子,又退回店里。 见状正在打包的陈子君对他说:“冷风打你了吧?” 兰时把那些花枝放下,穿外套,闻言道:“看来你已经被打过了。” “对,”陈子君倒是坦荡,“差点给我打死。” 兰时弯了弯唇角,裹紧外套后又出去了。 他走到最近的垃圾桶附近,将那些花枝丢进去后,突然听到垃圾桶后的绿化带里有极其细微的小动物的叫声。 兰时身体前倾,视线越过垃圾桶,隐约看到万年青枝叶后有个纸箱。 他侧耳仔细听了会儿,确认动静是从箱子里传来的之后,他绕到垃圾桶旁边蹲下,伸长了胳膊去够那个纸箱。 兰时庆幸现在是冬天,气温低,如果是夏天的话,他在垃圾桶旁边蹲下估计会无法呼吸。 够了半天,他的中指终于摸到了纸箱边角,指尖一勾,拉着箱子往外拽。 把纸箱拿出来后,兰时还蹲着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小心地将纸箱打开一条小缝,透过缝隙,他发现里面是三只眼睛都没睁开的小猫。 46.土豆丝 此刻,半解书店充斥着咪咪叫的声音。 兰时把那三只小猫抱回来了,店里两人一并凑了过来,三个人对着三只猫沉默。 “你要养吗?”关弈罕见地主动开口说了话。 兰时有些不确定:“我也说不准……” 毕竟他现在也只是有个可以安身的地方而已,连照顾自己这件事他都有点迷糊,更别说照顾这么小的刚出生没几天的小猫。 陈子君伸手戳了戳一只小白猫的头,道:“我觉得在决定它们的归属以前,还是先带它们去趟医院比较好吧。” 这一点兰时赞同。 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店门就被打开,身后传来余巧的声音:“哪呢哪呢?猫在哪呢?” 兰时回头,发现程朝和她一起来的。 他指指自己身前的纸箱,道:“在这里。” “我看看我看看……”余巧凑了过来,看到那三只小猫之后声音都变软了,“哎呦三个小可怜……现在这么冷怎么被丢在外面了呀……” 她边说着,也伸手去戳其中一只的脑袋。 这三只分别是一只白猫,一只奶牛猫和一只三花猫,兰时他们都不会看小猫公母,所以三位的性别未知。 “你捡的?”程朝不知何时站在了兰时身后,这样问他。 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 程朝又问:“在这附近捡的吗?前段时间我好像确实在附近见到一只怀孕的母猫来着,一只三花。” 三花……之前兰时上下班也见过附近有只三花猫,但那只猫很警惕胆小,和玫瑰一样,人一靠近就会跑开。 每次都只是匆匆一面,所以他也没注意到它是不是怀孕了。 但是这三只小猫既然是在纸箱里,那就一定是有人去给那只三花接生,甚至被遗弃了,它们的妈妈呢? 兰时的视线又转移到那三只小不点身上,余巧拎起了那只小三花,说:“我记得三花都是母猫吧,这只应该是小女孩?” “有公的。”关弈再次开口,“只是很少见。” “哦……”余巧点头,下一刻店门被推开,有客人来了。 来的那个客人见他们几个围在柜台还顿了一下,才问:“可以在这里自习吗?” 余巧把那只小三花放回箱子里,笑眯眯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找个位置坐下吧。” 客人说了句谢谢,视线也已经落在那纸箱里的猫身上,道:“好小的三只小奶猫啊,怎么在这里?” 接话的又是余巧:“我们店员从外面捡回来的。”她说着,指了指兰时。 “原来如此。”客人不再多问,抱着书包走向一个小圆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带它们去医院吧。”余巧嘴角都压不住,“你们好好工作哦。” 她直接抱起纸箱,箱子里有兰时给它们三个放的保暖的小毛巾。 店里没有热水袋暖宝宝之类的东西,他拿着半瓶不知道是谁喝剩下的矿泉水去卫生间兑热水,做了个热水瓶放了进去。 那三只小猫都本能地往水瓶旁边靠,再加上有纸箱保温,所以余巧抱着箱子就走了。 三只小猫离开后,店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今天下午要发出去的快递还没打包完,陈子君和关弈回去继续打包了,兰时刚要去帮忙的时候,程朝拉住他后腰处的蝴蝶结:“等等。” “……” 兰时拽住自己身后的带子,有些抵触地往旁边退开,面对着程朝,问,“怎么了?” 程朝问的是先前关弈问过他的问题:“你要养猫吗?” 兰时还是那个回答:“我也不确定。” “我姐家里有猫。”程朝说,“她养了三四年了,那只猫就是她一手带大的,如果你要养的话我可以帮你去取取经。” “啊……” 原来是要说这件事呀。 刚刚被拽住的轻微不满顿时消散,兰时的语气都变得轻快,“谢谢你,但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养呢,如果我决定要养的话肯定去找你。” 程朝对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见他没话说了,兰时又道:“那我先去干活了?” 程朝点头:“去吧。” 得到赦免,兰时去打包了。 陈子君有些八卦地凑过来,低声问:“他刚跟你说什么?” 兰时拿起一张牛皮纸,道:“他说我要是决定要养猫的话,他可以帮我去找他养猫的姐姐取取经。” “哦——”陈子君拉长了尾音,又说,“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奇怪?” “嗯?”兰时转头看他。 就算新员工关弈在旁边陈子君也不避讳,直接说:“你不觉得他对你太热情了吗?” “……”兰时沉默了一下,最后只发出一个茫然的单音节,“啊?” 坦白说,他确实感觉程朝有点怪怪的。 但这个怪不在于对他热不热情,朋友嘛,多说说话是很正常的,而是稍微有点没边界感。 兰时不是很喜欢别人一上来就对自己这么熟稔,就比如刚刚,程朝只是喊他他也会停下来的,他不觉得现在他们的关系是可以上手的程度。 不过每个人对朋友的定义不一样,或许在程朝看来他们已经很熟了…… 见他这副茫然的样子,陈子君像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啧一声:“笨脑袋笨脑袋,你之前说你倒数第一不是玩笑啊?” “……” 兰时不语。 考试考倒一还是正一现在还有什么区别呢?如果社交交朋友也要考试的话,那他将喜提零蛋。 陈子君也不想和他说了,只道:“你悠着点吧,万一真是我想的那样,到时候你可别把这份工作弄丢,你这人挺有意思,我还挺想继续和你做同事的。” “……你不要这样说。” 兰时听不得工作弄丢四个字。 往昔四处面试然后被花式拒绝的回忆涌上心头,他心里的小人流着面条宽的眼泪以头抢地尔,眼泪鼻涕口水在地上印出一张脸。 “好吧,对不起。”陈子君又丝滑道歉。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旁听的关弈便暴言道:“他喜欢你。” “……” 陈子君震惊他的直言:“我去!兄弟!” 关弈又极其淡定地补了一句:“开个玩笑。” “…………” 兰时都要吓哭了。 接下来不管陈子君问他什么他都不肯开口说话了,要是关弈听了再平地起惊雷开个玩笑的话,他会被炸飞的。 由于程朝现在在店里,所以接待客人的工作就交给了他。 兰时又拿起一本还没撕塑封膜的新书,这是本网络实体书,最近再贩了,销量很好,今天早上是关弈清点的库存。 他边用牛皮纸包书边问:“这本书还有多少库存?” 关弈抬头看了眼他 手上的书,道:“不多了,清点的时候还有五十来本,现在估计就二三十了。” “我待会儿和老板说一下。”陈子君说着,将手上包好的书放到一旁,直接说,“到点下班了,再见各位。” 他直接利落地扯下了围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兰时回头看着他离开。 “……” 反内卷第一人…… “你们两个也下班吧。”程朝对他俩说,“下午来了再继续包。” “那个……”在店里自习的那个客人开口了,兰时看向她,她举着手,问,“你们店管理这么松散?十一点多就下班吗?我需不需要走?” “不用,我在这守着,你可以继续。”程朝说完转头看兰时,语速都放缓了,“你回去吃饭吧。” “哦……”兰时小声应答,手背到身后结后腰的蝴蝶结。 解开后他将围裙搭在椅背上,打开手机看时间,看到几分钟前秦景和他发了消息。 打字回复消息的时候,关弈也已经开门离开了,店里此刻加上客人只有三人。 那个客人低头写了几个字,又忍不住问:“你们店里还招人吗?” “不招了,现在就已经足够了。”程朝话对她说,眼睛却是盯着兰时的。 兰时边穿衣服边回复了秦景的消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头发现程朝正在看借阅登记表。 他有些不解,说了句他走了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超市,兰时进去买了几个土豆。 因为他最近学会了炒土豆丝! 前两天他去超市买菜,发现土豆很便宜,所以买了几个,回去之后他对着几个土豆沉思了一会儿,决定炒土豆丝。 再然后他发现他没有擦丝器,以他的刀工,毫无疑问会把土豆丝切成土豆条。 于是他又跑了趟超市,买好擦丝器又去买了削皮刀,随后站在货架前努力思考还缺什么东西一并买回去,掉头又去买了两三个青椒。 冰箱里还有一个青椒,土豆还有两个。 现在兰时和自己新买的擦丝器还在热恋期,不自觉就会想用它擦点什么。 土豆削皮洗干净擦丝然后泡水,真简单! 将那一小盆土豆丝泡到水里后,兰时洗了那个青椒,准备切丝。 他现在和这把菜刀的关系还不是很好,但胜在他很小心,没有伤到过自己的手。 青椒切好后兰时将其拢进盘子里,握住锅铲准备炒菜。 虽然目前只会两道菜,但他还是认为自己有烹饪天赋,小声哼着歌开火,先把土豆丝焯一下。 还没来得及把土豆丝倒进去,身前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兰时摸出手机,发现是一个群的消息,余巧拉他进来的。 群里此时也只有余巧的消息,她接连发了好几张那三只小猫的照片,说:[它们都很健康,医生说这么小的猫还没办法自己调节体温,这热水瓶放得太好了,谁放的?] 兰时点开群成员看了眼,只有他、余巧、陈子君和另一个他没好友的疑似是关弈的账号,这似乎是余巧临时拉的工作群。 下一秒陈子君冒泡,直接艾特了兰时。 兰时点开输入框想发点什么,但余巧快他一步:[我就知道!也就你会这么细心,重点表扬!] 余巧继续说:[待会儿我回去给你发个锦旗,上面就写‘寒冬腊月将猫救回,人美心善此后顺遂’!] 47.电话铃 兰时没想到的是,余巧真的给他做锦旗了。 下午他到店里时只有余巧一个人,那三只小奶猫在纸箱里睡觉,里面放着一个真正的热水袋,底下还铺了一层小毯子。 见到他来,余巧直接说:“你的锦旗两天后做好!” “……” 兰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那……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是它们三个要谢谢你呢。”余巧指了指纸箱,问他,“怎么说,养一只?” “嗯……”兰时其实还在纠结。 他看着那三只小猫睡觉,理性思考养猫的利弊。 现在他一个人住,确实有些孤单,养只猫的话身边会热闹一点,但这也意味着日常开销又多了一笔。 除了固定的猫砂猫粮等,万一猫生病他还要带猫去医院,猫治病好像比人贵…… 哦对了!现在宠物也有医保!那或许…… 余巧见他在沉思,问了句:“你现在是租的房子吧?能养宠物吗?” “……” 坏了。 兰时终于想起来,当初他刚搬过来的时候房东特地和他说过,不让养宠物的。 他还在这里严肃思考要不要养猫,到头来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不让养。”兰时有些泄气,伸手戳了戳那只小白猫的头,闷闷不乐道,“房东之前说过的,我刚想起来……” “哎呀……”余巧看起来也有些遗憾,“那你要不先去找房东聊一聊,万一他松口了呢?” 兰时转头看向她,犹豫了一下。 他不常和人交涉是一点,最主要的是对方已经明确说不让养了,再去问的话,房东觉得他烦怎么办? 片刻后,他还是点了点头:“那我找他聊一聊……” 只问一次,被拒绝了他也不会纠缠的…… 这样想着,兰时拿出手机,点开了房东的聊天界面。 他斟酌着用词,打字说明了他在上班的地方捡到了三只还没满月的小奶猫,可不可以收养一只。 房东秒回:[不可以哦] “……” 兰时顿时垮了下来,转述他的话,“不可以养。” 余巧叹了口气,说,“没事,待会儿再问问小陈和小关,我也可以养一只,他俩也养不了的话,我女儿那边也可以,她家本来就有猫。” 这个兰时听程朝说过了,他应了一声,回了房东一句‘好吧,打扰了’。 收起手机以前房东的消息又来了:[以前有个住户养猫,沙发窗帘都抓烂了,也没有封窗,最后猫从窗户掉下去摔死了,他一声不吭就退了房,还把我拉黑了] “……” 兰时沉默,房东的消息又发过来:[所以我觉得再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住所以前,还是不养宠物的好,每个租我房子的人我都是不让他们养猫的,已经有猫的我也不会让他们入住] 原来是这样吗…… 兰时点开输入框,一句‘我明白了’刚发出去,房东又说:[但还没满月的小猫很脆弱的,现在天气又冷,三只小猫什么样子啊?我能养一只吗?] “…………” 该不会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吧! 兰时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样发展,他道:“老板……” 余巧正看着那三只小不点睡觉,闻言抬头:“怎么了?” “就是……我的房东,他说……”兰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干脆直接把手机递了过来。 余巧接过手机,直接笑出声来:“扯这么一大堆,原来他想养啊。” 她把手机还了回来,道,“怎么样,要给他一只吗?你肯定见过他,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兰时打开相机,摄像头对准箱子里正在做梦喝奶的三只小猫,拍照给房东发过去让他看看。 闻言他回忆了一下,房东其实挺好说话的,看着也不像坏人。 如果是坏人的话,就不会这样严令禁止租客养猫了。 于是他说:“感觉还不错。” 而且收租的,肯定有钱。刚刚还是秒回他消息,似乎还有闲。 有钱又有闲,碰上这么个主人,猫咪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那行,他要是真要养的话你就给他发地址让他过来,带猫回家,”余巧说,“刚好让我见见他,我看人可是很准的哦。” 兰时点点头,正在打字发消息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他还没抬头就听到陈子君的声音:“下午好啊。” “下午好下午好。”余巧朝他招手,“你过来,你要养一只吗?” “猫啊?”陈子君走了过来,没立刻回答养不养,而是看向兰时,“你养吗?” 兰时回答:“我租的房子,房东不让养。” 余巧补充:“但房东要养。” “啊?”陈子君有点没听懂。 房东那边激动地表达了对那只小三花的喜爱,接连发了好几条以感叹号结尾的消息,并催促兰时速速发定位,他要来带猫回家。 这时关弈也来上班了,见三人围着一个纸箱,他也走了过来,在外围看了眼那三只猫。 余巧问他:“小关,你方便养猫吗?” 关弈直接摇头:“不方便,我家里已经有三只了。” “……” 兰时忍不住抬头看他。 看起来这么冷酷,原来家里已经到处是猫了吗! 余巧震惊:“三只?!” 陈子君还是那个反应:“我去!兄弟!” 震惊过后店门又开,这次来的是客人。 这个讨论猫咪去留的微型会议告一段落,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余巧一只,陈子君一只,房东一只。 房东说他现在不在本地,但也不远,开车两三个小时就能过来,然后问书店什么时候打烊。 兰时回复说四点左右,还和他说不用急,晚了的话可以多等一会儿。 对此房东的回答是:[四点?你们下班这么早?] “……” 就是这么早。 房东:[我知道了,我尽量快点,一定要等我啊!] 兰时回了句‘好的’,见对方没再发消息过来,他才收起了手机。 再过一会儿快递员就该来了,还有些快递没打包好,余巧去接待客人,他们三人便继续打包。 等快递都发走后,兰时没事干又开始摸鱼。 不,应该说摸猫。 他又开始了线上客服兼职,坐在柜台后面边回复顾客消息处理订单,边时不时看一眼箱子里的猫。 他将照片也发给了秦景,秦景也问他要不要养,他说房东不让后,秦景还挺遗憾,道:[好可惜,周末不能去你家看猫了] 下一秒他又发:[这周末我能不能还去找你?] 啊……每周都来吗…… 兰时更想自己过一个周末,但还没等他想好拒绝理由,陈子君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周末我生日,去我家玩吗?” “……啊?” 又一个要霸占他周末的! 兰时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秒,想到了解决办法:“可是周末我朋友要来找我玩,我可能没时间去。” 陈子君啊一声,也没多问:“行,到时候我家肯定还会有其他人,我觉得你可能不习惯参加这种场合吧?” “是有点……”兰时感谢他的体谅,并衷心祝福,“祝你生日快乐。” 陈子君摆摆手,又去问关弈。 兰时转头就和秦景说:[可是周末我同事过生日,邀请我去他家玩,我可能没时间和你出去] 好,非常好! 兰时,你真聪明!两边都答应就代表两边都没有答应! 这个周末在家舒舒服服地躺两天吧! 秦景也没有多问,说让他们好好玩。 兰时在心里骄傲地哼哼,决定这周末自己到周边走一走。 下午两点上班,四点就可以下班,在房东来之前就已经到了下班点。 兰时决定多等他一会儿,他又住得近,走路十几分钟就回去了。 陈子君说他在网上看到别人都是奶牛猫是神经病,为了自己的生活可以平静一点,他带走的是那只小白猫。 余巧也还在店里,听到这话笑骂道:“那你就把这神经病丢给我这个老婆子啊?” “说什么呢老板,您不是十八岁吗?”陈子君重新找了个箱子,将那只还在睡觉的小白猫放进去,并说,“能做我妹妹的年纪,怎么能这样自称?现在的小女孩真奇怪。” 余巧都不知道是不是气笑了,抬手赶他:“走走走 赶紧走,别让我揍你。” 兰时在旁边不敢笑出声,恰巧此时房东发来消息,说有点堵车,可能要晚点到。 他回复对方:[不急,我在店里等你] 房东直接发来语音:“但其实你把猫带去你家也行啊,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在哪儿,你这下了班还要等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兰时挠头,这样确实也更方便,但是余巧说了要见见他的。 他只好打字说:[没关系,离得也不远,我就在店里等你就好,你开车吧] 房东没有再多说什么,发来一句‘好’。 或许房东那边堵车真的有点严重,兰时在店里等得外面天都黑了,也还是不见他的身影。 余巧陪他一起等,因为门上已经挂了打烊的牌子,现在也没有客人来,两人各自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兰时坐在窗边桌前的高脚凳上,一只手臂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外面车和人都很多,街对面商场门前的广场有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她们的音乐声开得不大,站得位置也并不紧凑,路人可以随意从她们的舞蹈方队中穿过。 一个蹬着滑板戴着头戴式耳机的男生从她们中间滑过,兰时的视线跟随着他,从右到左。 顺着他的动线,兰时目光最终落点在一辆从左向右行驶的黑色宾利车上,视线平滑地又移了回来,看到那辆车在店门口停下。 车熄火,两秒后车门打开,徐应年从车上走下来,往车库的电梯方向走。 他现在的心情是最近少有的平静,一点起伏都没有。 坐电梯直接到别墅三层,徐应年把全屋的灯打开,冷白的光刺痛眼睛,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将钥匙和手机都直接丢到鞋柜上后,他扯下领带,准备直接去洗澡。 刚走没两步手机铃声便响起来,他听到了,但不知为何此刻身体不受他的控制了,自顾自地往浴室走。 会是谁打来的电话? 他一边想着,一边在手机铃声里走进浴室。 门关上之后铃声减弱了许多,徐应年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这个人是…… 不,这个人是他。 徐应年感觉自己最近可能是太累了,导致变化有些大,他对自己感到有些陌生。 但镜子只会如实反射处于它前方的东西,他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就是他。 徐应年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开始摘腕表,将那块兰时送的表放到旁边后,他打开水龙头,将手伸过去,感受水流从指缝间流淌。 外面的铃声停了,但没多久就再次响起来。 会是谁打来的电话呢? 不管是谁,他不接电话又会怎样? 