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归星》 1. 月渡星迴 “师父,你说是做神好呢,还是做人好呢?”玩累了的云星迴,趴在苏芒背上问道。 “都说由生至死,自人成神乃是天道。”苏芒回首,轻贴云星迴的脸颊,“星迴你有此悖道一问,倒是举重若轻了。” “那按照师父的说法,”云星迴虽仍在说,但已是眼皮打架,他将苏芒搂的更紧,慢悠悠问道:“要是想由神变人,便是要从死中重生吗……” “由神变人……”苏芒却忽然停下脚步,“若当真要走上这么一遭,星迴可愿意吗?” 而此刻的云星迴实则正安心嗅着苏芒身上的熟悉气味,又想着一会儿到家便能吃上茸菇饭,已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之人,根本不在意什么神神人人的,便只随口回了句:“愿意啊师父。” “那你若真从死中重生了,还愿意做师父的徒弟吗?”苏芒又轻声追问道。 “那更是愿意……一百个愿意……”云星迴已是困到极点,却仍想听苏芒的声音,就又换了个问题:“师父,要不你给我讲讲,我到底是怎么出生的吧……” “好啊……与迴儿你的初见,我至今都记忆如新。”苏芒话音刚落,见云星迴已经睡熟,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像是独享一份宝藏似的,在脑海中回想着这一切的开始。 那晚的夜空中只有明月高悬,本应与人间灯火呼应的星穹,却一个也不见。 幸好药田中,还有累世传承的星药在呼吸闪烁,萦绕的微光为这片土地加上了一些生气。而在这些低矮星药的衬托下,那万法古树显得尤为突出。 沿着这古树根向土地延展而去的方向,神栖泉被晚风吹起了涟漪,水波晃动间,能瞧见半壁残碑倒影,其上能隐约辨认出云汉圃三个字。 可就是这微风一皱,却让泉眼自深处涌动起星辉。 起初,只是点点荧光,但旋即越多越密,仿佛自有星河在泉底苏醒,继而升腾! 一道光柱,冲破黑暗,直贯而上! 它的出现似乎夺走了天地间的所有光辉,连空中那银月也随之黯淡。 而整个云汉圃中,苏芒的居所念萝山居是离神栖泉最近的。 泉水异动之时,这位温柔淡泊的星主正在廊下整理药架。 当光柱刺破这无星夜空之时,他亦随之觉得心念恍然,手中正整理着的星药玉髓芝也掉落在地。 苏芒紧忙起身,其衣袍于空中带起一道青影,掠过药田,径直来到神栖泉边。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那神栖泉光柱之内,竟悬浮着一个婴儿。 这婴儿正被金色织纱交叠包裹着,而他的茶色眼眸,则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细细看来,在他眉心,还有一处星璇图纹,随着其呼吸明灭闪烁。 苏芒俯身之间,将柔软的婴儿抱起。 但就在这婴儿来到他怀抱的瞬间,光柱中游离着的光点,竟如寻得归宿般,顺着婴儿眉间星璇,纷纷没入他体内。 只见那孩子周身微光浮动,仿佛一颗长在人间的星星。 神迹连番出现,让这身高八尺的青袍男子,因这小小婴孩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 可那孩子却不认生,冲苏芒咿呀笑起来,小手一抓,便攥住了他垂落的一缕柔顺发丝。 “我……见过你吗?”苏芒望着怀中的婴儿,喃喃自语。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一个打破此刻温存氛围的声音从苏芒身后传来,语气淡然。 苏芒回首间,只见一位身着银白长衫,美得雌雄莫辨之人静立于神栖泉中。 自其肩上倾泻而下的银色长发,随水光盈动泛起朦胧光晕;他腰间悬着一支乌木毛笔,笔杆上嵌着的月光石清辉环绕。 若说将这婴儿比作人间星,那这银发之人便可称作水中月。 他的目光掠过苏芒,停留在其怀中婴儿眉心的星璇上,眼底情绪复杂难明。 银发男子抬手间,一段含苞的紫萝藤残枝自其广袖间飘出,悬停在苏芒面前。 “此物可引你二人走出迷途。那尽头不仅有你丢失的记忆,更是这孩子的天命所在。务必……护好他!” 银发之人说完不等苏芒有任何回应,其身影便如月边云雾,随一阵夜风消散了。 “你……”虽苏芒十分想将这银发男子留住,再多仔细盘问一番,无奈他来去如月之圆缺,从不与人商量。 苏芒垂眸低语:“我……和这个孩子的迷途吗?” 他以指尖轻触这悬停于面前的残枝时,那紫萝藤像被唤醒一般,先是对着苏芒一阵摆动,随即猛地一转,又指向他怀中婴孩。 经过数息的确认后,这残枝仿若终而觅得主人,再不犹豫,径直绕上这小婴儿肉乎乎的手臂。 苏芒见状,心中忽而升起莫名预感。 这藤枝或会如命运绳索一般,将怀中的男婴和自己紧紧捆在一处。 但可能是怀中婴儿实在可爱,他并不反感这一切。 他忍不住仔细凝视着这孩子,但那目光并非是面对未知时的不安,亦不是收获至宝时的贪婪。 他只是静静望着他。 片刻后,苏芒方才转念,眼下并非感怀之时,这不寻常的降生需立刻知会村内众人。 他立刻聚气凝神,传讯之音如无声钟鸣的道道余波,绕过无修行的村民,向村内其他四位星主而去。 闻讯最先赶到的两位星主,分别出现一道灼热的风与一袭清凉的水意中。 在那风落处,出现了一名少女身影。 她身披红霞缎衣,腕间戴着数枚随步摇响的金铃,发髻上簪着一支流火璎珞簪,摇曳间熠熠生辉,映得她眉眼神采飞扬。 而她身侧,则影子般地护着一位身着劲装,玄衣如墨的青年。 红衣少女好奇地凑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孩子的柔软脸颊,而那婴儿也十分配合地咯咯笑了起来。 “哎呀,真好玩!”少女眼睛一亮,轻声笑道:“哪来的小娃娃?” “神栖泉中捡到的。”苏芒想起方才银发男子所言, 便以手臂先下意识地挡住了婴儿臂上的紫萝藤残枝。 “你家旁边这泉水里还能长孩子啊?”少女用手轻掩住嘴,佯装害怕道:“那你的药田里,该不会也能长出东西吧!可别是什么奇奇怪怪的……” “放心吧,若真长了,定不叫你们操心的。”苏芒笑道:“我三两下就能将其制服,绝不打扰你俩。” “我们只是碰巧遇见的!”红衣少女一跺脚,任凭簪穗如何努力晃动,也遮不住她脸颊上的红。 至于一旁的玄衣青年,则不像少女这般活跃健谈。不过,他虽沉默却不冷漠,只满眼温柔地看着这逗孩子反被逗笑,打趣苏芒反被打趣的红衣少女。 “你就在那干看着苏芒哥哥逗我!”红衣少女抱臂转身,发尾都被气得翘起了几分。 “苏芒兄,事情究竟是如何?”玄衣青年见状只得开口,声音低沉又有磁性。 “是这样的,愿儿,婴城,适才……”苏芒一边向这二人解释神栖泉异象,一边引二人一同朝念萝山居走去。 苏芒的这座山居小院,静立于竹影深处。其墙缝间蔓生着藤类星药,散发出微苦的草木气息。 院中古树下摆着石桌,上头常年搁着药秤、药杵与药碾,而这三人便在此处坐下。 他们刚坐定,便见有金羽自空中飘然旋落。 随这金羽而至的第三位星主,身着一袭铂金色的羽袍,气息沉凝。 “闻人大哥。”苏芒同那红衣少女和玄衣青年,见这年纪稍长的金衣修士来了,纷纷起身见礼。 “苏芒,愿儿,婴城,”闻人翊微微颔首,“我虽曾是凰羽一族,现如今看来却也终究赶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脚力了。” “闻人大哥说笑啦,”名唤祝愿儿的少女亲昵地挽过闻人翊的手臂,“咱们现在都是借星丹化生的星主嘛。若放在以前的纪元,我们怕是连您的影儿都追不上呢。” “以星主的身份活了这数年,都快忘了在云间畅快穿行的滋味了。”闻人翊爽朗笑了笑,目光转向苏芒怀中的婴儿,“苏芒,这可就是你在传讯里提到的孩子?” “是,闻人大哥。” 闻人翊先是眼观这婴孩,随后并指一划,于指间化出一枚云鹏金针,轻探向婴儿眉心的星璇。 只见那探针针尾颤出残影,就连研习针术多年的这位金衣修士,竟也一时难以控住。 金针随之发出高亢针鸣,一时间,引得闻人翊面色骤变。 “此子魂域……竟深不可测!” 闻人翊猛一拂袖,强行收针,指间金光溃散。 他看向其他三人叹道:“可惜……咱们这云汉圃内,已无法再修行。即便以你我星主之身内的星力供他参悟星图,恐怕也只会如泥牛入海……” 四人相顾默然。 闻人翊起身环视:“不对……泰一是我们之间境界最高的,可他怎还未到?” 就在这时,一身玄衣的禺婴城猛然低头,见腰间渊寂短刃正自主颤动,似欲脱鞘! 他急声低念:“不好!” 2. 重生还是被盯上,我做对了什么? 四人见情形有变,急忙一同赶至息壤庐。 屋内,老者睁眼时,最先看见的是祝愿儿忧心忡忡的脸。 他环顾四周,见屋内的树根桌台上摊着金针与药丸,闻人翊也果不其然坐在一旁。 至于禺婴城,则一如惯例,抱着双臂倚在门框旁,机警地扫视着息壤庐内外。 而立在玄衣青年不远处的苏芒,怀里抱着的婴儿,正是他的心之所系。 “泰一先生,您好些了么?”祝愿儿语气焦切,“幸亏禺呆子在咱们每人住处内,都事先布了禁制,我们方能察觉您居所处的异动及时赶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为何如此虚弱?”她说着,目光落在老者两鬓新生的白发上。 “无碍,愿儿。”面对祝愿儿的连连追问,老者只是以寥寥数语宽慰,像是十分疲惫。 他缓缓坐起,目光直看向那婴儿,指尖微动,如捻无形细线,沉声道:“谶语既现,便是他了。” “谶语?究竟是什么谶语,竟值得你古徒……鼎鼎大名的巫祝古泰一,耗损寿元去推衍?!”闻人翊一拍桌子,素来沉稳的他,此刻竟也难压情绪,“你如今这般老态身躯,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今竟还背着我们做出这等……唉呀……” 面对老友的关心则乱,这位本名古泰一,自称古徒的老者却不恼,他只将身体前倾,讨好似的看向闻人翊所在的方向,“老伙计,你不好奇这谶语?” 闻人翊抱臂转过身去,“我不好奇,我倒要看看有谁好奇。” “我呀,闻人大哥。”祝愿儿跳着走到赌气的金衣修士面前,歪头看向他,微笑时露出两个小梨涡,眨着圆圆的眼睛道:“我好奇。” “你……唉!”闻人翊一拍大腿,怒气也散了,只剩抱怨:“我看你是被泰一烤的那些点心收买得透透的了。以后你最好少受伤,否则来我千羽轩时,我定要用金针好好治治你这小鬼!” 祝愿儿闻言忙连连求饶,捂着自己的百会穴就往禺婴城身边跑。 “愿儿好奇,那我便说了。”古徒看向祝愿儿,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盒山水云片糕诶禺呆子,”祝愿儿扯着玄衣青年的袖口,兴奋地小声说道:“这回赚了!” 禺婴城以拳抵唇藏住笑意,侧脸看向祝愿儿时,露出弯弯的笑眼。 “诶婴城,你先别一直看着她笑了,她又不跑,少看一会耽误不了你俩的事儿。”闻人翊摆手道:“我不想听泰一说,我要自己看。你最善幻术,先复现一下这屋里都发生了什么,可好?” 玄衣青年闻言显得有些进退两难,再加上闻人翊剜着古徒补充的一句,便更是难上加难。 “我倒要看看,他古泰一到底是如何差点把自己的小命搭上的。” 此时古徒也看出了禺婴城的难处,觉得因自己一时之举,困扰他人属实是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他拂袖主动幻化出方才婴儿降生前的画面,对闻人翊招呼道:“来老伙计,到我这看,婴城本来就是个话少的,快别难为他了。” 众人闻言齐那回忆虚影,只见当时古徒正凝视着推衍沙盘,其上沙砾流转,星力汇聚,勾勒着云汉圃的地气脉络。 老者手中托着素问金仙书,其上金字上流纹闪烁,映照着那沟壑纵横间写满慎重的脸。 当他向沙盘中心缓缓点入自己的土系星力时,只见沙盘脉络即刻次第亮起,推衍力量飞涨! 与此同时,古徒脸上的皱纹亦在不断加深蔓延,乃至其鬓角处也迅速染上霜白一层。 不过画面中这位老者丝毫未受其影响,双目仍旧紧盯那沙盘,注视着金光流转。 随即,只见那沙砾骤聚,十六金字赫然浮现于沙盘之上! 回忆中的古徒静静望着这耗损他寿元方得来的谶语,数息间,其眸光便自震惊化作了然,遂而感叹道: “孩子……你终于来了。” 古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猛一收袖将画面拂去,但又因虚弱而有些不稳,只好坐下沉声说道: “孤星悬命,紫藤缠身。月渡星迴,玄牝归源……这不只是他的命格谶语,更是对于我们所有人的警言。” “孤星……”禺婴城收起方才的笑意,蹙眉道:“泰一先生,这谶语听起来属实是有些不祥啊。” “但后面不还有一句嘛,”祝愿儿踮起脚尖,在禺婴城面前打了个响指,清甜一笑,“玄牝归源……听起来很是高深莫测的样子,而且闻人大哥不也说了,这孩子魂域深不可测,说不定他长大后会非常厉害呢!” “什么谶语不谶语的,这就是一句话!”与玄衣青年和红衣少女间的暧昧氛围不同,闻人翊虽已不再愤怒,但仍心结未解。 古徒起身踱至闻人翊身旁,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老伙计,莫急莫气。这是我与女夷恩主之间的约定。不光是这谶语,若非我以此次推衍触动因果,助此子降世,届时所付出的代价,恐怕就远不止我这区区寿元了。” 在闻人翊发出一声无奈叹息后,古徒像是得到了许可,继而说道:“我本以为,凭我的星力足以支撑到推衍结束,再去神栖泉,亲迎这孩子的降世。没曾想,此番推衍的反噬竟如此猛烈。还要多谢苏芒,及时赶到。至于这孩子……” 老者没急着说下去,他转向苏芒怀中的婴儿,以自己有些粗糙的食指轻轻点在婴儿掌心。 此刻,这位倍受其他四位星主尊敬的老者,逗弄孩子的样子与寻常人家的阿伯无异:虽有些笨拙,但却能看出其中藏不住的喜爱。 而那孩子则依旧是来者不拒,以纯真笑容回应,引得古徒露出更加慈爱的目光。 众人见状也不催促,只微笑默默看着这一幕,静静等待老者再度开口。 片刻之后,古徒回身看向大家,缓缓说道:“他既已来,便是与我们有缘。咱们权且将今日记作他的生辰,至于名字……” 古徒望向那方才用作推衍的山河沙盘,“便叫他……星迴吧。” “云星迴。在云汉圃中,星迴于此,岁且更始。” 古徒道出此定论之时,本足已让这夜的所发生的一切落下帷幕。 可苏芒自听过古徒刚才所说的谶语,便十分沉默,像是在疑惑着什么。 忖度间,他望向云星迴臂上的紫萝藤残枝,喃喃自语道:“可是,紫藤缠身么……” 一旁的闻人翊瞥见这残枝,眸光聚焦,“这是……紫萝藤?!苏芒,你从何处得来?女夷恩主来过了?!” “女夷恩主……是那位神女吗?我……不曾见过。”苏芒不解地摇头,“这是一位银发男子,在星迴降生时给我的。” 苏芒没有急着解释更多,转而抛出了一个久住心中的疑问:“非是苏芒唐突,只是在座诸位,似乎都与这位本体为紫萝藤的神女有过交集。为何偏偏我……对她毫无记忆?” 古徒向闻人翊递了个眼色,闻人翊即刻会意,话音一转,语气佯装轻松:“女夷嘛,以前向不是你解释过了,她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因而称其为恩主。至于记忆,我们也只是……比你多记得一点点。” 祝愿儿赶忙跟着帮腔:“对对!要不是她,咱们哪能在危急关头获救!虽是被点化成了星主,但好在保住了性命,还活过了这次的纪元覆灭呢。” 她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赶紧打住。 禺婴城见状,为了解救尴尬中的祝愿儿,目光转向云星迴,将话头自然引开:“这孩子眉间的星璇是怎么回事?” 苏芒见众人有意搪塞,便不再追问,只顺着禺婴城所说,轻抚着云星迴的眉心。 而那星璇像是 如有感应般,随着苏芒手指靠近,变得愈加清晰明亮,乃至泛起光晕。 古徒注视着那圈微光,沉声开口道:“这星璇……我等亦未曾见过。但他既是女夷恩主托付于此的孩子,或许……与月无渡神君有些渊源吧。” 老者话音方落,只听夜空中忽地闷雷翻滚,一阵轰隆声冲破了息壤庐中的祥和氛围。 众人骇然抬头向外望去。 只见天上黑云如沸,夜幕似是被一股恐怖的无形之力硬生生扯开,撕出一道横贯东西的巨大裂痕! 而那裂痕之后,则是一片犹如血肉翻露的猩红之色。紧接着在那其中缓缓浮现出的,竟是一只由翻涌云气凝结而成的巨瞳! 那巨瞳虹膜上满布符文,如蛛网般缠缚着血色瞳孔,威压涔涔渗出。 令人担忧的是,现如今它的审判目光,正不偏不倚地落在苏芒怀中的婴儿身上! 这目光若以人的视角看来,或可谓毫无生机,亦无任何希望。 在与之对视的刹那,人类作为灵智化身的资格,仿佛都已被剥夺,内心只余下,那蝼蚁直面天灾时,所产生的最原始战栗! 这种感受无法被归类为任何情感,因其远已超出被监视,或说被恐吓的范围。 似乎那巨瞳投来的凝视本身,便是一道活过来的天地之理,高悬于渺小众生的头顶。 它带来的威压如洪水般淹没整个云汉圃! 整个村圃中,除去在息壤庐内的众人,所有沉睡村民却都如坠梦魇,于这无声压迫之中痛苦挣扎。 见此异象突现,息壤庐内的五位星主即刻齐现术法,引动杀机骤起,进入死战之态: 那身着青衫,名唤苏芒的木曜星主先是臂弯一紧,将怀中婴儿护住,其星力如活藤般猛长,瞬间结成一处青霖华盖,将自己与婴儿云星迴笼罩在内,以作防御。 一旁的水曜星主禺婴城则遁入阴影,以身化作流水刃,严防死守所有可能袭向襁褓的角度。 再观火曜星主祝愿儿,则如圣女腾空,金火于掌心升起,焰心炽光灼灼,映亮她眸中怒意。 而她身侧的金曜星主闻人翊则于背后化出双翼,一振飞天! 那数丈的鎏金羽翼如垂云般铺开,悬停在息壤庐上方。同时,他于指间幻化数枚云鹏金针,其锐气似可割开夜风,加之他鹰隼般的目光,一齐锚定那赤瞳所在。 而最后一位土曜星主古徒,即便刚因推衍折损了寿元,气息紊乱,但其一身战力仍在。 老者行至息壤庐外,木杖顿地,闷响如鼓,惊天三震,引动防护阵法。 他面色虽白,但气势不输,一声低喝道:“坤元听敕,九脉洞开!” 古徒言出法随,那玄黄地气自其足下轰然荡开,将庐舍与村内地脉连一体,铸起壁垒。 此刻五曜联动,神光漫天,大战一触即发! 可仅仅数息,那高悬的巨瞳便如风中残烛,骤然黯灭。仿佛仅是降临于此,便已耗尽了它此刻的全部气力。 但它并非是被众人的严阵以待吓退。 或说,那巨瞳甚至可能都不曾觉察到,夜幕之下那五道凛冽的杀意。 这无端凝视虽蕴含着庞大威慑,可此次现身却更像它沉眠初醒时,对世间不懈的一瞥。 天空中那道被巨瞳撑开的狰狞裂痕,很快便于无声处弥合,这小小村落也复归宁静。 随着村东头老王的一声响鼾落地,方才那灭世般的景象,更像是一场骤起骤散的集体噩梦。 唯一还能证明那巨瞳曾降临过的痕迹,便是息壤庐前那仍维持着临战之姿的五人。 他们的目光仍死死锁在那已然空无一物的夜空。 “须弥祟……” 古徒的嗓音沉缓,言辞短短,却像是对天道的控诉一般。 3. 欢迎来到,花园世界 “泰一先生,那是何物?”苏芒追问。 “那是绝望的化身。”古徒的目光仍停在夜幕之上,“虽它现身时并无定形,但方才那种……足以镇压神魂的威慑,只会源自于它。” 老者话音刚出,便有细碎光尘应声拂落于他身侧。 闻人翊自半空降下,将鎏金羽翼收敛于身后,他走到古徒身旁,手掌轻按在对方肩头。 “苏芒,你失去了一些记忆,所以不识得这东西。”闻人翊看向古徒,“眼下泰一因推衍损耗,需集中精神恢复,我来代他说。” 面对老友令人安心的好意,古徒微微颔首,闭目调息。 开口前,闻人翊略作停顿,似在整理思绪:“谈及须弥祟,则要从这个世界的根基说起。天道有形名洪钧,混沌无形唤玄牝,二者天然对立。而在此洪钧世界中,诸番纪元轮转,皆是遵循洪钧老祖所定天道。” “洪钧世界……我还是头一次听这个说法。”祝愿儿托腮道。 “怎么,愿儿也不知?你小时候的学堂的先生不讲这个?”闻人翊虽问者无心,但祝愿儿却像被戳中了伤心事,眼神暗了下去。 禺婴城看出了祝愿儿的心思,三两句将话题带过,“依着愿儿的性子,应是从小便喜动不喜静,许是先生讲的时候,她去湖里捉鱼了。闻人大哥,你且继续说。” “嗯,若不遵循天道,就会被当成悖道之人。而且,因为玄牝与洪钧势不两立,也有传言说这些悖道者是沾染了玄牝气息,才会沦落至此。但不管真相到底如何,有一点可以确定……”闻人翊语气严肃起来: “悖道者必须被肃清。” “天道,悖道,肃清……就是不听老大的话,做错事了被训了呗。”祝愿儿摊手说道。 “若是那么简单便好了……”禺婴城虽这么说,但却不是在责备祝愿儿,只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往事一般。 “好啦,我这不是见大家太紧张,放松下氛围嘛。”少女显然已经从方才的失落中走出,恢复元气问道:“闻人大哥,什么是天道啊?” 金衣修士缓缓说道,“天道难言。不过,洪钧治世,实则就如同打理一座园子。主人若是想种花,草就是悖道。但我想……无论花草,皆是园中所长,因而也不能说,生而为草,便是错了。” “哦……原来悖道者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与众不同,因而不受待见,对吧,闻人大哥?”祝愿儿调皮地挑高语调,像是在寻求老师的注意。 而她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闻人翊听得扶额,连连摇头,“世界法则竟被你说得如家长里短一般……不过倒也没错。” “那……闻人大哥,是谁来肃清呢?洪钧老祖吗?”红衣少女又问。 “不,洪钧老祖并不会亲自下场,他会遣其天道道胎为神使,作为镇守每一纪元的神明,去肃清悖道者。至今,已是有十二个纪元了。”闻人翊看向苏芒,补充道:“苏芒,你应是不知,月无渡便是上个纪元,也就是第十二纪元的道胎。” 苏芒颔首,又问:“闻人大哥,我知天道虽难以描述,但依你所说,悖道之举应是已有先例。具体而言,究竟是做了何事,才会被视作悖道者?” “举例来说,在上个纪元……”闻人翊话到嘴边,瞥见古徒在一旁微微摇头,便转了口风,搪塞道:“在上个纪元,就要问月无渡神君了,毕竟他才是那时掌管纪元的神明,像我这般的凡间修士哪能知道那许多呢……” 闻人翊话刚出口,觉得自己这谎扯得实在有些不像话,便立刻开了个新话头以作转移:“不过……” 说到这里,金衣修士眼眸中如映血影。 “不过,在肃清悖道者的过程中,产生的痛苦与绝望,可说是足以让其神魂崩解。而被肃清之人即便是侥幸残存,也往往灵智尽丧,沦为仅存本能的行尸走肉。” 古徒此时已缓过一口气,接续而言:“更关键的是,那肃清过程中滋生的绝望,并不会就此消散。” 他抬头望向夜空那巨瞳曾出现的位置,“它会反过来,蚀刻在执行肃清之举的道胎神躯之上,形成永不愈合的伤痕。这伤痕因绝望而生,亦会本能地渴求绝望。久而久之,它自身便活了过来。” 老者拇指摩挲手中天听手杖顶端的晶石,说道:“那活过来的伤痕,便就是须弥祟。 “须弥祟……好神秘,好拗口的名字,听着就让人不适。说白了,这坏家伙就是道胎神明们,因肃清悖道者产生的心魔呗。”红衣少女以手指绕着发尾问道。 古徒淡然笑道:“愿儿还是那么擅长化繁为简。” 一旁禺婴城虽少有言语,眼神却一直没离开祝愿儿,但见她如此天真开朗的表达时,他的目光中,竟流露出一丝惋惜与担忧。 苏芒低眸思忖片刻,问道:“所以,每个纪元都会有这么一位邪祟般的存在吗?” “非也……”古徒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对神明的敬重,“于天地常理而言,须弥祟本不该脱离道胎单独存在。” 闻人翊仍旧有些担心古徒,补充道:“不过,洪钧道胎作为神使,因肃清而受创,背负世间绝望,本都是其神职所系。” “这一世神明也是挺累的喔。”红衣少女撇撇嘴。 古徒择座,继而道:“不止于此,待一个纪元内的悖道者,多到道胎也无力肃清之时,洪钧老祖便会降下终极裁决,将纪元连同道胎本身一并抹去。届时,天灾现世,神明身陨,须弥祟自然也会随道胎一同覆灭。所以说,须弥祟自始至终折磨的,只会是道胎一人。” “这么说,若这世界就好比一处花园,那道胎就是那用被雇来的园丁。”祝愿儿顺着老者的思路说道,“虽这花园伊始是一片春和景明,但久而久之,杂草丛生,园丁老了,又因劳作落得一身伤病,干不动活,于是主人索性就轰走了这园丁,又将园中植物,尽数连根拔起,再重新来过?” “这神使当得,可真好是憋闷!”只见祝愿儿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一句,更是忍不住朝空中虚踢了一脚,仿佛那洪钧老祖就在眼前。 “既横竖都要斩草除根,那让整个林园自然腐朽,时机一到,再重新来过,岂不更省事?”禺婴城附和着祝愿儿说道。 “道胎既都是洪钧老祖的孩子,因而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花园主人是园丁的父亲,而花园的存在,也只不过是为了让园丁活着的时候有点事做呢?”闻人翊问道。 祝愿儿不解道:“可为什么要这般折磨园丁?真要对他好的话,不应该让他锦衣玉食,一生无忧吗?” “或许……这是天道使然。我们凡人以为,不经历风雨,平淡恬静地过完一生,便是福气。而洪钧老祖则认为,左右是要来这世间走一遭的,与其日日无所事事,倒不如让他除草剪枝,虽辛苦,却也活得真切。”闻人翊看着苏芒怀中的婴儿感叹道。 而祝愿儿则听得眉头紧皱:“那……园中花草呢?让新的园丁来照料花园,除去杂草便是。为何非要斩草除根?” 闻人翊轻叹,“大抵……是为了给新园丁一个新契机吧。” 听着红衣少女和金衣修士间的你言我语,素日少言的禺婴城,也忍不住再次加入讨论: “又或许,洪钧老祖在乎的既不是花园,也不是园丁。他期待的是,一个永远不会长出杂草的永恒花园。所以他不断地毁灭纪元,派遣神使,只为终有一日,能诞生出一个新世界。” 屋内,大家这般饶有兴致地讨论起来,仿佛已全然忘记了刚刚经历的危机。 古徒眉头微蹙,目光看向苏芒与他怀中的婴儿,沉声打断了争论:“诸位,洪钧老祖视万物为刍狗,花园也好,园丁也罢……”他话音一顿,视线落向一旁石墩水池内悠然闭目的老龟,继而说道:“现如今,我等虽是守护于此云汉圃,实则也是困于此地。因而你我的所见所感,或许……只是这偌大洪钧世界中的一隅。” 众人闻言忽然想起,古徒原本是巫祝,或许对神明的敬畏,早已刻在他骨子里。 不过,古徒的冷静发言也让他们意识到,与其专心致志的探讨这纪元与道胎的问题,不如想想,该如何对付这骇人的巨瞳,这名为须弥祟的邪祟。 一旁沉默许久的苏芒,试着将话题带回正轨:“泰一先生,那这本不应单独存在的须弥祟,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嗯……这便要说回月无渡神君了。”古徒从一旁石墩上拈起些龟食,一边缓缓投喂池中老龟,一边开口道:“这位神君是谁,方才你已从我们的言语中知晓,至于女夷,也就是你甚是在意的那位神女,她是月无渡神君的护道人。” “护道人,”祝愿儿边说边沉思,“护道便是守护道胎之意吗?” “也有说是守护天道之意。”禺婴城回应道。 “重要的是, ”古徒将话题收束回来,“月无渡神君,则是已知的万古历史中,唯一一位,未等到纪元终末,便下落不明的道胎。虽如此,月无渡与女夷,在行走世间时的默契,仍可称得上瑶台双壁,世无其二。” “嗯……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神君秉持正义,行事果决,善以雷霆之威,肃清世间;而恩主则见于微末之处见苍生,多降甘露之泽,润物无言。”闻人翊感叹道。 苏芒听着这二人的言语间的敬重钦佩之意,心中知晓,这月无渡女夷两位神明在众人心中定是非同寻常的存在,但他却不知为何,有些抗拒这神君神女的共同传说。 或说,他虽在意女夷,但并不想听到这位月无渡神君的名讳。 “怎么一股酸味儿?”祝愿儿忽然没来由得来了这么一句,但在众人的诧异目光下,她只好干笑两声,退到了禺婴城身侧。 而苏芒为了终止这场没来由的赞美,主动迎上泰一的目光,追问道:“先生您的意思是,那位月无渡神君失踪后,他布满伤痕的神躯……化作了须弥祟这邪祟?” “或许吧……这也是我们的疑惑所在。”古徒推断道:“须弥祟与道胎生死依存。若月无渡神君当真身陨,须弥祟绝无可能化作邪祟,独立行走世间。” “如若……”闻人翊眉头紧蹙,接着古徒所言说道:“月无渡神君只是失踪,未曾身陨,以他的位格与心性,更断不会容许这等事端发生。” “的确……心魔自是不可能离开身体,单独出来作乱,除非是……神君自己不想活了!”祝愿儿觉得自己言辞间有些冒犯,忙找补道:“我是说……会不会是,神君迫于某种原因,神魂离体,一不小心,被这心魔占据了身体?” 见无人应答,祝愿儿又拽了拽玄衣青年的袖口。 禺婴城接过话头,“这邪祟此前长什么模样?为何我总有种模糊的印象……似乎与这邪祟交过手……” 古徒颔首:“据说,这邪祟一直戴着面具,未曾暴露过真容。不过,在上一纪元,它确实显形过数次,但皆是女夷恩主与之对战。至于婴城你说的交手,或许是在百年前,引发上一纪元覆灭的那场大战当夜……” 老者看向苏芒,声音低下去:“也就是自那一夜后,苏芒你对于上一纪元的记忆尽失,我等四人虽未全忘,却也记不清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我之所以能向你们解释这些,也是后来借地脉术法,找到了些许残存记忆。” “不过,这一纪元伊始,女夷恩主便下落不明,须弥祟也跟着销声匿迹。如今它再度现世……”古徒翻开桌旁那卷的素问金仙书,“它虽非神明,位格却远远高于我们。而制伏它的方法,恐怕不会载于任何古籍之中。” “那我们要是能打败它,岂不就是创造历史的人咯。”无论在何种境地下,祝愿儿总是能以其特有的乐观振奋人心。 而禺婴城则因旧日里他作为影卫特有的警觉,提醒道:“可它在盯着星迴。” 古徒合上书卷,缓缓道:“的确。这孩子虽是我受女夷恩主所托,推衍催化而生,但与月无渡神君的因果牵连,恐怕比我们想的都要深,或许……这也许就是须弥祟对他紧追不舍的理由。” 见众人皆面色凝重,古徒语气一转,复归长辈的温厚:“这孩子初临世间,紫萝藤复归在前,须弥祟显踪在后……或许我等目前只能顺应天势,尽力而为,愿自有天意庇佑。”他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再次攥紧了手杖顶端的晶石。 “就是!”祝愿儿一把抱起云星迴,用脸颊蹭了蹭他细嫩的小脸,声音重新亮起,“管它什么祟不祟的!小星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大家的孩子啦!” 这个刚得了名字的婴儿,似乎仍对适才的恐怖景象一无所觉。 他依旧毫无防备地笑对着这个世界,这个刚刚对他展露了温暖,又旋即投下巨大阴影的世界。 随着这次夜袭的平息,他眉心的星璇也悄然隐没。 * 回想到这里,背着云星迴的苏芒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念萝山居,他回首看向神栖泉,低声自言自语道:“月既无渡,星不必迴。”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说道:“你们且听好,他的一生,绝不会仅是那旧神陨落后的尾韵,更不会是那新造神龛前的羔羊。” “无论他是要成神,还是要做人,我都会以身相护。” “不死不休。” 4. 人牙子?哪里跑! 时光荏苒,五载春秋悄然流转。 须弥祟自巨瞳后未再现身,而云星迴也已从襁褓婴孩,长成初开灵慧的垂髫少年。 他本生性外放,尤好舞刀弄剑,更向往那剑气纵横的天地。 而此洪钧世界的修行力量,皆源于星辰。 凡人欲修行超脱,须引陆地上空四条星辰环带上的星力入体,由此踏上修行之路。 具体而言,修士需通过观星点亮体内窍穴为星窍,再以星窍构建体内星图。星图愈广,与洪钧世界的共鸣便愈深,所能驾驭的力量也愈强,境界愈高。 可他云星迴偏偏生在云汉圃,这前纪元覆灭的降临之地。 据说自那场劫数之后,洪钧老祖永绝此地星光,以作为惩戒。 圃内人的修行之路,亦就此断绝。 虽说这孩子无法修行,让古徒等人空有一身本领却无法传承。但五年过去,众人当初因他降生异象而生的那份隐忧与期许,也早已在朝夕相处中,默默化作了与寻常人家无二的牵挂。 只是不知为何,自云星迴那眉间星璇隐没后,他非但没显出天赋异禀,身子骨反而比寻常孩子更弱:淤青血痕更是家常便饭,更棘手的是,一旦磕碰出血,伤口便很难愈合。 即便是闻人翊与苏芒两位医术大家轮番上阵,用尽百草金针,也只能暂缓症状,寻不到根治之法。 日子久了,古徒心中甚至生出一丝,可称得上是有违使命的念头。 他曾私下里与闻人翊叹道:“若女夷恩主不再现身……我等所求,或许也同世间诸多父母无异了。唯愿这孩子,能平安长大,一世安稳。” 既然修行无望,众人便各授所长,权当为他强身健体、开阔眼界:禺婴城锻其筋骨,传他轻功身法;祝愿儿则凭自己天工宗旧圣女的记忆,授他机关造物之巧;闻人翊则以云鹏金针的看家本领,传他医理经络之道;而古徒便以山河图沙盘替代星空,教他推衍之术,明辨天机地脉之理。 至于苏芒,他已带着云星迴遍识圃中特有的芸芸星药,授以炼丹成方之法,不为大道,只求这孩子一生平安。另不知是否因为苏芒是云星迴降世后见到的第一人,这孩子竟如雏鸟般,将苏芒当作最亲之人,格外粘着。 好在苏芒性子温和,既不似祝愿儿那般只是天真烂漫,也不似禺婴城那般沉默,更不似闻人翊那般严厉。 没想到,这位清逸出尘的星主,照料起孩童来,竟意外地细致周全。 云星迴便自然而然将他认作师父,其余众人,则皆视为亲近长辈。 其中像是祝愿儿,她与云星迴脾性相投、总能玩得到一处。 可每日疯闹过后,这孩子总要回到念萝山居,挨在苏芒身边,方能安然入睡。 此外,除了向往修行之外,这孩子自小还有一个别的爱好。 那便是十分爱财! 古徒五人对此也颇为纳闷。 他们在吃穿用度上从未亏待过云星迴,可这孩子偏偏对黄白之物格外偏爱,就连抓周时,攥在手里的也是一枚金元宝。 祝愿儿曾打趣道:“莫不是因着这孩子生于星光之中,错把元宝金光当成了星辉,才这般爱不释手?” 不过,众人也只当是孩童心性,并未深究。 况且云汉圃这小地方虽算不上富庶之地,却也能自给自足,即便这小家伙真是个小财迷,也无伤大雅。 这日,天气阴云密布,云星迴刚从禺婴城的影守居修习体术归来,口中嘟囔复述着昨日古徒所授的知识:“罗睺星带,计都星带……四条星辰环带里还有什么来着?” 说着说着,他脑海中忽而不断想起禺婴城居所里的灵鱼,每条皆是游光摆尾,好不神气。 他嘟囔道:“这要是能抓上几条,在过两天的集市上卖了……说不定能换不少糖葫芦呢!” 好巧不巧,云星迴此时走的这条路,沿途湖泊众多。 于是,他扒开一片流萤芦苇,探出半个身子,看看能不能摸来几条。 可他动作却猛地顿住。 只见那湖面倒影里,除了他自己,影幢幢地还映着一个更大的影子。 他眨了眨眼,细细分辨。 可湖中倒影模糊,只能看出个草垛般的轮廓。 一时间,云星迴还没来得及出声,一只指节纤长的手就捂死了他的口鼻。 照常理说,这要是一般娃娃,早被吓哭,乱挣一通了。 可云星迴没动,他记得闻人爷爷曾教过他:“谋定而后动。” 他眼珠飞快一转,内心盘算:这时辰,附近住着的阿伯婶娘们都下药田了,呼救也是没用的。 与此同时,他又想起禺婴城的锐利目光:“星迴,所谓杀人灭口,根本不像你看的那些话本里写的那样,要呼来喝去,又或是大战三百回合。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生死不过弹指一瞬。” 如此说来,现如今这大手只是捂他,并没往死里摁,那这非人的东西便还有别的目的。 于是他小脑瓜里念头乱闪,最后干脆身子一软,眼睛一闭,装死! “噫,你看看这娃娃金贵得很啊,捂一下就晕了?”与那毫无掌茧的手不相匹配的是,一个农间老汉般的声音响起,操着口音浓重的外乡话,语气里透着无奈。 同时,草垛簌簌作响,像是有另一只手在挠头犯难:“嘢,这下难搞了喔。” 不同的是,这次的声音成了大婶口音,絮叨着说:“早就说过咧,宝宝们都喜欢小风车,你顶个草帐篷在身上做啥子嘛。” 云星迴觉得这草垛奇怪的很,里面似是藏了不止一人。 随即他心里咯噔一下:组团来的?坏咯,他云星迴算是落到坏人窝里了。 紧接着又听那草垛以青年的朗俊声线说道:“还不都是因为今天是阴天,这大白天的星光太少,需要用草垛生火,要不然世界就会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再说了我可是洪钧道胎不系舟大人!天下苍生都系在我身上,没有一两根稻草傍身何以行走天下!” 一开始,云星迴还顺着对方的思路听下去,越听越发觉没有一句话能听懂。 所幸的是,那草垛里伸出的大手随着说话越来越激动,竟如戏曲里的武生般抬手踢步,拿起了腔。 云星迴见他手一松,如泥鳅般光速溜走,借着近几日禺婴城教他的踏影身法,准备遁形。 不料这草垛疯是疯了点,但身法却敏锐,云星迴还没遁出百步,又被一把拎起 ,活像只雏鸟般悬在半空。 “就说宝宝吓不得,这下好咧,人都吓惊了。”云星迴这回听出来了,这是刚才那位要风车的大婶的声音。 “噫,不系舟大人,我看这阴天也未必是坏事,”老汉的声音中带着荒谬的算计:“我一会施法,号令诸天阴云缠绕,那洪钧老狗的须弥星梯定动弹不得,以柔胜刚最是可行!大人你走了五年方才走出那至宝山洞,如今时机已到,您快带娃娃离开这里!” 虽然这荒唐话依旧是听不懂的,但至宝二字却引起了云星迴的兴趣。 可没等云星迴盘算,草垛里猛地伸出两只大手,将他兜底一抄,直接掀了个底朝天。 紧接着,那手拎着他的脚踝,像抖一条湿毛巾似的,把他抡圆了就是一通猛晃。 青年声音说道:“噫,一身湿答答的粘液……月无渡真是的,光顾着把这孩子整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皮须弥祟霸占走了,哪还有这孩子的份啊!况且这玄牝之子本就身为混沌,难以成形,这血肉模糊的可如何是好。”一边说着,一边还跳脚躲开,像是生怕那臆想中的粘液溅到自己身上似的。 “你才粘液,你才大章鱼!”云星迴虽然不似一般孩子毛燥,但这语气中的嫌弃属实激怒了他,而后他见挣脱无望,所幸开始耍赖:“你放开我,你不放开我我就让……” 说到这里,云星迴忽然想到,不能提起师父和长辈们的名字,这会将他们卷入危险之中。 他见对方实在是疯的很,心想打不过便加入,所幸干脆也跟着假装疯了起来。 “我就让洪钧老祖化作……化作黄鼠狼,叨烂你的草垛窝,放臭屁熏晕你们这些坏蛋!” “说得好!”可对方声音中,却没有预想中的愤怒,转而竟出现了赞许:“洪钧老狗就是那放臭屁的黄鼠狼,我对你这皮猴儿,倒是开始喜欢了。”只见草垛中伸出的大手,有如庆祝般猛地将云星迴向空中抛起。 可这一抛之高,远已非凡人之力所能及。 云星迴甚至能在空中瞥见云汉圃朦胧的边界。 趁云星迴腾空的间隙,那草垛怪物打了个响指,指尖绕出一簇幽蓝火焰引向自己,瞬间将草垛点燃。 那场面可说得上是有些惊悚骇人,自那蓝色火焰中,传出了阵阵怪诞笑声:“烧……烧光了好啊,悖道者全消失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中,除去老汉,大婶及青年,还有无数声音一同涌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令人不适的诡异声音,透露着是扭曲骇人的情绪。 而那年方五岁的小肉团在空中朝下望去,心想这下完了,不说摔死,也得烧死。 他只好眼睛一闭,在心里默念,“师父,您的恩情,孩儿下辈子再偷闻人爷爷的鸡来报答……” 刚想到这里,便有熟悉的触感环住了云星迴。 他只觉得有只大手将他稳稳托住,就如从儿时在襁褓中一样的感觉。 “师父!”云星迴睁开眼,见是苏芒,又是安心又是委屈,紧忙说道:“师父,有人说我身上有粘液,别蹭您身上……” “莫听那厮胡说,”这青袍男子抱着已经哭出鼻涕泡的云星迴缓缓落地,声音温和却坚定,“我养的孩子,干净得很。” 5.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哟……”草垛燃罢,其中并未出现意想之中的,那血肉模糊的怪物。 转而立在余烬之中的,则是位霁雪晴明般的蓝衣男子,其腰间配一枚风雅玉埙,任谁也无法将其与适才那满口疯话的颠人联系起来。 要不是这位公子发间留了一根未燃尽的稻草,说他是刚赶来行侠仗义的神仙也可信。 蓝衣男子目光落在苏芒身上,唇角微扬。 “女夷那小姑娘……还留了颗业果在这儿啊。” 对方虽是寥寥数语,却直叩苏芒心魂。 “……业果?”苏芒呼吸一停,内心暗忖,我竟是……女夷恩主的业果? 他何曾想过,追寻多年的答案,竟借这疯癫之口被意外道破。 不过他清楚,此刻尚不是追问过往的好时机。 “公子风姿虽佳,”苏芒将云星迴护在身后,语气中敛去温软,化为沉静威仪,“但诓弄孩童,却算不得雅正。” 说来这苏芒的温柔,与那等天生贵胄骨子里带的游刃有余不同。 那是历经打磨后,由对世事的包容练成。 因此,一旦触及他的底线,譬如云星迴,苏芒这匹平日看似温顺的白马,便会在危机面前毅然扬起铁蹄。 蓝衣男子抬起双手,掌心空空:撇嘴道:“诓弄?你见我哪只手骗了他?左手?右手?”他先是戏谑着比划,然话音未落,人却已飞身迫近,在苏芒身侧压低声音说道: “你这小业果……说话还挺文绉绉的,是因为三魂只剩一魂,才活得如此一板一眼吗……哈哈哈!” 继业果之说,这疯癫之人借着荒唐话语不断抛出重弹,虽不可尽信,但却让苏芒无法忽视。 蓝衣男子口中关于三魂的玄说,苏芒现今虽不能完全理解。 但他却本能地感到在此人的威压下,累世神魂如同被尽数看穿,忍不住颤栗起来。 蓝衣男子见状,笑得越发猖狂。 一旁的云星迴虽听不懂,却见师父脸色微变,分明是受了某种难言的冲击,顿时气不过,抱住眼前那只手便结结实实咬了下去! “噫!说你皮猴儿说错了……”蓝衣男子吃痛,忽地语塞,甩着手说道:“该说你是河里的蚌……哦不,是海里的虎鲨……海……永夜海……” 他忽然从抱怨转向自说自话,其情绪也如从高空坠落,自狂笑转为哽咽,继而不能成言。 这时,他的左手兀自抬了起来,传出先前那大婶的声线:“不系舟大人,莫要悲痛。依我看咧,今天天阴,眼泪流出来不好干,不如让我……”说着便要替他拭泪。 “噫!”右手猛地挥起,打开左手,用糙汉的声音气愤愤地嚷道,“你这婆娘,天天就想着吃不系舟大人的豆腐,摸他这张溜光水滑的脸!也不怕闪了你的指头!” “都安静!” 这位被称为不系舟的公子,脸上泪痕虽是未干,却忽地露出狡黠神色。 只见他双手一拍,清脆掌声瞬间震晕了体内争吵的两个声音。 继而他又开始低声自说自话:“无碍!神爷我向来不在意什么天道。就算你这小业果是这世间容不下的独魂悖道者,又有何妨?!” 悖道者?苏芒内心一怔,是说我吗? 话锋一转,不系舟指向云星迴:“但你想带走这皮猴儿,需得赢过我,且从我体内,拿走一样东西才行。” 又是一记响指。 一旁的云星迴虽毫无感觉,但苏芒却骤然受到一道蛮横的神识扫过周身,将自己从内到外探查了个透。 不系舟玩味地看着苏芒:“不错啊,都到道身境了……你若出了云汉圃这方小天地,在外界开宗立派也是易如反掌。不如这样,小业果,跟我混吧。我必能将你造成新神,再带到女夷那小姑娘跟前,让你们俩和和美美……” 云星迴在这两人的言语之间,终于听到一件自己能明白的事了。他虽不能修行,但于此方世界生存,常识总要有。 他在心中掰着指头默数:感星、点窍、凝辉……第十境?师父竟是第十境的道身大能? 那不是泰一爷爷曾说的,见了便要光速逃开的绝顶人物么! “……放肆!”苏芒虽仍未厘清自己与女夷恩主的关系,但这轻佻言语已然触及底线。 他心中怒意翻涌,但敌 我悬殊至此,或许唯有猝然一击,方能搏出一线生机。 于是他在念动之间,将周身星力尽数调集于左掌。 不料青袍男子星力方动,不系舟便已心中了然,身形又掠至苏芒左侧,扼住他的手腕。 苏芒虽被困得动弹不得,但气势却不输,斜视身侧的不系舟:“不是说要赢过你吗,那便战。” 不系舟却撇嘴表示不甚认同,后退一步,举起手作认输状。 “紧张什么……”他见苏芒目光凛凛,想伸出左手拍拍对方肩膀,以示友好。 可他念头刚起,目光却停在了苏芒那双深邃眼眸上。 不系舟想起方才那爱吃豆腐的大婶所言,微妙地顿了一瞬,他想这苏芒生的如此俊朗皮相,这一拍没准会黏住了手。 可苏芒却无法理解不系舟奇怪的脑回路,见他行动间停顿,只以为他是要生出奇袭,因而眼神中满是戒备。 “啧,何必呢。”他颇为嫌弃地咂了下嘴,光速转身,换了右手,随意地搭在苏芒肩头。 “我是说过,需得赢我方能脱身,”他声音压低,语气里透着一股古怪的诚恳,“可我没说……我不会跪地求饶啊。” 言罢,不系舟先是退后一步,以那白蟒龙纹靴尖在地面一划,划出一方见圆的空地。 他左手撩起衣襟,双膝扑通跪地,竟咚咚咚地连磕响头,还一遍磕头一边喊道:“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将她守护好……” “师父!你做了什么,他真跪地求饶了?”一旁的云星迴并未感受到苏芒与不系舟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单单目睹此景,对苏芒的崇拜又深了一层。 可苏芒却面色凝重,缓缓摇头。 几番对话下来,他心知这蓝衣男子虽行事疯癫,绝非易与之辈,便趁他跪地之际,暗引一缕神识,悄然探向对方魂域。 说到修士交战,这神识互探本是常事。 可在这名为不系舟的劲敌身上,苏芒方才那探出的神识,却如同泥牛入海…… 不,是坠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此人体内,根本没有修行者的根基。 他没有星图! 6. 来个跑腿的! 只见那不系舟磕头磕得越来越疯,活像在把脑壳往地上夯。 渐渐渗出的血液,混着泥土,每一下都砸出啪嗒声响。 换了常人,见强敌如此,恐怕已是沾沾自喜。 可苏芒却随着那头颅一次次重重落下,心越来越慌。 仿佛那声声闷响,都像是为自己而鸣的丧钟! 于是他一把将云星迴拦到身后,俯身细看。 忽然发现,那混在泥里的……竟是金色的神血! 再看,方才不系舟用靴尖随意划出的那一方地界,内里竟布满了细密的阵纹。 而金血正沿着纹路蜿蜒流淌,那法阵可说已几近成型! “你这疯子!”苏芒双眸颤动,卷起云星迴急退,起身便向后倒飞。 其青木星力轰然爆发,数条巨藤自袖中探出,如怒龙般绞向不系舟。 只见不系舟却咧嘴一笑,眼神癫狂。 他连术法都懒得用,只凭那铁钳般的双手一拢,用蛮力硬生生将那数条苏芒星力所化的巨藤攥在掌中,向后猛拽! 而苏芒尚还未及变招,不系舟那看似修长文弱的手已如铁爪般锁来,五指收紧,死死箍住了他的脖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即便是已修至第十境的苏芒,在此人面前,竟也如初入山门的道徒般,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那是以一种原始蛮横的镇杀,来取代境界碾压的行为。 “眼力挺好,”不系舟凑近,欣赏着苏芒那因窒息而苍白的脸庞。 他眼神如盯猎物,细嗅间说道:“你让我多磕几个头,血淌干了,省得我还要还给那洪钧老狗……多好。” 而苏芒并没有挣扎。 他只咬紧牙关,用尽全力试图收回青藤。 全因他必须抢在不系舟之前夺回对藤蔓的控制,绝不能让其落入对方手中,成为伤害云星迴的凶器。 可苏芒与巨藤间的星力感应已被不系舟硬生生掐断。那数条巨藤仿如被扼住七寸的活蟒,在对方掌中徒劳扭动。 不系舟握着苏芒的手上加力,语气中却又带笑:“跑什么!就是让你去个地方,取件东西而已。” “我跟你走!放了我师父!” 此刻,云星迴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之时,已身如一道飞矢般直射而来,将平日长辈叮嘱的谨慎安稳抛到九霄云外。 闻听云星迴的声音,一向镇定的苏芒额角渗出冷汗。 因他在余光中瞥见,那藤蔓的末梢,正正对着云星迴的方向。而以不系舟适才的力道,他只需轻轻一送,巨藤便会瞬间刺穿那孩子的胸口。 “星迴闪开!”苏芒嘶声厉吼。 “小子身法倒是不赖。”不系舟却是眼皮都懒得抬,袖袍一拂,“可你这皮猴儿跑这么快做甚?小心丢了尾巴!” 话音未落,不系舟竟真将手里那从苏芒身上撕下来的青藤,朝云星迴扔去。 可与苏芒预想中不同的是,那藤条如有灵性,一端啪地缠上小孩腰臀,另一端则蓦地勾住山壁上斜出的枯枝。 再看云星迴,他整个人被吊起,活像只挂在树梢捞月的猴儿。 “造型不错,我看改日再给你找个头冠,便能当山大王了。”不系舟笑吟吟地仰头,“在那之前,先歇着。记住,尾巴是后安的,别挣太狠,当心变成断尾壁虎。” 再观被不系舟钳制住的苏芒,方才瞬息之间,已耗尽气力。 他在云星迴奔来之时,虽已调取周身星力化作无形之盾,挡在云星迴前方,可仍旧被不系舟那蛮横之力穿破。 好在云星迴只是被荒谬地挂了起来。 此刻苏芒竟无比庆幸,庆幸不系舟是个疯癫之人。 他内观自己,发现在不系舟的威压之下,星图已然开始晦暗。 可即便在此时,苏芒仍抬手引出身上最后一点青木星力,注入那截挂着云星迴的藤蔓用以加固,生怕孩子摔着。 但就是这细微的星力波动,也没能逃过不系舟的感知。 “小业果,”他叹息般开口,扼着苏芒脖颈的手却未松分毫,“你跟女夷一个毛病,都这么爱护着他啊。” 他?苏芒心头疑云更深,他和女夷恩主守护的是同一人吗?星迴难道是月无渡的转世? 而不系舟却像是有了他心通一般,侧过头看着苏芒,目光中的狠劲儿对上苏芒的恍惚: “你看清楚,那孩子不是月无渡!” 不系舟语气平缓地说出一句让人几近作呕的话: “那只是一坨没成型的肉。” 未等苏芒回应,不系舟扼着苏芒的手猛然发力,将他整个人像一枚棋子般掼入阵图中心! 阵中流淌着的神血霎时燃起,那金色火焰如活物般舔舐而上,将苏芒吞没。 “小业果,替我去找她吧。” 苏芒只觉如溺水一般,恍惚间听着不系舟的声音像是从水面上传来。 “去吧,我的……友人,或许已恭候你多时了。” * 苏芒落入阵中,只觉自己已在坠落。 他睁眼时,发现已身在一处极为安静的异地,而非日落时分本该宁静的云汉圃。 他凝神感知,发现这种安静并非是因此地夺走了声音,亦不是他自己失去了听觉。 那是某种浓重的哀恸在场域间无声流淌,将整个空间凝固成一片死寂。 那种静让人感觉,发出任何声响,都会被视作僭越。 环视而看,此地如天海倒悬般,那本该从天而降的极光,竟从下方深邃的幽兰海洋中渗透出来,逆向升上天空。光柱起伏之间,犹如这片极境之地的脉搏。 然而,那青紫极光像是能感应一般,随着苏芒的坠落,原本和谐美妙的韵律骤然转为急促的波动,原本无垠平静的海面也随之沸腾鼓噪。 “我被当成入侵者了吗,”苏芒尝试调取星力,未曾想其流转竟比外界澎湃数倍。 “不系舟……你究竟是想考验我,还是献祭我?” 未等他适应,那沸腾的海面中,无数溟鱼如幽蓝星点般析出。 它们仿如刚苏醒的萤火虫群,彼此牵引汇聚。随即,那星魄的余响在溟鱼间徘徊,任由悲恸与眷恋将它们系在一起。 最终,这千万条小小生物构成了一尊被执念固化的巨鲲幻影。 可那幻影并未立刻朝苏芒冲撞而来,而是仰首发出灵啸。 在这静谧之地,那灵啸不可说只算是 一种寻常声响,更像一句可以直接撼入苏芒心神的悲叹。 苏芒试图从这古老叹息中解读出意图,可巨鲲的哀鸣却如垂死之人最后的气息,其中生机尽散,只剩无力控诉的残破的只言片语。 【天道不仁……族人倾覆……护道何用……为何独存……】 那言语间裹挟着的庞大绝望,令海面上的光尘瞬间尽数湮灭。 巨鲲自哀恸中破出,游弋至苏芒身旁时,向他投去浸满哀悼的一瞥。 它目光中的悲悯仿佛穿透时空,竟让苏芒觉得自己,像一位早已战死于遥远过去的无名勇士。 苏芒何曾想,就是这看似平静的一眼,却让他的心神陷入剧震。 自身星力激荡冲撞之间,苏芒思绪翻飞,感官混乱,他观想青霖心灯,试图照亮那巨鲲的具体所在。 不料巨鲲受心灯影响,竟拍翅而起,霎时间引动海潮倒灌而来。 而在那巨浪之中,竟冲刷出苏芒自身早已尘封的碎片记忆。 骊鹰图腾……什那归氏的诺言……贺兰苏萝的背影…… 在如走马灯般的意识洪流面前,苏芒只觉得自己的神识马上就要淹没于海中。 忽然,苏芒腰间一直佩戴着的香囊中,透出一缕清息,落入摇曳将熄的心灯之中,再次将其引燃,使得火光骤旺,照亮整片海域。 就在他清醒过来的刹那,意识到自己神魂深处的某段记忆,似乎与这巨鲲的悲叹,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共振。 观之那巨鲲幻影内,漫天流转的溟鱼光点,也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但旋即,无数溟鱼似受敕令,如银河倒卷,瞬间在苏芒周身降下一座繁复的镇魂大阵。 苏芒见此阵法,觉得这巨鲲毫无上古生物的尘封之感,反倒像是一尊已行走世间多年的神兽,甚至都可能曾是五行正神的转世之一。 难不成不系舟也是位道胎神明? 而这巨鲲是他的护道人? 苏芒思忖间,那镇魂大阵的阵纹迅速收缩为一只巨掌,眼看就要将他攥碎。 千钧一发之际,苏芒双手结印,迅速分散其星丹内星力至指尖,化作八枚星种,屈指弹向镇魂阵的阵门。 那星种入阵,如干瘪种子落入沃土,疯狂汲取镇魂大阵下方的海水,瞬间生根暴长化为苍翠古藤,拔地而起,交织攀附间把镇魂大阵层层包裹,将巨鲲与苏芒一并罩在其中。 至于那道被香囊清气浸染过的心灯火苗,催生出的主藤则更是迥异:那藤沿着极光流淌的轨迹冲天而起,而其形态竟是那早已绝迹的紫萝藤! 苏芒心头一震…… 紫萝藤? 这自他有记忆起便佩戴在身的香囊,难道也与女夷恩主有关系? 可此时交战正酣,苏芒念头刚起,战局则将变,容不得他思考更多。 镇魂阵内的巨手眼见无法制住苏芒,瞬间溃散,复归为巨鲲形态,旋即巨尾拍浪! 领域内原本以优雅韵律起伏的极光,被骤然掀起的狂澜震得粉碎。 漫天水花在溅开的刹那凝固,化为无数柄锋锐的幽蓝晶锥。 苏芒环顾四周之时,发现那锥尖竟悉数调转,即刻便要朝他射来! 糟了! 7. 合格的小尸体 这可谓是一场毫无死角的湮灭之雨。 在连番斗法过后,苏芒星力已然濒临干涸。 而面对这巨兽毫无保留的一击,即便有不系舟的力量加持,也已远超苏芒作为凡间修士的负荷极限。 但苏芒心中求生的意志却未曾不熄灭,正如他本命的青木星力一般,纵使身处绝壁,也要向死而生。 他忽然想起传闻中紫萝藤的存在象征着永恒,其内凝聚着可以操控时序的力量。 于是他当下立断,抬手为风,试图卷动紫萝藤巨枝。 就在藤上垂铃般的紫色繁花纷纷脱落之时,恍惚之间,苏芒似是在片片花瓣中瞥见了时间长河中,巨鲲幻影内那无数溟鱼的苦苦等待。 可眼下并非同情他人之时! 苏芒不再犹豫,他将紫花拢于掌间,全力压缩。 随即,一枚内部生灭不断流转的紫色混元球,在他掌心成型。 只见他双掌,猛地一合! 球体瞬间爆开。 但随之而来的并非巨响,只是星光与花影的共舞,一道柔和紫色波纹荡漾开来。 在波纹所及之处,那场毁灭性的光锥之雨,也被定格在时间之中。 纵观整个场域,还能凌驾于这时间骤变之上的,唯有施术者苏芒和巨鲲的本体。 苏芒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巨兽,狂躁、悲恸、杀意诸多情绪如潮水般从巨鲲幻影中褪去。 它恢复了最初的静谧,于幻梦的余韵之中缓缓游弋,翅鳍轻摆,而被巨翅拨开的晶锥也如雪花般飘落。 【不系舟……大人……让你来此?】 那巨鲸发出古老的语言,其中混合着来自深海底部的回响,直直叩问在苏芒魂域。 它与他虽言语不通,但意念自明。 苏芒思忖,这巨鲲称那疯子为大人……那不系舟果然是位神明吗,可为何落得如今这般疯癫模样。 “是,”苏芒见巨鲲的杀机已褪去,便如实回应:“在下本意并非冒犯,为救爱徒至此。” “无妨……”巨鲲缓缓游近,庞大的身躯带起空中光流,宛若流星拖尾。 它温柔地环绕着苏芒,将他引向下方海面,“这永夜海,本就是大人的源庭……他让谁来,皆可。” 源庭? 是神明体内的一方天地吗? 苏芒心中疑云骤聚。 若不系舟是此地主宰,何需以神血为引? 这巨鲲既说无妨,先前那场死斗又是为何? 似是感知其惑,巨鲲的意念再度向苏芒传来:“不必犹疑,除了不系舟大人,对旁人而言,源庭本就是此方世界难以参悟的存在。我之所以攻击你,是因为愤怒,哀恸,守护,忠诚,这些情绪皆悉数在我体内,它们如无休止的飓风,时时席卷着我的心境,因而才使我生了戾气。” “若非在你身上,感应到同源的护道人气息,唤醒了我的使命记忆……这一切,恐将永无宁息。” 苏芒闻言不禁思忖,这巨鲲果然如他此前所推测,是不系舟的护道人。 可……共鸣?自己身上的护道人气息,指的是女夷恩主吗? 如若真是这般,那疯癫不系舟此前所言的,他是女夷恩主业果一辞,竟是真的? 苏芒深知这巨鲸必是解答诸多谜题的关键,甚至有可能关乎着他对女夷恩主的求索,但此刻他无暇深究。他只想达成不系舟的要求,尽快离开此地,回到云汉圃,去救云星迴。 “听闻阁下是不系舟大人的友人,他让我来此取一物。”苏芒随言深深一揖。 “是……友人么……”巨鲸低吟,其声如整个夜海的共鸣叹息,“若以友相称,自当以友之道相待。” 话音未落,它展现出与庞大身躯截然不符的迅捷,飘忽如一缕幽魂,瞬间没入深海。 夜色下,无风的海面如丝绸一般,那巨鲲体内星点般的无数溟鱼在入海时一同散开,整齐划一地排成一处的星光矩阵,与中央托起一物,缓缓上升。 那是一块玄青如子夜天穹,流转水色微光的旧帛。布面之上,巨鲲游弋的古老纹路若隐若现。 那矩阵先将旧帛送至境内穹顶极光之处,随即,各极光光柱臣服般垂落为阶,将这帛布,稳稳递到苏芒面前。 苏芒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 当苏芒再抬头时,发现那星辰矩阵,极光阶梯乃至巨鲲的幻影,皆全部沉入海底。 此间领域内再无战斗过的痕迹,诸般景象随波荡漾,如镜花水月一般。 唯剩一道跨越纪元的微弱回响,在他心底浮现: “护好……后来者。” 苏芒闻言轻吁一声,那是他力竭后神魂松弛的吐息。 旋即,他便如来时般再度坠落,但却是反向自海面向那夜空中去。 他此刻已然无力辨认眼前飞速褪去的景象将把自己送往何处,只觉一股温柔的力量,将他轻推了出去。 外界,暮色山谷。 苏芒踉跄一步,自那已然黯淡的神血阵图中现身。 他面色苍白,气息起伏,青衣下摆有几处撕裂,显见是刚经历了一番苦战。 苏芒右手紧攥那玄青旧帛,脊梁仍竭力挺直,指尖发力,默默以星力化去脚下几处关键的阵纹,以防那疯公子再制造变故,危及到云星迴。 抬眼望去,不远处的不系舟正斜倚着山壁,一只脚随意搭着,靴尖则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那根绑云星迴的藤蔓,来回晃荡。 远观那藤蔓如秋千般在空中划着弧线,上面挂着的云星迴则双眼紧闭,小脸发白。 不系舟叼着根草,眯眼望着天边最后的余晖,神态闲散得像在打发一个百无聊赖的黄昏。 觉察到苏芒归来,他眼眸一抬,猛地从山壁上跃下,落地无声。 随即又反手一挥,藤蔓应力而断,将云星迴顺手拎起。 “你放开!晃得我要吐了!再不放我真吐你脚上!你这个大疯子!”云星迴此刻已然是被不系舟晃得七荤八素,尚未察觉师父已回。 “一千二百六十八下,大爷我腿都晃酸了。”不系舟撇了撇嘴,语气不耐烦,“哄孩子真麻烦,赶紧回你宝贝师父那儿去。” “师父?师父回来……”云星迴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抛起。 又来?!云星迴二度被扔向天空,心中不禁狠狠暗骂这投石疯子兵。 苏芒见状,强提一口气便欲上前,心里想的全是云星迴那止血不住的身子,经不起这般折腾。 不料,他手中那匹旧帛竟似自有灵性,先他一步,如一道玄青水流般卷住了半空中的云星迴,将其稳稳托住,轻轻送回苏芒面前,随后便顺势融在了云星迴身上。 苏芒立刻蹲身检视云星迴,神色紧张。 但云星迴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周身温暖,但权当这只是师父施法,并未多想。 他小手一伸便环住苏芒脖颈,将脸埋进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满是依赖:“师父……你回来了……” 苏芒则一手揽住孩子后脑,掌心温缓抚过,心中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啧啧,你侬我侬的,好一出师徒情深。”不系舟贱兮兮的声音飘来,身影已如鬼魅般移至近处:“恭喜你啊皮猴儿,”不系舟挑眉说到:“你不再只是一团血肉,而是个披着裹尸布的小尸体了,哈哈哈!” 苏芒闻言,如同护崽母鸡般狠狠剜了不系舟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咒骂,你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些什么! 好在云星迴则因为被倒挂秋千,脑子里一团浆糊,也不太在意这二人言语间的暗流涌动。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不系舟虽浑不惧武力威吓,却似被这人间最原始的护犊之情给噎住了。 他瞬间收起嬉皮笑脸,双手高举,作投降状,硬生生立正住了。 隔了半晌,又像是费了大劲从疯癫性格中搜刮出点正经:“玩笑,纯属玩笑!神爷我童叟无欺,这孩子分明是玉树临风、道胎再世嘛! 苏芒一个白眼,随即并指在云星迴眉心轻点三下。 那孩子不知是累了又或有其他缘由,竟像是被按了开关一般,眼皮一沉,瞬间睡去。 苏芒站起身,将云星迴抱在怀中,直视着看向不系舟,目光冰冷:“东西已取回,但如今缠在星迴身上。” “无碍,无碍。”不系舟摇头晃脑,又学起了老学究的腔调,“古语有云:废黜道胎不可没脸,玄牝之子不可没皮。没脸没皮,那可是要不得的。” 苏芒见这不系舟仍旧是没一句人话,又想起适才他二人被这疯子好生折腾一番,不由得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啧,别一天天跟护崽的大鹅似的。”不系舟浑不在意,语气戏谑,“成个尸体有何不好?一步到位,直达终点!况且……” 不系舟扬了扬下巴,笑意更深。 “……这裹尸布,原可是我的。你该庆幸我没死,否则你的皮猴儿,连这层皮都没得披!”不系舟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冲着苏芒和云星迴指指点点,但很快又再度被苏芒的目光生生瞪了回去。 苏芒虽是面露怒色,但心中却镇定盘算:这不系舟虽言语间荒谬至极,但永夜海中那巨鲲的悲恸、那句“护好后来者”的回响,玄青旧帛以及那业果的判词,都实实地压在苏芒心头。 眼前这人,绝不仅仅是疯癫。