今天很多人给他打电话,以往也经常有人给他打电话,但都是巴结甚至讨好,今天给他打电话的,却有大半都是指责,因为他在没有事先通知各方的情况下强行启动了项目。 那两三千万的空缺他都自己填上了,还要他怎样? 一个亿的总资金,光他一个人就占了三分之一的大头,如果项目赔了那也是他赔得最多,一群没脑子的东西,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哦,等等。 万一打电话的是兰时呢?万一他在外面遇到了困难。 钱花完了?生病没人照顾? 徐应年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出了浴室,他手上还有水,浴室水龙头也没管,哗啦啦的水声和手机电话铃声像针一样刺着耳膜。 手机显示来电人是王总。 徐应年直接挂断,又把手机扔了回去,但对方似乎执意要找他要个说法,没几秒就又拨了过来。 刚回家时的平静已经不复存在,他快要烦死了。 怎么这么多声音?水声铃声风声,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地板的心跳声,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墙壁的呼吸声。 徐应年头又疼起来,他眉头拧得死紧,本能地抓起正在响铃的手机要往墙上砸。 手机脱手的瞬间,世界被同时按下了静音键和暂停键。 他抱臂倚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坏掉的手机以及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几秒后道:“太失败了。” 片刻后他轻笑了声,又说,“你去死吧。” 48.荼蘼花 周六早上,兰时睡到了自然醒。 今天天气不错,他起床后拉开窗帘,在窗边站着晒了一会儿太阳才去洗漱。 说是想到周边走走,但其实他对周围根本就不熟,他一边刷牙一边打开手机自带的地图软件,对着搜索框思考片刻,单手打字搜索餐厅。 兰时不太想去景点之类的地方,本来就是周末,去了也是人挤人。 有餐厅的地方人流量不错,但应该没有景点那么多,而且餐厅也不可能开在偏僻的地方。 最后兰时在家西餐厅附近看到一个美术馆,周末也营业,门票价格是单人60。 看了眼评价发现都不错,他打算等下去逛逛。 收拾好自己后兰时直接出了门,他走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热三明治和燕麦奶,坐在窗边慢悠悠吃早餐。 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现在十点多,已经过了早高峰,来买东西的人并不多。 他吃掉三明治里最后一口肉饼,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你好?” 兰时回头,见是店里的员工。 “我刚在那边捡到一个卡包,你看看是你丢的吗?”店员说着,递过来一个黑色的钱包。 兰时看着那个钱包,摇了摇头:“不是我丢的。” 钱包这种东西,他根本没有。 “哦……这样,打扰了,我去看看监控。”店员说着,转身打开钱包,里面是两张银行卡和一些现金。 她翻了翻,看到一张名片,小声念出上面的名字:“章靖……” 兰时不认识。他收回视线,继续吃早餐。 那个店员没有查监控,名片上有联系方式,兰时听到了她给对方打电话。 三明治吃完后他继续坐着喝燕麦奶,盯着窗外发呆的时候,看到一个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的男人朝便利店这边走来。 店门开,那人径直走向收银台。 他就是那个丢钱包的人,兰时喝完最后一口燕麦奶,将桌上的垃圾收好丢进垃圾桶,准备出发去美术馆。 稍微有点距离,打车还是…… 他站在路边有些纠结,这时那个丢钱包的人从他身边路过,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对方也转头面向他。 两人好像对视了,又好像没有。 兰时并不确定对方的目光落在了哪里,只一瞬对方便收回视线,脚步匆匆地往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黑色的出租车走去。 他也垂眸敛起目光,打开手机准备也叫个网约车。 没几天就发工资了,放肆一次! 打车到美术馆入口之后,兰时发现其实人也不少。 今天貌似是有个画家在这里办画展,他进入美术馆后在大厅里看到了海报,是画油画的,在三号独立展厅。 兰时想去看看,但扫了海报上的二维码,发现票已经被抢完了。 好吧……去其他厅看吧。 买了门票后兰时按顺序先去了一号厅,一号厅是雕塑展,分木雕和石雕,兰时扫了一圈,最后走到角落那个半身石膏像前。 这雕塑只有脖子以下腰部以上,心脏处被镂空,雕了朵荼蘼花。 下面作品展签写着名字,叫《末路之爱》,只有一句介绍的话:心事风干无人晓,开到荼靡万事了。 兰时低头盯着这行诗看了很久,片刻后他拿出手机,后退两步,让雕塑和展签一并进入拍摄画面。 刚按下快门,旁边就有人撞了他一下。 兰时转头,发现是一个在展厅乱跑的小孩,对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仰着头看他。 “呃……”兰时收起手机,朝他伸手,“你还好吗?” 那小孩不说话,伸出小手搭在他的掌心,借力站了起来。 兰时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却没看到疑似这小孩父母的大人,于是低头问:“你爸爸妈妈呢?” “我不知道……”小孩说,“我正在找我妈妈。” “……”兰时看着他,火速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办。 显然直接找到美术馆的工作人员,让对方广播一下更方便,他又抬起头来左右扫视,终于看到一个靠墙在玩手机的胸前有工牌的人。 “你和我来。”兰时说着,伸手要去拉那小孩的手。 那小孩甩开他的手,嘴唇紧抿着,眼神警惕,双手背在身后不让他碰。 兰时有些尴尬,蹲下来和他平视,尽可能将语气放软:“我不是坏人,我是要带你去找妈妈呀,那边的姐姐可以帮你。” 他边说着,边伸手指不远处的工作人员。 小孩还是无动于衷,兰时挠头,继续说:“妈妈太久见不到你会很着急的……” 话刚说到一半,那小孩哇的一声仰头哭出来,声音之大,引得展厅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兰时更尴尬了,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擦眼泪但又不敢,手围绕着他的头进行了一场毫无规律的公转运动,结结巴巴地安慰:“不是……你、你别哭呀……我是要带你去找妈妈……” “你好?怎么回事?”那个工作人员已经走了过来,并问,“你是这孩子的监护人吗?” “不是、不是……”兰时赶忙解释,“他刚刚……我刚刚拍照的时候他撞到我,我把他扶起来问他爸爸妈妈在哪里,他说他正在找……” 他的大脑在宕机边缘,语序都有些混乱:“我就说要带他去找他妈妈……不是,是带他去找你们,你们广播一下应该会更方便,再然后他就开始哭……我不是坏人!” 工作人员没有过多问什么,而是也蹲了下来,问那小孩:“别哭了,你妈妈呢?” 那小孩不断擦着眼泪,哭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我、不知道,妈妈……不见了……” 不等工作人员说什么,不远处传声一声:“我靠!” 兰时抬头看去,一个女人脚步飞快地奔过来,抓住那小孩的胳膊:“吓死老娘了,你再乱跑信不信我打死你!” 那小孩顿时不哭了,惊喜地一把抱住这个女人,将脸埋进她怀里,瓮声瓮气地说:“妈妈,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去你妈的,咒谁死呢?你看我回去把你屁股打掉!”他妈显然不太高兴,甚至都没注意脱口而出的脏话骂了自己。 但骂完后,她转头对兰时和工作人员又是笑盈盈的,“抱歉啊两位,他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就算添了麻烦兰时也不敢承认,他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真是不好意思。”他妈妈道,“我就去上个厕所,让他在门口等我,出来发现他不见了,吓死我了。” 工作人员笑了笑,说:“小孩都爱玩。” 他妈妈也点头:“是啊,本来我们在三号厅的,但他可能是乱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所以才到这边来了……” 孩子和妈碰面了,周围的客人也都收回了目光。 兰时一声不吭,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偷偷摸摸准备离开。 然而刚走了没两步,孩子妈突然哎一声:“你稍微等一下,他刚刚撞到你了是吧?” 兰时沉默,回头小声说:“没关系的……” 毕竟这孩子看起来也就三四岁,撞不疼他,但刚刚这小孩可是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儿。 “我靠,”孩子妈看到他的脸后又这么来了一句,“你好漂亮啊。” “……” 不等兰时说什么,她拉了拉自己孩子的手:“我之前怎么教你的?和哥哥道歉。” “不用不用……”兰时现在只想赶紧离开。 “对不起哥哥。”小孩字正腔圆地说了一串,“我不小心撞到你,对不起,你是善良的好人,祝你发大财,出门就捡钱。” “……” 说他真诚吧,他的道歉明显棒读。但要说敷衍,他的眼神又很认真。 兰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静了几秒,迟疑道,“谢谢?” “不用谢。”那小孩又自然地接话,再次念台词似的说,“你太客气了,小事一桩不用在意。” “…………” 背课文的好料子。 听完道歉兰时终于可以走了,他直接逃离了美术馆。 刚好现在也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他不确定下午还要不要在这附近逛,所以打算回去吃。 吃完睡个午觉,睡醒之后如果想出去的话再出去。 嗯嗯,非常完美的计划。周末就该这么过。 兰时又打车回去了,路过超市,装得像个厨房高手一样娴熟地走到果蔬区,一脸严肃地挑菜。 西兰花买一个,西红柿买几个,还有一些其他的绿叶菜。 餐后水果……蓝莓! 把刚选好的几颗上海青也放到购物车里后,兰时决定下午不出去了,他将在家钻研厨艺。 因为有了这样的念头,所以他放开了买了。 买几斤处理好的虾仁 炒西兰花,买了几个鸡蛋用来炒西红柿,经不住导购推销他又买了点鸡翅。 盯着那袋鸡翅看了一会儿,兰时又往饮料区走,拿了瓶可乐想做可乐鸡翅。 这么多菜够他吃几天了,结完账往回走,路上还遇到了程朝。 程朝似乎也是要出去买菜,见他提着一堆食材,笑道:“买这么多菜,家里又来人了?” 兰时没有忘记之前他两头撒的谎,点点头非常坦然地说:“是的。” 哦不,兰时你是个骗子! 他在心里这样骂自己,也就是程朝没多问,随意聊了两句两人就分开了,要是程朝多问一句的话,他肯定会露馅。 回去之后兰时将买回来的菜放到厨房,随后脱外套洗手,准备大干一场! 先……先做可乐鸡翅…… 他的气势一下子又弱了下来,又勤奋好学地上网去搜可乐鸡翅教程。 第一步准备食材,鸡翅、葱、姜…… 兰时在第一步就卡住了,他没有买葱姜。 对于这些肉类食材,他没有焯水去腥的概念,但或许上次秦景留下了一些,当时做了肉菜的…… 于是他打开冰箱,角落的确还有小半块姜。 兰时把那块姜拿出来,距离秦景来找他玩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他不确定姜放这么久会不会坏,他非常仔细地闻,好像没有什么味道。 他看了一会儿这块姜,再一次拿出手机求助互联网。 搜索结果是,不建议吃。 兰时十分果断地把那块姜丢进了垃圾桶,准备再出去一趟买葱姜。 没想到下楼后他又碰到了程朝,程朝已经买菜回来了,再次见到他,程朝也有些惊讶:“怎么又下来了?” 兰时有些尴尬:“……有东西忘买了。” 程朝啊一声,给他支了个招:“你等下次要买东西的时候列个清单,这么一趟一趟跑,你行动力还挺强的。” 兰时不确定他后半句话是不是夸奖,于是只听自己想听的,衷心感谢他的建议:“谢谢,下次我会提前列清单的。” 两人再次分别,兰时往超市走,又一次思考要不要搬家。 出门老碰到认识的人这种事,不要啊…… 他很听劝地听取了程朝的建议,在超市里搜索他想做的那几道菜,一并把需要的东西买全。 食材什么的都有了,至于调味料…… 兰时并不知道自己现在都有哪些调味料,自然也无法做到查漏补缺。 好吧,他的厨艺之路到此为止了。 兰时揣着新买的葱姜回家,自暴自弃地点了外卖。然后他发现果然还是外卖更好吃。 午饭之后过了一会儿,他回卧室准备睡午觉。 这整个上午兰时一直都在浪费时间,此刻躺到床上,他拿起手机,点开了上午在美术馆拍的那张雕塑的照片。 他很难说在看到这个雕塑时想起了谁,他的脑子里一会儿是自己一会儿是哥哥。 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两个人的五官是完全没有相似之处的。 但当他看着这个雕塑的时候,他和哥哥的脸在他脑海中慢慢重合在一起,自动补全了雕塑脖颈之上并未雕刻出来的头部。 几秒后兰时决定不再想了,放下手机翻身准备睡觉。 或许正是因为睡前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他梦里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这个雕塑。 雕塑背对着他,心脏处仍然是镂空的,雕了一朵荼蘼花。 兰时轻手轻脚走过去,想绕到前面看一眼。 他刚刚站定雕塑前方,雕塑胸口那朵荼蘼花便凋谢,灰白色的石膏花瓣径直掉落,摔得粉碎。 兰时下意识弯腰,伸手接住一片掉下来的花瓣,却在花瓣触及他掌心的瞬间,听到头顶响起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他愣住,抬头,和雕塑上徐应年那双眼睛对上视线。 属于徐应年的肉.体凡胎的脖颈和雕塑自身的石膏脖颈之间毫无过渡,像是被强行拼接了上去。 兰时有点被吓到,下一秒,他听到徐应年用刚刚和那声非常轻微的叹息一样的音量对他说:“求你……” 尾音和他手心的石膏荼蘼花瓣一起消散。 兰时猛地睁开眼睛,他呼吸有些急促,心脏跳得很快。 深呼吸几下稍微缓了缓后,他发现外面起风了。 呜呜作响,像是有谁在哭。 49.冤假案 周一上午兰时去上班的时候,余巧已经带着锦旗在店里等他了。 见到他来,余巧直接将柜台上那红色的卷轴拿起来,道:“小兰时,请看。” “……” 兰时不太想看。 下一秒余巧把锦旗展开,上面的确是当时她在微信里说的那两句话‘寒冬腊月将猫救回,人美心善此后顺遂’。 “来,拿着!带回去挂起来!”余巧乐呵呵地把锦旗递了过来。 兰时接过锦旗,有些无奈地说了句谢谢。 他将刚刚展开的锦旗卷起来,放到柜台上不太挡地方的位置。 刚脱下外套穿好自己的工服围裙,他就听到余巧说:“今天有来送货的,晚点要卸货,你吃早饭了吗?” 兰时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说:“吃了。” “那就好。”余巧道,“别搬着搬着低血糖了。对了,你周末去哪儿玩了?” “周末……”兰时又要撒谎了。 现在陈子君还没来,但以防他俩待会儿对口供发现他的撒谎罪,于是他说,“我朋友来找我,我们出去玩了。” 余巧啊了一声,没多问,说起了她刚带回家那只奶牛猫。 她说它特别自来熟,周末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它也没有害怕,只在别人想摸它的时候自己步履蹒跚地走开。 余巧说她还录了视频,说着就要打开手机给兰时看。 兰时主动凑过来,视频刚放了个开头店门就开了。 来的是顾客,说想在店里学习。余巧说让她随便坐,随后直接把手机给了兰时,问:“需要喝点什么吗?有水、果汁、还有咖啡。” “店里还有饮料?”客人有些惊讶,道,“水就好,谢谢。” “好,稍等哦。”余巧去烧水了。 兰时继续看视频,那只小奶牛猫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两只眼睛泛着蓝,走起来路摇摇晃晃,看起来还没一只拖鞋大。 有只手伸出来想摸它,它仰起头闻对方的手指,确认这个人它不认识后,直接嗷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窝。 正在录视频的余巧也伸出手,她就可以随便摸它。 啊,在周一早上看上这么一段小猫咪的视频真是惬意啊…… 看完了视频,兰时放下了余巧的手机,心情愉快地绕到柜台后面准备看看网店消息。 因为周六日不上班,后台积压了不少订单,也不乏有顾客发消息来催发货的。 兰时一一解释,说他们店是双休,有一个顾客甚至回复道:[你们居然双休?!还缺人吗,我能不能去上班?] 他沉默了一下,打字说:[目前应该是不缺人了] 对方又回:[你怎么不像别的客服那样叫我亲亲?也没什么语气词,没有培训过吗?] “……” 亲亲? 嗯嗯……确实很多客服会这用这么亲昵的称呼来拉进和顾客的关系…… 于是兰时尝试学习,把亲当标点符号用:[我们都是店员兼职客服的亲,确实没有过培训亲] 对方又发:[你还是别亲了,好生硬。] “…………” 干什么嘛! 兰时老老实实发去一句‘好的’。 消息刚发出去,门口处响起一句:“早啊大家,悲惨Monday悲惨的everyone。” 一听就知道是陈子君。 “早上好啊。”回复他问候的是余巧。 兰时也在电脑后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陈子君直接说:“有人摸鱼玩电脑。” “……” 余巧回头往兰时这边看,忍俊不禁地替他洗脱罪名:“人家明明在处理订单,怎么一来就给人家黑锅背,你这人不道德呀。” 兰时附和:“就是就是。” “好吧,我制造了一起冤假错案。”陈子君说着,去卫生间拿扫把簸箕出来准备打扫卫生,并说,“我会把自己扫地出门的。” 兰时有些想笑,收回视线继续处理后台订单。 他没有再尝试在对话中加入亲亲,听到他们是双休,大部分顾客表示羡慕并谅解了,也有小部分顾客不知为何生气了,直接发起退款。 兰时不想去深究他们的心理,在询问过余巧后全部同意了退款。 积压的售前消息回复完毕后,最顶端突然弹出来一条售后消息。 对方只发来一张照片,图片上那本书被撕成了两半。 除此之外什么信息都没有,兰时打字询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对方回复:[被亲戚家小孩撕烂了,你们能不能退款?] ……嗯?这个…… “老板,”兰时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清点书架的余巧,“有个顾客的书被亲戚家小孩撕烂了,问我们能不能退款。” “什么?”余巧都听笑了,“让他去找他亲戚啊,又不是我派那小孩去撕他书的。” “哦……” 兰时小声应了一下,打字回复对方:[人为损坏的话我们是不退款的,建议您去找您的亲戚协商] 这是正在把自己扫地出门的陈子君来了句:“来胡搅蛮缠的吧。” 兰时不置可否,万一对方真的网购比较少呢。 他刚把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方就回:[意思是你们不管?] “……” 兰时挠了挠脸,继续打字:[这不是我们管不管的问题,如果不是书本身有问题的话,的确不在我们的负责范围内,而且我们也确实管不到您亲戚家的小孩呀] 对方又说:[你这是什么态度?] 态、态度? 兰时眨了眨眼,果然还是一句一个亲亲比较好吗…… 他正思考着怎么回复,对方又发来一串消息:[我花钱买了你们店里的书,现在被撕烂了看不了了,那我不白花钱了?你们把钱退我不是应该的吗?] 兰时不理解,删掉输入框里的字重新打,但对方手速超群:[你说话这么冲到底怎么上的岗?你们老板什么时候开了你啊?] 呃…… [一本书就二十几块钱,你以为我稀罕这点钱?我的消费者权益受到侵犯,索要相应的补偿到底哪里不对?你还给我讲起大道理来了,你他妈谁啊?] “……” 兰时被打败了。 虽然知道客服免不了遇到这种胡搅蛮缠不讲理的人,但真碰上了,他还是觉得有点委屈。 就像余巧说的,又不是他们派那小孩去撕书的,为什么要让他们赔偿啊…… 那个客人又发来一句:[已读不回什么意 思?你就这么对待顾客的?那句顾客都是上帝被你吃了?] 见状兰时只好打出一句‘不是的’发了过去,对方又说:[不想干你就早点滚蛋,别来败坏网络风气,碰到你这种客服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兰时不想回他了。 但对方还在持续输出中:[你等着吧,我要投诉你们店,我马上就给消协打电话,你们店关了都是你的问题] “怎么了?”前方突然响起陈子君的声音。 “……” 兰时抬头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子君猜是对面顾客和他说了什么,拿着扫把走绕到柜台后面,一看电脑屏幕,发现兰时果然是被骂了。 “我就说这家伙是来胡搅蛮缠的。”陈子君放下扫把,直接拖着椅背把兰时移开,半蹲在电脑前开始打字,边打边说,“你等着,我给你骂回去,谁都不许欺负我们店花。” “……” “什么?”