随后苏芒压下内心翻涌着的思绪,他对不系舟,已从最初的敌意与不解,转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审慎。 他目光更沉,低声问道:“永夜海既在你体内,你本可让我顺利进入,为何偏要血祭。” “不不不……”不系舟晃了晃手指,“真正的永夜海早就毁于天刑之中了,你所见的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 “在你源庭内不断上演的一场梦吗?”苏芒的质问更进一步。 “源庭?看来她很中意你啊,这都与你说了。”不系舟虽然语气轻浮,但他原地转圈踱步的动作却泄露了内心的焦躁。 “难道……”苏芒心念一动,猜测浮上心头,“是你自己给自己下了禁制?” 不系舟沉默不语。 苏芒紧追不放:“那你又凭什么认定,你体内那巨鲲会信我?” 在苏芒的连番追问下,不系舟嘴角那点戏谑的弧度瞬间僵住。 “信你……信你?”不系舟低声重复,声调越来越高,“哎呀……你们这些护道人……真是烦透了!” 不系舟忽然抬手捂住耳朵,声音拔高,再次透出癫狂,“烧掉!全都烧掉才清净!” 苏芒抱着云星迴,警觉地后退数步。 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自不系舟身侧的玉埙中响起。 那声音语调庄重,其中带着仆从般的恭谨,与先前那市井阿伯和大婶的口音截然不同。 “大人……那不是您的错……” “大人,鲲愿助那孩子,说明它已原谅您了……或者说,它从未恨过您……” 不系舟浑身一僵,缓缓低头,瞳孔颤动着看向自己抬起的双手。 “血!我的双手满是鲜血,你们看不见吗!” 眼见不系舟就在崩溃边缘,那两道声音再次响起,直接传入苏芒魂域,语气庄重而急切: “后生,玉埙!快将我的本体,这玉埙递给他!” 苏芒目光扫过不系舟腰间那枚白玉玉埙,他虽不知此举具体何用,但此刻安抚不系舟的狂乱确为首要。 于是他双指并拢,隔空一引,只见那玉埙如有灵犀,先是自行从不系舟腰间解下,随后悠悠然飞起,再稳稳落入不系舟的掌心。 就在不系舟触到玉埙的刹那,一缕清幽如月华的神力自他体内涌出,缭绕没入埙体。 古朴苍凉的埙音,随之流淌而出。 再看那不系舟像是被这乐音摄住了心神,所有疯癫尽数褪去。 他垂眸凝视着手中玉埙,气息渐沉,整个人浸入一种近乎冥想的静谧之中。 起初,乐音只如碎玉落盘,荡开圈圈涟漪。渐渐地,音波扩散,竟引动四周天象微异,暮云流转。 那晃动的光影在不系舟苍白的侧脸上明灭交错。而映照出的,却是像是一片亘古未变的伤情。 天地气机扰动之间,远处数道神识已疾速探来。 正是古徒等人因察觉异状而发起的传讯。苏芒则以神念简要回应,召他们速至。 然而,就在这日月将变未变的时刻,不系舟的埙声戛然而止。 他收起玉埙,最后看了苏芒,或者说,是看了他怀中安睡的云星迴一眼。 蓝衣男子喃喃自语道着,步伐有些不稳地向远方走去。 “朔溟,你选择离去,是也想帮帮这孩子吗?” “朔溟,你原谅我了吗?” “朔溟,为何我开始记不清了……” 与来时判若两人,这时而疯狂时而戏谑的神秘之人,只淡然留下了几句莫名的感叹后,消失在了远处的竹影与渐升的月色之中。 数息之后,古徒、闻人翊、祝愿儿、禺婴城四人身影接连落地。 古徒目光锐利,视检地上残存的金血阵纹。 这位向来沉稳如山的大巫祝,此刻脸上竟露出了罕见的震惊神情。 他缓缓开口,仿佛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传说: “第八纪元内,以旷世才情闻名天下的……废黜道胎,不系舟。” 古徒忽然想到什么,一把牵起苏芒手腕,神色紧张:“你可还好?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老者这突如其来的紧张,仿佛他才是刚死里逃生的那个,甚至比云星迴更需要被护着。 苏芒先是不解,后又恍惚联想到不系舟曾言自己是悖道者的说辞。 于是,他微微一笑,恭敬回道:“先生放心,我无事。” 古徒颔首,神色却有些复杂。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在担心自己泄露了什么。 “走吧,”他松开手,看向其余四人,语气恢复平稳,“咱们,先回念萝山居。” 8. 身体倍儿棒 是夜,念萝山居内灯火通明。 闻人翊与祝愿儿一左一右坐在云星迴身旁,前者以云鹏金针探脉,后者以天机眼观炁。 众人一同屏息,屋内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眼见这场景,云星迴有些心里发毛。 他虽从小喝药挨针,但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五位长辈齐聚一处,却个个一言不发。 难道自己要死了?他小嘴一抿,眼圈泛红,望向苏芒。 可孩子和大人的思路对不上也是常有的事。 苏芒见云星迴如此,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他揽近,抚过发顶:“无碍,星迴。爷爷姑姑只是查看,怕你留了瘀伤。” 云星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只因他犹记得那天地倒转,脑门充血的感觉。 他鼻子一酸,带着哭腔控诉:“师父,我要是能修行就好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那疯人把我挂在树上晃……说……说是在甩干粘液。”随后瘪着嘴,仰起脸问道:“师父……什么粘液啊?我风寒时流的鼻水早好了啊。” 说着说着云星迴声音越来越含糊,而此时的抱怨,其实已算不得实际上的言语,更像睡前的嘟囔。 今日一番折腾下来,这刚五岁的孩子已然是身心俱疲。 只是现如今,他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被吊着,不敢睡去,他怕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师父和长辈们。 而且,阿巧还约了他明日去春杳山采蘑菇,他更不能死了! 至于苏芒,他之所以没有像往常一样,体贴地让云星迴休息,反而执意要其他几位星主前来,皆是因为那消失于云星迴身上的玄青旧帛。 在众人初齐聚之时,苏芒已简要交代了与不系舟的交手,及此人的怪诞行径,也说明了如何取得那玄青旧帛。 不过言语间,他有意略去了不系舟那几个荒诞不经的词,以及关于他是女夷恩主业果和悖道者的论断。 粘液。 血肉。 裹尸布。 这三个词徘徊在苏芒心头。他垂眼看向怀里的孩子,眼神清亮,脸颊红润。 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与那些可怕的意象有关? 所幸众人的关注点全在云星迴的身体上,倒是没有注意到孩子口中的粘液之辞,权当是睡前呓语。 只见闻人翊停下手中所行金针,忽然开口道:“奇了。” 他目光上下打量云星迴:“这孩子如今气血之旺,竟已胜过寻常同龄人。” “不止气血。”祝愿儿回应道。 她虽不精医理,但其旧日在天工宗修成的天机眼,可观万物气机构成。 随即,祝愿儿也露出笑意问道,“迴儿,你肺腑间那股滞涩之气已散,是不是不觉胸闷了?” “是的,愿儿姑姑!”云星迴忽然来了精神,挺起小胸脯,“我觉得现在声音亮得能打鸣!” “打鸣倒不必,”闻人翊轻咳一声,身为凰羽一族,他的爱好便是豢养家禽,再冠以上古神兽之名撑场面,“我院里自有青尾古鸡……咳,古凤负责此职。肺主皮毛,你往日虽看不出症候,但肌肤腠理间总似缺了层屏障。如今看来,像是今日方才补全,呼吸自然顺畅。” 闻人翊说着看向苏芒,“难道……真是苏芒你口中那,消失于星迴身上的玄青旧帛的功劳?” 苏芒在一旁沉默不语,他并非避而不答,只是有些不愿承认。 若真是那旧帛在起作用,那便意味着不系舟所言非虚。 难道云星迴的孕化催生,真是未竟之术?那裹尸布竟成了他缺失的皮肤? 可自从云星迴降生起,云汉圃内即便是无修行之人见了这孩子,也从未说出什么异常。 更何况他们五人也早已反复探查过云星迴的生命状态,此前虽是有些隐疾在,可无论如何,也绝称不上尸体二字。 古徒见苏芒不语,便顺势将话题接了过去,思路清晰地说道: “如今我等能确认的事有四。第一,星迴是我受女夷恩主所托,以因果推衍催生的孩子。而他究竟是谁,唯有女夷恩主知晓。” 他顿了顿:“其二,不系舟在铁围山刻字,公然与天道为敌。他身为废黜道胎,今日找上星迴,不论相助还是窥探,目的皆不单纯。” “其三,不系舟与女夷恩主,本无交集。能将他们二人联系起来的,唯有月无渡神君。” 他的声音沉缓下去,结论却愈发清晰:“不系舟今日所为,女夷恩主的托付……这一切都再次加强了我们此前的猜想,星迴这孩子,与月无渡神君之间,必定有着我们尚未知晓的联系。” “泰一先生,”祝愿儿红翡般的眼眸望过来,“其四呢?” 古徒坦然一笑:“其四便是……敌暗我明,其心难测。今夜,按兵不动,便是上策。” 他语气沉稳,像是长辈般安慰道:“该来的总会来。在那之前,养精蓄锐,便是最好的应对。咱们,都先好好歇息罢。” “今日之事,多谢诸位。”苏芒压下心头疑虑,起身致礼。 关于业果,悖道者一说,他本就觉得众人此前言语间多有闪躲,想着说了或许只会引来更多隐瞒与托辞。 至于粘液,尸体诸词,他只是觉得,众人正为星迴好转而欣喜,此刻若再提那些可怖意象,莫说可能吓着孩子,便是古徒他们,也难免再生忧虑。 况且,云星迴降生这五年,须弥祟虽如蛰伏暗处般不再现身,却始终不可小觑。 现如今又添上不系舟,这诸多威胁,已如乌云般压在云汉圃上空。 因而苏芒心想,待他日时机到了,再分说诸多不迟。 “苏芒何必见外。”古徒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养育星迴,本就是我们共同之责。你已费心最多,但也该给自己松松绑。孩子……终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正在念萝山居内一片温馨之时,造成这五位星主担忧的罪魁祸首不系舟,却正枯坐于山洞之中,头上涔涔渗出冷汗。 正如苏芒所见,不系舟时而疯癫,时而清醒,状态极不稳定。 尤其是今日与云星迴的见面,让不系舟再次想起了五年前,这孩子降生时,他所经历的那场噩梦。 那时,一抹十分扎眼的红色忽然闯进了不系舟所在的山洞,在他耳旁十分亲昵的说了什么的。 “你本就知道这世上无人能拦得住你,又何必装作这般谨小慎微。”不系舟看向这不速之客确认道:“月无渡……真的活了?” “没想到吧,我们那好弟弟,没死透!”红衣男子应答时狡黠一笑,伸了个懒腰后又借着洞口照进来的月色,慵懒地欣赏着自己的嶙峋指节,撇嘴不屑道:“一会死一会活的,还真把自己当那鬼怪戏本子里的痴情郎了。” 面对这一番戏谑调侃,不系舟却显得莫名狂躁,他一拳砸在石壁上,衣摆因气机震荡猛地扬起,“他月无渡身为当世之神,平白无故地弃世而去,其护道人以衰败之身苦撑世间时,他在何处?自他体内生出的恶灵肆虐大地时,他又在何处?如今他倒想重来一次了?!” “看看你惺惺作态的样子,可真真是令人作呕!”红衣男子见对方这慷慨激愤的模样,眼中满是掩盖不住的厌恶,言辞犀利道:“我来这里,是来找一条狗,不是来找那心系苍生的神!你老鼠般地在人世间隙内苟活了下来,竟还痴心妄想地为天下打抱不平起来了?你算什么东西?!” 与红衣之人的无端刻薄相比,此刻不系舟的反应更加诡谲:他忽然像是换了个人,不管不顾地跪扑向山洞中的一处角落,胡乱捧起那地上堆放着的白骨,亲昵地贴在自己脸上,“对……你说的对!这一抔白骨,才应该是我这废物的归宿!” “疯够了吗,你这懦夫!”那抹红色如厉鬼般,瞬间闪现至不 系舟身旁,如对待曝尸荒野的死囚那般,朝他腹中猛猛踢去,“别以为你这般装疯卖傻,我就会放过你!” 可这不系舟虽痛到冷汗直流,却半点儿反抗的心也无,他只一味急着将更多的白骨搂在怀中,张皇失措道:“别想夺走……我的……这都是我的……” 红衣男子像是被他演的心烦极了,一脚踩在不系舟那满是伤痕的手上,“我看你也是在这山洞里待得太久了,竟这般眼瞎耳聋,心窍不通的!” 他话到一半,拂袖于山洞正中央留下一簇猎猎鬼火,训斥道:“你要是真不知道自己是谁,便借着这火光,好好照照自己吧!说不定……你也早如那白骨一般,已然成为那无影的恶鬼了!” “鬼?我不是早就死了吗?”不系舟虽仍是蜷缩着,但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忽而压眉挑眸怒视对方,沉声驳斥道:“在你掏出那婴儿心脏的一刻!” “呵……你还真是毫无长进啊,尽抱着那些陈年旧事不放!”红衣男子蹲下来,拍拍不系舟那张脏污也难掩的俊秀脸庞,“好孩子,都数个纪元了,这破地方你还没待够?” 他边说着,边将手掌缓缓下移,然后猛一发力,粗暴地掐住不系舟的脖子,用极致反差的温柔语气,虐待着这可怜人儿几近崩溃的心神,“不如,你还是跟我走吧?” 当然,这不是真的在询问。 他将不系舟的脸托得更近,欣赏着对方那因惊恐而不断震颤着的瞳孔,发自内心满意地笑道:“我会永永远远地等着你,等你一起回家。” “还有,这由月无渡转生而来的孩子,也记得一并带上。否则,要被掏空脏腑的,就是你了!”说罢,这红衣人便化作一阵血雾,弥散于洞穴之中。 至于这被留下的不系舟,先是因新鲜空气的涌入一阵猛咳,而后抱住自己那止不住战栗的身体,低声自言自语道:“回家?不,不能让他得逞……” “那根本不是什么归乡之路,那是通往混沌的血祭之途!”无助的呢喃之间,不系舟像被抽筋去骨,瘫软跪倒在地,眼泪不尽涌出,“还有……那月无渡以神命相赌才换回来的孩子,到底在哪里……” 就在此时,红衣男子留下的鬼火像是看透了他的软弱,抓住时机,舔舐而上,瞬间便将这山洞映照得通明! 可在火光之下被暴露的,却不仅是方才那寥寥几处白骨,而是百人,甚至千人的腐骨之山! 而一直居于此洞中的不系舟,却像是初见这可怖景象般,惊恐地退到角落里,捂住耳朵,紧闭双目! 可这鬼火却没打算放过他,只一味追逐着他,在石壁上投出了蓝衣之人的影子。 却见那影子猛然如活物般扭动,为这本就极为骇人之地,更添几分惊悚。 不过数息,这黑影便自人形涨为数丈高的巨蟒,不断发出嘶嘶声音,仿佛要将这蓝衣男子一口吞下! 在这危机时刻,那涕泗横流的不系舟忽而听到一声微弱心跳。 虽只是轻轻一声,但却让不系舟将适才的羞辱,威胁,恐惧全部抛诸脑后,他只癫狂着,大笑着畅快喊道:“是跳动的心!是那孩子!” 他沉浸在极度的兴奋里,在洞中飘飘然如一只蝴蝶般旋转,而后又如获至宝般扑向石壁上那张着血盆大口的狰狞蛇影,安心地拥抱着这随火光摇曳的庞大杀机,虔诚道:“来……吃掉我吧!以我的死亡……来赞颂他的降生吧!” * 想到这句话,此刻端坐于洞穴内的不系舟猛然睁眼,他抬头看向这洞穴上方的通天洞口,与白日里的癫狂不同,他的双眸中竟有些哀伤。 但那哀伤不是因为不系舟忽而回想起自己被折磨的场景,而是仿佛看见了更无助,更窒息的未来。 “云星迴……你真的只是他的转世吗?” “云星迴,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云星迴!” 9. 被钉住的神 在众人离去后,云星迴很快便在苏芒膝头睡去,许是有些闷,孩子额角渗出细汗。 苏芒拿起蒲扇,轻轻摇动。 凉风拂过,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却拂不去苏芒肩头那股早已习惯的紧绷。 他虽忘了许多事,身体却记得。 记得总要守着什么,记得不能松了这口气。 当青袍男子的目光落回孩子熟睡的脸上,那份紧绷才稍稍化开些许。 若说云汉圃第一怪,是夜空无星、修行无门。 那第二怪,便是四季停滞。 也就是说,此地自这个纪元起,便一直停在那初夏将至未至的时节。 不过这气候于种植星药倒是便利。 可若细想,却让人不禁生疑:这云汉圃现今究竟位于何方,竟能避开天道之下的四时流转? 传闻此方大世界的外缘,是一座用以隔开混沌的环形山脉,名为铁围山,亦是魔之居所。再向内,先是广袤的无尽海,是妖的故乡。 被无尽海包围的,则是如神人投掷的,四块硕大无朋的陆块,悬于虚空,分据木、火、水、土四大地脉。 自陆地再向上望去,紫炁,罗睺,月孛,计都四条星辰环带如神之彩练,于空中静静流淌。 环带正中,则是浮空的金之地脉。 五行地脉所在的金木水火土五域,皆被此洪钧世界的轴心,须弥星梯,直穿而过。 确切说来,那星梯远望如通天光柱;细辨则见千丝万缕的符文串联成线,纠缠而上。 至于日月二神,则分守星梯两端,依序轮转,主昼夜四季之分。 世间万物,则是皆因这星梯发散的能量,遵循天道,从有归无,自无返有,生生不息。 世人也将其视为洪钧老祖化身,并深信唯有此光柱镇守,此洪钧世界方可得安宁。 若依目前云汉圃的境遇,定然已脱离了原本的陆块。 且圃内人虽照常生活,但诸多异状却让此地显得,像是一场绝世大战将其自陆地上硬生生斩落,遗落在世界之外。 不过,这亦是好事,古徒所设的护村大阵,本就旨在让云汉圃安宁避世,加之这诸多异象,反倒让村圃成了遗世独立的桃花源。 此时,正睡在苏芒膝上的云星迴眉头微蹙,许是白日里的遭遇扰动心神,不似往日平静。 在梦中,他觉得自己像是浮在空中,如一只天灯。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脚,肉乎乎的,竟好似婴儿模样。 再观眼前云雾笼罩,让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拨开寻出口。 可一道光柱却蓦地刺来,其粗细大小恰似刚好能被他目前这婴儿般的手掌握住。 那光柱刺的云星迴眼睛疼,他不由得诶哟吃痛一声,可出口的却是婴儿般啼哭。 不过很快,云星迴便适应了这婴儿身体。 他借着浮力飘到光柱另一侧,这才看清:原来这光柱周围,竟还环绕着许多,他掌心大小的土地块。 而且当云星迴细细查看那土块之时,发现上面竟还有灯火人烟,高台琼宇! 起初,云星迴权当这只是自己曾在古徒沙盘上所见过的幻术投影。 但他又觉得,那些微缩景象真切得令人恍惚。 土块上方,则环缀着几圈手链似的闪亮光点,以青红蓝赭四色围绕着光柱,如梦似幻。 云星迴将目光移至外侧,又看到一环参差起伏、形如捕兽夹的轮廓。 那环内侧灰雾翻腾如沸,但在云星迴眼中,那不过像是层绒毛在随风摆动。 还未等云星迴完全看清,一个声音自虚空中响起,像是由亿万生灵的呓语糅合而成: “何谓混沌?” 虽不知这疑问从何而来,但云星迴循声望去,发现那光柱上竟钉着一个人! 这人影虽然很小,但云星迴此时的五感异常清明。 即使他肉眼难辨,心眼里却看得真切。 他身穿水墨衣衫,血迹遍布,狼狈之中,其目光却清朗神秀,不似一般修士。 只见暗红色的铆钉在各处穿透他的身体,手掌、脚踝、脊椎、眉心! 钉尾处如活物般蠕动,正持续汲取走他的生机。 那男子艰难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声音却异常坚毅: “混沌是有,亦是无。”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根更粗的铆钉,沿着男子旧痂之处狠狠钉穿胸膛,让他脏器破裂。 云星迴皱眉,下意识抬手遮眼。 他心想,这大哥哥难不成是没答对问题,被先生责难了? 可这惩罚也太过了! 只听虚空中又传来声音,“那……何谓有?!” 云星迴疑惑,不是不满意这答案吗,怎么又继续问下去了。 好奇心驱使着云星迴自指缝间望去,只瞥见那声音从无形之中化作神、人、妖、鬼、灵五形,用铁链捆死男子,向四方撕扯。 “有,是心念波动,是万物生长。”男子在诸番折磨□□力不济,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如以……天道存在为无……那混沌便是有……” 又飞来一钉,威力更甚,直接钉碎了他半边身躯。 顿时暗金色血肉飞溅,消融于四周。 金色的血!云星迴心头一跳,这和不系舟的血一样! “那……何谓无?!” 这千万呓语果然还在追问,像是要得到满意的答案方才罢休。 而这次,此前幻化的五形混沌骤然坍缩,化为现、运、衰、空四劫,如巨手般捏向男子头颅,几乎要将他挤爆。 “无……是无所在边界……无……以分别彼此……”男子气息已濒临微弱,“如以……天道存在为有……混沌便是无……” 云星迴虽一个字 也听不懂,可这些话语,连同神人妖鬼灵,现运衰空诸般奇怪意象,对他却如前世记忆般不言自明。 这是一种相当诡异的感受。 他无法以自己五岁的脑瓜理解这些,却被迫承受着与被钉男子相差无几的认知。 “为何离我,来此有形世界?!” 男子瞳孔开始涣散,“洪钧……让我……来此肃清世间万有……” 四劫巨手合而为一,猛地插进男子几乎已被洞穿的胸膛,握住了那颗仍有微弱搏动的心! 金色血液顺着布满符文的光柱淌下。 云星迴觉得这人快要不行了,一心只觉得他可怜,虽说他的回答或许不令人满意,但也不至于要被杀死。 他想救,却扑了个空,发现自己只能如幽灵般穿身而过,什么也碰不到。 “为何归来,来寻我混沌玄牝?!” 在其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那男子用尽最后力气,似叹息般说出: “事毕……方知,世间万有……皆归于……玄牝……” 那只由黑暗构成、正滴落血珠的巨手,骤然松了力气。 难不成这答案让它满意了? 云星迴此时的正义观还非常朴素,他只觉得欺负人的就是坏人,被欺负的就是好人。 眼见这好人终于像是可以逃离折磨,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忽然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褪色之感出现在云星迴感知中。 那团扑向男子的毁灭意志,毫无过渡地转化成一种纯粹的悲悯。 那前一瞬还在向男子施刑的灰色雾气,下一瞬已如羊水般,温柔包裹住他几近破碎的躯体。 云星迴怔住了。 他看见那血迹斑斑的钉痕正在消融,残破的身躯也在复原。 不过,那具躯体内的生机正被黑暗溶解。 而溶解的过程中,云星迴却似乎能听到一位女声哼出的摇篮小调,回荡在虚空之中。 这就是……母亲吗? 云星迴自出生以来便无父无母,只有师父长辈们。 可这奇妙的感受却莫名地让他心头发痒,鼻头发酸。 直到男子体内最后一点生机都被溶解吞没,那缭绕的灰雾也随机弥散。 光柱上的身躯如尸体一般垂首沉寂。 静默中,那躯体忽然骨节扭动,骤然抬头,愤恨中传出一句与浸透神识的低语: “玄牝之母……我必将复仇!” 云星迴看见那身体忽地睁眼,露出一对猩红眸子。 他心口猛地一揪。 这眼睛……他见过。 那并非梦里,亦不是他的想象。 可任他怎么想,都无法将这目光在记忆里明晰。 他只模糊觉得,这双猩红眼睛,或许在他降生那一晚,就曾这样悬在天上,以绝望的目光,审判着他。 10. 废了他 苏芒见云星迴在梦中挣扎愈烈,心里知道他是魇住了,便并指点落其眉心。 并随之低诵:“天定位,地定渊,人定心。三魂不离,万事皆宁。” 那动作言语搭配得行云流水,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苏芒起先只是恍惚记得,很久以前,在他身处绝境,心神溃散时,似乎也曾有人这样安抚过他。 后来他开始带云星迴,在孩子夜惊啼哭时,他无计可施,鬼使神差地试了试这招。 想不到孩子竟真的安静了下来。 而这招放到现在也依旧好使,果不其然,云星迴渐渐地停止了他的挣扎,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一夜休整过后,云星迴的精气神儿稍稍见好。 天刚亮,他已然蹲在药田里帮忙。 苏芒见他起得比往日都早,便问: “星迴,昨夜没睡好?” 这云星迴自幼便在他身边长大,许多事情自是瞒不过他。 但苏芒仍等着,他素来不会以为师自居,用威压去撬开孩子的嘴。 “师父……”云星迴抬起头,脸颊涨红:“我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苏芒不解,一个梦何以让云星迴如此在意,便蹲下身,替他拂去衣角沾的泥土与晨露:“嗯,现在还怕么?” “怕……但也不全是怕。”云星迴声音轻了下去,“师父,我觉得那梦很重要,可我醒来就忘了。我想记下来,但一坐在书案前,却一个字也写不出。” 苏芒闻言警觉,难道云星迴是受那裹尸布的影响? 可仅凭一梦,尚难断言。 但见云星迴眼下手足无措的情形,苏芒便先伸手抚平云星迴皱着的眉头,宽慰道:“无妨,星迴。师父幼时也常做噩梦。这心中之梦本就不是世间具象之物,记不清,也是寻常。” 不过,苏芒虽是嘴上宽慰,他心里却比云星迴更是在意。 趁孩子午睡之时,苏芒借口去古徒家取些炕好的果子吃食,便离开了念萝山居,同时也传念召来了擅长幻术的禺婴城。 息壤庐内,古徒听着苏芒提及此前隐瞒的粘液、血肉、裹尸布等词,起初也因这诸多骇人说辞而面色微变。但随着线索串联,他猛地一振手杖,站了起来。 “难道是我施术的时机不对?”古徒的语气中竟少有的出现一丝懊悔,拇指更是不自觉摩挲着天听杖顶端的晶石。 “泰一先生,你可是指……催生星迴的那次因果推衍?”苏芒问,“可那日子,不是您与女夷恩主约定好的么?” “正是。此事重大,那日子我也反复推算过,并无差错。但如你言语中那不系舟的古怪说辞,加上星迴此前体弱难愈……” 古徒眼神一变,“如此说来,他很可能……真的是个未成形的孩子。” “但他外观与常人无异,且我在他降生之时便已用过破幻之法查验,也未发现任何异常。”禺婴城道出与苏芒同样的困惑。 古徒没有顺着这就行将进入死局的思路说下去,转而说起疑云的另外一端:“再者,不系舟身为被废黜的第八纪元道胎,星图尽毁,按常理早该身死道消。可现如今看来,他不仅活着,还躲过了数次纪元覆灭。” 古徒念锋疾走,“照此推断,他或可能掌握了常理之外的法门,能看见我等看不见的真实。况且……” 他抛出一个略显惊悚的问题:“你们可知,何为裹尸布?” “字面意义尚且知晓,”苏芒沉声道,“但先生所指,定非寻常所言。” “如你我此前所言,洪钧道胎这一神位,自承接权柄起,其终局便已然注定,唯身陨一途。”古徒的声音随之低沉,“神躯溃散之时,便有独属的羽化神衣加身,裹其神躯,锁其此前容纳的悖道者玄牝气息,镇其一切因果,不使其消散于天地。” 古徒稍作停顿,“不系舟大抵便是将这羽化神衣戏称为了裹尸布。如此说来,倒也无错。那本就是唯有道胎才配享有的……寿衣。” “不系舟身为道胎却未身陨,故赠此物以助星迴收束未成形之躯。”苏芒听到此处,已明然了大半。 “羽化神衣也好,裹尸布也罢。”禺婴城低声开口,他鲜少发言,一旦开口却总能切中要害,“既是他独有之物,为何不直接取出赠予星迴,偏要苏芒兄苦战一场方能取得?” 他目光转向苏芒:“难不成真如你先前所猜,他不系舟自己给自己下了禁制?” 苏芒应声道:“似乎……幻化那旧帛的巨鲲,是不系舟的护道人。而不系舟之所以不与鲲相见,会不会是因为他二人间的过往之事?” 古徒缓缓补充到:“嗯……我方才所言羽化神衣之说,多源于我祖上巫祝观天记录所得。可这道胎寿衣究竟从何幻化而来,却暂无人知晓。诸多谜题,我等先可一观他此前所为,再行推测。” 古徒转向屋内沙盘,指尖灵光流转,沙砾随之涌动,勾勒出此方世界的微缩样貌。 他并指点向中心光柱:“此处,乃是须弥星梯,是定世之枢,也是天道之主,洪钧老祖的所在。” 随后老者又向外划圆,将代表铁围山的环状山脉自微缩世界中剥离浮起。 古徒转动手腕,如握罗盘般将铁围山缓缓转动。 “上面有字。”禺婴城目光敏锐。 古徒点头,手指一挑,那微若蚁篆的字迹骤然放大,化作金色箴言悬于空中: 道枢不在枢中,而在围外; 洪钧不执钧内,而握玄牝。 不待二人追问更多,古徒继续说道:“刻下这字后,不系舟便被洪钧老祖废黜。” 苏芒呼吸一停。 “在铁围山……刻字?”他眉头微蹙,“他作为道胎,可算得上与洪钧老祖,与这世界同源一体。” 他抬眼看向古徒:“这不止是刻在山岩之上,于他而言,这可算得上是刻骨之刑。” “的确,当他做出此举之时,天地为之撼动。”古徒缓缓接道,“古籍记载,那时每一锤凿下,世间生灵皆有如困于洪钟之中,神魂眩晕,五感错乱。而即便面对这他曾守护过的世界陷入震荡之中,不系舟仍选择沉默不语地忍受着此等剜心之痛。” 古徒言语中似乎透露出对不系舟的惋惜,“他那时已抛弃了尊贵的神明身份,更像是跪在那朝堂前击鼓鸣冤的愁苦之人。只不过,他所控诉的并非这世间任何一方势力,而是这世界运行的法则本身。” “在这至高的神位,也会有冤屈吗。”苏芒伸手,触碰那金字箴言,那字的刻痕并不规整,甚至有几处甚至歪斜断续,可见得当时不系舟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只要在洪钧老祖的法则下,或许谁也逃不脱那名为道心的枷锁。哪怕是神明也不例外。而这刻字缘由,想必便是因为他的本命护道人了。”古徒说道:“就如同月无渡神君有木神转世,紫萝藤所化的女夷恩主做为护道人,每位洪钧道胎降世,也都会依照 其自身属性,在五行正神转世中选择一位契合者,作为他们的本命护道人。” 古徒看向苏芒:“不系舟的护道人,便是那时当世的水神转世,鲲,也就是你在不系舟体内见到的那位。不过……鲲并不是其本名,这位护道人的名字已因天罚而在史册中被抹去了。” 他的视线从箴言上移开,落回沙盘,声音沉缓,如述史诗: “万古之中,除了我们的月无渡神君,这位不系舟大人……也算得上一位悲情至极的神明。” 古徒停顿了一下,说道:“他的护道人,不知何故触怒洪钧老祖,身受天刑,毁身泣血而去。铁围山之字,便出于不系舟当时的心境。” 他抬手将铁围山归位,又注入星力一搅复现当时景象,只见那微缩世界内骤然翻覆,流火连降,天穹崩裂,海水倒灌,地脉倾流。 古徒的声音混在自沙盘传来的轰鸣之中,“天刑之火降下那日,巨鲲泣血,悲恸之声传遍纪元篇卷。” 苏芒依循记忆,调取星力在沙盘上幻化出鲲的影像。 只见那鲲影果真旋即入局,围绕着那滔天火巨球,盘旋哀鸣。 “所以他才让我进入他的源庭,试图……” 苏芒本想说的是,不系舟试图以他女夷恩主的业果之身,但又改了说辞: “以我对星迴的守护之心,唤醒鲲身为护道人的记忆。而他自我封印己身、不去亲自面见鲲的原因……” “或许他觉得,在鲲面前,自己是有罪之人。”古徒收掌,海水与鲲的幻象霎时悉数化作水蓝色锁链,紧紧缠绕在须弥星梯之上。 苏芒追问道:“可那鲲究竟因何触怒洪钧老祖?还有,源庭究竟是……” 古徒于山河沙盘旁踱步,思忖着回答道:“嗯……世间传言,护道人不可对道胎动情,只因这会有损其纯粹的护道之心。而不系舟与鲲的过往,或许与此有关。至于源庭,史册从未有此记载。若你所言非虚,那的确像是不系舟神躯内的场域,而他的护道人鲲,像是被封存于此。” 他思忖片刻,又道:“或说,这源庭,许是在鲲受了那天刑后,不系舟为存其神魂,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方天地。” 苏芒垂眸,眼中倒映着那水蓝色光辉:“而我取回的玄青旧帛是鲲所化。也就是说……” 他语气加快,似是急着推开真相前的最后一扇大门:“历代道胎的羽化神衣,莫非皆是其护道人所化?” “如此便说的通了。”古徒颔首:“其实古人也曾有此猜想,只不过他们也不敢相信,那诸位护道人竟忠诚至此,尽数放弃了再次转世为五行之神的身份,不入轮回,化作这一件羽化神衣。或许……这也算得上是护道人对道胎最后一份守护。” 他挥手抹去沙盘异象,看向苏芒: “你此番唤婴城同来,可是星迴那边有异?” “是。自那玄青旧帛缠身后,他虽然体质向好,但当日你们离去后,他便犯了梦魇。” 苏芒略作停顿,“这本不稀奇。但星迴说,他醒来后想复述梦境,却无法用言语描述。星迴虽称不上早慧过人,但也是个机灵的孩子。这般情形,要么是梦中景象过于复杂,要么……” “要么所见之物,已超乎此方世界的认知范畴,自然无此间言语可以形容。”古徒总结道。 “凡不可言说者,当保持沉默。”禺婴城低声道,“所以,苏芒兄你是想绕过言语,让我以幻术直探星迴内心所见。” 11. 山水云片糕 “施术不难。”禺婴城话音落下的同时,已顺势将腰间的渊寂短刃反手提起。 刃尖无声划开空气,空中瞬时留下一道星辉流淌的裂痕。 在那裂痕正当中,禺婴城又垂直向下切了一笔。 自那切口中,一只星辰密布的水蓝色巨手缓缓探出,指节蜷曲,缓缓向前探来。 不过苏芒与古徒仍是静立未动,因皆知那巨手只是幻象,权当是禺婴城在展示术法,无意闪躲。 可刹那间蓝色巨手却骤然反扑,直冲施术者禺婴城袭去! 禺婴城作为悬镜天旧任影卫总长,身法自是了得,只见他先是侧身腾挪,随即反手将渊寂短刃抛向苏芒,说道:“苏芒兄,此巨手不知为何,已然失控。你且用短刃划破虚空,助我控它!” 苏芒手上接过短刃,可眉头微皱。 以禺婴城之能,何至于被自身幻术所制? 但念及在云星迴降生后,不系舟的疯态与天外巨瞳等诸番异象,或许此刻真是生了变数也未可知。 青袍男子慎重点头,他反手握住短刃,横切之下刃光连闪。 数道裂痕呈环状绽开,漆黑锁链如毒蟒出洞,将那巨手死死缠缚于半空之中。 巨手的骨节在绞杀中咯吱作响,似有灵智般挣扎不休。 “泰一先生。”禺婴城的声音绷紧如弦,“你我二人合力,以星力控住此手上少府、少商二穴!” 两股星力同时注入的刹那,那巨手猛然一挣,锁链瞬时间剧震哗啦作响! 二人只觉得一股凶蛮吸力自巨手传来,像是在反向撕扯他们的星脉! 只见古徒刚想调用地脉阵法以镇邪物,却听苏芒的声音平静异常:“不对……泰一先生。我们已在婴城术中。” 苏芒话音刚落,便如言出法随般,星辰巨手幻象立刻溃散于半空之中。 “婴城,”苏芒抬眼望向静立一旁的这位玄衣幻术师,“这巨手形态与我在永夜海所见无二。但此场景只我一人见过,因而必是由我心中生出的幻象,对吧。” 眼前的禺婴城闻言一笑,也在响指间化作流水,水花崩散之间身形消去。 “苏芒,不妨再看。”一旁的古徒缓缓开口。 青袍男子再观古徒,发现他手中天听杖顶端的晶石被黑气拢绕。 这手杖乃是古徒的本命法器,从不会陷于污浊。 如此这般,只有一个可能。 就在他念及此处之时,面前的古徒也砰然溃散,化作一缕苍黄色烟气顺地面散去。 如此一来,两处幻术阵眼皆被破去,苏芒彻底清醒。 原来陷入幻术阵法的只他一人。 苏芒环顾四周,发现他仍端坐椅中。 他手中渊寂短刃作为适才幻境的最后一点痕迹,如流水般遁回禺婴城腰间。 他拍手起身,眼中却无愠色,“婴城幻术愈发高明,竟把自己和泰一先生都用作了阵眼,造出如此真实的幻境。可你究竟何时布的局?从第一道裂痕开始?” 禺婴城古徒二人像是有些愧疚,笑看着向苏芒。 苏芒闭目凝神,苦笑道:“是了,那句凡不可言说者,当保持沉默。此言看似感叹,实则为敕令。言语出口之时,幻术则已种下。” “幻术之要,便是要让人身陷而不自知。”古徒缓缓道,目光转向禺婴城,“如何,可试出来了?” 禺婴城颔首:“苏芒兄勿怪。我等只是担心,你与那鲲一战之后,反受其利用。故而才出此下策,在你未觉察之时,困于幻境之中查验。” 古徒补充道:“只因不系舟与鲲,皆曾是前纪元内的至高存在。你说星迴梦魇确是事实,但我等亦担心,是否因你被那不系舟体内的鲲种下了因果,成了催动星迴身陷梦魇的引子。” “因此,我施术外化你对巨鲲的感受。”禺婴城接道,“若你当真受其所控,幻境中的巨手必会将我等吞噬,绝无可能被锁链禁锢。” 古徒补充道:“婴城的为人你自是知晓,他绝不会让你只身犯险,因此以我二人为阵眼。若阵法真全然失控,我等自会震碎星力,助你脱困。” “那星迴的梦魇……”苏芒追问。 “如今排除了外界原因,想必源头仍在孩子自身。”禺婴城道,“只是上一个梦魇的探查契机已过,需得在下一个梦魇中我方能再次施术。” 他指尖幻化出一枚流光水泡,托于掌心:“此物与我心神相连。苏芒兄,你以星力将其自星迴眉心种入。他若再陷入那莫名梦魇,我自会有所感应。” 苏芒点头,拂袖将其收下。 “此外,关于星迴的梦魇,我还有一种设想。”古徒接过话头:“你我此前推断虽无误,那旧帛确是护道人所化,但有一处不通。苏芒,在你转述言辞之中,曾提及那鲲愿意是相助星迴的。” 老者抬起那有如无澜深潭的眼眸:“可星迴终究不是道胎。” 他继而说道:“既如此,到底为何鲲甘愿将自身所化至宝,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即便它愿意,星迴又如何做到毫不费力地将其吸收?” 苏芒沉默良久,终于说出那个悬在众人心头已久的答案:“所以,星迴真是上一纪元道胎,月无渡神君的转世?或说,他便是新的洪钧道胎?” “可……矛盾之处太多。”禺婴城起身踱步,声音冷静,“道胎身陨,洪钧老祖定会派遣继任者接管世界。就连不系舟被废黜后,便立刻有名唤锢婴的洪钧道胎接任,且锢婴彼时甚至还是个未完全成形的道胎……如此这般都被遣来。” 他指节轻扣扶手,“为何偏偏月无渡之后,无人接管此世?若此星迴作为月无渡转世一事,为老祖所允,泰一先生又何须以寿元强催?更何况……” 他看向苏芒:“闻人大哥也已用云鹏金针探过,星迴虽然根基深厚,但体内根本没有洪钧道胎独属的身份象征,那修士间无不艳羡的无垠星图。甚至可说,星迴体内莫说星图,连一点道胎应有的洪钧之力都无,只有深不见底的混沌。” 屋内陷入沉寂。 “或许,问题不在他是谁,而在于那件旧帛。星迴被裹上的那一刻,无论他原本是谁,他已然被架上了道胎的神坛。”古徒这句话,语气中带着一种无奈的宣判。 “那么,他之所以会陷入梦魇,是因道胎身份的缘故?”苏芒起身,内心微动。 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探讨又陷入了那个旧循环。 每每遇见与女夷和月无渡相关的不解之谜,众人总在古徒的指引下,试图发现护道人,道胎乃至洪钧老祖之间的过往碎片。可每一次窥见,非但未能拨云见日,反而会将他们推入更浓重的疑云之中。< /p>神与人之间,终究隔着一道天堑。 纵使他们已半步踏足长生,纵使他们借女夷恩主之恩得了星主之体,这道鸿沟,依旧遥不可及。 他们的诸番讨论看似只是在探寻一两段过往、三四桩秘辛。 实则只是覆巢之下的无奈之举。 他们所有的追寻,在这道天堑面前,究竟算什么? 这多像孵蛋的鸭子,煞有介事地揣测主人今日的心情。 它有什么资格关心主人早饭吃得好不好? 难道非要等主人开口说“你下的蛋不错”,或是“你同伴的右腿不够筋道”?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他们这些得了眷顾的星主,有时反倒成了鸭群里的异类。 偶尔聆听主人的只言片语之时,却于己身成了枷锁。 但他们仍得走下去。 为了承诺,为了羁绊。 不放弃,这或许是众生面对神明至尊时,唯一的武器。 随着心中这些荒诞画面,苏芒的心思已然飘远。 他不知为何在这缜密的分析对话之中,他突然思绪翻飞来到了不知名的顿悟之地。 难道是因为在被幻境扰动了心神? “或许吧……”古徒的低沉的嗓音将苏芒拽回现实。 “不过我们既已初步探明苏芒身上无隐患,接下来便只能先观察星迴。”古徒择坐,也示意苏芒和禺婴城坐下:“这般看来,原以为只是寻常梦魇,以镜幻术映照即可。但他所见恐怕是道胎之谜。现如今,姑且先将婴城的幻术种子种下,但这等梦境,若非万不得已,切不可用幻术强窥。” 禺婴城回复道:“的确,苏芒兄有修为根基,入幻境尚可自保。星迴却无修行傍身,若幻术对面是道胎层面的存在,哪怕一次,也是他心神的莫大负担。” 古徒首肯,不过眼见时辰不早,他便手杖轻点施法,两包用油纸细心扎好的果子点心,便稳稳落在苏芒与禺婴城之间的矮桌上。 苏芒如今心下明了,幻境一事虽非禺婴城本意,可那番身不由己的诓骗,到底让人有些无名火起。 他便故意拈起自己那包,笑道:“婴城,我这可是给星迴捎的。你那包,又是要送去给谁?” 话音一落,只见方才还心思缜密的禺婴城,顿时像是被掐住了命门,眼神游移,竟显出几分村里憨汉被戳破心事般的窘迫来。 古徒素来是打圆场的那位,今日不知为何也打趣起来,悠悠地补了一句:“愿儿前日还念叨,当日新做的山水云片糕,最是有滋味。你可莫要误了时辰,叫点心凉了,心意也凉了。” 禺婴城喉头一哽,蓦地站起身,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他僵立片刻,又讪讪坐下,只觉如芒在背,扎得他片刻难安。 终是再度腾地站起,朝着古徒与苏芒抱拳,深深一揖。 “……谢过。” 二字出口,他已抄起桌上那包点心,消失在门外。 苏芒与古徒对视一眼,爽朗大笑。 而当禺婴城回到影守居时,只见祝愿儿已在门口,双手背后,躬身踢着石子,红色裙摆飞扬。 她应是等了有一阵了。 红衣少女看向玄衣青年问道:“如何?苏芒哥哥没起疑吧?” 12. 悬镜天 “目前看,是被我和泰一先生做的戏糊弄过去了。”禺婴城脸上少有地露出一抹情绪,“最后连给你带果子的事都拿出来打趣我。这趟的牺牲可不小。” 禺婴城此时佯装烦恼的样子,可不是祝愿儿口中那位禺呆子能演出来的。 “好啦。”祝愿儿自然懂他话里的意思,牵起他手腕就往里走。 二人来到影守居前庭院的墨玉鱼池旁,红衣少女眼睛亮亮地转向禺婴城,指向水面说道:“你看!” 禺婴城的目光顺着祝愿儿的纤细指尖望去,怔了一瞬。 在他素日最爱侍弄的池水上,竟架起了一座精巧的流水机关。 竹管引水,潺潺击石。 水中新布的粉金珊瑚错落有致,在流光水影下泛着温润。 禺婴城看得出祝愿儿此番布置,是依着他故乡悬镜天的海礁景而建的。 本来这几日他不见祝愿儿踪影,估么着她或许又躲去某处,琢磨着下次和星迴玩点什么新物件。但却没料到,这次她心思用在了他身上。 “谢……谢谢。”这话一出口,他又变回了那个禺呆子。 可禺婴城预想中,那祝愿儿一如既往的打趣却没来。 祝愿儿并没有说“你这呆子,就会这句啊”,也没有说“这可是本姑娘亲手做的,就值一句谢谢?” 她只是声音轻轻的:“我也没去过悬镜天,但我翻看了书册里的记载,我想……大抵是这个样子吧。” 祝愿儿言语中竟出现了一丝,与她直爽性格不太匹配的试探之意,少女歪头看向禺婴城,“往年这时候,你总会独自去槐安河放花灯。想必是你家乡的习俗吧。” 禺婴城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暖流经过,温热所到之处让人觉得痒痒的。 他忽然发觉,自己对祝愿儿的了解,或许远不及她对自己的。 即便,他对她的相识,远早于在这云汉圃的相遇。 祝愿儿于他,或许早已不是某个身份、某种性格,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一个会为他悄悄再造一片故乡的人。 可禺婴城又开始担心,若她真知道了他的过往,又会怎么想呢? 见禺婴城沉默不语,祝愿儿知他并非冷漠,只是心绪翻涌不知如何表达。 但祝愿儿像是特别怕安静,于是紧忙话音一转:“喂,禺呆子我云片糕呢?” “在这儿。”禺婴城双手捧上油纸包,郑重得像在献宝。 “看在这糕的份上,”祝愿儿捻着发尾,目光先是飘向别处,随后又眼眸带笑按着禺婴城:“今夜我陪你放灯好了。” 今日,影守居的月色不似往日静静弥散开来,反而显得甚是活泼,似游鱼般溜进各处。 只见月光一时在祝愿儿腕间金铃处滑过,一时又随着竹制机关的韵律,在水面碎成金鳞。 而鱼池旁两人的低语嵌在潺潺水声里,成了这月色小调里的旁白。 “禺呆子,”祝愿儿坐在池边,赤足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的微光,“你说……苏芒哥哥他在上个纪元,体内本就魂魄不全,还要坚持以业果之身为女夷恩主牺牲。而女夷恩主生怕苏芒哥哥因悖道者的身份被肃清,硬是在自己身负重伤的时候,还要分出一半神力帮他掩盖。他们之间,定是纠缠着几世的缘分吧。” 禺婴城背对池水坐着,目光却绕在祝愿儿身上。 “大抵是。人鬼神妖灵,众生皆有所执。”他顿了顿,“只是那执念……好比那愚人在纵身入海前,心里许下愿衣不沾水的荒唐愿望。” 他转过头,池面微光映在他侧脸的轮廓上。 “可等到入水方知,已没有选择,只能落得个衣发尽湿。若仍要保全自己那荒谬的愿望,便只剩一条路……” 话音落得很轻。 “永不上岸。在那海洋里沉浮,骗过自己。鱼是不会觉得自己湿的。” “不愧是悬镜天出来的人,”祝愿儿轻笑了一声,“打比方都离不开海。” 她指尖轻点冒出水面的灵鱼群,灵鱼随即散开,像是被要说正事的大人驱走的孩子们一般。 “泰一先生也是费心了。为瞒住苏芒哥哥,稳固他的业果之身,你们竟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此番也是借了星迴梦魇的由头,才得以成事。”禺婴城声音沉了沉,“苏芒本就心思细腻,于他而言,最高明的谎言,便是让他自己找出些并不十分要紧的真相。” “禺呆子,你现在都会骗人了啊。”祝愿儿轻笑道。 “但我不会骗你的。”玄衣青年看向红衣少女,真诚解释道。 “谁……谁问你了。”祝愿儿把碎发别过耳后,有些慌乱地回道。 禺婴城笑笑,继而说道:“我们虽不知他具体过往,但皆可探得,他身上天地人三魂,仅余人魂独存。自百年前纪元覆灭,他记忆丧失后,古徒先生便以镇魂之术掩盖此事。一则为助他在女夷恩主不在时,仍能稳固这具业果之身;二则也是免他察觉自身有异,徒增烦扰。” “嗯……的确,有些事还是忘了好。”祝愿儿眼中褪去明媚,看着明月幽幽感叹道。 禺婴城见少女有些伤感,施术引回散开的灵鱼鱼群,围绕着祝 愿儿的指尖。 “更重要的是,女夷恩主身为护道人,心中不可有男女之情。泰一近日也说了,不系舟和鲲,或许就是因为彼此爱慕而招来了天罚。”玄衣青年感叹道。 “此前我只是偶有耳闻,原来真有这事儿啊。”祝愿儿掩口惊呼,“天道无情吗……” 月色突然被一处浓云遮着,青年语气凝重:“若依此论之,恩主不仅有情,还是对道胎之外的人生情,更不能让洪钧老祖知晓……而这正是泰一先生怕苏芒回复记忆的原因。” “只是可怜了一对有情人……”祝愿儿垂眸。 “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更何况,苏芒兄以独魂存世,本就悖逆天地常理。月无渡神君当年虽未肃清他这悖道者,但若将他置于其他任何一届洪钧道胎面前,恐难逃离。” “不系舟不就是道胎吗?”红衣少女问道。 “对……因而此番苏芒遇上曾是道胎神明的不系舟却能全身而退……”禺婴城缓缓吐出一口气,“已是万幸。” “所以你们假借苏芒哥哥困于幻境之时,探查他周身境况,就是为了这些?”祝愿儿歪头看向禺婴城,发丝自流霞衣肩滑落,“那古徒先生在他身上下的镇魂术法是否被破坏?苏芒哥哥星丹是否完好,没被不系舟伤到吧?” “嗯,镇魂术法完好,苏芒兄星丹也无碍。那时我与泰一先生都松了口气。苏芒兄也着实了得,我们刚探查完,他便破阵而出了。” 禺婴城手指轻抬,一盏冰蓝色的花灯自掌心浮现,悠悠落向水面,“我们最怕的,便是他踏入不系舟体内之时,被那道胎之身内残存的洪钧意志所伤。不过,如今看来……不系舟是真的疯了。星图尽毁,行事疯癫,也算不上是洪钧老祖的神使了。” “禺呆子……”祝愿儿语气中带着犹豫,也施术幻化出一盏暖粉色的芙蕖灯,轻轻送入水中,“我们这样,各自守着不同的秘密活着……还配得到神的祝福吗?” 禺婴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中映着两盏灯芯里跳动的微火,沉默片刻,才转回目光,望向祝愿儿烛火般忽明忽暗的眼底。 “在悬镜天,海灯节是最盛的节日。”他声音沉稳,“族人放千万盏花灯入海,是想告诉苍穹,以海为天,人间亦可自造星辰。” 言罢,他眼波流转,望向祝愿儿:“你我连星辰都造得,还有什么不得?” 夜风忽起,卷动祝愿儿的发尾翘起,也推着池中两盏灯轻轻一撞。 旋即那冰蓝色与暖粉色的光点在水面又兜转了几圈,最终并在一处,随着流水缓缓漂向深处。 13. 再现 不知是命运的眷顾还是阻拦。 自古徒、苏芒、禺婴城三人那次商议之后,云星迴竟再未犯过梦魇。 况且,有了玄青旧帛温养,他的身子骨也一日比一日皮实,虽仍是修行不能,但相较以往,他可随各位星主修习更多知识,也得了许多在日光下恣意嬉闹的时光,肤色也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加之他本就生得眉眼周正,剑眉斜斜入鬓,底下是一双工笔勾勒般的瑞凤眼。 不知是前世积累了多少委屈,他那茶色瞳仁总似蒙着一层水光般莹润。 云星迴现如今这般模样,再无往日病气痕迹,活脱脱一个神秀似朗星的少年郎。 但古徒并未因此松懈,作为云汉圃的守村人与众人的长辈,他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不仅时常以不系舟残存的神血为引,试图推演他的踪迹,夜观天象的次数也较以往更为频繁,只为防备躲在猩红巨瞳后的须弥祟再度袭来。 这光阴流转的七年间,洪钧老祖仿佛施舍般,给予了这方小世界一段安宁。 在云星迴安然成长之时,几位星主也于修行之余,渐渐重拾了旧日的喜好:古徒时常侍弄起泥炉陶窑,摸索着糕饼火候,苏芒则沉浸于星药的配法与特性之中,而祝愿儿也开始在她的昭明居里研究起各类机关之术。 不过,另外两位的雅好,则显得有些如履薄冰。 因为他们需时刻提防着某个云姓小贼。 这日晴空朗照,加上初夏时节的好风光,本应是心情明媚之时。 但在闻人翊的千羽轩外,却传来一声凄厉鸡叫。 “云星迴你个臭小子!诶呀呀,你又……”闻人翊的怒喝声追着一道棕栗色短衫身影传过庭院。 “完了,全完了,我的青尾古凤啊……”他手持金针,羽翼一展,火急火燎地飞上屋顶的观风巢,却只瞥见那棕衣少年的残影没入了山林。 “闻人爷爷,是青尾古鸡!”少年声音自林间飘来,带着狡黠,“等我用古爷爷的万兽泥炉烤好,一准儿给您留条腿!” “你这行为,在我们凰羽族是命案,命案!”闻人翊对着空林咬牙,只能照旧扔出一句毫无效力的宣判。 轩内,祝愿儿正给禺婴城肩头敷药,闻言嗤笑:“没想到以严苛著称的闻人大哥,如今倒成了头号苦主。”她又抬眼看向禺婴城,“禺呆子,你今儿来求医,该不会是因为前些天在林里修行,一、不、小、心……又掉进了迴儿挖的机关陷阱,跟野猪王厮守了一夜吧?哈哈哈哈哈。” 禺婴城面颊抽动,幽幽地叹了口气。 “远近闻名的悬镜天影卫,竟与野猪同穴而眠,哈……呃!”祝愿儿笑声骤然凝固。 只因此时一枚金针正正扎在她阳陵泉穴上,酸麻胀感让她动弹不得。 “你上个月带星迴去通明湖炸鱼,被我的千羽大鹅追啄三里的旧伤,又不疼了?”闻人翊压低声音说道。 眼下这一针,显然掺了点儿私怨。 “我好歹曾是赤霄天城天工宗圣……哎哟轻点闻人大哥……圣女!”祝愿儿龇牙咧嘴,“带迴儿见识祖传火药之威嘛……” 话音未落,只听得村中息壤庐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随即,一股灰黑色浓烟翻滚升腾,在半空凝成蘑菇状。 禺婴城眯起一只眼睛望去,淡淡的说了句:“鸡,吃不上了。” 他话音未落,脸上幸灾乐祸的神色忽地一变。 “墨玉石池……我的深海灵鱼!” 他一拍大腿,扯上半边衣服,瞬间蹿了出去,成了今天第二个去追云星迴的人。 祝愿儿手里拿着待贴的膏药,闻人翊指间捏着未落下的金针,二人望着他一溜烟消失的背影,面面相觑。 半晌,闻人翊撇了撇嘴,像是得了宽慰。他装出副老道模样,冲一旁的助手道: “羽生,你看,我是不是早劝过他?养什么肥美灵鱼,养点乌龟多好。” 另一边,念萝山居的药田边,苏芒正俯身探查星药芝田。 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原本星力遍布的玉髓芝田竟开始大面积枯萎发黑,芝体上渗出黑液,周遭泥土也都散发着腐烂气息。 此刻,苏芒正试图运转其青木星力驱散药田间的黑色祟气,只见远处,云星迴正拎着鱼篓,得意洋洋地蹦跳而来。 那少年的衣摆处,因刚才在息壤庐尝试烤鸡时产生的爆炸,蹭上了点灰,但仍遮不住其上绣着的防护阵纹间流转的星芒。 “师父!今天加餐!”他扬起鱼篓,一条鳞泛幽蓝的深海灵鱼猛地蹦出,又啪地落回。 苏芒起身,目光扫过鱼篓里另外几条肥美灵鱼,还有几条已然抱了籽儿。 他先是私心感叹:嗯……不愧是我家的孩子,鱼挑的不错。 但很快眼前仿佛浮现出禺婴城漆黑的脸色,苏芒不由得脊背微凉。 “星迴啊,”苏芒握拳抵唇,清了清嗓子,假意正色说道:“上回从你禺叔叔那儿偷来……要来的玉雪蟹,家里是不是还剩些?再不吃可不新鲜了。” “对哦!”云星迴眼睛一亮,虎头虎脑的模样,以拳击掌,“那师父咱们今日先将这些鱼养起来,改日再吃吧!” “嗯……总之,咱们先回家。”苏芒趁着禺婴城还没到,紧忙接过鱼篓,拉着云星迴便要回家。 “苏……苏芒兄,这鱼天生胃口奇好,还是拿回我那养吧。”师徒二人刚要抬脚,禺婴城的声音比身影先至。 玄衣青年虽不语,但他腰间的流云佩已在振动,云星迴见状紧忙连退三步,又想起对方善遁影之术,索性放弃逃跑,拿出杀手锏。 那便是,躲在苏芒后面。 他从苏芒身后歪头漏出一个小脑袋,眨眨眼指着星药田,慌乱岔开话题:“婴城叔叔!您,您看这玉髓芝怎枯了?我来时遇见李伯,他也说头晕得厉害,脸色发灰呢!咱们快去瞧瞧?” 苏芒与禺婴城对视,神色一肃。 “星迴,还有何症状?”苏芒没有回身,背手将他从身后带出来。 “李伯平日里不爱给人添麻烦,他不肯没细说,但我瞧着他眼眶都凹了。”云星迴一脸 担忧,“所以婴城叔叔,我本来还想炖点灵鱼汤……啊不,雪蟹羹给他补补的。” 禺婴城也收起逗孩子的心,抬起手臂摸了摸云星迴的头。 青袍男子与玄衣青年两相对视,默契已生。 只见禺婴城手掌一按,地面泉涌,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其中游鱼化生,摆尾间水光迸溅。 随着他星力注入,那尾尾晶莹游鱼如得敕令,如跃龙门般挣脱水柱,光流拖尾,朝村落的八卦方位飞天游去。 霎时间,那八道蓝色弧光在晴照天空下拉起巨大穹顶,将大半个村落笼罩在其中。 禺婴城先是看向一旁黑气缠绕的玉髓芝田,又看向苏芒:“苏芒兄,我已用游鱼水境盖住了附近药田,感知到这黑色祟气,似乎已经以你居所附近的药田为中心,顺着星药根系传开。而采集星药的村民不似你一般,大多没有修行,被这祟气吸食了生气!” 苏芒闻言神色凝重,俯身卷起广袖,再度伸手探查。 参照此前禺婴城所言,他此番调取了更多青木星力注入星药,试图疏通根脉中的祟气。 未曾料想,那星力竟全然被消融掉了。 “不好。”苏芒低语之间,感觉那黑色祟气已然纠缠上了自己的青木星力。 一时间,他竟无法收回星力,且不知为何,这祟气似乎对他有着格外的执念。 【别想走……女夷的业果……】 苏芒魂域中,竟响起了这祟气的低语! 禺婴城见苏芒在田中有异,立刻收回坐镇八方的游鱼,转手抬腕,将其化作数道晶锥,瞬间切走苏芒身上的祟气。 苏芒反受力量对冲,不觉向后踉跄了几步。 “师父!”云星迴心焦,忙冲向苏芒。 不料,那田中黑祟见了云星迴,竟从附于地面的暗涌间暴起,化作数丈高的黑色气浪,向他席卷而来! 【你护不住他的……】那恶魔般的低语在苏芒的魂域中缭绕不去。 苏芒在此神识激荡之刻,先是化出数条青藤,卷起云星迴送至禺婴城身侧。 随即以双指抵上眉心,闭目凝神。 数息之后,只见缀满滴滴玉露的青藤自他脚下不断涌出,如高台般将他托至半空。 在这青木王座之上,这位平日素衫儒雅的星主,俨然形貌尽变! 他身着满布金叶暗纹的青玉战衣,身后由玉藤衍生的光晕如青色日冕般缓缓旋转,光流萦绕。 其上青叶在生灭之间翠星迸散,仿佛星力已随着怒意不断外溢。 那祟气仍不知收敛,在苏芒魂域中癫狂讥笑: 【怎么……这就生气了?】 但苏芒并未理会,他先是以手指轻点眉心,生出三片光亮叶痕。随即又并指一划,自额际引出一条半透青纱遮住双眸。 可透过那柔纱仍可分辨得出,他青翠的眸底,正倒映着漩涡般流转的战意。 那愠怒目光以战神之姿俯视着下方的黑祟之气,在诸番挑衅下,他终于开口回应,其声如金玉相击: “妄语!” 14. 什那归芒 “苏芒兄竟已至第十一境,齐神境!他是如何在这无星之地修行的……”禺婴城仰视法相全开的苏芒,眉头微蹙。 “婴城叔叔!那、那是师父吗?!”云星迴的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他在那么高……不会摔下来吧……”他望着那个青辉粲然的身影,感到一种全然陌生的威压,心底竟本能地生出畏惧之意。 还未等禺婴城张口回复,他魂域中便收到了苏芒的传音。 【带星迴走。】 禺婴城也意识到了,这祟气似乎如七年前那猩红巨瞳一般,也是冲着云星迴来的。 眼见那黑色祟气就要袭来,他瞬间化为流水,覆上云星迴,裹着孩子如水花迸溅般向侧方撤去。 见云星迴已脱身,苏芒不等那黑色邪恶反应,瞬间以周身星力引动无数青藤自天幕降下,朝着黑气涌动的源头猛猛刺去,道道藤条有如利刃,所到之处将那祟气尽数切割至粉碎。 祟气却如有血肉般,随着每一次割裂都发出惊悚尖叫。 但这祟气发出的声音对这惨象似乎不以为意,仿佛这被割裂的并不是他的本体,只戏谑地说道: 【比上次相见的时候,精进了不少啊。】 苏芒心想:上次? 难道这祟气,是不系舟所化? 不对。不系舟面对星迴时,并无这般杀意。 【还有功夫分神!】 只见那被割开的祟气再度汇聚,如毒蟒般死死绞住苏芒的每条青藤。 条条青藤在巨力对抗下已至极限,发出濒临开裂的吱呀声。 与此同时,那祟气之间的悲鸣中传来的,似是无数人声中反反复复的同一句哭嚎之声: “不要肃清我,救救我……救救我!!!” 苏芒虽有疑惑,但身体的战斗本能却不容他有丝毫动摇。 他猛一拂手,青藤瞬间从极致紧绷的状态转为柔软,试图反向以更强的力量拧死那自田间立起的,不断蠕动的黑气蟒身。 【小子,就只有这程度吗……】 随着邪恶低语,所有黑色祟气再度移形换影,丝丝沁入青藤内部,让本处于绞杀之势的青藤瞬间卸力。 苏芒不语,似乎对这战局早有意料。 他只是缓缓抬头,先是望向云汉圃边界的一处山谷,随后又看向念萝山居里满布的玉色藤萝。 “以吾业果之身,迎尔时序之神。” 在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之下,他以双手结印,身后光晕加速旋转,手指挪移之处,紫光拖尾。 数息间,苏芒于空中画出一轮紫色法印,随即他以手轻送,呵护着将其送上天幕。 而就在紫光融入云间之时,更猛烈,更强劲,更密集的紫萝藤如剑雨般簌簌射下。 先前落下的每条青藤都被这紫萝藤逐一拥住,且藤上的青藤玉露与紫萝藤铃花一时间也悉数融合。 【你竟然……呵,不愧是女夷……】 “你不配提她的名讳。”苏芒猛一收掌,无数紫色花瓣汇聚,如飓风般卷起祟气残雾。 眼前这如梦似幻的景象虽如花雨般浪漫,但伴随着黑气中传来的尖啸,片片花瓣边缘如浸血一般染上红色,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美感。 因那黑气中无数绝望的灵魂的存在,空气中弥漫着即将被抹除于世间的恐惧之意。 随后,这祟气的声音似是受到重创,闷声吃痛,眼见便要消散而去! 但它言辞仍旧犀利:【竟用了如此术法……你最好不要被自己反噬而死,待我成形之日,希望你也是如此这般神勇,我很期待。】 不知是战斗引起的力竭。 此刻,苏芒的魂域中有如在那片永夜海般安静。他又想起在永夜海内,巨鲲向他撇来的那悼念般的目光。 而后他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 苏芒自空中坠下之时,落在了溯梦鸢尾的星药丛之中。 微光盈动,星星点点的点缀在这位疲惫至极的战士身上。 花叶随风轻摆,扫在他近乎已无血色的脸上。 他染血的发带也随风而起,又轻轻落在他睫毛颤动的眼上。 苏芒觉得自己像是醒了,但又无法定义自身于此刻的存在。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现如今与其说他现在是什么,不如说他能看见什么。 他更像一个观察点。 目光所及之处,一位神女翩然而立。 青丝绾作高椎髻,斜插一柄紫萝藤金簪,那簪头垂落的细碎花穗随步摇曳: 又见她身披罗纱紫裙,鸢尾色的双眸内点缀着金色光点,其额心一点金钿与脚踝上的金色藤环两相呼应。 再看神女身旁,则是位身着水墨素袍的神君。 二人言语间的举动并非十分亲昵,不似道侣,更像并肩的战友。 尤其是那位神君,举措之间甚是克制。 苏芒感觉自己仿佛被裹在水中,不太能听清他们的对话。 唯有当神女靠近时,方能捕捉到零星字句:“……此万法树可助我的业果紫萝藤玉露幻化人形,只希望……” 苏芒虽很想听下去,但他眼皮愈发沉重,呼吸之间,沉入一片了与自身气韵相通的深海。 当苏芒再次醒来时,他的感知已截然不同。 此刻他五感通 明,意识也变得清晰。 他知晓自己应仍是在云汉圃,可此间光景明显迥异。 这更像是时光封存下某一日,是他记忆深处的残影。 “阿芒,你醒了。” 神女的身影再次出现,暮色勾勒出她额前与鼻梁处的剔透肌肤。 与初次醒来时的浑噩感受不同,随着五感的回归,苏芒也重新找回判断思考的能力。 从她周身的紫萝藤来判断,这神女只可能是在他心头萦绕已久的那个名字。 女夷。 他回到了过去! 不……苏芒内心立刻生出了否定。 他的本体应仍停留在若干年后的云汉圃。只是出于某种不可知的执念,他正以观察者的身份,窥见这往昔一幕。 果然,那神女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走向床榻,扶起了…… 另一个自己! 然而令他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榻上那位旧时的苏芒,竟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存在,缓缓抬起眼,望向了此刻作为观察点的他。 【看着,然后,记起。】 苏芒神识中收到了旧时自己的传音。 他颔首回应旧时的自己。 视野中,那位恩主,女夷正坐在榻边。 而他,旧日的苏芒,正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阿萝。” 榻上的苏芒开口,但紧接着又是一声叹息。 女夷眼眸轻轻颤动。 短短一个名字,似乎便是一段故事。 床榻上的苏芒的目光紧追神女,“若不是作为你的业果,承袭了你的姓氏,这世上,谁还记得骊山草原上,贺兰苏家的忘萝公主?” 承袭姓氏? 一旁的观察者苏芒甚是疑惑:难道苏芒不是我真正的名字? “……很久,没人叫我这个名字了。”女夷略显局促地抽回手,起身说道:“世人说业果是修道者证悟的体现。可我也没想到,”她垂下眼帘,透出感伤,“我对守护这一道的全部理解,最终会凝结成你。” 她似是被自己的言语触动,停顿了下,整理思绪后继续说道:“阿芒,若我们只是凡人……你便是这世间最好的爱人。我永远忘不了骊花节,你在五月花柱下,身骑幽荧白马向我挥手的模样。那位名唤什那归芒的少年一直是骊山草原内骁勇的代名词。” “什那归芒也好,贺兰苏芒也罢,“既然重逢,为何还要顾及许多?” 短短一句话,却让一旁观察着的苏芒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什那归芒? 贺兰苏芒? 苏芒? 我到底是谁! 15. 贺兰苏萝 “因为我现在是护道人。”女夷抬起眼,目光越过床榻上,那位她不敢再多看一眼的人,转身望向窗外,“我既已应允了春杳杳,岁昭昭两位大人的召唤,成了木神转世,便要承此职责。” 女夷的纤长手指攥紧了木窗的边缘。她闭上双眼,沉吟片刻后继而说道: “现如今月无渡神君不知所踪,加之须弥祟屡屡进犯。我必须撑住……或许我多撑一日,纪元覆灭便能晚来一日。若我能撑到月无渡归来……” “那我呢……”床榻上的苏芒不禁摇头苦笑,他尝试起身,但虚弱让他踉跄。 女夷紧忙转身扶住他,但这位苏芒却故意低头不看她,只低声说道:“我也是你守护的众生之一啊……你要让我再亲眼目睹一次你的牺牲吗?在骊山草原,我……我们已经失去你一次了!” 女夷深吸一口气,肩膀止不住颤动。 “所以你这次的选择,就是在我牺牲之前,先耗尽自己吗?”女夷语气中的责备还未宣泄,又立刻收回化为心疼,“阿芒,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你耗尽星力强行激活强化云汉圃地脉,为我种下漫山星药,助我恢复与须弥祟对战时所受的伤。可这会引来灾祸,让此地成为众矢之的!” “那须弥祟与月无渡同源,而你以月无渡护道人的身份与之对抗,即使在战局上赢过对方,自己也要承受同等反噬。这样下去……你只会神魂俱散!”苏芒虽高过女夷一头,但此刻他别过脸,像个负气的少年,“你若气我,只当我忘了前尘,现如今是个固执的业果。你守护你的月无渡神君,我守护我的女夷恩主。仅此而已。” “非要……这样吗,阿芒?”神女的身份此刻终而消弭,夕阳落在回忆中那个病弱的少女身上,“在骊山草原,你亲眼见过纪元覆灭的力量。阿爸,阿妈,还有你……你们那么强大,在它面前也无能为力。如今云汉圃的村民刚过上安稳的生活,你忍心让他们再经历一遍我们的绝望?” “所以,在草原那次,你选择献祭自己,与紫萝藤神树融为一体,以永不入轮回换我们的苟活。”苏芒的声音颤抖起来,“如果不是岁昭昭召唤你为木神转世成了护道人,我连这次重逢都是奢望!” “我自幼体弱,本就命不久矣,能为族人做点什么,我心甘情愿。”女夷咬紧嘴唇,谈话至此,她已卸下了全部神性,仿佛变回了骊山草原里那个无助的贺兰苏萝。 “但这次不一样!”旧时的苏芒轻轻地将头埋在她的肩膀,气息剧烈起伏,像个处于崩溃边缘的孩子,“如果你再次消散,就是永远!我们再也……再也见不到了,你明白吗?!”泪水终于从他眼中滚落,压抑在岁月间的悲恸决堤而出。 女夷没有用言语回应,只是先用双手捧起苏芒的脸庞,再踮起脚尖与他眉心相抵。 少女声色柔和,轻轻哄着苏芒:“天定位,地定渊,人定心。三魂不离,万事皆宁。” 在一旁观察着的苏芒内心剧震。 这句话……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到底还藏着多少关于女夷的记忆! 他这觉得魂域中嗡鸣阵阵,不禁以手指抵住额头。 而女夷身旁的旧时苏芒像是被安抚,语气变得稍微温和:“自你消融在紫萝藤树中后,族长他……” 他像是说到了伤心事,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我对族长说紫萝藤圣树需要守卫,而我是族里的骊鹰战士,理应担此重任。可我到底在守护什么?其实我是那最胆小的战士!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没有你的这片草原,也不知道如何在大家劫后余生的喜悦中自处。”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祈求与无助望向她:“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个本就虚弱多病的忘萝公主消失了。只有我……只有我被困住了。” 旁观的苏芒看着眼前这一幕,胸腔中也传来一阵沉闷。 他眼见这个与自己模样无二的人,以他从未设想自己可能露出的绝望神情说道:“我……就这样困在晚风永远吹到一半的黄昏,困在曾在你身侧萦绕的药草苦香里。” 这虚弱男子描述近乎于自说自话,或说,更像是在艰难地从记忆里逐渐剥离出言语:“在骊山草原,我守护的根本不是圣树,阿萝。我守护的,是关于你的回忆,那是我唯一能拥有的你了。但这次不一样,你就在我身边,但你却叫我停下……” 两人话语间的沉默像是抽走了全部空气,让所有未尽的言语都陷入窒息。 许久,女夷轻轻环住他颤抖的肩背,“……对不起,阿芒。你虽如今以我的业果之身存在,但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草原上最棒的骊鹰战士,我的英雄,我的什那归芒。” 什那归……芒,原来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吗?! 一波波的情感冲击已让一旁的观察者苏芒头疼欲裂,近乎快要睁不开眼睛。 旧时的苏芒,或者说,什那归芒回抱住她的贺兰苏萝,像是溺水者抱住浮木。 “阿萝……”他闭上眼轻声询问:“我们穷尽一生的守护,到最后,是不是都成了对方最沉重的枷锁?”< /p>我是公主的骊鹰,你是神明的紫萝藤。我们一个困于过去,一个囚于未来。 “我们,真的懂得什么叫守护吗?” 听到这一句,观察者苏芒不知道自己是内心的情感激荡所致,还是被这庞大的回忆真相撼动神魂,终而坚持不住。 【你,现在懂得了什么是守护吗?】 在最后这句来自旧时的传念中,苏芒再次陷入沉睡。 * 另一边,在苏芒梦境外的云汉圃中。 当古徒,禺婴城,祝愿儿三人带着云星迴在这片溯梦鸢尾丛中发现浑身是血的苏芒时,皆是神色震惊。 祝愿儿不禁双手捂住嘴巴,声音颤抖地说道:“苏芒哥哥……” 古徒在路上已提前推衍,虽心知苏芒必是身受重伤,但暂无性命之忧。 于是只附身下来冷静地查看苏芒的情况,但忽然觉得身后气机震荡。 众人一时之间因眼见苏芒的惨状光顾着震惊,却忘了身后异常安静的云星迴! 他没有说话,甚至瞳孔都不曾颤抖。 在见到深陷血泊,面色惨白的苏芒之时,恐惧已如千斤重压得他的身体竟丝毫动弹不得。 师父死了吗?! 他无法再睁眼看自己,同自己说话了吗? 云星迴一时间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本能地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马上就要溺毙在这绝望氛围中。 古徒猛然回首,只见云星迴眉心的星璇再度浮现,飞速旋转! 就在此时,众人皆感受到脚下土地已然开始微颤,部分土地已出现开裂的征兆。 “婴城,愿儿,星迴!”此时危机,已容不得古徒说更多,只唤了他们的名字。 禺婴城祝愿儿闻言,目光也迅速从苏芒身上转到云星迴那异常僵直的小小身躯上。 他们知道此刻已经不是捂住孩子眼睛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先是祝愿儿自腕间金铃引一缕温煦薪火注入云星迴眉心,护持其心神,驱散其邪念;随后禺婴城指尖真水流转,滋养其腰间肾气,压制惊惧。 一时间水火气机于云星迴体内运转形成周天,清升浊降。 “哇……”云星迴终于哭出了声:“我要师父……” 随着哭声,那地面的裂痕也迅速弥合,颤动随之平息。 一旁的三人先是松了口气,眉头却不约而同地蹙紧。 星迴……为何会引动云汉圃的天地震动? 16. 他出动了 “迴儿别怕,你师父他与坏人战斗没力气了……”祝愿儿蹲下来,平视着云星迴,“他只是睡着了,休息一下,且他身上的血也不一定是他的,兴许是那坏人的。”