余巧听到他的话,也走了过来。 她也绕到了柜台后,为了方便看电脑,将坐在椅子上的兰时又拉远了一些。 再然后,陈子君和余巧围在一起替他骂回去。 兰时坐在他们后面,连电脑屏幕都看不见。 刚刚被陌生人无故攻击的那一点不高兴慢慢消散了,他站起来,好奇地也凑过去,看余巧和陈子君是怎么骂人的。 因为有平台监控,所以他们并没有说脏话,也没有直接攻击对方,而是拿出事实来明明白白地和对方讲理。 对方显然是个不讲理的,但架不住这边有四只手打字,最后对方先忍不住开始骂人,祝书店早日倒闭,甚至开始问候家人,并说已经和官方投诉了他们,还要去消协。 这次是余巧回复:[可以的,我们这边非常支持您守护自己的权益,别说消协,中央甚至联合国来了都会站在您那一边,因为您是上帝] 点击发送,她又说:[上帝拥有一切,整个世界都是您的,更别说我们小小一家书店,现在开始您是店长,我们任您差遣] “我去,老板,”陈子君转头朝余巧竖了个大拇指,“看不出来啊,你阴阳怪气有一手!” 余巧很谦虚,摆摆手:“低调低调。” 兰时有些想笑,他看到对方接连发了好几条带屏蔽词的消息,似乎被气得不轻。 “早上好呀。”店门又开,兰时听到声音转头,这次是花店老板。 她抱着箱子进来,好奇地问,“你们都围着电脑做什么?” “骂人呢。”余巧说着,站了起来,接过那些花材,转头看了兰时一眼。 兰时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从柜台后面出去拿花瓶。 那个正在店里学习的女生坐在一个小圆桌前,见有人过来拿桌上的花瓶,还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对视的瞬间,对方礼貌地朝她弯了弯唇角。 哦……刚刚听那个大高个儿管这人叫店花,还真是没叫错。 五官精致柔和,眼神清亮,皮肤也很白,稍长的刘海遮住部分眉眼,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后便垂眼收回目光。 眼睫半垂,让人忍不住想要数数他到底有多少根睫毛。 但可惜拿起小花瓶后他就走了,这样一张脸,不能细细端详简直是一种惩罚。 50.一千万 项目开始之后,徐应年先去清理那家老日化企业积压的债务。 把最后一笔拖欠的供应商货款补齐后,审计也发来了整理好的银行贷款清单,这些年他们企业入不敷出,裁了不少人,其余留下来的部分核心成员是老板贷款发的工资。 徐应年大概翻了翻,欠款总计三百多万。 他把清单往桌上一扔,对还站在桌子前等待指示的审计说:“一次性还清。” 审计顿了顿,道了声好,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赵谦打开门,探进头来,他一手拿手机一手捂住听筒,小声说:“徐总,王总说想来见您。” “不见。”徐应年拒绝得果断。 审计从赵谦身边经过,两人无声对视了一眼,视线最终都落到办公桌后那个人身上。 他最近太奇怪了。审计用口型对赵谦这样说。 赵谦小幅度摇了摇头,让她赶紧走。 审计离开后,赵谦又说:“那我就说您太忙没时间了?” 徐应年没有回应,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站在落地窗前,沉默地背对着门边看着窗外。 电话对面的王总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赵谦连忙关好门退了出去,尽量安抚对方。 隔着门板,徐应年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他也什么都没想,前所未有的虚无一点点蚕食着他,钻进他的血管里顺着血液遍经全身,从微小的毛细血管开始啃噬。 前些天他摔坏的手机已经丢了,他随手在家里拿了个同型号的备用机在用。 刚插上卡那家体检中心便又打电话过来,徐应年没敢接,再一次挂断。 身后的门又被打开,赵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徐总,十分钟后有场会,您别忘了。” 徐应年还是没有回答。 提醒完之后,赵谦又说:“我去法务那边看看,我们补办的备案手续已经……” “算了。”徐应年突然低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赵谦没听清楚,刚要开口问他说什么,徐应年便转过身来。 他双目无神,机械地走到桌边抓起自己的手机和车钥匙,梦游似的径直朝门边走过来。 “……徐总?”赵谦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都懵了,“马上就要开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他自顾自往前走,赵谦追上去,伸手扳住他的肩膀,音量陡然拔高:“徐总!” 徐应年终于停了下来,他如梦初醒般看着赵谦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还没说什么,对方先一步把手收回去,决定直言,“徐总,您最近状态很不对劲。” “……” 徐应年无言看向他。 赵谦继续说:“说我冷血也好唯利是图也罢,但你这种状态迟早会影响工作,我并不愿意跟随一个这样的上司,希望你能早日调整,去医院看看吧。” 面对他的警告,徐应年沉默半晌后突然笑了。 怎么回事啊,现在连助理都敢训他了? 他明明有在好好完成工作,怎么一个两个都开始有胆量对他蹬鼻子上眼了? 下一刻,他的视角又漂浮在半空。 他看着办公室门前的两人,又说了一句:“人活到这种地步,还不如去死。” 说完后他便围着两人闲庭信步,语气淡然,“祈祷这栋大楼下一秒就塌了吧,让这栋楼里的几千号人跟你一起死,不孤单。” “哦,还有,”他想起什么,“这种大新闻,总会引起他注意的吧?” 视角顿时又回到了这副躯体内,徐应年有些恍惚。 “……抱歉,徐总,”赵谦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有点太不给老板面子,道了歉后又提醒,“待会儿记得去开会,我先去法务部了。” 他走后徐应年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终于可以操纵自己的双腿。 他往办公室门口走去,停在门前。 刚开门进去,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徐应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直接挂断。 对方锲而不舍,挂了之后立刻又打过来。如此重复三四次,徐应年没耐心了,点击接听。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便率先说:“下午好啊,徐总。” “……” 是章靖。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主动打电话过来了,徐应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很累,靠在椅背上,刚要挂断电话时听到章靖继续说:“我有你想要的消息,不想听听?” “……”徐应年要挂断的手顿住了,“我想要的消息?” “嗯哼。”章靖直接报价,“一千万美元。” “……” “别不说话,我知道这点钱你拿得出来。”章靖继续道,“一千万美元换你弟弟的行踪,不是很值?” 徐应年直接问:“怎么打给你?” “不急。老实跟你说,我其实刚偷渡出国,之前你们听到的我出国的消息是假的。” 章靖说,“我的资产早就被冻结了,你知道吧?没钱很难过啊,我正在想办法给自己弄个假身份,目前我当然是没有银行卡可以用的。” 顿了顿,他继续道,“所以可能要麻烦徐总您亲自来给我送一部分现金了,等一千万美元一分不差地全部都到我手上后,我就会告诉你你弟弟的行踪。” “……” 门边响起敲门声,另一个助理在门外说要准备开会了。 电话对面章靖还在说话:“可不要报警说我勒索你啊,换取情报也是需要钱的,只是我要得稍微多了那么一点,徐总您说是不是?” 徐应年不置可否,问:“你在哪儿?” 章靖回答时敲门声不绝于耳,听他说完,徐应年直接挂了电话,起身往门边走。 助理见他出来,像松了口气一样,刚要开口,就听到徐应年说:“接下来三天我不会来公司,转告赵谦让他把公司盯好。” “啊?”助理疑惑,“您是要去干什么?” 徐应年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只回了句:“私事。” “私事……”助理小声重复了一遍,但也不好再过问,只能点头,跟在他身后往会议室门边走。 徐应年的手放到那扇门上,将门推开。 兰时走进屋,关好门,将刚买的抱了一路的破壁机还有一些水果放到玄关柜上,弯腰换鞋。 今天是元旦节三天假期的最后一天,原本他还以为发薪日撞上法定节假日会往后顺延几天的,但一号上午九点多余巧就把工资以微信转账的形式发来了。 九千多,小一万块钱,兰时看到都惊了,问她是不是多打了个零。 余巧还笑他:[我给你发九百啊?] 兰时只知道薪资构成是底薪加月度总营业额提成的10%,当初入职他也没问底薪是多少,还是收到工资才知道底薪是六千。 他表达了自己的疑问,说他十二三号才入职,也能拿整月工资吗? 余巧回复:[15号之前包括15号入职的我都按整月算,15号之后的底薪才会减半,小关这个月就只有六千多] 她还说她之前见过同事之间因为工资产生矛盾,这样大家的工资是透明的,本来店面就不大,店员之间还有矛盾怎么行。 不管怎么说,兰时被她的豪气彻底折服了。 原本掉到四位数的存款又重新回到五位数,所以他出去买了早就在惦记的破壁机,又买了些水果,打算回来自己做奶昔。 换好鞋后兰时抱着破壁机和那些水果去了厨房,他买了香蕉草莓蓝莓芒果还有牛油果,以及两盒牛奶。 在超市时他很努力地回忆当初哥哥做奶昔都用过什么水果,但也只想起这些。 将破壁机和该洗的水果都洗好后,兰时准备开始做奶昔。 他剥了根香蕉,切成片放进破壁机里,然后拿起一个芒果,先思考了一下怎么处理。 他买的是金煌芒,个头还挺大的,所以他只洗了一个,洗干净外皮后他将芒果放到案板上,打算对半切开。 但稍微有些难,芒果平躺在案板上,兰时微微弯腰,平着拿刀,小心翼翼地横向平移切芒果。 他连垂直于案板使用菜刀的技能都还不熟练,更别说平行于案板。 在芒果侧边切开一个小口子,兰时直接把芒果翻过来,竖着继续切。 还算顺利,没有切到手,也没有切到核。 只是他好像切歪了,一半很薄,另一半很厚,找不到核在哪。 兰时看着这两块芒果,放下刀拿起了较薄的那一半,蹲地上接着垃圾桶开始剝皮,直接啃。 什么奶昔,还是直接吃更方便……好甜。 啃完那半边芒果,兰时打开水龙头洗手,拿了个勺子出来。 他拿起那半块厚的芒果,对着破壁机开始用勺子挖芒果肉,零零碎碎的,不是很好看。 反正最后也都是要打成糊糊的,还是不要太在意原始状态了…… 挖着挖着,他挖到了挖不动的东西,看来这就是核了。 兰时非常认真地用勺子挖核,挖了半天芒果核翘起来一个角,他直接上嘴,咬住核将其撕了下来。 物尽其用,非常好! 他弯下腰,呸的一声将芒果核吐进身边的垃圾桶,心情愉快地用勺子将剩下的芒果大块大块挖进了破壁机。 至于下一步…… 兰时把手洗干净后擦干,从购物袋里拿起一盒牛奶。 他抠开一个角捏扁,刚剪了个口子,放在一旁的手机就响了一下。 兰时拿着牛奶往手机那边挪了一步,低头看到是前些日子余巧临时拉的那个工作群的消息。 那三只小猫现在差不多满月了,余巧天天有事没事就在群里发猫。 陈子君偶尔也会在群里找关弈问一些有关养猫的知识,比如什么时候打疫苗之类的。 现在群里一连串都是余巧那只奶牛猫,它正在睡觉,余巧直接怼脸十连拍,一张不落地发来群里。 兰时弯了弯唇角,没有回复,回到破壁机前往里倒牛奶。 除了余巧他们两个,房东也时不时给他发那只小三花的照片过来,大家好像默认捡到猫的他才是猫猫的第一监护人。 盖好破壁机的罩子,兰时插上插头,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歪头看底部的几个按钮,将功能调到奶昔模式,按下启动键。 他站直身体,有些骄傲地叉腰。 盯着破壁机看了几秒他才去拿手机,发现群里已经开始在聊什么时候带猫去绝育了。 关弈建议三四个月大的时候去,母猫更要在第一次发情期前做手术。 陈子君发来一张照片,图片里那只小白猫正在殴打他的拖鞋。 他打字说:[它神经病吗???] 关弈回复:[现在正长牙,牙痒痒,给它买磨牙棒] 陈子君:[买了,市面上的磨牙产品我都买了,我就差到外面去砍一棵树带回来让它磨牙了]< /p>关弈:[那就是它神经病] 余巧发来一大串哈哈哈,兰时看得也有些想笑。 这时一旁的破壁机突然响起来,他抬头,发现是奶昔好了。 哎呀,好快啊。 他放下手机,取下罩子,看了眼破壁机里淡黄色的浓稠奶昔。 卖相好像还不错。至于味道…… 兰时拿了个杯子出来,把奶昔倒进去之后,他端着杯子端详片刻,试探性地喝了一口。 他砸吧砸吧嘴,感觉不如哥哥做得好喝,但能喝。 没关系,等下次他再试试做别的口味。 兰时一手端着奶昔一手拿着手机从厨房出去,他坐到沙发上,想到这个月20号是徐应年生日。 说来也巧,他生日在春分,徐应年生日在大寒。 两个人都各自占了一个节气,不过一个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一个是气温开始回暖的时候。 过了徐应年生日,25号就是除夕,到时候他要自己过吗…… 仔细想想,兰时其实没有自己过过年。 七岁以前一直和奶奶在一起,奶奶离开后和爸妈住的那一年他和邻居夫妻一起,此后每一个春节都和哥哥在一起。 今年…… 兰时把奶昔放到了茶几上,拿手机仰面养在沙发上,窥屏看大家聊天。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换做以前,这个时候他已经在为徐应年准备生日礼物了。 小些时候他都是自制礼物,做一些贺卡羊毛毡等等不值钱的小玩意,他总觉得哥哥不太喜欢那些东西。 后来他上初中时哥哥毕业参加工作,家里经济条件这才好起来。 哥哥时不时给他零花钱,他都攒了下来,等哥哥生日送他一些比较实用的礼物,比如耳机剃须刀之类的,还会主动说请客吃饭……虽然最后都是哥哥付钱。 前两年兰时送了他一块表,就十来万块钱,当时他和哥哥说以后一定会送他更好的礼物。 但现在那块表他已经买不起第二块了,还说什么更好的礼物。 兰时被自己穷得发笑,笑了一会儿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还是打算挑个礼物给徐应年。 他搬家换联系方式了,哥哥可没换。 ……应该没换。 考虑到徐应年的工作用眼强度高,兰时去搜了防蓝光眼镜。 挑挑拣拣许久,最后他把一款三百多的加入了购物车,等哥哥生日前两天下单,让他在生日当天收到礼物。 这时屏幕顶端接连弹出两个微信消息弹窗,兰时点进去,看到群里艾特了他,秦景也发来饿了消息。 秦景问他过年回不回家,群里艾特他让他说句话。 他先到群里发了个表情包冒泡,随后退出去回秦景消息:[不一定] 秦景秒回:[那你在云城一个人过吗?] 兰时回复:[大概率是的] 秦景:[你要不要跟我回我家?] ……嗯? 兰时眨了下眼,恰巧此时群里消有了消息,是陈子君发来的:[你怎么都不出来说话的,看不出来你线上这么高冷啊] 余巧的消息弹出来:[多给社恐一点时间] 兰时附和她:[就是就是] 发完消息,他才退出去回复秦景:[不用啦,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去你家的话,你家人也会不自在呀] 秦景没有纠缠,发来一句好吧。 片刻后他又说:[对了,林溪村那个项目重启了,海兴那边找到合适的投资人了] 哦!以后真的有机会能玩到自己的策划了! 兰时打出一句:好事呀,以后一定会一切顺利的 临发送前,他在句尾加了个感叹号。 元旦收假,四号上午十点的时候兰时出门去上班,走到店门口发现店没开。 余巧当初给了他店门钥匙,只是他现在没带在身上。 准备原路返回去拿钥匙时,兰时摸出手机,想在群里问问有没有快到店的,这样他就不用回去一趟了。 先回答他的是余巧:[今天不上班了,给你们放假,所有人,来我家里看猫!@所有人] 消息发完,一大堆猫猫照片弹了出来。 “……” 兰时看着那些角度构图都十分相似的奶牛猫的照片,打字问:[真的不上了吗?] 余巧发语音过来:“这破班有什么好上的,我应该在家含饴弄猫才对,你也别上了,你没有收假综合征吗?给你放天假缓缓。” 她又说:“来吧来吧,你来我家看猫,所有人都来玩呀,我还没有给它起名字呢,我们一起给它起个名字。” 兰时刚看完转文字的内容,余巧就直接把她家定位发到了群里。 她住得离兰时家不远,其实就是隔壁小区。 陈子君:[ok我来了,老板你是绝世好老板,我生是半解的人死是半解的鬼,只要你一声令下,明年票选美国总统时我将举全家之力为你投票] 余巧发来一个戴墨镜的表情,又说:[我提拔你做副总统] 陈子君很狗腿子地发来一个跪地的表情包,并附了条和前文票选美国总统一事毫无关系的文字消息:[吾皇万岁] 这时关弈也出现了,简单地发来一个ok的emoji。 事已至此,兰时也只好发去了一句‘好的’,抬腿继续往回走。 有些紧张的同时他还有些激动,这可是他第一次到别人家去串门诶。 51.猫警长 兰时是第一个到余巧家的。 她家里出了她自己就只有那只小奶牛猫,兰时到的时候她刚给猫放了粮,加了些水。 它吃得十分专注,兰时蹲在旁边,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摸它的头它都没反应。 “它每天就属吃饭最积极了。”余巧拉来一个小矮凳,“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谢谢……”兰时小声道谢,坐到小矮凳上继续看猫吃饭。 猫碗非常大,余巧买的应该是成猫用的尺寸,显然这个碗的大小和猫并不匹配,里面粮也很少,就一小把。 吃完巨大猫碗里的早饭后,那只奶牛猫坐直了,舔舔嘴舔舔爪子,准备找个地方睡觉,一扭头发现自己身边坐着个人,吓得直接弹了起来,大喵一声。 兰时也被它吓到了,一人一猫互相吓到对方后,莫名对上视线。 随后猫喵一声,很大胆地走了过来。 兰时试探着弯下腰,朝它伸出手,小猫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指,仰起头又看他一眼,又低头开始舔他的手指。 猫舌头上细小的倒刺舔得他感觉有些痒,兰时刚要再摸一摸它的时候,余巧边端着两个杯子过来了,说:“来,给你水。” 兰时只好收回手,接过白瓷杯,又说了遍谢谢。 收回了手,那只小猫却没有走,反而又凑近了他一些。 在它的两只前爪踩到他鞋上时,他忍不住问:“它这是要干什么?” “想往你身上爬。”余巧笑道,“别看它小,但它爬上爬下可厉害了,指甲也尖,就算剪了也不影响它往人身上爬。” 说这么两句话的功夫,那只小猫已经开始扒拉兰时的裤腿了。 他弯腰看着它,它果真亮出了爪子,不太尖锐的指甲勾着他的裤腿往他身上爬。 这时门边又响起敲门声,兰时转头往门边看,听到余巧说:“可能是小陈他们,我去开门。”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兰时因为腿上长猫了所以没敢动。 这么几秒钟,猫已经成功登顶! 它爬上了他的腿,四处踩了踩,像是在找合适的位置睡觉。 门打开,兰时听到陈子君的声音:“上午好啊老板,我买了点东西带过来了。” 余巧回了一句他没什么相关记忆却莫名感觉很熟悉的话:“哎呀,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 兰时忍不住又转头,但他坐的位置看不到门口,他只能听到关门声以及玄关处的说话声。 陈子君问:“我是第一个来的吗?” “不是,人小兰时都跟猫混熟了。你直接进来吧,不用换鞋了。”余巧说着走出玄关,进入兰时的视野,她手上提着的是一些水果。 “他已经来了啊?”陈子君说着,也跟着她走入兰时视野。 陈子君也不客气,直接说,“既然已经来了,怎么不去迎接我?当心以后上班我给你穿小鞋。” “……” 兰时指了指自己的腿。 陈子君的视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刚好看到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猫屁股。 余巧在厨房带着笑意说:“那我可就要给你穿小鞋了,之前是谁说的不许欺负店花来着?” 陈子君绕了半圈走到兰时身旁蹲下,伸手戳猫屁股,闻言道:“那是我的第二骑士人格,保护公主的底层代码被触发了。” “……” 兰时沉默,厨房里的余巧却听笑了,说:“那你俩先玩骑士公主的游戏,我洗点水果哈!” 好幼稚! 兰时在心里这样吐槽,骑士公主这种游戏,他小学就不玩了! 因为屁股被戳了太多下,小奶牛猫的尾巴有些不爽地抽了陈子君一下。 戳着戳着,他道:“你俩真混熟了,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实际上兰时什么都没做,是这猫一直在单方面碰瓷他。 它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假寐。听到两个人说话,它还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们。 见它睁开眼,陈子君伸手想摸摸它。 刚把手伸过去,它便直接一口咬住陈子君的手指。 “还不让摸?”陈子君反骨上来了,就要摸它,一只手让它咬,另一只手摸它的背。 再怎么说它也还只是个刚满月的小不点,完全无法抵抗狡猾的人类,爪牙并用,依然被可恶人类大肆抚摸,最后它气得一头扎进兰时怀里,很小声地喵呜喵呜。 兰时于心不忍,替它挡住了陈子君,说:“你别弄它了。” 陈子君‘哎呦我去’一声:“你像它妈。” “……” 不等兰时反应,门边又响起敲门声。 余巧的声音也从厨房哗啦啦的水声里响起来:“是小关吧?谁去开下门?” “我去吧。”陈子君起身去开门。 兰时一直坐着没动,他又转头往门边看,敲门的果然是关弈。 虽然今天老板给他们放了假,但作为同事的他们却以另一种方式齐聚了呢…… 进屋之后关弈的视线也看向兰时腿上的猫,问:“睡着了?” “喵?”猫回头。 兰时有些想笑,道:“显然没有。” 关弈也半蹲到他身旁,伸手想摸摸猫头,但只摸了一下,小猫就又躲开了,再次将脸埋进兰时衣服里。 “刚刚我摸它它也这样,这是为什么?”陈子君在一旁问。 关弈没有像他那样强行摸猫,收回了手。 两秒后他推测出结果:“可能是因为我们两个身上有其他猫的味道,他身上没有,所以只让他碰。猫鼻子很灵,能闻出来的。” 陈子君沉默了一下,酸溜溜地说兰时:“谁知道他是不是用猫条洗的澡?万一他衣服是用猫薄荷洗的呢?” “……” 救命啊,猫条洗澡人还能要吗? 兰时不想回他话,用一根手指顺着猫背。 关弈说:“嫉妒使人面目。” “我来啦,大家都来吃水果!”余巧端着一大盘水果出来,说,“边吃边想想,它叫什么名字合适,来。” 就算猫不让摸两人也没有另外找位置坐下,而是继续围着兰时,所以她也自然地凑到了兰时身边。 她拽来一个小折叠桌,将水果放了上去,拉来两把椅子一人一把,围着小桌子坐好。 “我在想,要不就叫它警长。”余巧说,“你们觉不觉得它长得和黑猫警长很像?” 兰时默默从盘子里拿了个草莓,闻言低头看了腿上的猫。 这么一说……确实。 因为年纪还太小,它眼睛里蓝膜还没退,看不出是什么瞳色,但其他特征都和黑猫警长很像,黑背白爪正开脸。 “要 说黑猫警长的话,干脆叫一只耳吧。”陈子君又出馊点子,“毕竟是黑猫警长的光荣战绩。” “……” 兰时吃草莓,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余巧对此接受良好:“可以啊!我觉得很有个性!你们两个觉得呢?” 她说着,看向关弈和兰时。 关弈摇摇头:“它是猫又不是老鼠,我觉得不如警长。” 兰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作为大家心里默认的猫猫第一监护人,起名字这个决定貌似要靠他拍板了。 他沉默,纠结,为难,想到不久前陈子君开玩笑说以后上班要给他穿小鞋。 虽然陈子君并未也不可能付诸行动,但不妨碍他现在报复回去。 于是他说:“叫警长吧?” “居然没人支持我的一只耳吗?没有人懂我的幽默吗?”陈子君没有生气,反而笑道,“等我回去给我那只起名叫一只耳。” 关弈点头表示支持,兰时也嗯嗯两声表示同意。 余巧也没意见:“一窝出来了警长和一只耳,真好笑。警长……一听就威风!” 她说着,身体前倾去摸兰时腿上的警长,道,“宝宝你有名字了,叫警长……你是只猪吧,刚吃完就睡着了?” 她变脸变得太突然,兰时有些忍俊不禁。 起名问题解决了,余巧忽然又说:“你们中午留下吃饭吧?” “好啊。”陈子君答应得很爽快,“到老板家蹭饭什么,可遇不可求啊。” 关弈也没拒绝,兰时本想回去的,但见大家都留下,他也点了头。 反正他回去一个人也不知道要吃什么,他很少到别人家串门,在别人家吃饭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当新体验了。 既然决定了留下吃饭,现在就要准备去买食材了。 余巧穿好了外套,她打算自己去,让他们三个留在家里。 但兰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从进门起一直坐着没动过,于是道:“老板,我跟你一起去吧。” 余巧看向他,不等她说什么,兰时继续说,“我还挺会挑菜的……” “……” 余巧听完忍不住笑了,“挺会挑菜啊,那你跟我去吧,咱俩直接搬空超市!” 兰时也弯弯唇角,再然后对着腿上的猫有些手足无措。 警长似乎十分钟爱他,一直窝在他腿上睡觉,焐得他的大腿根部暖呼呼的。 不忍心吵醒它,但他又确实要出门了,正打算下狠心把警长抱起来的时候,警长自己醒了。 像是察觉到他要出门,警长在他腿上伸了个懒腰,随后直接小心地跳下他的腿,翘着尾巴往墙边自己猫窝那边走去。 不愧是机敏的黑猫警长! 兰时在心里给它颁了个锦旗,起身跟着余巧往外走。 “让警长关押你们!”余巧临走前,和陈子君关弈他俩说了这么一句话。 陈子君配合地说:“警长,我是被冤枉的。” 关弈也意外地配合,只是他自动领了警长副手的身份:“接下来你的一切发言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不许撒谎。” “不对吧,警长怎么是你?”陈子君瞪大眼睛。 关弈指向猫窝:“警长本人在睡觉。” “哈哈哈哈!”余巧大笑着,带着也有些忍不住笑的兰时走出去,关上了门。 52.辞旧迎 到超市后余巧推了辆购物车,边走边问:“你喜欢吃什么菜啊?” 兰时走在她侧后方,闻言来了一句:“我都可以。” 余巧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挑食啊,挺好。” “……” 兰时没有说话。 余巧又说:“那我可随便买了啊?” 兰时嗯嗯两声点头。 到果蔬区后他准备大展身手,挑一些完美的新鲜蔬菜,余巧扯了个袋子,边挑西红柿边说:“你去买点零食什么的吧?” “零食……”兰时重复一遍,将手里那个浑圆的完美西红柿放进余巧的袋子里,左右看看找零食区。 余巧嚯一声:“你是真的挺会挑菜啊,这西红柿真漂亮。” 兰时朝她弯弯嘴角,抬手指向零食区的方向,说:“我去买零食了,都需要买什么?” 余巧乐呵呵的,说:“都行都行,你爱吃什么就买什么。” 兰时其实不太爱吃零食,哥哥不让他多吃,他自己也没多大兴趣。 但买给别人吃的话,薯片之类的肯定没错!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买零食。 他拿了个塑料筐,先拿了几袋不同口味的薯片放进去,然后开始思考要不要买饼干果冻之类的。 嗯……这些零食什么的他吃不了多少,买多了吃不完的话…… 兰时突然想起来,平常余巧家是有可能来小孩的,她两个外孙。 他们吃不完可以留下来给小孩吃! 兰时顿时没了心理负担,拿了一些小孩会喜欢的东西。 等他觉得差不多了,回去找余巧的时候,发现她在生鲜区买排骨。 见他回来,余巧看了眼他提的筐,忍俊不禁道:“怎么都是小孩儿零食,原来你喜欢吃这些啊?” “……”兰时沉默了一下,说,“不是不是,是我不知道买什么,所以……而且兜兜他们平常也可能去玩……” 余巧笑得更开心,她接过超市工作人员递来的处理好的排骨,放进购物车里,说:“你比我想得都周到,我都差点忘记我还有俩大外孙了。” 顿了顿,她又说,“那你这些,都是给他俩买的啊?” “算是吧……”毕竟兰时并不清楚陈子君他们两个喜不喜欢这种零食。 关弈看起来大概是不喜欢的,但陈子君说不准。 余巧没再说什么,只道:“那我先替他俩谢谢你了。”说完,她继续往一旁边,接着道,“以后你也多来玩,他们两个见到你肯定会很开心的。” 兰时跟着她,还没说话,余巧就又说:“哦对还有,警长也会很开心,它很喜欢你,它都没像今天黏你这样黏过我。” “……”兰时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嗯……” 以后多来吗…… 买完菜后两人原路返回,走出超市门,一个转弯,兰时看到一家奶茶店门前站着两个店员,他们已经在贴窗花了。 他们两个分工,一个贴,一个负责看正不正。 “这样可以吗?”贴的那个人问。 “有点歪,右边一点。”另一个人回。 兰时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个贴的人拿着窗花往右边移了一点,又问这样行不行。 他看了一眼,他们正在贴‘新’字,是辞旧迎新。 他又听到另一个员工说可以了,就贴在这个位置。 兰时收回目光,和余巧接着往前走。 走出没两步身后突然想起‘哎’的一声,他回头,见是那个贴字的人不知为何没拿住‘新’字,风一吹,轻薄的塑料窗花往天上飞。 第三个员工从店里探出头,说:“我就说贴在窗户里面吧!这下好了,飞了!” 兰时回头又看了眼那家奶茶店的窗户,辞旧迎。 迎什么呢? 新的不来,旧的就算辞走了又有什么用? “看什么呢?”余巧突然出声。 兰时将头转回来,道:“没什么。” 余巧也看了眼那家奶茶店,目光又落到兰时身上,问:“说起来,年底就要过年了,你回家吗?你是哪儿的人?” “……” 兰时抿了抿唇,小声说,“我不回家……” 他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余巧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她发出邀请:“要不要来跟我一起过年?” “……” 这个问题,兰时曾经在秦景那边听到过。 但这次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沉默,甚至真的开始思考如果和余巧一起过年会怎样。 对于他来说,余巧实在太像他人生中一直缺席的那个‘妈妈’了。 他想拒绝,但又有点舍不得拒绝。 余巧没催他立刻回答,接着说:“我女儿他们两口子是一年来我这边,一年去她婆婆那边,今年她要去婆婆家。” “所以今年是就我和程朝两个人,你来的话,总归是会热闹点。”说完余巧笑了笑,“当然你不想来也没事,你就当做是我太喜欢你了。” “嗯……”兰时还是没说要不要去。 不过也不急,毕竟月底才是除夕,他有足够的时候思考。 回去之后,陈子君和关弈已经组队打起游戏来了。 见他们回来,陈子君说:“稍等啊,我们打完这一局马上就去跟你们一起做饭!” 余巧笑道:“不急不急,你们玩。” 兰时把那一兜零食放到了茶几上,陈子君见状,哇一声:“还有零食,怎么这么好?”他说着,举举手里的手机,“一起吗?” 闻言兰时摇了摇头:“不用了,你们玩吧。” 陈子君没强求,说:“很快结束了,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做饭。” 兰时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先去看了眼警长,它在猫窝里睡得正香。 他跟去了厨房,然后发现……好多东西啊。 和他的厨房完全不一样,刀有好几把,案板也有好几个,打蛋器、夹子、隔热手套、各种锅铲…… 兰时有些望而却步,原来一个正常的厨房里面是会有这么多东西的…… 越是待在这里,他就越是能感受到自己的厨房有多冷清! 见他站门口有些踌躇,余巧道:“你来帮我忙的吗?” 兰时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嗯一声,撸起袖子,问:“我能帮什么忙?”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余巧正在洗排骨,道,“你洗菜吧,我们买回来的那些菜都洗一点。” “好的。”兰时应了一声,打开了装菜的袋子。 别的暂且不提,他洗菜还是很干净的。 他边洗菜边悄悄打量余巧的厨房,尽可能将看到的厨具都记在脑子里,等回去之后购入同款。 啊,如果厨艺可以通过厨具传染就好了…… 兰时一边发散地想着,一 边洗菜。 这时外面那俩人结束游戏了,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厨房,陈子君直接凑过来和兰时一起洗菜,道:“买了这么多菜啊。” “是啊,你们好不容易来我家,可不得好好招待。”回答的是余巧。 关弈问:“我能做什么?” 余巧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挤在一起洗菜的兰时和陈子君,笑说:“够了够了,都三个人了,做顿饭值得一群人来吗?你去外面歇着。” 兰时也转头看了眼关弈,关弈没有出去,而是挤进他和陈子君中间也来洗菜。 “……”兰时被挤到了最边上,说,“这些菜真的需要三个人一起洗吗?” “你去歇着,我们洗就行了。”陈子君道,“去照看警长,你可是警长的心腹啊。” 闻言兰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余巧就笑着开口:“你的第二骑士人格又上线来保护公主了吗?” “……” 兰时沉默。 陈子君大笑:“是啊是啊,洗菜这点小事交给我就好,公主殿下到外面去休息吧。” “你应该不会做饭吧?”说这话的是关弈,“看你好像干什么都很手生。” “…………” 兰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自己是想反驳陈子君的公主论,还是反驳关弈说其实自己洗菜还可以。 但他也确实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他的厨艺的确是无限接近于零。 余巧也说让他去休息,事已至此,兰时只好退出洗菜队伍。 但他也不好意思真的坐下歇着,毕竟大家都在忙,但在厨房里面晃悠又可能挡路,于是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似曾相识的一幕。 兰时想到之前秦景来找他,他们也是这样。 “对了,说起来,你们过年想放几天?”余巧突然开口,兰时看向她。 “什么意思?”陈子君也转头看她,“我们能自己决定?” 兰时又看向陈子君,听到余巧说话又看向余巧。 她道:“大过年的,想多休息几天也是人之常情吧,我开店是养老的,你们也可以养老啊,反内卷反起来好吗?” 于是陈子君直接狮子大开口:“我要一个月的假。” 关弈也附和:“我没意见。” 余巧看向兰时:“你呢?” “……” 兰时挠了挠头,其实这么长的假期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过,还不如去上班。 但想到余巧说的反内卷,他道,“也……不是不行……” “OK,那就放一个月的假。”余巧大手一挥,说,“我们就按正常的假期起始时间,腊月二十八放假,等下个月二十八再开工。” “我去!”陈子君没想到她真同意了,道,“我要给你跪下了老板,你简直是我义母!” 他说着,一副真要跪的样子。 余巧笑着拉住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陈子君说那现在正是他提现的时候。 兰时看着他们拉扯说笑,抱臂倚在旁边门框上,垂着眼开始苦恼这一个月的假期他该怎么度过。 关弈一转头,看到的就是兰时沉默地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双唇微微抿起,那双漂亮的眼睛被睫毛遮住,靠在门框上,看不出悲喜。 关弈自知自己不是那种很容易就能和人熟络的性格,但现在看来,貌似有人比他还不好接近。 53.离开他 吃过饭后,四人又凑在一起开始聊天。 余巧打开电视找了个电影,零食水果饮料都放在前面,电影放着,有一搭每一搭地聊天。 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她和陈子君说话,兰时打开了一罐果汁,注意力主要在电影上。 是一部恐怖片,但由于身边有人,又是大白天的,所以他不怎么害怕。 看着看着,他突然感觉脚上有什么东西。 兰时低头,发现是沉睡的警长醒了,主动过来找他了。 “你们看,看它是怎么爬上去的。”余巧这么说了一句,另外三人的视线便都聚焦到兰时身上。 他看了大家一眼,也低头看向警长。 它一言不发,哼都不哼,专心致志地用指甲勾住他的裤子往他腿上爬。 攀岩冠军警长大人只花费了不到一分钟,便爬上了兰时的膝头! “不愧是警长,体力真好!”陈子君直接开始给它鼓掌。 余巧也跟着鼓掌,关弈也拍了两下,兰时作为被攀登的那座‘山’,静了两秒后,也拍拍手。 警长并不在意这些虚假的喝彩,在他腿上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窝成一团,两只前爪开始踩奶的同时,细小的呼噜声也响起来。 “感觉你好像很招小动物喜欢。”余巧说着,将手里那罐啤酒放到桌上,笑道,“难道是你把它们救回来的原因?” 兰时也不清楚,只说:“可能吧。” 万一猫也有雏鸟情节呢? 在他腿上踩了会儿奶,警长又睡了。 电影已经进入了后半部分,节奏变快了,主角团死的死伤的伤,兰时连果汁都顾不上喝了。 他全神贯注,所以坐得离他不远的陈子君伸手拍他肩膀时,他被吓得差点弹起来。 “啊…!”兰时短促地惊叫一声,他腿上的警长岿然不动。 见他反应这么大陈子君还怔了一下,才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要去上个厕所。” “……” 兰时心跳现在有些快,他咽了咽口水,并拢的双腿歪了歪给他让路,陈子君和他说了句谢谢。 视线被短暂遮挡,直到对方从面前离开,视野再次变得开阔的时候,徐应年才终于在街对面看到了全副武装的章靖。 又一辆小货车从他视线前方开过,目光再次被拦截。 等对方又一次离开,街对面的章靖像是也看到了他,和他抬手示意。 徐应年现在在一座不知名的临海小城,入境后他到当地银行换了五万美元,联系上章靖,章靖还嫌少。 不想跟他掰扯,徐应年直接说给他一张黑卡,他这才同意见面。 绿灯结束,红灯亮起后,章靖穿过街道,从车流中走到这一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钱呢?” 徐应年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你确定要在这种环境下找我要钱?” “哈,也是。”章靖往另一边走去,继续说,“我带你去个人少的地方。” 徐应年没有说话,跟上了他。 走了没几步,章靖突然说:“徐总,看样子您最近似乎不太好呢,真是抱歉啊。” “……” 他的抱歉毫无悔过之心,徐应年懒得理他。 两人七拐八拐走进一个不知名的小巷子,人流量是骤减了,但环境也更加脏乱差。 一股臭水沟的味道钻入徐应年的鼻腔,他听到吱吱的老鼠叫声,忍不住皱眉。 不想再往深处走,他停下来,道:“就在这里。” “好,好,就在这里。”章靖也停了下来,他转身,掌心向上伸出手,又问一遍,“钱呢?” 徐应年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张卡,像是很嫌弃他一样,将卡交给他的时候很小心地没有触碰到他。 章靖摘下墨镜,仔细端详着手里的黑卡。 “我弟弟在哪儿?”徐应年问。 闻言章靖又看向他,又说:“你刚换的那五万美元呢?”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气味攻击,徐应年开始头疼,他皱着眉说:“我随时带那么多现金在身上,方便让人打劫?” 不等章靖开口,他继续道,“你现在人在这种地方就算了,脑子也被下水道的老鼠啃了?” 这话非常难听,章靖的脸色也冷下来,反过来威胁他:“不想知道你弟弟的事了?” “……” “把那五万美元给我,我心情好说不定会直接告诉你。” 说着,章靖又笑起来,他将那张卡放进自己口袋,接着道,“再敢用刚刚那种语气和我说话,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你弟弟在哪儿。” 一听到兰时相关,徐应年就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几乎是软弱。 他没有反驳,没有生气,甚至好像都没有不满,只说:“……钱在酒店。” “嗯。”章靖像是对他这种表现很满意,说,“给我送过来。” 徐应年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走了没几步,听到身后章靖带着笑意说:“徐应年啊徐应年,没想到你也有给人当狗 的一天。” “……” “以前不是很风光吗?不是很牛逼吗?现在不还是要跪下来求我?”章靖哈哈一笑,“不过说真的,我开始好奇那到底是你弟弟还是你老婆了。” 徐应年还是没说话,有些恍惚地走出了那个臭气熏天的小巷子。 弟弟还是老婆? 不知道。 他从没想过娶妻生子,他对女人也不感兴趣。他唯一在乎的好像只有兰时。 小时候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兰时,生病时缠着他要抱着睡的兰时,甚至是长大后离开他的兰时。 离开他,离开他…… 长大,兰时长大了啊。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没办法,只能依赖别人,但大人是可以依靠自己的。 他十六岁时就开始依靠自己了,兰时现在已经二十二岁,他为什么还认为兰时需要依赖他呢? 徐应年停了下来。 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兰时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时身后响起一句:“怎么不走了?” 兰时回神,摇了摇头,回头看了眼陈子君,小声回答:“……没什么。” 他终于推开门,拿着那些他修剪下来的花枝往垃圾桶那边走。 不知为何刚刚他突然恍惚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但过了那个瞬间他想不起来了。 “呀,你出来丢垃圾啊?”身后又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兰时回头,见是余巧买.春联回来了。 现在已经有不少店铺贴上春联了,余巧又是个行动力强的性子,当即便决定出门去买.春联。 兰时朝她笑了笑,视线落到她手里鼓鼓囊囊的红色袋子上,问:“里面都有什么?” “对联、窗花、还有两个小红灯笼,”余巧说着,从里面拿出一个灯笼,“用电的,方便!” 兰时肯定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回到店里,余巧直接开始分配任务,先贴对联窗花什么的,把新年氛围搞起来,然后再开始做店内本职工作。 这种本末倒置的工作分配引得陈子君忍不住吐槽:“本来假期就积压了不少工作内容了,再放一放就更多了。” 余巧听了觉得有道理,于是又让陈子君和关弈处理店里的事,她和兰时去贴。 兰时没有贴过对联什么的,以前在家都是保姆们贴,闻言他跃跃欲试地拿起一个窗花,说:“贴窗户里边吧!” 毕竟在外面窗花是可能被风吹走的! 54.小灯笼 余巧买的窗花是元宝样式,周围一圈铜钱和祥云纹。 兰时翻来覆去看了看,因为没有字,所以有点分不清正反面,不过反正都一样,怎么贴都没区别。 他走到窗边,拿着窗花到窗玻璃上比划了一下。 他在思考该怎么贴,用胶带的话,会不会在玻璃上留胶? 余巧刚打开她买回来的对联,正在背面贴双面胶,见他拿着窗花在窗户那儿比划,说:“你直接在自己头发上蹭蹭,靠静电贴上去就可以。” “……啊?”兰时听到这话愣了愣。 这、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下,真抬起手要用窗花蹭自己头发的时候,余巧又连忙笑着阻止他:“哎,你这孩子,笨啊,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呀?” “……” “我之前就说他是笨脑袋。”正在整理库存上架的陈子君插了一句,“明明平时看着挺聪明的。” 兰时有些不服气,谁都有个第一次嘛! 但他还是虚心求教:“……那要怎么贴?就用胶带吗?” “不用不用,严格来说蹭蹭头发上的静电是可以的,但不牢固。”余巧放下了手里的窗帘,转身去了卫生间。 兰时歪头看她要干嘛,不出片刻她拿着一块抹布出来了。 她擦了擦玻璃,说:“现在贴上就好。” 兰时小心将窗花贴了上去,没有一丝褶皱。 “对!这样比较牢,贴得很好呀,刚谁说我们是笨脑袋来着?”余巧回过头,假意警告道,“再敢这么说我们小兰时,直接自己走人!” 陈子君棒读:“好害怕。” 兰时没什么表示,他直接拿起另一张窗花,十分主动地要去贴另一扇窗户。 抹布擦擦玻璃,直接贴上。 他用掌心抚平窗花上的微小褶皱,有个人停在了元宝后面。 兰时定睛一看,发现是有段时间不见的程朝。 两人隔着一张喜庆的红窗花对视了几秒,程朝朝他笑了笑,收回目光往前走,直接推开门进来。 “你怎么来了?”余巧问。 “想你了,来看看你。”程朝对她这么说,目光却是落在了兰时身上。 闻言余巧不屑地嘁了一声,完全没有相信他的话。 兰时则假装没看到,移开了视线。 毕竟之前陈子君和关弈都觉得程朝对他有点不对劲了,而且他本人也认为程朝有时有点越界。 他可能偶尔是有点迟钝,但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和对方正常接触。 程朝又问:“这就开始贴窗花什么的了?” “是啊,月底就过年了。你到杂物间给我们搬梯子去。”余巧说着,转头招呼兰时,“走,我们出去贴对联。” “哦……”兰时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抹布跟她出去。 两个人先比划了一下贴在什么位置,等程朝把折叠梯搬出来,余巧便说:“你俩在下面看正不正,我来贴。” 其实兰时想贴,但事已至此她也只好答应。 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余巧又对他说:“另一边你贴。” 兰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好。 余巧爬上梯子,将上联比在墙上问正不正,一边问一边调整。 调整了两轮,她撕下已经贴在背面的双面胶,贴到了墙上。 贴好后她从梯子上下来,又指挥程朝:“你把梯子给我们搬去那边。” 程朝有些想笑:“我是来给你们做苦力的啊?” 他边说着边搬梯子,放稳后兰时拿着另外一联,刚要爬梯子,余巧便拦住他:“等等,你先等一下。” 兰时不明所以,在旁边停下来,下一秒余巧弯腰把他的围裙抓起来,一股脑全塞进了他腹部的大口袋里。 “……” 余巧说:“万一不小心踩到了怎么办,这样就没事了,上去吧。” 兰时忍俊不禁,和她说了句谢谢,这才往梯子上爬。 他学着余巧的样子问:“这样可以吗?” 一扭头,他发现程朝视线的落点很低,反正没有在看他的脸。 他顺着程朝的目光看过去,想知道他在看哪儿,但余巧后退了两步,说:“可以,这个位置就可以。” “哦……那我就贴这里了。”兰时收回了目光,撕背面的双面胶。 恰巧此时一阵风吹过来,他感觉侧腰一凉。 他本能地分出一只手往腰侧一摸,发现是他的上衣稍微有些短,再加上是高抬手的姿势,所以腰露了出来。 ……程朝在看他的腰?! 兰时几乎是惊恐地把往下一拽衣摆,再扭头,程朝的视线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偏偏他现在还在高处,从下往上的角度,程朝还刚好就在梯子旁扶着梯子,这一抬头能看到多少? 兰时不敢想。他赶紧撕下双面胶把对联贴上去,火速爬下了梯子。 两侧对联贴好,就只剩店门上面的横批了,还是余巧去贴。 等都贴好后,三人才回到了店内。 余巧从那个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红灯笼递给兰时,说:“你看看,这小灯笼挂哪儿好?” 灯笼很小,也就掌心那么大,感觉不适合挂在门外。 兰时拿着灯笼在店里左右看看,却不凑巧和刚放好梯子从杂物间出来的程朝对上目光。 他连忙收回视线,有些结巴地说:“那、那就挂一个在柜台吧,另一个挂在……嗯……门口?” “门口啊?”余巧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问,“门外门内?” “门外,门把手……” 余巧立刻执行:“可以!这灯笼用电池的,等晚上……哎呀,我们天黑之前就下班了呀。” 她这样说着,直接打开小灯笼,挂到了门外的门把手上。 兰时手上这个就挂柜台了,他找到底部的开关,打开后找了个显眼的地方挂了上去。 嗯……小红灯笼低低挂。 他原本想再次开始客服工作,但见程朝向他走来,他又临时起身,跑去和陈子君他们一起打包快递。 “你这……”陈子君一指他身前。 兰时低头,发现是余巧给他塞进口袋的围裙他忘记放下来了。 将其拿出来展开放下来后,他拿起一张牛皮纸铺好,把一本书放上去,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兰时没有拿出来看是谁的消息,目前他的交际圈,不在他身边的人只有秦景。 只是他现在有些……慌乱?或许算吧,他自己也有点说不清。</ p>兰时不想自作多情,但刚刚程朝真的让他有些不舒服,哪怕他并不确定程朝是不是真的在看他的身体。 但只是有这种可能他也会感觉很不自在啊! 见他不说话闷头干活,陈子君又凑过来,小声八卦:“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兰时也小声回答。 “他在看你。”他对面的关弈同样小声提醒。 兰时顿时感觉浑身都不舒服了。他现在要认真思考一下,该怎么拒绝余巧提出的一起过年的邀请。 直到上午的工作结束,准备回去吃午饭的时候,兰时才打开手机。 的确是秦景的消息没错,他说今年过年他爸妈要出去旅游,现在已经买好机票了。 兰时边往外走边打字问:[那你去吗?] 秦景没有立刻回复,等他打开门进屋后,才收到对方的消息:[不想去,我只想在家待着] 兰时刚换好拖鞋,下一秒秦景又说:[我现在不太方便打字,你能电话吗?] 一句‘好’刚发过去没几秒电话就打过来了,兰时点击接听,他还没开口,秦景就说:“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下班回家了?” 兰时坐到了沙发上,说:“是的。” 他听到电话对面敲键盘打字的声音,问,“你现在很忙吗?” “有点,我在赶方案。”秦景重重叹了口气,“有个老员工辞职不干了,他即将到死线的工作被分给我了。” “……” 有点惨。 “我说真的,你们店还招人吗?”秦景再次表露跳槽意愿,“好想畅快淋漓地下午四点下一回班啊。” 现在兰时也不确定还招不招人了,最近余巧没有提过相关话题。 他只能说:“我也不清楚,我们老板最近没说过,要不我帮你去问问?” “那还是算了,你们老板没说,那估计就是人够了。”秦景说完,直接换了个话题,“你午饭吃什么?” “嗯……”兰时思考,“我冰箱里好像还有点小馄饨……” 他边说着,边起身往厨房走。 冰箱里确实还有一些馄饨,够一顿吃。 “煮馄饨啊,挺好,吃着暖暖身子,最近挺冷的。”秦景说完,突然又毫无预兆地转回最初的话题,“我爸妈他们要去巴厘岛。” 兰时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到一旁,在他的小锅里接了点水,闻言喃喃地重复一遍:“巴厘岛……” 他十几岁的某个夏天,徐应年带他去过。 当地特色美食的味道他记不太清了,现在回想起来,他脑海中只有他和哥哥一起坐在悬崖边看落日的片段记忆。 他们那天从下午坐到深夜,好像聊了很多,又好像只是沉默地坐着,兰时想不起来了。 他对海的兴趣或许就是那时产生的,那时徐应年工作还没有特别忙,陪他出来玩时不会频繁看手机接电话。 “喂?怎么不说话了?” 手机里秦景的声音将兰时的思绪拉回,他眨了两下眼,才说:“……没什么,那……你午饭怎么解决?” 听到这话,秦景不知为何又叹了口气。 他像是终于憋不住了一样,说:“我是想和你说,你过年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我们要不要一起。” 55.头像图 兰时沉默了一下。 目前因为程朝,他确实不是很想去和余巧一起过年,而且严格来说,他又的确不太习惯自己一个人。 和秦景一起的话…… 他问:“我们一起的话,到时候怎么过?” “嗯……”电话对面的秦景思考了两秒,“我去找你?” 也不是不行…… “那……那你就来找我。”兰时说着,将剩下的那点小馄饨都倒进沸腾的水里,说,“我过年放一个月的假。” 秦景的音量变高:“……多久?” 兰时的音量变弱:“一个月……” 对面的秦景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我真的要辞职去找你了。” “嗯……欢迎你来。”兰时只能干巴巴地欢迎。 如果他们一起过年的话,那秦景的住处…… 他正思考着这个问题,就听到秦景说:“好,既然你同意了,那我晚点就去看看我上次订的那家酒店。” 兰时松了口气,说了句好。 秦景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就没停下来过,他说点了外卖,就快要到了,然后便说要挂电话,让兰时好好吃饭。 午饭解决后,时间还早,兰时再次准备睡午觉,但不知为何这次他怎么都睡不着。 有人陪他过年了,那徐应年呢?哥哥是不是一个人? 兰时躺在沙发上面,抱着一个靠枕,翻过来又滚过去,最后终于成功摔到了地上。 他微微蹙眉轻哼一声,却只是看着天花板,没有立刻爬起来。 他在想,过年的时候……或者说哥哥生日那天,要不要打个电话? 虽然打电话的话,他的新号码徐应年就知道了…… 但换句话说,他现在有稳定的工作了,住得也还好,还认识了几个朋友,哥哥知道这些的话,会开心吗? 有段时间没见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兰时终于从地上坐了起来,他抬手揉了揉刚刚摔疼的后脑勺,爬回沙发上,双腿蜷起来抱着靠枕蹲坐着,拿起了旁边的手机。 他打开微信,点开添加朋友的选项,在搜索框里输入徐应年的号码。 徐应年果然没有换联系方式,兰时搜出来哥哥的微信账号,头像什么的还是原来的,点开朋友圈一看,一片空白。 从前哥哥就不爱发朋友圈,所以他并不意外,退出去后又搜另一个号。 另一个号同样是一片空白,兰时躺了回去,滚了半圈趴在沙发上,点开徐应年生活号的头像大图。 徐应年的头像是他在相册随便选的一张风景照,天气阴沉的海边,整体是灰调的。 兰时只记得这张照片是他拍的,但他已经忘记是在哪里拍的了。 他看着这张照片,突然想到了前段时间在林溪村看到的海。 当时的海就和这张照片很像,兰时下半张脸埋进靠枕里,片刻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头一歪眼一闭,准备趴着睡觉。 但他才刚吃完午饭没多久,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后兰时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了胃里传来的不适。 存在感不是很强,或许是他趴着睡压到了胃,里面的食物没办法好好消化,有点反流。 兰时把脸整个埋在靠枕里,一动不动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时间。 一点四十分,差不多该去上班了。 他睡觉的时候秦景发来消息,秦景动作很快,这就已经订好酒店房间了。 见他不回,秦景又说:[又睡午觉了吗?] 秦景:[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午安] 兰时从沙发上坐起来,先感受并评估了一下胃部不适,确认还不到需要吃药的地步后,他起身去倒了杯水。 他边喝水边回消息的时候,家门突然被人敲响。 一道陌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您好,有您的快递!” 快递……? 兰时仔细回想,最近他并没有在网上买东西。 他想到了之前在江城时那个帮他带外卖的好心‘邻居’。 难道…… 他不吭声,假装家里没人。 “您好?有人吗?”外面的人又说,“那我放门口了啊!” 说完就没了声音,又等了一会儿,兰时才小心翼翼放下杯子,蹑手蹑脚往门边走。 走到门前,他打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一个人都没有,刚刚的人并没有等他开门。 他做贼似的将门轻轻打开,发现门边确实放着一个包裹。 他又没买东西,怎么会…… 兰时将包裹拿回屋里,仔细看快递单,发现是的确是他的包裹,是房东给他寄来的。 哎呀,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差点吓到他了…… 排除了被哥哥的私家侦探再次找上门的可能后,兰时开始拆快递。 拆开发现房东给他寄来了一些特产,除了这些吃的,还有……一小包猫毛? 兰时拿起那个小袋子,看毛色,似乎就是房东带走的那只小三花。 他在箱子底部又看到一张卡片,看口吻,似乎是房东亲笔。 上面详细记录了那只小三花的生活,它就叫花花,那一小袋猫毛是它去绝育时剃下来的毛。 ……这种毛就不用给他寄了吧。 兰时有些想笑,拿起手机要给房东发消息说收到快递了,发现对方几分钟前刚发消息过来:[我给你寄了东西,快递员打电话说你没在家,在上班吗] 兰时回复:[没有,我在家,收到了] 房东:[在家怎么不理快递员?] “……” 这个要怎么说呢…… 房东:[算了,不重要] 房东:[你收到就好,忘记提前和你说了,最近打游戏上瘾,根本没关注物流消息,刚快递员给我打电话我才想起来] 兰时问:[为什么突然给我寄东西?] 房东:[你捡到了花花,花花特别乖你知道吗?] 下一秒,上方备注那栏变成对方正在讲话。 兰时一边收拾那些东西,一边等他发语音过来,但等了许久,依旧是正在讲话。 他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房东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 这还不够,备注那里又变成正在讲话。 兰时有些害怕,恰巧此时已经一点五十了,他真的该出门去上班了,于是和房东发消息说:[我要去上班了] 房东中断了语音,这一条只有二十多秒。 下一条是文字消息:[没事你上,我真的急需一个人来听花花到底多可爱,你上你的我说我的,没事] “……” 兰时直接按灭了手机屏幕。 那些东西只能等下班回来再放进厨房了,他穿好外套换上鞋,等下了楼才想起来他应该带一点药,胃里的不适还没消退,万一下午加重呢。 最后兰时还是觉得算了,到店里多喝热水就好了。 口袋里的手机时不时响一下,进店之后他拿出手机调静音,顺便扫了一眼微信,发现房东给他发了十几条40s+的语音。 ……好恐怖啊,怎么能有这么多话要说! 不知道来的路上受了凉,原本只有些许不适的胃开始隐隐作痛,兰时用掌根按了一下,迟疑着要不要回房东点什么的时候,余巧过来了。 她说:“小兰时,待会儿又有新货来,整理一下仓库,腾点位置出来。”她拍拍他的肩膀,又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兰时收起手机,说,“我去整理仓库。” “去吧。”余巧顿了顿,又转头看向他,“你脸色好像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 兰时抬手摸了摸脸,说:“可能是路上冻到了。” 仓库没有空调,于是余巧说:“那你先歇会儿再去,喝点热水暖暖。” “嗯……”兰时应了一声,脱外套换围裙。 现在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兰时接了杯热水后找了个前台看不到的位置坐下来,微微弯腰按着上腹。 安静了一会儿,余巧又说起之前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回答:“对了,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要来我家过年吗?” “……” 兰时抿了抿唇,说,“不了……谢谢老板,我有个朋友说要来和我一起。” “哎呀,这样吗?”余巧问,“那你们是两个人?” 兰时又嗯一声。 听到这话余巧便想再争取一下:“如果你们嫌冷清的话,我觉得我们一起过也不是不行。” “……” 这次兰时没有说话。 他小口啄饮热水,又听到余巧叹了口气:“唉,那到时候你可要给警长准备压岁钱啊,五个罐头就可以。” 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兰时有些想笑,说:“我会记得的。” 余巧又道:“那到时候带你朋友一起来看猫?” 这个没问题,兰时又说:“好。” 话音刚落,店门被打开。 兰时坐在书架后面,看不到前面,只听到是一个小孩的声音:“阿姨,可以借我五十块钱吗?” 他顿了顿,放下杯子起身,悄悄去看前台的小男孩。 余巧有些惊讶:“为什么呀?你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嘴一撇,带着哭腔说:“妈妈不在了,我不要和爸爸一起生活,我要坐车去别的地方。” “……” 兰时探头,又看了他一眼。 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似乎和当年的他差不了多少。 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胃里一紧,他皱眉,缩回了书架后面。 余巧从柜台后出来了,半蹲下来和那小孩说话:“怎么了,不要哭,遇到什么困难了和阿姨说,是爸爸对你不好吗?” 小孩抽抽噎噎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时店里又有人进来,这次是陈子君。 见到余巧在哄小孩,他有些惊讶:“这孩子哪儿来的?我记得老板你那俩大外孙不长这样?” “不是我外孙。”余巧直接给他派任务,“去整理一下仓库,晚点有新货。” 陈子君也没多问,他应了一声,随后在店里扫视一圈,问:“我是第一个来的吗?” “小兰时早就来了。”余巧说完,又对小孩说,“来,你先坐下……” “兰时,兰时……”陈子君边喊他的名字边走过书架,路过其中一列时,余光看到有个人蹲在地上。 他一低头,和脸色有点白的仰着头看他的兰时对上视线。 不等他开口,兰时抬手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招手示意他一起蹲下。 陈子君果真蹲在了他身边,并小声问:“你这是在干什么?秘密行动,要翘班吗?” “不是,”兰时同样用气音小声说,“那个小孩都哭了,我们保持安静,假装不在场就可以。” 毕竟无路可走是一件很难堪的事,他敢走进路边的店铺借钱已经很有勇气了。 店门又开,这次是关弈。 关弈对周围的事就没那么强的好奇心,他进店后见余巧正在安慰一个小孩,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准备开始工作。 路过兰时和陈子君潜伏的那个书架时,他被陈子君一把扯了进来。 不等他开口,陈子君直接捂住他的嘴,像不久前兰时对他那样,抬手做了个嘘的动作。 