她把云星迴揽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背。 可云星迴不信,他在许多故事中读到过,亲人离世后,大人们都是这样安慰孩子的。 但他没有立刻反驳祝愿儿,因他懂得那是愿儿姑姑对他的好。 一旁的禺婴城虽然遇事冷静,但见眼前这般景象也是内心触动。 而且,他还有更多的自责。 那时他虽然眼见苏芒法相已成,可心中仍有疑问。但他却仍留了苏芒一个人,与那祟气对抗。 想到这里,玄衣青年不禁也握紧了腰间配刃。 至于离苏芒最近的古徒则承受着更大的压力。 推衍之中苏芒明明没有性命之忧,为何此刻竟气息全无? 他身上仅存的人魂究竟去了何处? 但眼见身后的云星迴已快成了半个泪人,带的本就情感丰沛的祝愿儿也跟着抹泪。 而禺婴城也已深陷自责之中,面色铁青。 这样下去,如若星迴情绪再度崩溃,恐怕会引发新的危机。 可无论老者如何向苏芒体内星图注入星力,终究是换不回这无魂空壳的一次呼吸。 情急之下,古徒只得转换思路,绕指将星力注入苏芒身体表层,让他的面色和体温先恢复到与常人无二。 “星迴,你师父无碍,不信你且近身来。” 云星迴对于古徒自是不会生疑,像是得到了救赎一般飞奔过去,跪在苏芒身旁。 他刚想伸出小手去探苏芒的鼻息,但又立马收回。 他不敢探,他怕探不到。 古徒见势补充道:“你摸摸你师父的额头,是温热的。别怕,他还活着。” 云星迴没有伸出手掌,而是伸出食指点到苏芒的眉心。 果然是有温度的。 孩子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但很快又咬住嘴唇,像是想要说什么。 古徒见云星迴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说道:“无妨,你可以试着喊一喊你师父的名字,没准他就醒了。” 云星迴抬眼望向古徒,眼神虽仍有无助与哀伤,但他很快提了口气,缓缓说道: “师父,你听我说。” 云星迴用食指在苏芒眉心轻轻点了三下:“天定位,地定渊,人定心。三魂不离,万事……皆宁……师父,你快醒来吧。” 云星迴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终于绷不住了,趴在苏芒胸口呜咽起来。 “唔……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 苏芒的声音传入云星迴耳畔的同时,瞬间也点亮了其余三人的目光。 “师父!你醒了!!!” 古徒见状,在感叹于这师徒二人羁绊的同时,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环顾四周,方才注意到田间祟气已去了大半。 老者不禁暗暗自嘲,向来关注大局的自己一时间也因苏芒而乱了阵脚。 于是古徒当即让禺婴城带着云星迴,将苏芒送回念萝山居休息,并让祝愿儿暂且留下,与他一同前往受祟气污染的玉髓芝田。 如祟气再度化形来犯,他们便以祝愿儿的太阳金火焚烬一切。星药固然重要,但是如若因这不明祟气留下隐患,恐会带来更大的危机。 此外,在前往玉髓芝田的路上,古徒也已传讯给闻人翊,确认了受他金针医治的村民的情况。 待到了药田,老者又持天听手杖,震地施术,以进一步明确目前祟气的情况。 “多亏苏芒,祟气核心已不在。”古徒持续向地脉注入星力片刻,继而说道:“但星药根脉受祟气侵蚀已深,恐难保住。” 他眉头锁紧,转而引动法诀,将田间祟气缓缓汇聚到身旁一株玉髓芝中。 那星药本就因祟气侵染而色泽发黑,而此刻,芝顶竟应术开裂。 在开口处露出的,并非往日蕴含灵光的白玉芝体,而是一片暗红蠕动、宛如血肉的质地。 血肉之中,赫然挤出一只猩红眼眸! “果然是须弥祟……!” 古徒本能地向后撤了半步,手中法印急转,瞬息间将那株星药上汇聚的祟气尽数驱 散,以防再生异变。 “又是那东西!”祝愿儿声音里压着怒意,“上次是巨目凝视,这次竟直接来犯!” 古徒沉默着。 须弥祟本身并非人间恶孽,自是无法以常理揣度。但这两次出现已然证明,它在死灰复燃。 不过,似乎在它真正凝聚出形体之前,尚不能自由行走于世间。 老者心想,云星迴如今十二岁。 眼下须弥祟的侵袭,还只能依附于意象或载体显现。可下一次呢? 等到它塑身成形,己方是否还有余力阻挡? 是夜,念萝山居内。 苏芒虽已醒来,性命无忧。但其心神与星力显然皆损耗过度,周身青木之气也陷入紊乱。 云星迴守在一旁,看着师父虚弱地半靠在榻上,心里很是有些慌乱。 本是禺婴城和云星迴一同守着苏芒,但村落内不断出现此前受祟气影响的村民,禺婴城也只得也先去千羽轩帮忙。 少年虽一直看着烛光下苏芒柔和平静的面庞,可适才师父满身血痕,面色惨白的恐怖景象仍在他脑海里挥散不去。 那画面每浮现一次,便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心脏狂跳,血气上涌,头皮发麻。 他一边埋怨着自己不能修行,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忽然闻人翊的声音在少年脑海中响起:“星迴,坐思千虑,不如起行一践。” 于是云星迴掰着手,盘算着自己目前能干的事,劈叉打水,摸鱼捉鸡,上山采药…… 采药! 他蓦地想起临近云汉圃边界有一处隐秘的紫萝藤山谷。 他记得师父常说:“此处星力浓郁,是辨识采集星药的好去处。 “那里兴许能有救治师父的星药!” 虽然此刻或许有其他的选择,但云星迴已被心中恐惧追逐地无处遁形。 他必须行动! 云星迴见婴城叔叔既已在师父身侧下了生死禁制,那师父便是安全的。 于是他不再犹豫,一把抓起外衫披上,推门没入夜色,朝着山谷方向疾行而去。 17. 小仙女 说起这处紫萝藤山谷,是云星迴七岁时,苏芒带他去采药遇险时发现的。 当时以苏芒十境的修为,在云汉圃地界内,遇险一词本无任何可能与他师徒二人沾边。 可那几日圃中疫病蔓延,需炼制定魂香解疫,而此丹方中的君药,流霞草,却只生长在峭壁之上,且唯在夜间,它的七片叶片才会泛起星辉,如流霞披挂,如此采药人方能寻见。 云星迴虽皮,但跟着苏芒久了,也可在同龄人中称得上小心谨慎。 但偏偏采药那夜不知他是吸了谷中瘴气,还是被月色迷了眼,竟将流光闪烁的梦引蝶错看作流霞草。 他伸手一薅,半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悬空后翻。 苏芒这人无论何时,自是会留一只眼睛在云星迴身上。 孩子不稳扑空,本是他一枝青藤便可轻易兜回的事。 未曾想,云星迴手臂上那截紫萝藤残枝上的花苞忽然亮起,显现生机。 师徒二人脚下那终年弥漫着瘴气,深不可测的谷底内,蓦然有紫色气息倒卷而起,缕缕汇入那闪动的紫萝藤花苞之中! 这气息中星力浓郁,引动云星迴手臂残枝上的数朵紫萝藤花应机绽放。 一时间,那数多花苞,有如想要尽数宣泄出这数年间积攒的力量一般,不断绽放。 只见那紫色花瓣层层翻涌,包裹重叠,数息间便满满当当地环绕在云星迴周身,将他裹成一个紫色蚕茧般。 苏芒眼见云星迴异象缠身,弹指间术法急出。但在其青木星力每每触及紫萝藤花瓣之时,却如粟没沧海,尽数被吞噬。 云星迴被那紫茧裹挟着,眼见便要坠向深谷,苏芒连忙也一同纵身跃下。 二人的下坠持续了数息,在那过程中苏芒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孩子,并在旋转间不断尝试着抓住他。 但令人意外的是,那紫萝藤花瓣似乎在青袍男子伸手之时,也注意到了他,在快要他抱住云星迴的刹那,那紫茧随之扩大,将苏芒也温柔地包裹进来。 师徒落地瞬间,在其周身旋转的花瓣如涟漪般漾开。在云星迴环顾四周大声惊叹之时,苏芒也不由得怔住。 这山谷谷底,与平日自上向下望去时的阴郁景象完全不同,竟无一丝瘴气。 而谷底中央,则有着一株可接天蔽日巨大紫萝藤树,静默伫立。 青袍男子无言,他恍如行走在亘古长路的苦修者,骤然得见天地接壤处的永恒星夜般,沉默住了。 “紫萝藤……女夷……”他喃喃低语,“那银发之人所说的命定之处,或许就是这里了。” 苏芒走近,以手轻抚紫萝藤古树,掌心微热,觉得自己的周身脉络似与这古树枝叶相通。 他脑海中想起不系舟所言的业果之说。 “我……当真是女夷的业果么?”苏芒自嘲说道,“一个连本源都忘却的,如此不称职的业果。” 在他与古树共振之时,于他魂域深处骤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声声铮鸣! 守护! 守护! 守护! 这二字彷如将要溺毙的旅人,在翻涌的意识黑水中拼命挣扎。 在它每一次探出水面之时,那决绝的呼喊都沉沉震在苏芒心上。 被他魂域中一声声守护召唤而来的,先是不断闪回的记忆画面。 【此物可引你二人走出迷途……护好他。】 【护好……后来者。】 紧接着,在苏芒魂域中,更多记忆碎片席卷而来,但画面却被阻隔,只有声音在意识乱流中触礁,将随之而来的丰沛情绪,逐一搁浅在名为觉知的沙滩上。 那是一声春风意气的少年嗓音,其中混着草原上呼啸的风声与皮革摩擦的杂响: “什那归芒,是守护赫哲族的骊鹰战士!亦是贺兰苏萝的守护者!” 紧接着,挥剑之声划过。 “自今日起,世上不再有贺兰苏萝这个名字,她的牺牲值得被铭记,但也必须被掩埋!草原上的王,我族不能在一个少女的悲惨身世上续写辉煌!” “族长,你若决意如此那今日起,我便只是她一人的守护者!” 旋即,暴雨之声袭来,冲刷走适才的昂扬誓言。一句决绝的女声切入,声声句句划在骨血: “贺兰苏芒……我不再需要你的守护!” 苏芒脑海中本还有更多的对话与声音,但又有无数声守护不断放大,语语声声不停对撞,湮灭又再生。像漫长刑罚中的咒语,也像反复念诵的经文。 苏芒以双手抵住头颅,就在他意识濒临溃散的边缘,云星迴的声音再一次将他拽了回现实。 他猛然回神,额角一片冷汗。 “师父,你看!”这被紫萝藤花瓣裹住的体验,让云星迴感到新奇不已。 他此前对臂上那截紫萝藤残枝,总有些嫌弃,觉得太女孩子气的。 但如今云星迴却献宝似的举到苏芒面前,“师父,这残枝刚才开花了,如今亮晶晶好神气啊。” 的确,在坠入这片紫瘴山谷之时,那紫萝藤残枝便似重获生机,褪尽枯槁,数年含苞数年的花朵也逐个绽放。 可在二人落地后,那花朵虽又再次回拢成花苞,但其枝叶间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确有了几分法器宝象。 苏芒看着面前的云星迴,又想起与自他降生后的点滴。 那些失去的记忆固然重要,但却看不见摸不着,如根茎般深埋于不见天日的泥土之中。 而目前这个小人儿,却是他和古徒等人一起,实实在在,用心浇灌,长出的花。 苏芒确信,古徒他们对他的隐瞒绝非出于恶意。 但他也相信,有些事实,一如湖面的涟漪、海岸的潮汐、竹林的清风与山谷的回音。 当你凝视它们之时所感到的片刻安宁,并不意味着你有权避开那平静表象背后,浩大却沉默的真相本身。 那凝视,可说得上只是直面它的序曲。 在苏芒和云星迴探查此地一番,收获了许多稀有灵药后,为了避免他人起疑担心,师徒二人决定先起身折返。 不过,此时的苏芒,动了日后带着云星迴常来此地的念头,因而想 要开辟一条稳妥通路。 他决定在此造一架藤梯,但这山谷太深,单凭自己青木星力所化的巨藤,恐难及顶。 况且这山谷间萦绕的紫色瘴气尚不知是否有毒,若莽撞穿过的话,或会受其所害。 苏芒心头念动,忽地想起方才展现神迹的紫萝藤残枝。 其实,以往古徒等人,不是没试过将星力注入这神秘残枝之中,但这残枝对土、火、金、水诸类星力皆无反应,唯有苏芒的青木星力能与其共鸣,但也只是能让残枝微微颤动的程度。 因而苏芒也不确定,是否能使其再现神通。 于是,青袍男子先依常法,引自身星力注入,但这残枝依旧只是微动。 见此法无效,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先是抬头看向上方,随后并指引动谷中弥漫的紫瘴,将其灌入残枝。 霎时间,只见那残枝立刻化出分枝,落于山壁根处。 这山谷内瘴气果然与这残枝同源! 这分枝旋即生根,而后如得甘霖,沿着陡峭山壁疯长而上,直指夜空。 生成的藤梯萦绕着紫色微光点点,在紫瘴中隔出一处冲天通道。 “哇……”云星迴虽已在这梦幻般的山谷中,见了诸多奇景,但此刻眼见这庞然巨物,不由得又看得入神了。 他以目光远送这紫萝藤云梯的长势之时,小脑袋也跟着越仰越后,感叹之中,整个人差点向后栽倒。幸而一旁的苏芒早注意到,一把将他捞住。 苏芒顺势将他抱起,足尖在藤梯上轻轻点了数处,借力扶摇而上,片刻之后,二人便回到了崖边。 青袍男子抬手捏诀,一道禁制落下,将下方山谷的气息悄然掩去,以免被他人察觉。 苏芒决意在未能发掘出这株紫萝藤古树所藏的秘密前,暂不将此山谷的存在告知他人。 同时,他也与云星迴约定,此地为只属于师徒二人的秘密之地。 而以云星迴的这般年纪,自是对探险,秘密之类事情甚是兴奋,加之他对于苏芒本就是无条件的信任,便也一口答应了。 * 现如今,说回此刻要来这山谷内寻药的云星迴,正顺着这紫萝藤藤梯下来,踏入山谷深处。 今夜的月光也额外柔美,穿过层层叠叠的紫萝藤花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株紫萝藤古树依旧,宛如沉眠的神女般,沉默不语,只有枝蔓随夜风轻摆。 现在虽然已是深夜,但云星迴在这空无一人的山谷里,却并不觉得害怕。 和苏芒初次发现此地时,他就觉得对这紫萝藤古树感到莫名地亲近,而日后也总是喜欢在它垂落的藤蔓间上下攀爬。 云星迴手中提着素日里他惯用的小药锄,低头在星药丛中仔细寻觅:“晶草果……神烬艾……这两味主药辟秽驱瘴、祛毒截疟,再配上补中益气的九转人参为君,佐以调和诸药的川甘草……” 正当他默背着师父平日所授的药理时,一个略带好奇的少女声音,蓦然从那巨大的紫萝藤树后传来: “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呀?” 18. 轻轻唤醒沉睡的心灵 虽然这声音听起来并没有杀意,但此刻云星迴本就是偷跑出来,精神一直紧绷。 于是他想也不想,反手便将药镐横在胸前,腰腹同时发力,一个后翻便隐至身旁巨石之后。 云星迴一时心头疑惑,想来他自小就在闻人爷爷那训练听声辨位,便是一颗金针落地,他也不会错过。可这来人竟像幽魂一样,摸到他眼皮底下他才惊觉! 云星迴循声望去,月光中立着一位与比他略大些的少女。 少女顶着一头紫色中长发,发尾宛如初生的紫萝藤嫩芽,在夜风中显得毛茸茸的。她一身淡紫襦裙,腰间只松松系着红色细绳。 少女肌肤白皙通透,眉眼生得舒展温婉,既有闺阁佳人的秀丽娴静,又有世外仙姝的清雅出尘。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紫色晶石般的双眸,在月光下灵动闪烁。 “你还要看多久?”女孩虽疑问,但语气间也不是真责备,转而又开口说道:“我是式儿。” 言语间,云星迴只觉得,这女孩虽像是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但又有不畏一切的淡然。 “我是云星迴。”少年也挺了挺胸膛,报上名字,试图撑起那所剩不多的男子气概,掩盖方才躲到巨石时的慌乱。 式儿见云星迴回应她,身形轻盈地跃向云星迴,脚尖轻点之处皆有圈圈紫色光环荡开。 “我一直在这里。我认识你,你常和你师父来。” 只见式儿靠近的瞬间,云星迴眉间的星璇图案突然再度浮现。 式儿仿佛被那图案吸引,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轻轻点向那处星璇。 而就在式儿碰到他的一瞬间,似是有一道流星般的天矢自夜空坠落,直穿进云星迴的神识中。 一时间,原本无风的山谷内骤然气流涌动,两人周身光华迸发,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悬于半空之中。 云星迴此时清晰地感受到,式儿指尖传来的星力,有如一道神桥,连接到他体内一股浩如星海的莫名神力。 这轰然苏醒的力量让他觉得经脉中仿佛有星河奔涌,窍穴内星辰自生。 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席卷他全身,仿佛体内所有气机关隘被一朝尽破。 可与此同时,仿佛另一股力量也被悍然惊醒! 它如黑夜下的怒涛,反卷而上,钳制着刚刚通畅的星辰神力。 云星迴尝试分辨个中缘由,却只觉得这力量在无差别地贪婪吞噬。 就在云星迴觉得失控将至,无计可施之时,式儿似是感应般的牵住了他的双手,二人在空中环成了一个圆。 寂静夜空下,两人眉心相抵,悬空于紫萝藤古树之上,宛若神明左右那圣洁的童子童女。 所幸,在他们四手相接的刹那,云星迴体内那狂暴的吞噬之力,竟有如被安抚般,平息下来。 此时,如若将云星迴的魂域内部的境遇绘成画卷,便会见得: 先是一座狂兽正于黑海海眼中央搅动混沌,而随即,乌云裂隙间透下了一束曙光照拂。 在神女的接引下,狂兽褪去贪婪与疯狂,自灾祸般的存在,化作了镇守心海的祥瑞。 许久之后,随着光华渐敛,二人缓缓落地。 “式儿姑娘,那是什么?”云星迴虽问得没头没尾,却觉得她一定也明白。 但式儿并没有回答。 在她的神情里,也同样交织着困惑。 只因方才她的行为,其实也并非受意志驱使,而是本能所致。 但如果硬要用意志分辨,式儿只隐约觉得,在自己指尖接触云星迴的瞬间,似乎不仅仅是唤醒了浩瀚的星辰力量,还有一种连她也无法理解的混沌……或说玄牝。 其实在浮空之时,魂域震荡的并不止云星迴一人。 式儿的脑海中,虽不想云星迴,未浮现出任何画面与言语,但一种强烈的念头,却简单粗暴地摄住了她的心魂。 她要唤醒他。 她要保护他。 他是月无渡! 少女收回了手,眼神与先前的懵懂好奇截然不同,声音也变得郑重: “你……是月无渡,我的主人吗?” “主人?”云星迴一愣。 他生在云汉圃这个民风淳朴的地界,因而这个概念对他而言,显得有些生疏。 在他的世界里,只听说过村东头的阿静,是她家大黄狗的主人。 因而人做人的主人,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但是,月无渡这个名字他倒是听说过,那是上个纪元中,至高无上的神。 可一世神明,怎么会跟他这毫无修行的采药小子有关系? “不,不对……” 式儿低头眨了眨眼,回了回神,目光又重新落在云星迴脸上。 “你不是月无渡。”她声音轻了下来,像是确认,“你说过,你是星迴,云星迴。” 少女停顿了一下,“如果不是主人的话,或者……我该叫你公子吗?”她抬起眼看他,语气里带着试探,“星迴公子?” “公子?”这文绉绉的称呼,更是让从小被喊着“臭小子”、“皮猴儿”长大的云星迴耳根一热,下意识抬手挠了 挠头,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余光之中,云星迴瞥见另一只手里紧握的药镐,猛地回过神来。 “式儿姑娘!”他语气忽然急切起来,“我是来救我师父的!他对抗邪恶祟气,耗费了许多星力,现在很虚弱。师父曾说,此地星力浓郁,星药广布,你既然住在这里,可有什么好的丹方?还有……圃内的村民和星药也被这祟气污染……” 他挠挠头,“式儿姑娘,我……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初次见面,我不应该给你添这些许麻烦……但,但除了长辈们,我头一回遇到,像你这么厉害的仙女!” 云星迴一连串的话惹得式儿轻笑,尤其是听到仙女二字,更是让少女耳根一热。 式儿转过身去,朝着那株古老紫萝藤树,伸出月光下更显白皙的手,凭虚掐诀。 随着一道紫色法印落下,一株星草竟瞬间茂生生地从树根旁破土而出。 云星迴还是第一次见到,一瞬便长成的星药,很是吃惊。 “这是百年的月华草。”式儿抬手施法,引星药落入云星迴手中,眼神明亮地说道:“公子不必意外,我可以催动时序之力,这星药便能瞬间长成。将其与你先前采的药材一同制成药丸,此外……” 式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引一缕紫萝藤气息注入月华草。 “如此这般,给你的师父服下便好。” ……时序之力? 云星迴怔了怔,脑中闪过故事里那些捻指花开的仙女传说。 自己莫不是,真遇上了其中一位? 而且还叫他公子?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星药,虽不确定此药是否对症,但凭苏芒多年的教导,他可认出这月华草绝非凡品。 又见这式儿姑娘识得此前他所采摘的星药,想来也是通晓药理。 反正家里还有长辈们做阵,不如先带回去,届时再让他们把关便是。 此时星药在手,他心头的焦灼去了一半。 可冷静下来细想……说实话,他云星迴真是头一回遇见式儿这样的姑娘。 她言语间虽是坦荡,可心思属实难猜。 因而面对式儿,云星迴一时不知话该说到哪儿才算妥帖。 他抿嘴摇头,左顾右盼,活像进庙礼佛的前一夜,被蚊子叮了满身包,一心想要严肃,浑身上下却透着股别扭劲儿。 式儿挽了挽刚才因施法垂落的紫色发丝,见云星迴不语,继而又说道:“至于公子方才提到祟气,式儿不甚明了。可在刚才你我浮空之时,我察觉到公子体内还有一股可吞噬万物的能力。” 19. 式儿 式儿轻轻拉起云星迴的手,将他食中二指引至其眉心的星璇处。 这般年岁的云星迴,虽不曾被那男女有别的迂腐论调所困,仍是觉得有些害羞。 只听式儿柔声道:“公子如今虽无法亲眼得见,但此处已有星璇微亮。依我所感,公子体内似有两股力量交织:一股是令我本能亲近的力量,另一股则是那吞噬之力。可眼下那一切似乎都被吞噬之力压制了……” “式儿姑娘,你真神了,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云星迴猛猛点头。 式儿仍是轻笑,又柔声道:“我想……若以这星璇为引,或许能如方才一般调动吞噬之力,化解公子所言的祟气之患。这样一来,也可除去后顾之忧,让公子的师父安心修养。” 她顿了顿,望向云星迴:“但为稳妥起见,公子不妨先在这山谷内试一试此法。” 式儿说着便将一枚白玉药瓶轻轻放入云星迴掌心:“有此丹药护体,当可无虞。” 她声音柔缓,“公子且安心,若你平安无恙,此丹便不会起效;若遇凶险,它自会护住你心脉,抵御外邪侵扰。还请公子先服下此丹,我们再试不迟。” “好……好的。”云星迴双手接过。 少年虽受过长辈们叮嘱,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但不知是出于救师父的心急,还是对于式儿天然的信任,随即一仰脖儿,将丹丸囫囵个儿地吃了下去。 而式儿此时正双掌虚对悬于腹前,运转周天。 云星迴在一旁,眼见那谷底上方,紫色瘴气瞬间如风起云涌,汇聚成柱,在空中如龙般盘桓游弋。 不过二人都没有注意到,那蛟龙腾挪间,似是撞上了山谷顶端,苏芒所设的无形禁制,令其生了一丝裂痕。 少年盯着紫龙,已被其磅礴气势惊掉下巴。 他虽也见过诸位长辈施展术法,但却从未曾设想过,眼前这清瘦少女的体中,竟蕴涵这御龙之力。 呼吸之间,随着紫发少女并指一压,那紫龙便随她指法,直冲地面袭来,凶悍地环绕在云星迴脚边。 “公子,运功!”式儿急声提醒道。 一旁云星迴似乎还不甚熟练,只先照式儿刚才所说,先以一手并指抵着眉心。 可另一只手该干嘛来着?式儿好像没说! 于是,云星迴在慌乱之中只好冲着那紫气龙首一通乱抓,还念念有词,试图以言语助阵: “诸天星主助我……助我吸吸吸吸吸吸!” 隐约间,仿佛能看到那紫龙翻了个白眼,伴着认栽了似得的表情被吸入云星迴掌中。 式儿见瘴气被尽数吸入后,忙凑到云星迴跟前:“公子可无恙?” 云星迴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各处,仍算得上是全须全尾。 “还好,还好。”云星迴先是憨憨一笑,似是为方才的失态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转念却又好奇起来:“不过,式儿姑娘,这瘴气与田间祟气终究不同,若我吸入后中毒……又该如何是好?” “公子怕是不知这山谷瘴气的来历。”式儿稍顿,解释道:“这山谷之所以能数年来都清净如初,全凭瘴气在外守护。当初公子与师父二人,如若没有紫萝藤花瓣庇佑,穿过瘴气时恐怕已化为血水。” “啊?!”云星迴一听,脸色顿时煞白,慌忙抬手想要催吐那瘴气。 式儿被云星迴逗笑:“公子莫慌。我看你面色如常,并无异样。” 少女又将三指抵在云星迴脉处,“事先服下的丹药也未起效。可见公子体内的吞噬之力,确实能容纳此气。” 说着,她指尖轻绕,那瘴气竟如通晓人意般,自云星迴头顶丝丝溢出,飘然归返山谷。 “哎?我头顶怎么冒烟了……”云星迴刚想伸手去探,又想起血水之说,赶紧挺直站好,一动也不敢动。 式儿解释道:“公子体内的力量虽不寻常,眼下却尚不明朗。为稳妥起见,式儿已将方才吸纳的瘴气引出,如此一来,待公子回去后,就以此瘴气游走过的虚空,来承接公子所说的田间祟气,方可保险。” 她说着,又取出一只白玉药瓶递到云星迴手中:“这里面便是公子适才服用的护心转命丹。若真需吸纳田间祟气,可先服此丹护住心脉。”她目光恳切,语气温缓且真诚,“公子放心,式儿既已认定公子,便绝不会让你无故涉险。” 云星迴得了星药,又听闻此法,心中仍是狐疑……但也不知是疑式儿,还是疑自己。 他此刻方才反应过来,适才若是这名唤式儿的姑娘,在任一环节中动了手脚,恐怕他早就没命回去见师父了。 可不知是被式儿吸引,还是这山谷的梦幻场景,会让人卸下防备,他居然就这样全都一一照做了。 式儿见云星迴眉目间仍有犹疑,贴心说道:“公子心中所疑,式儿明白。公子好奇我何以知晓这些。” 她转过身望向紫萝藤古树,言辞中透着一丝孤独:“式儿并非有心隐瞒。我的本体,并不在此处。在我本体所在之处,也有一株紫萝藤古树,但比你我眼前这颗要高大数倍。眼前这棵,则更像是她的一个分身。” 少女转身,抬眼看向云星迴:“但那古树很少言语。且我所以称自己为式,也是因为那古树重复最多的便是‘式’字……” 式儿顿了顿说道:“我见往日里,公子的师父总是叫你星迴,在更亲昵之时便会叫‘迴儿’,所以我就称自己为‘式儿’……因而这个名字,也有公子的功劳。” “式儿……姑娘。”少年又跟着重复了一遍这名字。 “嗯,公子。”式儿像是被云星迴的呼唤点亮了心情,笑意盈盈地说道:“除了名字,慢慢地我还发现,当我尝试以手轻触树干与之共鸣,便能感受到古树心念中的只言片语。” 少女拿出一本由紫萝藤串起的书册,递给云星迴:“久而久之,我便将 其记录下来,权当借古树的心,了解这个世界。在这数不清的岁月里,与我相伴的只有这些无声的文字,嗯……还有一匹小马。” “小马?”少年好奇地问道,“我一直都希望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呢,要是白色的便最好了。” “就是白马!”此时式儿才又恢复了少女心性,“但它也是向往自由的性子,故而我也不曾束缚它。若是有缘,改天带来给公子看。” “好啊!”少年闻言很是期待,但又想起适才式儿的话,想以称赞冲淡她的哀伤:“式儿你可真厉害,这么好学,要到我们圃里,即便是最有学问的阿巧爹,见了你肯定也要竖大拇指的。” 少女顿了顿,莞尔一笑道:“式儿谢过公子。其实以往,每每看到公子与你师父来此,听他夸你,我便想着若有一日,我要是也能听见有人夸我,哪怕只有一句,也该是很好的。”式儿虽然仍是笑着,但眉眼中却有些藏不住的失落。 云星迴看向她的眼底,才恍然发觉,这位看似心思缜密的式儿姑娘,其实也只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会感到无助的姑娘。 “只要式儿姑娘愿意听,我日后天天都来夸你!”少年憨憨一笑,他又忽而想起师父曾说过,紫萝藤是一位名叫女夷的神女的本体,于是便问式儿:“式儿姑娘,那紫萝藤古树,是不是就是女夷恩主啊,你认识她吗?” 式儿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紧。 她只觉此刻魂域有中如飓风过境般,激起浪涛汹涌。 可转瞬之间,一切心中的可能性又被某个黑洞般的漩涡尽数吞没。 她定了定神,摇头说道:“对不起,公子,式儿不知。” “这哪里是你的错,兴许我只是……”云星迴一时语塞。 少年心想,虽说按着长辈们所言,这世间除了他臂上残枝,再出现的紫萝藤定与女夷恩主有关,可说来那些终究是听来的,若是真因此又让式儿伤心了,可就是他的罪过了。 “……只是累了,胡言乱语。”他搪塞,“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嗯。”式儿轻轻点头,“若公子信得过式儿,不妨一试。此外,式儿另还有一事相求……” 她敛起目光,正色说道:“我本体处的那古树,尚不知你我今日之举。还请公子应允,此事……只你我知道。” “好。”云星迴虽应得干脆,却又忍不住追问道,“可你当真确定……是我?我真能办到?” 面对少年的自我怀疑,式儿眼中仍是笑意盈盈,笃定地点了点头。 少年虽仍不解主人又或公子的含义,更想不通自己怎得成了解救星药的大能。 但他牢记祝愿儿“受人之恩,当诚心拜谢”的教诲,便当即模仿着村中长辈的样子,对着式儿深深一揖。 “谢谢式儿姑娘,我先回村。改日再来找你。” 式儿浅浅一笑:“公子回程慢些,式儿会在这里等你。” 20. 我愿意 就在云星迴刚离开山谷不远,准备飞奔回去的路上,夜空中飘来一阵悠悠荡荡的埙声。 可云星迴权当只是哪位伤心人排遣愁绪,并没有理会。 他一心扑在赶路上,生怕回去晚了,被师父发现,惹他心急。 可往往人越乱,越有人来添乱。 那乐声像是全为吸引云星迴而来的,见他步脚不停,又孔雀开屏似的,换成了念诗的声音。 “天有枢兮执其纲,地有围兮列八方。时序行兮不可乱,万物生兮各有常。” “大半夜的这么大声念什么诗啊,扰民……”云星迴抱怨着,他刚想大步向前,忽然觉得不对:“这声音我好像听过……” 果然,他随即便听见了一声熟悉的、拉长了调子的:“皮……” 云星迴头皮一麻,不等这话说完,转身就跑。他虽无修行,速度却比两年前快上许多,身形如急风掠过,林叶刚动,人已在数丈之外。 “猴儿!” 这声称呼终而还是落地,云星迴懊恼跺脚,要是有修行傍身,何愁跑不过这疯子。 不过,腿上功夫输了,嘴上功夫却不能输:“不系舟!你在我儿时,欺我师父,这回还敢露面!” “哪来这么大的火气,”那声音带着几分自得,“怎么,我写的诗不好么?神爷我可是在铁围山都留过墨宝的!喂,皮猴儿,还有两句,听是不听?” 云星迴自然已不是五岁时只会装晕的孩子了,他眼神向上一挑,“听啊,怎么不听?夜里风大,你离近些,我听不清。” 不系舟忽然变得像个孩子般高兴,伸出食指在空中连连点着:“好,好!你且听好……” “欲垂星梯铸天狱,刻尔真名入我忘。玄牝吞兮星为篆,提笔独判十三……” 他念得越是投入,神色便越是兴奋,仿佛自己的旷世才情终于得见天日一般。 云星迴心知跑不掉了,可见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实在气不打一处来。 眼见不系舟最后一句即将脱口,他瞅准时机,结结实实一脚踩了下去。 “诶呦!”不系舟吃痛喊道。 “上回就是这只脚把我在空中踢来踢去的!”少年愤然道。 “你等我念完了再……”不系舟呲牙咧嘴,伸出手指点着云星迴,满脸不甘。 但不知是哪来的执念,他强忍疼痛,又要开口:“提笔独判十三……啊啊啊!” 这次,云星迴又咬住了不系舟的耳朵。 奇怪的是,不系舟虽是疼得五官挪位,却并未如上次那般,行事粗鲁,只是连声道:“你你你……你放开我!让我念完!” 见此情此景,云星迴心里不由得起了嘀咕:这疯子居然没动手?难不成是修行被废了?不对,师父说过,他本就不是修士,没有星图。 不过,云星迴敢这么惹怒不系舟,也并非全凭莽撞。 自五岁那场草垛事件后,不系舟虽未见血见肉地伤到云星迴,可他想拐孩子的心仍是让云汉圃内的诸位提心吊胆。 可众人苦于云星迴体内无法直接承载星力,于是便各分一缕本命星力,汇入了他左臂的紫萝藤残枝里。 这残枝平日里虽对星力无甚反应,但其内磅礴,是承载星力的好容器。 因而云星迴如若遇险,紧捏藤条时,他们自会感应。 但少年此时又想到,长辈们今日因祟气之事,一直在奔走辛劳,便决定先观望,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 所以,既有这后手,云星迴便想着,不如趁对方尚未彻底疯癫,先把往日受的气出了。 再者,凭心而论,眼前的不系舟与上次相比,似乎从嗜杀狂徒变成了荒谬话痨。 既然如此,不如先激他一激,探探虚实。云星迴心中正作如此盘算之时,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 不料,这细微动作,竟被不系舟察觉。 这蓝衣男子一把拎起云星迴,紧盯着其左臂上那截紫萝藤残枝。 “啧啧,我说你这皮猴儿怎么敢这般放肆,原来揣着护身符呐。” 不系舟凑近嗅了嗅,“嗯……这残枝里有不少人的本命星力……靠山挺硬啊。”他鼻翼翕动,忽然又道:“你昨晚吃的烤羊肉……” “大人,您又跑偏了。”这次的声音,出自不系舟腰间的玉埙,随是抱怨,语气中也仍带着恭敬。 “咳……无妨。”不系舟略显尴尬地回应玉埙中的声音,继续嗅着那紫萝藤残枝,脸色却蓦然一沉,“月无璟?他在何处?说!” “什么月无井,月无湖的,你放开我!”云星迴悬在空中踢蹬挣扎,生怕不系舟凭这缕气息定位到长辈们,只想尽快脱身。 “喂,我可不是跟你来斗嘴的。我跟着退斋先生……”说到这里不系舟得意地拍了拍玉埙,“学了七年你们正常人的礼仪,为的就是能够跟你好好说话。” “跟我?好好说话?”云星迴脖子一伸,右手指着自己鼻子,“你拎着我也是为了跟我好好说话吗?” “哦,对对对……”不系舟刚想像往常一样将云星迴随手一扔,但他在玉埙的注视下,急忙收手。 蓝衣男子以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似是有了主意。 只见不系舟全程拎着云星迴,先是引山泉冲洗面前巨石,再弹指生出蓝色火焰炙烤石面,随后又唤夜风,卷落月下槐花,碾作香粉握于掌心,最后才将云星迴平放在尚有余温的巨石上。 最后他看着云星迴,十分自满地说道:“我看这世间人,皆以诸多仪式彰显郑重。现巨石已清理干净,人也已就位,槐花香气扑鼻,可以开动……哦不,开坐了。”言罢,便将手中攥着的槐花粉用手指捻着,均匀撒在云星迴身上。 “你那退斋先生是烤串师父吧!”云星迴气得扑落满头香粉。 唉,大人,您忘了该垫层荷叶。烤起来……哦不,坐起来更舒坦。”云星迴算是听出来了,这退斋先生也是半个疯的! “对哦!”不系 舟大喜,一巴掌拍晕了玉埙中的退斋先生。 “我没功夫看你们在这发疯,我还要回去救师父!”云星迴说着起身便要愤愤然离去。 “小子,你的至亲们会尽数化为石像,”不系舟语气急转直下,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而你的力量便是拯救这一切的关键。” 他扣住云星迴的手腕,目光似毒蛇般在黑夜中泛着幽光。 云星迴对上不系舟的眼睛,内心一怔,但却并没有立刻挣开。 翌日清晨,玉髓芝田旁。 除去苏芒,古徒等四人皆已到场。 他们望着田垄间的残余黑色祟气,面色凝重。 禺婴城俯身,手指探入祟气黑雾,片刻后摇头道:“泰一先生,虽祟气核心已去,但这祟气已然深种星药根系。村民尚可医治,这村圃内的各处药田,恐怕只能悉数毁去,重头再来了。” 一旁的古徒闻言,眉头紧锁。 “帮帮我们吧,泰一先生……”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阿巧跑了过来,少女停在古徒面前,哀求道:“这丹木果药田从播种到收获,都是阿娘的心血。我们知道各位星主大人都已尽力,苏芒大人还因此病倒了,可是……” “胡乱说些什么!大人们不正在想法子吗?”阿巧爹紧跟着追来,拽着女儿就要往回走,连声道歉,“大人们莫怪,阿巧年纪小不懂事,见她娘病倒就急昏了头,口不择言。” 这阿巧爹一身布衫,虽不华丽但干净整洁。他头戴方巾,举止温和,言辞间满是恳切,“诸位大人待我等村民如亲人,平日里吃穿用度本就多有贴补,已是仁至义尽。都怪阿巧娘自己心窄,一想到多年心血可能付诸东流,便一病不起……我回去宽慰她两句便是。只是,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大人可愿……” 阿巧爹说得没错。 在云汉圃这无星之地,需化星光为药力的星药之所以还能生长,全赖古徒五人维系。 他们五人,与其说是星主,不如说是女夷恩主以神力点化的五颗人间星辰。 古徒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瞬间。 当他在家乡谒圣原,即将被烈火焚尽之际,他见到了女夷恩主。 在那濒死之时,少年古徒以最虔诚的姿态,向日月二神献上最后的祷言。 他不畏惧死亡,他只怕祖辈的信仰,如薪柴一般,在这业火中一并断送。 不知是否他的心念真能与神明相通。 就在少年的意识被热浪吞没前,忽有数条紫萝藤刺破火烧乌云,如天幕般垂落眼前。 那藤蔓缠住他灼伤的手臂,顿时清凉之意流遍他周身。 他眼含热泪,抬头的一瞬间以为自己来到了传说中的未竟之地。 只见那神女自紫色天幕中现身,垂眸俯视。 一双紫金眼眸,平静如湖水: “信仰将绝,薪火欲熄。汝可愿舍此身,成不灭之星?” “我愿意!” 21. 龙吸万物爪 “我愿意!” 同样是一声清亮的少年呼喊,将古徒从回忆中拽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星迴正从田埂尽头飞奔而来。 “阿巧爹莫急,我愿意帮你!阿巧娘惦记的丹木果我这刚好有!”云星迴说着,便将布袋里,事先从紫萝藤山谷里采好的果子,尽数倒进阿巧的布兜,又压低声音对她耳语:“回去就说是我嘴馋,不是特意给你娘带的。” “谢过星迴哥哥!”阿巧眼睛一亮,塞了一个贝壳腰坠给云星迴以作感谢,喜滋滋地说道:“有这丹木果,阿娘既可吃了压制心火,又可留存种子,不必担心这故乡植物会因祟气干扰而灭绝了,她定能宽心不少。” 可阿巧爹自是了解自家闺女,一眼便识破了云星迴的说辞:“阿巧!你是不是又去麻烦星迴了!这丹木果只有悬镜天,或是星力极度浓郁的地方才有,星迴定是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这其中万一他遇险,你有何颜面去见苏芒星主!” 阿巧爹气得直拍大腿,“怎么就半点没学来你娘那水族之人的沉稳性子!” 三言两语间,古徒听明白了,便开口解围:“莫怪孩子,这不过是娃娃们间的小约定。阿巧娘跟婴城本就是同乡,体质本就不耐心火,这丹木果刚好对症。阿巧爹你博览群书,学识远胜我等。平日里带着星迴他们读书识字,已是帮了大忙。”他看向少年,“让星迴他多跑几趟,既是报答,也是历练,不必介怀。” “这丹木果在咱们这地界难寻得很,我本想托婴城大人……此番真是辛苦星迴了。”阿巧爹蹲下身,平视着云星迴:“谢谢星迴,好孩子,改天来家里,叔叔婶婶带你和阿巧放花灯玩。” 待那对父女走远,祝愿儿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云星迴身前,急声道:“迴儿!你跑哪儿去了?你师父今日一早,刚缓过口气,第一件事就是散开神识满村找你!” 云星迴闻言内心焦灼,终究他还是让师父担心了。都怪不系舟那家伙耽搁了时辰! 可是…… 祝愿儿见星迴脸色极差,心想,难道是自己话说的太重了? 好在古徒过来打了圆场:“星迴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 他边说边看向懊恼的少年,目光温和,“但下次出门,记得先同长辈说一声。”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传念悄然在云星迴魂域响起:【星迴,你可是在那紫萝藤山谷中有所收获?】 少年心头一惊,这紫萝藤山谷,泰一爷爷是如何知晓的? 未等少年回应,古徒的传音再度响起,依旧平和:【无妨。若有他人问起,你只说去了春杳山采药,不慎迷路耽搁了时辰便可。】 云星迴如得救星,当即定了定神,讲事情按照古徒教他的一一交代。 随即,他又从怀中取出山谷所采以及式儿所赠的星药,一并交给闻人翊炼制,用以医治苏芒。 闻人翊一番查验后,先是肯定:“孩子,这几味药,正是炼制君心转圣丹所需。此丹不仅能调理你师父星力过度损耗之症,即便对心血枯竭之人,亦有护脉回天之效。” 接着,他又眉头微皱,面露疑惑:“这晶草果与九转人参已是难得,若说圃内有星力浓郁之处能长出,倒也勉强可信。可这月华草……没有个数百年是长不成的,孩子,你究竟从何处得来?” “你不会又碰到什么不系舟,不系船那样的怪人了吧?”祝愿儿一把拉过云星迴,扳开他眼皮,又撬开嘴巴,仔细检查起来。 云星迴虽是配合,但心中担忧:愿儿姑姑不会真知道他见过不系舟了吧! 眼看纸包不住火,云星迴再度求助般望向古徒。 不料古徒直接把话头引向他的另一个秘密: “我看,除了这些珍稀星药,一夜过后,星迴似乎还学了点别的本事。” 随即,古徒的传念又至:【星迴,星药来源之事,日后我来替你解释。如今你且先试试,昨夜与那式儿姑娘讨论的吞噬术法……对了,记得服下她给你的丹药。】 听到式儿的名字,云星迴已然可以确认,昨日他与式儿的种种已尽数被泰一爷爷所知。 虽说有泰一爷爷坐镇,他施展那吞噬之力时,便多了分底气。 但这却彻底毁掉了他和式儿的约定,云星迴不禁心生内疚。 谷顶分明布有禁制,究竟是何时被看破的? “莫不是被那紫龙腾空时撞破了!”云星迴一时失神,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什么紫龙?”闻人翊看向云星迴。 “紫……我是说,泰一爷爷说的没错!嗯……我在春杳山采药之时,本打算采些寻常星药便回的。忽见山那边天象有异,紫气如龙盘亘……,然后……然后我紧忙赶去,发现那果真是个好地方,月华草啊遍地都是!然……然后那紫龙还教了我一手龙吸万物爪,说是能治好咱田间的祟气,各位长辈,不如让我一试!” 一时间,云星迴嘴皮子像是被开水烫了一般,一直咕嘟不停,生怕说慢一句,这漏洞百出的谎言便会被当场拆穿。 禺婴城和祝愿儿一边听一边歪头,听到龙吸万物爪此等惊世大俗招时,两人更是同时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一旁的闻人翊也是,起先还认真听着,越听越不对劲,一声叹息间扶住额头,无奈苦笑,目光转向了古徒。 但古徒却仍旧微笑的看着云星迴,颔首说道:“我听这龙吸万物爪很是不错,星迴,你不妨一试。” 除去古徒的三人皆是一脸诧异,纳闷平日里古徒向来不是娇惯星迴的那一位,怎的今 日允许他胡闹起来。 古徒看出众人疑虑,解释道:“今日早些时候,我见山河盘异动,便推衍了一卦。卦象所指,正是星迴。或许……他真是此次破局的关键。” 闻人翊三人虽然仍觉得此事疑点众多,但古徒既然这般说了,必然是有了完全的打算,便不再做声。 云星迴望向古徒,得到默许后,少年走到田边。 他依式儿所言,一手并指抵在眉心,另一手掌按在干结的泥土上。 只在刹那之间,他眉心的星璇印记突然再次如在紫萝藤山谷内那般亮起,开始旋转! 那股仿佛能吞纳万物的吸力,再次自他掌心爆发。 起初,的确有几株玉髓芝的黑色似在缓慢褪去。 但数息之后,药田深处的祟气,仿佛被激怒般翻涌,自泥土中暴起,化作数条墨黑触手,朝着云星迴的手臂及身躯缠绕而来,仿佛要将他拖入黑暗之中! 少年心想,难道还有残存的祟气核心?! “星迴!”一声急喝传来。 竟是苏芒强撑病体赶到,青木之气化藤为鞭,疾抽而出! 而另一旁的四人也已星力涌动,准备出手! 然而,却只见态势急转,那祟气忽然如百川归海,顺从地化作道道黑色流烟,被云星迴掌心源源不断地吸纳去。 环顾田垄间景象,这与云星迴降生那日巨瞳凝视下,严阵以待的危急时刻截然不同。 无论是祝愿儿腕间哑然的金铃,还是闻人翊掌中悬停的金针,皆停在招式未起之时。 禺婴城对伤重的苏芒倒是护得周全,流水幻境全境展开,却拦不住苏芒满心满眼系在徒弟身上的焦灼。 云星迴吸纳田间祟气的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当最后一丝祟气没入云星迴掌心之时,星药玉髓芝重现光华,药田也恢复本色。 云星迴放下手,眨了眨眼睛,脸上泛起潮红。 “嗝……”他打了个嗝,一缕青烟随之从口中飘出。 “怎么有点撑……” 在众人的惊讶愕然之中,古徒收起素问金仙书,挥袖散去周身灵光。 他上前一步,手中天听杖轻轻点向云星迴眉心。 杖顶晶石光芒流转,古徒竟在其内窥见了更深的玄机: 药田间那祟气并非被寻常吸收,而是被引入了星迴体内,一方初开的玄牝虚空之地。 老者哑然,这孩子体内竟有源自玄牝的吞噬之力! 就在众人仍围住云星迴,确保他未被祟气反噬之际,闻人翊目光猛地转向自己的居所千羽轩。 几乎同时,禺婴城腰间的渊寂短刃也发出嗡鸣。 二人对视一眼。 “是羽生!”闻人翊低声急道。 22. 一对比翼鸟 众人赶至时,闻人翊的助手羽生,已面目全非。 他的皮肤已化为漆黑铁木,筋肉虬结,双目赤红如血。 可说此时的羽生已完全褪去人形,变为大妖形态,双翼怒张间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闻人翊见羽生如此痛苦,眉头紧蹙,心生不忍。 “难道他是在照顾千羽轩内的病患时被感染了?”禺婴城说话间,已再度展开流水阵,将云星迴与伤弱的苏芒护在后方。 祝愿儿腾空施法,以金铃引太阳真火持续灼烧自地面生出的黑色触手,防止羽生那仅存的生命意志再被触手汲取。 她同时问道:“羽生乃闻人大哥借旧人内丹,依术法复活的灵体,理应修行不弱,为何也被传染至此?” “问题在此!”古徒手托素问金仙书,书中金光定位在羽生心口一处黑斑。 几乎同时,闻人翊袖口中飞出四道金针,分刺入黑斑周围各处大穴。 金针嗡鸣间,祟气流转虽为之一滞。 可羽生却愈加狂暴,试图拔除金针但未果。 其后他便在屋内横冲直撞,仿佛试图借剧痛来唤醒最后的神智。 “先生……救救我……”他声音中混杂着悲鸣,“也……救救她……” “羽生……”闻人翊伸手,想安抚触碰他。 可就在这瞬间,数支金针被一股暴戾祟气齐齐顶出。 羽生彻底失控,双翼一振,直扑闻人翊而来! “为什么救不了她……是我该死!我们一起死吧!” 羽生此时那赤目红瞳的样子,与须弥祟此前显现的巨瞳如出一辙。 但又不同的是,羽生的眼眸中比须弥祟多了数种情感。 绝望、悲愤、自毁混在一起,那目光变得更为复杂。 “不动如山!” 古徒一声低喝,羽生头顶空气凝实,如千斤重锤压下,连屋内的木板也承受不住这威压,几近开裂。 羽生不甘地跪下,言语中愤恨更盛:“都去死吧……与我一同陷入那绝望中!!!” 见羽生被控住,闻人翊扑上前,以那因常年行针而生满厚茧的手指,拂过羽生已然木化开裂的额头。 “孩子……先睡吧。” 羽生闻言躯体一颤,以最后一点神智,捕捉到了这声熟悉的呼唤。 随即,他头颅无力垂下,重重倒进闻人翊怀中。 众人很少见闻人翊情绪如此外露,一时皆静默。 苏芒轻声开口:“闻人大哥,此前泰一先生提过,这须弥祟生于绝望,亦以绝望为食。羽生小兄弟心中……” 闻人翊望着怀中的羽生,叹道:“在我故乡,他本是比翼鸟一族。此族生灵,自幼便与命定之人成双,本该是神仙眷侣。偏偏他的爱人璇吉,先天体弱……” 苏芒听到先天体弱四字,再次想起了此前那闪回记忆中,什那归芒与贺兰苏萝的对话。 他觉得脑海中如闪电炸裂一般,一时身晃,竟险些站立不住。 幸而自云星迴归来,便寸步不离苏芒,见状立刻扶住师父,眼眶发红,小声道:“师父,是不是你寻我时又损耗神识了……” 苏芒摇摇头,强撑着微笑试图安抚云星迴,并示意他先不要做声,听闻人翊说下去。 闻人翊似乎没有注意到苏芒身侧的插曲,整理思绪后继续说道:“羽生本就随我修习医术,治病救人无数,但偏偏治不好自己的爱人。且比翼一族有一习俗,在二人认定彼此之时,需去族长面前立下誓言,而誓言内容言出法随。 他停顿片刻,说道:“羽生当年立下的誓是:他必治好璇吉,否则,便替她担下死厄。” 祝愿儿看向面前这可怜人儿,蹙眉道:“可叹这誓言的重量……” 闻人翊默默颔首,继而说道:“羽生不怕死,却怕璇吉先他而去。而这种恐惧,久而久之便成了心魔。一日诊治时,璇吉劝他莫再为她耗费族中本已紧缺的药材,说自己早已接受好死亡的到来……” 金衣修士摇头道:“可死亡二字,瞬间击中了羽生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他本就在入魔边缘,如此一来,心魔立现。而待羽生清醒时,璇吉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是……是他害了……”祝愿儿望着闻人翊怀中那面目全非的身影,不忍说下去。 “璇吉因他而死,却并非他所害。”闻人翊叹气,似在解一道无解之题,“因为……璇吉当年立下的誓愿是:愿羽生永得内心清明,自在翱翔。凡束缚他心者,皆当消散。即便那束缚,是她自己。’” “原来是她的愿望应验了。”红衣少女声音微颤,仿佛也跟着亲历了这故事一遭。 禺婴城自是了解祝愿儿向来是最易共情他人的,因而一直守在她身边, 此刻便拿出了准备好的手帕,递到了少女手中。 “羽生的誓言,也应验了。”闻人翊闭上双眼,“当时他醒来,见璇吉倒在面前,知晓自己再无治好她的可能。于是,他也不再犹豫,孤身赴死。幸而我当时出诊归来,勉强聚其残魂于内丹之中,他才得以在此地复生。” “可复生……也不能化解当时的绝望。”苏芒在这话出口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说的似乎不止是羽生。 “这大抵便是祟气能侵蚀他如此之深的原因。”禺婴城看向云星迴,又看向古徒:“先生,如今该如何将祟气与他分离?他的内丹,想已无法承受二次锤炼了。” “长辈们,让我来!”云星迴记得式儿曾说过,那护命转心丹的功效是五个时辰,推断来算,药效仍在。 “你便是有十成十的把握,我们也不能让你连续犯险两次。”祝愿儿捏着云星迴的小脸说道。 闻人翊虽为羽生心焦,但也言辞坚定:“星迴,虽然我不知为何泰一说你学了本事,但你方才已吞下大量祟气,愿儿说的没错,我们不可能让你继续以身犯险。” 云星迴自是知道众位长辈心疼他,但他既有此能力,也想为长辈们分忧解难。 他从小不能修行,总是受长辈们保护,已让他觉得十分憋闷。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能为家人分忧的机会,他自是要争取。 少年刚想开口解释,但回头又见古徒没有说话,便知这事还有转机。 可云星迴苦于不会传念,无法将自己所想传回给老者,只好双手抵揉着太阳穴,先做出发功的架势,暗自期盼这吞噬之力的到来,或许也能开启别的神通。 【星迴,你再揉下去,你师父又该给你煮猪肝吃了。】虽然少年的传念未达,但古徒的却传念适时而至:【孩子,你可是想再试试那吞噬的本领?】 众人安静之间,只见云星迴突然头点的如小鸡啄米一般。 “星迴,你是冷了吗?”苏芒伤病未愈,刚好身着披风,说着便要解下来给云星迴。 “不冷不冷师父,你穿着就好。”云星迴尴尬之下,一拍脑门。 他心想,将来要是能走上修行之路,第一个要学的定是传念之术。 古徒此时缓缓开口:“你我众人,皆是对星迴满怀呵护之心。但羽生,也是闻人的至亲。我想这般,或可化解……” 23. 沉默的石像 息壤庐内。 “适才我查阅典籍,虽尚未记载有同星迴一般无二的神秘力量,但有一处却记载了与此类似的能力。其中提到此吸纳之术可由劳宫穴入体,再自百会穴引出。” 云星迴正纳闷,自头顶的百会穴引出……?泰一爷爷什么时候对这力量如此了如指掌了。 不料云星迴心念刚动,古徒的传念又至:【我见那山谷中的女孩是如此施为,当时,你可有不适?】 云星迴顿时了然,泰一爷爷是在他与羽生的两难之间,想起了式儿所行。 如此这般和泰一爷爷配合,想必闻人爷爷便可放心让他施展。 “对对!我是感觉脑瓜顶热热的,像要冒烟。如果能像泰一爷爷说的那般引出去,兴许就好啦。”云星迴紧忙把古徒抛出的戏接住。 “如此甚好。”闻人翊神色稍缓,“可方才星迴已尽数将祟气引入体内,解除药田之患,现羽生身上祟气如此之强,若是让星迴强行吸纳,终是不令人安心。若能导出,自是稳妥。只是……导出的祟气,该置于何处?” “自须弥祟初次现身后,我便已着手研究应对其祟气之法。”古徒接道:“我已以推衍山河图为基,设下一阵,可将绝望祟气导入肃清白晶之中。只是未料须弥祟进犯如此之快,阵法尚未完熟。所幸此番非其本体亲临,只是祟气侵染……眼下情势危急,或可一试。” 言罢,古徒将手掌虚按于山河图沙盘之上。 他掌下本无一物,但随着缓缓下压,道道金光如受召唤,自地脉各处涌来,于他掌心汇聚为璀璨金丝。 随即,那金丝便开始自行盘绕,逐渐绞合成金绳一股。 而古徒掌心愈沉,那金绳传来的抗力便愈强。 众人见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纷纷提起星力,准备随时援手。 “无妨。”古徒气息未乱,“此阵建立,本就依坍缩汇聚之理而自成其力。你等无需顾我,稍后护好星迴便是。” 只见那金绳应声而动,急速回旋缠绕,缩成一枚光华夺目的球核。 再观球体周围,金光皆如粒粒微尘般颤动,周遭空间也都似为之扭曲。 当古徒掌心彻底与山河盘接触的刹那,那金光球核如日落般沉没,只留些许余晖化作淡金色波涟在山河盘面上悠悠荡开。 而古徒另一手则握起天听杖,点向涟漪中心那光球没入之处,顺势向上提起。 霎时间,先前沉没的金光如破茧之蝶,自沙盘中心一点如丝带般迸发开来! 杖端晶石随即脱落悬空,那金色丝带如有灵性,循着各自轨道环绕晶石流转,最终缓慢定格。 终而,山河沙盘上空呈现出一座精密旋转的庞大星璇。 “这……好似迴儿诞生时眉心显现的星璇!而且还大了数倍。”祝愿儿惊叹。 一旁的云星迴,自回来后还未整理衣冠照过镜子,听祝愿儿这么一说,心里不禁想到: 原来自己眉心,还真如式儿姑娘所说有过星璇啊! 众人随即布阵,云星迴站于中央,左手指尖抵住羽生心口黑斑,右手则与古徒身前的山河盘气机相连。 “天地玄黄,祟气息壤;奉吾敕令,万流朝宗!”古徒一声低喝,云星迴眉心星璇应声疾转。 那股绝望祟气自羽生体内被云星迴强行抽离,又自少年头顶百会穴处,尽数流向那悬浮着的星轨阵法。 可这祟气之中并非预想中仅是污浊之物,还有羽生浓烈的情感气息随之涌出。 “不……不要让这些回忆离开我……”羽生身形剧震,在狂暴中发出痛苦的嘶吼,木化的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头颅,仿佛要将颅骨捏碎。 “羽生!”闻人翊急忙运针封住羽生的内关,太冲,神门三穴,以稳定其心志:“那只是你的执念,不是真的回忆,让它们离开你吧……” “星轨定枢,流沙噬魂;敕令诛灭,万化归尘!”古徒一步踏落,星轨之内,幻影流转加剧,将那混杂着羽生情感的祟气层层剥离。 而阵法中央的肃清晶石也随之变化:从透明渐至浑浊,且浑浊深处,竟渗出缕缕的血痕。 再反观羽生,其身上的木化裂痕,肉眼可见地开始弥合,他眼中骇人的赤红也淡去几分。 忽而,就在这术法将成未成之时,晶石内部的血痕忽然凝聚。 它们汇成了一颗浑圆眼珠! 这眼珠在晶体内部缓缓转动,四 下看了一眼。 那探究的目光扫过息壤庐内的众人,令人脊背生寒。 这晶石内的异变让众人皆是呼吸一紧,他们齐齐看向那阵中的云星迴。 庆幸的是,那孩子作为引导通道,看起来倒似是未直接受其冲击。 再观那眼珠,其瞳色仍是与须弥祟一般无二,赤红如血。 然而,更令人心悸的,并非是被这血瞳凝视。 只因那血瞳在看过众人之后,竟如同眼见炼狱,悲恸至极,泪水不尽涌出。 全场默然。 那眼瞳逐一缓缓瞥向除云星迴的五人,使其皆觉得心房像是被闷在鼓面下,被人连番捶打一般。 且他们脑海中都浮现出同一幅惨烈景象。 他们五人皆化作石像! 那是他们的牺牲! 这是在百年前那个纪元覆灭之夜,他们本应承受的结局吗? 他们……已经在那个夜晚死过一次了? 又或……这是预言? 无人开口。 恐惧与疑虑在沉默中滋长蔓延。 可若这不是过去,而是他们命定的终局,又当如何? 禺婴城眉头紧蹙,祝愿儿咬住下唇,二人对视一眼。 适才听过羽生的故事后,他们曾以为,世间再无比生离死别更难承受之事。 可如今这终末景象如利剑高悬。 真被推到这般绝境之前,他们心底翻涌的,却是宁可自己身陨,也要为对方搏出一线生机的念头。 古徒亦是眉头深锁。 相较于石像中的自己,他更忧心的,是这结局降临前,那必将席卷而来的未知变故。 他不怕牺牲,只怕牺牲的毫无意义! 至于苏芒。 他本无记忆,曾是五人中最无牵挂的一个。 可自云星迴到来,他便成了这世上最贪生怕死之人。 不过,闻人翊似是五人中最冷静的一位。 仿佛,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眼见自己化为石像。 那灭世图景,如同串联竹简的绳索,将一页页命运故事强行捆缚成册。 而翻动书页的手,似乎早已注定。 24. 星儿籽籽 几日后,念萝山居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师父,”云星迴整个人歪在竹摇椅里,嘴里叼着笔杆,含混不清地说,“前两天阿巧告诉了我一首诗,说是她爹在整理上个纪元的书籍时偶然发现的。” 苏芒不知为何,正整理着药箱,像是在做远行前的准备。 他闻言抬头,“哦?那你这是在默写?” “不止默写,”少年拍着胸脯,“师父,我还续了几句呢!”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源婴初分离玄牝,天道初破启重天。 须弥高耸星梯转,洪钧匿踪纪元年。 女夷相与求真式,月渡迷津祟自延。 玉盘高悬星何在,迴光将现定归源。 念罢,他又补上自己的句子: 星垂野,月照田,云圃村里藏神仙。 灵脉隐,村圃边,且待星旋再映天。 “你补得倒是欢快。”苏芒眼中含笑:“虽不对仗,但也算用心了。看来你阿巧爹带你读的书没白读。” 青袍男子虽这么说,心里却有些不安。 这显然是预言诗,甚至连星迴的名字都点出来了。 “那是!”孩子家的得意藏不住,云星迴笑得见牙不见眼。 忽然,少年声音轻了些,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师父,你说这上个纪元的诗里好像藏着我的名字,会不会我跟那月无渡神君有什么关系啊……” 听闻此言,苏芒心头一紧,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继而顺手拿起药杵,低头缓缓研磨,佯装语气平常:“那星迴觉得,你和他会是什么关系?” 云星迴几乎要脱口说出“式儿曾说”,但又想到守约之言,于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式儿的事情算得上他与师父间的第一个秘密,云星迴虽总觉得心里不甚自在,但又想无论如何他已止住了祟气,除去了师父的后顾之忧;师父也从伤病中脱离了,他的心愿便实现了。 既如此,秘密就秘密吧。 他翻身跪在椅面上,抬头望向窗外。 天空依旧很蓝。 “或许……根本没关系。”他声音闷闷的,“师父,那不是一位神吗?我连修行都不得,怎么会跟他有关系呢……” 听到这儿,苏芒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星迴你小时候,还问过我从神变成人的事呢。” “我还有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呐,师父?看来还是小时候好啊……”云星迴从摇椅上溜下来,趴到苏芒腿边,仰起脸: “至于这诗,许是泰一爷爷也听过这首歌谣,才挑了这两个字给我当名字……对吧,师父?” 苏芒听出他言语里的小心翼翼,颔首间未曾多言,只是照旧摸了摸他的脑袋。 二人正出神间,窗台旁的星药盆栽忽然发出响动。 就在师徒二人目光的注视下,只见那处突然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不好啦师父!您养的车前草成精了!”云星迴吓得往后一仰,又被苏芒稳稳接住。 只见那团毛球砰地弹起,费力地从星药盆栽中挤出,抖了抖身上的土,叉开两条细腿,威风凛凛地立在师徒二人面前:“你才车前草成精!吾乃星药之王!” “星药之王?”云星迴憋着笑,凑近打量,“我看的确不是车前草成精,是蒲公英成精吧?”说着坏心眼地朝小家伙吹了口气,试图制造一场无妄之灾。 “你……放肆!”小毛球慌忙用细胳膊挡住狂风,等风停了才跺脚喊道:“你要干什么!” 苏芒虽是在一旁忍俊不禁,但也下意识的暗中探查了一番。 他发现这精怪确实似是蕴藏了些神通,仿佛神力相碰撞催生的天精地宝,便温声道:“星迴,既然它自称星药之王,咱们不如让它展示些本事。” “好呀!”云星迴立即装出虔诚模样拜了拜,“本领通天的毛球大人,快让我们开开眼?” “所谓星药之王……咳咳……”小毛球清清嗓子,却被飘过的草籽呛得咳嗽,“就是能化生万般花草!即便是你桌上那株珍贵的九转人参,我也可变得。”它说着身形扭动,随着青烟袅袅,竟从体内排出一粒种子。 “你拉了?!”云星迴瞬间后撤三步,紧紧捂住口鼻,“噫……随地大小……” “是运化!运化!”毛球气得直跳脚,扭身朝苏芒告状,“星主!您用星力催化它试试!” 苏芒并指拈诀,没想到注入青木星力后,这种子竟当真化作一株须叶俱全的九转人参! 云星迴瞪大了眼……这瞬间催生星药的本事,让他立刻想起了式儿。 莫非这毛球与式儿有关? 没等他细想,毛球却自己叽里咕噜解释起来:“想必你们都知道,星药因蕴含星辰之力而闻名,对以星图为修行根基的修士们尤为珍贵。不过你们可能不知道,星药这东西是女夷恩主唤醒的,因而其种子自然也蕴涵着时序之力的!” “原来如此啊……”少年听到时序之力四个字,一时想起了式儿,便更认真地听着:“然后呢?” 小毛球伸出手指点着,“因而星药的成长速度,并不如凡草一般取决于浇水施肥,而是取决于种药人的修为!修为越高,种出来的星药能吸收星力就越多,被激活的时序之力也就越多,有的甚至一夜之间就能长成呢。” “那师父也种星药,他这么厉害,为啥星药还不能一夜之间长好呢?”云星迴挠头问道。 毛球伸出小手,指着云星迴说道:“星药是一个系统,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借着地脉共生呢,才不像你们人类一般,你你我我之间分的那么清楚。所以,就算星主厉害,其他村民没有修为,种出来的星药也只能是慢慢生长。而且……”小毛球卖了个关子,眯眼嘘声道:“不光和种的人有关,还跟吃的人有关哦!” “哈? 竟还有这样的事?”云星迴虽这么说,但心里并没有把星儿籽籽说的当成真的,只是佯装配合,哄着小毛球继续说下去:“毛球大人这都知道,可真是太厉害了!” 随后毛球又向窗外的药田望去,先是用鼻子嗅了嗅,随后双臂抱胸,摇头说道:“而且据我判断,女夷恩主久未现世,星药种子内蕴涵的时序之力,已经随着种植更迭也越来越弱了,就算有云汉圃的人都能修行了,估计也回不到从前了……” “也就是说,只有你拉的种子能借星力瞬间长出星药咯。”少年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小毛球柔软的肚子,一脸奸商相:“那你还有别的本事吗?” “咳咳,这就体现出了本大王的厉害之处了!”它拍着胸脯说道:“当时星药初现之时,恩主怕有星药因种植不善而灭绝,便将所有种类的星药种子都于我体内存了一份。” “原来你这~么厉害啊!”少年一边说,一边连着摇了几个圈的头。 “总而言之!”小毛球被云星迴哄的甚是满意,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所运化的星药种子都是最初那批,蕴涵时序之力最多的星药种子,只要注入星力便可以长到成熟形态。不过……” 它顿了顿,托腮说道:“不过,真要让星药瞬间长成百年灵药、千年神草,恐怕还得恩主自己来才办得到。” 云星迴心想,那以前式儿为何可以催化百年的月华草?看来,她真的与女夷恩主相关甚密。 小毛球整理了一下它刚才因激动而晃乱的毛发,继而强调:“但是!我的种子催化出来的星药,炼丹治病啥的肯定不在话下。” “你是一本活着的星药种子库呗,还是药效最强的那种。”少年挑眉逗着小毛球说道。 “姑且……可以这么说吧。”小毛球抱着双臂斜站,左脚还不停点地,神气得很。 云星迴双手捧起那团毛茸茸,眼睛发亮:“师父!发财了!” 他又故意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师父,什么药材最金贵?咱们让它再拉点!” “都说是运化!”小毛球都快气成粉色了,“一直运化很耗星力……而且也非常没面子!” “那……吃点巴豆补补?”少年凑近,脸上写满了对致富的朴素渴望。 眼看这场闹剧要没完没了,苏芒笑着打断:“小家伙,你初来乍到,想必尚无去处。若不嫌弃,不如就留在此地?” 毛球被这般温柔打动,扭捏地跳上这青袍男子的掌心,趁机对矮了一截的云星迴做个鬼脸:“本王看来,还是这位丰神俊朗的星主明事理!既然盛情难却……我就勉为其难吧,嘻嘻。” 苏芒见它可爱,含笑说道:“不过星药之王这名号,终究有些招摇。你既是星药化生,又能运化种子,……”他略一思忖,说道,“便叫你星儿籽籽,可好?” “星儿籽籽……与我此前的名号倒是差不多。”毛球晃头晃脑地说道:“这新名字,我很喜欢!” 25. 没事儿撒点小谎 自上次被那晶石中显现过的眼球凝视过,众人心中除去当时的震撼,仍有余波未平。 他们之间早已默认,在这般情形下古徒都会牵头定策,但这次却没有。 众人心知这是生死大事,古徒一改常态,沉默不语,绝不会是忘记了,多半是想以己身一肩挑之。 默契使然,他们知道若是在古徒主动开口前提起此事,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像是在催促古徒。因而在这段看似平静的日子里,五人表面上照旧生活,心下都各有打算。 不过这日,古徒在息壤庐召集了其余四人。 他环视在场诸位,声音沉稳,开门见山道:“解救羽生那日,你我所见的石像预言,若是我们丢失的回忆方则罢了。如若是……” “如若是,我们的结局,你又当如何?闻人翊心中憋了数月的担忧与愤懑倾泻而出,语气中藏着责备,“你莫要以为,我不知你这些时日在做些什么。我日日派铜玄凤盘旋鸟瞰,怎么?你闭关数日研究阵法,也是动了献祭自己为阵眼的心思?” 也是……? 苏芒心念微动,闻人翊为何说“也”? 难道在他遗失的记忆里,早已有人这般决绝地,以阵法牺牲过? “闻人大哥,您先别急。”祝愿儿见苏芒神色有异,急忙岔开话头,“咱们先听泰一先生怎么说。” 古徒见闻人翊如此,心下感怀他这老友平日里虽少有言语,如今竟为自己忧心至此。 不过,既已被戳破,老者只好以反驳来转移注意:“怎么,就许你这金针大师恨不能榨干自身星力似的,日以继夜炼针,但不许我布阵?至少我此刻,周身星力尚算充沛。” 两人语气似是拌嘴,又实非争吵。 一旁的禺婴城和苏芒,本就少见古徒闻人翊如此,作为小辈,更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幸而还有祝昭轻笑着缓和道:“好啦,泰一先生,闻人大哥,你们再说下去,我把星迴叫来评评理吧。” 苏芒这时候倒是配合,闻言抬腿就朝息壤庐门口走去,佯作要去唤人。 “诶……”古徒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了然笑意,“门口那个天天用自己星力锤炼百草鼎,想以自己半条命,护住星迴的那位十一境修士,别走那么急。” 苏芒脚步一顿,抬手扶额。 以泰一先生之能,还真是没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禺婴城从后方追了上来,正色说道:“苏芒兄,你且先回来,我们正想问之前你,是如何修到十一境的事呢。” 苏芒回头,先是对上禺婴城略带担忧的目光,又低头苦笑:“我本以为,星迴最近的事能让你们把我忽略过去呢。看来……” 众人一番询问之下,原来自星迴五岁被不系舟挟持之时,苏芒便因受其压制,内心自责,于是决意,在这无星之地另辟一道修行之路,一心欲做不可为之事。 那便是碎裂自己的星丹! 谈及星丹,则要从他们五位的敕封与其守护着的这个村圃说起。 上个纪元时,这五位因受女夷恩主敕封,脱离凡胎,以星主之躯行走世间,在无星之地亦仍能保有修行。 具体来说,敕封过后,此五人体内星图未变,但内丹会被化为为五行星丹,用以容纳五行星力。或说,他们也可称得上是人间的五颗星星:土曜古泰一,金曜闻人翊,木曜苏芒,水曜禺婴城和火曜祝愿儿。 在他们初被敕封时,云汉圃还未沦为无星罪地,纪元亦未覆灭。 当时,这村圃被女夷点化后,成了为此洪钧世间唯一的星药产地。 一时间,外界各方皆是对此地虎视眈眈,将其视为必争之地。 但那时须弥祟进犯愈多,女夷因应战而无暇顾及此地。 神女十分忧心,不想自己对这村落的相助之举,反倒成了一种诅咒,将烧杀抢掠引至此地。 因而才敕封了这五位镇守此地。 但古徒所想的是,这神女似乎考虑得更为长远。 女夷似乎早已预料到了纪元的覆灭和云汉圃日后的困境。 纪元覆灭后,此地星光不再,危机更盛。而这五人的存在,对此地的存续,着实称得上是力挽狂澜。 一则,没有星辰提供星力,此地星药本该濒临灭绝。 而这五人星丹里的星力,虽不可如真星辰一般供修士参悟,但维持星药成长尚可够用。 加之平日他们也服用星药,因此形成了一种良好的循环。 如此一来,便保住了星药,既不会断了此地的累世传承,也就能让村民借着贩卖星药,在当世自保。 二则,新降世的孩子们都已失去了观星参透,开辟星图,成为修士的机会。 如若其他地域来犯,村民们可说是毫无反抗之力。 因而,他们借古徒的护村大阵避世,只在每月月初开放传送,与外界的信任商户互通有无,并与其签订生死契约,以防其泄露此地所在。 但即便如此,一向深谋远虑的古徒心中仍有担忧,怕万中有一,有人得了风声,再引来上个纪元终夜那般的侵略者来犯。 他也如苏芒一般,动过碎裂自己星丹的念头。 具体说来,这方法并不复杂,就是敲碎自己的星丹,让里面储存着的星辰之力自裂缝外溢,渗入自己的星图,以此来实现修行破境。 但是,行此举需忍受巨大痛苦,觉受会如活生生啖下自己血肉一般。 而且,此法下所获得的境界提升,不仅需要数年准备,且用过一次之后,更须以同样时间闭关修复星丹,否则性命堪忧。 可就是如此得不偿失的术法,苏芒却还是做了。 其实,在苏芒与药田祟气大战那日,禺婴城带着云星迴来到息壤庐之时,古徒听说苏芒破境,开了法相,当下便惊呼不好,迅速敢去,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苏芒向众人解释道:“我本想留此一手应对不系舟,生怕其再伤星迴。没成想,先来的却是须弥祟。” 青袍男子稍顿,回忆着说道:“那日,我在眼见耳闻那祟气核心时,发现须弥祟就是冲着云星迴而来,因而在这千钧一发只是,我便扔掉所有犹豫,殊死一搏。” “唉……”闻人翊听苏芒这一番描述,想起自己眼见羽生受祟气侵蚀时的心焦,根本无法责备苏芒的擅自牺牲,只好将言语化作一声叹息。 “幸而……”苏芒本想说,须弥祟是因他招式中的女夷力量才得以镇压,但又低头,略一思忖,说道:“幸而他尚未完全恢复,深受重创之后便悻悻离去。我也得以生存。” 听完苏芒所言,禺婴城更为自己那日留他独对强敌而内疚,低声开口道:“苏芒兄……” 此时,祝愿儿抬眼看向禺婴城,见他隐忍的模样,有些心疼。不过她了解的禺婴城的执拗性格,心结一日不解,他一日难安。 遂而红衣少女便以天机眼探查苏芒的气机情况,想着帮禺婴城做些弥补。 但这一微妙举措,却因境界的压制被苏芒发现。 “多亏星迴前些日子带回来的药,我已无碍,愿儿。”苏芒轻拍祝愿儿的肩膀,“不必耗费星力。” 随即青苏芒又转向那神情沉重的青年,温声道:“婴城,不必放在心上。况且,当时如若你真在场……” 苏芒心念转动,他当时支开禺婴城,其实亦是不愿他们察觉自己正逐渐寻回与女夷的连接。 但见对方如此,他想宽慰,却不好明言,只得婉转道:“你若在场,一则无人护送星迴,二则……须弥祟似有扰动心志之能。万一你我受其影响互相攻击,反而不利于战局。” 古徒默默颔首。 一旁的闻人翊也跟着开解道:“婴城,你我已经历过无数战斗,也都悉知,没人能保证在战局间的判断永远正确,若是我见了苏芒的法相,也定会放心离去。毕竟这世界上能达到齐神的修士,可是屈指可数啊……” 闻人翊又看向苏芒:“苏芒,那星丹裂痕的感觉定是不好受,你如今觉得如何?眼下羽生的事已了,你大可每日来千羽轩,我来为你调治。” 苏芒抱拳谢过,淡然道:“多谢各位。苏芒此前行此鲁莽之事,各位不但没有责备,反而诸番关怀,实在感念。须弥祟此番受创,或可拖住他一阵。在此期间,我想择一处居所先行闭关。只是……” “只是”二字一出,未待苏芒多言,大家皆已悉数明了苏芒的心意。 云星迴。 说起带孩子,除去苏芒,也只有闻人翊有经验。 将星迴暂且托付于千羽轩,倒是个去处。 不过闻人翊满轩的珍禽,怕是得先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了。 不过如何让云星迴宽心,倒是一道难题。 让云星迴离开苏芒两年,已足够那孩子难受。 若再让他知晓师父是为救他而重伤闭关,只怕真要病上一场。 就在众人心中都毫无头绪之时,一个大胆念头在古徒心中悄然浮现。 见苏芒间言语犹豫,古徒接过话头:“我有一法可让苏芒安心闭关,众位且先听我说。” “此前星迴协助解决须弥祟祟气的事,诸位都见了。”老者稍顿,继而说道:“当时那孩子虽慌乱中编了个紫龙的故事,但也并非全是胡言乱语。” 古徒边说着,眼前便浮现出,在羽生之事了结后,云星迴来找他时支支吾吾的模样。 * “泰一爷爷,那山谷……原本是我和师父的秘密。而且我答应了式儿……”孩子声音越来越低。 “答应那姑娘保守秘密,对么?”古徒则显得语气松弛,“无妨,你和式儿的对话我已尽数耳闻……” 古徒从食篮里拿出一个云枣糕,递到紧张局促的云星迴手里。 老者见孩子被美味吸引了注意力,放松了不少,便继续说道:“在你离开念萝山居的时候,婴城和我就已然察觉。” 云星迴听到这里噎了一下,古徒忙递给他一杯温茶,一边轻抚着他的背一边说:“你且放心,婴城当时刚好去千羽轩帮忙。于是只有我一人以神念追踪你。但你到了山谷一处,我便失了你的消息。” 老者择座坐下,也示意云星迴坐到身侧。他拿起茶碗,刚坐下的云星迴便紧忙放下手中的茶糕,又腾的起身给古徒倒茶。 “好孩子,坐吧,”古徒慈爱的看着云星迴,“那时,我刚想推衍你是否遇险,追踪你的传念忽而又恢复了。的确如你所言,是那紫气腾龙撞破谷顶禁制,我才得以窥见你和式儿的事情。不过,我本以为那是你误打误撞发现的这山谷,怎么,那山谷的所在……也是秘密?” 云星迴闻言心头一惊,对啊!古徒爷爷从头至尾只说了式儿,并没有说师父啊。 怎么自己把师父也给交代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实在是羞赧难言,仿佛关于那山谷,再多蹦出来一个字都是对师父的背叛。 “我明白了。”古徒颔首,“不必太过介怀,那紫萝藤山谷定与女夷恩主有关。而你也的确 不可能独自找到这等地界,必然是和你师父一同,受你臂上那截紫萝藤残枝指引,寻到了那里。” “嗯……”云星迴垂着头,心里暗想:以后还是别在泰一爷爷面前动什么歪心思了,这道胎神明他是没见过,可光是他的这位近乎全知的泰一爷爷,就够他尊敬的了。 “无碍,日后我帮你遮掩过去,定不叫你师父责备你。”古徒抚了抚他的头顶,像寻常人家疼爱孙辈的长者,“星迴,并非我们有意瞒你师父,只是……有些事,他知道得越少,或许反倒能活得越轻松些。若有一日,他因此对我们生了怨怼,你便像个小男子汉一样,做个中间人,可好?” 云星迴在连续的沉默寡言之后,听到“遮掩过去”四字时,眼里终于有了光:“嗯!泰一爷爷放心,星迴一定做到!” 古徒见他这副模样,活像只竖起耳朵,眼神发亮的小狗,也不禁笑了。 * 话说回息壤庐当下。 古徒在回忆片刻后,继续缓缓道来:“其实,我此前已用山河沙盘做过推衍。上一纪元覆灭后,女夷恩主与须弥祟一同失踪。如今须弥祟虽多次复苏来犯,女夷恩主应早已预料到。” 只这一句,便在众人心中如一道光般,劈开了这些日子积攒的压抑。 “不愧是恩主啊,这都算到了!”祝愿儿一脸崇拜地感叹道。 “嗯……此次星迴夜行,据他所言,本是想寻一处星力浓郁之地采些星药,好让他师父早日好起来。于是便去了……”古徒说到这里,有意停顿。 一旁默默听着的苏芒,早已做好那紫萝藤山谷被当众揭穿的准备。 但古徒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这青袍男子身上,只是继续说道:“去了春杳山中的岁昭湖。那里是云汉圃的地脉泉眼,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古徒忽而停顿,露出与其年龄不符的狡黠语气:“嗯……看来我教的不错,星迴对于地脉的了解还是很充足的。” “瞅瞅你这卖关子的腹黑语气,我仿佛又看见了,上个纪元里你那狡黠的样子。”闻人翊眯眼看着古徒,神色复杂。 古徒先是爽朗笑道,随后又正色说道:“而女夷恩主,似乎便在那岁昭湖,为星迴留下了一道气息,也就是他口中那条紫龙。” “如此便对上了!”闻人翊闻言,竟一拍大腿,言辞间透出几分难得的兴奋,“那应是一条睁眼为昼、闭目成夜的烛龙,自古便是时间的象征,正合女夷恩主执掌的时序之力!又是紫色,定是她的气息无疑!” 古徒闭上眼睛,沉吟片刻。 众人见状,只当他是要揭示更深层的秘密。 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为了压下笑意。 老者实在怎么也没想到,竟是闻人翊这般严谨的人,在他的谎言上如此捧场。 “烛龙?那不是早已绝迹的尊兽吗?”祝愿儿疑惑道。 “的确,”古徒见自己的谎言差点被老友的热心拆穿,忙把话接过来:“那只是一道寻常的龙形气息,并非烛龙。” “先生,我之前就想问,这时序之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在恩主降生前就没有人司掌这种力量了吗?”红衣少女问道。 “据世间传闻,时序之力会在五行中流转,木则为紫萝藤,若火则为烛龙,若是金土水,则分别为金乌,地蚕与鳌。但由于这五种生灵境界各不相同,加之此洪钧世界的大时序铁律压制,很少有能真正唤醒其体内这超凡力量的存在。除非……”古徒解释道:“五行正神转世本体刚好落在这五种生灵之中,护道人以其位格便能拥有操纵时光的时序之力,就像恩主一样。” “这五样事物可差的挺多啊……”祝愿儿蹙眉感叹道。 “木鸟兽鱼虫,”闻人翊盘算着道:“看似随意的选择,实则已涵盖了万物生灵。” “时序的体现,本就蕴涵在万事万物中,时序之祖选了这五样,或许也是在提醒,时序之下,众生平等。”古徒解惑道。 “那要是这五行正神的本体没落在这五样中呢,比如不系舟的护道人,鲲。”祝愿儿歪头问道。 古徒徐徐开口:“若如此,时序之力便不会寄身于护道人,而是重归时序长河,流转于昼夜更替、四季轮转之间。”他顿了顿,“它并未消失,只是不再凝为可供一人独掌之势,而是化为天地间普适的节律,惠及众生。” “可女夷恩主留给星迴的,究竟是何种力量?为何能专克这须弥祟的祟气?”禺婴城将话题带回正轨,探寻着故事中不合常理的蛛丝马迹。 所幸,古徒所言,也算不得纯粹的谎言。 那式儿姑娘的身份虽尚未分明,但必定与女夷恩主有着渊源。 因而这番说辞在本质上并无谬误,只是既帮云星迴守住了秘密,也替苏芒护住了心结。 古徒见谎言既已抛出,便不能处处皆假,需得掺入一些扑朔迷离的真相,方能让整件事立得住脚。 “女夷恩主借那紫龙,唤醒了星迴身上的玄牝之力。”古徒言辞冷静道。 “玄牝之力?”祝愿儿腾地站起,发间流火金步摇随之晃动,“那不是传言中,时而被说作飓风,时而被划为雷霆的神秘存在吗?这玄牝之力还能寄于人身?那,那玄牝……原来就是一个吞噬万物的大胃王吗?” “对……爱吃云片糕的大胃王……”禺婴城见祝愿儿这般憨娇模样,忍不住开口打趣她。 祝愿儿脸上腾地一红,抬腕间金铃响动:“禺、婴、城!这种时候你提那个干嘛!” 26. 花园世界(ver2.0) 见禺婴城和祝愿儿之间的异常氛围,原本紧绷着的众人皆是一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随即,古徒握拳抵唇,闻人翊苏芒二人则是摇头笑着,见这两人一个低头抿嘴,一个耳根泛红。 古徒虽不怕话题被带得更歪,但怕祝愿儿真羞恼起来,一把火点了他的息壤庐,赶忙开口,可言语间竟少有地磕绊起来:“这个……玄牝嘛……” 闻人翊见老伙计竟被一对小儿女逼得进退不得,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 果然,任你有多大本事,在这将将坠入爱河的人面前也得让上三分。 金衣修士顺手引过一卷古籍,递到古徒手中,权当解围。 古徒古籍在手,朝闻人翊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语气复归平顺:“为了弄清楚这神秘力量,我查阅了许多民间志怪之书。其中有本《源解录》说到过,若以凡人降生为喻,阴阳交汇相搏,是为父精母血;而混沌之源,便是胎儿临世前所浸裹的羊水,是那原初未分的温床,是一切可能性的载体。” 众人认真听着,老者则摊开书卷,自其中并指施法引一缕混沌灰雾,现于众人面前:“至于那催动形骸成就、推动世界由蒙昧走向分明之力,则是天道。” 古徒言罢,以掌根向那雾气推送星力,使其一时衍生为日月星辰,风霜雨雪,一时又幻化为山川河流,飞禽走兽。 “书中还说,天道之主,世人畏它如匠,惧它之力,故尊其为洪钧老祖;而混沌之源,世人敬它如母,念它生养之恩,则敬其为玄牝之母。因此常人在天道下,借观星修行而得的力量,则为洪钧星辰之力,反之,若受混沌感召而出现的力量,则为玄牝法则之力。”老者继而解释道。 祝愿儿追问道:“先生,那我们所栖居的这方洪钧世界,岂不是一个自混沌中降生的婴孩……这样说来,竟是天道助我们成形来到此世间啊。” 禺婴城接着红衣少女的话头说道:“所以洪钧老祖对此方世界,自然有着绝对的掌控。” 可祝愿儿转而却眼神黯淡地说道:“可我总觉得那玄牝之母……就像那被遗弃的羊水与胞宫。孕育了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 一旁的苏芒则一直紧盯着那灰雾,忽而眸色一变,抬眼望向古徒,“形骸成就……此前不系舟……”他顿了一顿,环顾又复言:“说星迴是未成形的肉……难道在那时他就看出星迴身上有玄牝之力了?” 古徒被苏芒一言醍醐灌顶,“如此便是了!玄牝之力会消解洪彼此分别,在他的角度看来……或许星迴就如这灰雾一般,的一团混沌。” “而洪钧道胎不系舟的羽化神衣,内含天道之力,自然可帮助星迴收束身形。”闻人翊也附和言道。 “此外,愿儿也说了,玄牝之力并非只有一种形态。”古徒将话题引回来:“因而星迴身上的力量,虽可称为玄牝之力,但这吞噬万物的本领恐怕只也是玄牝之力的一种。” 闻人翊补充道:“嗯……说的通。因玄牝蕴含无限之可能,自可吞噬无限之已成。” 祝愿儿忽然腾地起身,掩口惊呼道:“泰一先生!您不是说过,天道混沌,洪钧玄牝,两两之间是水火不容的吗?别说玄牝之力了,仅是沾染玄牝气息的悖道者,都是会被肃清的啊……那迴儿不是危险了?” “你说的没错,愿儿。”古徒捋须而言:“因此,最初发现此事时,我心中惊喜之外,忧心更盛。而这《源解录》中虽提到了玄牝之力,但对其描述却十分谨慎克制,像是将其视作禁忌一般……” 古徒话到一半,见闻人翊听的专注,忽而想起此前这老友用铜玄凤盯他梢的事,便刻意拉长了尾音,想吊吊他的胃口,于是沉吟片刻,又只说道:“但……” 果然,闻人翊终而还是被气急了,一拍大腿,“又但,又但!你又不是我养的神禽,怎么天天蛋蛋蛋的!你这记仇的性子真是一点没变,我答应你,再不用铜玄凤监视你了,快说吧!” 一旁三个小辈,被这金衣修士恼怒的样子逗得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咬腮掐手的,乖巧地等着听古徒的下文。 但古徒张口所言,却将氛围降至冰点,“我想,此前我们所言可能有谬误之处。” “在此洪钧世界里,我们一直以为,洪钧天道与玄牝混沌水火不容。因而自然地认为,悖道者就是身负玄牝气息之人。”老者稍顿,一语点醒众人:“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洪钧和玄牝,本不对立?” 祝愿儿歪头:“不对立?那它们是什么关系?” “方才你我已知晓,万物生于玄牝混沌,塑造于洪钧天道。”古徒缓缓道,“这便如渔民与海,瓷匠与泥,本应是相依相存的关系,那对立二字,又从何说起?” 禺婴城目色深沉,“先生你是说……洪钧老祖关于玄牝的说法,是谎言?” “谎言往往生于恐惧。”古徒继续说道,“闻人曾说,洪钧老祖治世如打理花园,天道为花,悖道为草;可红花本就需要绿叶配,为何老祖偏执地只想要花?或说,杂草之杂字,从何而来? ” 闻人翊眼神锐利,看向古徒:“非要除草,许是因为……草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什么秘密?”祝愿儿追问:“小草身上还能有秘密?” 最爱侍弄草药花木的苏芒开口道:“花有生长周期,它们按部就班地活着,从不怀疑自己为何出生,又为何凋落。” 苏芒语气稍顿,看向窗外的星药,“而草总是生生不息。它们的存在,仿佛在提醒花:你本是永恒的盛放,你本不必枯萎。” “也就是说……”祝愿儿求助地看向禺婴城:“悖道者不是真悖道,被肃清只是因为身上的玄牝气息,是个秘密?” 禺婴城柔声应道:“悖道是真,洪钧老祖想隐匿其身上玄牝气息,应也是真。” 祝愿儿无奈说道:“真是怀璧其罪。” 闻人翊摩挲手指说道:“难道,悖道只是表象……这些人之所以能悖道,便是其身上的玄牝觉醒了?所以悖道者不是沾染玄牝,而是觉醒玄牝!” “或许,有的是觉醒,有的是被同化。”古徒继而说道:“不过,倘若做出更大胆的猜想,我们本就生于玄牝混沌,身上理应都有玄牝。只不过在洪钧天道的威压下,我们早已忘记这力量,最终乃至失去。” 闻人翊身体前倾,看向古徒,“因而如果不及时肃清悖道者的存在,便会像疫病一样唤醒更多人身上的玄牝!” 苏芒轻声道:“世间只有花园,没有草园。因为草儿不需要被打理,它们自会循着生命的轨迹生长。若花园中的花儿都像草儿一样,成了不需照顾的野花……” 古徒盖棺定论般说道:“恐怕园主,也不必存在了。” “所以……洪钧老祖才会害怕!”红衣少女清脆地打了一个响指,又求教般地看向古徒:“先生,那悖道者的玄牝气息和迴儿身上的玄牝之力有什么差别?是小草和草丛的差别吗?” 古徒爽朗一笑,“这样说也可以。或者,愿儿你可以认为,玄牝气息虽能让人行悖道之举,但仍在天道框架下。但星迴身上的玄牝之力,或许会对天道下的一切力量有着绝对压制。” 闻人翊颔首道:“那便能说得通,为何女夷恩主要唤醒星迴这力量来对付须弥祟了。这邪祟是道胎衍生,而道胎又是洪钧天道力量的至高代表。因此,若想制服须弥祟,或许只有玄牝之力才能办得到吧。” “可为何女夷恩主能得此力量?”禺婴城追问道:“即便是月无渡神君,他身为道胎,也未曾展现这般玄牝之力啊……” 27. 紫龙计划(伪) 虽然老者比众人多知晓式儿之事,但他至今也未能推衍出,到底为何这源自玄牝的吞噬之力会出现在云星迴身上,又为何会被式儿唤醒。 况且,在云星迴后来的描述中,式儿在他身上唤醒的,起初并非这吞噬之力,而是另一股力量,但下一刻,它便被那股蛮横的吞噬之力淹没。 联想少年所描述的场景,那被唤醒又被压抑的,应就是与修行息息相关的…… 星图! 若将吞噬之力归于玄牝之母,那星辰之力则天然地连接着洪钧老祖。 如此看来,星迴体内,竟是这两位法则般的存在在彼此较量,那这推断中所牵连的因果恐怕太过庞大。 虽然云星迴的降生定非寻常,若只是与月无渡神君相关,尚可依仗女夷恩主的指引。 但若是与洪钧和玄牝相关…… 古徒实在不愿,更不想将这来到世间不过数年的小小人儿,与此等高深莫讳之事绑在一起。 老者在亲历过上一纪元的诸般残酷后,虽说不上心境有如万般皆空,但知道自己心中始终藏着一份朴实念想:他愿这往后这云汉圃中的岁月,仍有无数个大小节日可庆贺,能让云星迴在村民们一声声喜至庆来,永永其祥的祝福里,平平安安地长大。 见古徒不语,祝愿儿戳了戳玄衣青年,小声说道:“喂……你把先生当史书用啊,今天先生说了这么多,已经够累了。把你的好奇心先藏一藏!” 禺婴城听罢,乖乖点头,抱拳向古徒行礼。 古徒微笑,柔声道:“无碍,我的确也不知这力量从何而来。不过,经此一言,我们也都明了,就算星迴因这玄牝之力被视作悖道者,也绝非世人口中的罪民,更不是应被鄙夷的存在。至于肃清,现如今也没有道胎神明在世,便暂时不会受到肃清。” 闻人翊又补充道:“如若真有那么一天,不还有咱们几个嘛。” “对对对,万一星迴真借着玄牝之力消灭了须弥祟,也算大功一件,届时洪钧老祖没准也不会介意了。”红衣少女拍掌说到。 老者继续说道,“无论是否悖道,此力量既是女夷恩主所留……便不可轻弃。因此,在苏芒闭关期间,我准备带星迴则一处修行之地,以此紫龙气息为气机,对他展开训练。” 古徒以手摩挲手杖顶端,正色说道:“我会在苏芒闭关之前带星迴离去,他出关之后再带星迴回来。如此一来,星迴便不会知晓此事。” “如此甚好,甚好啊!”闻人翊爽朗笑道:“还得是你啊,老伙计。扯谎都扯的这么圆满。” 古徒含笑看着闻人翊,加之又想到自己的紫龙谎言,抱拳谦让说道:“多谢赞美,天赋使然。” 老者环顾,见包括苏芒在内的众人都无异议,便继续说道:“云汉圃眼下无星可供星迴参悟,他的修行之路既已断绝,若能修习此玄牝之力,对于他也算得上是一种保护。” “现如今,须弥祟在暗,我们在明。”古徒刻意停顿了一下,说出一句似是请求,又像嘱托的话:“我们要让星迴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在苏芒心中有如一石入潭激起千层浪,记忆的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自苏芒魂域翻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止是声音。 一个少女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身着异域服饰,裙摆上满绣金色蔓草与雄鹰图腾。 她眉间坠着银丝包裹的绿松石,同时长发梳成数条细辫,辫梢处还系着银铃。 画面中,少女无助地跪在一棵古老的神树前,双手合十。 她姿态虽是平静虔诚,但出口的祈祷却近似哭喊: “活下去……我想让他活下去!” 苏芒已然注意到,自从上次与鲲一战后,这类闪回便开始出现。 而与须弥祟殊死一战后,那大段的记忆更是如漩涡般,不断地卷起更多碎片。 旁人无心的一句话,都可能在苏芒脑中掀起波澜。苏芒将手悄然藏入广袖,攥紧拳头。 他试图用痛楚将自己从那片过往中强拽出来,维持住眼下的清醒。 然而,古徒并不知道苏芒内心正在经历剧变,老者只是起身,目光郑重,逐一看向在场每一位。 “此外,修行之中,多有挑战。在座诸位,皆非凡俗,亦身负上古传承。” 他话音一顿,向众人深深一揖,“无论出于多年抚育之情,还是为报女夷恩主之恩……泰一望诸位,分出一件自己的至珍宝器,赠予这孩子,以护其修行周全。” 言罢,他维持着揖礼的姿态,又沉声道: “泰一在此,先谢过了。” 众人见他如此,皆是内心动容,纷纷起身拦住他躬下的身形。 虽平日里,五人之间斗嘴玩笑之事常有,但这四人对古徒的尊敬却从不掺假。 古徒是众人中第一个为女夷恩主所救的,且亦是境界最高者。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该付出更多。 这位前纪元的大巫祝,本可倚仗 他那可通晓天机的推衍之能,择一处山水清幽之地辟为洞府,只在紧要关头现身指点,平日里维持着超然物外,仙风道骨的模样便是。 可他偏偏没有。 他像家中最坚实的那根梁柱,又像定盘的芯。 不仅时时为众人筹谋前路,更是事必躬亲,从未远离。 所有人都明白,单凭一句“受女夷恩主所托”,远不足以让古徒做到如此地步。 因此,这一拜,无人觉得能坦然受下。 古徒抬眼看向众人,见其眉目间皆是凝重,调转话锋道:“另有一事,尚未说明。” “对对,还有那石像……的事……”祝愿儿话说到一半,又怕自己提了什么不该提的事,语气虚了下去。 老者眼里噙着笑意,看向闻人翊,“我本来想先说这事的,但却被一位好友截了胡,只好先跟大家说清楚星迴的事。” “怎么,你倒是说说,如若那石像之景是我们的终局,你又当如何。”闻人翊虽方才还为泰一的行礼而动容,但说起这事,一时又来了脾气,抱臂站起。 “我想说的是……”古徒示好地将闻人翊扶着坐下,“如若那是我们的终局,自是说不通的。” “说不通?”闻人翊目光一亮,抬眼看向老友:“何以笃定?” “这些时日的闭关,我研究了那日为救羽生所设的阵法,”古徒摸了摸鼻子,“因当时情急,起阵匆忙,有一处纰漏。因而当日那眼瞳中的石像并非预言,而是羽生在被导出祟气时,受须弥祟影响,下意识将旧日心中所念与我们几人混在一起,”古徒看向闻人翊:“这样说,你应该明了吧?” 其他人随着古徒的话锋所指,满是疑惑地看去。 闻人翊轻叹一声,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啊呀……你不提,我原本都快忘记了!在家乡故土时,我曾被迫化作石像,而后借机缘侥幸逃生。”他话到一半,像是剜到了心口肉一般,片刻方才又继续言道:“羽生他许是那时眼见后便心生恐惧,因才投射出了这般画面。” “也就是说,那不是预言!这石像危机……解除了?”祝愿儿闻言,瞬间恢复往日灵气,转身看向禺婴城时腕间金铃清脆响动,打破了数日来的沉闷。 苏芒与禺婴城一时间也愣住了,但又不敢妄语,只得向古徒投以求取确认的目光。 “嗯。”老者颔首,眼神却避开望向窗外。 不过这危机解除的喜讯却少传了一人,那便是手中拿着竹笛,离开念萝山居的云星迴。 28. 帝江笛 “你不想了解你身上的新生力量吗?” 上次见面时,不系舟的话语,如同钟鸣后的余响,反复振动着云星迴的心弦。 那日自紫萝藤山谷初见式儿,回到念萝山居的路上碰见这不系舟,听他此言一出,云星迴先是因秘密被窥破而内心一怔,但想起此人先前诸般作为,少年便先强自镇定,决绝然的回了一句:“不想,我身上也没什么新生力量,你让开。” 可不系舟却没有想放过他的意思,言语如冰凉蟒蛇缠上他的脖颈:“如果说……唯有动用这力量,才能将你师父和那些长辈们,从命定的死地中拉出来呢?” 这句话就像是那毒蟒忽然发力,勒紧了云星迴的脖颈,让他一时间竟难发一言。 不系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似乎见云星迴这般纠结挣扎的样子,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拿着。”他将一支竹笛塞进云星迴手里,“想明白了,便吹笛唤我。” 言罢不系舟又恶趣味地,以矫作之态补了一句,“公子,我也会在山谷里等你……” 云星迴先是一惊,这不系舟怎会知道他和式儿的秘密之事? 后又想起,这人既然知晓自己新觉醒的力量,定是瞥见了他的山谷一行。 不过只要他不认,不系舟拿他也没辙。 毕竟他是个疯的。 但少年见了不系舟模仿式儿说话的这般场景,实在是火冒三丈,刚想把手中竹笛朝着不系舟扔过去,便见他已如迷雾般消散。 随后少年便先回了村子,帮忙解决了祟气之患。 回去的路上,云星迴还在想,以师父长辈们的本事,什么死地,那不系舟定是全在胡言乱语!直到……少年经历了羽生之事。 当时,众人皆以为所见的石像景象,仅是在他五人脑海中流转。 未曾想,那作为阵法媒介的云星迴竟也目睹了全部! 少年当时内心震动,只觉头皮发麻,失去亲人的恐怖,如暴风雨前弥散开来的乌云一般,不由分说地遮住了他的心境。 难道竟真如不系舟所说,师父和长辈们最终会化为石像?! 那时,云星迴见诸位长辈似乎也都沉浸在对这石像场景的震惊之中,无暇顾及自己,便顺势先佯装不知情。 只因他对于长辈们事事为他谋划,遇险必先将他护在身后的性子,早已了然。 即便此刻他开口去问,也只会被搪塞带过,然后被更严密地保护起来。 云星迴虽年方十二岁,但算得上是灵窍已开,心有主见。 不能修行一直是他心中芥蒂,但如今不系舟已开了口,万一这力量会给他带来新的希望呢? 因而少年决意趁师父前往息壤庐之时,吹响竹笛唤来不系舟,将事情问个究竟。 云星迴虽不甚通音律,但竹笛哨子一类的苏芒也不是没给他做过让他玩。 可此刻,他鼓着腮帮子与这竹笛较了半天劲,却只闻吹气声,不闻笛音响。 他脸越憋越红,下意识连丹田都使上了劲儿。 “这不系舟又耍我!”他气得将笛子一摔。 可笛子里竟传来“哎哟”一声吃痛的叫唤。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笛子张口便文绉绉的,笛身还委屈地颤了颤,让本就心急的云星迴更冒火。 少年蹲下身来,挑了根木棍戳了戳地上的竹笛。 “诶哟,少爷莫戳!那、那是在下的……腰臀之处!”云星迴虽尚未见竹笛里的人形,但听单声音,一个略显怯懦的儒生形象已跃然纸上。 “诶……你这不是会说话吗?”云星迴调皮劲儿上来了,不但没收手,还用那木棍儿将竹笛在地上拨来滚去,佯装严厉地说道:“为什么刚才不出声?” 那竹笛被拨得晕头转向,好半天才缓过气:“在下乃……乃是专受玄牝之力驱使的帝江笛,寻常……寻常气息自是无法驱动,呕……” 只见那笛子蓦地立了起来,躬着笛身,阵阵干呕。 “什么玄牝之力?”云星迴先是歪着头看这青笛。 闻言只听那竹笛说:“小少爷,这可说来话长……” 云星迴扶额,这眼见一会师父就从息壤庐回来了,他可没空听那长话。 随后眼珠一转,他伸手捡起竹笛,像转笔似的在指间飞快旋转。 “停停停!我既不是小少爷,你也别话长了……吹不响是吧?”云星迴此刻似半个魔童,嘴角一翘,手上越转越快,“那我就让你叫出声。我小时候被不系舟踹晕的仇,你就替他受了罢!” 只见那竹笛一开始还端作矜持,随着转速飙升,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韵律虽不美,但笛音总算也是传开了。 “诶哟,吹你你不响,转你你倒唱,你干脆别叫帝江笛了,叫反调笛吧!” 正在云星迴得意之时,一道蓝色身影霎时掠至他身后,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笛子,愤然道:“你小子!说上古神器唱反调,也不怕遭天谴?” 少年见不系舟来了,怕再被拎起来,连连后退。 没想到他竟和这迂腐笛子你侬我侬起来了。 “让你吹响帝江笛,本来就是一个小游戏嘛,没想到你竟然来浑的……”不系舟一边说着一边轻抚那竹笛,而那竹笛 也似是大冤得报,哭喊着说道:“大人……你终于来了……” “你既是要让我唤你来,为何又偏偏拿这么个吹不响的破笛子糊弄我。”打了几次交道下来,云星迴虽恼不系舟初次见面时的粗暴,但有时却又觉得这不系舟很是有趣。 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长大了几岁的缘故,不系舟的疯癫话也越来越能听得懂了。 一来二去,这二人之间竟生出几分古怪的忘年交氛围。 “谁知道你这么虚,连个笛子都吹不响。”不系舟现在多了一个新毛病,情绪一起伏就拍他腰间的玉埙,惹得住在里面的退斋先生连声吃痛。 不系舟又撇撇嘴,不屑地嘟囔着:“还说什么救师父。” “你不必激将我,那笛子说了,它只受拿什么玄……玄屁之力驱使!” 云星迴先是挠挠头,又挺起胸膛理直气壮的说道:“我看那玄屁之力,可能和我的吞噬力量有点什么关系!你想要的……莫不是我情急之下,真吹响了那笛子,然后吞噬之力就随着笛声传出远了,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招来什么!” “诶诶诶!你的心眼子有长进啊!”不系舟在云星迴身侧绕圈踱步,伸出食指点向他:“你可是自己坦白了,你身上有新力量!” 云星迴一听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气的直跺脚。 先是师父的秘密,这回又是式儿的秘密,最近自己怎么总说漏嘴! 下回再也不答应别人藏秘密了! 云星迴拿出一份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一把抢过不系舟手中的笛子,说着便要将其折断:“现如今我只想知道怎么救师父他们,告诉我!” “喂……你小子哪来的一股子匪气,我看那苏芒也不这样啊,难不成他背地里还有另一副性格?”不系舟虽抱怨,但其实他若是真不想让这少年抢走笛子,自是有一万种办法。 眼下这蓝衣男子的言语行动之间,更像是在逗孩子。 云星迴心想,这不系舟从第一次现身的全然癫狂,到第二次现身的行事荒谬,再到这第三次现身,他竟显得有些正常了起来。 少年朝不系舟紧了紧鼻子:“你……你今天出门吃药了啊?” “你才该吃药,我看你这小脑瓜里都是浆糊!”说着不系舟便要伸出两只手去抓云星迴的脑袋,但有了此前的经验,少年反应迅速,侧身一闪。 但不料,在云星迴脚下闪躲之处,竟又浮现出阵纹。 “中!计!了!”不系舟低头,嘴角一歪,“想救人?那就跟我走。” 话音未落,他已扣住云星迴手腕,两人身影瞬间没入传送阵法之中。 29. 古洞丽影 等云星迴缓过神儿来,他二人已置身一处山洞。 山洞…… 云星迴脑中心念电转,忆起不系舟疯癫时,他的左手曾提过一处藏有至宝的山洞! 可眼下环顾,因月光晦暗,只能瞥见四处岩壁粗粝,唯有一席简陋草铺。 这哪有什么天下至宝,反倒像是苦修士的证道之所。 不系舟在这只他二人的小山洞里,行事却像受万人瞩目般异常郑重。 他先将草席仔细挪正,把云星迴安置上去,又见少年坐姿随意,还亲手将他双腿盘好。 随后蓝衣男子又把云星迴的手置于膝上,进行了几次毫无意义的角度调整。 他让我坐得这等端正,难不成是要拜我为师? 云星迴暗自嘀咕,虽是个麻烦,但若能收他当徒弟,师父便是祖师爷了……届时交给师父出出气,倒也不赖。 少年心中正盘算之时,眼前的干柴便被不系舟在响指间点燃,腾地燃起一团幽蓝火焰。 不系舟清清嗓子说道:“小子,你不是好奇你的力量吗?你且看好了!” 只见不系舟转过身去,如同云星迴一般,也盘腿坐下。 此时的不系舟脊背挺直,仪态雅正,一改他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 云星迴观察之间,那蓝色篝火处竟生出了异动。 只见不系舟身上涌出了数道色泽各异的流光,纠缠着注入火中。 那团火苗猛地一颤,竟如通了灵性般猛势生长起来。 这火光照着不系舟,在山洞墙壁上映出模糊黑影。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佝偻的老汉轮廓,与眼前的不系舟可以说是两模两样了。 更令云星迴惊讶的是,这影子竟还能发出声音:“噫,这不是那身形未成的娃娃嘛!如今长得倒是精神!” 少年内心一惊,这声音怎的甚是耳熟! 而老汉的身影未稳,便如水纹般荡开,迅速重组成一位发髻高绾、步摇轻晃的美人剪影。 她声线柔媚:“奴家……” 话音未落,那影子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揉捏,瞬间膨胀成一位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嗓门洪亮:“什么奴家!孩子家家你也勾搭……宝宝来,婶婶这儿有风车,让婶婶摸摸小脸儿!” 云星迴呼吸一屏,心中暗忖:这是那些曾在不系舟左右喋喋不休的声音!但似乎更多了……这疯子体内到底住了多少人。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山洞岩壁上的投影,如同被煮沸的浓墨,无数的轮廓在其中翻涌呈现,旋而又溃散。 且影子每变化一次,便伴着一阵截然不同的呼喊,娇嗔,又或低语。 云星迴在变化中听见了那玉埙中退斋先生无奈的叹息,也捕捉到帝江笛里那怯懦的啜泣…… 所有他曾听过的,不曾听过的声音,此刻都从那道剧烈扭动又分裂的影子中,一一呈现出来。 如若这些声音,这些人……都是不系舟的影子…… 那他这副身躯,难道是一座庞大的牢狱吗?! 犹疑之间,火光映照下,不仅是不系舟的身影有变化,云星迴自己的身影竟已化作一头垂涎欲滴的狰狞猛兽,它头顶独角身似麒麟,朝直扑而来! 云星迴惊愕欲起,却发现自己早已动弹不得。 原来方才不系舟摆弄他手脚时,便已然定住了他的身形。 但更令云星迴毛骨悚然的是,在他挣脱扭动之时,在蓝色火光之下竟瞥见了这山洞内的全貌。 石壁下堆着的…… 全是白骨! 少年心想,这哪里是藏有至宝的山洞,分明就是一处至诡异,至阴森,至吓人一大跳的地方! 那白骨数量如同适才不断变化的影子一般,根本无法计量。 云星迴只觉头皮发麻,毛孔战栗。 他一时胆寒,不受控制的惊叫出声! “这就怕了?!”此刻的不系舟言辞凛然,忽如严师一般:“盯住了!熬鹰懂不懂?” 云星迴闻言,不禁被激怒,他怎么也不能在这疯子面前认怂! 于是,少年虽在黑影中分辨不清,那巨兽眼目究竟在何处,但仍用尽全力,怒目直视那对方身影。 少年暗忖,依着身影判断,这凶兽他见过…… 是了,正是初见式儿时,在他魂域兴风作浪的那头! 反观那巨兽,却似被少年这无畏的凝视震慑,竟畏缩般缩小了几分。 以云星迴的年纪,面对如此凶煞庞然的巨影,精神早已绷至极限,每一息都是煎熬。 因而,当在那影子凶象稍敛之时,云星迴下意识心头一松。 未曾想却又被不系舟一声呵住:“别分心!否则被吞噬的就是你!” 云星迴这才惊觉,在他恍神的刹那,那巨兽竟反弹般,再度身形暴涨! 或说,此刻他与那不系舟,仿佛皆要落 入那张开的血盆巨口之中。 然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似乎并不单单只是与影子的较量。 云星迴感到自己头上湿哒哒的,似是那巨兽口中的垂涎。 少年心想,难道他已然真真被吞进这怪兽口中,处于生死边缘? 不过,如今这般境地,倒真是激发了云星迴的意志。 他盘算着,既身体动弹不得,又不会用什么术法,便凝聚心神,观想着师父长辈们曾讲述过的英雄义士、仙神大能,只望借其精神意志,自心底生出一股威压,镇住这凶兽。 起初,这法子的确奏效,不过凶兽身影仅止于不再扩大,却仍未退缩。 直至……云星迴回忆起梦中那位神明! 那纵是金血流遍周身,神躯被蠕动的长钉子贯穿的也未曾动摇的意志。 那坦荡如能容纳天地,悲悯似能承载世间的目光。 云星迴想起来了! 霎时间,少年仿佛与那神明的意志融为一体,目光灼灼,直视那自山洞尽头升腾着的狂暴黑影! 而那巨兽有如见到了世间真正的王者,先是瑟缩,继而迅速缩小。 最终化作全然驯服的姿态,伏跪在不系舟与云星迴面前。 云星迴虽身形未动,但额间却已布满细密的冷汗。 奇怪的是,在这为少年而设的考验中,不系舟竟一直望向山洞上方,那通天洞口上的一处刻字。 这蓝衣之人周身气机震荡,仿佛也在这过程中,也脱胎换骨一般。 片刻后,不系舟开口。 “那是獬豸残影,你借他驯服了你身上的玄牝之力。”不系舟淡然道:“此前你虽是运用了此力,但那不代表你可以每次都随心所欲的运用。你是否觉得运用此法的时候,总会有些气窍胀满之感吗?” “嗯……” 云星迴虽然不知道不系舟何时变得如此全知全能,但他的确言之有理。 且不知是否因诸多影像已自他身上投射于壁,像是祛除了邪祟一般,他此刻口吻竟异常冷静,甚至透出一丝长辈般的沉稳。 少年甚至觉得不系舟似乎恢复了正常……不,简直像换了个人。 而且,不论前尘往事,不系舟此番举止,的确是在相助自己。 因而云星迴似是被这份陌生的气场牵引,也端正了神色,诚心问道: “前辈,我这吞噬万物的本领……便是你说的玄屁之力吗?” 30. 大变活潮汐源主 “是玄牝……”不系舟苦笑,继而说道:“你那吞噬的力量,并非等同于玄牝之力,只是其中的一种。或说……” 出乎云星迴意料的是,接下来这不系舟竟如阿巧爹一般,讲上了课:“方才你所见诸般异象,皆是玄牝的投射。此力于性情,可癫狂可柔情;于形貌,可为雷电可为高山;于力量,可狂暴可阴柔。玄牝之强,在于它不被定义,自身亦不做分别。” 云星迴听得属实是云里雾里,估计蓝衣男子再多说一句,他就要头脑发沉,倒头就睡了。 “那玄牝……便是万事万物吗?”少年只得依着自己的理解问道。 “你若定义它,它便只能是你所定义的了……”只见不系舟抬手轻拍云星迴肩膀:“等你先能说清楚水是什么,再来问玄牝是什么。是海吗?是湖吗?是河吗?是你碗里那杯茶吗?” “海……就是海啊。”云星迴语气中的疑惑不减反增,心想这人咋越说越玄乎了。 “所以玄牝就是玄牝。”蓝衣男子盖棺定论道。 少年嘴角一歪,肩膀一沉,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心想着早知道不问了,问也白问。 眼前这位,还不如适才和帝江笛抱头痛哭的那位呢。 不系舟取出帝江笛,递给云星迴,“现在,试着吹响它。” 少年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驯服了这吞噬力量,但周身的确舒畅了许多,先前那股肿胀之感也消退不少。 不过,他虽对眼前这位有些陌生的前辈心存感激,却始终未放下戒备。 式儿,不系舟……他与师父之间,本就已被这许多秘密隔开。 如果真在这其中生了乱子,给师父惹来新的麻烦,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 不系舟看出他的迟疑,解释道:“不系舟那人就是个疯子,你与他较真做什么?他让你在情急之中吹响这个笛子,无非是想趁你的玄牝吞噬之力还不稳定时,借帝江笛将其广传给周围的鸡鸭鱼鹅,给你的宝贝师父造成点棘手的麻烦而已。” 云星迴心想哦……就是让那些鸡鸭鹅变得能吃呗,那没事,反正他们吃肥了,我也得吃它们,不妨事的。 不过,这果然是不系舟的风格…… 不系舟……? 等等? 什么叫不系舟那人就是个疯子? 那眼前这个人是谁? 云星迴心里一边纳闷,一边上下打量眼前这人。 他除了气质迥然沉稳,其余的样貌身材,比上不系舟皆是无二啊。 “我不是他。”蓝衣男子解释道,随后忽而双指并拢,轻点云星迴眉心。 少年眉间星璇如受感召般,再度浮现,只不过,这次星璇内的星轨上,多了一个绿色的星点。 “我是潮汐源主。”不系舟像是确认过了什么,拂袖收回手,目光深敛道:“而你,算是半个……吞噬源主吧。” 哈?吞噬……源主? 少年心想,啥圆猪方猪的,我就算是多了这吞噬能力,也不至于变成猪啊…… 云星迴虽然觉得,从前不系舟只是言行疯癫,前言不搭后语。 可如今这位自称潮汐源主的,虽说话条理清晰,但言语间却更加莫测。 自称潮汐源主的蓝衣男子,再次将帝江笛递了过来,“现在你已驯服了你的玄牝吞噬之力,再吹响此笛的时候,便不会造成麻烦,且只有同样拥有玄牝之力的我能感应到。” “前辈,你也有玄牝之力?”云星迴好奇问道。 “我司掌玄牝之下的潮汐之力。”蓝衣男子联想起少年方才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实在听不懂的话,你就先权当玄牝之力是个果篮吧,我是桃子,你是苹果,以后你还会遇见柑橘、葡萄、荔枝。” “还有以后?”云星迴越听越惊讶,“这些奇奇怪怪的力量,该不会都挤在前辈身体里吧……” 少年像只好奇的小狗般,凑近这潮汐源主,轻轻嗅了嗅。 “怎么,闻到桃子味儿了?”潮汐源主轻笑着打趣。 “前辈说什么?”云星迴猛地仰起脸,少年意气在篝火映照下格外生动。 “没什么。”潮汐源主敛住笑意,正色道,“记住,石壁上所现仅是影子。我能投射影子,不代表我即是影子。而你是苹果……只因你生来便是。” “前辈可真是谜语人啊……”云星迴小声嘟囔道。 此前忙着和不系舟别扭,如今这话口间,云星迴才真正好好看了看这眼前之人: 他水蓝色的眸底被火焰映得平添些许流光,虽不笑,嘴角却总是似乎向上。 少年搜肠刮肚地回想,总觉得曾在学堂里学过,能描写他这般人的句子。 对了……皎皎鸾凤姿,飘飘神仙气![1] 且虽然不知这神仙年岁几何,却让云星迴有种……奇异的亲近感。 既相与之妙,存乎一心。 云星迴决意先放下些许防备,依照对方所说,吹响帝江笛。 果真,这次与此前大不相同,少年气息流转自如,引得笛音清越。 令人感到清耳悦心的是,潮汐源主腰间的玉埙也随之协奏。 那埙笛声韵相合,在寂静洞中如流水绕高山,浑然天成。 “便是如此了。”潮汐源主颔首,“日后若想见我,皆可吹响此笛。” “那……不系舟去哪了?”云星迴言语间的犹犹豫豫,生怕再把那疯子唤出来。 “他……大抵不会再出现了,弟弟。” 听到不系舟的消失,云星迴先是因少了个威胁而安心,但却不知为何,又有些遗憾。 不过,这潮汐源主最后说什么来着…… “弟弟?!”云星迴惊地向后一弹,满脸难以置信。 他分明记得泰一爷爷说过,眼前这人应是已活过了数个纪元。 他云星迴居然还能有年龄这么大的哥哥? “嗯,”潮汐源主似乎早已算到云星 迴的惊讶,“不系舟他疯癫不识你,权当你只是月无渡留下的麻烦。” “但我知道,你是我的弟弟。”潮汐源主字字清晰应答道。 少年咽了咽口水,半月前,他云星迴还是个无法修行的寻常少年。 数日前,他因式儿得了能解决祟气的吞噬之力。 而今夜,他竟凭空多了个哥哥? 云星迴下意识抬手指向自己,张口结舌。 不过,潮汐源主只是含笑看着他这副呆愣模样,继续道:“按序,我算是你第八位兄长。往后你可唤我……” “八……八哥?”云星迴觉得叫出口时,觉得有些难为情,挠挠头换了个话题:“我记得……不系舟据说是第八纪元的神明,那你……” “不错,不系舟是第八道胎。而我就是他若身陨后所化的潮汐源主。”潮汐源主话音一顿,转而道,“每一位道胎都会身负一种玄牝之力,但只会在其身陨后显现。或说,身负玄牝之力便可称为源主。” 眼见谜团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云星迴忍不住打断追问:“八……前辈,身陨就是死了的意思吗?你是源主……那现在你出现了,不系舟死了?” 潮汐源主听自己忽而得了个八前辈的称呼,无奈摇头笑道:“我之所以说你是半个吞噬源主,就是因为你如今既未身陨,又习得了玄牝之力。而我同你也差不多,并非完全的潮汐源主。因此,不系舟也算不得身陨了。你或许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神识的转换。” “神识的转换?”少年挠挠头,“是一体双魂吗?” “不……一体双魂是神魂间的切换。而神识间的转换……”潮汐源主十分贴心,像哄孩子似的在山洞上比出手影,十指翻飞间,一时化作飞鸟,一时变为螃蟹,一时又成了小狗。 蓝衣男子说道:“你眼见的不系舟和我,大抵就是这手影般的区别。世间生灵,本源皆在各自神魂,因所执不同,便生了不同神识。就如这手影无论变化,都是幻化于这双手掌。” “我……还是不明白。”云星迴无奈摇头,“不过,没死就行,我还要找他小时候的报仇呢!” 见云星迴气鼓鼓的样子,潮汐源主不予置评,只是轻笑,“待缘法到了,你自会明了。且你只需记着,我是来帮你的就行了。” “好!谢谢八前辈!”少年虽不说全然信任,但仍抱拳行礼,“方才前辈你说我也算吞噬源主,那……”云星迴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哪位神君死后变成了我?” 少年顿了顿,又问出了那心底的疑问:“是月无渡吗?” 面对云星迴的心急追问,潮汐源主却收起适才畅言的样子,只断断答了一句:“或许吧。” 少年腹诽,这人怎么在答案面前急转弯呢?让人好不痛快。 潮汐源主像是看出了他的不悦,岔开话题道:“现如今,我暂且会为你引一段路,你若不愿以兄长相称,倒也不必叫我八前辈。我想……便以师长二字替代吧。” 31. 胆小鬼 说回息壤庐内的几位,他们自此商议一番过后,便各自离去。 而苏芒回到念萝山居时,云星迴正窝在床上,仿佛睡得正熟。 不过苏芒不知道的是,云星迴也是片刻前才赶回来的。 少年连靴子都只是匆匆甩在门边,便一头扎进了被褥里。 云星迴闭着眼,因为怕被师父自己的秘密外出发现而紧张着,眼皮不停颤动。 后来他听着师父在屋内走动的脚步声,整理物件的声响,一切如常。 忽然鼻子一酸。 仿佛几日内与式儿相识,解决祟气灾患,跟潮汐源主的谜语交谈,都只是他恍惚间做的一场梦。 他真怕这些新奇又危险的经历,将自己推得离原本的生活越来越远。 在以往的日子中,对于云星迴来说,生活是简单而又安心的。 日日只需要依照惯例,读书识字长本事,上山下河好过活。 且云汉圃内居民也不算众多,并无许多金钱往来,大家多是以物易物,各取所需。 邻里之间,更像一个大家庭,一个共同体。 因而在村圃并没有许多世俗烦恼,更没有许多功名利禄,出人头地,开宗立派,执掌权柄这些宏图伟业。 虽说那些事情他也听过,但大多都是诸位长辈在讲学时提到。 一起听讲的孩子们,闻言之后,大多都像是在平淡如水的生活中,尝到了一些刺激味道。 有的想当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有的发誓要济世救民,有的憧憬着修士大能们的传奇人生。 他们似乎个个眼里都有光,都想要离开云汉圃,去更远的地方。 可当时只有云星迴,他不知道哪里是远方。 面对如今诸番遭遇,少年不知道,是否自己也必须要走向那未知的远方。 他绞尽脑汁整理头绪,发现自己算不上不懂,又不能说全懂。 说的上懂,是因为他大抵明白了每件事的个中缘由。 女夷恩主是好人,她救了各位长辈,托付他们守护云汉圃,而师父则因失忆对她格外在意。 自己呢,或许与月无渡和女夷恩主都有关。 不系舟有点坏,但目前看来也只是有点烦人的那种,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了。 而式儿还有那潮汐源主,虽然身上都是谜团,看起来也都是像要来帮他的。 至于须弥祟,则肯定是个十恶不赦的! 在这看似善恶分明的思路下,少年整理着心中所想,无形书简上写下朴素的愿望: 尽所能保护大家。 对于帮助自己的,爱护自己的人,定是要报答。 对于坏人自是要抗争,抗争不过的……就先跑!不过要带上师父一起跑。 至于远方……去就去了,大不了再回来。 这些都是他在师父回来的前一刻,他决定好了的事。 可是一切,都在苏芒的脚步声传来之时变了。 在少年脑海中,忽然想起阿巧和他的一段对句话。 “星迴,你长大了想去哪呀?” “去哪……一定要去哪吗?” “嗯……倒是也可以不去,只不过我想去娘亲的故乡,悬镜天看看,据说那里的海灯节可是比咱们平日放的花灯要壮美十倍百倍。还有就是……”阿巧说着,猛一抬掌收拳,做出侠女样子:“还有,你不想看看,那有星星的远方是什么样子吗?” 远方…… 那从未见过的远方,就如快出炉的糕点一般,总想惹得人伸手探一探。 是将及未及的不确定,是仿若蕴涵无限可能的甜蜜陷阱。 现如今,云星迴只想留在此刻,窝在这床有着熟悉气息的被子里,听着那些师父发出的声响。 这声响是在整理他白日弄乱的药箱,那声响是在将他的靴子归位。 所有窸窣声他都能听得懂,仿佛在告诉他,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会安然无虞地过下去。 他的手攥紧了被角,问自己是怕了吗? 但随即又想,这可真是太丢人了,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却吓破了胆? 就算眼见了不详的预言,但不系舟明明说他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救师父和长辈们。 而他此时竟怕了? 他怕的,许是自己力量微薄,改变不了任何事。 更怕自己或许真的本能做些什么,却一步踏错,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害怕的情绪像是被黑夜助长,而他也已暂时拿不出,适才那与獬豸巨影对视的勇气。 在这他躺过无数次的朴素床铺上,他也想允许自己活的平凡,不是谁的希望,只是一个想躲在师父身后,多赖一会儿的孩子。 他眼眶发热,怕苏芒察觉,试图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若这是懦弱,那他认了。 若这是没志气,他也认了。 窗外的夜色静静流淌,苏芒收拾的声响渐渐停了。 云星迴闭着眼,让猛一眨眼间溢出的泪水,悄悄渗入枕间。 他沉入梦乡,对枕边小小的骚动浑然不觉。 片刻后,躺在他枕边的星儿籽籽,只觉 身下温热湿了一片,吓得猛地弹了起来…… “我尿床了?!不可能啊……”它浑身绒毛都炸开了,小声嘀咕,“本大王虽是近日刚刚复苏,可从诞生起算,怎么也可称得上仙风道骨,灵蕴天成,有些年龄了,怎会……怎会还有这等事?” 这小毛球嘴上先是一通嘟囔,随即慌得对着湿了一小片的枕头,一通猛吹气,试图吹干。 恰在此时,地板吱呀轻响,苏芒走向了床边来给云星迴掖被子。 星儿籽籽见状立马嗖地躺倒装睡,绒毛紧贴枕面,生怕它倾慕的苏芒星主发现此等丢人事。 翌日清晨,云星迴被一阵动静扰醒。 他觉得昨夜睡前的忧虑,像是已被初晨照亮,褪去不少。 幸而他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眼下他的烦恼是,到底谁这么早登门。 云星迴自小也没被五曜前辈们娇惯过,素无睡懒觉的习惯。只是今日这来访的时辰,实在早得不寻常。 “你醒啦……”门一开,四张堆满笑容的脸凑了上来,正是除苏芒外的其余四位长辈。 “各位长辈早。”云星迴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应门,发梢上还挂着伸懒腰的星儿籽籽。 他睡眼惺忪,却被一片宝光晃得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哇!”他忍不住惊呼。 只见古徒、祝愿儿、闻人翊与禺婴城,各各捧着一件宝物,流光四溢,气象不凡。 云星迴下意识伸手想摸,动作到一半却忽地收回,转而摆出一副委屈神色。 “各位长辈,我知晓前番祟气之事,影响了圃内星药收成……”他扶额,作痛心状,“可……可总不能今日就要典当咱们家底,连我也要一并卖与人牙子吧?临走前……能让我再尝尝闻人爷爷院里那香喷喷的烤古鸡么?”他眨巴着眼,扮得十足可怜。 “是古凤!”闻人翊双手捧宝得不出空,只好背后化出鎏金云鹏的幻影翅膀,扎扎实实给了云星迴一记,“咱们圃内向来民风淳朴,哪来什么人牙子?一天净拿话本里的桥段往身上套。” 古徒摇头笑叹,“苏芒那般敦敏温和的人,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皮娃娃。” 祝愿儿和禺婴城闻言也笑,红衣少女更是调侃倒:“迴儿,依你身上那大胃口的本事,便真将你卖了,怕也没哪家养得起,几日便要吃空粮仓了。” 说笑间,苏芒自药圃缓步走来,宽大衣袖被布绳利落系住挽起,俨然刚照料完星药的模样。 “莫再逗他了。”他笑着打断,“咱们回屋说。” 32. 宝贝请转身 祝愿儿踏入念萝山居,眉眼弯弯:“苏芒哥哥,不管来几回,你这儿总是让人宁静安心。” 随即她又转身,冲着苏芒俏皮地比了比指尖,说道:“当然嘛,比我的昭明居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而后她又朝禺婴城的方向努努嘴,“总好过某人的影守居,满眼黑瓦白墙,冷冰冰的。” “那也不能……在墙上画太阳纹样啊……”禺婴城虽是还嘴,但是声音微小的几乎听不见了。 祝愿儿本也不是真恼,冲禺婴城扮了个鬼脸,便轻快地跳向廊下。 她轻触垂落的藤蔓,对苏芒讶然道:“你院里竟有紫萝藤?只是这花苞结出的……竟是一滴滴玉露?” 她仰头细看,又补了一句,“这白日中,花苞内里也在光华流转……而这玉露,又好像月亮的颜色。苏芒哥哥,这是你新培育的星药吗?好不神气!” 顺着祝愿儿的目光环顾四周,可见到这念萝山居静卧于修竹之间。 而相较更为最夺目的,便是那株华盖般笼罩着整个屋顶的古老藤蔓。 不过众人不知,这藤枝的出处也源自于那曾是秘密的紫萝藤山谷。 * 那一日,在苏芒独自去往山谷之时,发现其深处竟有一匹白马出现。 那马儿步履平稳,脚步闲适。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守卫。 当苏芒隔着层层叠叠的紫萝藤垂蔓与那马儿对视之时,他竟觉得这马儿似在等他。 果然,那白马注意到他后,便步履迅速朝苏芒奔去。 但见苏芒眼中并无重逢的喜悦,马儿的心情似急转直下。 它逐渐放缓步伐,走到苏芒面前,前膝温顺的跪下。 苏芒面对此情此景不由得生出一股内疚之心,仿佛他像是该认识这马儿一般。 可偏偏他不识。 他只好像对待寻常灵宠一般,轻轻抚摸马儿的额头。 手指与马儿接触间,竟见得那马儿额头间衍生出一枝藤条,落在了苏芒掌心。 那藤条的模样正如此刻祝愿儿所见的一般,穗穗皆泛着温润光华,皎洁如月。 “你……想要借此物告诉我什么吗?”苏芒收下藤枝,抚摸着这温顺马儿的额头。 可白马却没有急着回应,它仿佛觉得还有命定之时待它们相遇,只是依赖得靠在苏芒肩头。 待苏芒自那山谷回来后,便将这玉露藤枝移种在念萝山居,没想到与此地环境甚是相合,竟长成了如今穹顶般的模样。 苏芒思忖,如今看来,那马儿应该在那时就是想暗示他是女夷的业果之事。 他想着,若日后还能见到那马儿,定要再问上一问。 眼下祝愿儿见苏芒发呆,忙拉了拉他的衣角,“苏芒哥哥?” “这是玉露引……”苏芒猛一回神,幸而他早就想好了应付这藤枝来历的托词,便脱口而出:“这只是一种普通的藤类星药,只不过形似紫萝藤,星迴喜欢我便种了很多。” 几人在厅内就坐后,闻人翊先开口对云星迴说道:“星迴,经过上次祟气一事,你体内神秘之力已现。泰一已查阅古籍,你那吞噬本领是玄牝之力的一种。你因春杳山的紫龙获得此力,与女夷恩主关联甚深,切不可擅动,以免伤及自身。” 云星迴内心长舒一口气,心里想到,嗯……看来那潮汐师长没有骗我,这力量果然是玄牝之力。 随后少年又抿嘴偷笑,原来泰一爷爷在解释时把他所述的山谷换成春杳山,把式儿换成了紫龙。 这故事编的合情合理,且现如今看来闻人翊爷爷已经深信。 不愧是古徒爷爷啊,感觉什么难题到了他那里都会迎刃而解。 容不得云星迴思绪翻飞,只见闻人翊反手一提,一件素金斗篷便悬空展开,轻盈地披在少年肩上。 他解释道:“此乃万羽氅,取自我鎏金云鹏的精羽织就,它虽轻若无物但却坚韧非凡。此宝不仅可避刀兵,若需疾行,亦能引动气流,令你身如飞鹏。” “还有这个。”祝愿儿凑近,手里捏着一枚金色铃铛,在云星迴耳边轻摇。 “迴儿,这是太阳金铃,它内中有永恒之火,可照亮心境,驱散心魔。你可要收好咯。” 云星迴双手接住那龙眼大小的铃铛,细细看来,那铃身上刻有九轮太阳,而铃芯则是一簇金色火焰。 禺婴城也顺势蹲下身,在云星迴摊开着的手里又放了一枚脂色玉佩,短短说道:“星迴,这是流云佩,可惑敌脱身。” 最后古徒上前,将一个暗黄古皮卷放入他手中:“此乃万化尘寰录,可借地脉与世间万法相连,行推衍之术。” 云星迴以指腹摩挲那皮卷,感之触手古朴,似是记载着不尽沧桑。 遂而古徒补充道:“另外为了方便你携带法宝,我们还准备了一个芥子囊给你,虽名芥子,其中却内有乾坤,比寻常修士的储物袋还要大上数倍。 老者叮嘱道:“你虽无修行可催动法宝,但今日所赠之宝皆已与我们认主,因而你只需借我们事先注入你紫萝藤残枝内的本命星力,不必运化周天,心念一动,便可使用了。” 闻人翊拍了拍云星迴的肩膀,说道:“星迴,你今日得了许多宝贝,但需谨记,这些终究只是外物。你此后亦当日日精进,强健体魄。终有一日,自有更广阔的天地待你探索。” 云星迴点头回应,但却心生疑惑:这诸位长辈说的,怎么好似要道别一般。 “那长辈们把法宝都给了我,你们用什么呀?”少年担忧问道。 “无妨,”闻人翊大手一挥,“我们一则境界已足,不必仰仗法宝傍身;二则云汉圃无星,我们身上星力有限,与其用来调用法宝,不如施展术法。” 少年闻言释怀不 少,看着满怀宝贝很是欢喜,恭敬回应道:“多谢诸位长辈!星迴定不负所托!” 少年脸上满是志气,“星迴不光要保护好自己,有朝一日,还要保护好大家!” 说罢,他眼神一转,凑到了苏芒身边:“师父,你没什么要送我的吗?是你一直带着的那个香囊吗?”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那绣着鹰马图纹的古朴香囊,“我看您一直带着它,定是件了不起的宝贝吧!” 在其他四位嘱托星迴之时,苏芒一直在旁翻晒星药,星儿籽籽则亲昵地坐在他肩上。 青袍男子见徒弟凑过来,含笑答道:“这香囊早就旧了,且并无神力,连我都快记不起它的来历了。至于给你的东西,昨日已经交给你了。” “昨日……昨日师父你就让我刷了口大黑锅啊,那不是用来烤鸡的么?”云星迴疑惑道。 “大锅?”祝愿儿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清亮笑声:“迴儿,那是百草鼎!不过……拿它烤鸡倒是个新主意。”她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掌心,一副已然敲定主意的模样。 闻人翊听得烤鸡二字,不由得悬起了心,忙捅了捅古徒。 古徒敷衍抬指一算,低声道:“放心,你那青尾古凤还在。” 金衣修士长舒一口气,急忙回转话题:“这百草鼎乃你师父本命法宝。我等所赠虽亦是至宝,但此鼎更是注入了你师父心血星力。” 苏芒并不多言,只施法将院中角落那只大黑锅悬提至空中。 灵光流转间,黑锅褪去污垢,青绿之光中,现出一尊三足小鼎,外壁上刻有草木枝叶纹理,像是一幅百草图。 聚睛一看的话,还能发现纹理内有生机在缓缓流动。 而鼎底深处,则隐约可见一点青色灵光,正是苏芒星力所化。 “迴儿,简而言之,你师父他都快把半条命给你了!”祝愿儿假意拭泪,说道:“多么动人的师徒情谊啊……” 云星迴蹙眉道:“师父,愿儿姑姑说的是真的吗?若是如此,星迴不要了。我只求师父安康。” 苏芒将百草鼎递至少年面前,神色淡然说道:“没有他们说的那般严重。但星迴你需记得,拥有一双看破虚妄的眼睛,是人生路上最要紧之事。” 他见云星迴听得认真,继而说道:“此后无论你去往何处,修行如何,成就为何,无论世人奉你为雕玉宝器,还是视为炊间厨具,你都要看重自己。人贵自重,道心当时时拂拭,莫令其蒙尘。” 少年接过百草鼎,不知是否因为这其中注入了师父的许多星力,他只觉得沉甸甸的,便又多用力几分,将鼎搂的更紧了些。 此时星儿籽籽就坐在苏芒肩头,离得他十分近,近到甚至能看清他眼里努力藏住的湿润。 小毛球又回头,望了望那堆从一开始就在那儿,却又被苏芒反复晾晒摆弄半天,但毫无变化的星药,幽幽地叹了口气。 33. 师父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云星迴在家里长辈们的指导下,逐一熟悉了宝物的用法并收入了芥子囊。 但此时让云星迴感到疑惑的是,这一番学习后,还未到吃早饭的时辰。 既不是要帮忙村民们种植星药,又不是要参加阿巧爹学堂里的小考,为何长辈们这么早便把他唤起。 “星迴……” 见泰一爷爷刚要开口,云星迴便以为,是平日最会烤点心美味的爷爷准备了什么新奇早茶,所以今日大家才一起起了个大早。 少年刚想回身去屋里,拿上装着蜜渍莓露的水囊用以佐餐,不料被老者接下来说的话拦住了脚步。 “接下来的日子,你我要去一处静谧之地修行。” 在云星迴还在发楞的时候,苏芒把星儿籽籽放到槐树下的石桌上,柔声说道:“籽籽,你陪着他。” 苏芒声音很轻,且语速极快,仿佛多说一句来不及。 他随即趁众人不注意,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念萝山居。 “对,你身上的玄牝之力已然觉醒,但碍于眼下其施展形式是吞噬之法,在圃内不好修行。你刚才也说了,想保护我们大家对吧?你这力量可是跨纪元的秘辛,说不定比我们都厉害呢!”闻人翊生怕云星迴闹着不想离开师父,紧忙帮自己的老友说上几句。 可云星迴却没有众人意想中的那般,耍起小孩子脾气,他像是一夜间长大了似的,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看向众人后,语气平稳的说道:“长辈们一早便来,是因为这事耽搁不得吗……” 但云星迴并不知苏芒的星丹的事,更不知苏芒为了把戏做足,这些日子已经把本可用于修复的星力,全部作为屏障护在星丹周围,硬撑着生怕少年发现。 他只是自顾自猜想,会不会是各位长辈们已然察觉了,他和潮汐师长私下的联系,觉得他是异类,是坏心眼的孩子,因而急着把他驱逐。 