关弈不明所以,兰时也沉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两指在唇边横着滑了一下,做了个给嘴上拉链的动作。 实际上可以不带关弈的,关弈本来也不会多问。 但既然陈子君已经把他拉过来了,那他们三个就团结一点,一起沉默假装不在场吧! 三人聚头,挤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一时竟有些尴尬。 在小孩的啜泣声吸鼻涕声和余巧的安慰声中,兰时带头,像不久前快递送上门时他蹑手蹑脚去开门一样,带着两人做贼一样去仓库。 终于到了仓库,兰时呼出一口气,抬手又按了按还在疼的胃,听到身后关弈说:“不好意思,我现在想确认一下,” 兰时转头,听到关弈下半句,“我们刚刚是在扮演老鼠吗?还是哑巴?” “……” 56.初雪日 那个小孩的爸爸其实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过妈妈是真的已经去世了。 他们原本在书店对面的商场玩,他因为一些事情和爸爸闹脾气,所以趁爸爸上厕所时自己跑掉了。 警察和他爸爸来的时候,兰时他们三个已经整理好了仓库,躲在门边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兰时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身前,低着头看着地面。 胃里没什么明显的痛感了,只是还有些反流,有一点点不舒服,等出去再喝点热水估计就没事了。 另外两人像刚刚进来时那样跟在他旁边,偏偏现在没人说话,三个人站一起,像上课捣蛋被老师请出教室在走廊罚站的学生一样。 “我们就一直这样站着吗?”陈子君作为嘴替开口了,“你们觉不觉得我们这样就好像在罚站一样?” 兰时点头附和:“……我也觉得。” 关弈也同意:“是有点。” 那小孩不愿意走,所以调解只能在店里进行。 余巧,两个警察,还有他爸爸,四个大人轮着哄,好半天他才终于被哄好,跟着爸爸离开了店里。 兰时听到店门打开又关上,又静了两秒后,余巧的声音响起来:“人呢?我三个大宝贝呢?” 离门最近的兰时探头,和余巧对视上。 下一秒,身后陈子君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脑袋。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兰时很小声地‘嗯?’一声,还没等他回头,陈子君的头也从他头顶探出来。 “……” 余巧噗一声:“你们叠罗汉呢?” 关弈没有参与这场叠罗汉,直接从门后走出来,说:“仓库我们收拾出来两个书架。” “好好,辛苦了,都坐会儿吧。”余巧顿了一下,拿出手机,“反正这会儿没客人,你们吃下午茶吗?我给你们点。” 兰时屈腿弯腰,逃离了陈子君的压制,走出了仓库,闻言说:“我都可以。” “吃。”陈子君则答应得十分爽快,“我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薅老板羊毛的机会的。” 余巧看他一眼:“你这月工资没了。” “我错了。”陈子君能屈能伸,“我不吃了老板。” 兰时又去接了点热水,端着杯子在窗边找了个太阳能照到的位置坐了下来,听得有些想笑。 话是这么说,余巧还是让陈子君薅了羊毛,她点了一些甜点,水果,还有热奶茶。 最后她索性把门上的牌子翻了个面,直接打烊了。 兰时坐在窗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比下午茶外卖更先来的是送货的人,正在往店里搬书的时候,外卖也陆陆续续到了。 兰时没怎么来回走动,而是留在仓库整理。 等书都搬进来,余巧在外面喊他:“小兰时呀,书不急着整理,先出来吃下午茶啦。” 他刚把几本外国文学放到架子上,闻言道:“好,我很快就来。” 他将刚刚拿空的纸箱拆开压扁,和其他纸板箱放到一起,这才转身走出仓库。 余巧把一杯热奶茶递给他,兰时拎过来说了句谢谢,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还有些烫的杯壁。 “我看看……有蛋挞,蓝莓司康,巧克力慕斯,酥皮泡芙,瑞士卷,还有草莓,青提,哈密瓜……”余巧边报菜名边把那些东西摆出来,摆了一串。 她顺手给身边的兰时塞了一块司康,他拿了,但有些犹豫要不要吃。 毕竟是甜的,不久前他胃刚好,吃完再不舒服怎么办。 只停顿了一下,余巧又塞了一块慕斯给他,又给了他一盒蓝莓。 “哦对了,这家瑞士卷好吃,你也拿一个。”余巧又塞给他一块瑞士卷,“还有蛋挞,蛋挞我买了好几种口味,你都拿一个……” “……”兰时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上堆成山,说,“老板,我拿不下了……” “哦?”余巧终于抬头,看到他双手满满当当,哈哈尴尬一笑,“你先吃,等你吃完我再给你。” 他吃不完了。 兰时在心里这样嘀咕,拿着那一堆东西又回到窗边的位置。 因为很清楚自己的胃容量,所以他将那些东西分了不少给陈子君和关弈。 他扎开奶茶吸了一口,还有点烫,他又将其放回桌上,刚打开草莓要吃草莓的时候,听到陈子君说:“这么多东西,我们去野餐吧。” 兰时转头看他,意料之中的,余巧同意了:“好啊,野餐好啊!走走走我们现在出去!” “……”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陈子君和余巧这俩人都是点子王。 一个突然提出要吃下午茶,甚至不惜提前打烊,另一个则突然提出要野餐。而且两人都会第一时间响应对方突然的想法。 兰时没说要不要去,关弈对此也是沉默中立不表态,于是两人转头看向他俩。 余巧问:“你们两个的意见呢?” 关弈说:“我都可以。” 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看向兰时,他抿唇,有些犹豫。 现在外面很冷,但是他还没有和人出去野餐过…… 而且野餐一般都是在春夏吧?这个季节,估计也没什么好景色看。 “我……不是很想去。”兰时小声道,“外面太冷了……” “你说得也对啊!”余巧又同意了他的观点,“那就不去了,等以后暖和一些,开春了我们再去!” 陈子君忍俊不禁,对余巧说:“墙头草啊?” 关弈依然中立:“我没意见。” 陈子君又看向他:“又一个墙头草。” 兰时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端起那杯奶茶又喝了一口。 野餐计划取消,四人都留在了店里。 余巧找到了之前买的音箱,连上蓝牙开始放歌。 兰时单手托着脸看窗外,街对面商场里的人来来往往,周边店铺各种年底促销的广告声被店里的音乐声打断,他的思绪慢慢开始放空。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 兰时思考了一下,去年元旦节后那段时间,他好像正在准备毕业事宜,每天都很忙。 现在他的生活和他曾经的想象简直天差地别,他以为自己会入职某家企业,手上几个项目同时运转,每天对着电脑屏幕,社交需求被压缩到最低。 但此刻他感觉,现在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要舒服得多。 如果他和哥哥的关系也没有僵到这一步的话,就更完美了。 这时他的视线在窗外捕捉到一个身影,目光追随了 那人片刻,就在他的潜意识要把那人看成是徐应年以前,余巧突然开口。 “后天有雪。” 兰时回过神来,转头看她一眼,随后拿出自己手机看天气预报。 预报是雨夹雪,那天最低气温有零下十几度。 “后天要不别上班了吧?”余巧说,“我觉得下雪天在家躺着很舒服呀,你们觉得呢?” “我也觉得。”陈子君说,“我同意不上班。” 关弈这次终于不再是中立:“可以。” 不想上班人之常情,天气那么冷,兰时也不想出门,于是说:“好。” 就这样,又一天假期。 书店的管理实在是有些松散,全凭余巧这个老板的心意。 因此下雪那天,兰时睡到近十点才醒。 卧室窗帘拉得很紧,他迷迷糊糊想起来天气预报说今天下雪,于是掀开被子赤脚下床,将厚厚的遮光窗帘掀开一个角。 窗外白茫茫一片。 雪还在下,兰时刚醒,朦朦胧胧地看到楼下有人在玩雪。 似乎是几个小孩,他们正在打雪仗。 啊,他也想玩雪…… 以前没有同龄朋友,他拉着哥哥玩打雪仗,哥哥总是让他,这让他很不爽。 所以有一年初雪,兰时十分严肃的叉着腰仰着头对徐应年说:“你不许再让我了,我们决斗!” ——再然后他被徐应年打哭了。 实际上徐应年并没有真的发动全力,还在假装打不准他,甚至朝他丢的都不是雪球,抓把雪就直接扬过来,除了被打到后有点凉以外什么感觉都没有。 徐应年没有进攻,他只是把闪避点满了。 兰时认真搓一个雪球打不到,又认真搓一个雪球还是打不到,最后硬生生自己把自己给气哭了。 他一边流眼泪一边搓雪球,丢出去后徐应年没躲,他更难过,眼泪几乎是喷涌,哭着断断续续地说什么都说要决斗了你怎么还在让我。 徐应年又无奈又想笑,只好暂停游戏,给他擦眼泪,哄他不要哭,和他说雪天哭的话脸会痒。 那次徐应年没输,但兰时也没赢,是没有胜利者的一场较量。 这时一声消息提示音响起,兰时回神,放下窗帘走向床边,拿起手机看,发现是秦景的消息,问他去上班没有。 秦景还说他那边下雪了,就是很小,一落地就化了。 兰时回复道:[我这边也下雪了,有点大] 顿了顿,他继续说:[因为下雪,今天我们老板给我们放假了] 秦景:[???] 兰时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对着楼下拍了张照片,发给了秦景。 秦景:[好吧,看起来下得是不小] 秦景:[我好羡慕,我也想放雪假,你们店未来有可能开连锁吗,我肯定第一个去应聘] 兰时有些想笑,他把窗帘又拉紧,回到床上趴着,翘着腿回消息:[我回头帮你问问] 秦景:[太好了,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兰时刚要回复,秦景的消息又发来。 秦景:[我喜欢你] 秦景:[你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笑了笑,也打字回复:[你也是我的好朋友] 57.一瞬间 关于徐应年突然暂停项目这件事,赵谦并不意外。 毕竟他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差,只是他没想到,徐应年居然直接不来上班了。 目前他手上项目不多,只有刚刚强行启动的那家日化企业的新项目还需要长期盯着,他直接交给了赵谦。 赵谦对此只是沉默,还是徐应年说给他加薪他才肯干。 走之前徐应年还对他说,没急事别找他。 赵谦的电话再次打过来时,徐应年正在和私人银行顾问通话。 前些日子他把黑卡交给章靖时,章靖让他先当场消费了一笔。 银行那边很快就来确认异地消费的是不是本人,徐应年承认之后,章靖才真正收下了那张卡。 至于章靖怎么变现的,徐应年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银行顾问打来电话,开门见山地说:“上午好徐先生,您名下的百夫长黑金卡之前在境外有过一笔消费,之后短时间内又有多笔大额消费,请问是您本人消费吗?” 徐应年单手握着方向盘,瞥了眼驾驶位的后视镜,后面有辆车想超。 他稍微放缓速度,道:“不是,卡可能丢了。” “什么?”对面的顾问一听卡丢了,语速都不自觉变快了,“那我们这边先给您把卡冻结,立刻准备给您补办一张,您看可不可以?” 徐应年嗯一声:“可以。” “卡已经给您冻上了,另外我想确认一下,徐先生,”顾问道,“这些天里您有收到过消费提醒短信吗?” 徐应年道:“手机消息太多,没注意。” “好的,徐先生。”顾问没多问什么,开始道歉:“非常抱歉,由于这些消费和您往常的消费习惯高度相似,我们一开始没有立刻察觉异常。关于这次盗刷的补偿方案,我们这边……” “不用。”徐应年打断他,“你们看着解决,我还有事,先挂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没两秒,赵谦的电话又打进来。 他点了接听,赵谦也同样开门见山:“徐总,沐本那边发现一笔未披露的债务,债主上门讨债来了,要……” “给。”徐应年言简意赅,都没等他说出金额。 电话对面沉默了一下,随后赵谦说:“好的,徐总。那这笔还款……” “从我账上走。”徐应年再次打断他,“类似问题以后别再来问我,少于一千万不用向我汇报。” “……”赵谦又沉默了两秒,“好的,徐总,那我就不打扰了。” 话音刚落,徐应年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现在正在去云城的高速公路上。 章靖是个烂人,但好在还遵守最基本的交易规则。他拿了钱,便将当初碰到兰时的那家便利店的位置告诉了徐应年。 没有具体到兰时的住处,但徐应年推测他现在住得离那家店不远,不然不会专门去吃早餐。 就算不住那家店附近,他也肯定在云城。 这一路上用了近八个小时,徐应年压在超速的边缘一路疾驰。 越临近云城天空就越阴沉,过高速口时,路边还有些尚未融化的积雪,似乎是前两天下的。 那家便利店在市中心,天黑后徐应年终于开车到了那附近。 这家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现在六点多,下班晚高峰,有不少人在店里打算凑合一顿晚饭。 徐应年将车停在店门口后没下车,食指规律地敲击着方向盘,视线在每一个进出店门的人脸上游荡。 不是,不是,不是。 都不是。 等了不知道许久,天空突然飘起小雪花。 徐应年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随后降下车窗,将手伸出窗外接住了几片雪花。 落到袖口上的那些雪花又细又碎,小盐粒一样。 而落到皮肤上的雪花只一瞬间便融化,兰时抹了抹化在掌心的雪水,听到陈子君说:“最近下雪挺频繁啊。” 他边说着,也伸手接雪,“但全都是这种小雪花,再下场大雪该多好。” 兰时将手揣进兜里,道:“不好。” 下雪太冷,他不喜欢下雪。 但其实他喜欢玩雪,如果夏天下雪该多好…… “我先走了。”关弈说着,伸手指向不远处一辆白车。 是他刚叫的车,今天下午他们又提前打烊了。 余巧一拍脑门说要带警长去绝育,于是四人直接关店去她家里,作为亲属团跟去了宠物医院。 公猫绝育很快,做完手术就直接回家了。 警长脖子上套着伊丽莎白圈,回家之后麻醉劲儿还没过,昏昏沉沉的一直在睡觉。 但即便如此,它也还是一个劲儿往兰时身上爬。 毕竟是刚做完手术,兰时怕它扯到伤口,主动把它抱到腿上,警长一挨到他的腿直接就睡了。 做晚饭这件事他依旧没有参与,成为了一个尽职尽责的猫窝。 现在已经八点多了,陈子君和兰时住得不远,关弈稍微有些距离,所以他叫了个网约车。 兰时和陈子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和陈子君告别。 陈子君和他说完明天见,立刻拿出手机:“我还是也打个车吧。” 兰时笑了笑,说:“好,那你早点回去。” 陈子君应了一声,朝他挥挥手,往不远处的公交站那边走。 回去之后兰时打开灯,换拖鞋,准备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直接上床睡觉。 他拿了身睡衣,刚要往浴室走手机就响起铃声,秦景的电话。 兰时只能待会儿再去洗,他接了电话,秦景说:“你现在回家了吗?” “回来了。”兰时把衣服放到床上,正打着电话,手上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叠衣服。 “那你现在有时间吗?最近有个新游戏公测了,是休闲类型的。”秦景道,“我想和你一起玩。” 兰时眨了眨眼,说:“好呀,什么游戏?” 秦景把游戏名字告诉了他,他去搜了一下,道:“搜到了,我先下载一个。” “你怎么这么好啊。”秦景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我呢。” “为什么这么想?”兰时边说着,边看了眼游戏简介。 很常见的那种rpg游戏,大概是主角继承了已过世的祖父的葡萄庄园,要回去重振家业之类的。 但不雇佣人类,而是雇佣各种灵兽,游戏主要玩法就是驯服这些灵兽。 秦景回复道:“因为我感觉你好像不是很喜欢玩游戏的样子。” 这话听得兰时有些想笑,说:“我偶尔还是会玩的。” “这样啊,”秦景语气带笑,随后故意叹了口气,说,“我还以为是专门为了我呢,有点失望。” 兰 时不知道怎么回了,但还没等他开口,秦景就又换了个话题,“这游戏可以绑关系。” 兰时重复了一遍:“绑关系?” 也很常见啦,总有人会为此去叫自己的朋友或伴侣来玩,也算一种拉客手段。 秦景嗯一声,说:“有情侣,朋友,还有家人。” 居然还有家人……! 这个兰时没怎么见过,说:“居然还有家人……” “因为这个游戏……年龄段设置得比较低。”秦景说,“就12+。” 兰时理解了,此时游戏下载好了,正在安装,他说:“我下好了。” “好,那我先把我游戏id发你,我们先加个好友吧?”秦景说,“这个好感度到一级就可以绑定关系了。” 兰时也道了声好,他点开微信看到了秦景刚发来的游戏id,道:“但是我要先去洗个澡,等我洗完澡再玩吧。” “好,好,你先洗。”秦景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等你洗完之后我们再玩。” 顿了顿,他又问,“明天周六,你今天几点睡?” 兰时心情也不错,便道:“可以晚一点。” 秦景笑起来,又随便说了两句两人挂了电话。 兰时放下手机,拿起打电话时在床上叠好的睡衣去浴室。 洗着洗着,浴室的灯突然闪了两下。 兰时正在洗头,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刚抬起头想看看灯怎么了,下一秒世界便暗了下来。 ……什么啊。 不过不是停电,外面的灯还亮着。 借着透过毛玻璃门的光,兰时洗完了澡。 擦干身体穿好睡衣出来后,他直奔床边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回到浴室去查看灯的情况。 他站在灯底下,仰着头,转着圈端详屋顶的灯,脑子里闪过一串什么电磁电势串联并联欧姆定律。 最后兰时低下头来,上网咨询灯突然不亮了是为什么。 点击搜索前,他又加了个特定条件:灯闪了两下后突然不亮了是为什么。 搜索结果是灯丝烧了。 灯、灯丝…… 兰时又抬头看了眼浴室屋顶的吸顶灯,退出去再次搜索:吸顶灯有灯丝吗。 没有灯丝。 兰时更是一头雾水。他抬头看一眼灯,低头看一眼手机,又看一眼灯,又看一眼手机,如此反复很多次,最后他点开房东的聊天界面,和他说浴室灯坏了。 毕竟之前房东说过,家具什么的坏掉的话可以去找他的…… 如果真的是有灯丝那种灯的话,他肯定会尝试自己换的。那些影视剧里经常有那种片段呀,一方家里停电,另一方去帮忙换灯泡什么的……感觉很简单。 但是这个吸顶灯,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弄下来。专业的事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房东回消息很快,说明天找人来看看,随后又问:[你看花花吗?] “……” 兰时打字回复:[我要睡觉了] 房东遗憾退场:[好吧,那等明天再给你看]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发来了一张花花睡觉的照片,并配文字:[已经睡得和猪一样了] 兰时忍不住有些想笑,余巧之前也说警长是猪,陈子君真的给那只小白猫起名叫一只耳了,他也经常说感觉自己在养猪,这群养猫的都怎么回事? 58.葡萄园(2000营养液加更) 浴室灯的问题找到了解法,兰时钻进被窝里,和秦景发消息说自己洗完了。 秦景给他发来一张游戏截图,就是不久前他说的那个游戏。 秦景:[要升到5级才可以加好友,加了好友就可以一起玩了] 兰时回复:[那我先去升级] 他点击发送,随后退出去打开游戏。 这时秦景发来一句:[升到一级只需要十点好感度,我去采点花送你] 兰时回了个好,再次回到游戏,进游戏第一件事是选性别和捏脸。 捏脸不是自由度很高的那种,官方提供了几种不同的脸模、发型和服装拱玩家搭配挑选。 他精挑细选,在脸模里选了个最精致的,发型他挑了半天,发现只有那顶妹妹头配这张脸,而服装里又只有一身很可爱的衣服配这顶妹妹头。 兰时看着自己捏的角色沉默了一下,他选的性别明明是男呀! ……算了,只是游戏而已,他自己看着顺眼就好了。 或许是因为12+年龄限制在那儿,这个游戏的玩法并不难,再加上任何游戏前期升级都很快,兰时只是过过剧情就有3级了。 准备赶去下一个任务地点的时候,他路过一根狗尾巴草,见有交互选项,于是他顺手点了采集。 然而刚走远没两步,他听到后面响起一声清脆的“汪!” 兰时愣了愣,将视角转到身后,发现身后跟着一只生气的绿色的狗。 他刚刚采的不是狗尾巴草,是真的狗尾巴……上的毛。 平白无故被采了尾巴毛,那只狗看起来很不爽,一直对着他低吼。 这、这…… 他截图,回到微信求助外援:[我不小心采了它尾巴上的毛,它好像要咬我,怎么办?] 秦景只回了一个字:[跑] 跑! 兰时回到游戏,直接开始奔跑。 那只绿色的狗一路狂追,他并没有在现实中被狗追过,但此刻他还是产生了紧迫感。 好在在那只狗追上来咬他屁股以前,他先跑到了任务触发点,直接进了剧情,那只狗凭空消失了。 