泰一爷爷是修行最高的,自是遣送他的最好选择。 至于长辈们送的那些法宝,可能只是看在这些年养育他的情分上施舍给他的吧。 少年的心情虽是急转直下,但他此刻只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因而也不想辩驳。 但他走前仍有一心愿未了,那就是再抱一抱师父。 师父…… “诶?师父呢?”云星迴本是一副低头认错的姿态,见师父不见了立刻起身便要去找。 只见古徒立即掐指推算,在云星迴未曾捕捉到的瞬间,脸色一沉,随即又很快换成慈祥的笑容:“星迴不用担心,你师父只是忽然想起你修行的这些日子,也不可荒废读书学问,便先去阿巧爹那里取你的书了。” 老者言毕,扭头看向另外两人,眉头微蹙:“婴城,愿儿。你二人脚力快,去找苏芒,莫要让孩子着急了。” 云星迴疑惑,叫师父这种一个传念便能解决的事,为何今日还要亲自去找?还是两人? 没想到忽而闻人翊一把捞起他放在自己肩上,先是咬咬牙,而后又佯装愉快的说道:“星迴啊,这次你远行,我们不能陪你,不如去我那里带几头青尾古凤走,但需全须全尾的给我带回来啊!” 言语之间,这素金白袍的修士于背上迅速化出幻影双翅,未等星迴回应便要起飞:“还有,咱们在回千羽轩的路上,也可以去影守居逛一圈,你不是喜欢那幽昙浮光鱼很久了吗,咱们趁你婴城叔叔不在,也可以带走几条,他不会发现的。” 少年更纳闷了。 这素来严厉的闻人爷爷,如此温柔地把他驮在肩上还是在他三岁看灯会的时候,今日是大家来之前是一同吃了什么奇怪菌子吗?居然还要把他家禽送给自己? 可云星迴这时还没完全从适才心虚的状态中走出来,因而被长辈们三两句糊弄下来,也就没多怀疑,便跟着走了。 刚才还热闹十分的念萝山居,此时只剩下星儿籽籽和古徒。 老者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戏,杵着手杖在星儿籽籽旁边坐了下来。 这些日子里,小毛球虽听师徒二人大致介绍了村里的情况,但对面前老者仍是初次见面,不甚熟悉。 加之星儿籽籽作为星药间衍生的神宝,对修士身上的星辰力量的感知格外敏锐,因而在十一境的古徒面前,更是被那他股威压震慑得几乎不敢动弹,更别说开口说笑了。 古徒看了看一旁站得十分板正的小毛球,不由得也想轻抚一下。但却只是笑笑,缓缓说道:“你也觉得苏芒对那孩子极好吧。” 毛球见老者语气间并不像想象中可怕,便用树杈般的小腿朝他挪进了几步,小心翼翼地说道:“嗯……苏芒星主的心……我觉得比上女夷恩主对月无渡神君的守护情谊,也是拿得出手的。” “哦?孩子,你也知道上个纪元的事?”古徒言语间虽是在询问,但语气却不十分惊讶。 星儿籽籽见眼前这位,只差一境便可飞升司道者的修士,言语间并无压迫,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之心,它又朝古徒挪了一步,回答道:“是的……泰一爷爷星主……” 古徒听到这长长的称呼不禁嗤笑,星儿籽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瞬间捂住了嘴。 “无妨,这称呼我很喜欢。”老者言语中透露着慈爱。 星儿籽籽见这大能修士笑了,自己也放松了些,继续说道:“我是在女夷恩主和月无渡神君第一次来到云汉圃,借本地地脉种植星药时孕育的神宝。” 小毛球挠挠头,“云汉圃村民掌握了种植星药的方法后,女夷恩主便在村口万法树凝结业果,离开此地继续同月无渡大人行走天下,而我就继续留在此地,一则帮助村民种植星药,二则守护恩主那仍在孕育中的玉露业果。” “嗯……这么算来,说不定你与我是同龄人呢。”老者捋须笑道。 “爷爷星主说笑啦。”小毛球害羞地摸摸头:“后来,神君和恩主不知何故又返回了云汉圃,恩主倒是没跟我说什么,但神君说……” “说他要离开一阵吗?”老者垂眸,似是想起了往事。 “爷爷星主,您真神了!”小毛球拍手道,“月无渡神君就是这么说的。他让我先化去身形,沉眠于云汉圃地脉之中,说等他回来。” “那,小神宝你可等到了他?”古徒虽是问得轻声细语,但却是字字慎重。 “没等到……”小毛球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在石桌上:“且我藏身于地脉之中时,不知道是不是抛弃了俱身的缘故,对地面之事并不十分清楚。怎么说呢……” 老者静静看着小毛球背手在原地转了几圈,随后以拳击掌,像个小神官似的说道:“当时我就像那含羞草,无论是何人来摸,都是一样的反应。” 星儿籽籽觉着自己说的有些含糊,又补充道:“或者说,那时地面上的所有人与事,对于我来说,都是差不多的,我只是在本能地与地脉感受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小毛球说着说着,绿色的圆眼睛眸光闪动:“但籽籽记得,在云汉圃发生大灾祸前夕,有人透支地脉,设立了一个大阵!” “云汉圃的大灾祸……你说的是百年前那纪元覆灭之夜吧。”古徒蹙眉道。 “纪元……覆灭了吗?”小毛球疑惑低语道:“或许吧,爷爷星主,我在地脉里对许多事情的感知都不甚清晰,方才所说,也做不得数的。”星儿籽籽挠头说道。 “嗯……无妨,孩子,你可还记得是谁设立了大阵?”老者追问道。 “不记得了,但地脉中有两个声音一直陪伴着我。”小毛球掰出了两根木杈手指。 “也是她们,告诉我时机已至,让我复苏去找月无渡神君和女夷恩主。还说如果找不到,就去找一个眉心有星璇的孩子。”星儿籽籽奶声奶气地解释着。 “所以你找到了星迴,是吗?”古徒问道。 “是的,爷爷星主。我那日见苏芒星主晕倒在药田里之时,发现那小子眉心有星璇,本想当时就冲上去!”小毛球说话间在老者手旁跑了一圈,“但是他的星璇随后又消失了,我便徘徊又徘徊,在念萝山居盯梢,然后就被发现了。” “两个声音吗?”老者沉吟片刻,忽而问道:“对方大概是何年岁?” “虽听起来是两个女童,但实则是两位神君。其神名分别是春杳杳和岁昭昭,两位大人可喜欢拌嘴了,有时候还要我来评理呢。” 小毛球想起自己的往日雄姿,自顾自地拍着胸脯,全然却没有注意到老者面色越加凝重,手指不住地摩挲着天听手杖顶端的晶石。 “你这次来之前,那二人可还说了些什么?” “春杳杳大人说……”小毛球贴着老者耳畔说了许多。 星儿籽籽一番解释后,老者释然般微微颔首,说道:“孩子,谢谢你此前的知无不言。至于你说到的蓐收冢,我记下了。” 随即,古徒只并指引动星力,化出一缕金绳,“这金绳乃是固魂索,你刚复苏,虽眼下云汉圃内尚且太平,但如若出现什么大的星力波动,恐会对你神形有所冲击,此索可助你稳定你心神,恢复修行。” 说着,老者用金绳在星儿籽籽的头顶,系了个冲天鬏,说道:“眼下,我有一事想拜托星儿小神宝。” 而星儿籽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将往事一吐为快,心情显得十分轻松,正跳到水缸旁,借着倒影整理自己的新发型。 听古徒这么说,小毛球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点头之间刚扎好的小辫也跟着上下呼扇,随后它又乖巧地跳到古徒的手掌心,回答道:“爷爷星主,您请说。” 古徒看着它的圆圆眼睛,问道:“苏芒留你在此,是希望你陪着星迴吗?” “嗯……”小毛球点点头。 “他虽是不多问,想必也发现了你本领不小。”古徒说着点了点星儿籽籽粉嫩的小鼻子。 星儿籽籽受了这大修士的称赞,心里美的不行,刚想叉腰又怕自己太过放肆,于是还是老老实实地继续问道:“爷爷星主也是要我陪着星迴吗?” “嗯,陪着他。守护他,哪怕做不到像苏芒那样,也尽可能的帮助他。可好?” “虽然那小子很皮还财迷,但既然是爷爷星主和苏芒星主养大的孩子,估计不会是个坏人。”星儿籽籽现在已然完全放松,开始在古徒有些粗糙的手掌里打起滚来了。 “和他在一起,你没准会见到你一直想见的人。”古徒微微一笑。 星儿籽籽闻言眼睛一亮,眨巴着看向古徒,听他缓缓说道:“还有,无论他将来会成为谁,记得告诉他,他都曾是今日这个我们大家都宠爱的孩子。” 34. 十二颗孤星 禺婴城和祝愿儿找到苏芒时,仍是在念萝山居旁的那片溯梦鸢尾田中。 与上次不同,他身上虽无血迹,但周身星力不断溃散 奇怪的是,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段藤枝,形似那被他唤作“玉露引”的星药。 他安静祥和,甚至像是在气力不支时,刻意选择了此处作为自己的安葬之地。 二人为避免云星迴察觉师父的消失,并没有将苏芒带去他们五人居所的任意一处,而是想着先近找个山洞供他休息,同时施法帮其固化星丹。 “禺呆子,我以天机眼洞察,发现前方山里有一处星力涌动的山穴,虽此前未去过,但事出紧急,我们先带苏芒哥哥在那里疗伤吧。” 禺婴城点头,背起苏芒。 但当三人进入祝愿儿口中的洞穴之时,眼前的景象让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如若佛窟是供人顶礼的信仰神殿,那此处便是祭奠死亡的诡异圣坛。 墙壁上在一处处整齐刻画的龛内,并不是天下十方三世一切诸佛。 而是形态各异的人骨! 但是,置于此处的白骨似乎并非为震慑而立,而是被实实在在的供奉。 山洞间的潮湿空气中混着的酥油香,正源自于每颗头颅左右的红烛。 此情此景下,背着苏芒的禺婴城紧忙刻意向前快走了几步,挡在祝愿儿身前。 “没关系的,婴城。比这更阴森邪异的场景我也见过。”祝愿儿面对眼前这骇人景象,强撑着装作不以为意,自掌心化出一团金色焰火,逐一照亮各个壁龛。 不过,虽祝愿儿这样说了,禺婴城仍提前将腰间短刃出鞘半寸,以防万一。 在祝愿儿掌心火焰的照亮下,二人发现那壁龛之间也并非普通石壁,而是在赭石靛蓝间刻画着的传说故事。 颜料虽已皲裂,金箔也悉数翘起。 那壁画上的克制的柔美线条虽被岁月模糊,但仍能分辨这线条似是时间长流般串起了这诸多故事,一直朝着洞穴深处延展而去。 见此场景,若在往日他二人定会先离去,待有应对之策再来探访。 可眼下苏芒情况紧急,他们也只好硬着头皮先朝山洞深处走去,试图找到那星力更为充沛之地,为苏芒疗伤。 行至洞穴甬道中途,禺婴城忽然说道:“愿儿,这里与适才不同,此处并非人骨。” 他身侧的红衣少女在晦暗空间中左右照去。 只见这面壁龛后的壁画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有幽幽蓝光泛起。 祝愿儿抬手将火焰举的更高,试图先照见壁画的全貌。 二人目光越往上,越发现这壁画的硕大,近乎找不到边界。 只见这甚为斑驳的画面上,有一撇游鱼的鳍划过祥云。 那笔触间的自由之意与这囚穴里的窒息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空中……巨大的游鱼……”祝愿儿以手遮口,惊呼道:“婴城,这是鲲!是不系舟的护道人,鲲!” 禺婴城闻言,紧忙定睛观察:祝愿儿说的没错,那壁龛里供奉的,正是巨鲲的残骸,北冥玉骨! 而左右观看,存放这骸骨的洞龛也并非仅此一处,而是随着壁画延展的方向,又开凿出了密密麻麻无数个龛位,每一处的左右都有微弱的幽兰碧火供奉着。 “这是不系舟的洞穴吗……”祝愿儿以指尖抵住下巴,看向禺婴城背后的苏芒说道:“我们之间,真正见过不系舟与鲲的,只有苏芒哥哥,可惜他还在昏迷中……” 不料,那壁龛中的条条北冥玉骨闻听苏芒名讳,竟如受到感召般齐齐振动。 随后,更有丝丝幽兰星力自龛洞内涌出,收束于苏芒眉心! 在这异象之中,觉察更为敏锐的禺婴城耳骨一动,先于祝愿儿一步发现,似有海浪声自这山中洞穴内传来! 起初,禺婴城只以为是这洞穴内,甬道狭窄,因他二人说话生了混响。 但在玄衣青年发现脚边土地有被海水洇过的痕迹之时,他当机立断,一手托住背后的苏芒,一手挟起祝愿儿腰间,脚踏无形阶梯,腾空而起。 祝愿儿虽先是被禺婴城的突然行动弄得耳根一热,但眼见洞穴内此刻危机丛生,急忙敛神,双目开天机之眼,探向这山洞内汹涌的无源潮水。 观察之间,一则,她发现此地确是丰盈灵地,这逐波浪花中满是星力激荡。 二则,她又注意到,这星力并随处满溢,而是水波中似有脉络在供星力游走! 祝愿儿自言自语道:“脉络吗……难道这浪潮也是鲲的一部分?或说,是这北冥玉骨上,它残存神识的化身?” “婴城,这浪潮中似是并无杀机。”祝愿儿看向正在监察四周的禺婴城,淡淡说道:“你不妨先拉住我的手,我以脚尖接触潮水,试试它的反应。如若有情况,你再拉我上来便是。” 禺婴城虽是眉心一蹙,但祝愿儿所言不虚,故而他仍照做了。 而此刻,二人脚下的潮水已逐渐平息,形成一层浅浅水面,内里似有流星顺着脉络,不断闪现划过。 只见,祝愿儿接触到水面的一刹那,水中亮起脉络一般的光流,整个地面似是裂开,漏出蓝色血肉! 与此同时,水面又如同被鼓槌轻击,开始震荡起微弱水花。 玄衣青年见生了异变,未等祝愿儿言语,便肩背发力,一把将红衣少女拽起,揽在怀里。 祝愿儿抬头看向禺婴城,惊叹道:“婴城,这水里震荡并非是要攻击我们……是它在说话! 【业果……】 【吾将尽此身护道传承,以这残存微光,护你最后一程。】 【此后,世间万千,于吾皆如潮水尽褪。】 水中传来的声音,虽仍是古语,但在禺婴城,祝愿儿以及苏芒神识之中皆十分明晰。 “业果……”祝愿儿看向禺婴城:“这古语说的是苏芒哥哥吗?他怎么会知道?” 未待禺婴城回答,那潮水掠过三人,形成一处空心水柱,朝上方旋转奔涌而去! 二人顺着光亮潮水的方向看去,发现他们所在之地的上方竟有通天洞口! 玄衣青年和红衣少女忽觉得在这奇景之下,自己任何尝 试分辨的意图,都好似瓮天之见,因而只剩敬畏。 在几近洞口之时,那飞天而去的潮水,竟又忽然放缓了速度,直到引走了洞中所有潮水后,汇聚成了一个内有山水的混元水球,悬浮于空中。 在水光映照下,这通天洞口处竟鬼凿般刻着一个“弦”字。 而那潮水汇聚而成的水球,正于空中缓缓旋转,再次传来阵阵古语,但其中却似有一丝恭敬之意。 【除他之外,此世间,吾已再无留恋。】 【但若他已决意……走向那位大人所择的那条命定之路。】 【那朔溟在此,与往事分道扬镳。】 【愿诸位得偿所愿。】 【愿混沌消融世间一切分别。】 【愿汝十二颗孤星,早日归乡。】 在古语的数句叹息间,水球内部似有心弦振动。 每有一句祈愿落下之时,振动便愈烈。 声声句句里,看似是祝福,但又像是决别。 言罢之时,心弦的扰动达到顶峰,水球从内部破裂,骤然化作一簇晶莹剔透的水色烟花。 此举像是以此璀璨却虚无之物,化作对这“弦”字的一场礼赞。 一旁注视着这一切的禺婴城和祝愿儿缓缓落地,其呼吸似乎也随着那古语余韵起伏。 此时,二人彼此间的沉默并非是无言以对,而是对古老神迹的一种注目之礼。 而在水花迸散的刹那,也精准地熄灭了山洞入口处,供奉在头颅枯骨旁的每一支红烛。 这诡谲的洞穴瞬间陷入沉默着的黑暗。 恰似史书开篇前的留白。 洞中二人,不知为何,都不约而同地觉着,潮汐一词,此刻已不再是某种具体的景象。 而是一种存在之法。 刚才朝他们涌来的,已不单单只是层层叠叠的潮水。 而像是自己体内冲击气关的血,是脑海中涌向魂域的念头! 在黑暗之中,他们似乎顿悟了,如何以潮汐之姿共存于天地间的道法。 不过,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奇妙顿悟就止步于二人的瞬息懵懂之中,随后悄然褪去了。 “那位大人?”红衣少女看向禺婴城,“鲲肯定不会称呼你我为大人,难道这山洞里还有别人?” “嗯……”玄衣青年看到祝愿儿眉间的水色痕迹,目色一紧,“愿儿,这水花落到了你眉心,你可还好?可有不适?” 在禺婴城的一番追问下,祝愿儿微笑,“呆子,别担心,我一切都好,就是忽然觉得有点困了,许是昨天没休息好。” 见禺婴城仍面露担忧之色,少女又补充一句:“我已用天机眼内观过自己,放心吧,而且这鲲对我们并无杀意。但我觉得,它仿佛有话要说……” 另一边,在禺婴城和祝愿儿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那水花也溅到了苏芒身上。 飞溅而来的水滴,在青袍男子的眉间留下一处碧蓝水痕,像是在封存之前自北冥玉骨涌向他的缕缕星力,随后便消失了。 苏芒指尖动了动,却仍旧未能醒来。 35. 反祭术 数息之后,各个颅骨两侧的红烛忽地又无火自燃。 幽森烛光亮起,洞中除了那些暗淡了的北冥玉骨,竟再无半点痕迹能与方才的奇观对应。 禺婴城与祝愿儿眼见这出大戏落幕,对视之间,已明了一半。 按照常理来说,这满布白骨的龛洞深处必是供奉着此诡异信仰的神主。 可眼下阵仗如此之大,若供奉的只是泥胎塑像也罢,倘若已有神君入住其间,此刻必定已被惊动。 “婴城,若将此处视作祭坛,无论是刚入洞时的颅骨,又或是刚才的北冥玉骨,以堪舆论之,都不应是供奉的主位。难道这洞穴深处真住着一位神?” “嗯……论及供奉,应是司道者吧。”玄衣青年应道。 “司道者……就是人们口中的下神吧。上神中神不能得供奉吗?你出身悬镜天,那里最善祭祀,你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红衣少女扯了扯禺婴城的衣角。 “好,但此地迷雾重重,咱们不宜再前行了,还是回到方才的刚入洞的地方,看看能先否帮苏芒兄疗伤吧。虽那里不如此处星力浓郁,但是那里如遇危险,方便逃生。”禺婴城背紧苏芒,又牵过祝愿儿的手:“咱们边走边说。” “嗯……”红衣少女轻轻低头,看向残留着蓝色光点的土地。 三人来到洞穴入口,则一处将苏芒放下,祝愿儿在以天机眼观炁时,试着先以向苏芒注入星力,以护其经脉窍穴。 但因五行中木生火,故祝愿儿的赤阳星力为子,苏芒的青木星力为母,子传导于母,需得一炷香功夫,以供相融。 在这等待中,祝愿儿对禺婴城说道:“好啦,现在等着也是等着,禺呆子,你继续同我讲讲祭祀的事吧。” “好。此方世界的神明中,最上为上神掌道者,即每一纪元的洪钧道胎。其力量源于须弥星梯,星图在降世时便已全亮,无需香火供奉以增威能。”禺婴城柔声缓缓道来。 “像不系舟,月无渡这些神君都属于上神掌道者吧。不过你这么一说,的确我也没有见过供奉他们的寺庙神坛。” 玄衣青年走近适才见过的颅骨龛位,边细细察看边解释道:“嗯。其次便是中神护道者,也就是各地脉孕育的五行正神。他们依地脉生机之力循环转世,与人间香火关联也不深。” “护道者好理解,就是女夷恩主呗,还有……刚才闪现过的鲲。”祝愿儿听得十分认真。 话到一半,禺婴城盯住一处颅骨,发现其上有一处明显裂缝,转而说道:“愿儿你看,这裂痕明显是因其内部魂域爆裂形成的,此人生前定然受过异常残忍的折磨。” 祝愿儿虽不是胆小的,但真若是离得太近,也有些畏惧。她想看又不敢看,岔开手指,半眯着眼睛继续问道:“的……的确。”随后少女又岔开话题:“既然掌道者和护道者都不受供奉,那世间的香火都给谁了啊?” 专心探究线索禺婴城见祝愿儿如此,方才反应过来,此时他身边站着的,早已不是旧日在悬镜天一同办案的影卫同僚。 而是他的心上人。 难怪祝愿儿总叫他呆子。 玄衣青年忙挡在少女身前,用水流熄灭这龛前红烛,隐去骇人场景,说道:“下神司道者,便是那些境界圆满的修士,超脱□□后飞升而成的。他们虽是下神,但也列入神位,居于须弥星梯得长生,因而世人皆向往之。” “哦……我明白了,那各地里供奉的河伯水神,先贤圣人,宗派祖师,大抵都是司道者吧。”祝愿儿应道。 “嗯,因司道者内部,亦如人间一般有体系架构,所以他们设庙立祠,以欲广受香火,谋取更多权势。除了你方才说的,赤霄天城的剑神,谒圣原的巫祖,皆属此列。” “哈哈,原来赤霄天城的剑神老祖那么牛,飞升了也是给人当小弟去了。”少女言语方出,她腕间金铃便颤栗般响动了起来,仿佛在谨慎地提醒她莫忘出身,莫失敬重。 祝愿儿却不甚在意,她对着铃铛安抚道:“我们已经从赤霄天城出来了。” 禺婴城知道这轻描淡写间,定是藏着与祝愿儿的过往。但他并没有追问,只是等着红衣少女再度看向他。 片刻,祝愿儿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问道:“只有司道者愿受香火……难道这并非不系舟的洞穴?” “不,愿儿。”玄衣青年牵过红衣少女的手腕,和她一同坐在苏芒身旁:“只有不系舟才会拥有北冥玉骨。此处恐怕……是有人要害他。” “害他?”祝愿儿疑 惑道:“他此前虽诸番招惹,但其所赠羽化神衣的确也帮了迴儿。是何人要害他?” “不系舟虽被废黜,但仍位列上神位,若此处是他居所,依堪舆而论,他应是受供奉的主位。因此,洞中所有供奉的因果都会落在他身上。” “那要是有人在这里祭拜了不该祭拜的人……”红衣少女环伺周围,有些胆寒,“他岂不是要倒大霉了!” 禺婴城正色回道:“问题就在于此,我想,这洞口处阴森诡谲的红烛香火,其实并非诚心供奉,而是一种名为反祭术的秘术。” “反祭术?”祝愿儿问道。 “这类术法的对象,不但不可称为神,甚至都算不上人。若将其以香火奉之,则是以罪身承神恩,因而受术者会时刻煎熬在反噬中。”禺婴城看向那枯骨上的裂缝,“这些……很可能是悖道者的残骸。不系舟本就是这洞穴主,自是会受这术法影响。若这些枯骨再另与他有什么关系,恐怕这位旧日神君受到的冲击反噬非同小可。” “什么冲击啊,婴城,”红衣少女跟着紧张了起来,离玄衣青年更近了些,“他会死吗?” “嗯……我不知道。”禺婴城看着祝愿儿的双眸,“我是说,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不系舟作为上神的修为到底有多深厚,但依此前苏芒兄与其对战的经历,我想着世界内能杀他的人可谓极少。因此,他们更像是在借着这术法压制他的神识。” “也就是说,这邪门法子是在以这些悖道者的枯骨作为薪火,焦灼着不系舟的神识?”红衣少女看向那些枯骨:“他们好可怜……对了,那鲲呢?这洞穴中间也有她的残骸,她也被用作反祭了吗?” “我想……并非如此,”玄衣少年整理思路道:“一则北冥玉骨旁并没有那诡异红烛,二则鲲是中神护道者,本就也是守护世界的神,什么样的香火都自是受得起的。” “也对哦,那这北冥玉骨为何也被放在龛位里了?”祝愿儿不解道。 “或许这些悖道者与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置鲲骨于此的目的便是为了镇压,使这些受反祭术的颅骨不至于因术法痛苦折磨而变成怨灵。” 禺婴城猜想道:“或是,没有鲲骨,这反祭术也很难维持的住。这便引向了一个新的可能……” 36. 问路人 “难道……要害不系舟的人,是与他十分亲近的人?”祝愿儿似乎很享受与禺婴城的一同猜想推断的过程,越说越起劲儿,“可不系舟的第八纪元的道胎神明,都是咱们的老老老老老祖宗了,这世间现如今还能有与他亲近之人吗?” “依理说……应是没有。但这些年,依不上理的事已经很多了。”禺婴城苦笑道。 “如若真有与不系舟相伴过这不尽时日的人,最终却仍是歹心相与,倒不如不遇见!”祝愿儿气得向石壁猛地一靠,震下来了一些山灰。 但少女却以为是枯骨显灵,下意识惊呼一声“婴城救我!” 禺婴城见状,忙引水弹逐一熄灭了各龛位旁的红烛,安慰道:“是灰。别怕,我在。” “还好还好……你为何要熄灭蜡烛,是要帮悖道者吗?”祝愿儿在黑暗中不觉得靠禺婴城更近了些。 玄衣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中,借着漏进来的月色微光,看向祝愿儿: 她眉眼圆润,如珠如玉,鼻尖则是微微翘起,带着些许娇憨,再向下看去,又见少女唇瓣小巧,色如鲜樱,言语间莹润有光,惹人亲近。 “问你话呢!”少女娇嗔道。 禺婴城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忙回复道:“什么?” “问你,你熄灭蜡烛,是不是要将这些悖道者的枯骨从这反祭水火中救出来?”祝愿儿嘟囔道:“这白骨森森盯着,你还能发呆,你们影卫可真不是一般人。” “嗯……以我的术法,兴许只能帮上他们片刻。况且……”玄衣青年又说道:“无论供奉的到底是不是悖道者,跟不系舟有没有关系,我只是见你对这些白骨一直有些介意,想着如今烛火一灭,那骷髅也就自然不见了。” “别怕。”禺婴城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祝愿儿,只轻轻是握了握少女的手腕。 “谁,谁怕了!”祝愿儿虽然言语娇嗔,但贴禺婴城贴的更紧了。 玄衣青年嘴角微微扬起。 现如今,此地异象环生,但如今苏芒重伤未醒,又急需此地疗伤,禺婴城一时内心也生了踌躇,轻声问道:“愿儿,你可否以天机眼观一观苏芒兄现下的情况如何了?” “好。”祝愿儿眸色一变,红翡色的眼瞳在浮现出不断变化的千机图案,祝愿儿惊喜说道:“婴城!苏芒哥哥不仅内化了我的星力,自身星力居然不再溃散了!我……我现在这么厉害了吗?” “你本来就很厉害。”禺婴城看向少女:“但情形尚不明朗,眼下苏芒兄既已脱离危险,咱们速速……。” 禺婴城话尚未说完,此前已开鞘半寸的渊寂短刃,忽然发出了剧烈嗡鸣! 他见渊寂如此,断定劲敌必已在不远处。 随即玄衣青年目色一紧,看向祝愿儿的瞬间已在权衡。 是战是走? 若留,尚有几分战力? 既苏芒可以身守护星迴,他又为何不可碎裂星丹守护愿儿? 正当禺婴城打定主意,想让祝愿儿带着苏芒先离去,那短刃却在他思忖间悄然静下,缓缓滑回鞘中。 仿佛,刚才它只是被这可怖景象惊出了过度反应。 禺婴城见渊寂如此,或是逃离有望,于是迅速并指如剑,于身前一划。 霎时间,一道长约四尺的流水飞剑悬于空中。 其剑剑心幽蓝,剑面水纹荡漾,禺婴城一步踏上之时发出潺潺淙淙的轻响。 他先是把苏芒稳稳安置于剑上,又看向祝愿儿说道:“愿儿,此地不宜久留。”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牵她,可指尖却似被无形气墙所阻,悬在半空。 祝愿儿像是看穿了他的迟疑,一把抓住他的手:“禺呆子,且不说平常,刚才面对潮水时,不也拉住我的手了,怎么这紧张时刻,突然害羞起来了!” 红衣少女不知道,适才禺婴城双目中看到的那双红翡眼眸,是如暖日初升时的海洋。 他只是在这不合时宜的当口,忽然心动了。 待三人皆坐于飞剑之上,水光瞬息间如离弦之箭,将那森森骨影也远远抛在身后的壁画上。 在水剑飞出洞口的时候,玄衣青年以只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那以后呢……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祝愿儿只是默默地把玄衣青年在她腕上的手向下挪了挪,顺势牵上。 一时间,两人的耳根便如 那到了采摘时节的樱桃,红了这个红那个。 晦暗洞穴中,只余流水飞剑划过时残留的圈圈涟漪,在空中缓缓消散。 幽暗里,一道身影缓步走出。蓝衣如冬湖初雪,正是那位潮汐源主。 “没想到这玄衣青年的灵觉竟敏锐至此,险些暴露了。”他闲适地抬手,以指尖逐个点破空中的星力涟漪,“这人莫不是……与水神有旧?” 一记响指间,他指尖幽蓝火焰跃动,如活物般在四周盘旋一周,似在确认是否还有残存的鲲骨气息。 “哼……不系舟,”他轻笑道,“你先让鲲祭出神识化作羽化神衣送给那造化雏形,现如今北溟玉骨上的残魂又主动释放气息引那三人来此,好以其枯骨上最后一点星力,护住这云星迴心中至亲之人……你和你的护道人果然心在一处。” “若你知道朔溟方才举动皆是因为,她错把我当成你,因着见了我与弦对悖道者所设的反祭术,以为是你对她生了怨怼,便绝了心中对你的最后一丝念想,祭出枯骨上残存的星力,你又当如何呢?” 他冷笑说道:“不要怪我,你既要在源庭内自损以求挣脱束缚,我便只能以此术压制你。” 潮汐源主沉吟片刻,字字坚决地说道: “云星迴,他必须走上那既定之路!” 言语间,幽蓝火焰散作无数影蝶,盘旋而上,轻轻落在那“弦”字之上。 片片蝶翼触及字痕的刹那,如归墓穴般,瞬间作茧自缚,如生命的倒放一般。 “你护着他,可怜他,希望他能替代月无渡找到新的世界。但这又有什么意义?”他声音渐冷,“是你自己说的,’天钧不执钧内,而握玄牝’。” 话音刚落,那公子戏谑笑意虽还停在嘴角,可目光已然变得凌冽。 他瞳孔深处似有两簇鬼火,在幽暗洞穴内更显诡异。 若说不系舟是疯癫,潮汐源主便是疯狂。 那自混沌无序中孕育的疯狂。 “就让我……”他似是被卸下力气般双膝重重跪地,如在暴风雪中独行数月的旅人,颤抖地抱住自己。 “来做这归乡之路上的……第一个问路人吧。” 37. 和你在一起 在离开山洞过后,禺婴城三人先去了离山洞最近的昭明居。 一番波折,月色已近。 这居所正如它的主人一般,终日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像一位时刻欢迎朋友来访的少女 或许这也是云星迴总爱往这儿跑的原因之一。 如若再细细看去,昭明居的装饰也像是祝愿儿的样子。 院墙悬挂的橙红帐幔是它的裙摆,檐角垂落的红木灯笼则是它的红妆。 灯笼内活泼跳跃着的火光,映照着廊下随夜风轻摆的金色风铃。 铃上描绘的红色锦鲤,在摇曳间仿佛活了过来,穿梭游弋间带起悦耳的响动。 禺婴城带着祝愿儿苏芒二人于前庭院中稳稳落下,流水飞剑也顺着庭间的石板小路流淌而去。 那玄衣青年和红衣少女先是将苏芒置于卧房,随后在其身侧坐下。 二人不甚通晓医术,只能先再以祝愿儿的天机之眼先观一观苏芒体内气机运转与星丹情况。 “婴……婴城!苏芒哥哥的星丹!”只见祝愿儿以手遮口,惊呼声又带着一丝欣喜:“起先在山洞里只是收摄住了他的星力溃散,现如今他的星丹居然在愈合!” 禺婴城闻讯而起,上下观察苏芒,在屋内数支烛火的映照下,他的面色的确好了不少,唇色也在渐渐恢复。 “泰一先生和闻人大哥至今仍未传讯,想必仍在安排星迴之事……或许在设法转移那孩子的注意。” 玄衣青年语声渐低,看向榻上的苏芒:“他虽已好转,但如今这般情状,绝不能让星迴瞧见。” 说着说着,禺婴城心神一顿,叹自己又陷入了只顾分析危机,忽略身边人的老毛病。 他看向一旁正点着安神沉香的祝愿儿,轻声问:“愿儿,你可还好?” “呆子都学会关心人了啊,”祝愿儿甩熄手中火折子,轻笑,“眼下苏芒哥哥既无大碍,我们不妨等一等他们。咱们去外面说吧。” 出房门前,二人又回望一眼。见苏芒气息平稳,似是沉沉睡熟了。 “婴城,”祝愿儿坐上院中的秋千,声音低了下来,“你听见了吗?方才那潮水里的古语……提到了业果二字。” 禺婴城顺势站到祝愿儿身后,轻轻推着她:“嗯……今日诸多异象加上苏芒兄曾与鲲交手的事情,看来……” “大概率苏芒哥哥此前已自巨鲲那处知道了他是业果所化!”祝愿儿紧忙捂住嘴,生怕惊动了卧室里的苏芒。 “嗯……”禺婴城双手握着秋千绳索,目光看向远方:“但我们绝不能让他察觉三魂不全之事。若记忆彻底复苏,他恐会承受不住。” “话说回来,婴城,我们没能去成那山洞最深处,但我总觉得这洞穴里除了不系舟……还有别人。”祝愿儿的发丝随风扬起,秋千两侧缠绕着的棠灯花蕊在摇摆间弥散出晶晶点点的花粉,“我们似乎一直被什么人盯着,那感觉真不好。” “的确,渊寂不会无故自鸣。那洞穴后来变得杀意极强,并不像是不系舟。” “那他为何要放我们走呢?是让我们来报信儿,好引我们回头寻仇么?”祝愿儿仰头望向禺婴城。 她橙红双眸撞上禺婴城目光的刹那,玄衣青年整个人一僵,手下意识用力一推,秋千猛地荡高,祝愿儿惊呼出声:“喂!呆子你干嘛呢!” 禺婴城心头一阵鼓噪,闻言连忙道歉:“啊,抱歉抱歉。”说着他竟以手扶额,秋千随之一歪,祝愿儿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本该英雄救美的时刻,红衣少女却一手紧攥秋千绳索,以缎面金纹红靴滞空连踏。 空中的花粉随着她足尖划出一道弧光,再看祝愿儿,翻身之间,她连裙摆都未乱。 而禺婴城这边,就在他伸手的瞬间,祝愿儿已然稳稳的落在他面前。 “喂,你不是影卫吗,怎么反应这么慢。以前你在悬镜天哄你们的公主玩时也是这样吗?” “澜澜公主……只会让我用流水幻境给她讲故事。” “没真的问你,还答上了……真是呆子!”祝愿儿瞥了这木讷的玄衣青年一眼,又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站定的位置有些尴尬,禺婴城方才伸出要扶住她的手,正好落在她腰间。 “喂,你还不打算放开吗!” 禺婴城顺着她的目光,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放在何处,急忙抽回。 可祝愿儿却不打算放过这个耳根充血的青年,歪头看向他几乎埋到胸前的脸,挑眉问道 :“手都牵了,你又害羞了啊?” 禺婴城双唇微动,但似乎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虽石像危机已解除,但须弥祟的存在犹如高悬的利刃。 “别想那么多。”祝愿儿声音轻轻,从腰间取出一颗太阳金铃,笑意盈盈地说道:“这太阳金铃共有九颗,给迴儿那颗里面是火族传承的永恒之火;而我手里这颗虽没那么厉害,但却是我的本命金铃,里面有我的星力,只要注入另一个人的星力,我便可以……”她顿了顿,眼神一转,压低声音,故作威严道:“如神兵天降,瞬间到他身边。如若你愿意……” 没等祝愿儿说完,禺婴城已并指自眉心引出一缕本命水星力,注入这闪耀金铃中。 “好。特别好。”玄衣青年重重答道。 只见那水光与金火并未如常理般相克蒸腾,反而蓝红相拥,旋转交融,化作一幅流转的太极图纹。 祝愿儿见禺婴城盯着这金铃出神,打趣他说道:“看来倒是本姑娘的一身通天本事吓到你了,无妨,小弟你若需要帮忙,摇响金铃,我肯定罩着你。” “请你,一定在我身边。”禺婴城本是他们五人中身形最为高挑的一位,也是其中最为剑眉星目,气质凛然的一位。 但此时他的声音小的却像一个孩童说的梦话一般。 “什么?”祝愿儿蹙眉,凑近了些。 禺婴城此时已经不止是耳根红,整个脸庞都像棠灯花瓣一般的颜色。 “他说,要你一定在他身边。” 古徒的声音自庭院门口传来,惊得这红衣少女和玄衣青年如惊弓之鸟般散开。 老者以拳抵口,干咳一声掩去笑意:“闻人那边,为了哄住星迴,家里那些古禽牺牲属实有点大。因而我才不得已打断二位。” “泰一先生!我们也没有做什么,何来打断……”这面红耳赤的毛病如今看来像是会传染,祝愿儿粉白的颊上也透出绯色。 “好,都好。”古徒捋须含笑,转而正色:“你二人去寻找苏芒时,我在婴城身上留了一缕灵念以作追踪。但似乎在你们进了一处山洞后,我的灵念便被压制,你二人的气息也消失了。方才重新感知到你二人在此,我便赶来,想问个究竟,到底发生了什么。” 38. 弓丨玄,弦! 待禺婴城与祝愿儿将方才遭遇道出,古徒听到“弦”字时,竟一反常态。 只见他神色之中少有地浮现几分慌乱,随即便施术引动地脉,沉沉说道:“必将此字锁住!” 一时间缕缕金色星力自他的天听手杖溢出,如电光般延地面疾遁而走。 一旁的二人见古徒如此,也不自觉得跟着紧张了起来。 不料,老者遣出的星力竟如泥牛入海般,杳无回音。 古徒掐诀不停,再以天听手杖猛震地面。 霎时,以三人所在为中心,圈圈金光如洪钟般震荡般蛮横散开。 禺婴城见此场景,心中悚然一惊:古徒此举已顾不上是否会惊动圃中旁人,事态恐比预想更急。 然而,这道星力震荡亦如水中涟漪般被悄然抹平。 古徒抿唇,先是手中幻化出素问金仙书悬于半空,又引动夜风在字里行间中翻阅。 见书页忽而停住,古徒当机立断,并指一引,只见自书中摄出金色的“弦”字,化作法印融入其手杖顶端晶石。 随后,手杖如有神助般,撼天三镇! 这一次,竟引动天雷与地脉轰然相接,闪电于空中纵横延展之际,有如构建起一处金光牢狱,将整个云汉圃倒扣其中! 黑云内雷电阵阵,在星力催逼下几近爆裂。 一旁的二人目光紧盯这摧压之势,皆已凝神备战。 可究竟是何等存在,值得古徒如此施术找寻? 不料,内有电光窜动的乌云,竟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清凉夜风徐徐吹散。 随后雷熄电隐,细雨自薄薄阴云间洒落。 “忽然降雨……以柔化刚?”禺婴城内心狐疑,并指凝出一柄繁花冰剑,凭空斩向雨丝。 那雨滴竟如活物般畏缩,化作点点幽蓝影蝶四散飞开。 “泰一先生!”祝愿儿急看向古徒,“先生小心,恐怕是山洞主人……或说是不系舟对我们的反击!” 雨水划过古徒面颊。老者一声轻叹: “或许……也可说是警告。” 他收起金仙书,拄杖转身向屋内走去,身影中似有几分无奈: “婴城,愿儿,且随我来。” 待玄衣青年和红衣少女于屋内坐定,老者缓缓开口:“女夷恩主曾在托付星迴降生之事时,再三嘱托,若遇‘弦’字,定要毁去。” “只一个刻字,竟值得如此关注吗?”祝愿儿蹙眉追问:“这是谁的名字吗?” “我也曾作此推测。”老者并指引一本古籍在二人面前摊开,“曾有记载,神明可以姓名为媒介,使己身意志下达诸方世界。” “也就是说,不系舟受此名为‘弦’的神明所控?可他本已是洪钧道胎,虽被废黜,神格仍为掌道者,又有谁能凌驾于他之上?”禺婴城一边说着,一边翻动古籍,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洪钧老祖,或是……”古徒垂眸片刻,“在他之前降生的洪钧道胎。” 老者再次回到山河盘旁,欲借光影复现那神话般的世界。 “据说,所有的洪钧道胎在降世前均沉睡在须弥星梯内,那里就像他们的摇篮。他们互为手足,虽道胎之间力量高下我等不知,但若以兄长身份进行血脉压制,也符合天道纲常。” 只见十二个星团自上而下排列在星梯内,随着呼吸韵律上下微微起伏。 星团内的婴儿皆是闭目甜睡,且眉心处各有一点。 “哇,道胎道胎,还真是婴儿啊,”祝愿儿本就喜欢小孩,加之这道胎一个个皆是生的粉雕玉琢,她不禁凑近了看,“先生,这怎么他们眉心各有一点,且颜色还不同啊。” “这便应该是各道胎选择护道人的依据。你看,月无渡大人眉间就是绿色的,因而选择了木神转世的女夷恩主作为护道人。” “原来,这就是月无渡神君啊……”红衣少女试图以指尖轻点那最后一个星团中的婴儿,只见那小肉团子般的身躯显得有些不耐烦,撇撇嘴转了个身,少女打趣说道:“咦,月无渡大人小时候脾气这么不好啊。” “嗯,我被召作星主时,月无渡神君已然不在。那时我年岁尚浅,许是出于敬慕,常缠着恩主问东问西,打听神君往事。”老者望向窗外无星的静谧夜空,“神君……据说小时候倔得很。恩主说他曾经把自己做的一个泥巴球当做月亮,带在身边许久。但那泥巴终究只是凡物,开裂掉灰,更是常有之事。但无论恩主怎么劝,他都不肯扔掉。” “没想到,月无渡神君还是个爱玩泥巴的小孩。我还以为洪钧道胎都是降世之时便是成人模样了。”祝愿儿看向禺婴城:“禺呆子,你小时候是不是个特别不爱说话的小孩啊。” 玄衣青年露出笑眼,“如果有一天云汉圃不再需要我们,你也可以跟我一 同回悬镜天,向照顾我长大的那些长辈们问问看。” “你最近……怎么总说些奇怪的话,好像以后没机会说了似得……”红衣少女娇嗔道,但她忽而想起适才异象背后的危机,想着禺婴城或许是又心生了担忧,便安慰道:“婴城,我们在一起的话,相信许多事都能解决,你莫要多想了。” 古徒微微点头:“时序是洪钧天道下的铁律,昨日不会出现在明日,明日也不必出现在今日。” 老者看向禺婴城:“你我都是那愿意扑在推断谋划之事上的人,但你莫要布我的后尘,要常看看身边人。” “好,先生。”玄衣青年虽是回答古徒,但却是看着祝愿儿说的。 红衣少女忙地挽发,岔开话题:“对,时序铁律……什么时序铁律呀?” 老者轻笑,看回山河盘,“即便是道胎,也不能违背时序……”老者继而说道:“每个道胎降世时,虽星图全开,神力丰沛,但也需如同世间孩童一样遵循时序,自小长大,这也是为什么道胎需要护道人的原因之一。” “那……哪个道胎是不系舟呢?”禺婴城问道。 “先生说过,是第八纪元,那他便应该是这第一,二……八,第八个孩子了吧。”祝愿儿以纤指轻点,“嗯,没错了,这孩子眉心一点是蓝色的,而不系舟的护道人是水神转世的鲲,刚好合得上。” “那刻下‘弦’字的便应是前七位道胎之一罢,请问先生可有什么线索?”青年追问。 老者不语,只引动星力在前七个婴孩旁逐一点了一下,便有金字在星团周围蓦然显现。 “第七道胎,水云身;第六道胎,罗浮梦;第五道胎,变星霜;第四道胎,纳吉;第三道胎,大何谁;第二道胎……”红衣少女自下而上,依次指读出这历史长河中的神君名讳。 “引玄……”青年沉声缓缓念出之时,抬眼望向古徒:“先生,这……” “我与你二人心中所想一样,”老者拂袖隐去山河盘上的景象,原本金光满堂的屋子,瞬间只剩青灯几盏,“引玄二字与恩主在意的‘弦’字甚是相似,但这第二位洪钧道胎早已身陨,我也一直在想,为何他的存在能影响至今。” 玄衣青年缄默片刻后开口:“先生,那引玄神君的护道人是谁,古籍可有记载?” 古徒眉头微蹙,“本应有记载的,但不知为何,均已被抹去了。” 39. 现在就出发 翌日晨间一早,古徒便收到了闻人翊一道苦不堪言的传念。 【老伙计,你再不来,我真要给星迴下针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封住再说。这孩子怎就粘苏芒粘到这地步?】 古徒不禁嗤笑,闻人翊虽是嘴上严厉,但实际情况恐怕只有云星迴给他扎针的份儿。 但既已收到传讯,古徒便不可坐视不管。他跨上昨日收拾好的行囊,朝念萝山居走去。 而千羽轩这边,情况则一点不比闻人翊传念中的轻松。 且不说闻人翊那群向来以彩光青尾为傲的古鸡尾羽已快被薅秃,就连从禺婴城那儿“借”来的灵鱼,也快被疯狂投喂的鱼食撑得翻起白肚,几欲游向那忘川之地了。 “星迴!”闻人翊似乎在这声呼喊里泄光了所有耐心,但见这小孩儿委屈巴巴的眼神,又想到他即将离开他们去修行,不觉得又柔缓了语气:“星迴啊,咱们就算再心焦,也不能拿这鱼啊鸡啊的打发时间啊。” 闻人翊此刻心中也是懊悔的很,怎么偏偏就这两日,把羽生给传送出去行医了,连个同他一起受罪的人都没有。 只见一旁的云星迴嘴角耷拉着,无精打采的说道:“闻人爷爷,这鱼新到千羽轩,得吃饱些,还有那古鸡,尾巴太长,不拔几根我担心它走路被绊倒,还有……我担心师父。” “你这孩子,是因为一晚上没怎么睡,开始说胡话了吗。”闻人翊叹息着坐下,顺手把云星迴抱在怀里,先是习惯性地以三指搭了搭他的脉,见无碍又继续说道:“你师父……兴许是见不得离别,躲哪儿难受哭去了。” “可闻人爷爷,师父他该不会是气我没认出来那大锅是百草鼎吧,我以后一定擦亮眼睛……”云星迴嘟囔着,倦意上涌,身子渐渐蜷了起来,“而且,师父很少落泪的。” “那可不一定,我适才还在念萝山居劝他来着。”随着古徒的声音而来的,是蹦跳而至的星儿籽籽。 小毛球一跃正正落到云星迴的鼻尖,以它的小手撑起云星迴那不知道是因困倦,还是因失落而耷拉的眼皮,喊道:“喂,小子,打起精神来!” 云星迴迷迷瞪瞪,都没听清星儿籽籽的话,只当是飞虫,挥手便要拍向小毛球,吓得星儿籽籽紧忙提高声调:“你师父让我对你说……” 少年听到师父二字瞬间清醒,身子猛地一直,正正撞在闻人翊下巴上,惹得他吃痛连连。 古徒抬头望天,空中似已有金雷被这怒火中烧的金衣修士引动。 老者紧赶两步,一把拽过云星迴,先是左脚踢出一只草蒲团落于少年身前,随即右脚又顺势往他膝弯一勾。 云星迴直接跪了个正正好好! 可少年全然不知自己是在代人受过,只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这疼的龇牙咧嘴的壮汉修士,说道:“对不起,闻人爷爷我撞疼您了。” 闻人翊眯起眼睛,但藏不住怒火,近乎有些咬牙切齿道:“无碍星迴,爷爷也没那么痛……” 他言语间虽是看着云星迴说的,但目光全是冲着古徒来的,“爷爷陪你这一天一夜,全是出于自愿!” 古徒见云星迴的代跪无效,老者又想起后手,冲星儿籽籽眨了眨眼睛。 而小毛球果然不负所托 ,顶着一个冲天鬏,叉腰劈开腿,好不神气地说道:“小子,苏芒星主在我出门前让我传话,人生中并不是每一次告别都会留给你充足的时间,这也是成长的必修课,正所谓山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小毛球沉醉在自己的文采中,忽见古徒闭目摇头,知是自己说跑偏了,紧忙往回扯:“总之,星主现在……呃,好得不能再好!你、你快跟爷爷星主出发吧!” 闻人翊听言目光微动,传念古徒: 【泰一,苏芒真醒了?这传话也不像他的口吻啊。】 【自然不是苏芒,他现如今只能说是脱险,仍在昭明居修养。是我从念萝山居来是去接这小神宝,让它演这出戏的。】 【神宝?它是神明运化的吗?】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此行需带上它。】 【可你到底为何这个时辰才来?】 古徒闻人翊二人在你来我往的传念间竟聊了起来,全然忘了一旁的云星迴。 【因为婴城愿儿昨日见了“弦”字!】 “什么?”闻人翊心头一惊,不自觉地把心中所想说了出口。 二人正想着怎么糊弄云星迴之时,不料少年却说:“两位爷爷又背着我说小话……哼,等我修行归来,定要听个明白!” 云星迴虽然嘴上埋怨,但行动上却十分配合,起身就要朝念萝山居去收拾行囊。 可古徒一眼便看破,他是借故想要去找苏芒,便将事先为云星迴收拾的细软,还有谎称说是苏芒自阿巧爹那拿来的书册,一并放在桌上,说道:“不必回去,咱们这就出发。” 40. 碧衣少年 云汉圃边界,紫萝藤山谷不远处的一处小院里。 这日午晌过后,云星迴换上了临行前,祝愿儿给他的浅碧色劲装,内衬着素白中衣。襟摆上的白金绣纹,衬得他像是外出闲游的小公子。 可他却趴在草地上,略显失落地问道: “毛球儿,你说的是真的吗,师父真不想跟我告别?”他嘟囔着,手指抠着地面。 “当、当然是真的了,”星儿籽籽显然是还没把人类撒谎的本事学透,急忙编了个新理由:“苏芒星主那样的人物,惦记他的人多着呢!没……没准他正忙着应对美娇娘,说不定等你回去,都有师娘了!” 云星迴不禁笑这小毛球,这么多借口中偏偏扯了个最离谱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星儿籽籽说的倒也没错,在这村圃内在乎他师父的也不止他一人。 如若师父真遇险情,其他四位长辈自是不会坐视不管。 更何况他出发的前一夜,师父还逗他让他刷大黑锅,怎么看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对了,那口大黑锅! 云星迴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用此前古徒教他的方法,打开芥子囊,从中取出那百草鼎。 “这东西怎么用啊,师父都没讲……难道是有什么急事要去处理,来不及说吗?”云星迴一边挠头一边念叨。 星儿籽籽见这谎言像纸糊的窗四处漏风,忙补救道:“这……这就是苏芒星主对你的另一个考验!你要是连这用法都不知道,我只能说你……”它从云星迴头顶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在他鼻尖上,说道:“笨!笨!笨!” 云星迴被迫对眼盯着它:“那你倒是说说看?” “你师父是木曜星主。”星儿籽籽挥舞着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小木棍,敲点着云星迴的额头,“他的最擅长的便是操纵生机,也就是说,此鼎除基本的炼化功能外,若鼎内有活物,则其内青木星力可用作疗伤;若鼎内虚空,则鼎中星力可化为巨型藤条,抽取外敌生机。” 小毛球继而清了清嗓子,摆出老学究架势:“正所谓,进可攻,退可守。” 云星迴虽好奇星儿籽籽自何处学来的这文绉绉的毛病,但是他眼下更在意的是这宝物。 “所以这百草鼎……”他眼睛一亮:“难道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上古至宝?” 他猛地起身,把星儿籽籽颠得摔了个屁墩儿。 小毛球气得用细胳膊细腿对着他的草鞋就是一顿猛捶。 “那我岂不是死不了啦?”云星迴若获至宝般,抚摸着流光鼎身,“用来泡澡的话……” “想得美!你身上毫无星力,若非苏芒星主怕你不够用,事先注入大半星力,这鼎你根本用不了。还想泡澡?别浪费他的星力!” 云星迴忽然低头,闻言想起师父的用心良苦,想着以后定要好好珍惜。 “嗯,既然泡澡不得……”他眼珠一转,想杀杀这小毛球的嚣张气焰,不怀好意地拎起星儿籽籽,“把你放进去会怎样?会不会泡出更多毛球怪?这样你们每人每天拉一点,我就发财了!” 说着云星迴就要把星儿籽籽往那泛着青绿幽光的鼎里扔。 “放开我!你怎么净来浑的,难怪苏芒星主不告诉你用法!”星儿籽籽拼命挣扎,但眼见被越放越深,不得已喊道,“你放开我,有这鼎在,我大有用处!” “什么用处?”云星迴狡黠一笑,活脱脱就是和祝愿儿干坏事时的表情。 “我才不……”星儿籽籽见他停下,又硬气起来。 话音未落,云星迴手腕一沉,它又被往下送了几分,几乎触底。 小毛球吓得绒毛倒竖,语无伦次: “别别别!我运化的星药种子本就蕴含生机。若将种子投入鼎中,生机叠加,星力滋养,便可直接收获数颗星力浓郁的顶级星药成株……到时候你无需再以星力催生我的种子,也不用给我喂巴豆了!” 星儿籽籽言罢,偷瞄鼎底幽光,又回头见云星迴已两眼放光,陷入发家美梦,趁机挣脱,一溜烟逃开。 “也对哦……之前就是毛球运化种子,师父用星力催化。如今有这鼎在身边,真是好像半个师父。”碧衣少年自言自语道。 只见那小毛球逃出几步后,心中仍觉得不解气,又折返回来,晃着头顶发辫狠狠道: “你就是趁我刚复生,受不住苏芒星主那么浓的木星力!等我神形稳固,我天天泡在这鼎里受星主星力滋养……哼!” 云星迴眯眼盯着星儿籽籽,抬手便要去扑它:“你敢浪费我师父的星力我跟你没完!” “我一个可爱的小神宝,哪会像你这憨小子那么耗星力!略略略!”小毛球一边逃跑,一边倒着还嘴。 不过,还没等云星迴抓到它,自己先和古徒撞了个满怀。 古徒慈爱的捧起星儿籽籽,顺道帮它正了正头顶的小辫子,又看向一旁的碧衣少年,含笑说道:“星迴,见你已能和籽籽斗嘴了,看来是适应这里了。” 正如古徒所言,现如今云星迴和他已在 这小院里已居住了数日。 老者打算,待日后云星迴稍作适应,白日里便可进谷去见式儿。 无论是他助她寻回记忆,还是他借她之力进一步唤醒自身力量,这谜团重重的山谷,终归要云星迴自己去闯。 而夜里,少年则要返回小院,与古徒一道。 至于谎言中提及的春杳山,古徒早已备好一处从外界无法探知真伪的空屋,权作遮掩。 同时又以阵法使这两处小院相连,若有人真去了,也会在山间迷雾中被传送到这里,以应对村中那几位的突然探访。 云星迴一则为了展示自己能学好独立这门功课,一则也出于对古徒的敬爱之心,这些日子里二人的起居饮食,生活杂务都被他一手揽下。 而老者看着虽是一直在屋内盘坐,实则灵觉全开。 只听得云星迴一时在灶台旁“诶哟”一声,一会儿又在劈柴的地方“呜呼”一声。 可少年却从不抱怨,古徒见他如此懂事,心里也是动容。 但想到这山谷中的式儿姑娘既已与星迴约定,这修行日子中,自己便不好露面过多。 既不能过多干涉,于是老者今日起了个早,折返回息壤庐,烤了些糕点果子拿给云星迴。 “嗯……朱果蜜心酥的味道……”小毛球在古徒掌心,闭着眼睛向各处嗅去:“还有璇霄乳酪卷……” 古徒与云星迴相视,都被它馋涎沾湿绒毛的模样逗笑了。 眼见小毛球如被吊走了魂儿似得,伸手就要去够那点心包裹,云星迴一个翻身,碧衣飞扬,如一片竹叶般于风中削过,扭身单膝跪在古徒手边,双手接在点心下面:“星迴谢谢泰一爷爷!” 古徒宠爱地将糕点放在他手中,说道:“找个阴凉地去歇会吧,煮些茶水配着吃,别腻着。” 星儿籽籽见挚爱被抢先夺走,气得鼻子直皱,冲他嚷道:“土匪行为!白瞎了愿儿星主给你做的这身翩翩华服!” 云星迴见它吃瘪,玩心大起,一边倒着走一边说:“泰一爷爷是看我乖巧才特意带的,怎么说是土匪呢?” 小毛球乘风跃起,紧追不舍:“诶……那分享总行吧?这不是你们人类千古传颂的美德吗?尤其是乳酪卷,那一闻就是刚出炉的啊!” 而古徒正准备回屋闭目养神,补一补今日因早起而不足的精气神,可他刚踏出一步,便收到了禺婴城的紧急传念: 【先生,云汉圃传送阵眼为岳家所破,其家中有留信,望您速回。】 41. 破阵人与破劫者 “泰一先生,岳家留了封信在屋里。”禺婴城递上一封未启的书信。 老者接过信,问道:“苏芒如何了?” “还暂未醒来,先生。我们把他安排到我的影守居了,方便照顾。”他又补充道:“除了愿儿以天机眼日日观测,闻人大哥也三日一诊,现今苏芒兄身体已无大碍,或说,正在逐渐转好,可不知为何,就是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也好。”古徒捋须而言:“他虽说要闭关,但以他的性格,但凡村里或者星迴那有点风吹草动,他必定又要现身。倒不如所幸就让他在睡梦中好好休养。” 这时祝愿儿也到了,因今日早些时候古徒做糕点时,也给她备了一份放在昭明居,听禺婴城说先生回来了,特来道谢。但见古徒神色凝重,便没有急着说话,先看向了禺婴城。 玄衣青年先是向红衣少女解释了传送阵被破的事,又道:“泰一先生在路上时,闻人大哥和羽生已先去传送阵眼守着了。” 古徒读信完毕,终于开口:“辛苦你了,婴城。适才我已用神识探查过,所幸岳家人丁不旺,冲破传送阵法时,阵法根基未损。” 二人听古徒这样说,不觉得松了口气,于是一起踱步向厅内走去。 “其实你我心知肚明,咱们几个人,不过是受托看护此一方清净,根本谈不上管束谁……咳咳。”古徒言语间透出几分疲态,祝愿儿蹙眉刚要追问,老者已先一句说道:“无碍,春杳山夜里凉,有些风寒。” 老者抬头环视这村圃,缓缓道:“在传送阵上设下禁制的初衷,本就不是为了困住咱们村民,而是防着上个纪元末外敌突袭的情形再现。” 老者虽说身体无大碍,但祝愿儿不觉被他那因星迴降生而添的鬓间霜白吸引了注意力。 此前,祟气事件解决后,闻人大哥曾提过古徒动过以身为阵眼设计阵法的事,虽说石像危机是乌龙一场,但祝愿儿总觉得古徒仍在耗着心力做些什么。 祝愿儿说道:“先生,我早上吃点心贪嘴,有点腻住了,我去趟伙房找点消食的吃食。” 禺婴城闻言面露关切,刚想张口又被祝愿儿眨眼间传来的眼色止住。 老者与玄衣青年入厅择座,古徒继续说道:“所以,即便真有村民想离开,告知便可,也算不得什么变故。只是这阵法维系内外,若强行破开,难免会予外人可乘之机。” 禺婴城回应:“如此看来,岳家急着破阵出去……怕是另有打算。先生可在信中发现了什么?” “岳老祖在信里提了,”古徒缓缓道,“他们本是土之地脉,谒圣原的人。算起来,与我还是同乡。上个纪元迁来此地,纪元覆灭时,全家只剩他一个,靠着一件宝器才捡回条命。” “世上还有能躲过纪元覆灭的宝贝?”刚来到了正厅的祝愿儿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向老者奉上一碗茶,解释道:“咱们圃内已许久没有冬日了,风寒的人也少,愿儿也不懂什么方子,只好先煮了点陈皮姜米茶,给先生驱驱寒。” “好孩子,坐吧。”古徒接过茶水,“虽然劫数之下,无人可免。但据史书记载,初次纪元覆灭后,仍有生灵存活,因而纪元得以存续。” “我知道了,他们叫破劫者,对吧,先生。”祝愿儿看向古徒:“以前我在天工宗的时候,听人提过这个词。” “嗯,有人认为,破劫者是洪钧老祖为了文明传承留下的后手,也有人认为破劫者只是天劫下的幸运儿,洪钧老祖既主动降了天劫,便不会在乎传承。不过……”古徒吹了吹姜茶,一道橙红气息自茶碗边流出,又被他引入自身储袋中。 老者继续说道:“存活下来的破劫者,都在想究竟是什么保护了自己。只因他们也如你我一般,皆有所牵挂。所以这在眼见了那惨烈景象后,自然会想着如何把渡劫的法子广布给自己的牵挂之人。” “或者……”祝愿儿眼神失焦,仿佛透过眼前茶烟,见得那血火交织的画面:“也有破劫者在想法子如何累积势力,争取在新的纪元开始便直接称王,奴役他人。”她声音低沉地像另一个人,与平日烂漫的语调截然不同。 禺婴城见状,移坐到祝愿儿身边,在她肩上轻轻安抚,随后看向古徒继续问道:“泰一先生,那破劫者都有什么特质呢?” “若将掌道者洪钧道胎,护道者五行正神排除在外的话,破劫者大抵可分为四类:一是身负大气运,人心所向的人皇;二是在纪元覆灭前便选择以修行自我封存的妖兽;三者则是靠修行到境界巅峰,星图全开后突破肉身极限,成为下神司道者的修士;四者便是如岳老祖一般,寻得避世宝器或其他大机缘者。” “那泰一先生,我们是哪一种呢?” “勉强算是……第三种吧,但我们是被藏起来的半司道者,因境界不够,不可列入神位。但又身负机缘,成了非人非神的星主。”古徒捋须说道。 “总而言之,优胜劣汰。”禺婴城冷静地说道。 古徒颔首回应:“的确,上一个纪元的终点,便是下一个纪元的起点。据说在数个纪元前,修行到第六境便已到巅峰,可成司道者了。可如今不知为何天上星星越来越多,星图越来越大,修行越来越难,司道者也越来越少了。” “怪不得……”祝愿儿托腮:“从前师父虽跟我说过司道者之事,但又同我说,纪元既已更迭至今,不要将希望寄托于飞升,空耗了一生心气儿。与其求虚无缥缈的长生,倒不如纵情山水,恣意人生。” “嗯……工圣所言不差。”古徒看向二人,“因而,现如今也不乏叛逆者,在传统星图上感悟变体,试图走捷径以迅速全开星图,如鬼界修士的阴阳星图和妖族修士的力星图。你们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问问你们的闻人大哥。” “说到闻人大哥,先生,”祝愿儿歪头看向老者:“需要我们去看看传送阵那边的情况吗。” “无妨,他适才已向我传念,询问修补传送阵之法,应是破损不大,以他之力足以应对。除非是有十二境修士,或持有特 殊宝器之人,一般人难以破阵。且我近日风寒,身子不爽利,过几日再加固一番,应该便稳妥了。” 祝愿儿眉头又一蹙,她始终觉得古徒并不是简单的风寒,但又苦于境界压制,无法用天机眼看破古徒的身体情况,更无法得知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因而她在适才的姜茶里加了一丝自己的星力,希望古徒服下,再配合自己的天机眼,或能突破境界压制,观一观古徒的身体状况。 可如今看来,那丝星力怎得像是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见? 她正疑惑之际,一个激灵想起来:是了!那橙红色的气息!泰一先生刚吹了吹茶!唉……原来是自己的星力在那时候就被吹散了。 算了,还是别在先生面前动歪心思了…… 禺婴城见她瘪嘴歪头一脸失落,轻轻戳了戳她。祝愿儿回过神,眨眨眼收起心事,岔开话题:“泰一先生,那岳老祖究竟为何执意要走?” 古徒抿嘴忍笑,捧起茶碗又吹了吹,呷了一口,像是看穿了祝愿儿一般说道:“愿儿放心,有这姜茶在,我会好的……至于岳老祖,他在信里解释,无论是我们五人,还是云汉圃的村民,都待岳家不薄,即便这个纪元此地无法修行,导致他星图暗淡,寿元将尽,他也从未动过离开的念头。本打算在此安然终老……” 他顿了顿,“但直到前几日,他在药田祟气里又感觉到了那股气息,百年前那纪元覆灭之夜中弥漫的恐怖气息……须弥祟。” 禺婴城接话:“的确,纪元交迭之间的秘密,不可能只有我们几人知晓。” “没错。加之他本就是修士,能感受到也正常。”古徒叹息,“他在信里说,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质的压抑与濒死之感。每每想到那个火光冲天如人间炼狱一般的夜晚,即使过了数年他也仍觉胆寒。因此便下定了举家逃离之心。” “先生,这岳老祖究竟是怎么破阵的?”祝愿儿问道。 “他是谒圣原人,也知晓部分地脉阵法与推衍之术。虽破不了传送阵眼的全部禁制,撕开一道口子却不难。” 祝愿儿皱眉:“可这理由……合情合理啊?他若真想走,来找您,您也不会阻拦吧?” 古徒没有立刻回答。 老者向门外望去,目光落在那远处的山谷,又垂眸看着茶汤中自己那被水波割裂的倒影,沉默片刻,低声道:“同为谒圣原人,或许……他也推衍到了什么。一些不想让我们知道的秘密。” 祝愿儿与禺婴城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不对。 若是往常,如若是涉及圃内安危的事,泰一先生定是第一个彻查根由的人。可今日,他既未急着修复阵法,也未深究岳老祖离去的前因,只是坐在这里,不紧不慢的向他们解释着纪元的过往。 老者言语间传达的感觉,也并非束手无策,反倒像一位老练的棋手,看到对手落子后,发现其正入自己布局,于是便将指尖的棋子又缓缓放回了棋盒。 或说,他在以退为进。 42. 好,我来! 古徒和影守居内的二人交代一番过后,便准备起身离去。 “苏芒那里,日日观察他星丹的状态即可,传送阵眼的情况我会和闻人翊再沟通,另外……”古徒看向禺婴城腰间:“你这渊寂短刃上,何时多了个金铃?” 祝愿儿闻言,紧忙先一步来到古徒面前,解释道:“泰一先生,这就是火族内的小把戏,用来传送的。” 一旁的禺婴城一边以手捂住金铃,一边僵硬点头附和。 “哦……”古徒故意拖长声音,转向面颊微红的少女,“愿儿啊,既是小把戏,也送我一个可好?” “先生,这是本命金铃,只能赠予一人……”禺婴城脱口而出,他左顾右盼,从手边多宝格里摸出一枚琉璃双鱼佩,塞进古徒手中,“这个玉佩是我族的精巧配饰,我在里面注入了星力,也可化出传送阵法,虽然范围不及这金铃,但咱们村圃内我想是够用了,您拿着。” “哦……只能赠予一人啊。”古徒拿起琉璃佩,放在阳光下,内里水光盈动,生机盎然。 “对,愿儿说每个火族女子都是这样的……”还没等禺婴城说完,祝愿儿一脚踢到他小腿上:“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啊!” “愿儿莫恼,依我看,有人不见得是真呆子,倒是十分爱炫耀。”老者先是含笑看向玄衣青年:“这玉佩不错,谢了婴城。”随后他又转向红衣少女:“愿儿,我此前见阿巧爹身上,也有这样一枚铃铛,不过是银色的。” “嗯,我也见了。赤霄天城内女子专精驭铃之术,根据施术者修行不同,铃铛颜色也不同,而银铃多是无修行之人所属。但无论铃色如何,传送功能都是一样的。”祝愿儿感叹道:”阿巧爹与我是同乡,想必是他年少时,哪个爱慕他的女子送给他的吧。虽然他现在同阿巧娘一起,但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吧。” “哦……原来是送给倾慕之人的。”古徒嘴角又扬起,见二人被他的一声声打趣一个娇嗔,一个无措,不禁爽朗一笑,捋须而去:“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啊[1]。” 紫萝藤山谷上方的崖坪上,碧衣少年吃饱喝足,因今日不用生火做饭,清闲得很,便又躺回了风吟草丛中,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望着今日格外晴朗的天空。 星儿籽籽也躺在一旁,挺着那被蜜心酥和乳酪卷填满的圆滚滚小肚子。 “毛球,你说……师父那边该不会有事吧?我看泰一爷爷走的匆忙。”云星迴担忧地说道。 “一天问八百遍。小子你用不着担心……嗝”星儿籽籽本想跳到云星迴身旁,但发现自己的大肚子属实是行动不便,索性小手一撑,咕噜噜滚到云星迴耳边:“本大王可与这圃内所有的星药共鸣,适才我已问过,苏芒星主在影守居好着呢!” “师父去影守居干什么?”云星迴腾地一下坐起来,星儿籽籽刚要为自己的说漏嘴找补,没想到少年一拍脑门懊悔道:“该不会是为我临走前偷的那些灵鱼去跟婴城叔叔赔罪去了吧,唉……明明闻人爷爷说不会被发现的……” 正在星儿籽籽闻言捂嘴偷笑时,云星迴耳畔传来一声轻唤。 【公子……公子?】 那声音软糯,云星迴觉得似是有几分熟悉。 他愣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这世间会这样叫他的,只有一个人。 【式儿?】云星迴起身,抬头四顾。 【是我。】式儿的声音中透露着恳切,【公子,式儿有事相求。】 【式儿姑娘,可是遇到麻烦了?】云星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上回你帮了我大忙,我也想着去山谷里看你呢!】 一来二去之间,少年忽然反应过来:诶?我怎么也会传念了?明明上次还没法回应泰一爷爷的。难不成式儿跟我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少年正纳闷儿之时,少女的声音又传来:【公子,前几日我如同往常一般,回到我本体所在的那颗巨树旁与其共鸣,寻找记忆。但不知为何,那树突然向我传来意念……】式儿的声音渐渐弱下来,【她只不停的重复一句。】 【让那少年来。】 【那古树意念越强,我越感到体力不支。如今我已很难在山谷内现身。】式儿听来的确有些虚弱:【我想……我所认识的少年也仅公子一人,便传念于你。】 云星迴见式儿如此,心中有些焦急,【式儿姑娘,那你如今可还好?我去给你找些星药吧!】 【谢过公子,但我尚无大碍,只是气力不支。】 【那便好……】 一来二去的传念间,少年见一旁的星儿籽籽并无甚反应,想必式儿是特意向他传念。 在听完式儿的个中原委后,少年心想,不论是召唤又或是陷阱,可以确定的是,那古树定是冲着他来的。 但式儿此前于他有恩,就算是为了报恩也不断可拒绝。 况且,那古树多半就是传说中的女夷恩主,以往见长辈们言谈间,皆对其怀有敬意。 而他既是各位长辈养大的孩子,想必那位恩主应该也不会为难他。 不过他毫无修行傍身,要独自出行去秘境,发怵还是有些的。 式儿见云星迴没有回应,便道:【公子放心,纵使我如今虚弱被困此地,但你来了若是真有不测,我定将以命换命送公子回来。】 【式儿,我并非不愿,】云星迴见式儿像是误会了,急忙解释道:【只是我最近经历了一些事,脑子有点乱。你现今所在何处?】 【谢过公子。】式儿闻言补充道:【我所在之地是在这山谷深处,是一处叫蓐收冢的地方,且……实不相瞒,式儿其实本体是一把于此古树树心中的一把剑……】 【剑?难不成式儿你是……那叫什么来着……】云星迴忙翻开刚才用来当枕头的古籍,找到记载赤霄天城那页,【你是剑神吗?】 【公子言重了,式儿远未能称神,目前大抵只是一个 剑灵。】她又说道: 【但……我此次与古树共鸣,感知到了一个新线索】 【何事?古树说她是女夷恩主吗?】云星迴追问道。 【身份之事,尚不明了……但她是在大战后,被一股邪恶力量压制于此。古树一直不同我言语,或许……正是以无视的方式护我周全。】式儿语气中藏不住的忧心:【如今她既向我传念,我的存在恐也已为那邪恶力量知晓。若他遣人来此秘境,只怕会给这村圃带来威胁。】 大战?少年心想,那不正是长辈们口中的纪元覆灭之夜吗?至于邪恶力量…… 那不是须弥祟吗?!但少年又想,式儿始终也未曾说过古树便是女夷恩主之事,既如此还是先匿下他心中所想,不要再给式儿徒增烦忧了。 【不过……】云星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山谷上方不是弥漫着可御外敌的紫色瘴气吗?】 少年起身向下望去,发现在这朗日晴空下,竟能从崖坪上直接看到谷底的紫萝藤树,【什么,瘴气居然不见了?】 【是的,公子,这也就是我觉得蓐收冢已被那邪恶力量暴露的原因之一,似乎是他为了什么人清空了这瘴气。】式儿言辞间渐渐凝重起来。 云星迴托腮,心中思忖: 如今看来,此行必是有诸多意外之事在等着他。 这事如若发生在往常,他大可以求助师父,但现如今既以外出历练,再回村与过去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万中有一,会遇到什么劲敌,自己连潮汐师长里那黑影都驯服了,凭着吞噬的力量也未必就会被打倒。 再说他现在身上毫无修行,或许反成护身符,如若不在紧要关头,装弱便是。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也是对他的一重考验。 而且若是那须弥祟或许会出现,师父之仇,必然要报! 加之他临行前也说了,要尽自己所能守护这村落。 要是式儿的剑落入真落入须弥祟或是其他人手中…… 少年思绪翻飞,越想脑袋越热,他猛地甩甩头,以拳击掌,清脆一响震散了杂念。 既如此,便去! 云星迴再不犹豫: 【好,我来!】 【多谢……公子。】 云星迴似乎察觉到了式儿语气中的一丝内疚,试图以玩笑化解:【你不说我是你主人吗?那我定要护你周全!】 式儿像是被这意外的誓言噎住,突然无言。 【式……儿姑娘?】云星迴巴着眼睛,纳闷为什么忽然没有回音了,难不成式儿受袭了? 少年立马以更焦急的语气追问:【式儿!我现在就过去吗!】 【无……无碍。公子今日夜里,再来山谷里便可。届时式儿会开启秘境,在入口相候。】 式儿语气虽仍是缓缓道来,但是云星迴听来却不觉得是紧张或是慎重,反而像是…… 害羞? 式儿害羞了? 43. 看不见的人 云星迴在离开小院时,在方桌上留了一封信给古徒。 他出门时在镜中瞥见自己的一身碧衣,心念一转,抹了点灶台灰在裙襟和脸上。 至于星儿籽籽,云星迴本不想带它去,但在它的再三坚持下,便只好揣进怀里。 此外,基于此前的经验教训,少年这回在信里将前因后果都一五一十的写清,不敢再存半点隐瞒。 况且,除了潮汐源主之事外,他本也不想对长辈们藏更多秘密了。 * 说回那日,云星迴在山洞中与潮汐源主拜别时,曾试探地问:“先生,你的存在我可以告诉……” 其实就算云星迴不向对方征求许可,他跟家里大人报备日常也没人能捂住他的嘴。 但是在山洞深处的诡异经历,地上堆着的骷髅,都不由得让少年升起了畏惧之心,因而还是开口问了。 “你可以说。”潮汐源主拍了拍他的肩,走过他身旁于地面草席端坐,闭目缓缓说道:“只不过,你要承担因果。” 云星迴听到因果二字内心一紧,也跟着一屁股坐下,“师长,什么因果?” “说有说的因果,不说有不说的因果。”潮汐源主仍旧闭目,“你若依我所言行事,便能够打破那石像终局,而这就是不说的因与果。” “师长的意思是……若我跟长辈们说了,我可能就没法跟师长你见面了,也救不成长辈们了吗?”云星迴以他能理解的方式在追问。 “也未可知。”潮汐源主言罢,挥袖在地面布下阵法,“你该回去了。苏芒已在返程路上。” * 自那日起,云星迴便未曾再见过这位潮汐师长。 直至今夜,他准备动身赴式儿的约。行至半路,少年忽觉得后面有人在跟踪他。 莫非是式儿口中的歹人已至? 云星迴也不畏惧,权当是秘境前的试炼。 他先是右手探入芥子囊,抖出闻人翊所赠的万羽氅准备遁身,反手又将禺婴城给的流云佩向后一掷,试图以绽开的迷离幻光绊住来人的脚步。同时又用左手摇醒怀里睡得正香的星儿籽籽:“快!蝇雾大王花的种子!” “缺德啊你……我正和苏芒星主在梦里品茶呢……”星儿籽籽虽嘴上骂骂咧咧,动作却利落,幻化出数颗种子,随后又梦呓般说道:“紧张什么……本大王身上还有保命的符箓呢……” 云星迴将其夹在指尖,猛地向地上一扔,数颗种子瞬间于地面爆裂,化作浓重烟尘弥漫四散。 一套连招看似行云流水,云星迴虽不奢望真能立刻困敌,能拉开一段距离也是好的。 未曾想,来人连白靴都纤尘未染,落地间衣摆上的海浪暗纹在月下熠熠生辉。 “师长!”云星迴定睛一瞧,来人正是他出发前刚想起的那人。 苍白月光下,男子面庞如冷玉,双眸似寒星,嘴角却噙着笑意:“有战斗意识了,很好。” 云星迴一边将适才拿出的宝器收回,一边解释道:“师长,我今夜有急事。咱们可否改日?” “无妨,我并非要带你去何处。我也……罢了,”潮汐源主语气转为淡然:“你现今无法修行,我此间前来,只为……助你强化体内的玄牝力量,以备不时之需。” 言罢,潮汐源主像是有些着急似的,并指于空中一绕,划出蓝色的漩涡法印,又以掌根一送,注入云星迴的眉心。 只见少年眉心的星璇又亮,但不知为何星璇内的星轨上又多了一处湛蓝星点。 “师长,你知道我要去哪?”潮汐源主施术后,云星迴只觉额间发痒,一边揉着一边探头问道:“还是说您知道我会碰见谁?” 潮汐源主并没有应答,只拂袖背手,朝云星迴和古徒的小院望了一眼,简短的说了一句:“去吧。” 云星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本来他已经准备如何跟潮汐源主解释他与式儿的秘密之约,以应对对方想要同往的要求,不料潮汐源主什么也没说,难道也是因为他说的因果?他不想被人看见吗? 此外虽说是强化玄牝之力,但少年却不觉得魂域中那獬豸有什么变化,倒像是被强塞了什么新东西进来。 但云星迴急着前往山谷,顾不上许多,只得拜别后,怀着一肚子疑问再次启程了。 可云星迴不知道的是,潮汐源主与他说话时,古徒已手持天听手杖,静立在小筑门口。 < p>其杖端晶石在月下清辉流转,分明刚施过法术的样子。 老者就在他身后,看着他与空气对话的模样。 虽有些距离,听不清言语,但少年对面显然有人。 “为何……我看不见,甚至连天听手杖也无法探查?”古徒自言自语道。 虽然眼下诸多疑云,但古徒仍未放弃过对不系舟的追踪。 但不知是那神血失效还是什么缘故,自那晚众人在息壤庐商议应对须弥祟之策后,村中便再很难觅得不系舟气息。 现如今,星迴又像是在与一位已然超脱了这世界的存在对话。 若有形生命源于洪钧天道,那生命溃散化归无形之时便归于玄牝。 难道,这看不见的人跟星迴身上的玄牝之力有关? 古徒在过云星迴留下的信件之后,明了他此行应是应女夷恩主的召唤。 他本想目送少年离去,不料竟撞见此番异象。 如今看来,真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老者望向云星迴远去的身影,心中默念:恩主,愿……一切如您所愿。 云星迴顺着藤梯到达谷底之时,只见紫萝藤树上方高悬着一轮巨大的紫色漩涡,缓缓旋转,如第二个月亮般,流光四溢,照亮了整片山谷。 少年自下方抬头望去,发现在那漩涡气流里,还有无数条的紫萝藤花穗绕在其中。 他想过这秘境入口,可能藏在山腹或是树心,却没料到,它在空中。 正当他望着这入口发愁,想着无修行的自己如何上去之时,喉间忽然一凉。 有人用短刃抵上了他的脖颈! 云星迴在余光中扫见一抹红衣。 但他确定来人并不是祝愿儿,只因那女子此刻的语气有如尖刀般锋利。 “你小子如何知晓这处机缘的?” 见云星迴迟疑,她又将手上兵刃抵得更紧,压的少年脖颈间已有红痕,“可还有同伙?说!” 言语之间,其足下已有赤色法阵蔓延开来。 阵法所在之处的灼热扭曲了空气,少年忽然意识到,这并非他此前所见不系舟的那传送阵法。 而是杀阵! 44. 玄屁之力 此刻,云星迴才真正意识到,这一次与过往所有经历都不同,他真正地被推到了生死边缘上。 他可能甚至都没有展示宝器、催动异能的机会,便魂归天地了。 但在这威压之下,不知是哪种本能在作怪,他的恐惧竟转化为一种兴奋。 在红衣女子看不见的地方,云星迴眉间的星璇竟已在高速旋转,而他的双眸也自往日的栗色中浮现起星光点点。 星儿籽籽觉察异动,从云星迴怀中冒头,满脸惊诧地问道:“你……你你你,你到底是谁啊?” 闻听星儿籽籽的声音,云星迴猛地一晃头,星璇与星点也随即隐去。 少年以为星儿籽籽是冲着他身后的红衣女子说的,丝毫未察觉,这毛球其实是被他周身气场的巨变吓得不轻。 云星迴见帮手来了,忙的一手托起星儿籽籽,一手高举药镐。 “仙女姐姐,你看我这浑身脏兮兮的,只是附近采药的。你看这毛球便是刚采的绒云芝,姐姐你也知道云汉圃人都以种星药为生,根本没机会修行的。” 少年心想幸好昨日出门时特意带上这镐头,长辈们赠的虽都是神物宝器,但有时反而会树大招风引来杀机,如今看来,这药镐与他的能力刚好匹配,反倒成了护身符。 只见那女子垂眸思忖,手上力道似有松动。 云星迴见生还有望,紧忙又谄媚地补上几句:“仙女姐姐你神通广大,我这样的愚民只会挥镐,采点星药糊口,适才是被这奇景迷住才驻足于此的……” “我看未必。”一道油腻的中年男声传来。 云星迴虽是先在内心暗骂,真是祸不单行,紧忙把星儿籽籽塞到怀里。 但他想起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一言,忽而又觉得眼下这场景,或许比他一人对抗那红衣女子要好上一些。 只见一位身着缠枝金纹锦袍的富态男子踱步而出,其腰间的玉算盘叮当作响。 其后跟着六名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护卫,他们以男子为中心,环绕而行,其中还有一位甚是谄媚,朝着那并不存在的危机抬手踢步,磕磕巴巴的说道:“崇……崇山大人小心!” “滚开!碍事的家伙,谁让你说我名号了!”男子抬脚朝那名护卫踹去,“但既说了也无妨,毕竟这秘境中的神剑定归于我手,你们两个死人也传不出什么。” 云星迴心念电转:神剑?难不成说的就是式儿的本体? 男子抚着指间的翡翠扳指,上下扫量着云星迴,不急不慢地说道:“我在商会中蛰伏多年,方才靠谒圣原会首眷顾,得此机缘,又劫了我那废物的叔祖父岳老头身上的地脉宝器,才能避过传送禁制来此地,岂容半点马虎?” 他似乎是故意在言语中拉长语调来折磨少年,不动声色的语调配上他阴森的面容,显得更为可怖。 可云星迴却不以为意,只觉得这人既可怜又虚荣,许是为谋得今日地位挨了不少罪,才让他将自己的诸番经历这般挂在嘴边。少年稳定心神,脸上堆笑:“对对对,大人言之有理。现如今……” 他本想说,现如今既已让我知晓了此地秘密,不如就让我一同前去带路。 但脑海中又浮现想法:反者道之动[1]。 噫? 本来想起鹬蚌相争一词时,他还觉得自己想是灵光涌现。 可到了现今这句,云星迴就开始狐疑了,什么反着动不动的,这话此前他也没听过啊。 怎得自己突然像开了智慧似的,学会与人斡旋了? 更奇怪的是,这并不像是任何人的传念,反倒像是自己早已遗忘的事情被记起一般。 但不管如何,先照做解决眼下危机。 “现今这秘境马上就开了,不如二位大人便把小的放走,虽然我家里已无大人,但还有鸡鸭要喂……哦对,还有大鹅,那鹅啄人可恨了!”云星迴念经般絮叨,听得岳崇山眉头直皱。 “真是没见识的升斗小民!如此大机缘在眼前,净想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中年男子言语间虽满是不屑,但打量一番,又忽然转了口风:“既你家无大人,便跟我们走一趟吧。” 成了! 云星迴见这临时的靠山既有了,便以指尖试着轻轻推开红衣女子抵在他喉间的刀刃。 反观这红衣女子,在岳崇山高谈阔论时一言不发,似在权衡。 她虽一手松开了云星迴,但趁那男子不注意,手腕一翻,将一枚红色祟丹丸打入云星迴丹田! 她手里捏着一枚的赤色铃铛,传念于少年: 【祟火丹入体,铃响则焚心。如若不听我指令,少不了皮肉之苦。】 少年心想,怎得她也以铃铛为法器,难道她和愿儿姑姑有点关系? 不过祟丹入体,灼烧的紧。 云星迴先是忍不住闷哼一声,但很快,却有一股熟悉的感觉涌入心头。 这祟火丹的本源居然与他此前在药田间吞噬的祟气无二! 这可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味道了,他立刻运转体内玄牝力量将这祟丹吞噬,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痛苦之色。 可那男子却忽然粗暴地一巴掌抓过碧衣少年,面露凶光:“小子,方才你在这女人阵中我还没有察觉,怎得你身上有股深不可测的力量气息?”

云星迴抿唇,心想,大意了,这男人竟然也能察觉到这力量! 这下可好,刚脱虎口又如狼窝。 正在他抬头望天,觉得生机渺茫之时,忽然发现那紫色漩涡,异动阵阵! “大人,你莫玩笑小的了,你看……”云星迴被箍地动弹不得,只得用下巴指指天上,“大人,我想是这大紫球的缘故吧,我看它中间好像漏了一个洞!” “哈哈哈,果真如会首所言,神兵即将现世!”中年男子转怒为喜,猖狂发笑。 “喂,女子,既然你我都到这里了,想必你也是身怀机缘之人。惊世宝藏必藏于险境中,不如你我先合作,除了神剑,其他法宝任由你,如何?” 红衣女子不置可否,只是冷冷的回了一句:“赤霄天城,李棠。”说罢以红靴踏空而起,朝漩涡中心飞去。 “谒圣原,岳崇山。”男子仰天一喝,回应中透露着游刃有余,甚至还有一丝蔑视。 言罢他拎着云星迴,与那六位侍卫,朝李棠的方向飞去。 可就在接触漩涡中心的瞬间,云星迴腰间芥子囊里,禺婴城所赠的玉佩忽然异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也一同溜了进来。 传送的眩晕散去后,众人发现他们正处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紫色花海中。 在李岳二人观察周围环境之时,少年心里想的全是片刻前岳崇山那句有关吞噬之力的警告。 他心里默念:得赶紧把这力量藏起来,非到紧要关头切不可再使用。 不过,此前云星迴虽是在潮汐源主的洞穴中初步驯服了这力量,但如何藏住仍是个问题。 情急之下,少年只能使出最原始的劲儿,就像平时在茅房里那样,气沉丹田,用力一压! “嗯……”他憋得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就在感觉快要成功时…… “噗……” 一个响亮的屁打破了花海的宁静。 李岳二人同时皱眉转头,至于那六个侍卫,则被熏齐齐后退,其中磕巴那位甚是忠心,直接捂住了岳崇山的嘴。 “捂什么嘴!捂鼻子!”气得岳崇山又是一脚,他面露生理性的不悦,皱眉盯着云星迴:“你个愚民在搞什么鬼?” 碧衣少年紧忙捂着肚子,装作一脸痛苦:“对、对不住,各位大人们……”一边说一边抱拳作揖。 “早上吃坏肚子了……”他边说边故意又挤出几个虚屁。 李棠厌恶地甩袖:“废物!” 趁着这二人嫌弃转身之时,云星迴紧忙凝神感知,发现那团吞噬之力似乎已被压成了丹丸大小,松了一口气。 45. 花海 忽而一阵狂风吹来,引动漫天花雨落下。 “这花瓣上附着着星力!”李棠急忙引动周身气机,以翻涌热浪将朝她裹挟而来的花瓣尽数燃去。 而岳崇山则显得十分从容,他先是以肥硕的手指结印,随后单掌托起一道土黄色的法印,以数名护卫为阵脚,形成法罩。 云星迴眼见此情此景,忙侧身滑入罩内,边走边拜:“岳大人庇佑,大人本领通天。” “废物。”岳崇山虽口上这么说,但见云星迴对危机真是毫无应对能力,似是又放下了些怀疑。 此人虽蛮横无理,但术法上却着实有些本事。只见片片花雨落在法印光晕上,尽数被阻挡在其外。 忽然,却有一片花瓣如通灵智般,直冲云星迴而来! 少年头一次眼见这漫天异象,眼下只顾着紧张,根本没注意到。 不知怎的,他腰间的芥子囊突然拱得他往前一闪,而那一抹紫色也穿过法印间隙,粘在了一名护卫的颈侧。 只见这护卫身体一僵,其双眸瞬间被紫色占据。 “救……救救我!大人!”那守卫虽然仍旧口吃,但嘶吼间已然变了一个人。 被花瓣贴上的男子瞬间像被当做养料一般,脸上的血色快速流失,数息之间竟变得面容枯槁,如同干尸。 更可怕的是,他的手如同汲取生机的根系,被他抓住的人也尽数陷于此劫。 很快,岳崇山的周围的护卫只剩下了三个,且仅存的这几位也被吓得魂飞魄散。 霎时间,花瓣丛流仿佛察觉了此处异动,汇聚成更猛烈的紫色旋风,朝着此处席卷而来。 “该死的花瓣!!”岳崇山见阵法已破,立刻以掌心覆住剩余守卫的面门,凶狠吸取其星力,以术法催化后化作数枚护盾环绕已身。 “崇山大人,”那被吸取星力的护卫极其痛苦,身体扭曲成非人的形态:“小的对您忠心耿耿啊……” “所以,舍命于我就是你们的价值所在!”岳崇山对这将死之人没有一丝怜悯:“与其被那花瓣吸收,死在我手里不正是让你们得偿所愿吗?” 见此情景,李棠瞬间引爆数枚烈焰符箓,虽势头猛烈,但无奈那接天花海无尽紫,不仅花瓣越焚越多,已烧烬的花瓣也开始产生紫色雾气,干扰着她的视线与灵觉。 而环绕岳崇山身侧的数枚护盾也在连绵不绝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缝。 至于云星迴,早在他被那芥子囊向前拱了一下之时,里面便传来一个少女声音:“小子,你宝贝还不少啊!” 少年心想,是式儿? 不,她言语间带着几分娇俏,更像是祝愿儿的语气。 但愿儿姑姑是不会这么叫他的。 他心念徘徊之时,芥子囊里的未知声音把万羽氅扔了出来。 “你要是要命的话,就快披上!”云星迴才反应过来,自己原还有许多法宝傍身,暗自感叹,来之前应对潮汐源主之时,还将这诸多法宝用得熟练,这场景一变竟又慌乱了。 原来,真到了这见生见死的战斗中,许多事情根本来不及反应,便有可能一命呜呼了。 他不再多想,迅速接过披风,以手一挥穿在身上。 少年靠着披风的庇护和他此前练就的灵活身法,在这数道花瓣飓风的间隙中穿梭。 乱而取之! 这无名神识又再次浮现,云星迴不禁暗骂,你到底谁啊,非要这时候秀文采。 不过少年经此提醒,回首见那二人正被花雨困住,心觉可乘之机已然来到,准备立刻拿出禺婴城所赠的流云佩,制造混乱以脱身。 可就在将他伸手探入芥子囊之时,居然摸到了两块玉佩! “嗯?” 他试图以触觉分辨,却发现它们的质地,纹路,尺寸竟无甚差别。 虽是会延误时机,但云星迴不得已将玉佩都拿出来分辨。 只见少年手中的两块玉佩形制果然无二,只不过被星力引动后,他原有的月白色玉佩里有祥云流转;另一块则是水蓝色,内里是波涛涌动。 “怎么两块玉佩都亮了?”云星迴心中纳闷:婴城叔叔这玉佩……还能自个儿下崽不成?那可是厉害了。 就在他宝贝似的抚摸着手中的两块玉佩之时,那少女的声音再现。 “欸哟哟……好痒……快松手,你个傻小子!” 那少女像是很痒,止不住的笑声中又带着埋怨:“这两块玉佩是一对!单一使用可以幻境困敌,成对使用则令中术者相互攻伐!” “还可以借刀杀人啊……”少年心念一转间又问道:“那……那我刚才摸玉佩你觉得痒,我要把玉佩扔出去你会不会晕啊?” “难不成婴……”少女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难道赠予你玉佩的人让你往外扔玉佩来使用啊?” 云星迴闻言一愣,对啊! 婴城叔叔从来没有让他往外扔,只是上次应对潮汐源主的时候扔了一回引动了幻境,他便下意识以为这东西就是这样用的。 “真是暴殄天物!”少女似乎比云星迴还心疼这玉佩,补充说道:“此玉佩内已注入星力,你把它放在哪都一样,主要的是你的心!一念生,一境起。” “那另一块我也能以心念调用吗?”少年问道。 “那一块有我呢!”少女言罢又忙地补充一句:“只要你别把我扔出去就行。” 少年想起自己之前的莽撞行为,不由得尴尬的挠了挠头。 听闻少女之言,他虽是似懂非懂,但事态紧急,他只好先照做。 就在他虔诚的将玉佩捧在手中,刚想嘴里念点什么急急如律令之类的敕令助势,未曾想那两块玉佩左右抱和于一处,无风自转。 一者如云霞变幻,一者如潮汐涌动,共同化作一道的由云水瘴气组成的幻术,瞬间笼罩了因忙于吸血花雨而几近力竭的李棠与岳崇山。 少年远远望去,那两人同时一怔! 只见岳崇山那横肉脸上露出狰狞笑容,口中讥讽道:“赤霄妖女,原来这花雨是你引动的!竟想陷害本大爷!看你穿着打扮也是个贱民,也配与我争机缘?纳命来!” 中年男子手中托起腰间的玉算盘,低声急念:“天罡地煞,尽在指间。子午定局……”他肥硕的手指在算珠间翻飞,当最后一粒定住之时,他怒斥道:“坤元起阵!” 霎时间地面突刺猛起,来势汹汹。 再看李棠,红色裙摆骤然扬起,杀机暴涨之间她口中念咒:“礼敬南方,荧惑星芒。朱雀显圣,真形降祥。” 随即,她言出法随,竟化作一道朱雀幻影朝岳崇山扑去,厉声喝道:“明明是你献祭旁人引来此花雨,你既用出这般阴招,便留命在此吧!” 两人杀招暴起之时,只见那朱雀拖尾形成的火焰长鞭,在拔地而起的突刺上盘旋,星力激荡间爆发出惊人气浪,将周围的花海清空了一大片。 “别看热闹了!东南方,有花海核心出现!”玉佩中传来催促。 云星迴虽然内心狐疑,但她说的没错,多一刻停留就多一分危险。 而一击破万法,找到核心才是关键。 云星迴借着万羽氅直奔东南方向,但越靠近核心,花 瓣越是密集,可谓草木皆兵! 少年如同万花丛中一抹绿,身形如电般在花瓣中腾挪。 “我都要被你晃吐了。”这时候星儿籽籽忽然自云星迴怀中现身,头晕目眩的说道:“你小子慢点,那花雨没准只害歹人呢。况且我身上还有爷爷星君的……” “我可没那个命去试,我还要去救式儿呢!”云星迴顾不上听星儿籽籽叽的话,打断道。 他说着,心中也泛起疑问,式儿说有邪恶力量从外部入侵,因而李岳二人的出现也并不意外。 但是这秘境内的步步杀机,寸寸死地又是怎么回事? 蓐收冢……难道此地并非式儿,或说女夷恩主的宫殿。 而是他们的衣冠冢? 少年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不知此后还会有什么考验。 “还分心!”玉佩少女又拱了云星迴一下,躲开一处花流:“我可救你两回了!” “谢姑娘,他日……”碧衣少年话音未落,发现自己已然穿破险阻,来到了花海核心中央。 一颗由紫色花瓣重重包裹着的灵丹缓缓旋转,其外圈则有层层细碎光点如涟漪般环绕。 他不禁感慨,好浓烈的生机气息,难怪能引动这无数花瓣时而如雨时而如风。 但此灵丹根本难以靠近,更别提破除了。 生机…… 少年灵机一动,忙拿出百草鼎。可如果让百草鼎衍生藤条钳制,恐怕会破坏这珍贵灵丹。 他看向星儿籽籽,摇晃着小毛球:“扶摇子!看你的了小毛球!” “知道啦。”星儿籽籽虽嘴上不满,但却一如既往地如劳模一般奋力运化。 一颗青灰色的种子被投入鼎中,先是瞬间被鼎内蕴含的生机复制成数颗。 随后这数颗种子又借助鼎内星力,数息间便长成了能产生剧烈旋风的成株扶摇子! 百草鼎鼎口处青光外溢,一股吸力自内而生:先是那灵丹周围的光点如银色丝带般流向鼎内,随后数片花瓣也被强风卷落,最后那完整的灵丹终而露出全貌。 只见鼎身剧烈震动,其上的枝叶纹路泛起微光,像是对这灵丹所蕴含力量的一种认可。 云星迴本想以百草鼎储存灵丹,待出去后再送给家中长辈们。 但却未曾想那灵丹落入鼎内后,竟融化了! “唉……为谁辛苦为谁忙啊,到头来竟是一场空。”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垂头丧气地抱怨道:“这鼎难道跟了我之后也染上了爱吞东西的毛病?” 正在云星迴垂头丧气之时,那鼎内竟探出一条灵光湛湛的紫色藤蔓虚影,如小蛇般左右感知。 少年心想,难不成那灵丹被这鼎内的青木星力瞬间炼化成紫萝藤了? 既如此,断不能让这藤条溜了! 就在少年与星儿籽籽正想招儿的时候,瞬间,那藤蔓虚影像是瞄准了云星迴一般,冲着他的左臂飞甩而来,稳稳缠上,并与其臂上的紫萝藤残枝完美融合。 待紫色光芒散去,那终日含苞的残枝竟然舍得将全部花朵绽放开来。 与上次在山谷内的昙花一现不同,这残枝如今得了虚影助力,已然固化为一个满是宝气的紫萝藤手环,隐隐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 星儿籽籽见到这手环之时,本就溜圆的眼睛更大了一圈:“这,这不是女夷恩主的紫藤灵缚吗?”毛球跳到云星迴手腕上,以鼻尖轻嗅:“没错,这就是女夷恩主的气息!” 它拿出小木棍,翘着自己的掌心,盘算着说道:“怪不得爷爷星主让我守着你,你身上真是藏了不少秘密啊……” 46. 中计了吧 既核心已破,疾风暴雨中的花瓣也随之片片落地。 云星迴反观李岳二人,此前不仅要应对苦战,还要躲开花瓣攻击,因而皆已衣衫破损,气息紊乱。 不过,岳崇山的土行神通明显压制了李棠的火系招式。 如今花雨一停,那肥硕男子在幻境中竟以为是自己的高深术法制止了这一切。 见势头已来,他高声厉喝:“妖女,你死时将至!纳命来!” 那红衣女子性格也甚是刚烈,怒目抿唇直视这嚣张之人,掌中烈焰火球已成,一副欲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玉佩少女似乎也在一旁观战,见此情景兴奋说道:“如此甚好,正好让这两个坏蛋同归于尽,永绝后患!” 云星迴却眉头一蹙,低声回应:“或也不妥。我总觉得这秘境诡异,咱们前路未卜。” “那就让李棠干掉岳崇山!”星儿籽籽也来了兴致,愤愤说道:“这坏蛋对他的侍卫那么狠心!” 少年下意识轻抚手腕上刚得来的紫萝藤环,目光中有着他年龄不符的深沉,“养寇自重,留敌制衡。” 云星迴话音出口之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心想,这无名神识又来了。 且这次连星儿籽籽都愣了片刻。 从刚才起它就觉得云星迴不对劲,此时被少年眼神吓得不禁打了个机灵:“……喂,你还是云星迴吗?” 少年也明确察觉到,但自从进入到这秘境,在一次次语出惊人中,这如有神助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自来到这里,他脑海中总有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巨型婴儿的画面。 “我以前做过这样的梦吗?”云星迴自言自语道。 “什么做梦?你可清醒点,你不会被自己施展的幻术反噬了吧?”毛球以脚倒钩着云星迴的额头,用手提起他的眼皮检查。 在星儿籽籽狐疑的目光下,云星迴略显尴尬的解释道:“我是说……留着这两个坏蛋,他俩一是在互相争斗间,能忽略我,二者他们也要前往秘境深处,或许能替我们挡掉不少麻烦。只是……” 少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目光紧盯战局,尝试找到一丝破绽。 直至看到李棠腰间的赤铃之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 云星迴犹记得李棠在将祟火丹打入他体内时说过:“祟火丹入体,铃响则焚心。” 想来或许赤霄天城中,有以铃驭丹的术法。而他手中也有个来自此地的铃铛,便是祝愿儿给他的太阳金铃。 若是李棠用赤铃催动祟火丹,那他是否也可以百草鼎制丹,用太阳金铃来催动进而反制这两人? 不过少年没想到的是,他手中太阳金铃可比那李棠手中的赤铃的威力要大上万倍! 他想,丹……怎么样将毒丹加以伪装并让他二人服下呢? 这次云星迴故意清空大脑,等着念头浮现。 果不其然,不一会,他心头便浮现出四字。 利而诱之[1]! 说一不二,云星迴立刻以心念催动百草鼎,将方才炼化花海核心时残余的灵力凝聚起来,同时拿出太阳金铃,从中抽取一缕太阳金,火作为催动毒丹的引子。 不过在选择所炼丹方的毒素来源之时,少年有些犹豫。 如若要用至毒的星药,他脑海中一时能轮转出百种:幽罗藤,离魂草,断脉参…… 但,他想起了潮汐源主此前所言。 “只不过你要承担因果……” 他猛猛摇头,最后让星儿籽籽注入一颗锁灵蕈种子,此星药虽不夺人性命但会让经脉麻痹一日,用来炼丹刚好。 劳工星儿籽籽以木杈般的小细腿在鼎沿绕圈溜达,不时朝里瞥上一眼。 只见看着那光芒流转的宝鼎中,此前投入的诸多材料开始交融。 小毛球不禁嘀咕道:“这小子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怎么知道这么多种星药……每次点出来的药名还都精准得很。” 云星迴闻言则在一旁狡黠地笑着说道:“夸人的话可以大声点。” 数息之后,丹丸从鼎中升起,不知道是不是注入了太阳金火的缘故,那丹丸看起来珠光四溢,丝毫不像是有毒的样子。 小毛球蹦到少年肩膀上,冲他耳朵喊道:“喂小子,虽然坑两个人更解气,但按常理来说,这花海核心就该只有一颗,你赶紧收丹!” 但云星迴却目光微动,非但没有收丹,反而将丹丸一分为二,一颗蓝色,一颗红色。 随即他又说道:“要坑两人也不是没有办法。” “你傻了吗?”星儿籽籽在他肩头跳脚,“炼两颗反而会让人起疑!这花海核心乃是天地灵物,一般都是一颗吧……那两个老狐狸肯定不信!” “要的就是他们起疑。”云星迴嘴角微扬,“尤其是那个男胖子,我们若直接把宝贝送到他面前,他反而觉得有诈。但若我表现得藏私,被他逼着交出另一颗,他才会深信不疑。” 云星迴言罢,随即内观心声,像是自己终于有了个好点子,想让脑海中那个无名神识夸一夸自己。 但对方这时却装傻噤声,气得少年翻了个白眼。 云星迴虽是显摆不成反吃瘪,但眼下丹丸之事更为要紧。 他一打响指,鼎上的红蓝两颗毒丹骤然旋转起来,瞬间引动起一处小旋风。 二丹在疾旋中色泽交融,化成一抹与花海无异的紫色。 “旋风……紫色……这跟适才的异象都对上了!”小毛球感叹道:“小子,你可真是做戏做全套啊,这样看来倒比只做一颗还可信了。” 此时,玉佩少女的声音提醒道:“喂,小骗子,既时机已到,我们各自速速以心念结束这环境,别让他俩真把对方打死了。” 二人心念一动,交织于李岳二人术法中的幻术悄然消散。 激战中的两人招式一空,眼中的暴戾也随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更多是惊愕。 二人环顾四周,看着一片狼藉,脸色都很是难看。 而碧衣少年已在一旁候场已久,见戏台搭好,立刻登台,连滚带爬地朝二人奔去,脸上满是惊恐:“两位上仙!你们可算清醒了!方才不知为何,二位突然大打出手,瞬间这花海内的全部力量被尽数集中在此,一时间遮天蔽日,紫雨滔天……” “你跑这说书来了?”岳崇山不耐烦的拎起云星迴的衣领:“说重点!” “是……小的见这邪雨既来,又叹自己不像二位大人神武,急忙寻了处躲避起来,这才捡回一 条贱命。”云星迴一边说,一边佯装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幸亏大人们法力滔天,法术齐出,制裁了这邪恶花雨。” 李棠虽是因激战嘴角留有血痕,但其目光仍旧锐利,在云星迴描述之时不断上下审视着他。 一旁的岳崇山则捂着胸口被火焰灼伤的痕迹,脸色阴沉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云星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谄媚,“托二位上仙的福,就在花雨溃散之时,竟有一枚神光熠熠的宝丹甩到了小的手中!” 他伸出手掌,露出那枚预先准备好的蓝色丹丸,“小的采药多年,对此等花草精华最为敏感,此物定然不凡!” “拿来!”李岳二人几乎同时出手,然而李棠身法更胜一筹,抢先一步将蓝丹夺入手中。 岳崇山扑了个空,脸上肥肉不禁颤动,怒极反笑:“好!好!李棠姑娘好手段!”他看向云星迴,咬牙切齿的问道:“小子,这宝丹当真只此一颗?” “当……当真!”云星迴虽是言语踌躇,但心中暗爽。 上钩了! “如若真如你所言,这宝丹是甩到你那里去的,它必是搅动这花雨旋风的核心!”岳崇山朝走到云星迴身后,在他耳侧阴森森地说道:“可这世间须是阴阳相济才可使气流腾空循环不息。只有一颗至阴至柔的蓝丹?” 他猛地钳住少年的脖子,恶狠狠的说道:“你这贱民无甚见识,还想诓骗老夫!那至阳至刚的另一颗在哪里?交出来!” 云星迴脸色涨红,双脚在空中不断乱踢:“在……在……” 岳崇山如同扔一条臭鱼般把少年扔在了地上,“说!” 云星迴趁着倒在地上的空挡,往自己眼里扔了点沙子,回首之时便是双眸通红,目中含泪的样子:“小的家里虽然没有大人,但隔壁的……古老头对小的属实不错,老人家上了年岁恐命不久矣……” 话刚出口,少年在心中默念数遍:坏的不灵好的灵,泰一爷爷我实在是想不起别人了您老人家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他一边默念,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岳崇山:对方竟只是神情一滞,并没有立刻喝骂。 他信了?有戏!难不成这胖子家中也有老人? 见戏已演到高潮,少年更进一步,一下扑跪抱住岳崇山的靴子:“小的虽不懂修行但与星药打交道多年,自然知道这是好东西!虽然……”云星迴怕一会他们不服这丹,又补了一句:“虽然这药效会随着时间逐渐流逝,但我觉得对我们凡人来说,残存的药力也够续上几年性命了……这才一时动了贪念!我糊涂啊!” “什么老人不老人的,交出来!饶你不死!”出乎云星迴的意料,此次岳崇山竟没有搬出他的那套贱民理论,他似乎甚至对这古姓格外畏惧,甚至都不敢提及,只是一味愤愤的下达指令。 云星迴在身上东摸西摸,佯装极不情愿地把另一颗红色毒丹递出。 岳崇山一把夺过,见红蓝二丹气息相辅相成,神光流转间确是花海紫气的本源。 一番确认后,这里他冷哼一声,脸色稍缓。 李岳二人此时皆以为得了宝贝,便参照云星迴此前所说,趁着宝丹星力未消散,紧忙服下,却不知…… 致命缰绳已然套上了他们的脖颈! 47. 祈镜澜澜 此间事了,花海尽头出现了两扇截然不同的巨门。 一扇门处因盘满了翠绿藤蔓,生机勃勃。 另一扇门则由枯枝扭曲虬踞而成,死气沉沉。 李岳二人经过花海死战,对彼此都是恨意深种。 但又碍于还要借助彼此力量破关,因而又都压下了怒意。 只见岳崇山略略感知,毫不犹豫地便冲向了生门。 至于李棠,她因要紧盯岳崇山,便也跟了上去。 不过较之傲慢的岳崇山,这红衣女子则显得更为审慎,她踏入门前之时,回首望向碧衣少年。 经过适才的苦战,她是想带上云星迴的,虽仍存疑,但想着这小子能在花海中存活,定然不会如其所言那般轻易,想必也有些许神通。如若在生门遇到什么机缘,也可利用祟火丹牵制合力对抗岳崇山。 可李棠却没想到,就在她进入生门的瞬间,大门轰然关闭! 李岳二人走后,适才还剑拔弩张的花海,此时只剩下云星迴一人。 星儿籽籽见坏蛋们已然离去,从云星迴的衣襟中挤着露出毛茸茸的小辫儿。 “喂,小子,咱们到底……” 星儿籽籽话还没说完,碧衣少年忽如被卸力一般,直直地倒在花海中。 “救人……着实挺累啊。”在强敌离去后,云星迴像是才刚刚意识到危险,大口喘着粗气,“也不知道泰一爷爷有没有看到我的信。” “怎么这么爱躺着啊,你这个漏肚皮的小狗快起来,咱们还有事要做呢……”星儿籽籽拽着云星迴额前碎发,试图以微末之力拽起少年。 “谁是小狗啊?诶哟……疼!”云星迴因小毛球薅住的一缕头发吃痛连连,“走可以,但是咱朝哪走啊?” 正在少年迷茫之时,式儿的声音在花海中响起,“公子,选死门。向死方能生。” “式儿,你终于来了!”云星迴猛地坐起,恍然间以为他的旧识现身了。 可他环顾四周仍是空无一人,才发现,式儿并未现身,只是声音。 “公子……式儿暂无法分身,但会有帮手相助于你。”式儿的声音里似乎满是内疚。 “我应付的来,你可还好?”云星迴言语中有些焦急。 “还应付的来呢……刚才也不知道是谁累躺下了。”小毛球撇撇嘴,刚要张口就被云星迴一巴掌给捂住了。 “式儿……还好,公子请一切小心,若式儿找到方法,定先去见公子。”少女言语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好,我这就去。”云星迴对着空中点头。 式儿消失后,星儿籽籽扒开云星迴的手,说道:“去死门?那死气遍布之地恐怕会把我这草木神宝冲击到……” “那怎么办?要不然你去百草鼎里躲一躲?”云星迴略显狡黠的问道。 “你小子,天天就想着炖了我啊!”小毛球冲着少年额头就是一记脑瓜崩,“不是跟你说过我刚复苏神形未固会受不住其内浓郁的星力吗?” “死气会伤着你,生机会冲着你,真难伺候啊。”云星迴揉着额头嘟囔道。 “刚刚白给你干活了是不是!”星儿籽籽双臂抱胸,别过脸去。 眼见小毛球又要炸毛,少年忙服软安慰道:“我就是担心籽籽大王,别生气啦!” “好了小子,收起你的油嘴滑舌。”星儿籽籽用不知道哪里来的小梳子梳着小辫子,说道:“你没听过那个话吗?遇事不决,可睡大觉!我要休眠!”说罢星儿籽籽在云星迴胸口蹦了两下,又一溜烟钻回了少年怀里,然后又冒头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如若我感受到你周身气机异常,也定会现身罩着你的!” “喂……”云星迴话音未落,就见那小神宝已然像小刺猬一样蜷成了一个小团儿,“唉……怎么连你也不说话了。” 正在少年唉声叹气之时,耳畔又传来一个声音:“刚才是谁在说话?” 少年心中无奈叹息,难不成我如今成了树洞?怎么一会就出现一个传音人呢。 不过这次与式儿的传音不同,不光是声音。自一阵水雾中,一直隐匿于玉佩的少女终于现身。 她肤光胜雪,五官生的粉雕细琢般精致,虽年岁尚浅,却已是一副天生丽质的美人胚子模样。 这明艳夺目的气质,和温婉沉静的式儿截然不同。 细细看来,她一头粉金卷发扎成两个丸子髻,有着与云星迴相似的琥珀色双眸。 只不过她的瞳色在白嫩肌肤下映衬地更浅,一者像是浓茶,一者像是清茶。 少女身着与发色相配的霞粉色司命礼服,而袖口和裙摆处绣着海星纹样则让人联想起那水脉之地悬镜天。 “生门已关,我们没得选了。”她耸肩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刚才的声音说得没错,咱们是得去死门了。” “嗯……”碧衣少年虽言语上在回应,但其实也未真在听。 这异族少女初现,云星迴一时还没回过神,只是呆呆的望着对方,下意识说了句:“谪仙临凡……” 话音刚落,云星迴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他忽然察觉,这道无名神识虽数次暗中相助于他,但它对自己像是还有一种莫名的调侃之意。 仿佛这神识与他天生便十分亲近,因而才会爱拿他寻乐。 此刻他恨不得将这满口酸文的神识扯出来,好叫旁人看清并非是他失言。 少年暗暗骂道:刚才不说话,这时候倒来添乱拽文,真是显着你了。 一时云星迴手足无措,怕自己给对方留下个登徒子的印象,只好侧过脸去,解释道:“我是说,姑娘你很好看。” 其实,粉发少女听那文绉绉的谪仙之词还无甚反应,而听到这直白的赞美时,倒不自在了起来。 像是那本在亭下悠哉乘凉的人,硬生生被莽汉拽到烈日之下,瞬间脸涨得通红。 少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持,转过身去,背手踢空,贝壳脚链作响。 两人背对彼此,在这花海中都沉默了一会儿。 但云星迴在这时候脑海中却蓦地浮现起式儿的脸庞。 于他来说,这感觉就像,虽见了姹紫嫣红自觉夺目,但独有曲径幽深能抚平心境。 但少年又想,怎么能在心中暗自比较两个女孩子呢。 从小祝愿儿就教过他,女子从不是男子的依附,更不是为了男子而造出的器物。 断不可以自己的井观之见对女子妄下评判,更不可以一己之需衡量她人之贵。 可云星迴的脑海中,就是不停地浮现出那紫眸少女的身影。 他本就为救式儿而来,心中自是没忘记过她。 只不过,此时少年就是莫名地想念她。 这或许便是,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吧。 心念翻涌间,云星迴忽然反应过来祈镜澜澜还在身旁。 他想,哪怕是出于纯粹的赞美,自己方才的言语也属实有些冒犯,只好低下头,不自然地用手摸着脖颈,先开口说道:“咱们……走吧?” 二人入门之后,这死门内的画面与片刻前的花海像是割裂开来,一片枯涩萧颓之景替代了那曾摄人心神的紫色。 他们沿着龟裂的大地望去,黑色枯树如不同姿态的焦尸,干燥空气中也弥漫着辛涩气息。 如若不是一两只偶尔飞过的老鸦,碧衣少年与粉衣少女甚至有一种时间停滞的感觉。 环顾四周,云星迴和祈镜澜澜趁着暂时安全的间隙,择了一处坐下,以观出口。 奇怪的是,在这看似毫无 生机的幻境中,二人竟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这颗颗枯树周身虽然弥漫着死气,诡谲异常,但对来人却毫无攻击之意。 少女倚着枯树,说道:“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虽然,适才玉佩少女在战斗中表现的十分机敏,但此刻看来,云星迴觉得她倒不像那李棠,如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般的冷酷决断,反倒像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大小姐。 “嗯……”少年回应道:“刚才的许多,谢谢你了。” “还算你有点良心,”她低头轻叹一声:“小骗子,我叫祈镜澜澜,是水域悬镜天的少司命。” 云星迴心想,镜? 居然是在悬镜天内取字命名。 泰一爷爷曾说,五行各脉之上都建有数个都城。 但为了方便划分,都会以孕育该脉正神之地作为王都,用以来代称整个领域。 举例来说,若是提到木之地脉上的木域,外界人并不会说云汉圃,而是会说骊山草原。 因为那里是迎接这一世木神降生的地方,或说,是孕育女夷恩主之地。 但人们为了避免影响正神气运,给孩子取名时都会避开王都之名。 除非是与正神极为亲近之人,才有权会接受赠字。 这澜澜姑娘难不成跟水神有什么关系? “你好,我是云星迴。”少年抱拳答道,“姑娘,我认识过一位巫祝,与你的少司命之职是一种吗?” “唔……应该不是。”少女托腮答道:“不同地脉上的大陆,各有其文明架构。悬镜天内,司命是下神司道者的后裔。而你所说的巫祝,应是来自谒圣原,所行之职大抵应是为神明传讯。”她眼神一转,微笑着问道:“总之,应该也是挺厉害的,那芥子囊里的万化尘寰录就是那巫祝送你的吧。” 云星迴点头,内心暗叹这女孩年岁虽小,见识却广,随后又拿出玉佩问道:“这玉佩……姑娘为何也有一块?”言罢,他为了挽回自己适才的唐突形象,又补充了一句:“如若冒犯的话……也可以不回答的。” “没什么冒犯的,你能有这块玉佩,本就证明与悬镜天缘分不浅。”祈镜澜澜也拿出自己那块,与云星迴的玉佩合在一起:“你那块流云佩,与我这块沧澜佩,本是一对名云澜珏的至宝。” 少女话音刚落,就见两块玉佩似是共鸣般微微震动,微光相融之下,内中有蓝白两条游鱼在海天相接的幻景中上下环绕游动。 “哇……”少男少女一齐盯着这奇观,不由得发出赞叹,两人的头不由得越靠越近,然后……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诶哟!”祈镜澜澜以手轻柔额头,“你真是炼体的好胚子,怎么钢筋铁骨的。” 少女言罢,以琥珀色的杏仁眼撇了云星迴一眼,被少年一副做错事的孩子模样逗笑了。 她似是为了拉近两人的距离,主动解释道:“在李棠挟持你的时候,我正藏于隐蔽之处,”少女指向云星迴,“忽而感应到你身上的玉佩,便先藏身于沧澜佩内,借着它与流云佩之间的共鸣,藏于你的储物袋里,混了进来。” 祈镜澜澜顿了顿:“因此你也不用感谢我的后来所为,没有你我也……” 她正低头说着,忽然感觉周身气机之中有着巨大的力量波动,猛地抬头看向云星迴。 没想到,这波动并不源于那诡谲的枯树,而是来自于她身侧一直沉默着的云星迴! 少年这边,起初还听着对方的解释,突然耳内传来尖锐鸣响,随即便感到一股力量在经脉间乱窜,气机暴涨处撑开的血肉,似乎都在被蚂蚁啃食。 云星迴内观己身,发现正是适才强行压缩的,那可吞噬万物的玄牝力量在作怪! 少年心想,它是要吃了我吗?! 48. 金瞳 云星迴紧闭双目,将所有意识囿于魂域之中。 他又见到了初见式儿时感受到的那片黑海。果然,那海眼中那象征着吞噬之力的獬豸在兴风作浪! 不对,那不是浪潮! 是如浪潮般的无数黑细毒蛇在沿着它的四肢缠绕而上! 少年见那獬豸异常痛苦,固先凝神细观于它。 那黑蛇竟像是能蚀人骨血的蛇浪,獬豸每被它们冲击一次,接触到的皮肤便会瞬间溃烂,又在下一波蛇浪袭来前迅速愈合,以迎接下一波酷刑! 云星迴被眼前这残忍景象震慑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迅速在脑海中寻找所有的可能性: 我不是已经在潮汐源主的帮助下驯服这獬豸了吗?为何它又会失控? 难不成是潮汐源主在他临行前赠予的力量引动了这异变? 又或是此前他的强行压缩力量之举,让这玄牝之力变得如此不稳定? 上次式儿在身边这獬豸才得以被镇压,这次怎么办? 正在少年手足无措之时,体内那无名神识竟主动施术! 【洪钧有道,玄牝无名;吾胎既结,此力应定。】 这神识的敕令掷地有声,不怒自威。 言出法随,先是有四道铁链从魂域边界朝獬豸飞来,将它死死锢住。 后又自黑海中浮现出一片星图,向上卷起,将獬豸裹住,把蛇浪的攻击阻隔在外。 而那獬豸在脱离这非人折磨之后,眼中猩红褪去,又逐渐化为瑞兽般平和。 仔细望去,那獬豸如温顺的小羊一般,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似是历经大战后的疲惫让它力竭。 本困住它铁链也逐条化作柔软丝带,轻轻的松开了它的四只脚。 星图如水泡般托起那力竭的獬豸,浮空将其送至云星迴面前。 在少年伸出指尖想要触碰的时候,那神识的声音又再度传来。 随着他话音的起伏,星图上的星星也逐一亮起。 【你想好了吗,到底要走哪条路?】 未等云星迴回应,他便被剧烈的摇晃从魂域中拽了出来。 “喂,小骗子……你快醒醒啊!” 在少年重新建立与现世的连接之时,他发现自己仿佛变成开了口的堤坝,整个场域内的衰败死气都正朝他汹涌奔来! 少女焦急地说道:“你刚才先是闭目不醒,随后又胡乱挥砍,然后你眉心间像是有吸力般引来枯树上的丝丝死气。起先我还能够以沧澜佩建立的水障阻隔,但死气越来越多!”祈镜澜澜指向云星迴的额头:“好在这里浮现出了一处星璇,而后你冷静了下来,我才能把你叫醒。” 在少女的描述中,云星迴迅速明白了现在他们二人身处的困境。 他想,定是适才魂域内的一战搅动了他体内的吞噬之力,才让这死气朝他袭来。 虽现如今他的魂域已在那无名神识相助下稳定,但这死气该如何? 也如此前处理祟气那般,尽数吞下? 但少年又想,他的魂域刚复归平静,如若此时再吞噬下新的力量,恐怕会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少年抬眼看向少女,眼见那狂暴死气如重拳般捶打着他们的水障防线,而祈镜澜澜也因强撑,嘴角开始渗血。 少年思忖,如果再不出手,他们二人恐怕都要死在这弥漫的死气之中。 “管他前方是什么,总不能死在大门前!”少年起身挡在祈镜澜澜那已遍布裂痕的水障前,双手抵向眉心之时,星璇又开始高速转动! 云星迴呼吸一滞,是那感觉来了! 但果然如他所料,这次的吞噬过程并不能似往常那般,尽在他的掌控之下。 适才那魂域内的蚀骨蛇浪,竟在此刻被分解为无数黑蛇,在他体内游走开来。 而他也瞬间理解了,为什么适才魂域中的那獬豸,会在这蛇浪的折磨之下化为狂兽。 只因这黑蛇仿佛将体内所有血液化作腐水,每一次脉搏都像是会带来蚀骨之痛的浪潮! 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更可怕的是,各种有关死亡的想法,正不断地朝他脑海中涌来。 【这洪钧世界早就完蛋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它腐烂吗?】 【去死吧……化作彻底的源主。】 【盛纳玄牝,回归本初……唯有这样才能结束这一切!】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你不要命了!”见云星迴周身死气环绕,祈镜澜澜惊呼上前。 但就在她靠近的一瞬间,少女惊讶地发现,不光是这枯树上的死气,自己体内那困扰多年,连大司命姐姐都束手无策的真阴死气,此刻竟也如临克星,尽数被云星迴吸走! 随着那如跗骨之蛆般的死气离体,她随之感到许久未体验过的轻松通透之感! “小骗子,你……你竟连悬镜天的死气也能吸收?”少女在惊讶中先是看向自己的双手确认,随后猛一抬头,冲云星迴说 道。 可她随后便被眼中景象震惊的捂住嘴巴:那适才还会说会笑的少年此刻却如魔鬼一般,眼白消失,死气化作黑雾罩住了他原本透亮的眼睛。 向少年涌去的死气如今已全然不受控制,不光只是被少年指尖吸收,而是侵略性地在他皮肤的每一寸上寻找着入口,他那原本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也开始泛起青黑。 他要入魔了! 祈镜澜澜眼见这少年这般受罪,虽是焦灼,但仍努力稳定心神,试图搜索着破局的方法。 她记得儿时父王曾教过她:生死相依,欲生便死,遇死得生。 此刻,如要全面阻止死气入侵,单凭她一己之力恐难以达成。 但是,如果再创造一片可接纳死气的生机核心,或可分散些死气远离眼前这可怜少年。 粉衣少女看向他们身后的树干,发现这颗离云星迴最近枯树,竟因死气被抽离得最多,在干裂树皮下露出了绿意盎然的生机! “就以这树为阵眼!”祈镜澜澜当机立断,迅速从怀中取出三枚珊瑚状阵旗。 少女扬手间,三道蓝光落定,以云星迴为心布成三角阵势。 她手掐法诀,纵之以术,低声沉吟道:“瀚海凝露,滋养万物!” 言语之间,水色星力自她指尖分流,注入珊瑚阵旗。 霎时,地面阵法光华自现,三道水龙自下纠缠而上,将枯树完全包裹。 得水力滋养,余下的焦黑树皮褪去,大树于枝桠中抽出无数嫩绿新芽,呈现枯木逢春之景! 幸而这重生的大树真如祈镜澜澜所料,开始吸纳死气。 更令少女惊喜的是,或许因着这阵眼之树与其他枯树同质的缘故,涌入云星迴体内的死气被大树分走了多半。 少年感觉压力骤减,神识也逐渐恢复。 他魂域中,那无名神识的声音又传来,略带责备的问道: 【你是觉得有我在,便有恃无恐吗?】 【我不知道什么叫有恃无恐,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我的面前。】少年如是回应。 他如今神识虽然虚弱,回应中的坚定态度却不曾动摇。 那神识沉默片刻,无奈回应道: 【罢了,你本就是在替我赎罪。】 【但你切记,在你体内的诸多力量相洽前,断不可自己再随意调用。】 碧衣少年眼中的黑色雾气褪去,取而代之的却不是他常日里的眸色。 而是一对星光粲然的金瞳! 49. 月色一现 祈镜澜澜见身前的少年周身的死气已被稀释了许多,且从背影看来,他亦不再颤抖。 于是她试探性的向前探出身子:“小骗子,你还好吗?” 不料少年并没回答,只是转过身来,静静的看着眼中满是关切之情的少女。 “你眼睛怎么变成金色了!”她先是掩口惊呼,但下一秒便在少年拂过她额头之时,便沉沉睡去了。 碧衣少年将她揽住,然后轻轻的让其靠在树旁。 但正在少年准备施术收拾眼前的烂摊子之时,突然被怀中钻出的小毛球吸引了注意力。 小毛球伸着懒腰,懒洋洋的说道:“这地方怎么死气这么浓,你还好吧小子?” 少年轻笑,宠溺地把毛球捧在手中。 星儿籽籽瞬间被这天差地别的待遇惊讶到了,刚想抬头问云星迴,是不是被这死气熏迷糊了,却被眼前所见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嘴唇颤抖半天才挤出一句: “月……月无渡大人!” “还得是你这小神宝啊,仅凭一双眼睛就认出我了。”少年嘴角勾起弧度:“春杳杳和岁昭昭现如何,还拌嘴吗?” “不,不拌嘴了……呜呜……大人。”小毛球的泪水止不住,落到少年手中时,顺着他的掌纹流淌。 此时,少年和毛球间的温情对话在这枯寂环境中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团团,除了女夷和月无璟,我也挺想你的。”少年在与毛球对话间,瞥见周围的死气还在流窜,经过星儿籽籽身侧时,惹得小毛球还得东躲西闪。 他眉头一蹙,只不经意以手点了一下,这适才还如洪水猛兽般袭来的死气,便悉数停滞。 “大人,在你不在的日子发生了很多……我们都以为……”小毛球不忍说下去,抿着嘴,小脸皱成了一团。 “以为我死了吗?”少年自嘲地笑道:“倒是也没说错,恐怕……你以后也的确很难见到我了。” “大人,你要去哪里?春杳杳大人曾告诉我,我的使命就是陪伴在您和恩主左右!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小毛球收敛起往日的调皮,言语中尽是忠诚。 “我不去哪里,也去不了哪里。”少年指向自己:“我只是月无渡在女夷身旁留下的一缕守护残魂。如今这小子来到这里,我感受到他体内月无渡的神核,因而才得以出现。” “那大人您就住在这副身体里吧!虽然这样对云星迴这小子显得有些不厚道……但我日后再炼化个星药躯壳给他,他也能活下去的。”小毛球扭动身体说道:“我这就运化能固魂的星药助您夺舍!” “罢了。”少年抚摸着小毛球:“我本来也该散去了,至于这孩子……估计他是我那主身的大计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如若真的被我夺舍,他定不会放过我这小小残魂。” 小毛球闻言,眼中藏不住的失落:“那……大人我还能在何处寻到您?” “寻月无渡的本体吗?或许……”少年托腮说道:“就在这孩子身上。 他语气稍顿,先是看向双掌,随后又摸了摸眉心,“不过,这孩子现在真是复杂啊,身体里不光有月无渡神核所化的无垠星图,还有玄牝之力,而且还是两种……除此之外,他还披着一件不系舟护道人所化的羽化神衣,他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啊?” 感叹之间,少年抬掌运化,将场域内所有死气,枯树间的,云星迴和祈镜澜澜身上的,还有在空中游荡的,皆汇于两掌之间,形成了一个浓墨般的混元球,随即合掌一压。 啪! 球体溃散于金光之中。 “唉……女夷她竟被困于这样的地方。”少年环望四周,眉头蹙动,心生恻隐。 言罢,少年抬首望天,随之那抹金色亦如晨间星点般,渐渐隐没于眼底,“月无渡啊,你选的这条路,真会如你所愿吗……” 在这弥散之际,少年再次瞥向了那泪眼涔涔的小毛球:“算了,能在耗尽仅存星力前,见到一位故人我已满足。这累世悲恸,本就不应该压在你一个小神宝身上。” 少年只在星儿籽籽眉心一点,便有金色余波漾开,“团团,你陪着这少年就好,见过我的事,你便忘记吧……” 他话音方落,这死门中竟不知从何处汇聚了一团黑风,它在少年身侧绕了一圈,而后便如从未来过那般,立刻消散了。 * 半晌后,最先醒来的是那碧衣少年。 他看到一旁的粉衣少女,静静的卧在一旁,内心先是一惊,随即又看到她那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的胸膛,不禁松了口气。 云星迴此时只觉精疲力尽,顺势靠在树上,不料熟睡中的祈镜澜澜竟一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少年身体猛地如过电般绷直。 他抬头间,他发现周遭已全然换了一副景象。 云星迴视野所及,满是一片绿意盎然。 清风拂面间,浅草如浪。 适才那形态诡异的枯树,尽数褪去残败,如获新生般披上春装。 少年在树荫间漏 下的光斑中,不觉眯起了眼。 他想,难道这一切都是那神秘神识所为?他为何要帮我,且现如今……为何我丝毫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 云星迴正思考之时,肩上之人忽然一阵扭动,像是要醒来。 “唔……”祈镜澜澜睁眼之时,下意识问道:“这是在哪里……” 少年见祈镜澜澜醒了,忙的起身,生怕少女发现自己与她依偎着的事。 可这一躲,还未完全清醒的祈镜澜澜直直地朝地上倒去:“诶哟……小骗子我白救你了,忘恩负义啊……” 不过,少女本以为自己会摔在皲裂的大地上,没想到却被软软的草地接住了。 “咦?咱们出来了吗?”少女一时只顾着兴奋的环顾四周,全然忘记了刚才的摔倒。 在环顾中,她注意到适才自己插在地上的珊瑚阵旗,才发觉自己仍在死门后的世界。 少女看着云星迴疑惑的问道:“我记得你在我的阵法中似乎好转了一点……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这场域内所有的死气都被你吸收了?” “或……或许吧。”云星迴显得有些心虚,只因他也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听闻祈镜澜澜为他开启了阵法相救,立刻抱拳作揖,诚心说道:“谢姑娘相助,若他日有用到我的时候,还请姑娘必要开口!” 少女闻言自言自语道:“以你这吞噬死气的力量,或许日后悬镜天还真有要劳你大驾的时候。” 可云星迴却听后不听前,只听到了一个“嫁”字,猛地向后一跳,摆着双手说道:“嫁嫁嫁……嫁给我?不行的!” “你想什么呢?!”这耳背少年惹得粉发少女朝着他小腿就是一脚。 随后她又立刻抱着胳膊背过身,语气中满是别扭:“我族司命都是终身不嫁,你想得倒是美,哼!” 少年知是自己听错了话,忙的赔不是,一旁的粉发少女也不是真生气,只是娇嗔,故而片刻便转回身来。 她环视四周,目光又扫过云星迴,想起他方才吞噬死气的异象。 她虽不知道这时而狡黠时而憨厚的少年到底是何来路,但若与此人结盟,于她目前的处境来说,定是利大于弊。 于是少女也不多隐藏,开门见山地说道:“你我适才也算是一起经历了生死,我也不想瞒你。我也是为岳崇山口中的神剑而来。”她语声坚定,“此剑中蕴含可扭转时序的秘法,正是当下悬镜天所求。若你得剑,我只需其中参悟法术,神兵归你。如何?” 50. 玉露 少年心想,又是神剑?那不就是式儿的本体? 式儿此前曾说此地的秘密已被他人暴露,那向这少女传递信息的,想必就是式儿口中的邪恶力量吧。 眼下既这澜澜姑娘已有结盟之意,不妨探一探她的口风。 “澜澜姑娘坦诚相待,我自是也当如实相告。我为救一位困于此秘境深处的朋友而来,此前在花海的传音,便是她。但……她之所在本是秘密,姑娘是从何知晓的?” “我并非有意瞒你……粉发少女言辞恳切:“是大司命姐姐让我来此,并说云汉圃传送阵内本就出现了裂痕,只要我入界时以死气护体,便可躲过阵法禁制对生机的探查溜进来。至于你的朋友……”少女低头沉思:“或许的确是有人在散播她的所在。” “云汉圃传送阵出现了裂痕吗?!”一听到自己家乡的事,少年神色立马紧张了起来。 “嗯……虽然不知道李棠怎么进来的,不过那岳胖子不是说了,他夺了有地脉气息的宝器才能进入此地。”祈镜澜澜伸出食指点着说道,“所以我想那传送阵也不是破了个大口子,李岳二人包括我在内,能进到此地也全是靠运气吧。” “可这也太巧合了,你是水域之人,而他二人依术法来看是土火地域的人,”少年边盘算边围着树转圈:“除了漂浮在空中的金域,似乎是每个地方都派人来了。且……” 少年有些焦急,使劲拍了一下树干:“怎么护村的传送阵偏偏在这时候坏了,也不知道长辈们如何了……” 就在少年正在犯愁的时候,突然感觉什么黏黏的东西落到了头顶。 “这树怎么还流鼻涕了?”云星迴光速弹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粘液?” “什么粘液,那是玉露!”星儿籽籽也醒来了,“好长的梦……”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刚才躲在玉佩里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可爱,”少女被这毛茸茸的小家伙吸引住,轻轻抚摸着,“总算摸到了。” 在少女凝脂般的掌心下,小毛球显得很舒服,不由地闭眼蹭着,好不享受。 碧衣少年起了玩心,蹑手蹑脚的来到星儿籽籽身边,突然大声喊道:“你!醒!啦!” 小毛球被吓得所有绒毛都炸了起来,活像个小刺猬,它就跳到云星迴头顶,拽着他的头发嚷道:“你要干什么!喊这么大声,我看你是鬼上身了!” 祈镜澜澜见他们打闹的样子,不禁也跟着笑出声来:“你说的没错,他刚才的确像是被什么附体了。” 不料星儿籽籽却被少女不经意间的言语触动,身体猛然滞住,喃喃自语道:“的确,好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来过了,怎么我又记不起来了呢……” 毛球懊悔的一跺脚,却被云星迴头顶的玉露黏住,这才想起它要说的话,语气突然变得焦急起来:“漂亮妹妹,你和这混小子快拿出容器,接住这自树叶间滴落的玉露!” 祈镜澜澜听这巴掌大的小毛球叫她妹妹,一时间美目圆睁,都没有反应过来,“小毛球,你是在说我吗?” “对啊,本大王可是上个纪元就诞生过的小神宝,自然要叫你妹妹啦!”小毛球先是摇晃着头顶的小辫调皮地说着,随即就被新坠落的一滴玉露糊住了脸,忙地慌乱地比划着手:“快救救本大王……” 云星迴强忍笑意把星儿籽籽从头顶拿下来,用拇指帮它抹着脸并问道:“你说的玉露,到底是什么啊?” “这是春梢玉露,是久旱逢甘霖的馈赠!”星儿籽籽语气中带着惊喜,“这地方的树枯竭了多久,这玉露便凝结了多久,此次死气一朝褪去,玉露便瞬间从树间凝集。此玉露在外界一滴便足以让修士打破头,它不光有疗伤奇效,更是炼制高阶丹药的圣品!” 小毛球在另外两人财迷的注视下补充道:“而且以这玉露的成色来看,皆是上品……” 没等星儿籽籽说完,另外两人就在一旁翻起了储物袋,它不禁扶额感叹:“你们俩看起来真像是一家的……” 不知道是否是有意报复,小毛球话音未落,就被祈镜澜澜翻找时,随手扔出来的一个袋子套住了头。 至于云星迴,一听星儿籽籽说这玉露是宝物之时眼睛便亮了起来,寻找容器之间嘴里还念念有词:“亏了亏了!早知有这好事,背口大锅来多好!” “大锅……”说着,他目光瞄上了刚翻出来的百草鼎,袖子一撸,抱着那大鼎就开始接。 少女也寻出一只玉瓶开始接取,见他这般莽夫模样,歪头问道:“小骗子,你刚才不是可以凭心念驭鼎吗?怎么现在又非要抱着这大鼎?” “对哦!”云星迴左手挠头,右手叉腰缓解尴尬,一瞬间心念不稳,没顾得上那大鼎,让它哐当落了地。 少年正准备肉疼自己刚接的玉露,却发现鼎中并无任何液体流出。 他忙地把百草鼎倒着用双手举起,使劲地甩一甩,发现仍是空空如也。 “奇了怪了……”云星迴皱眉嘟囔着:“这就是师父说的泥牛入海吗?” “你怎么还拿上大鼎了……”星儿籽籽虽是嘲笑,却也认真为少年解惑:“寻常容器绝无可能让玉露瞬间消散,除非……”小毛球顿了顿,“除非这百草鼎里本就有玉露,而且,是高过这春梢玉露的木神玉露!” “我有点听不懂了……”少女一边接,一边看着小毛球问道。 “这玉露于草木而言,就好比是你们人类的心头血,是凝结的精华,而且……”小毛球又拿出它的小木叉开始上课:“玉露的等级则取决于凝结它的草木,如果这草木是田间稻草,凝结出来的就是普通露水;如若是我们面前这种内有星力的草木,凝结的便是春梢玉露。如果……” 小毛球眯着眼睛,提高语调,像要说一个大秘密似得,“凝结玉露的草木若是木 神的话,那便不能仅仅将其视为玉露,而要称之为木神业果!木神一生只会孕育一滴,内里会承载着她一生所念。如若机缘巧合,这业果也能化作人形,因此也有很多人将凝结业果作为复生自己重要之人的手段。不过……” 一旁的两人像听故事一样听得入迷,目光也随着星儿籽籽的木棍晃动而摇摆。 “神明大人们大多已脱去凡尘,除非有极强的执念,否则很难凝结业果。而且凝结业果不仅要分走自己的法力,还耗时极长,除非自登上神位那一天就有意在此,否则很难成功。总之,怎么看也是不划算的买卖。”小毛球耸肩托手总结道。 “你怎么对业果之事知道的这么清楚?”云星迴眯着眼睛审问小毛球。 “我……我自然是知道!本大王厉害着呢!”小毛球叉腰挺胸,气势不输。 “可……这百草鼎里也没有什么木神业果啊……”少年扒着鼎沿朝着鼎里望去:“这里……” 少年急忙捂住嘴巴,因他险些脱口而出这里是师父的青木星力。 如此说来,师父便很可能是木神凝结的业果…… 而木神最近一次的转世便是…… 女夷恩主! 紫萝藤……玉露……念萝山居满布的玉露引…… 难道师父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云星迴垂眸思忖,想着如何措辞才能把这事遮掩过去。 他并非有意为之,但祈镜澜澜终究是异邦人。 自己的事可以出于交情告知,但师父和长辈们的事必须要慎之又慎。 他再也不想看到师父那倒在血泊中的样子了。 而且那五座石像的语言,也始终如大山般压在他心头。 不过,一旁的祈镜澜澜之前已见识过云星迴的演技,见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神愈发狐疑。 少年在少女的注视下来了灵感,他目光回到这鼎上,戏精附体,故作心疼地嚷嚷:“这里怎么有裂缝啊!该不会是刚才炼丹不小心,把这鼎炸出内伤了罢!我的宝贝鼎啊!” 少年一边嚎一边回头看向星儿籽籽,冲它眨了个眼。 小毛球向来也是把苏芒放在心上的人,在云星迴内心盘算之时,也推断出了此事的前后来由,如今收到云星迴的眼色,自然也跟着一起演了起来。 见他们一人一球声泪俱下地抱着这鼎,一旁的祈镜澜澜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好啦!我知道这鼎有秘密了,你们不想说不说便是,用不上演这此地无银的戏码了。”少女朝树枝努了努嘴:“不接玉露了吗?” 云星迴和星儿籽籽闻言瞬间从百草鼎上弹起来,为方才自己的骗子行径感到羞赧难当。 尤其是与这少女年龄相仿的少年,更是有些暗叹:她好奇却又有分寸,知世故又不困在其中。 似乎她心里能装下许多,似乎她心里曾被更大的苦难填满过。 51. 第二梦 不过,星儿籽籽向来都是打破尴尬的好手,它先是安排云星迴另取容器继续接玉露,又跳到了一处石台上,清了清嗓子:“趁着你们接玉露,本神宝给你们讲讲故事吧,想听什么?” 云星迴笑道,“你还会讲故事呐,毛球爷爷。” 小毛球得意洋洋地甩着自己头上的小辫子,说道:“那是当然,莫说我这自星药间孕育的神宝,就算是云汉圃那些普通星药,也不是其他地脉里的普通草药能比的上的!” 