兰时松了口气,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路边的野草不要采呀…… 又过了两段剧情,兰时升到了5级。 他解锁了加好友的功能,回到微信和秦景说他5级了,随后往上翻记录翻到秦景的游戏id,复制到游戏里添加好友。 秦景很快就通过了好友申请,直接要来他的庄园。 兰时点了同意,几秒后另一个和他的角色的体型相似但外观截然不同的人出现在他身边。 秦景率先和他打招呼:[你好啊] 兰时回复:[你好] 秦景又说:[你捏的小人怎么这么漂亮,和你好像啊] “……” 兰时有些迟疑地发出一句谢谢。 顿了几秒,他看到自己身边那个人突然向自己献上一朵红玫瑰花。 哦?! 局内对话里弹出来一条貌似是系统自带的赠礼消息,什么鲜花赠美人愿尔常欢欣的。 兰时哭笑不得地收下了那朵玫瑰花,好感直接升了一级。 下一秒游戏内响起秦景的声音:“喂,听得到吗?” 啊,这游戏还有麦克风功能吗! 兰时找了一下,在局内对话界面好友名称的上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麦克风表示,实在是隐蔽。 他开麦,连忙说:“听得到,听得到。” 秦景笑了笑:“这个玫瑰花一朵加十点好感,我们现在好感满一级了,可以绑定关系了。” “绑定关系……”兰时边嘟囔着边找绑定亲密关系的系统在哪里,他刚刚解锁好友系统,对各项功能都还很不熟悉。 “在好友里面。”秦景猜到了他找不到,说,“点开之后左上角有个信封的图标,那个就是绑定亲密关系的系统。” 兰时看到了那个小图标,点开发现的确是。 他小声吐槽:“做成这个样子,我还以为是和好友聊天的按钮呢……” 秦景忍俊不禁,笑着说:“好了,我们……绑个亲密关系?” 兰时嗯一声,他现在好友列表就秦景一个人,发去‘朋友’的亲密关系绑定申请后,他问:“这个游戏联机都能玩什么?” 这次的问题没有立刻得到回复,麦克风里安静了几秒。 兰时眨了眨眼,忍不住问:“……你还在吗?” “在。”秦景终于回话了,与此同时,兰时这边收到‘朋友’亲密关系申请通过的通知。 秦景这才回答他刚刚的问题:“我可以帮你打工。” “帮我打工?”兰时有些想笑,“需要给钱吗?” “帮好友打工有好友点。”秦景说,“可以兑换奖励。” “兑换奖励……”兰时重复了一遍,说,“那待会儿我也去你那边帮你打工吧?” 秦景只是嗯了一声。 兰时顿了顿,问:“你怎么了?” “嗯?”秦景也问,“怎么了?” 兰时纠结了一下,小声道:“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 秦景安静了两秒,才笑了一声,“没有的事,可能是我有点困了吧,跟你一起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哦……”兰时又说,“困了的话我们可以明天再玩。” “没事,我去给你清理葡萄架。”秦景直接操控着他那个的角色往葡萄架那边走去。 因为兰时刚刚开始玩,现在他的庄园有架子没葡萄。 他先前通过剧情获得了一些葡萄种子,只是还没来得及种下去。 架子上结了蜘蛛网,某种意义上还是挺写实的。 两个人一起边清理蛛网边讨论游戏,兰时问:“种这么多葡萄,是酿酒吗?但我好像没看到酒桶什么的。” “大概不是酿酒。”秦景说,“我种的葡萄的物品详情页上写着皮薄清甜,可能就是直接往外卖的。” 兰时再次小声吐槽:“这么大一片葡萄园,不酿酒感觉好可惜,还有点亏……” 顿了顿,他才反应过来,问,“你的葡萄已经熟过一轮了?” 秦景坦荡地说:“我打药催熟的。” “……啊!” 还有这种功能?! 见他很惊讶,秦景忍不住笑道:“很神奇吧?不过其实庄园不是只能种葡萄,我看网上有人种其他果树的 。” “……” 原来本身就是果农吗。 兰时扫掉了架子上的蛛网,说:“我想酿酒。” 秦景笑了两声才说:“你对酿酒很有执念啊,莫非以前你家里是做红酒生意的?” “不是的。”兰时道,“只是酿酒能让收益最大化,卖不出去就放着,放个五十年,再开窖时价钱直接翻倍了。” “……”秦景彻底忍不住了,笑得好半天停不下来。 兰时挠头,不太懂秦景在笑什么,他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呀。 “你这个人真是……”秦景终于笑完了,“你怎么也学会开玩笑了,看来你最近生活真的很轻松啊。” 兰时没有否认:“这个确实……” 毕竟他的工作就很轻松,能和同事甚至老板成为朋友,这种情况过得不轻松才奇怪。 “今天十号了,好想立刻到除夕。”秦景说,“真想找个人来一拳把我打晕,让我一口气睡到25号。” 兰时也笑了,笑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擦掉眼角的生理性眼泪,道:“我要种葡萄了。” “你是不是困了?”秦景说,“先去睡吧,等明天睡醒了再种。” “没关系。”兰时一边说着一边在地里丢葡萄种子,赛博耕种省时省力,一两分钟他就种完了目前所有葡萄种子。 “好了,去睡吧。”秦景又劝睡,“游戏什么时候都能玩,明天我们再一起?” “嗯……”兰时答应了,他确实有点困了。 退出游戏后他下床关了灯,直接入睡。 临睡前兰时并没有注意外面还有没有在下雪,但他的梦里大雪纷飞。 天是白茫茫一片,地也是白茫茫一片。 周围什么参照物都没有,他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在加上是梦里,他不太能感知到温度,他甚至不确定空中的飘着的到底是不是雪。 梦里的他一刻不停地向前走,越往前积雪越厚,从一开始的脚踝,到后来甚至及腰。 兰时走不动了,刚停下来,听到身后响起一句:“怎么不走了?” 他回头,发现后面没有人。 这句话有些似曾相识,不久前陈子君对他说过,但他确信那个声音不是陈子君,那似乎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不知道是谁,兰时将头转回去。但一瞬间,及腰的积雪也消失了。 正前方站着个人,背对着他,背影不知为何熟悉又陌生。兰时有些好奇那是谁,于是继续往前走。 但那人像月亮一样和他保持着绝对的距离,他往前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和那个人也还是保持着原来的距离。 下一秒,那个人回过头来,看清脸的瞬间他愣住了。 那是他自己。 兰时迷迷糊糊睁开眼,现在已经是早上了。 他盯着天花板,缓慢地眨了眨眼,随后翻了个身,拽起被子把头盖住。 什么啊……梦到自己这种事,好少见。 又一动不动躺了一会儿,兰时想起自己的葡萄庄园。 他又翻身,从枕边摸出手机拔掉充电线,解开锁屏后直接启动游戏。 昨晚他只是把种子种下了,他现在要去浇水! 59.板栗鸡 整个上午兰时都在建造自己的庄园,他甚至去上网查攻略,发现真的不能酿酒。 房东找的修灯的师傅快中午的时候才来,家门被敲响的时候,兰时因为眼睛涩刚退了游戏,正在纠结午饭吃什么。 师傅大包小包地进来,在门口停了一下,说:“外面雪化了,我脚上沾了泥。” “嗯?”兰时歪了歪头,在他身后看到两个泥脚印。 他静了一瞬,连连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直接进来吧,我回头再收拾好了。” 嗯……看来回头要买几双鞋套放着…… 听到他这么说,师傅和他的助手这才往屋里走,问浴室在哪。 兰时带他们去了浴室,师傅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灯没亮。 于是他和助手开始讨论灯可能有的问题,兰时在旁边弱弱补充:“它彻底灭掉之前闪了两下……” “那大概不是驱动器的问题就是灯珠的问题了。”师傅说着,直接就要架梯子,“我拆开看看。” “哦……”兰时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他自觉退开两步,给他们让出位置。 老师傅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灯罩拆下来了。 他的助手在下面给他打手电筒,兰时仰着头看了半天,才想到什么,说:“嗯……你们喝水吗?我去给你们烧壶热水吧?” 老师傅很客气地说:“不用不用,不麻烦了,你这灯是……” 他一扭头,原本在下面的户主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静悄悄的,走路都没声。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助手,小声问:“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助手摇头:“我也没注意。” 两人一高一低,沉默地对视两秒,又默默收回视线忙自己的事。 这户主漂亮得跟个小姑娘似的,还跟猫一样走路没声。 把热水端进浴室后,兰时看到那个师傅拆下来一个小黑盒子,他把杯子放到洗手台,道:“我放这里啦。” 师傅连忙道:“谢谢谢谢,麻烦了。” 他太客气了,兰时不知为何也变得拘谨起来,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在旁边,想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做什么。 师傅这才续上了先前没说完的话题,道:“你这灯是驱动器老化了,灯珠什么的都没问题,我给你换个新的就好了。” “啊……”兰时搜肠刮肚,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 这句谢谢听得师傅忍不住笑了:“你这也有点太客气了吧,你别怕啊,我们修完就走了,只要修理费用,不会抢劫偷东西的。” 兰时更不知道怎么回了,只能干巴巴笑了笑。 这灯修得很快,师傅把换下来的那个驱动器给了兰时。 兰时刚要去拿手机来付钱的时候,师傅摆摆手,说:“你房东已经提前给过了,你不用再付了。” “……” 啊,这…… 不等兰时说什么,他们两个往门边走,那个师傅还不忘提醒他一句:“你回头记得买几对鞋套啥的放在家里,这地板这么干净,都被我们踩脏了。” 地上的确有不少脚印,直通浴室。 兰时又说:“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再收拾就好。” 师傅又朝他笑了笑,随后说:“走了啊。” 话音刚落,他直接关上了门。 兰时一句谢谢卡在嘴边没说出来,他又看向地上那些脚印,转身去阳台拿平板拖,准备拖拖地。 他从门口往浴室拖,不久前他倒的两杯水在洗手台上,他们两个都没有喝。 兰时在浴室冲洗了一下拖把,准备再拖一遍。 一阵铃声突然响起来,他顿了顿,将拖把靠在洗手池旁边,从浴室出去拿手机。 是余巧的电话,他接通后余巧直接说:“来我家吃饭啊?我做了板栗烧鸡!” 板栗烧鸡,余巧的拿手菜! 兰时一直没想到午饭吃什么,三天两头去蹭饭他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一声,说:“多不好意思呀,天天去你家吃饭……” 话虽这么说,但他已经打开衣柜准备换衣服了。 他心里现在两个小人在打架,其中一位说:“天天蹭饭,厚颜无耻!” 另外一位说:“可那是板栗烧鸡诶。” “哎呀,但是我做多了,我自己吃不完。”余巧听出他的假客气,非常配合他,哄小孩似的说,“警长又不能吃,剩下的话多浪费啊,你说是不是?” 兰时拿出待会儿要穿的衣服,闻言说:“那好吧。” 他是为了不浪费食物才去的,浪费可耻! 他关好衣柜门,问:“那还有别人吗?” 如果今天又变书店团建的话,他就可以拉陈子君和关弈一起入坑那个游戏,然后骗他们来给自己打工种葡萄…… “哎呦,我第一个来找你的。”余巧说,“待会儿我问问他们,你直接来就行。” 兰时乖巧道了声好。 电话挂断之后他坐到床上换衣服,换好衣服后又去快速把地拖了一遍,随后才出门去余巧家。 昨晚雪下得并不大,今天的阳光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雪后独有的冷清的气息。 冷空气随着呼吸进入体内,兰时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度。 他低下头,将口鼻埋进围巾里,抬手摸了摸冰凉的耳朵。 不知为何兰时想到小时候奶奶和他说过,冬至不吃饺子会把耳朵冻掉。 今年冬至……他认真回忆了一下,他应该是吃了饺子的。 毕竟他的厨艺只够支撑他煮这种速食吃,像板栗烧鸡这种菜,再给他十年去进修厨艺都不一定做得出来。 走到余巧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兰时的视线扫过街对面的便利店。 店里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去凑合一顿午饭的人。 店门口的人来来往往,店门前也停着一辆辆车,因为稍微有些距离,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小区里面。 余巧还把陈子君也叫来了,她给关弈打电话的时候他刚好在吃饭,所以就没来。 警长看起来精神不错,昨晚还是昏昏沉沉的一直睡觉,现在已经再次健步如飞了,就是脖子上套了个圈,不太方便。 它也照样把兰时当成了猫爬架,余巧忍俊不禁,说:“真奇怪,你一来它就只黏你,明明你不在的时候它很喜欢挨着我的。” 不等兰时说什么,陈子君便幽幽道:“老板吃醋了。” “……” 兰时没忍住笑出声音。 余巧假装生气,说:“你们两个这个月工资都没了!” “啊?”兰时连忙辩解,“我什么都没说……” 陈子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你抛弃我?” 兰时眨眼:“我没有说过那种……” “好了,我知道了。”陈子君打断他,悲痛道,“从此我们恩断义绝吧,以后上班说八卦再也不带你了!” “……” 真不知道陈子君是哪儿来这么多神奇戏码。 兰时努力忍住了没笑,但余巧没忍住,笑得把打盹儿的警长都吵醒了。 这段时间房东经常发花花的照片,警长也经常见到,唯独陈子君的一只耳,兰时和它见面次数是断崖式的少。 所以在饭后三个人围着警长聊天的时候,余巧提出了去陈子君看一只耳的点子。 陈子君依旧立刻响应:“行啊,但我先和你们说,它是个神经病,到时候离它远点,别被传染了。” 兰时正在捏警长的爪子,闻言问:“你之前不是说奶牛猫是神经病吗?” “我错了。”陈子君道,“警长是天使,我以为文静的一只耳才是那个真正的神经病。” 听到这话,兰时更好奇一只耳究竟是个什么性格了。 于是三人直接动身,走的时候余巧顺便把警长带上了,美其名曰让它和自己的兄弟见一面。 打车到陈子君家后,陈子君打开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花瓶的尸体。 “我滴个乖乖……”余巧忍不住这么说了一句,转头看向陈子君。 兰时忍不住后退一步,也转头看向陈子君。 陈子君对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他甚至直接笑了出来。 “我的花瓶……一只耳,你这臭猫,给我出来!”他跨过花瓶碎片,满屋寻找作案嫌疑猫的身影。 兰时跟在余巧身后也跨了过去,他刚把门关上,就听到头顶响起一声脆生生的‘喵——’ 他抬起头,发现作案嫌疑猫现在在……空调上??? 60.半不解 兰时和余巧在陈子君家待了一个下午。 在这么三四个小时的时间里,一只耳挑衅警长四次,尝试将桌上的东西推下去六次,满屋跑酷从兰时身上越过两次,撕咬陈子君的拖鞋七次。 相比之下,警长由于到了陌生的环境,变得特别乖,不叫也不乱跑,好奇地这儿看看哪儿瞅瞅。 最后一只耳的电量终于耗尽,它随便往地上一趟就睡了。 兰时算是明白为什么陈子君总说它神经病了,这一桩桩一件件,没一次是冤枉了它的,它的罪行实在是罄竹难书。 陈子君都已经麻木了,送走他们的时候说要买根遛狗时绳把一只耳拴起来。 现在天已经黑了,兰时和余巧一起下了楼,走着走着余巧说:“还去我家吃饭吗?” “不了吧……”兰时道,“我回家自己做点好了。” 一天之内去蹭两顿的话,他真的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余巧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说:“那好吧,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没等兰时说话,她抱着的猫包里的警长就喵了一声。 余巧充当翻译官:“警长说,欢迎你再来。” 兰时笑笑,说:“我会的。” 两人在兰时小区门口分开,回去之后,兰时换鞋时想起来要买鞋套,于是点开某购物软件搜索。 他一边看鞋套一边进了厨房,想去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打开冰箱,他只看到两个孤独的土豆。 “……” 土豆,土豆…… 兰时退出购物软件,去搜索只有土豆可以做什么。 土豆泥土豆饼煎土豆块土豆汤…… 兰时感觉自己都要不认识土豆这俩字了,看了半天,他打算尝试一下做土豆饼,因为看起来很好吃。 做土豆饼需要面粉,他没有,于是他点开了外卖软件,提前清点已有的调味料,买了一小包淀粉和黑胡椒粉,以及一些其他食物和水果。 跑腿把东西送来的时候,兰时正在蒸土豆。 他去开门,拿过那些东西和对方说了句谢谢,回到厨房后看到秦景给他发消息,问他吃饭没有。 兰时将淀粉和胡椒粉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字回复说正在做。 秦景问道:[在做什么?] 兰时回复:[土豆饼] 秦景:[土豆饼!] 秦景:[前几天还只能做番茄炒蛋这种菜,你这就可以做土豆饼了,好厉害] 秦景:[真的是进步飞快啊,我觉得你很有烹饪天赋] 兰时也这么觉得。 他身后那条不存在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个大碗,放着准备待会儿把土豆压成泥。 他刚要回复,秦景又说:[可以打视频吗,想看看你怎么做的] 哼哼,大厨的烹饪过程可不是谁都有机会看的! 兰时大厨决定给秦景一个朋友特权,于是同意了打视频。 他接起视频后,看到秦景那边环境有些暗,道:“你那边好黑呀。” “我现在在外面。”秦景说,“锅里在煮土豆吗?” 兰时的镜头正对着他的小电锅,他回答道:“是在蒸,那个教程上写的是蒸熟后压成泥。” “哦——”秦景应了一声。 安静了几秒,他突然说:“能不能让我看看你?” “看我?”兰时顿了顿,低头看向手机里的视频画面,“看我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秦景火速思考,最后说,“就是有段时间没见你了,你最近又学会了自己做饭,我看看你有没有吃胖到我不认识。” “……” 兰时换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似乎真的有些担忧地问,“我胖了吗?” 他看不清秦景的脸,但听到他好像笑了一下。 随后秦景笑道:“胖成球了。” “……” 骗子。 兰时才不相信,最近他的伙食其实也没多好,除了偶尔去余巧家蹭饭,他自己一个人还是凑合的时候比较多。 他没说什么,把摄像头又换成了后置。 他拿了一根筷子,掀开锅盖,蒸腾的水汽瞬间弥漫,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当心烫。”手机对面的秦景开口了,“水蒸气烫伤会更疼,小心一点。” 兰时应了一声,用手扇了扇风,等水蒸气散了一些后,他用那根筷子戳戳锅里一片土豆,直接戳穿了。 应该是熟了吧…… 这时秦景又说:“熟了。” 他说熟了,那就是熟了。 兰时非常信任他,直接关了小电锅。 反正待会儿还要炸的,就算没熟透好像也没关系。 兰时用筷子将那些土豆片全部夹到他不久前刚拿出来的大碗里,一片一片地夹,有些担忧地问:“这个碗不会裂开吧?” 秦景被他逗笑,道:“没那么脆弱,别担心。” “哦……”兰时把土豆片都夹进碗里,土豆刚蒸熟,太烫了,他打算先放一会儿,毕竟下一步大概是要上手的。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打算再做一次奶昔。 他又去翻找跑腿送来的袋子,拿出草莓蓝莓和酸奶放到一旁,又到另一侧去拿破壁机。 秦景那边终于亮了起来,说:“我回家了。” 兰时低头看了眼手机,听到秦景问:“你这是又要做什么?” “我想做奶昔。”兰时说着,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草莓。 “还会做奶昔,好厉害啊。”秦景道,“等有机会能不能让我尝尝?今年我的新年愿望是喝到兰时的奶昔……” 兰时有些想笑,边洗草莓边说:“不难的,以前我哥哥会……”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瞬间噤声。 “什么?”这边水声哗啦啦的,秦景有点没听清他后几个字,问,“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没什么……”兰时道,“我说做奶昔挺简单的,有台破壁机就可以……” 秦景确信兰时猛地止住的那句话没有在说破壁机,因为他隐约听到了‘哥哥’。 但是兰时显然并不想多说,他也就没多问,只是附和着开玩笑,说:“还要有双手。” 