祈镜澜澜来了兴致,问道:“我此前就听姐姐说过,云汉圃是个神奇的地方……”她眼神上挑,似是在回想:“据说此地最初是一片荒芜之地,后来是女夷和月无渡大人在这里引入了星药,才让这村圃开始有了人烟。籽籽,星药到底是什么啊?” “咳咳……你们人能引星辰之力修行,我们药草自然也能!如此说来,星药可算得上是百草中的修士。”小毛球拍着胸脯说道。 一旁的云星迴望着自己瓶中的玉露,问道:“可即便你们自草药修形成了星药,最终不也是要被人采摘服食吗?” “哼,肤浅!”星儿籽籽挺了挺圆滚滚的身子,“你们人类总以为自己才是天地主角,何其傲慢!你口中所谓的被吃掉,本就是我们星药修行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它晃着身体,语气故作玄奥:“人类吞服星药,运化药力疗伤破境乃至修行,自以为完全吸收了药性。殊不知,在此过程中,星药亦在通过你们的身体,汲取你们炼化过的星辰之力!” 星儿籽籽摇头晃脑,说地玄而又玄:“这是一种共生,一种交换!只是你们人类灵觉蒙昧,只知道自己被疗愈,却无法内证到,自身星辰之力被星药汲取的微观过程罢了。” 云星迴审视着自己的胳膊腿,有些惊慌得问道:“啊?那人类和星药,其实是互相吃?” “也可以这么理解。”星儿籽籽继续说道,“修士修为越高,体内炼化过的星辰之力对星药来说越是美味滋补,不过你们可以放心,人与草药所需的星辰之力不同,故而这是双赢的事情。而木神紫萝藤……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女夷恩主……” 它单膝跪地,双手托天,语气变得无比崇敬,“她!借云汉圃地脉唤醒了星药。她!是我们花草世界的君主,她!是星药之王,统御众草,啊!” “你不说你才是星药之王吗?看来女夷恩主见到你也要拜一拜了。”云星迴故意逗它,气得小毛球抱起手臂,撇头不语。 “可为何单单在云汉圃的地脉内,才能唤醒出星药呢……”少女歪头疑惑:“这天上有星图,才有星光闪烁。难不成你们圃内的地脉里也有星图,才能生出这人间星辰般的星药?” “这得是何人的星图啊,这么大,居然能覆盖整个云汉圃。”云星迴附和道:“难不成是籽籽大大王的?” 星儿籽籽朝云星迴狠狠瞪了一眼,“本大王又不是人间修士,哪里来的星图!” 言罢它又垂眸,若有所思道:“不过,这么说来……”小毛球忽然想到,若继续说下去,可能会把蛰伏在地脉中的春杳杳和岁昭昭牵扯出来,便调转口风:“我也不知道。” “那请问大王,大大王您知道您是如何降生的吗?”少年语气转软,哄着星儿籽籽问道。 “唔……我大概是……从第一株星药破土之时出现的。”小毛球臭屁地说道:“当时月无渡神君和女夷恩主都可喜欢我这小神宝了呢。” 说道这里,星儿籽籽忽而跳到云星迴肩膀上,仔细嗅了嗅他,传念于少年:【说到这里……我早就想说了,你身上有股月无渡神君的气息。难不成你是他的一缕残念?或者……你是他的后裔吗?!】 少年内心一沉。 起初式儿提到月无渡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只是纳闷儿。 后来在古籍中看到自己与月无渡的名字,他更想逃避。 再到后来连潮汐源主也把他和月无渡联系起来之时,他便知道或许已避无可避。 而现如今,就连星儿籽籽也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好在他现在已经来到了,女夷恩主所在之地。 答案,或许就在前方。 云星迴看向星儿籽籽,以疑惑的眼神代替了自己的回答,而星儿籽籽也读懂了少年心中所想,便又说了几句,潦草结束了这次星药秘史的探寻。 少年少女收好玉露,想到式儿还困在深处,不再耽搁更多,速速撤离了此地。 临走时,少年回望此地,想起此前式儿所言,这一路的确称得上是向死而生。 其实死门这边,如若不是自己的吞噬之力出了意外,扰动了死气,他二人本可安然渡过此处。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得了这春梢玉露。 想来李岳二人,那通往生门内的树,想必是生机充盈,战局也定非同小可,亦是一场苦战。 祈镜澜澜为防被李岳二人察觉踪迹,在云星迴踏出死门之前,便再次藏身于沧澜佩中,被少年收入芥子囊,而星儿籽籽也先回他到怀中继续休眠。 云星迴刚一离开,一片不见边际的朦胧云海便于他眼前豁然展开。 少年暗忖,先是花海中见花,又是树林中见叶,推算着,接下来也该见到树心了吧。 却不知道,李岳二人是否已从那生门中逃脱出来。 在未知的集合面前,云星迴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碧衣少年在云海中走了一阵,似真似幻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然走入了一处绮丽梦境之中。 就在这时,一匹通体雪白无瑕的骏马优雅地踏云而来。 云雾萦绕下,白马的皮肤呈现着丝绸般的柔和光辉。其眼眸清澈如泉,怜悯地,静静地注视着少年。 “好漂亮的马儿……”云星迴止不住地赞叹。 在云汉圃,他常见的多是耕牛驮马,何曾见过如此神骏灵秀的生物?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亲近感在一人一马的对视中悄然而生。 少年对这马儿喜欢的紧,忍不住上前几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白马的额头。 在云星迴触摸到马儿短短绒毛的一瞬,忽然觉得呼吸变得绵长而深沉,眼皮也渐渐垂下,遂而睡去。 梦中,在少年面前出现的,是一位衫水墨素袍的男子。 他不似一般青年,其眉似裁峰,目如沉潭,天地山水集于一身,似是行走的世间化神。 云星迴想伸手去触摸对方,没想到这人影竟被他指尖点破,化为水中涟漪里细碎的倒影。 他又忙的用双手摸脸正衣,而对面的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少年方才反应过来,这眼前之人,正是此刻的自己于水中的倒影。 但正在云星迴试图分辨这人究竟是谁时,清风却不合时宜地弄皱了水面,让少年难以看清他此时的面容。 “弟弟,你在干嘛呢?” 这声突 如其来的召唤,将云星迴弄得更不知所措了。 弟弟?潮汐源主确是说过自己是他的弟弟,可刚才呼唤她的明明是个女童的声音啊。 云星迴抬头环顾四周,忽而发现此处他来过! 这是云汉圃春杳山里的岁昭湖! “喂……”随着被扯动的衣角,传来了女童软糯的声音,“你还好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来见你一面,你确定要在这里发呆吗?” 云星迴如被临时抓上戏台的路人,连唱的哪一出都不知,只得应道:“嗯,无碍。” “你确定要以身解之法求得玄牝的原谅吗?”说着说着,女童嫩绿色的圆眸中忽然漫上泪意:“我借岁昭昭之身留在云汉圃的地脉里,是为了让你躲开他的阴谋……但不是让你去送死啊!”她捏着自己蝉羽般的襦裙衣角,咬着下唇。 云星迴心中盘算,岁昭昭……岁昭湖。 而岁昭湖在春杳山里,难不成眼前这孩子叫春杳杳? 不过看这马上要哭出来的孩子,云星迴也不好多问些什么,只得先以这青年之身,单膝跪下,用手略显笨拙地抚摸着她的头,顺便帮她缕了缕刚才跑过来时弄乱的长辫子。 这时他才注意到,这女孩的编发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花朵,仿佛是草木间的精灵。 女孩顺势搂住青年的脖子,云星迴先是一怔,后又安慰的回抱着他这小小的姐姐。 她呜咽地说:“我真怀念我们在须弥星梯里的日子。”然后女孩又像想到了什么似得,猛地回退正视着青年:“可你就这样消失的话,女夷怎么办。你不是很在意她吗?” 云星迴心想,女夷恩主跟这位青年也有关系吗?可适才水中的倒影不是师父的样子啊。 不曾想云星迴的惊讶神情,竟被女孩理解为心思被戳破后的窘迫,她忙地说道:“虽说为了成就最真心的守护,护道人不该对道胎怀有俗世之情。但并没有说道胎不可以……” “既然我已深埋于木脉中,若你真心悦于她,我再帮你促成一次木神转世,你将女夷的护道人身份换出来便是。到时候你们便可……”女孩叹气道:“唉……不过,以你的性子,既已知晓女夷与她那个业果之间的几世纠缠,便更会将心意深藏了。” 业果,女夷,道胎…… 云星迴内心震动,难道女夷恩主和师父是一对恋人?而那位月无渡神君为了成全他们牺牲了自己,也葬送了纪元? 怪不得长辈们总是在言语中遮掩师父的过往。 可如果这是真的,师父在世人面前岂不是罪人? 不,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这女孩不还提到了什么阴谋吗。 四周漫山遍野的花草地上,绣满了盛放的春色。 一阵清风拂来,绿野荡漾,让云星迴从胡思乱想中抽离,也让这青年与这女孩,像在一片翠色海洋中随波沉浮的人。 “唉……总是那么不听话!你从小就是那个最有胆气,却也最轴的孩子,可我也偏偏最喜欢你这一点。”女孩虽是笑着说,但向后退去时,她的泪水却被春风吹散,沾湿了青年的脸颊。 她的声音在风中逐渐远去:“算啦,你就做自己吧,我会在这片土地,与岁昭昭一起,以草木之身化作人间的星辰,为你,也为你的后来人照亮前行的路。” 还未等云星迴回答,女孩双臂展开,向后纵身一跃,坠入风中,在山野中化作透明消失不见。 52. 幽荧 这次云星迴并非被祈镜澜澜,或者星儿籽籽的声音唤醒,而是被马儿绒毛蹭的痒痒的才醒来。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云海间,而躲在衣襟中的小毛球和藏在玉佩中的少女似乎也陷入了梦里。 那马儿就温柔地卧在他身侧,见这少年醒了,也跟着站了起来。 它庄重地低下头来,将额头抵近云面,鬃毛也自其富有光泽的颈间如穗垂落。 这是更像是一个古老的礼节。 就在此时,马儿的额间浮现出闪烁星点。 少年依着星点出现的顺序数着,“一,二……七,是昂宿星阵!” 言语间云星迴也觉得眉心也隐隐发热,似是那星璇又出现了。 随即,便见那马儿离他更进一步,试图以额头相抵。 就在这一人一马接触的刹那,圈圈星辉涟漪便在云海中漾开消散,恍如宿命般的牵引于此落定。 然而,这份神性间的静谧,却被一声怒喝打破。 只见李岳二人狼狈地从生门方向窜出,均是衣衫破碎,血迹斑驳。 那神骏白马的存在瞬间,点燃了二人眼中的贪婪。 见状,云星迴立刻闪身挡在马前,不料对方竟直接暴起发难。 “孽畜!适才在那生门秘境里面将我们一通好耍!如今躲到这云海里,便以为我们寻你不得了吗?!”岳崇山面露凶光,一脚跺下,无数地刺然自下方涌出,穿破云海! 马儿见杀意袭来,踏起前蹄,似是在示意少年骑上背来。 李棠见那白马欲带云星迴逃离,也施法引动离火,化作数颗凶星,朝他们猛猛砸去! 见对方攻势汹汹,马儿避无可避,只得垂首悲鸣。 霎时,古语之声传遍云间: “吾困汝等于生门,本意只在护他周全。若非汝等,一者强拔生门灵根,一者妄施灭世天火,何至自陷绝地?今既无悔,那便依汝等所行,反施汝身。” “拔地者,当堕无根之境; 焚世者,常燃不熄之火。” 马儿的清澈眼眸瞬间转为赤红,额前星阵自明转暗,似是在施逆转之术。 其清辉化作巨型虚影之时,不待更多,马儿扬起前蹄便朝二人踏去。 马蹄落下之时,音波震荡,幻梦之地的祥云尽数化作白骨幻影,纠缠而上,哀嚎四起! 只见李岳二人在这气机巨变中,深陷恐怖梦魇,一者自山崖边不尽落下,一者于烈焰中受其炙烤。 “不好,它要入魔了!”星儿籽籽适时的出现:“不过小子你挺厉害啊,我就休息了半晌你居然让幽荧认了你的主!” “什么是幽荧?”少年又追问道:“谁要入魔?” “那马儿为了你!要入魔啦!”小毛球戳着云星迴的额头说道:“不过也不全是……” “什么?”云星迴对这马儿本就十分喜欢,见它如此痛苦很是着急,加上被星儿籽籽这么绕来绕去更是心焦。 他连忙把星儿籽籽捧在手里问道:“小大王,你快说吧。” “咳咳,这是幽荧白马,是女夷恩主的坐骑。此前我们接触的时候,我就觉得它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星儿籽籽仰头望着那白马的法相说道:“幽荧本就擅长梦境之术,那李岳二人如此蛮横无力,它以梦魇惩戒他们也无可厚非。但是……” 小毛球指了指云星迴的芥子囊。 “你的宝器中有幽荧故人的气息,似乎开启了他已尘封已久的痛苦回忆。施展梦魇之术本就需要坚定心神,更何况它又开了法相,稍有分神,便很容易入魔。” 少年心中自责,怎么竟是自己害了它…… 云星迴回头看向幽荧白马,见它的气息更加紊乱,赤目仿佛燃烧一般。 他心头一揪,但见星儿籽籽却不紧不慢,只得央求:“籽籽,你快帮帮忙吧。” “小子你放心,就算幽荧以前总一脚踢飞我,我也不会因此记仇的,毕竟都是老伙计了。” 小毛球虽然言语是这么说的,但是圆溜溜的眼睛一眯,咬牙切齿的怎么看也不是不记仇的样子,它双手抱胸说道:“我之所以不着急,是因为它现在开了法相,如若在法相散去前强行退魔,反而会伤了他的神魂根基。” “那待他法相散去之后呢,又当如何?”少年追问。 “如此这般……”小毛球在云星迴耳旁叽里呱啦了一堆,又得意地点了点头。 “真的?”少年侧头 看向星儿籽籽:“它可是我的第一匹马,你定不使它出意外啊籽籽!” “放心吧,幽荧要是有事,我再赔你一个会飞的坐骑就是了。”小毛球胸有成竹地说道。 二人言罢不久,只见幽荧的法相逐渐变小,但它眸中的怒意却仍未褪去。 “就是现在,扔出你的紫藤灵缚,将他的神魂束缚住!”星儿籽籽一声令下,少年不敢有片刻犹豫,立刻掷出这不久前刚得到的法宝。 只见宝环在空中瞬间绽开为数条紫萝藤,华光大放间,条条藤蔓顺着马儿的身躯,将其稳稳固住。 马儿起先还有些挣扎,但在那藤条上的花朵释放出紫色气息之时,它像是得到了安抚一般,自躁动转沉静,屈前蹄跪下,双目轻阖,睫毛微颤,似是大战后力竭之态。 云星迴看着很是心疼,刚想上前安抚,不料被小毛球大喝一声:“等等,还需要我的最后一招才能帮他恢复神智!” 只见星儿籽籽踩着云朵三跳两跳到了幽荧耳畔,用双手费力的撑开它的耳朵,深吸一口气后地冲着里面大喊:“四脚兽!快起来!老鹰啄你屁股了!” 反观那白马,在被紫藤灵缚束缚住时,顶多算是找回神智,现如今这毛球一吼,它瞬间一个寒战站了起来,朝着云星迴跑去,躲在他身后,眼神中则是三分清澈,七分惊讶,十分胆小。 少年眯着眼睛审视着星儿籽籽:“小毛球,我怎么觉得马儿明明刚才已经好了,你这么一吼反而让它害怕了……我看你,是在报私仇吧!” 星儿籽籽一紧鼻子,气不打一出来,揪着云星迴的耳朵便要开训,“有事就叫籽籽,没事就叫毛球,我看你是不是也需要被我吼一吼啊!” 而一边的幽荧白马虽允许自己被吓,却容不得这新认的主人被星儿籽籽欺负。 不过,白马可能是出于刚才的怒吼,仍不敢看向星儿籽籽,只是低头默默用嘴扯着云星迴,生怕它这新认的主人抢走。 “诶哟哟……你俩都轻点。”少年如今一边被星儿籽籽趁着耳朵,另一边则是被那幽荧马儿拽着裤脚。 就在这一人一马一球的世纪大战僵持之时,一声熟悉的呼唤制止了这一切。 “公子。” 53. 星儿籽籽的忧郁(上) “公子,”随着呼唤而来的,是一道紫色光华,在少年面前缓缓凝聚,成了式儿的身影,“你无事就好。” 幽荧白马闻声,忽然抬头,一下松开云星迴的裤脚朝式儿跑去。 只见小家伙亲昵地舔了舔她的手,少女则以纤细的手轻轻的抚摸他的额头:“做得好,谢谢你。” 白马也温顺地蹭着式儿的手心,显得十分依恋。 不过少年这边,则显得有些滑稽。 他因白马的突然卸力则一下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坐云上。 星儿籽籽倒是躲得快,先一步踏着幽荧跃至式儿面前。 “你,你便是……星迴那小子口中的式儿吗。”星儿籽籽语气少见的郑重。 如果它之前对于祈镜澜澜是明面上的赞美,那对式儿便是不动声色的称慕。 “嗯……”式儿应答间不似那粉发少女般外放,只静静应声。 星儿籽籽虽是神宝,也算得上是除云星迴外与式儿主动答话的第一位,少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应道:“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小毛球摇头不语,它只是凝视着式儿的紫色眼眸。 似乎已经透过这少女略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它已然看到了另一位,那同样有着紫色眼眸,却无比坚定英勇的神女。 碧衣少年见式儿现身,他先是急忙回望李岳那两个恶人,发现他们仍困于幽荧所造的梦魇之中,随后又看向自己腰间的芥子囊,贴了张泰一爷爷给他符箓贴,暂时封住祈镜澜澜对外界的感知,这才安心走向式儿。 说白了,少年心中的那杆秤便是,就算自己将祈镜澜澜视作好友,但并不意味着他周围的人都要为此妥协。 如今式儿再度现身,多半是来解释此前缘由,其中或有她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 因而他觉得还是如此行事更为稳妥。 “式儿!”少年见到她,不知是因为此前的数次传音还是想念,第一反应便是想要伸手确认她是否是真实,但又觉得有些冒犯,便收回了悬在半空中的手。 式儿轻笑,低头以指尖点了点少年的掌心。 自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云星迴确信,终于见到了真实的式儿。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又追问道:“可你此前不是说不好分身吗,现在如何了?还有你说的帮手……” 话到一半,少年恍然大悟,看向幽荧白马:“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马儿,它便是你的帮手吧!” “嗯。且我平日进出这蓐收冢时,本来只是外延有一圈花海,穿越花海便可见到那古树和我的本体。”式儿眉目微蹙,低头说道:“因而我起先都不知道那花海竟变成了可乱人心智的邪处,让公子涉险了……” “无碍无碍,”云星迴却忽然显得有些得意洋洋,摆手说道,“我说了要护你周全嘛,这点困难算什么。” “嗯,幸而公子神通广大。”式儿继续说道:“至于那生死之门,则更是此前从未出现的。仿佛……紫萝藤古树也同时防着那邪恶力量的到来。” “对,你瞧,远方那梦魇中的两个恶人应也是被那力量指使而来。如何?可曾探查到它的踪迹?”少年追问。 式儿摇头,“我无法像古树一般掌控这蓐收冢的全貌,因而也无法知道如今战局如何。而且……”式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紫眸蒙上了一层水汽:“我觉得,我的存在……正在让古树走向衰亡。”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一直在努力的保护它啊。”正在云星迴欲为式儿开脱之时,却忽然被星儿籽籽制止:“让她说。” 云星迴眨了眨眼,看向这似乎全然变了一个模样的小毛球。但想着之前星儿籽籽的出身与女夷关联更甚,它如今一番行为也就不难理解了。 “在秘境开启之时,本来我就打算去入口处接应公子,却忽然寸步难行。就在那时,我忽然发现我的星力几乎全被古树调去了。”少女双手握拳抵在心口,像是要稳定自己心神的样子:“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古树见我心焦公子安危,它便让我与公子传念死门之事,但它声音却十分虚弱,后来好在白马来了,才能钳制那歹人许多。” 式儿看 向身后,又看回云星迴,“当公子和马儿制住了他们之后,古树似乎也松了口气,我察觉我的星力恢复了,便速速来此了。” “嗯……听你所说我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可这古树的行为让我有些不懂了。它到底想不想让我来啊?”云星迴挠头。 “它何止是想让你来。”星儿籽籽的语气低沉到像是换了一个神魂:“听到如今,我想……恩主是在用生命护送你到他面前。” “什么?”云星迴和式儿一齐问出口。 其中式儿更是焦急,似乎她早已把这沉默的古树视作了她的母亲:“为何如此说?” “蓐收冢。你们听这像个好地方吗?”星儿籽籽叹气说道:“星迴已在来时的路上将你所述向我解释了大半,你说的古树,便是女夷恩主的化身。她上个纪元与须弥祟,也就是之前你说的邪恶力量,一战之后被其镇压于此。女夷代表生机,蓐收代表肃杀,加上冢字,这地方本就是为女夷恩主设计好的坟墓。” 果然如此! 云星迴闻言一叹,自己之前的猜想的确无误。 一旁的少女双手捂口惊呼,“那……那我是谁?我是被设计好的……守墓人吗。” “不,”星儿籽籽又看向式儿的紫色双眸:“你就是女夷恩主的一部分。所以你和古树之间的力量才会此消彼长。” “式儿不是剑灵吗,怎的又成了女夷恩主?且为何她这般年纪,又毫无记忆,也说不通啊。”云星迴侧身来到式儿身边,似乎已经预料到接下来可能要揭露的冲击,提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对,她也是剑灵没错。”星儿籽籽看向云星迴:“可你还记得玉露业果之说吗?” “嗯……”云星迴点点头,疑惑地问道:“式儿也是业果吗?” “不,业果只有一个。她是恩主的业心。如果说业果是一生所念,业心便是一生之痛。”星儿籽籽往日里圆圆的眼睛如今也低垂下来,“式儿本体的这柄剑,便是自恩主的树身里孕育而出的。” “竟是树骨剑心吗……”云星迴感叹道。 54. 星儿籽籽的忧郁(下) 小毛球看向少年:“星迴,如果我要你在身体里放一柄时时刻刻割你血肉的短刃,并还要让你用心血滋养着利器,让它日日长大,你作何感想?” “我……我不敢想。”云星迴捂着肚子,有些害怕的回答道。 “可……古树,我是说女夷恩主,经历了什么会产生这样强的痛苦,才会孕育出我呢?”式儿蹙眉追问道。 “她经历的痛苦……绝非我一言两语能说得清的。”星儿籽籽叹气道:“不过,我虽不能代表她的意志,但我想她孕育你的原因大概是如此: 蓐收冢对恩主的压制非常严重,为了不会在这里失去神识,她便以自身的痛苦孕化了你,以疼痛提醒着自己。或说,你就是头悬梁的白绫,锥刺股的针尖。” 星儿籽籽看向云星迴握着式儿的手,继续说道:“可待日后她的神识稳定了些,便发现你的存在也需要星力,但她又不舍得就这样杀掉你。于是只能一边缓慢的恢复自己,一边以星力供给着你。你说过,她都很少与你言语吧。” “嗯……”式儿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整件事的缘由,紧紧的抿着嘴唇。 “唉……她的确是在保护你,怕你被须弥祟发现,但更多的是,她根本没有气力,”星儿籽籽继续说道:“直到在你身上察觉到了星迴的气息,她便知道转机已至。至于为何转机是星迴,我想在你看到他手上的紫藤灵缚和幽荧对他的认主时,以你的聪敏,应该已经明白了。” “明白什么?我还没明白呢?”云星迴在星儿籽籽和式儿之间不断摆头,“你俩说的是什么呀。” “你不是好奇为什么说恩主以生命在护送你吗?”星儿籽籽再次跳回云星迴肩上,伸出小手指向他们来时的路,“正如式儿所说,当恩主让式儿带你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被须弥祟发现的准备了,她只是在赌。” “赌?”云星迴问道。 “嗯,据说在那次大战中,那邪祟似乎受到了莫名力量的冲击,难以收束身形。否则以这怪物的恢复速度,早就可以掀起滔天之势。” “可恶的须弥祟……”每每说起这邪祟,云星迴总是有点气不打一出来。 “不过,它能将恩主囚禁于此,也不是因为其力量凌驾在恩主之上,”星儿籽籽解释道:“而是恩主在大战中吸收了他部分的祟气,加之须弥祟天生就是一副皮囊空壳,囚困他人是他的本能,因而恩主才一直在这蓐收冢中。”小毛球越说越气,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可……此地若为须弥祟所设,那他于此地,不应是出入自由吗?”云星迴蹙眉道。 “这我也不得而知……似乎有人帮了恩主,以致于须弥祟虽能以祟气化为此冢镇压恩主,但却始终被隔绝在外。”星儿籽籽拖着下巴思忖道: “而且依着你我刚才所见,这些年来,恩主长居于此,应是已将自己的星力布散在此,逐渐连通了云汉圃地脉,把这处镇压之地化作了自身修养恢复之所,须弥祟自然更无法踏入半步。” 式儿垂眸道,“那……如今须弥祟是否已然复苏?” “还未成形。”云星迴替星儿籽籽答道,“上次他现身还是借云汉圃药田间的祟气。” “的确……”星儿又看向式儿:“恩主大概应是在你身上感受到星迴的气息之后,力求在须弥祟再次以完形现世前,能见到星迴。于是她将积攒多年的星力一朝用尽,重塑了蓐收冢。” “竟是……如此……”式儿紫眸盈动。 它继续向少女感叹道:“恩主在确保能护星迴和你周全后,便立刻遣你唤星迴前来。不过,待秘境开启之时,恩主应是发现了须弥祟找来阻拦你们的歹人,其力量也不可小觑,遂她只好向你倒借星力,因而使你虚弱。” 小毛球瘪嘴抹泪,“唉,她曾是一世的五行正神啊,现今居然要畏惧这些人……就这样把自己消耗的几近油尽灯枯了。” “花海,生死门……所以,这些障碍都是女夷恩主所设?”云星迴回忆道。 在频频叹气中,星儿籽籽又扭头看向云星迴:“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那吸血花雨可能根本不是冲着你来的。你想想你 这一路,是不是到处是馈赠,反而少有危机?且那幽荧白马本就是恩主的坐骑,没有她的示意,马儿又怎么会蓦然出现。” 星儿籽籽在云星迴肩膀上朝式儿挪去,说道:“所以整个事情中,恩主赌的就是你们。也就是说……”它先是用小胳膊拍了拍云星迴,“唯一的变数就是你,”又拍了拍式儿,“和你。” 少年和少女对视,他们何曾设想自己的勇士之举竟早已被女夷稳稳托住。 “所以恩主赌得就是,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她信这个数年如一日守着她的孩子,不会在她虚弱时反害于她,弃她而去;也信云汉圃里那五位养出来的孩子,定会信守诺言。” 二人在这略显沉重的真相面前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 片刻沉默后,云星迴先开了口:“那,籽籽,你还知道什么吗?” “别的……我也记不清了,”星儿籽籽无奈的摆摆手:“小子,我也并非不想提前告诉你这一切。只是在未曾看到式儿那双眼睛前,我也不能确定这一切。” 云星迴先是看向式儿那紫晶般的双眸,转而以从未有过的恭敬神情看向籽籽:“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一切。” “诶哟……这就我~们了?”正事说完,星儿籽籽立马恢复了往日的调皮模样,“我刚才所言关于恩主的诸般旧事,也并非我亲历,只因恩主与须弥祟那场大战时,我还尚未复苏。” 这次星儿籽籽见眼前二人都是与女夷脱不得干系之人,方才开口,提到了那个名字:“这些,都是我根据春杳杳大人告知于我的事,推断出来的。” 少年心头一震,春杳杳,岁昭昭! 这不正是那梦境中的名字吗,星儿籽籽居然也知道? 谜团越来越多,云星迴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了。 “所以我此番所言,只为能帮恩主节省些口舌。你也不必全然信我。”小毛球又补充了一句。 “那……”云星迴刚想开口,一声古语传来。 【既你已说完,就让孩子们进来吧。】 55. 女夷 古语传念落下,云海弥散间一处巨门于此境深处缓缓开启。 星儿籽籽回望激战中的李岳二人,正色对云星迴说道:“虽然,我也想立刻能见到恩主,但她眼下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和式儿。我和幽荧留在此地,看着这两个坏蛋,有事会向你传念。” 云星迴远望去,发现门内只露出了因快要干枯的根系,让少年不觉想起此前在死门的经历,后退了一步。 但他凝神细会,发现门中溢出的气息绝非单纯死气。 他只觉得自己理应识得这气息,但又属实毫无记忆,于是便以这气息为引,在魂域中遍历,试图寻找其缘由。 浮在空中的巨婴,血肉模糊的神,不断拷问的灰色雾气。 以及……它哼唱着摇篮曲! 那个梦!他想起来了! 正在少年试图记起更多之时,自古树传来的气息,将式儿和和云星迴卷起带入门中。 少年抬头望去才发现,自那庞大巨门中瞥见的,仍只是这古树的一隅。 一株庞大到无法目视全貌的紫萝藤古树,就这样呈现在二人眼前。 走进而看,这古树的根脉如无数巨掌般探入深渊,与之对应的是,可撑起一片穹顶万千藤蔓。 垂落着的紫色花群间,萦绕着淡淡辉光,风动时如星河流淌,将这片神境映得朦胧。 云星迴与式儿站在树下,渺小得如同尘埃。 古树不语,但其磅礴修为造成的威压不减,少年只得以近乎腹语的音量悄悄问向少女:“式儿,这古树平常也是这般庞大吗?” “古树原本也是十分巍峨,但远不及目前这颗的千分之一……”式儿蹙眉:“或许,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只见那古树以藤蔓为臂,轻轻拥起二人。 他们只觉有星力不断自藤蔓涌入自己的血脉,一波波的轻微冲击,像是哄睡时母亲轻拍在孩子身上的手掌。 少年心中疑惑,母亲? 我不是师父长辈们养大的吗?我怎么会知道什么是母亲? 在不解中,他只觉得眼皮渐渐发沉,心中念道:“或许,这就是那位血肉模糊的神明被灰雾裹住时的感觉吧……” 云星迴再度恢复觉知之时,是被古树的神念柔和唤起。 【孩子,缘法已至。许多事,可让你知晓了。】 少年闭目屏住呼吸,感觉到腕间的紫藤灵缚微动,似乎在回应来自女夷恩主的召唤。 随即,那紫藤灵缚再度展开,将身高五尺的少年如婴儿般裹起。 云星迴本想一探身在何处,但却无法睁眼。他听神念安抚道:【内观即可。】 于是他不再挣扎,再次回归自己的魂域。 一轮明月高悬,而此前那被无名神识救下的獬豸也乖乖蜷身伏在岸上休憩。 云星迴先摸了摸那沉睡中的瑞兽,又向远方望去。 这魂域海中浪花间,为何会有珍珠在漂浮着? 不,不是珍珠,那是一颗颗星星! 少年想起之前,无名神识曾以星图助这獬豸脱离狂暴,难不成如今又再现? 他蹲下试图触碰离岸最近的一颗星星,不料在接触到的一瞬间竟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光影流转间,云星迴看见一位身着水墨纱衣的男子与一位紫衣的女子,其身旁似乎还有一道银发披身的朦胧形影,三人结伴行过大地。 细看着,那水墨衣着的男子,便是适才在见到春杳杳的梦中,自己的模样。 适才在倒影中见着,他便觉得这个面孔十分熟悉,如今这种感觉更盛。 少年努力回溯,直到回想起那个残忍的梦…… 他是那位被钉住的神! 虽然在梦中的他已然血肉模糊,但那坚毅目光不会错。 女夷的神念自远方传来,【那是月无渡,我,还有一位友人。】 【我们行至此贫瘠之处,生灵哀苦。】 只见月无渡神君驻足,抬手间引动周天星辉,注入此荒芜地脉。 而一旁的女夷指尖轻点,瞬间万千紫萝藤花开,花雨落下时,星药自干涸地面骤然丛生。 【后世见星药如人间星河般闪烁】女夷的神念中透着眷恋,【便取云汉星河之意称此地为云汉圃。】 景象在时光中飞速变幻。 云星迴亲眼目睹,月无渡神君作为洪钧道胎,在漫长岁月里不断肃清着悖道者,苦战中衣袍之下透出斑驳血迹。 而本是优雅翩跹的紫萝藤,也在一次次的守护中沾满鲜血。 【恩主,你们不是神明吗,为何面对 悖道者时会受如此重创?】少年问道。 【悖道者与玄牝之母的本源相连,本就是洪钧道胎的天敌。世人只知那悖道者的绝望会在道胎身上留下须弥祟,却不知道胎陨灭的真象是,道胎承载了悖道者身负的玄牝气息,积少成多,渐渐与自身的洪钧之力形成对抗之势。终有一日,道胎的神魂会在这法则般力量的冲撞下化作齑粉,纪元也随之覆灭更迭。】 少年心下颤动,身为神明,竟也逃不出这般残忍。 随即少年的视野变化,只见一绿衣女童的身影出现湖畔,而一旁的男子则单膝跪下,帮她整理着散发。 这是……他适才在幽荧影响下所做的梦! 【那是春杳杳和月无渡。】女夷神念解释道。 【恩主,我梦见过这个场景!】云星迴急忙回应间,差点脱口而出月无渡因爱慕女夷的事,想到这会牵扯到师父,便急忙话锋一转问道:【恩主,春杳杳到底是谁?】 【春杳杳是第十一位道胎,岁昭昭是它的护道人。】 【可……纪元更迭,她身为前纪元道胎,不早该身陨吗?】 【此事颇有渊源……道胎会身陨于护道人所化的羽化神衣中,随后便化作星辰环绕在须弥星梯左右。】 【星辰?恩主,我听泰一爷爷说,星梯外圈是紫炁,罗睺,月孛,计都四条星辰环带,那身陨的洪钧道胎们便在此其中吗?】 【诚然。紫炁为木,罗睺为火,月孛为水,计都为土。因护道人皆是五行正神转世,化作羽化神衣时自然会带道胎回到相应的星辰环带中。】 【金,木,水,火,土。】云星迴疑惑道:【恩主,五行正神有五位,为何星辰环带只有四条?】 【若道胎和护道人为隶属于金,则会回归须弥星梯。譬如第十纪元的洪钧道胎罗浮梦与他的护道人蕉鹿,但也有例外……】 【恩主所说的例外,便是春杳杳神君吗?】云星迴有预感似的问道。 【你很聪慧,看来那五位孩子将你养的很好。】神念继续回应少年:【春杳杳本是金之道胎,但她却选择了木之地脉作为护道人。因而成了一颗……】 【伪星辰。因与护道人属性的不和谐,她既无法回归紫炁星环,也无法进入须弥星梯。】神念轻叹【但我觉得她是有意而为之。】 56. 出生的真相 【恩主为何会这般想?】 神念未答,反问了云星迴一个新问题:【孩子,你既知五行生克,可知何者克木?】 【是金!】少年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泰一爷爷说过,金之地脉悬浮于空。恩主,这与地脉间的平衡有关吗?】 【确如你所言。起初……洪钧老祖并未在意。直至第三位道胎大何谁,与其护道人苔的出现。】神念顿了顿,继而说道:【五行正神能否转世,皆取决于洪钧道胎对护道人的选择。若道胎于某一纪元择定木神为护道人,木神方可在其辖下生灵中择一载体转世。其余四神,则仍需在那纪元中蛰伏于地脉,不得显化。】 不知是否因同为木神转世,言及此处,女夷神念中透出一丝不忍:【护道人苔作为首位木神转世的护道人,她的现世令木之地脉兴盛异常。而金之地脉不与其他地脉相连,导致木气无制,甚至扰动了须弥星梯。洪钧老祖震怒,以肃杀之气强压木之地脉,下令木神永不可再转世为有形之躯。】 【那……恩主,如果有和大何谁神君一样的木之道胎再现世,该怎么办呢?】 【那便是留给道胎自己的难题了。洪钧老祖遣任道胎,本意只在为维系天道。他似乎并不在意道胎本身。】 云星迴望向那湖畔旁的女童,问道:【恩主,那春杳杳神君的选择又是为何呢?】 神念轻叹,【春杳杳本可选择金神转世作为护道人,顺遂的过完整个纪元。但她却择了木之地脉,这无法转世的存在作为自己的护道人,并为其命名岁昭昭。】 【恩主,我不懂,道胎还能选择地脉作为护道人吗?】少年满是疑惑。 【她此举一出,众神也如同你一般疑惑。一则,木神无法自地脉中化形,因而春杳杳在行走世间之时,多是凭一己之力对抗诸邪。二则,她因幼年时未能得到同属性护道人守护,神躯亦永远停留在了女童样貌。】 少年闻听恩主传念,脑海中回忆着适才梦中所见的那个绿眸女童。 想着她那纯真赤诚的目光,是如何藏住着这样深沉的苦痛与隐忍。 【唔……恩主,春杳杳神君牺牲如此之大,她是不是在计划着什么啊?】 女夷沉默片刻,方回应道:【的确,且她的牺牲还不仅于此。在春杳杳身陨之时,因木之地脉无法化形,更无法成为羽化神衣,这位道胎便承受着碎去血肉之痛,自己反向融入地脉之中。此举看似是她作为伪星辰的无奈,但我深知……并非如此。】 【恩主不这么认为?】少年先是犹疑,随即又转而惊呼,【对了!恩主您不就是木神转世吗?!如您所说,在洪钧老祖的压制下,您仍能转世,正是因为……】 【正是因为她们二人。春杳杳以自身星力持续滋养木之地脉,岁昭昭方得以破除压制,召唤我为木神转世。洪钧老祖知晓此事后虽动怒,但我彼时已然成为当世道胎月无渡的护道人,若强行将我抹去,亦会伤及月无渡,他只得退而求其次,要我行事间克制己身,行无情道,避免再次出现木气无制之相。】 无情道?云星迴暗忖,春杳杳不是说师父与恩主间有着几世纠缠吗?难道师父的失忆是恩主所为,以求守护自己的无情之道? 不……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他怕思忖太多,让恩主起疑,忙先回应她:【也就是说……若非她们强行召唤恩主,月无渡神君便是那位,无法寻得属性相合护道人的道胎。】少年轻叹,【这样看来,春杳杳神君为月无渡神君……做了太多。】 【起初,我亦不知这一切。但……】神念引云星迴再度望向湖畔那对身影,【春杳杳所为,尚不止于此。】 女夷神念一动,云星迴眼前光景瞬间化为暗夜,湖畔边的绿茵之上星药,涌现无数光点。 【云汉圃上能孕育星药,亦是因为春杳杳在此地脉中留存的星力。或者说,这点点星药,皆是生长在春杳杳的无垠星图之上。反之,春杳杳,亦可借助星药再度汲取天地星力,暂现神躯一时,与月无渡重逢。正如你现在所见一般。】 云星迴心想,怪不得…… 方才的那个梦中,春杳杳神君先是说自己好不容易现身,与月无渡神君告别后又消失于虚空。 少年回应【所以恩主能于此地化出星药,并非巧合,也是春杳杳神君的计划中的一环。】 【的确,我是木神转世,又是道胎护道人,自然能做到这一切。】神念稍顿:【我的降生,我唤醒星药,都是春杳杳所谋。如此一来,月无渡方能得人相护,最后来到她面前。】 一番听来,云星迴起初只是心疼,如今更是震惊。 少年在梦中初见这小姑娘之时,从未料想过她竟会有如此复杂庞大的谋划。 如今看来,她称自己为月无渡的姐姐,倒也是当的住了。 【那……恩主您愿意吗?这一切……】云星迴大胆传念,并非有意窥探对方所思所想,只是觉得在女夷这神明威严中,竟感受到了一丝同自己一样的无奈与被动。 【重来一次的话,我仍会这样选。因为我也实现了我的愿望。】 少年微微颔首,望着那湖畔边相拥的二人出神,不料,他目之所及的场景竟开始颤动。 随即,女夷的神念中出现了不可抑制的波动:【但……春杳杳在与月无渡的对话中,除了交代过往,似乎还向月无渡透露了别的事。因为……】 神念的语气一顿,似乎即将揭晓故事的转折点。 【因为在他们相见之后,月无渡便消失了。待我寻找到他的气息时,只剩下一颗几乎暗淡,灰雾缭绕的神核。】 女夷虽未将这一场景复现在少年面前,但云星迴似乎已在她的传念中,窥见那位曾威临八荒的神女,手捧神核,四下无助的模样。 她弄丢了她用生命守护的人…… 女夷神念继而解释道:【生灵于世,借身躯为形,以生机为凭,依神识为念,留神魂为源,存修行为本。若生,五者皆在。若死,生机身躯皆毁去,神识弥散,神魂轮回。至于修行,若不及飞升,则尽归于天地。】 少年闻言心想,原来生死竟是这般复杂之事。他忽然想到那山洞中的蓝衣男子,也不知潮汐源主口中那已死非死的状态又是如何。 神女继续传念:【道胎亦是如此,月无渡消失后,其身躯化作须弥祟邪祟,神识依附神魂分散于天地间,生机踪迹成疑,而其修行星图……则化作这暗淡神 核。这便是……他的身解。】 少年本应依着女夷的思路,将心系于这与自己身世息息相关的神核上。 但他此刻却被须弥祟三个字,吸引走了所有注意力。 那伤了师父的邪祟……竟是月无渡神君所化! 若自己真与月无渡神君有什么联系…… 但女夷的传念再次终止了云星迴的联想:【起初,我心如死灰,将他的离去视作纪元将覆的前奏,但数月过后,我发现世间的悖道者,远未多到会引发纪元覆灭的程度,仿佛……月无渡早就预判到了这一切,在与春杳杳见面前,已耗损了大半星力,彻底肃清了一次悖道者。】 少年魂域中画面一转,那原本三人同行过的路上,如今只剩紫衣神女一人奔走。 神女传念:【于是我一面寻求复苏月无渡之法,一面对抗悖道者。但我体内并无道胎那般的无垠星图,更无法克制悖道者身上玄牝气息。我仅能以五行星力强压一时,悖道者如滚雪球般越积越多。我亦在此间承受着无从化解的反噬。】 【加之不知为何,月无渡消失后,他那负满累累伤痕的神躯化作须弥祟邪祟,不断向我进犯。两重压力之下,我只觉得……快撑不住了。】话至此处,神念中出现了一瞬的惘然。 少年心下生疑,女夷恩主既已传念至此,为何对师父之事只字未提? 连春杳杳都知晓师父乃女夷业果所化,恩主怎可能全然不知。 画面再度流转,云星迴暂且压下心中谜题。 这次的场景他也见过,正是念萝山居不远处的万法树和神栖泉! 神念中出现了久违的希望语气,【直到后来,我与月无渡的一位故友,寻到了蕴含创世之力的神栖泉。】 正当云星迴凝望那神栖泉时,泉水竟如受感召般向他袭来。 少年一时手足无措,只本能的推开水流。 但泉水越涌越多,最后竟将他整个裹于一个水球之中。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窒息之时,他忽而察觉在这泉水中,周身吐纳竟然更加舒畅自在。他一时兴起,索性如游鱼般在水球里翻转扑腾起来。 引动水流时,少年注意到这水球上似乎覆着点点星光,他试图将手轻覆于水壁,发现掌间触碰之时,错综复杂的星图被瞬间点亮。 原来,此刻少年自己正如同方才发狂的獬豸一般,被星图牢牢笼住! 月无渡的神核……神栖泉的泉水……裹身的星图…… 难不成,此前在蓐收冢中不断现身,又帮他安抚獬豸的无名神识,便是月无渡吗? 神念再至:【我将复生月无渡的全部希望,都寄托于这泉中。我引泉水裹住月无渡神核,并将其置于云汉圃万法树下,静待他的新生。】 正在水球中嬉戏的少年闻言如此,突然怔住。 少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久久只挤出一个字:【那……】 【也就是你,孩子。你便是在神栖泉中,以月无渡神核降世的孩子。】 就在云星迴觉得心头最大的疑云行将散去之时,女夷的一句传念又将天幕再度遮起。 【我本以为你的降生是新的希望。可如今看来,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57. 以待敌之可胜 【我本以为我可以迎接你的降世,但……】 神念点破水球,云星迴缓缓落地,神奇的是他周身竟无一处沾湿。 少年忽觉一阵阴风掠过,随之望去,发现竟有黑雾邪祟如幽暗祭祀般围绕神栖泉涌动,那黑影时而朝拜,时而恸哭,时而又化作触手,想要将神核从泉水中活生生挖出,但发现无法得逞后,又化作符文般的诅咒密布于泉水之上。 恍然间,云星迴忆起,这黑雾便是他之前在药田间见过的,那令他憎恶至极的……须弥祟! 【恩主,这是须弥祟!】少年愤然道。 【看来你已与其有过交手。】神念闻听少年如此说来,语气骤然凝重:【须弥祟似乎对月无渡的神核执念深种,因而神栖泉在孕育你之时,他对云汉圃的进犯愈加频繁。我深觉凭一己之力难以护住此地,便自各地脉敕封五位星主镇守此地,也就是抚养你长大的那几位。】 少年垂眸沉思,神核……执念深种,果然须弥祟是冲着我来的,还连累了师父,长辈们还有云汉圃的村民们…… 正在云星迴忧思之时,他忽然觉得有灼热之感。 少年抬头环视四周,发现方才还宁静致远的村圃,早已变得火光冲天,断壁残垣间血流成河。 即便是在幻境中,少年也不忍视家乡沦落至此,不由得以手遮目。 【是我与须弥祟的大战之中引动了纪元的覆灭。至于此后发生的事,便与星儿团团所述大抵无二。】 少年心想,星儿团团?原来这便是星儿籽籽此前的名字。 他感叹师父竟与女夷恩主默契至此,起出如此相似的名字。 神念声音如幽谷清风,掠过世间沧桑,轻叹道:【不过,兰因絮果,祸福相依。我能以古树之身残存,也是多亏了那此战争中的星药大阵……】 但神女没有说出那阵为谁所立,只是转而问道:【他们五个……还好吗?】 【师父与长辈们……都很好。】云星迴行礼答道。 【他们之中,是泰一做了你的师父吗?】 【不,恩主。苏芒是我师父。】少年想想,又加了一句。 【师父他是很好的人。】云星迴在这句话中带着一些试探意味。 他似乎是想要从女夷的口中得到关于师父的只言片语,证明师父并非那个使月无渡神君自戕的罪人。 但他并未如愿,女夷面对这一问,只是沉默。而见神女如此,少年又开始自疑,是否言语太过了。 就在少年为此前的冒失言语后悔之时,女夷的神念又再度传来:【诚然……如此。他们五个……都是很好的。孩子,你可还有什么疑问?】 少年见终于自己有机会解除心中疑惑,便问道:【恩主,我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总有人说,我这里会有一处星璇浮现。另外,我的魂域里还有一头獬豸模样的凶兽,但它也不是总是狂躁,刚刚它还是很温顺的,而且自从他出现在我魂域里,我便有了可吞噬万物的本领,但是我又无法修行,还有人说我身上有粘液……】 云星迴一边说一边在原地打转,又是摊手无奈,又是挠头疑惑,说着说着像是想把自己成长中数年所遇之事尽数倾诉。 直到一阵海风拂过,他抬头望去才发现自己的魂域变回了最原本的样子,但这次海中的诸颗星辰以点连线,慢慢形成了一张无垠的星辉巨网,自海中浮至空中。 【这……这就是星图吗?】云星迴一时语塞,左右环视下发现竟望不到边。【恩主,这也太大了。】 【道胎的无垠星图,本该如此。】神念一声叹息之后,道出了影响少年此后人生旅途的一番话。 【我很想听你说尽心中疑惑,但……有些来不及了】女夷的声音开始有些虚弱。 【你虽借月无渡神核现世,但你不是他。你体内除了他的星图,还有玄牝之力,这是亘古未见的。我想,这与月无渡消失的真正目的相关。】 神女叹息道【我本以为,我是那个令你降世之人。但如今看来,我或许只是那庞大计划中的一环罢了。现如今,我已借护道人身份将你的星图自你魂域中唤醒,此后你可以修行了。】 【不过,寻常修行不过借一星一曜勾勒星图,而你要面对的则是周天寰宇间的亿万星辰。可你不似其他洪钧道胎受须弥星梯滋养,降世前星图便已悉数点亮,现如今你的星图内只有残存的些许星力,供你修行初期所用。但在那之后,你迟早要离开这无星之地。】 神念语气转换,近似呵护般地问道:【而且,因星图之广,你的修行之路较之常人要难上数倍……孩子,你可想好了?如若不愿,我也可以凭一己之力将你的星图再度压下,你或许会少受些磨难。】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在这命运的抉择时刻,他脑海中浮现的并非什么宏图伟愿,反而都是些生活的琐碎平常。 昭明居烛火映照下的棠灯花,千羽轩观风巢处那带着竹叶清香的风,息壤庐里那烫手的刚出炉的糕点,影守居后院那处游戏时的绝佳藏身点,还有…… 念萝山居,他自小长大的地方。 哪怕是院中一条藤蔓长得快了些,他都能察觉得出。 可就在他想要触碰星图的瞬间,他的魂域忽而再度烧起了连天战火!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火光中赫然立着五位长辈的石像! 少年猛然回身,想逃离这一切,只见式儿被他在山洞中见过的黑影死死钳住,那少女留下血泪,一字一句地问道: “公子,你不能护我周全吗?” 云星迴像被封住周身经脉一般,怔在原地,他抓紧自己的衣角,冷汗自额角不停渗下。 < p>这时,他心里的无数恐惧化作鲜活画面向他袭来又自身侧退去,少年仿佛身处于一个没有尽头的梦魇隧道之中。 云星迴朝隧道的尽头望去,只觉得是一片浓重的黑暗,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喂!云星迴你怎么又瞌睡了,我爹过来了,你快醒醒!” 少年猛地睁眼,发现是在阿巧爹的学堂上。自己不是在蓐收冢里和女夷恩主对话吗?怎么又回到云汉圃了。 “星迴,见你这般酣睡,想必你是都会了。”阿巧爹将手中竹简放在桌案上:“那你便说说‘先为不可胜*’的下一句吧。” 少年腾地站起,四下环顾,再三确认发现自己的确是在阿巧爹的学堂上。 “以待敌……。”阿巧一边小声提醒云星迴,一边扯了扯他的衣角又说道:“爹因为昨夜光顾着读书,忘了在夜雨前收衣服,刚挨了娘亲的骂,你千万别惹他了。” 但不知是阿巧的啰嗦扰了少年的思路,还是堂外的落樱堵住了他的耳朵,少年顺着听音儿,涨红着脸答道:“遇大敌,吱个声。” “诶哟……云星迴你这耳朵真是没救了。”阿巧在一旁扶额道。 随即爆发的哄堂大笑被阿巧爹的愠色止住,“什么吱个声?你要跟敌人吱什么声?” 这先生虽身形瘦削,但却立如劲竹。只见他粗布袖口一挥,拿起戒尺就朝阿巧走来,“断句都不对,还想教别人。” 阿巧也配合的起身伸手,瘪嘴小声嘟囔:“每次都是这样,星迴一犯错就拿我挨罚。” 可就在戒尺落下之时,阿巧竟觉得手中不是预想中的刺痛,而是一阵温热。 “先生,明明是我的错,为何惩戒阿巧。” 阿巧爹看向言辞恳切的少年,以及他覆在阿巧手上的手掌,并不意外,只淡淡说道:“身无长技,何以佑亲?你只一时挡得住阿巧的手,可此后又当如何?” 少年不语,而阿巧却理直气壮:“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说着她便把手又翻过来放在云星迴手上。 “那若落下的不是戒尺,是血雨腥风,又当如何?”先生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但忽而又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失控,便拂袖转身而去。 “若真不想挨打,就不要让我有拿起戒尺的机会。”阿巧爹顿了一下:“而不是在这里,你挡我,我挡你的。在敌人看来,这都是螳臂当车。” 云星迴想起来了,自那堂课后,他在学塾的表现便如换了个人一般,再没有被问倒过,甚至偶尔还可以和先生论个一二。 而那戒尺,也渐渐在先生的书案上落了灰。往日的恐惧已被遗忘,甚至有一次他们还顺手拿起过这曾是恐惧象征的戒尺,去驱赶窗边的蚊虫。 此外,云星迴也想起了,他没答上的下半句到底是什么。 【以待敌之可胜!*】 58. 新的名字,式葳 【我想好了,恩主。】少年言辞坚定:【我要修行,不管多难……我要做那不可胜之人!】 他的后半句喊得尤为大声,像是不光对着女夷所说,还冲着他此后要踏足的广阔天地间喊去。 女夷为护道者,历世弥久,诸般风浪早已见惯。但此刻听罢少年赤诚之言,竟也尘心微动。 【你……很像他。】 云星迴心想,像谁?师父?还是月无渡? 只听神念又至:【至于你的眉间……据说,因道胎的无垠星图巨大,故其身上都有一处星璇,作为引动星图的钥匙。但神之动念,非常人可窥,故此星璇一直是个秘密。】 【可恩主,此前我星图未现之时,这星璇也曾不停旋转过。】 【这便要说到你体内的玄牝之力了……】女夷神念解释道,【世人皆知,星辰之力存于星图,但却不知玄牝力量在体内究竟依何而存。如今看来,应是你魂域中这片海与玄牝相连,它一直包裹着星图,因而你无法修行。久而久之,二者于你体内共生。所以,无论使用你体内的哪种力量,都会引动这星璇了。】 少年暗忖,怪不得吞噬祟气时这星璇也会动。 女夷神念缓缓传来,【我的剑灵,也是你称之为式儿的那孩子,的确是我业心所化。她见到你时,自然会如我见到月无渡那般,本能地试图唤醒你体内沉睡的星图。】 神念再现云星迴与式儿于山谷内初见的那日的场景,继而说道: 【其后她与我共鸣之时,我才惊觉,她对于你的唤醒,竟被你体内的玄牝之力全然压制了。或说,将星图取而代,被式儿唤醒的……是你的玄牝之力。】 女夷神念转而急切:【这也正是我唤你前来此地的缘由之一。孩子,你与月无渡本源相通,为何这神核上会有玄牝之力?你可有什么线索?】 【恩主,我曾做过两个十分奇怪的梦,且在出入蓐收冢之时,体内曾出现过一个无名神识,但不知为何,那神识又在死门中消失了。您不妨于我魂域中一观……】 随即,女夷便对云星迴所见的巨婴之梦与湖畔之梦悉数探知。 云星迴虽担心这梦会暴露师父的踪迹,也担心女夷恩主是否能承受住这一切,但眼下也无更多可用来犹豫的时间了。 许久过去,女夷仍未回应。 少年因一直以传念的方式与女夷沟通,未见其形。 因而,他虽知道此刻女夷正在观梦,但不知她看到了何处,又是何种反应。 持续的安静,让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嗵嗵……” “嗵、嗵嗵……” “嗵嗵、嗵嗵、嗵嗵……” 少年心想,我的心跳声这么大吗?他以手探脉,发现自己脉象平稳不似耳听这般。 那这是女夷恩主的心跳吗? 【恩主,恩主你还好吗?!】少年语气焦急,【恩主,那兴许只是我做的噩梦,并不作数的!】 可云星迴没有等来女夷的回复,却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呼唤。 “公子!女夷恩主消失了!!” “什么?!”云星迴强行睁开双目,退离己身魂域,回到蓐收冢深处。 只见一旁的式儿玉容惊变:“公子,方才女夷恩主已将她魂域尽数复刻于我。因此,你与她的传念内容,我也已然知晓。” 她语声轻颤,紫眸凝重:“可就在她窥见公子梦境之时,恩主忽然心跳骤急……随后无论我如何呼唤,都再无回应。恩主她……” 云星迴闻言蹙眉,愧疚之意涌上心头,“我不应该让恩主看那些梦的……” “不,”式儿以手轻覆古树,“恩主不会因为悲恸便退缩,她此举应是另有它意。” 【走,式葳,带星迴走……】 少年少女四目相对,这是女夷恩主的神念! “恩主!”二人一同呼喊,但得到的回应却更为虚弱。 【自今日起,式葳……你便是第十三道胎的护道人!去吧!】 神念言罢,那攀天古树垂落的紫萝藤枝条忽而扬起,随花瓣飘落卷起一道柔风,将二人推出巨 门之外。 就在巨门轰然合拢的瞬间,云星迴脱力般的跪了下来。 “是我害了女夷恩主。”他指间紧紧扣在巨门之上的枝叶纹路上。 “公子,站起来。” 少年抬头望向一旁的式儿,她眼中竟褪去了往日里常见的犹疑,反见坚毅:“我们要离开这里。” 云星迴一时恍然,竟无法分辨自己眼前之人是式儿还是女夷。 而且恩主为何叫她,式葳? 那少女手持一柄流光宝剑,剑身如白玉,其上交错缠布着紫萝藤花朵,绵延至幽紫色的剑柄,化作剑穗延展而去。 她向碧衣少年伸出手,淡然问道,“如若公子要做那不可胜之人,首先,要活下去。” 云星迴想起自己在女夷面前的信誓旦旦,又见式儿如此,便也提起精神,握住了少女的手:“好,一起活下去。” 二人朝幽荧白马和星儿籽籽的方向跑去,见那李岳二人仍在争斗。 “公子,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他们。”式儿的言辞果断,让云星迴不禁胆寒:这还是那个善解人意,事事隐忍的式儿吗? “不,不必。”他摁下式儿已然拔剑的手,“这二人身上还有秘密,我以紫藤灵缚缚住他们,交给泰一爷爷。” “好,”少女不多言语,并指以星力化作无形气弹打在二人神庭,灵台二穴,“保险起见,我已封住他二人神识,公子。” 此时连星儿籽籽都注意到了式儿的变化,一跃到云星迴耳旁:“小子,你们怎么出来了?恩主要休息了吗?我还能有机会见到她吗?还有,式儿姑娘没事吧?” “我……她……”见云星迴支吾半天,式儿垂眸看向小毛球,“谢谢团……籽籽。我无事,此地不宜久留。另恩主也确实有话让我代她向你转达,等到了安全之处,我们再说。” 星儿籽籽听到式儿口中的“团”字,心下不觉明白了大半,抿唇点头,“你二人不在时,我已和幽荧将蓐收冢的路径探查清楚,穿过前方那片云群,便有可通向紫萝藤山谷的窄路。” 59. 谁是谁的谁 自云星迴与式葳离去后,巨门之内便有黑影如邪风,在紫萝藤间挑衅穿梭。 而女夷却不为所动,只是言辞冷峻地问道:“须弥祟,你一具躯壳,几时有了心跳?” “看来这新恢复的心跳确实生机勃勃啊,我看刚才那两个小孩也都听到了,还误以为是你的心跳。”黑风语气玩味,“怎么,你这么急着把他们送走,是怕我吃了他们吗?” 女夷疾言厉色道:“你寓意何为!” “女夷,你都说了,所谓须弥祟,不过是月无渡身解后,他那伤痕累累的神躯所化的邪祟罢了。”那黑风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可现如今我有了心跳,你仍不知我是谁吗?” 古树闻言沉默,此前还随风轻摆的藤蔓瞬间绷直,蔓尖化作利器齐齐指向那黑风。 “你且看好……”话音落下,黑风于古树正前方汇集。而自其中,则缓缓走出一位身着水墨的神明。 无数蔓尖锋芒之下,那神明却走得悠然,甚至哼着小曲。 “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我的护、道、人!” 女夷内心震动,这来人的气息竟是月无渡! 此前,须弥祟凭着月无渡神躯,也可幻化其样貌,但终究只是空壳一副。 但如今这须弥祟体内的神魂与月无渡无二! 可比判断先到来的是女夷的直觉:不……他绝不是他,月无渡断不会如此行事。 况且神核还在云星迴身上,须弥祟不可能复苏为月无渡。 神女收敛心神,扫视须弥祟体内,发现其中确实有月无渡那本已消散于天地间的神魂。 “怎么,你不再守护我了?”须弥祟缓缓摘下面具,脸上浮现出与其神朗英姿不相符的诡谲微笑,“此前你我交手,你硬生生在我脸上覆上这丑陋面具,生怕我在外败坏了月无渡的名声,让我痛苦难当。” 他蓦然发出狂笑:“可现如今我有了月无渡的一缕神魂,比上那只有神核的小子,不应该更像月无渡吗?!” “你也知道,只是像。”女夷望着面前这久违的熟悉面容,淡淡说道:“须弥祟,你何其狂妄可悲!” “不要这么叫我!”只见那来人周身气机暴涨,腾空而起:“只因月无渡在身解之时,选择将自己的生机还予那玄牝之母,将神核留予你,行他心中的大义之举,便要我这躯体独自承受一身伤痕,变成这不神不魔的模样?!” 他蓦然仰首,三千青丝从发根寸寸成雪,眉间一点青绿也化作墨黑。 这身着儒雅水墨的男子,目光中再次露出那独属于他的猩红之色:“我才是月无渡,是我抛弃了他!而不是我被抛弃!我要毁掉月无渡留下的一切,这样我就是月无渡的本体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色中也早失了那气定神闲,变为喑哑嘶吼。 女夷威严反问:“你既要毁掉,又为何收敛月无渡的神魂在自己体内?” “你不必激怒我,待我将那小子身上的神核挖出来,毁掉或收存,都是我说了算!”男子见女夷不语,又噙笑反问:“你为何不语,是打算拖延时间好让你那两个孩子逃离此地吗?” 他不屑地说道:“我本来的确不打算放过那个少年,要不是你那业果自裂星丹也要护住他,我早就得手了。不过……” 紫萝藤古树听到业果星丹之辞时,明显颤动了一下,但又似乎想掩盖住这一波动,几息内便又复归平静。 言语间,污浊触手自须弥祟袍袖涌出,如深渊内的活物一般蠕动,“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要用一种更有意思的方式向月无渡复仇。女夷,你不是怀疑我的身份吗?那如今便让你久违地再次感受下,来自道胎的敕令吧。” 须弥祟依着与月无渡无二的样貌,冷冷道出了那句,女夷过往听过无数遍的召唤: “洪钧命引,神赴星约,现!” 男子一声敕令喝出,自古树中走出了一位紫眸神女。 她一袭白衣随气场鼓动,暗红血迹自关节处隐隐透出,似是在窍穴内强聚星力所伤。 神女往日高高束起的发丝如今皆已散落,偶有紫萝藤花瓣沾在发间,也已被冷汗濡湿。 在须弥祟面前,她受敕令不得反抗,脸色惨白,唇角挂血,踉跄着朝他走去。 但她的神明威压却丝毫不减,那柄本命法器紫萝藤金簪,被她如握匕首般死死攥在掌心。 被割破的掌心渗出鲜血,在素白衣摆上绽出一朵朵绝命血花。 女夷明白,她太想见到月无渡了,生怕自己因一时恍神而为须弥祟所控。 于是她只好以痛觉警醒自身: 对面之人并非月无渡,而是要毁去他所守护世间的邪祟。 他是须弥祟! 他是须弥祟! “哟,这可真是素衣沾血痕,紫萝落纷纷,好一副绝望景象,我喜欢。”男子言语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是宣泄着刚得来的主权:“看吧,都说了我才是月无渡,否则你怎么会受我敕令现身。过来!” 女夷因无法违抗指令,瞬间腾空而起,被强行拽向须弥祟。 但她再次攥紧了金簪,甚至施了法让那簪体嵌入血肉更深一些。 神女在以痛苦对抗本能,继续以原本蹒跚的步调向他走去。 这一步步,仿佛是在昭示她在这虚伪的敕令之下,只要意志不灭,便仍有选择的余地。 在这数步之中,她脑海中不断思索,为何须弥祟能得到一丝早已绝迹的月无渡神魂? 直到想起云星迴的一言,女夷豁然惊觉! “恩主,我曾做过两个十分奇怪的梦,且在出入蓐收冢之时,体内曾出现过一个无名神识,但不知为何,那神识又在死门中消失了……” 随即,女夷又想起,很久之前她与月无渡的一次对话: “你既护道,但道若不在,你将如何?” “道若不存,便以身续道,守心为道。” “若真到那时,想必你也会需要一位护道人了。你我既相识一场,那时便由我来护着你吧。” 这了了言辞叠加在一起,霎时间令她魂域中如晴空霹雳。 无名神识……死门……消失了! 相识……守护……月无渡! 难道她一直遍寻无果的月无渡,竟就在自己身边?! 原来,这位她守护了无数年的神君,早已分出一缕神魂,守在她身旁! 原来,在蓐收冢内无尽孤独的岁月里,月无渡也在! 可她,竟从未察觉?! 或许,是因为女夷从不相信,身为护道者的自己,竟能得到道胎神君的庇佑。 从根源上 ,便下意识否定了那缕神魂的存在。 她认定自己存在的意义,本就是守护与牺牲。 除了什那归芒,她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是谁人眼中的牵挂。 神女魂域一震,有如天光乍现。 过往所有被她忽略的,寻常相伴中在意目光,浴血破阵时的有意相护,绝境将至时的执意等待,在这一刻汇意成书,誊写出一句她未曾设想过的答案。 他从未离开。 他一直都在。 女夷抬眸望向须弥祟,低声决绝说道:“把他还给我。” “不愧是我的护道人……”男子言语之间,袖口内的触手齐发,死死缠束在女夷的雪白脖颈,“这么一会就想明白了。没错,我一路尾随你复活那小子,没想到他途径死门之时,体内玄牝之力被死气扰动,我索性……” 男子一打响指,甚是得意的说道:“我索性小小的推波助澜了一下,这才逼得月无渡留在你身边的那缕守护神魂现身。这缕神魂离体已久,估计只能现身这一次了,所以我在他为那小子挡下死气后,我便顺手收敛了他的神魂。可叹那云星迴似是不知内情,只当这月无渡神魂是旁人灵光乍现的一缕神识,也没追溯,竟就这样错过了与他相合的机会,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男子在女夷身边踱步,忽而侧身贴近神女脸庞,鬼魅说道:“喂,你说,要不是我强逼他现身,他在你身边呆了这么久,会不会是希望你有一日能想起他,再与他相见啊?” 女夷的颈间已被那污浊触手箍出了血痕,可她咬牙切齿,仍重复着那一句:“把他……还给我!” “还给你?我这不是来了吗?怎么,你还不肯承认我是月无渡吗?” 男子以眉压目,眼中露出凶光:“正好如今这具神躯上的伤口已溃烂到极限,”他伸出一臂,其上满布的血红伤痕里已有蛆虫蠕动,随即又拍掌大笑道:“干脆就把你这尚有生机的身体让给我,而且……” “早在之前那场大战中,你不就想吞噬掉我吗……我此一举,不正合你意?我可真是大善人啊,不愧是洪钧道胎!”须弥祟忽而自狂笑转为愤懑,“要不是诡计小儿古泰一在那一战暗中动了手脚,我早就把你直接拽下神坛了!” “奈何天道眷顾我,如今我得了月无渡的一缕神魂,我便是你主。”男子啧啧说道,摆着手指说道:“而这世界的掌控,就由我来吧。” “你本可以是他,但你偏要成为他。”女夷面无血色,用尽最后的力量说道:“当你走在成为的路上,便永远不可能是他了!” “一派胡言!”男子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待我以你之姿,回到你那心心念念的业果面前,且看你是否还能这般能言善辩!” 女夷因星力枯竭,颓然垂首,无法言语,像一俱被献祭的贡品。 但她眼中仍是血丝遍布,怒意满溢,恨意未曾因力竭而消退一分。 “期待吧,你们那美好的相遇。”男子拍了拍女夷瘦削的肩膀,又环顾四周:“这地脉内的星力属实不错,你说你,非要顾及着云汉圃那破村子,但凡透支一些地脉,你也不至于油尽灯枯啊。” 言罢,他绕到女夷身后,先是掐起她因脱离而低垂的面庞,又用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巴,在她耳边森森地说道:“接下来的日子,就让我们在一起吧。” 60. 孤独的守墓人 云星迴一行人离开蓐收冢后,来到了紫萝藤山谷。 “对了,还有澜澜姑娘的事!”少年望向自己腰间的芥子囊,忙把上面的符箓扯掉。 在云星迴忙着懊悔之时,式儿已先一步注意到谷底那紫萝藤树已有颓败迹象,怕少年又心生内疚,便趁他不注意迅速施法,对其注入星力以维持古树常态。 “小骗子,你可终于舍得解除我的封禁了!”祈镜澜澜现身,边整理衣着边说道:“我知道你身上有不少秘密,但这也太久了……” 她环顾四周,看到谷底那紫萝藤大树,一时恍然道:“这就是神剑藏身之处吗?”粉衣少女言罢,一溜小跑来到树下,并指施法搜寻:“剑在哪呢……” “姑娘不必找了,我们已离开了蓐收冢。”式儿竟先云星迴一步开口,解释道:“你要找的剑,就在我手中。” 祈镜澜澜抬眼望向这紫眸少女,见她虽只比自己高过半头,但眉目神情却有着看透世间一般的漠然,便知其位格定非常人。 粉衣少女并没有应答,也没有试图夺剑,只是静静走向式儿,“姑娘你,便是云星迴的朋友吧。” “我是他的……婢女。”式儿见祈镜澜澜那攥紧的衣角,又看向她少了一侧的发饰,“嗯。你……一路从悬镜天赶来,吃了不少苦吧。” 云星迴顺着式儿细心的目光看去,这才发觉,自己先前只顾着被祈镜澜澜的果决所吸引,竟都没有注意到,她离家远行的艰辛:少女不仅丢了发饰,裙摆上也有一侧被凶兽扯开的痕迹。膝盖一侧有着淤青,而手指和嘴唇不知是不是也因不适应此地的气候,有些开裂泛红。 但那粉衣少女此刻已顾不上这些,听到式儿提到自己的家乡,眸光一亮,“姐姐你也曾是悬镜天人吗?” “不,我不是。只是我现在身负女夷恩主的全部记忆,以你着装判断出来的。”式儿退步双手揖礼,“姑娘一路护送公子至此,式葳在此谢过,若有需要我之处,姑娘尽管开口。” 祈镜澜澜闻言触动,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下。 一旁的云星迴本想伸手去扶,但又被粉衣少女的目光制止。 