兰时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 等奶昔做好,兰时都喝了大半杯之后,那碗土豆片的温度才终于降到了他可以直接触摸的程度。 他像教程视 频里那样,用挖米饭的勺子压土豆泥。 圆形的碗不知不觉转了好几圈,为了让上面的图案对着自己,他有些强迫症地将其转了回来。 方向盘回正,正中央的车标正对着徐应年。 他没有在便利店门口蹲到兰时,于是他扩大范围,一直在店的周边转悠。 银行那边已经给他补办好了一张新卡,顾问联系上他,说他的卡在境外被盗刷总金额为1981.7万美元。 随后顾问又详细列举了消费类型,什么腕表珠宝黄金,还有一些大牌女士包。 徐应年听得内心毫无波澜。 该说不说,作为前金融相关从业人员,章靖的确很懂怎么变现,也明白什么东西保值,短短几天能刷掉他这么多钱。 顾问又问他要不要追回,徐应年说:“不用,从我账上划就行。” 对方没想到是这个回答,静了一瞬才道:“好的,徐先生,” 徐应年又说:“没别的事挂了。”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到了副驾驶。 绿灯结束,前车减速最后慢慢停下来,徐应年也踩刹车。 停下之后他转头看窗外,视线扫过前方每一个横穿马路的路人。 兰时就像是一滴水回到了大海,徐应年怎么也找不到他。 但他又觉得,他已经离得很近了。 或许就在下个转角,或许就在前面的十字路口,也或许就在街边某个店铺。 现在已经13号了,距离除夕只有两周不到。顺利的话,今年两个人还能赶上一起过年。当然前提是兰时愿意跟他回去。 这些日子里,徐应年已经改变了想法。 兰时想独立,想交朋友,想自己找工作,都可以。他已经把兰时卧室的摄像头拆了,只要兰时肯回到他身边,他怎样都可以。 就算是,要留在这个城市…… 不,这个他要考虑一下。不过到时候他可以在云城买套房,他愿意跟兰时一起留在这里。 红灯结束,前车起步,徐应年跟了上去。 他开到一个商场附近,商场门口的广场上人很多,徐应年想找个地方停车,进商场去看看。 看了半天,只有商场街对面还有空车位,他转动方向盘往对面开。 停好车后徐应年解开安全带,随意往外看了一眼,对面是家书店,店名就两个字,起得倒有意思,叫半解。 不等他收回视线,店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那人的身体正在往外走,头却还看着店内,像是在和谁说话。 他转过头的瞬间,徐应年连呼吸都停了。 他浑身的血液好像都要冲破血管,大脑里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都有了回音,变得更加喧嚣,像台信号不好音量却拉满的只有杂音的旧电视。 无数的嘈杂与纷扰之间,只有那个人像被打捞出来的沧海遗珠一般剔透洁白,又像根羽毛一样,轻轻拂过他紧绷已久的脑神经。 让他放松的同时又让他浑身发痒,痒意刺穿心脏,经由血液传遍全身,徐应年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兰时。 兰时。兰时。兰时。兰时兰时兰时兰时。 我终于找到你了,兰时。 61.万事了 周一上午,兰时到店里的时候余巧那俩外孙也在。 他们已经放寒假了,昨晚就是在余巧家过的夜,所以今天早上就一起跟着过来了。 他们的妈妈也在,她还主动和兰时打招呼:“早上好啊。” 这是兰时第一次见她,他有些拘谨,回了一句:“……早上好。” “吃早饭了吗?我这边还有俩包子呢,奶黄包。”她说着,拎起一个袋子递了过来。 “……”兰时连连摆手,“谢谢,谢谢……我吃过了的。” “哦——”她将那俩奶黄包又放回桌子上。 余巧在一旁笑道:“你看你给我小员工吓的。” 她说着,手上拿着扫把走过来,和兰时介绍道,“这是我女儿,叫程嘉,你不用管她。” 程嘉听了这话只是耸耸肩,继续喂兜兜吃早饭。 兰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随后换围裙准备干活。 没几分钟陈子君就来了,他大概也是第一次见程嘉,两人没怎么说话,他直接过来找兰时了。 兰时正在处理线上网店的订单,年底了,网购平台上有优惠,买东西的人开始变多,大家也都想在快递停运前买好想要的东西。 两天周末过去,积压的订单比以往翻了一倍。 “你今年过年回家吗?”陈子君搬了个椅子坐到他身边,看他打字回复买家的消息,说,“哎,我好像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我不是云城的。”兰时只回答了一半,并没有说自己是哪里人,随后又道,“我不回家。” 闻言陈子君的视线从电脑移到他的脸上,又道:“不回家啊?那你就一个人过?” 兰时也转头看他,如实说:“我有个朋友也是一个人,他过来这边找我。” 陈子君恍然,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抱怨道:“又要开始打包了,真烦。” “我还在哦。”店老板余巧就在不远处。 兰时抬头看向她,又听到陈子君临危不乱地说:“就是因为您在我才这样说的,因为我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 余巧忍俊不禁,伸手在虚空中点了点他:“你这张嘴。” 还、还能这样回答? 兰时又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交际方面,他果然还有很多要学的呀…… 关弈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今天已经13号,临近春节,有不少人回家过年,所以路上稍微有点堵车。 大家都默契地想避开八九点的上班早高峰,于是都选择十点出门,再然后就堵了。 几分钟前花店老板刚送花材过来,听到关弈说外面堵车,兰时边修剪着花枝边往外看了一眼。 车的确不少,不知为何,他看着街道上那些车,莫名感觉有些心悸。 他微微皱了下眉,抬起拿着剪刀的右手轻轻按了下左胸口。 下一秒有人拽他衣角,他低头,发现是兜兜。 兜兜朝他举着小手,说:“手,哥哥,手……” “手?”兰时猜是要他把手伸出来,于是放下剪刀,朝兜兜摊开手心。 兜兜在他掌心里放了什么东西,等他把小手移开,兰时发现又是一颗水果糖。 他弯了弯嘴角,蹲下来和兜兜平视,笑着说:“又给我吃糖吗?” 兜兜点头,下一秒直接伸出胳膊搂住兰时的脖子。 兰时猝不及防,听到兜兜在他耳边说:“哥哥漂亮,妈妈说喜欢谁就把糖分给谁,我喜欢你。” “……” “哎呦,这么喜欢哥哥呀?”余巧在柜台另一半看着他们,笑得很慈祥,“抱着不撒手了还。” 兰时转头看她,先是有些手足无措地笑了笑,随后语无伦次地说:“那个……你,谢谢,谢谢你,我也喜欢你,然后,呃……” “好啦。”程嘉过来救他了。 她把兜兜抱起来,说,“哥哥要工作,等哥哥不忙了再来找哥哥玩好不好?” 兜兜很乖,点了点头,跟着妈妈走了。 兰时重新站了起来,听到不远处的陈子君开玩笑:“被小孩抱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心动,自己也想生一个?” 兰时把那颗糖放进了口袋,说:“我又生不了。” 陈子君道:“难说。” “……”兰时抬头看向他,“嗯?” 陈子君笑而不语,关弈再次语出惊人:“你看起来像会生孩子的。” “…………” 救命。 一旁真能生孩子的余巧和程嘉闻言都哈哈大笑,兰时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熟了。 什么叫他看起来像会生孩子的?他又不喜欢小孩! 兰时重新拿起剪刀,紧抿着唇,红着脸很用力地剪掉多余的枝叶。 气死了,他说不过! 毕竟一个正学说话的小孩抱了抱他说喜欢他,他都能语无伦次到不知道怎么办,更别说是陈子君关弈这俩活了二十来年的语言大师了。 所以他决定,单方面孤立这群人五分钟! 花插好后,兰时将剪下来的枝叶收进一个袋子里,准备扔出去。 店门一开,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他又开始心悸。 兰时皱着眉往垃圾桶那边走,尝试思考这心悸是什么原因。 最近这两天他确实有点沉迷游戏……中国人爱种田,改不了的,种满山的果树多有成就感啊,但他并没有熬夜玩呀…… 作息照常,饮食也……算正常。压力?更是没有。 兰时想不通,回到店里后拿起手机,再次发动上网咨询大法。 输入问题以后,他想到网上看病癌症起步的传闻,抱着对这个说法的好奇,他还是点击了搜索。 果然,心力衰竭或急性心肌梗死。 兰时很诡异地放心了,收起手机接着干活,全然忘记了自己上网咨询的目的。 因为并不严重,所以他打算再看看,三天后还心悸的话再去医院。 自己想好了办法,兰时更不急了,去和陈子君他们一起打包快递。孤立他们的五分钟已经过了,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关弈是本地人,但没和爸妈住一起,过年会带猫一起回去。 陈子君也不是本地人,过年也准备带猫回家,并说:“我可不敢把一只耳独自留在家里,我怕等我过完年回去,不止我家,整栋楼都成废墟了。” 兰时有些忍不住笑,这确实像一只耳能做出来的事。 店里今天来的客人还不少,余巧和程嘉一直在门附近待着,所以来客人都是余巧接待的。 “差不多到点了。”程嘉突然这么说了一句,又道,“妈,我要带小满去看牙了。” 兰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这才意识到小满一直很安静,原来是因为牙痛所以不想说话吗。 余巧应了一声:“兜兜就让他在店里吧。” 程嘉说了声好,给小满穿外套,自己也穿好外套后抓起余巧小电车的钥匙就走了。 余巧正在接待客人,兜兜在原来的位置坐了会儿,自己主动朝兰时这边走了过来。 他又拽了拽兰时的衣摆,兰时低着头看他,说:“我不吃糖了……” 他话音未落,兜兜朝他伸出双臂:“哥哥抱……” “……” 啊! 兰时更不知道怎么办了,他手上拿着还没来得及绑蝴蝶结的丝带,听到陈子君说:“去吧,看孩子去吧。” “……” 不不,不对啊! 看孩子……他连宠物都没正经养过,看孩子什么的,超纲了! 兜兜见他不抱自己,于是主动抱上了他的腿。 兰时现在就像警长在他腿上睡觉时那样,一动不敢动。 等把客人送走后,余巧才过来把兜兜抱走。 她笑眯眯的,让兜兜坐在自己腿上,带着他坐在兰时身边,也加入开始打包快递。 然后话题不知为何,滑到了新年计划上。 兰时安静听着,没有插嘴。 他没什么新年计划,以前问他新年计划的话,他可能还会说什么交到朋友之类的,但现在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人在真正实现心愿后,满足一阵子后就会觉得空虚。这是这段时间兰时总结出的结论。 他交到了朋友,有了自己的工作。现在的生活不算富足,也并不窘迫。 哥哥似乎在离他远去。 不,严格来说,是他离哥哥远去,是他要走的。 但要说实话的话,兰时也不后悔,只是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哥哥。 “怎么不说话了?你的新年计划呢?这是想谁呢?”陈子君一句话把他拉了回来。 “……没什么。”兰时低着头,说,“我没什么新年计划。” “过好一天是一天,没计划也算有计划。”余巧拍拍兰时的胳膊,“牛皮纸再给我拿几张,没有了。” 兰时从自己左手边拿了一小沓牛皮纸递给了她,又一阵心悸。 他没有表现出来,放缓呼吸,等心跳平稳。 中午下班时,兜兜差点跟着兰时回家。 兰时在心里举起小白旗,一直说他下午还会回来,让兜兜在店里等他,他才终于得到赦免。 周末他做的土豆饼……失败了。他炸糊了。 他总担心不熟,所以就想多炸一会儿,本来一直盯着的话是没大问题的,偏偏他跑去种葡萄了。 沉迷游戏伤身,也伤土豆。 等秦景提醒他锅里是不是还炸着土豆饼时,他的土豆饼已经死在锅里。 土豆饼之死,对兰时的厨艺之路造成了重大打击。 他一看到那口锅就会想起自己死去的土豆饼,所以今天中午他不想自己做饭了,去了之前去过的那家便利店。 买了些吃的后兰时走出店门,他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那些车有目的地,他也有。他现在要回去泡面了。 为履行和兜兜的约定,兰时提前去了书店。 但是兜兜已经不在了,店里只有余巧。 见他提前来,余巧还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兰时眨了眨眼:“兜兜……” “兜兜被他妈妈接回去了。”余巧笑起来,“和兜兜说好了会回来所以就提前来了?怎么这么实诚这么可爱。” “……” 兰时挠头,道,“那我接着工作吧……” 他去清点仓库,正清点的时候陈子君和关弈一起来了,他们路上刚好碰到,就一起走了。 他俩来帮兰时的忙,突然陈子君说:“对了,我抢到三张美术馆的打折券,你们这周末有时间吗,我们去把券用了。” 闻言兰时回头看他:“美术馆?” “对,这家。”陈子君说着,拿着手机走到他身边。 兰时看了一眼,发现是之前他去过的那家。 关弈在旁边说:“没想到你还有艺术细胞。” “没有细胞,全是细菌。”陈子君道,“本来我想抢电影票优惠,手机放桌子上一只耳踩了我手机,给我抢到了美术馆的。” 兰时指着他的手机,说:“这美术馆我前段时间去过。” “哦?”陈子君问,“怎么样,好玩吗?里面的展品什么的怎么样?你有没有拍照?” “拍照……”兰时说着,拿出手机找到那天拍的那个名为‘末路之爱’的雕塑的照片,将手机递过来。 “我看看。”陈子君拿过手机,关弈也凑过来看。 陈子君放大照片看展签,照着念了出来:“‘心事风干无人晓,开到荼蘼万事了’……” 兰时嗯一声,拿回手机,说:“我就拍了这一张。” “我的艺术细胞要长出来了。”陈子君说,“我去看看,刚好三张券,我们三个一起去,不带老板。” 关弈说道:“我要去告密。” 陈子君回:“你是个小人。” 兰时轻笑一声,把手机放进兜里接着干活。 三人就这样约定好周末一起出去玩,现在有邀约时兰时已经不会紧张了。 嗯嗯,也算一种从0到1的蜕变!他有点想给自己颁个奖。 下午也过得很快,今天快递员来晚了一些,三点多他们快下班的时候才来。 把快递发走,余巧直接说:“好了,直接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吧。” 对此三人没有任何异议,老板就是这样随心所欲之人,从不加班,永远早下班。 兰时换上了自己的外套,听到身后陈子君说:“现在时间还早,去我家看一只耳吗?” 他回头,关弈这次不是沉默中立,而是说:“行。” 余巧也道:“好啊,虽然一只耳很皮,但不也侧面说明它胆子很大嘛!有外人在都敢捣乱,不用担心应激什么的,多让人安心呀!” 陈子君幽幽道:“喜欢可以领走。” 余巧装作没听见。 兰时忍住没笑,推开门要往外走。< /p>刚打开门,身后陈子君就叫住他,问:“兰时,你去不去?” 兰时站在门边,手里还握着门把手,回头说话。 徐应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只看到兰时和店里的人说完话后他就出来了,没两秒,又一个人从店里出来,跟上了兰时。 不知为何徐应年的双腿不听使唤,他想下车,想去找兰时,想像那个人一样和兰时说话。 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兰时居然对着他笑了。 兰时,冲他笑。 徐应年坐在车里,死死盯着他们两个,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回忆不起兰时上次这样对他笑的样子。 好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他记不清,他不知道。 他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又记得很多事情,他记得当初捡到兰时的时候他是怎么可怜地拽他衣摆,记得兰时生病时是怎么黏他要他抱,记得兰时走的时候家里多空多死寂。 可他唯独记不起上次兰时这样对他笑是在什么时候了。 留在他身边,难道真的是一种痛苦吗? 徐应年挖宝似的不断在记忆海里挖掘他和兰时的过往,他看着外面有说有笑的两个人,看着兰时脸上轻松的笑,不可避免地挖掘出了曾经某个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想法。 兰时谈恋爱了怎么办。 兰时谈恋爱了怎么办?兰时谈恋爱了,他怎么办? 他不能怎么办。 对,兰时想独立。他不能再过分干涉他的生活,谈恋爱也是体验生活的一环,是独立的一环,兰时想要独立,他应该给。 但是,他怎么办? 他怎么办? 徐应年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这四个字好像有了实体,每个字的棱角都轻易刺穿他的大脑,划破他的心脏,把他体内的五脏六腑搅得血肉模糊。 他怎么办? 兰时根本没注意这边,他和那个人说着话,一个拐角,再一次消失在了徐应年的视野中。 兰时又走了。 兰时又不见了。 徐应年不敢想象自己突然出现的话,兰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一定会把脸上那漂亮可爱的笑收起来吧,然后惊讶……或是惊恐地看着他,又一次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徐应年没办法再承受第二次了。 他应该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他知道兰时过得不错就够了,他应该走得远远的。 徐应年的身体终于动了起来,他的手剧烈颤抖着,重新发动引擎。 他应该走。 但是他怎么办? 兰时不需要他了,他该怎么办? 挂倒车档,踩油门,倒出停车位,换档,方向盘回正,往前开。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一样汇入车流。 不过是一滴水。 仪表盘的红色警示灯一直在闪,耳边还有滴滴的提示音。 徐应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他没系安全带,空出一只手把安全带系好后,他继续往前开。 他要去哪儿? 这路上的每一辆车都有目的地,他该去哪儿? 他像条丧家犬一样在街上漫游,他该回家的,但那还是他的家吗? 开着开着,徐应年突然想起来兰时在他身边过的第一个生日。 兰时很懂事,觉得徐应年一边上学一边兼职赚钱一边照顾自己很累,所以他那天其实并没有打算说自己生日。 但小孩子,最期待的就是假期节日以及生日,兰时也不例外。 他虽然不打算告诉徐应年自己生日,但还是很高兴。 他离家出走时带的五十多块钱一直没有花,那天放学,兰时自己去蛋糕店买了两个小蛋糕,等徐应年回去后,他说是一个阿姨送他的。 徐应年一听,本能地以为他是拿了陌生人的东西,就和他说,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万一有不好的东西怎么办? 兰时懵了,被说了一顿才含着泪说那是他自己买的,今天是他生日。 再然后他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小时候的兰时其实很爱哭呢。 后面徐应年不停道歉,带兰时去买了个大蛋糕,又买了个小熊玩偶做生日礼物,这样就算他不在时也有小熊陪着,然后兰时就不会觉得害怕啦。 后来他们搬家,小熊玩偶意外被扯掉了胳膊,里面的棉花很脏,还有很多小虫尸体,丢掉了。 兰时为此哭了一阵儿,还躲起来偷偷哭,以为徐应年不知道。 他想买个同款送给兰时,但那条生产线早就停了,二手市场也没有出物的,他只好买了个样子差不多的送给了兰时。 但是兰时不喜欢。 徐应年说同样是小熊,没什么区别,以前那个你抱着能睡得好,这个也可以。 兰时没说什么,他确实把小熊放在了床上,但从来没抱过它。 所以说,从那个时候开始,从兰时十几岁初中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强行让兰时喜欢他并不喜欢的东西了吗。 那么,兰时又这样纵容了他多少年? 视线慢慢变得模糊,徐应年以为是窗玻璃起雾了,还没来得及启动雨刮器,眼泪溢出眼眶,世界重新变得清明。 他看到有几列车停在侧前方。 下一秒,剧烈的撞击从左侧袭来。 徐应年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像一首被强行按下暂停键的歌,就停在高潮前的间奏。 不上不下,一片死寂,抓心挠肝。 痛感是几秒后才有的,过于强烈又过于全面,他甚至无法分辨到底是身体哪里在疼。 视线内血红一片,徐应年看向自己左手戴着的兰时送的腕表,也是血红一片。 表碎了,裂痕像蜘蛛网,他被牢牢粘在上面,动弹不得。 他的左臂已经没知觉了,他伸出右手,用袖口擦着碎裂表镜上的血,却越擦越脏,怎么也擦不干净。 “喂!你还好吗?我给你打……”有人在他已经碎了的车窗旁边说话。 “嘀——”这是周围的喇叭声。真吵。 一切声音都渐渐远去,变得又沉又闷,像是慢慢坠入海底。 徐应年感觉身体愈发轻盈,痛感慢慢减轻,周围的声音都也慢慢消失。 视野一点点变黑,他却还在固执地擦着沾了血的表镜,但他怎么也擦不干净,好像血通过裂缝渗进了表镜里面,兰时送他的礼物被他弄脏了。 他的双臂最后都无力地垂下。他擦不干净了。 对不起啊,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