她语气中带着决绝,“我族人身陷死地,我……我需要时间逆转之法以救得族人,不求姑娘赠予神剑,但求授予其法,救我族人于水火!” “这剑乃是我的本体,你所求的逆转之法,想必说的便是紫萝藤所蕴涵的时序之力。”式儿将祈镜澜澜垂落的碎发挽在她而后,扶起她缓缓说道:“但洪钧天道下,时序乃是铁律。紫萝藤作为永恒的象征,能与时序本源共鸣,但其所能实现的时间逆转,也只能作用于在活着的人事物上。” 式儿说着,握着祈镜澜澜手放在自己的佩剑上,只见祈镜澜澜手指上开裂的血口竟瞬间愈合。 紫眸少女继续说道:“可一旦跨越生死,因果之重,已远非你我一己之力能为。若要强以紫萝藤为媒介逆天改命,自然也要有人承担相应的因果。” 少年心想,因果? 式儿怎么也同潮汐源主一般说起了因果。 可这因果到底是个什么。 他正想着,却被祈镜澜澜的一声呼喊打断。 “我可以承担!”此时的祈镜澜澜,与那蓐收冢内的机敏少女判若两人,她双手握住式儿,近乎乞求的说道:“只要让我的族人得救……我可以的!” 式儿见这少女心绪已然不宁,接下来便并不明说,只以一些体己的传念安抚于她:【我知道你可以。】 她说着抬眼看了一眼紫萝藤大树,:【我懂那种不顾一切,只想留住至亲的想法。】 【但那是一族人,你要让他们复活多久,便要在那无间地狱里呆上多久。】式儿摇头,放下祈镜澜澜的手,【你要承担的不是一人两人的因果,而是他们全部。况且……】 式儿垂眸轻叹:【姑娘,你身上已有真阴死气,如若你信我,此番回族后,请劝说施此禁术之人,莫要执迷不悟了。此纪元虽暂无道胎去肃清悖道者,但如此逆天而行,迟早会被察觉的。】 祈镜澜澜听到传念中的悖道者四字,背后衣襟瞬间湿透。 她听司命姐姐说过,悖道者的存在便是违背洪钧天道。 为人者,本当神思清明,循理而行;若陷于昏乱,失度妄为,则为悖道。 为修士者,本当依星图循序修行;若以暗法强破平衡,窃夺天力,则为悖道。 乃至天地间一缕生机,本当顺应时序,循道而逝;若借逆禁之术强留世间,则为悖道。 总而言之:生者当安其生,死者当归其殁。 礼乐崩坏,纲常尽失。 生死不明,乾坤失序。 妄逆天意,天罚必至。 若自绝于大道,天理定难容。 祈镜澜澜本以为,这一纪元洪钧道胎久不现身,便可于天道间隙中为族人某得生机。 但闻听此传念过后,她眸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便几近熄灭。 【谢过姐姐,澜澜明白了。】 见二人久久不语,云星迴挠头向左右望去,式儿见他如此,刚要开口解释,却被祈镜澜澜抢先一步:“小骗子,你……不要问了,这生死逆转之法甚是机密,因而仙女姐姐只得以传念教会我,你就别惦记啦。” 粉衣少女虽是故意语调上扬,但连云星迴都看出来她是在强撑。 少年也心知,依着式儿如今的性子,如若真有此法,定会坦然传授于祈镜澜澜。 如今祈镜澜澜这番说辞,无非是不想让云星迴在她和式儿之间为难罢了。 粉衣少女后退一步,左手背于身后腰间,右手反掌,并指抵于眉心,向式儿行礼,恭敬说道:“谢姐姐不吝赐教,你为澜澜着想的心……我已记下。” 式儿心知,这是悬镜天最高的礼节,非承大恩不可受,便立刻轻扶起祈镜澜澜。 她挪步背向云星迴,以袖口迅速抹去眼角泪光,低头说道:“想姐姐定是法力高深之人,澜澜这一路走得……实在是太累了。” 粉发少女虽不知式儿出自何门,但观其言行举止,应是同云星迴一般与神明相关之人。于是便开口问道:“姐姐可以施术传送,助我回家吗?” 式儿先是微微颔首,随后又看向祈镜澜澜,以纤指捧起她的脸庞,轻轻帮她拂去满溢的泪水。 随即,紫眸少女施法引动星力,划出一方紫色阵法,又自袖口拿出一瓶丹药塞给祈镜澜澜,在粉发少女临行前,对其传念道: 【此丹丸可压制你体内死气,切记服下。】 【另逝者已矣,你的路还长,莫要再做那孤独的守墓人了。】 61. 第一次杀人 祈镜澜澜的身影方才消失在阵法之中,李棠与岳崇山便也强凭借自身修为,从梦魇中挣脱醒来。 二人见自己被紫萝藤困了个结结实实,又见白马亲近于云星迴身侧,怒意更盛。 “小子,莫要以为得了这白马仗势,你便可以妄为了!”岳崇山厉声喝道:“你可想清楚了,与我为敌,便是与整个谒圣原的商会为敌!” 云星迴和式儿听闻身后有骚动,齐回首望去。 “公子。”式儿一道紫色身影拦在云星迴身前,提剑点地,在敌我之间划出一道气浪。 “你又是何人?”肥胖的中年男子目光移至式儿手中宝剑,神色一变,“好啊好啊,没想到我这纵横一方的老鹰反倒被你们这些小家雀啄了眼。诡计多端的贱民,你以为你神剑在手便能翻天?你云汉圃内都是不能修行的洪钧弃民,就算得了神剑也是暴殄天物!” “死胖子,一脸横肉!被捆着你都不消停,”星儿籽籽从少年怀里冒头,“简直是个臭肉粽子,还敢说我们是弃民?!” 被紫萝藤另一端捆着的李棠虽不语,但其观察着的双眼中却是杀机毕露,传念于云星迴:【小子,可别忘了你的祟火丹!】 云星迴闻言看向那红衣女子,轻笑着对式儿说道:“式儿不必紧张,我自有办法。” 言罢,少年便躬身佯装痛苦的样子,缓慢挪向李棠。 少年在她耳畔挑衅地说了一句:“我好怕啊,仙女大人。” 李棠被云星迴的这轻佻之语说的怒火中烧,猛猛摇动腕间那枚赤色铃铛。 “诶……诶哟……”少年立刻配合地蜷缩起身体,在地上打起滚来,面露痛苦之色,手中还不断在口袋里翻找,“我……我好痛,我的药呢……” 式儿正要上前之时,一把被星儿籽籽摁住,“式儿不急,让他演会儿。” “现在知道后悔了,”红衣女子鄙夷地说道:“短视的愚民,速速交出神剑,饶你不死!” 岳崇山见少年如此,方知是李棠留了后手,急忙谄媚说道:“早知李女侠心思缜密,如今终于制服这小子,定不要轻饶了他!” 不料这二人此刻眼中的瓮中之鳖,下一秒便神清气爽地站了起来。 “诶?怎么我这也有颗铃铛?”云星迴勾起嘴角,摊开右手,一颗熠熠生辉的太阳金铃浮现于掌心之上,“仙女姐姐你这祟火丹也不行啊,怎么这么一会就被我消化光了。” “胡说,那祟火丹以须弥祟大人的祟气为引,怎可能被轻易化掉!”她又看向少年掌中的金铃,愤然喝道:“这铃铛……你怎的也有,还是那至尊的金色铃铛?!” “哦?这铃铛这么厉害吗?”云星迴拿起铃铛在李岳二人耳畔轻晃,他们本傲然不屑的脸上顿时换了颜色,瞬间如同神魂被索走一般,眼球突出,青筋暴涨。 只见那红衣女子与中年男子几乎同时发出凄厉惨叫,双双重重跪倒在地,而曾被他们视为珍宝的蓝红丹丸,此刻也如催命鬼符一般在他们体内轰然爆发。 “咦,我不是只放了麻痹经络的锁灵蕈吗,他们怎么反应这么大……”少年嘀咕着,蹲下探起李岳二人的脉象,竟吓得向后坐了个屁墩儿:“怎么变成垂死的真脏脉了!” 与此同时,少年注意到在那二人肌肤露出之处,似隐隐有太阳金火在其脉络隙间窜动,“坏了,难道愿儿姑姑的太阳金火……正在焚断他们的修行根基?” 他身后的式儿见云星迴神色有变,紧忙带着星儿籽籽向前一跃,如轻烟般落于少年身侧。 少女先是看见,适才趾高气昂的两个恶人,此刻已如烂泥般瘫软在地上,目赤唇裂,好似要被灼烬一般。 随后又见坐在地上的云星迴瞳孔不断颤动,已然是受了惊吓的样子,他小声重复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云星迴此刻忽然察觉,此一行他虽解除心中解惑,但也直面了那真相的全部。 幽荧白马因他入魔,须弥祟因他攻击云汉圃。乃至,连女夷恩主似乎也因为见了他的梦境而离去! 现如今,他甚至还杀了人! 少年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双手,自掌心纹路的缝隙处,不断有鲜血涌出。 他不断搓着自己的手,想把血迹抹去。 但任凭他如何努力,鲜血依旧止不住的向外流。 云星迴因一直看着这血红,只觉得双目已然失焦,他将视线放空至远处,却又看到了众人皆因为他牺牲的一幕,看到式儿流着血泪,师父与长辈们化作石像的那一天! “我杀人了……我还会害死更多的人……”少年冷汗直流,手指不自觉地扣进泥土,眉间星璇高速运转,一时间引得山风袭,树枝摇曳,地面的沙砾也开始震动。 “公子,你醒醒。”式儿的声音自少年耳畔传来。 “式儿我杀人了……会有好多人死掉!”云星迴看向式儿,口唇微张,像是在祈求救赎,又像是在等待裁决:“我才是一切恶的源头,对吗式儿?” “不……公子。”式儿并没有急着应答,只是单膝跪下,将云星迴搂在怀里。 此一举,虽说对只见过数面的二人显得有些唐突,但对于刚经历过记忆传承,生死之谜的他们,却又显得合情合理。 式儿在他耳旁轻声说道:“公子你是好的,是很好的公子。一切……你并非你之过。” “式儿会陪着你的。” 少女重复着的简单话语,却直击少年内心。 她此时的话语,既有坚定不移的决心,又有丝丝入扣的温柔,将此刻云星迴已然开裂的心包裹起来。 同时,在少年被少女安抚的同时,山谷间骤起的那些自然异象也平息下来。 更让云星迴惊讶的是,式儿轻轻抚摸着云星迴的后脑,柔声道:“天定位,地定渊,人定心。三魂不离,万事皆宁。” 少年内心一惊,这不是……师父的话? 原来,即便女夷不曾回答他关于师父的问题,答案也已经明了。 见云星迴逐渐冷静下来,式儿缓缓扶起少年,开解道:“公子,修行之路,厮杀之事自不可避免。那二人罪有应得,公子出于自卫,所行之事合情合理。”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到:“切莫因此生了心魔。” “式儿姑娘所言极是。”老者的声音缓缓道来:“星迴,你回来了?” 少年瞬间回神,循声望去惊呼道,“泰一爷爷!” 只见那老者手握天听法杖,身子半躬着向前探去,慈祥的说道:“一路可还平安无恙?” “谢谢爷爷关心,星迴无恙。只是……”少年看向一旁的李岳二人,抿唇握拳,向古徒答到:“我惹上了些……因果。” 古徒笑道:“看来这一行有长进,都懂得因果二字了。”老者摆手道:“无妨,活在这荒野丛林之中,哪有片叶不沾身的道理。况且……”老者并指,各引了一片草叶在李岳二人鼻息之前,“他们还有气儿。” “还有气!还有气……真是太好了,他们还有气儿!”云星迴说着,下意识看向式儿,却发现这紫眸少女却凝眉不语。 少女只沉默地盯着古徒两侧的霜白与眼角的皱纹,不发一言。 “爷爷星主!”星儿籽籽从云星迴的怀中挤出,跳到古徒手背上:“您放心,那小子就是一时经历了许多,还没缓过神儿来。”它顺着古徒衣袖爬到肩头,蹭着古徒说道:“这一路上籽籽一直都有在帮忙的,爷爷星主,不知您最近有没有研究出来什么新糕点啊。” “自然是有的。”老者捋须,低声而言:“籽籽,你可见到你想见到的人了?”他虽话是对小毛球说的,但目光却一直落在式儿身上。 “虽没有,但也算有。”星儿籽籽指着少女向老者介绍道:“式儿现在已经继承了恩主的全部记忆,有她在,我的愿望也算是达成了一半。” 古徒闻言脸色骤变,他看向式儿,又紧忙退后一步,抬手欲拂衣而跪。 在云星迴和星儿籽籽的惊讶目光中,式儿忙上前一步拦住老者,但又随即疑惑地问了一句,“泰一,你为何变得如此苍老了?” 62. 第六个人,金发少年 “我……”老者欲言又止,瞥向山谷上方他与云星迴的小院,“式儿姑娘,眼下这二人尚有气息,不妨一同移步至我居所,先保住他们的性命,也算解了星迴心头的重石。如何?” 式儿奉剑揖礼:“理应如先生所言。” 院落,东南客房里。 一个金发少年正手持琉璃双鱼佩,尝试为李棠驱散其体内太阳金火所留热毒,待她气息平稳之后,便以符箓封其神识以待审问。 随后,他又望向另一侧意识不清的岳崇山,手如捻线般掐算过后,双眸中腾然升起愠色。 忽然,那中年男子所在的墙角地面,先是如锤凿般列出数道沟壑,又自其中爬出无数砂石所化的九幽尸蟞,爬满岳崇山那肥硕的油腻身躯! 这恶人似是感受到了周身星力在被无数蟞虫瓜分殆尽,强忍金火灼烧痛意清醒过来。 可他未曾想到,在自己睁眼后所见之人,让他感受到了,比被虫咬火烧还要恐怖数倍的感觉。 “你是……古……不,泰,泰一!你怎得没死?!”岳崇山如水洗过一般,被冷汗浸透,声音颤抖着自顾自解释道:“当时谒圣原要杀……要献祭你之时,我……我也想帮你说上几句,但也没人听我的啊……” 反观房间里的金发少年,除了两鬓的白发,已与古徒这身份找不到一点关联。 他如今黑发尽褪为金色,身形也从老者化作少年。 此时他头戴青铜兽面面具,其上刻满夔龙纹,颈间露出的冷白皮肤之上绘着巫咒图腾。 再往下,他身着墨绿色的外衫里衬着暗红织锦,自腰间和衣襟处垂下的兽首挂饰与白骨串珠,在其愤怒之时腾空而起。 岳崇山见对方威压不减,只如猪猡一般疯狂摇摆着头颅,瞳孔中映照着那金发少年正以手探向他的颈间,“不……不要杀我,你杀了我,更坐实了你是谒圣原妖巫之言。” 金发少年之姿的古徒,丝毫没有回应岳崇山的想法,只是掐住他的脖子,将这体型比他大上一倍的男子,毫不费力的抵死在墙角,遂而目眦尽裂地问道:“你们利令智昏,何其贪婪无知?!竟然流放了羲和与常曦!” “因为我们要在神抛弃我们之前,先将神明放逐!!”岳崇山见族中丑事败露,反而无所忌惮,冲着金发少年厉声喝道:“古泰一!你还以为你是谒圣原的天纵之骄吗?在你被架上火刑的一瞬间,所有信仰便一文不值了!所有!” “信仰岂是可以用金钱衡量的……”古徒遗憾低语道:“谒圣原,竟沦落至此。” 虽然岳崇山仍在这绝对力量的压制之下,但他见古徒神情恍惚,竟忽而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开始狂笑:“古泰一,你莫以为你是巫祝中的天眷之人,便无所顾忌了,谒圣原能杀你一回,便能杀你两回!” 他挣扎着拿下手上的玉扳指,将刻有族内图腾的那一面对着古徒:“只要你活着一日,便永远无法割断与那片土地的联系!” 只见古徒眼中,那仍如刃如锋的杀意自眼底瞬息间漫散开来,化作隐忍泪光倒映着那家乡的图腾。 古徒那本死握着岳崇山的手突然卸力,肥硕男子重重摔在地上。 正当岳崇山以为自己那三言两语起了效果,准备继续在古徒的伤口上撒盐之时,却见金发少年将琉璃双鱼佩置于空中,双手骤然结印。 岳崇山刚伸手要挡,忽然觉得一股清凉之意游遍周身经络。 随即,他便因为体内灼烧之感褪去而面露欣喜,但又想起此前遭遇,抬腕间便要偷袭古徒。 可他在空中挥拳数次,在古徒眼中,却尽数如那垂髫小儿的嬉戏之举,毫无威力。 “你……你竟敢废我修行!”肥硕男子恼羞成怒,如黑熊般朝古徒扑去,无奈他那本就迟缓的身躯因失了修行而更加笨拙,金发少年只身形一侧,他便趔趄着撞向桌角,额头流下血来。 “在你尽情辱骂之时,金火已焚光你的根基。修行尽失,乃是你咎由自取!”古徒厌恶地转身拂袖,以赤金绦带将岳崇山手脚困住。 随后,金发少年头也不回,只并指在岳崇山脚下画出一处金光阵法,“离开这里!若你再敢踏足此地,便是你体内法印爆裂之时。” “泰……泰一,整个谒圣原谁人不知你名号,你让我身负你之法印回到那里,他们定会以为我也被妖巫同化,也将我视作不祥,捆在那焚火刑架之上的啊!”岳崇山涕泗横流地抱着古徒的暗纹黑靴,“我可以没有修行,我可以当牛做马,但你是最知道那天地真火焚身之时的痛苦的,你饶了我吧……” 见古徒丝毫不为他所动,岳崇山只得在地面上连连磕头。 但直至法阵开始转动,他仍未等到金发少年的回应。 就在这肥硕男子消失于阵法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古徒身后的兽首挂饰,生出两处修罗般的獠牙,冲他猛地一喝! “古泰一,我诅咒你!你将化作石像,永世守着这罪地,不得离开……”随着岳崇山的消失,屋内只留下这一句执念之言。 “哼,用你说。”少年待那可憎之人消失后,嫌恶地说道。 随即,他又像是沾了秽物一般,忙地整理衣袖,而后推门而出。 但他没想到,正厅的三人已被岳崇山磕头的响动引来,在门外候了多时。 因而古徒一出门便与他们撞了个满怀。 金发少年头戴的青铜面具也随之掉落,露出他原本的面容。 阳光之下,这位少年的皮肤几近透明,那霜雪冰川般的眉眼遂而化开,阳光照耀下星芒流转。 云星迴看着面前这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诧异地问道:“你,你是谁?” “公子,这是泰一先生。”式儿看向金发少年:“先生,恩主此前与我传念之时,特意提及若见您,必要道谢。”言罢, 紫眸少女便深深揖礼。 云星迴虽是与古徒朝夕相处,但如今见他全然换了副模样,竟也不由得跟着式儿行礼。 “你们怎么还双双拜上我了,我可没准备红包。”金发少年坦然笑道,“式儿姑娘,谢谢你一路护持星迴。我对恩主之事也甚是关心,咱们不妨回厅细说。” 这老成语气自面前的秀美少年口中说出时,虽有些违和,但也让云星迴安心了不少。 三人回到屋内之时,见星儿籽籽正躺在案台上,一边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一边翘着二郎腿嘟囔着:“五月不减肥六月徒伤悲,但没关系,云汉圃永远是五月!哈哈哈我真是聪明,嗝……” 古徒先开口道:“看来这次的香桂米糕也很合你口味。” “那可不,爷爷星主你可真是太历……”星儿籽籽骨碌着身子起来,看到金发少年的瞬间不由得放缓了语调:“害了……” 小毛球因为吃多了跳不动,只拱着身子往云星迴身边挪:“喂,小子,这美少年谁啊。”它边说,又探着粉色的小鼻子嗅着,但却不知发现了什么,瞬间如过电一般绒毛立起:“居,居然是个飞星境!爷爷星主呢?该不会……” 说罢,星儿籽籽便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竖起冲天辫,气场全开。 云星迴知是小毛球误会了,本想伸手去拦,奈何那小毛球猛一闭气,浮空而起,朝着金发少年便撞去,“你还我爷爷星主!” 可古徒躲也不躲,只任凭这软软的毛绒团子在他身上撞来撞去,最后实在是因为痒的不行,才拎起星儿籽籽的小辫子,柔声说道:“知道你的耿耿忠心了,戏先演到这儿吧?” “嘿,嘿嘿……爷爷星主英明,您说出香桂米糕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您啦。”小毛球先是臊眉耷眼地挠头,随而又谄媚地蹭着古徒的手心,“可您怎么突然破境了?这从第十一境齐神境瞬间到第十二境飞星境的本事,您改天也教教我呗。” 星儿籽籽虽是在卖萌撒娇,但这破境之言却引得式儿美眉微蹙。 云星迴也察觉了,自从初见泰一爷爷,式儿的神情便有异,如今更是像忧浸心头一般。 破境,变年轻,这不都是好事吗? 少年不知这情绪从何而起,自是也不知从何而解,只得打圆场般的说了一句,“式儿,泰一爷爷可是我家长辈里最厉害的一位!你要是有什么愁事,不妨说给……” 云星迴话到一半,自然得看向古徒,但在瞥见这少年容颜时,着实叫不出爷爷二字,便背过身去,拇指向后一指,语气有些耷拉:“说给爷爷吧。” “嗯……”式儿本欲要开口,但又看向古徒,似是在寻求许可。 只听得金发少年温柔回应到:“无妨,式儿姑娘想到什么直说便是。” 少女既得示意,便看向金发少年,问出心中所疑:“泰一先生,您此前……是放弃了飞升的机会吗?” 63. 草木同春 “对哦,但第十二境是修士最后一境,也是可飞升为下神司道者的一境,故而名为飞星境。”星儿籽籽稚声道:“式儿说的没错,爷爷星主,您为何不飞升啊?” “嗯,说来话长……”金发少年沉吟,他本想依着旧习捋须,却发现无须可捋,只好正了正自己颈间的松石骨链,“恩主救下我之时,我正被谒圣原视为妖巫而遭受火刑,因而身形也定格于此。” “难道……您是因为回应了恩主的契约,便施术将身形囚于此苍老之躯,以压制己身修为,避免被召唤为司道者吗?”式儿言语之时,心中升起恻隐,“先生,可这术法并不好受吧……” “无妨,我只权当是身体外裹了一层盔甲。”古徒此时虽是少年模样,但语气依旧沉稳如老者一般,“我每次以本貌示人时,气机状态都极不稳定,方才只是为了威慑岳崇山,不得已而为之。” 见古徒在式儿和星儿籽籽的追问下,对飞升的问题仍是避而不答,云星迴不平道:“泰一爷爷你总是这样,说到自己的牺牲和奉献之时,总是轻描淡写,一笔略过!” 古徒眼见云星迴又要拗气,终而开口解释道:“此前那场纪元终战中,我发现我竟已到十二境巅峰,但如若那时飞升,如何对得起恩主和其他四位。故而那一战后,我便以此样貌示人了。” “但爷爷星主,飞升司道者便可得长生啊!”小毛球眨巴着眼睛说道。 “司道者在神界那点地位和香火,于我来说倒是麻烦。况且,真要是给我封个神职,让我日日克己守礼,我可做不到。”金发少年撇撇嘴。 “这话可不像是一个巫祝能说出来的。”云星迴抱臂而论。 不知为何,自从古徒恢复了少年模样,云星迴总是有点气鼓鼓的。 而古徒接下来这句话,让云星迴终于想明白了他的无名火到底是从哪来的。 “在这人间多有趣……比如说,星迴一声声爷爷叫的我很是开心呢。” 古徒这话若放在往日,只会让云星迴觉得十分温馨,但如今听来,少年心里总有种被占便宜的感觉。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平日里深谋远虑的老者里面竟住着,一位看起来与他年岁与他不相上下的美少年。 “可,先生……”式儿忧心道:“您如此强压境界,对您自己的修行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且少女没说出口的话是,就算想要压制境界,世间诸法万千,为何非要以自害容貌而处之? 这实在不像是有意为之,更像是无奈之举。 仿佛是……他承纳了什么邪祟之物,被反噬至此。 古徒见她仍满腹犹疑,拿了一块香桂米糕放在她手里,“孩子,昨日之日不可留。我既已选了这条路,便不会后悔。至于其他四位……” 金发少年又拿了两块糕点放在云星迴和星儿籽籽手里,“我对他们的说辞是,那场大战使我境界跌落,外貌苍老。你们若是回去,定要替我保密啊。” 正在云星迴和星儿籽籽拍着胸脯保证时,式儿忽而身形一颤,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之感攥住了她的神魂,仿佛有某种源自本体的联系被强行扭断。 少女心中一惊:是女夷恩主! 式儿原本以为,山谷底紫萝藤大树的颓败景象,是因为女夷的力量枯竭所致,但如今她却觉得自己与恩主的共鸣在急剧衰弱。 难道……是恩主为了保存己身强行切断了与自己的联系? 的确,如星儿籽籽所说,她的存在对于女夷恩主本就如毒药一般,先前或是因为无人托付,如今既已交代事了,恩主如此行事合情合理。 在蓐收冢最后,恩主让她强行带离星迴,兴许也是着实无法再忍受,自己给她带来的痛苦了吧…… 但正如泰一先生所说,昨日之日不可留,此时自己能做的,便是当好公子的护道人。 古徒见式儿不语,便柔声问道:“式儿姑娘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先生料事如神……”式儿行礼道:“式儿希望,我得恩主记忆传承之事,也请先生,公子和籽籽为我保密。上一纪元,敕封各位长辈为星主的乃是恩主,而非我。若因我得了恩主记忆传承而使得星主们待我如恩主一般,式儿属实不配。请将我只当做是公子身边的婢女便好。” “什么婢女?上次你说的时候我就很介意了,但那时只当式儿你是要隐藏身份,才这么说的,现在屋子里都是自己人,你为何还这样说。”云星迴蹙眉说道:“师父从小便教我草木同春,露均沧海,式儿你切莫要再说什么婢女之词了!” “嗯……谢过公子。” 少女听云星迴谈及苏芒,却有一个疑团浮上心头:女夷恩主传承给她的记忆虽是浩瀚如烟海,可其中关于这位木曜星主的部分,却像是被刻意抹去一般,独独留下空白。 式儿以往在山谷中便注意到了,那位性格温润的星主在与云星迴嬉闹之余,眉宇间却总会在望向紫萝藤树时,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怅然。 苏芒与恩主二人之间,究竟有着什么关联? 式儿正思忖之时,却被一声叹息打断。 “唉!”云星迴见式儿仍是眉头不展,一把牵过她的手腕,“你随我来!” “你俩去哪儿啊?”星儿籽籽好奇地眨巴着圆眼睛,说着便要往那二人跟前凑,不料却被古徒一下拦住:“籽籽,你辫子歪了,我来替你正一正。” 小毛球也不是真傻,听它的爷爷星主这么一说便心下明了,眨眼道:“对对,爷爷星主顺便帮我扎个双马尾吧,多扎一会儿。” 式儿被云星迴牵起的一瞬间,初夏的风迎面拂过。 在获得这份记忆传承之前,她的世界其实也如这清风般自在无重。 漫长的时光在紫萝藤山谷中静静流淌,看日升月落,闻四时花香。 还有悄悄看着那对常来采药的师徒。 那时她不解世事,只是暗暗观察着那小徒弟的调皮捣蛋,和他师父眼底的无奈与笑意。 她其实很羡慕云星迴,羡慕他自小便长在那种无条件的爱中。 似乎无论怎么折腾,总会有人将他稳稳托住。 因此,最初女夷恩主召唤星迴之时,她心中除了本能的紧迫感,竟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甚至偷偷幻想过:我……是不是也要有一位护着我的师父了? 然而,蓐收冢的经历如同汹涌浪涛一般,彻底冲垮了她在沙滩上小心翼翼堆起的世界。 她不仅没有找到一位心疼她的师父,还被迫承载了女夷恩主横跨纪元的记忆洪流。 往昔的闲适心境,如今已被这些沉重的过往彻底填满。 她心疼女夷恩主在无尽岁月中的孤独行走;她心疼月无渡神君那不为人知的牺牲与隐忍。 她担忧云星迴未来将要面对的莫测前路;同时,她也深深地怀疑自己……怀疑自己能否如女夷恩主那般,成为一个足够坚定、足够强大的护道人。 “式儿姑娘,”云星迴的声音将式儿拉回现实,她才发现恍惚间已经被带至一处静谧之地。 月光穿透林叶间隙,在夜雾中弥散开来。 他二人脚下的流萤贴着湖面轻舞,像是神明将月色揉碎,随风将其撒在水波之上。 式儿一时被这眼前美景吸引住,竟忘了回答云星迴。 直至少年将手中攒好的萤火虫一下在式儿面前放出,少女终于才露出久违的笑容。 少年歪头看向被逗笑的少女,柔声问道:“其实,你也同我一般,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新身份吧?” 64. 了了剑 式儿睫毛微颤,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追的无处可逃。 犹豫片刻后,她弱声道:“谢……谢谢公子。” “是我该谢谢你,”少年向后躺去,双手叠在脑后,“自蓐收冢出来后,一直是你在强提着一口气,在我误以为杀了人而心境不稳时,仍能保持冷静将我护住,真是非常非常感谢你,式儿。不过……一开始我也的确对你的变化感到惊讶,”说到这里,他又忙起身摆手补充道:“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式儿听少年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只轻轻点头,垂眸看向芦草间浮动的光点,指尖扣进有些潮湿的泥土里。 “后来我想,或许你只是被那记忆中的责任压的,一时不知如何做自己了。”云星迴躺下,以指尖点着空中的闪烁的飞萤,“像是在忙着成为某个人的样子。” 不知是否被少年略显笨拙的话语卸下了心防,式儿将佩剑放在一旁,双手抱膝,静静的听着他说下去。 见式儿坐下了,少年也跟着一骨碌坐起来,收起自己平日里那大开大合的不羁模样,下意识跟少女一样,将手搭着膝盖。 他歪头枕在手肘处,看向式儿说道:“我说的也不一定对……若有哪句你不爱听的,权当我是多年未曾修行,灵窍不通,胡言乱语啊。” “嗯……”式儿软声应道。 少年见式儿情绪仍旧低落,便着看向式儿手边的宝剑,岔开话题道:“我之前就想说……”云星迴以手轻抚流光剑身:“式儿你这剑也太神气了。它叫什么剑啊。” “我也没想好,就叫式儿剑也行。”少女下巴抵在膝上,喃喃地回应着。 “那怎么行,你是你,剑是剑,它怎么能抢你的名字呢。”少年望着夜空,忽而眸光亮起,“不如就叫了了剑吧。” “了了见歧路,欲行两难全*吗……”式儿轻叹之时,却见一道紫色剑风惊起流萤一片。 原来是云星迴拾起剑柄,抬手间连挽了两个剑花,带着少年意气,顺着发带扬起的方向向后拉剑,“不,是此间事了拂衣去,万顷烟波一月舟。” 随即,少年将目光聚于剑锋上一点寒星之上,朝夜下落花刺去:“也是了却尘寰事几重,与君共酌晚香浓。” 式儿见他一身碧衣在月下如竹影跃动,纵身翻转以剑划出半弧月晕。 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他身上真正打动她的是,这一方桃花源里养出的纯净。 他虽时而无措,时而莽撞,但在做自己这件事上,他始终如一。 少女暗自下定决心,她要守护的人,并不是那执掌天下的神明,而是这月下畅快恣意的少年。 云星迴以剑轻挑,折下一旁的枝头花。 他本想学着话本里的潇洒侠客,为她簪在鬓边,可动作到一半少年又觉得冒犯,于是手在空中微微一转,以剑锋将花递到了她面前。 “我想……我暂时做不到像月无渡神君那样,式儿姑娘也不必非要如女夷恩主一般。”他看着她,眼神明亮而真诚,“况且……我想他们之间,也定有过一段少年意气的时光。式儿姑娘大不了我几岁,此前又多次助我,我们……我们就做好朋友,行不行?” 说到最后一句时,云星迴几乎用尽了自己肚子里所有文绉绉的词藻。 这虽不算儒雅,但拿出十成真心给出的承诺。 “朋友吗……”式儿喃喃重复,少年的话如一颗石子投入她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没错。”云星迴将剑收至腰侧,语气笃定地补充,“虽说你是剑灵,但我从未将你视作器物。你是活生生的人,是式儿!” “是……公子。”式儿轻声应道。 她未曾料想,语言竟有如此力量。 此前拧在心头的万千纠结,竟被他这三言两语渐渐化解开来。 “哟哟哟……你小子这时候言语倒是伶俐得很!”躲在暗处已久的星儿籽籽随声现身,看准时机便朝式儿跳去。 但可能是之前吃的太多,一个不稳只落在少女腰间,眼瞅便要顺着她的裙摆滑落。 式儿俯身温柔地用双手将小毛球捧住,只听星儿籽籽对云星迴说道:“莫不是你体内星图通畅,连带着脑子也通畅了?” “对啊,”说到星图,云星迴一拍脑壳,“女夷恩主说我可以修行了,我这就去找泰一爷爷问问。” 二人带着星儿籽籽回到小院中时,见古徒已恢复了老者的姿态,正在与阿巧爹道别。 少年暗忖,虽说临行前,师父说是给自己取了书物,怕自己在修行时耽误功课。 但泰一爷爷既知道他此行为何,该不会也希望他在修行时,还继续读书吧。 他随即朝厅内撇了一眼,发现阿巧爹并没有把学堂内更多的一摞摞古籍搬来,暂时松了口气。 云星迴看向阿巧爹,不知为何连连行礼,满脸内疚,而古徒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上一篮食盒,像是在宽慰。 待那粗布衣先生离去后,古徒转身朝正厅走去,朝黑暗中说道:“你们仨,出来吧。” 云星迴在烛光下低声数着古徒眼角的皱纹:“一、二、三……爷爷你的变身真厉害,一个褶儿都不带差的。” 少年看向手旁茶食碟,“诶?爷爷你还做了新糕点啊。” 古徒只是轻笑,没有回应,他看向式儿,“心里……可痛快些了?” “谢先生……”式儿又看向一旁和星儿籽籽抢糕点的云星迴,“和公子体谅。” “嗯……”老者沉吟又道:“星迴自小在我们身边长大,未见许多风雨。言语中或有不食肉糜之处,姑娘切莫放在心上。” “对对,”星儿籽籽的腮帮子鼓鼓的,“他就是应该少吃肉,要不然怎么会在蓐收冢的花海里放那么大一个响屁!” “你胡说什么,”云星迴被小毛球的三言两语闹了个大红脸,紧忙撇了一眼式儿,见她将手虚掩在口前挡住笑意,少年忙又塞了块粘食在星儿籽籽那已然满满当当的口中,“快吃你的吧。” 古徒摩挲着手杖,探身问道:“既眼下已解开心结,几位少侠可否将此行的经历,再细说说?” 一番交代过后,古徒的面色自关切转至凝重,最后只缓缓一声叹息,“也就是说,若依恩主原意,星迴你是借月无渡神君的神核,受神栖泉温养,转世而生……” “是的,泰一爷爷。如此说来,就是因为我,须弥祟才盯上了这里……”少年言及此处,又低下了头。 式儿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既生同情,又添担忧。 同情的是,她与云星迴皆是身不由己、被命运推着前行之人。 担忧的是,以他如今的性子,这心有千千结,的确也不是仅凭她此前几句宽慰,便能轻易解开的。 但古徒接下来的寥寥几句,却让式儿的心境瞬间被照亮:“星迴,你知道是你身上的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吗?” “是我身上的神核,还有我的弱小……”云星迴言语低落。 “不,是你身上的傲慢。” 老者此言一出,少年与少女循声望去,神色皆是一怔。 “你如此将事情皆归咎于己,这本就是一种傲慢。怎得?你是捆了苏芒,还是绑了我古徒?难道我们这些年所做所为都是受你敕令?虽说恩主托我们照顾你,但若有心生怨怼的,想走也不是难事。我们之所以留下来,守着你,护着你,是因为我们愿意!” 与往日不同,古徒此番言语,半分余地也未留。他似是要以最犀利的言辞,磨出作最锋利的刃,速速割去少年心底那名为自责的毒瘤,“世间生灵浩渺,因果盘根错节,岂是一句‘因我而起’便能一言蔽之的?莫说 你如今尚无修行,即便你是执掌命簿的判官,也需顺天应时,不可独断乾坤。” 少年被古徒这番话震得一时语塞。从小到大,邻里乡党对他的评价,无非是心善、敏感、但待人赤诚。 他从未想过,“傲慢”二字,竟会与自己扯上关系。 古徒见云星迴不语,又觉得自己操之过急,便回缓语气说道:“今日我与你点破此事,来日再遇相似境遇,你或许仍会这般思虑。毕竟,如今你身上所系,已然超出了我等所思,我若替你强断是非,反倒也是有些苛责了。” “但……如若你仍想不开,也不必苛责自己改掉什么,只权当这自谴的毛病是自己身上月无渡神君的余韵所致……是他以道胎之意,令你心系众人,总想一肩担起守护之责。” “好……”云星迴凝神静听,心中百感交集。他听得出来,泰一爷爷虽言辞严厉,句句皆是真心。对方甚至不惜违背巫祝本分,妄议神明,抬出月无渡神君为他开脱…… 古徒不知,面对他故意为之的狠心话,云星迴早非但没有抵触,反倒在心中默默感念这份苦心。 老者只是见少年眉头仍是紧蹙,便心焦地身体前倾,言辞坚定地说道:“但你记着……你定要记着,你不是月无渡。你既现暂无他那般通天彻地的本领,又何苦将这因果,尽数揽于一身?如若你有一天真站到了神明之上,届时你再来同我悔过,让我看看你是如何没守护好这世间的。” 老者以天听手杖在地上重凿一下,似是以惊雷震破少年心中迷雾,“现如今,就给我坦荡的活着,不要想那许多,明白吗?” 式儿立在一旁静听,只觉这突如其来的训斥……或是宽慰,来得太过突兀。 无论是在女夷过往的回忆中,还是在云星迴平日的描述中,古徒向来是内敛持重,少有这般情感外放的时刻。 此刻,他更像是……心中焦急! 像是他已经推衍到了,前路风雨中,云星迴会遭遇到更难,更凶险,更令他道心崩崩坏之事。 老者似是想借这一场论道,提早为少年的心性镀上一层钢筋铁骨。 唯恐迟了一步,让旁的事情引云星迴入了不复的偏途。 “我明白了,泰一爷爷。”云星迴没有立刻回复,也没有沉默许久,只是隔了数息,便恭敬应声,像是故意给古徒留了些情绪的出口,“星迴谨记教诲,我日后定遵循本心,坦荡立世。” 星儿籽籽对这一老一少的对话内容虽不全懂,但看这气势与春杳杳岁昭昭拌嘴时有些类似,便操持起来自己的老本行,当起了和事佬:“喂小子,女夷恩主没同你说说你那大胃王本领是怎么回事吗?” “哦……哦,对。”云星迴被小毛球一语点醒,将自己关于玄牝来源的猜想也解释给了古徒。 老者看向云星迴眉间:“也就是说……恩主亦不确定这力量来源。但可以确定的是,在神君身解后,他的神核上才多了这玄牝。” “而且,月无渡神君此举的原因,恐怕只能问春杳杳神君了。”式儿补充道。 “嗯,如此看来,春杳山和岁昭湖的名字也是月无渡神君所取,想必也有其深意。待日后若有机缘,定要一探,”古徒召唤云星迴上前,为其号脉观息,又以指探向其眉心,随后问道:“星迴,现今你体内星图已现,玄牝之力也未消失,两者共存,可让你觉得有何不适?” “并无不适,“泰一爷爷。”少年思忖片刻又补充道:“恩主说我魂域内的海是玄牝海,它此前虽将星图捂的严严实实的,但如今星图既已浮于我的魂域之上,他们就如……海天相望一般,互不干涉。” “海是玄牝海,天是洪钧天。星生于海归于天,自此两两不相连。”式儿自言自语道,随而正色问向古徒,“先生,既已如此,我们先辅佐公子运行星图吧。” 65. 无垠星图 “说到修行之事,我知道!”星儿籽籽撑着圆鼓鼓的肚子,磨蹭着站起,在三人面前挥舞着小棍,模仿着说书先生的口吻讲道:“此洪钧世界内,修行以星图为基,在五行之星中择一作为修行道路。而修行共有十二境,一步一重天:感星、点窍、凝辉、布络这前四境是打地基,九成修士一辈子就耗在这儿了。若是能突破到燃霄境,才算真正登堂入室,到悬河、祝朽境更是能称霸一方。至于诸象境、心造,已是传说中的存在,手段近乎神通。再往上的道身、齐神二境,百年少现人间。而最后一境飞星,那更是纪元内的翘楚!” 三人见小家伙说的头头是道,皆是眉眼含笑地看着它。 小毛球说完停了一下,眼珠骨碌碌一转又补上句马屁:“像爷爷星主这样的,就是大大大大翘楚!” 古徒顺了顺小家伙的绒毛,缓缓说道:“你我皆知,此世间修行需以观星之法向星辰借力。” “那泰一爷爷,具我到底该咋点亮这大大大星图啊?”少年一边追问,一边双臂似抱了个大水缸似的比划着。 “你可还记得,我教过你的七政四余法?”古徒以手杖引了十一枚糕点浮于空中,又在其上各刻了字。 “记得记得,您讲占星术时提过。”云星迴回忆,“七政是日、月、金、木、水、火、土。”他将拨动七块糕点置于左侧,又指着剩下的四块说到,“四余是罗睺、计都、紫炁、月孛。具体来说,七政指的是日月及五大地脉,四余指的是环绕在须弥星梯的四个星辰环带。” “没错。”古徒赞许地看向云星迴,“寻常修士为求个修行路数,才定下七政四余这套框架,观星辨位,点亮体内星图。” 古徒引一支筷子竖在空中,又引那七块点心中的五黑糕和七白糕,分置于筷子上下:“日神月神,也就是恒日恒月,则位于须弥星梯两端,实现四季更迭;而后又分其子日子月,绕星梯而行乃现昼生夜落。” 老者言罢,将那黑白二色糕点分别一切为二,又引动气流,使之围着筷子上下轮转,屋内光影也随着忽明忽暗,老者继而说道:“若子日在星梯顶端,则为正午;反之若子月在星梯顶端,则为午夜。” 老者以掌下压,将那以黄杏,艾叶,铃兰,棠心和蜜糖为馅的五块糕压平为饼,又依着五大地脉的位置,将其复现于筷子周围。 “你们看,这金木水火土五片大陆,沿须弥星梯上下浮动,以此便有了四时之景。” 见云星迴的目光追着这上上下下的糕点,古徒笑笑,施术于少年双目,以满足他的好奇心。 片刻,少年便惊呼道:“原来书中的春夏秋冬竟是这番景色!式儿你快看,”云星迴拍了拍少女手腕:“大陆离恒日最近时,就是瓜果满园的夏,次近时便是新笋破土的春,再远些则是桂花酿酒的秋,最远便是围炉煮雪的冬!太美了……” 式儿以拳抵唇轻笑,她虽早已在恩主回忆中见过这些,但见少年兴奋的样子,也跟着心生欣喜。 “你这描述怎么都跟吃的有关啊!”星儿籽籽啧啧道,“爷爷星主,剩下那四颗糕点便是四余吧,您怎么不把他们也串到筷子上?” “因为这是让修士看的。”古徒一笑,继而又道:“人生于此星辰满布的洪钧世界,其实自己降生起,体内便有星力。” 老者缓缓道来:“具体说来,阴阳相搏后,人乃生于天地,所以修士入门后,体内秉持的阴阳二气,自然能让人感知到日月二星。再按出生之地地脉,体内也会再有一颗五行主星被点亮,如此便定了修行根基的属性。” “比如我出自谒圣原,属土之地脉。所以我初修行时,便能感知到日、月、土三星。”老者说着,便自那筷子旁,引回三块糕点置于自己盘中,他看向星儿籽籽的圆肚皮,又问:“籽籽,这要是不够我吃,又当如何?” “那就再吃一块呗。”小毛球蹦跳着回答。 “计都为土,您吃这块。”云星迴拿下一块茯苓糕,想放在古徒盘子里,却发现怎么也放不进去。 “这便是余的含义。”老者将云星迴拿下来的糕点归位,“余星是供修士观星补力的。这块糕点我虽永远不吃,但看着它便知道自己不会饿肚子。” “那不是……望梅止渴吗?”云星迴挠挠头:“泰一爷爷,这修行,算得上是真修行吗?” “世间生灵,本自具足。修行本来就是一场内观的过程,只不过伊始之时,大多修士都如那刚入庙宇的小和尚,需得师父给上几个公案,几处话头方能参禅入定。这余星便是那话头公案。而后一旦入途,便也不需那般借助外物了。”他轻笑问道:“你几时在话本里见过那大修士,在开战之前还要在星空下罚站观星的?” “那倒是没有……”少年摸摸头,凭空想象了一下家中五位长辈站得笔直,似向日葵般盯着星星转头的样子,不禁憋笑。 “不过罗睺、计都、紫炁、月孛虽名为余星,实则是内含无数细小星云的星辰环带。修士需从中辨识感应与自身主星相合的星体气息,引入星图范畴,逐步凝实。感知中的星图越是广阔,随着修为精进,能被真正点亮的星位也就越多,与周身穴窍的共鸣便越强,境界自然水涨船高。 “我明白了,泰一爷爷。”少年以拳击掌:“修行就是个考眼力的过程,一开始用肉眼找星星,随后用心眼找星星。谁找到的星星越多,星图就越大,就越厉害呗。” 云星迴言罢,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爷爷,我记得女夷恩主曾同我说过,道胎身陨后会变成星星,根据自身属性回归相应的四个环带,若是金属性,则会直接回到须弥星梯内。是这样吗?” “哦?这我倒从未听说过。但既恩主如此说了,便定当是这般了。”老者眸光一动,“如此说来……” 他话到一半,忽而又停,转为启发式的问道:“星迴,你提起此事,可是想到了什么?” “我想……我不敢想,爷爷,我怕我说的太天马行空……太不着边际,反倒冒犯了神明。”不知是不是云星迴从小对于修行之事积攒的期待太多,反倒生出了敬畏不敢胡言。 “无妨,况且……”古徒有些语重心长地说:“修行的第一步,便是要打碎你心里最敬重之事,如此方能以自身走向最强。你须记得,无论世人说修行该如何循规蹈矩,只要这周天运化在你身内,你永远是说了算的那个。如此,你可愿同我说说你的想法?” “嗯……”云星迴看了看式儿,在她温柔目光的注视下,开口说道:“我觉得……修行就是在吃道胎的人血馒头。” 少年说完急忙抿住嘴,见古徒脸上并没有流露出猜想中的怒意,也没有否定他的想法,反倒是平静的说道:“何出此言?” “道胎活着时,要以神力肃清世间,为洪钧老祖收拾烂摊子。死了变成星星还要供咱们瞻仰顿悟,使人突破自身修为,乃至飞升。”云星迴感叹道:“生死都不得安宁……” 少年此言一出,引得老者和少女齐齐看向他。 式儿心中感叹,云星迴对修行之事期待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能开始,理应是心如饕餮,恨不得把所有星星都参悟个遍。 但他却敢以一颗善良平等之心,将神明视作弱者,把这些已逝之人的感受放在了自己前面。 而古徒则想的更深,他发现云星迴自从蓐收冢归来,不知是受女夷恩主所言触动,还是身份觉醒影响,现如今这少年想事情的角度,竟会不自觉得将道胎所想考虑在其中。难道月无渡神君对他的影响真的越来越大了? 老者打破安静,缓缓说道:“星迴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只不过……若要修行,除了要破除对权威的畏惧,还要修心。如今你有了自己的判断是好事,但却并非一定是真相,或说,只是真实的一隅。而修心,便是在修行的过程中,借真相的碎片不断打磨内心,在无尽的犹豫和怀疑中,找到能让自己站上去,仰望世界的一方实在土地,那时你脚下踩着的,便是独属于你的真实。” 少年少女听得都十分认真,也非常受用,古徒见他二人如此,回缓氛围问 道:“星迴,如今你的第一个选择来了,哪怕修行的背后,可能是血淋淋的真相,你仍愿意继续下去吗?” 云星迴听完老者一言,并没有立刻回答。 少年反思,现如今,他心中并没有泰一爷爷口中的那片土地。 或说,时至今日,面临诸多选择之时,他虽不是胆小鬼,但更多的只是在权衡利弊,借着长辈庇佑,机缘巧合下,靠拢那最合自己心意的答案,而非自己想要做什么,再为之守护,为之抗衡。 说白了顺流而下总是轻松,但逆流而上虽痛苦,却会被铭记。 听完泰一爷爷的一番话后,他现在心中虽没有十成十的勇气,却也不想就此游走。 他只想着,去看一看,找一找,兴许世界是另一个模样呢。 又或许,他有改变世界的选择呢? 良久,他方答道:“泰一爷爷,我愿意。” “好。”古徒微微颔首,“总而言之,若据你所言,世间修士观星借力,应借的就是身陨道胎的力量。” “依着这个思路,参星所得星力,并不像是什么神通,更像是一种精神力量了。若让朝生暮死的蜉蝣,得了历经数载的人之所见,已然可算得上是一种突破了。”少女看向古徒。 “式儿姑娘当真是悟性非凡。”古徒赞道。 “金木水火土……”云星迴掰着手指数道:“泰一爷爷,金无余星吗?难道金之地脉的人不修行?” “坐拥金之地脉的,是万凤屿。”古徒语气略沉,“那是你闻人爷爷的故土。但我们彼此尊重,很少询问他的过往,更不探他修行法门。世人只知,万凤屿是座悬空浮岛,与木、水、火、土四地不同。那里很少出现悖道者,纪元覆灭时受的冲击也最轻。” 话里留了三分余地,却更引人遐想。 “泰一爷爷,”云星迴又问,“所有人……都按七政四余的路子走吗?” “未必。”古徒摇头,“大道三千,本无定法。只是七政四余路径最明,走的人最多。也有人想另辟蹊径,求个一步登天。但捷径往往荆棘更密。” “不过大多修士虽同走一途,但因观星地点与机缘感悟不同,每人星图终究独一无二,所成就的术法也就有了差异,而后便衍生了不同宗门道派。”老者温声补充,指尖轻点云星迴眉心,“不过,你体内,则是道胎的无垠星图。” “那我该不会要把四余星观个遍吧?”少年朝窗外望去,那墨一般的夜上仍只单单悬着一轮玉盘。 “不,寻常修士是观星,而星迴你……”老者看了式儿一眼,:“恩主已倾己身之力,将本属于道胎位格的无垠星图在你体内复现,你且先日日修行精进,如恩主所说,尝试唤醒星图上的残存星力化为修行来源,我们亦会为你用星药炼制丹丸以作补充。” “泰一爷爷,我也能成为向您一样的大能修士吗?”少年眨巴着眼睛,满脸兴奋地看向古徒。 老者看他期待的样子,无奈笑着,“你的目标不是我,也不是这天下间任何一位修士,我们于你,只是那一时障目的叶子,不过有大有小罢了。” 见云星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古徒又以天听手杖在其眉心轻点了一下,“你眉间星璇印记落于神庭穴处,此前每每你有力量波动之时都会显现。我虽不知道胎神君们如何修行,但依恩主所说,这是一把钥匙,或许便是你修行的契机所在。” 老者又正色补充道:“且我此前所言,或与道胎修行之法有异,你未必能用上。但你仍务必铭记于心。只因你现在星图虽广,却又无深厚修行傍身,可称得上是修士们夺舍的绝佳人选,日后……知己知彼,方可应敌。” 式儿闻言起身,以手抚上了了剑剑柄,“请先生放心,式儿也会护在公子左右。” “嗯……式儿你虽继承了恩主的修行与星力,但因你身为已认主的剑灵,所能释放的力量也要受星迴境界所限,因此……”老者沉声强调:“切不可强行突破力能所及,否则难以承受的星力或会使你陷入沉睡之中。” 66. 珠华珠华,泪凝成瑕 古徒一番讲解过后,少年觉得时机已至,便于厅内正中盘膝坐下。 云星迴此前虽未修行过,但毕竟是在五曜身边耳濡目染长大,打坐调息、运转周天的模样法门已然谙熟于心。他收敛心神,尝试去调动眉间星璇,将星力注入那无垠星图之中。 心念微动间,那星璇自然浮现,缓缓旋转。 在式儿和古徒的注视下,自少年运功起,院外的星药竟悉数开始散发出点点光芒,自发汇聚至少年眉间。 “是春杳杳神君在地脉中留下的道胎星力,与公子体内的星力共鸣了吗?”式儿几步走向屋外,发现何止院落里的星药,方圆几里内的星药似乎都如受感召般尽力释放,整个夜空几乎被光点布满。 几人目之所及,仿若那盛大节日中,被放飞的无数孔明星灯一般。而每一个光点似乎都带着祝福,朝云星迴不断涌去。 古徒也朝窗外望去,感慨道:“这便是神的力量吗……一念生,万物起。” 至于云星迴,他只觉得,与那粗暴吞噬的玄牝之力截然不同,这被初被唤醒的星图,体系庞大却自有章法可循。 少年清晰地內视到,体内胆所在的位置,已有一颗主星被稳固点亮,如同世界的原点,温和地散发着持续的光芒。 云星迴思忖到,照刚才泰一爷爷所说,若他是寻常修士,此时便应是日,月,木三颗主星亮,就算他与常人有异,日月二星总该是亮的,怎么主星会在胆的位置?这无垠星图还真是不一般啊…… 少年又想,不过这便是感星境吗?他甚至无需刻意引导,便能水到渠成般地踏入了修行第一境? 恩主不是说,这无垠星图修行起来会格外艰难吗? 少年调稳气息,感受着体内奔腾的星力,心里默念道:难不成我天赋异禀? 还是我此前偷吃的闻人爷爷的青尾古鸡、婴城叔叔的玉雪蟹终于发挥了作用? * “阿嚏……”禺婴城在前往昭明居的路上,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一脚刚踏入大门,便收到祝愿儿的传念:【你到哪了禺呆子?你快点,我一个人顶不住阿巧娘的怒火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耳畔躲过的冰锥飞刃便说明了这一切。 玄衣青年生怕祝愿儿涉险,疾步朝厅内走去。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但我今日必要杀了她。”只见祝愿儿拦着一位妇人,她头巾上绣着珠蚌式样,虽面容已有了些年岁,但依旧称得上秀美:她生得眉宇英气,衬住了一双炯炯明眸。 但这双眸,如今正冷冽地望向一旁头戴方巾,身着粗布衣衫的中年男子。 “夫人,我可以以命相抵。恳请你放过这个孩子。”阿巧爹挥袖间银铃轻响,挡在一名着装与祝愿儿有些相似的红衣女子身前。 阿巧娘蹙起剑眉,睫毛颤抖着绝望地闭上眼睛。见她手起杀招,禺婴城忙弹指遣出三条流水游鱼打在妇人腕上,“珠华姐姐,你不考虑阿巧了吗。” 那妇人闻声睁开双眼,此前噙着的泪水也终而顺脸庞滑落,“婴城,别人也就罢了,可你与我同是悬镜天人,如今他将私生女带到我面前,你也要为他辩上几句吗?” 禺婴城先是看了看祝愿儿,见她默默点了点头,又瞥向阿巧爹身后昏迷着的女子,凝眉开口道:“我感念姐姐的同乡之情,因而才更要拦下你。难道你不惜封存自我也要在纪元覆灭之中护住的人,便要这样舍去吗?” 阿巧娘闻言泪水漫上眼眶,但她努力睁大双目,不让这暴露心意的泪水掉落。 “可他终究是负了我……”阿巧娘手腕卸力,叹息了一声。 妇人如行尸般缓缓踱步出厅房,没有看向屋内的任何一个人,只留下了一句话,被黑夜吞噬。 “珠华珠华……世人皆知珍珠华美,却不知每一粒都是嵌在蚌里的伤。日子啊,就这样慢慢熬吧……” “婴城,这样让阿巧娘回去没事吗……”祝愿儿上前几步,拽住青年的衣角。 与此同时,李林也欲与阿巧娘同去,但被禺婴城拦了下来。 “阿巧爹,你既选择了隐瞒,此时即便追上去,也未必能将一切说清……不是吗?”禺婴城开口相劝。 “唉……”李林知禺婴城说的在理,只好一声叹息后走回屋内。 而后禺婴城又看向祝愿儿温柔说道:“珠华姐姐是大妖,力量源自于血脉,不似我们要依靠星力维持修行,因而即使在这无星的云汉圃,她力量仍在,此处也没什么人能伤的了她。” 他目送着珠华的背影叹道:“而且我已在她身上加了一道追踪术法,以保她安全归家。而且……她似是已想起了阿巧,应不会做什么傻事。” “阿巧娘是大妖……珠华,华儿……她是蚌妖吗?”祝愿儿掩口惊叹。 “愿儿如何得知?”阿巧爹蹙眉道。 “我……依照阿巧娘所言猜出来的,”祝愿儿虽被问得一怔,但又追问道:“那此前阿巧所求的丹木果……” “是因为祟气……”身着粗布衫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华儿身为妖族,对祟气更为敏感,虽不至于如凡人一般被侵蚀,但会引发她体内妖力的暴动。此前,她怕因祟气而暴走,危害于村子,故求丹木果稳定心神。” “华儿……”祝愿儿像是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道。 “你既如此在意她,怎的还做出这般事来!”她转头看了一眼中年男子,愤然道:“亏我之前还对泰一先生说,你腰间银铃兴许只是年少往事,可你如今竟用它召唤外人来村,还是你的,你的……唉……” 此前祝愿儿虽拦着阿巧娘,但如今她走了,这火族少女也不禁来了脾气。

“李林兄,我并不愿以大义压你,但沉默只能终结问题,并不能解决问题。” 禺婴城这话一出口,祝愿儿便在一旁小声嘟囔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也没有说服力啊。” “我与华儿相识自云烟渡,那是水火地脉相交之地的一处小村落。她因剑神夜猎受伤,搁浅于岸滩之上,我救了她后,相处之中彼此心悦。但……须弥祟……”言及此处,李林攥紧了拳头。 “李林兄,你也与它交过手吗?”禺婴城追问道。 “不,他在上个纪元曾数次尝试以祟气感召绝望之人成为他的大军,那时便是华儿第一次受祟气影响而暴走,在我发现她之时,她已啖去一妇人双腿,好在那妇人身佩丹木果核吊坠,暂时压制了华儿。也是在那时,我发现了丹木果能安抚其心神。” “那这女子……”祝愿儿看向一旁卧于罗汉床上,被符箓封去神识的红衣女子,“与那被啖去双腿的妇人……” “她是那妇人的女儿,名叫李棠。那妇人丈夫早逝,家里凭她一人支持,我与她约定日后将按月寄去可供她母女二人生活的费用,只求她不要暴露华儿伤人之事。” “她同意了?”祝愿儿看向李林腰间的铃铛,“恐怕还有别的条件吧……” “嗯……便是这银铃了。她说,如今世间格局动荡,如若一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她会传信求助,届时我无论身在何处,与谁同住,都要摇动铃铛,接她母女来我身边。” “于是你便带她来了云汉圃。”禺婴城探向那红衣女子周身气机,“可她身上为何会有我琉璃双鱼佩的气息?” “数日前,我收到李棠的书信,说她娘已然身故,现今她受赤霄天城所迫,无处可逃,我便于圃内传送阵召她来此。可未成想,她一见面就将我以阵法困住,还是得泰一先生相救方才脱身。” “泰一先生?他不是带星迴去修行了吗?”祝愿儿神色一下紧张了起来,看向禺婴城。 “先生说,李棠受令要与星迴在一处秘境内抢夺秘宝,故而利用我来到此地。星迴以太阳金火反制于她,但金火威力甚猛危及了此女子性命,故而先生先以婴城的琉璃佩解了她的火毒。先生又说借推衍知此事有我因果,让我把这孩子带回来自行决策。”李林攥紧扶手,“可我不能当着华儿的面说出这一切,她为了我本就远离家乡,我不想……让她再背负着内疚活下去。” 【喂,禺呆子你听到了吗,迴儿虽没有修行,却反制了这女子诶!我看她怎么也有布络境了,迴儿可真没给咱们丢脸。】祝愿儿对禺婴城的传念中,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嗯……可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愿儿,先生为何让李林兄为将这女子带到昭明居来?你可曾探过她的神识?】禺婴城继而传念:【我刚才探查之时发现,她身上也有须弥祟的气息!】 67. 白马与飞鹰 “她体内仍还有一颗带有祟气禁制的丹丸!”祝愿儿指向李棠膻中穴处,“这是火族以铃驭丹的术法。” “祟气……难怪华儿情绪如此波动,原来是受了李棠影响……愿儿姑娘,你可否助她化解此丹?不然,纵使将她送回赤霄天城,恐怕也……”李林言辞恳切,拱手揖礼,“我们一家于她有愧,还望二位星主相助!” “这丹丸以须弥祟的祟气为引,因而会蚕食受术之人内心的绝望。如今看来,这禁制已然在她身上深种。”祝愿儿看向自己腕间,“我虽不能像迴儿一般吞噬祟气,但倒也并非束手无策。” 祝愿儿看向自己腕间金铃,“方才我已探查过,驭此丹之铃应为蓝色,乃在我太阳金铃之下的品阶。我只需引我太阳金火入其丹,以高阶之力硬克其原本禁制,震碎丹丸。好在这姑娘之前经脉已受过太阳金火游走,如此一来,即便我引火入其体内,也不会有大碍。只是……” “碎丹之时,她的修行也会受影响吧。”李林话语间藏不住的愁容,让禺婴城一时觉得这二人之间并不像是救助的关系,反倒真的像是父女。 “嗯,丹丸随祟气已广布其经脉,碎丹之时,星图也会被毁去。”祝愿儿望着眼前的同乡女子,“不过总比性命握在他人手里要好。” “那便如此吧。”李林说道。 一番施术后,李林带着仍未醒来的李棠离去,准备去找古徒将她传送至李林于赤霄天城的旧时家中,以求照料。 “婴城,许我多心了,可……为何他二人同姓呢。”祝愿儿素来不愿以恶意释人,但她施术之时李林那异常紧张的神情,也引起了她的注意。 “棠荫遗爱,林壑栖心……”禺婴城望着空中朔月,低声应道:“月有暗面,人有隐面。” “且不说他们了。婴城,那须弥祟不应是在与恩主的大战中溃散身形了吗,就算近些年来死灰复燃,也应在云汉圃境内,怎么还能在火族建立势力呢?”祝愿儿走到禺婴城身侧,“难道百年前那场纪元覆灭……” “许是执象而求,咫尺千里。”禺婴城拾起夜风中一片落叶,“或许我们最笃信之事,反倒成了那障目的一叶。” “好啦,你是被李林那学究气息沾染了不成,怎得一个劲儿的吟诗。”祝愿儿仰头看着玄衣青年,“苏芒哥哥仍未有要醒来的迹象,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和迴儿再见面呢……” 而床榻上的苏芒,自那日独自先于念萝山居离去后,便一直陷入沉睡中。 当日他离开后,拿着玉露紫藤,想着这或许能帮身为业果的自己稳固心神,只求能撑住,以赶到那片他曾梦见过女夷恩主的溯梦鸢尾田中。 苏芒呢喃着:“若是死在那里,再次陷入那梦境中……或也不错。” 不料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被一阵天旋地转之感裹挟,他的五感先是变得混沌不明,但不过三息便暴涨至数倍的敏锐。 人之所感,本应如溪水般于神识间流淌。 可此刻,即便是花瓣随风轻轻扫在脸上,苏芒都觉得如刀割般痛彻。 正当他想要分辨缘由,却又发现,即便是一丝动念,都会引发头脑嗡鸣。 苏芒暗忖,感官被放大,难道这就是生死之间的中阴身吗…… 随即,苏芒神识中,记忆如失控的走马灯在眼前飞旋: 从幼时发现病重无法出门的贺兰苏萝,到二人偷偷定下的约定; 从草原上的少年在花朝节为少女赢下神明的祝福,再到少女回赠那枚亲手缝制的定情香囊…… 此刻的苏芒,仿佛悬停在时序裂隙之中,周身映满的破碎光影,不断飞速流转。 当他再度用意识感知自身之时,骇然发现,在这充斥着破碎镜面的时空乱流中,自己并非是被环绕着的主角,全因他发现己身形体已然溃散,仅化作了一面空镜。 不过,有别于身边不断上演着悲欢离合的其他碎片,他这面空镜映不出任何过往。 恍惚间,苏芒被一面离得最近的镜片吸引。 “师父,我今天和愿儿姑姑在岁昭湖抓了鱼!” “师父,闻人爷爷要抓我去兴师问罪,师父救命!” “天定位,地定渊,人定心。三魂不离,万事……皆宁……师父,你快醒来吧。” “师父!” 苏芒忽而清醒过来:对,我还有星迴,我不能死。再这样下去,我必将被这记忆的洪流彻底冲散。 他不再犹豫,全力封锁了所有感官。 黑暗与寂静笼罩下来。 而在停止感知后,他似乎被拉到了别处。 似乎只过了数息,一股青草气息穿透苏芒的感官封锁,他发现此前五感过载带来的痛感也终于退去。 苏芒试探着,先重新开启听觉。 风声。 是穿梭在草原上的自由风声。 随后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见脚下是随风起伏的翠绿草原,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而头顶是无垠星野在静静流淌。 “这是何处?”苏芒问道,声音在空旷的星野下显得格外清晰。 “方才你所历,是时间镜宫内 的回响。”一个声音传来,“你已濒临中阴,致使你五感过载。我怕你神形就此溃散,便将你引入这鹰神领域。” 时间镜宫、鹰之领域…… 陌生的词汇与景象接踵而至,引得苏芒扶额定神。 他远望去,星光流转处,一个少年正立在风里。 竟又是旧时的自己! 但与此前梦中,那病榻上苍白虚弱的样貌截然不同,此刻面前的他,似乎更符合什那归芒这个名字。 少年一身异域风格的利落皮革猎装,头戴用卷耳草与山丹花编织而成的花环。 与如今终日同星药为伴、肤白清隽的苏芒相比,什那归芒的皮肤则被草原的阳光镀成蜜色,双眸洋溢着野性明亮的光彩。 什那归芒开口,声音如草原长风般的坦荡,“我们骊鹰战士,从来不只是守卫骊山草原圣树的侍从,我们更是活着的鹰马传说。” “骊鹰战士自缔结誓言之日起,便本能地将所经历之事,分别封存在自己所选的本命飞鹰与白马之中。鹰马同人类不一样,它们的记忆并不会虽生命而消逝,而是会共享于各自的神之领域。”什那归芒一边说着,一边在两手分别以幻化出鹰与白马的流光虚影。 少年继续说道:“因此,无需口口相传,祖辈战士们存于飞鹰神和白马神领域的记忆,自会以其快意人生与坚定誓言,教出新的骊鹰战士。”他缓缓合掌,在鹰马交融的瞬间,星光迸现,在夜空上幻化出无数战士在草原上驰骋的身影。 苏芒抬头望去,见这些战士看起来与什那归芒一样,自由,坦荡,恣意人生。 即使有风呼啸而过,仿佛也是草原为他们谱写的牧歌。 少年的目光投向不断变化着的星影,语声沉缓:“如此,纵使肉身朽坏,守护这片祖地的意志也永不消亡。” 他顿了顿,看向苏芒,“具体来说,本命飞鹰中,会存放着关乎自我的回忆,即喜悦与悲伤。而本命白马中则记载着关乎他人的记忆,即承诺与守护。但人心复杂,记忆交叠,久而久之,这本命鹰马究竟会记住什么,还是取决于战士本人。” “另外,神之领域内,为了避免记忆失序,为每一位战士的记忆都独设了一个时间镜宫,也就是你适才所在。”什那归芒张开双臂,星野仿佛随之流动,“至于你我如今脚踏的这方土地,便是领域核心,也是看管各个时间镜宫的总枢。一般战士探查记忆,至多触及镜宫,而你能直接抵达这里……” 他冲苏芒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点神气:“算是我这个东道主,给你开的后门。” 68. 骊山爱情故事 “不过,战士们心中也各有隐秘之事,因而所存记忆也不是人人皆可查看。就像一个柜子,有的抽屉可以直接打开,有的则需要钥匙。”什那归芒看向苏芒,“而能打开这专属记忆的钥匙便被称为心匙,它可以是一个物件,一段吟唱,也可以是一个人。” “心钥……”苏芒追问道:“我们的心钥是她吗?” “这个她字,估计也就你我能懂了。”什那归芒笑笑,继续说道:“我在遇见阿萝后,便将她视作记忆的永恒心钥。因此,无论什那归的芒灵魂经历了几世轮回,身在何处,若阿萝的生命受到威胁,飞鹰神和白马神便会唤醒你对她的记忆,记起自己的使命。” “阿萝……”苏芒垂眸,重复着这个名字。 什那归芒解释道:“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女夷!你到底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连贺兰苏萝这个名字都模糊了。” 苏芒拧眉问道:“那女夷如今身陷险境吗?我现在该如何离开此地去救她?” “你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着去救人。”什那归芒翻了个白眼,“除了心钥会让你来到这里,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少年耸耸肩,无奈道:“便是你要死了。生死轮转间,自会记起累世因果。不难理解吧?” 苏芒闻言沉默不语。 是啊,在云汉圃境内,如今他应倒在了那溯梦鸢尾从中了。 也不知道星迴现在如何了。 少年拍了拍苏芒的肩膀,“无论你来此地的契机为何,重点是……你要修复好自己的星丹,活下去,才有权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苏芒垂眸缄口,少年用拳敲了敲苏芒胸口,以振其心气。 随即少年又苦涩地笑了笑,“其实,今天能见到你,对我来说也不全是坏消息。”他上下打量了苏芒一番,“你在言谈举止间,看上去有些年岁了。这也证明,阿萝在今日之前,都未受到性命之忧。如今是何年月了?” 苏芒回复到:“现在外面已经是新的纪元……” 随后,苏芒简略了补充了这个纪元内他的所见所感。 “竟是这样……”什那归芒感叹:“我与你不同,不是被召唤的灵魂,我虽在这飞鹰神领域守着,但却无法回到时间镜宫查看你现世后的记忆。” 苏芒心中生疑,此前言谈举止间,这什那归芒的语气仿若此地主人一般。 但依他方才所言,他仿佛又是受制于人的。 难道他留在这里,并非敕封,而是交易……又或囚禁? 什那归芒并没有注意到苏芒所思,只是目光幽深地说道:“依你所言,你此前梦中所见的那次争吵,既已将话题引向死路……以我对阿萝的了解,她虽不会放任你带着那样的绝望活下去,但也不会因此就剥夺你的记忆,如此一来……” 少年的声音低沉下去:“大概是在你们的争吵与纪元覆灭间,还发生了更残酷、更难以承受的事,以至于抹去你的记忆,成了阿萝唯一的选择。” 苏芒一言不发,他此时只怨自己是一面空镜子,“阁下可否告知我更多的过往,或许我会想起些什么……” “阁下?哈哈哈,原来我还有这么说话的时候。”什那归芒爽朗一笑,旋而敛色切入正题:“找回记忆不难,但若真放任你现在这身子回时间镜宫里寻觅体会,估计等你看完一切,也该被冲散神识而后投胎去了。好在我虽不知道你这一世都发生了什么,但与阿萝的过往,我还是可以告诉你的。” 少年摘下头上的野草花环,垂眸注视着,“在骊山草原,我因有灵草天赋,随长辈行医时遇见阿萝,与她相恋。为了守护她,我在花朝节赢下圣树神明的祝福,本以为她的身体会因此好转……” 什那归芒语气陡然沉下:“未曾想那神明的祝福,竟是与圣树灵魂共振的资格……” “那圣树……是一颗紫萝藤古树吗?”苏芒问道。 “是的。你也未曾想到过,那令人沉醉的紫色梦境,竟是吞噬掉阿萝灵魂的源头吧……”什那归芒言语中似有悔意:“”所以,当灾难降临、族人濒危时,阿萝……她最后选择了融入紫萝藤,以己身献祭,换取了整个部落的存续。” 什那归芒说到这里,长叹一声,脱力般向后躺倒在草地上,摆成一个大字,“但阿萝又换来了什么呢?既无歌颂,也无铭记。她反倒成了部族间不可言说的秘密!只因那族长小老儿荒谬地认为,一族兴旺若是由一少女的牺牲换来,不可服众。多么可笑!” “我每每感怀于此,心中便愤懑难平。因而我托辞成为圣树的守护者,问它为何既带走我的爱人,又为何不为她争一口气,向那部族内的荒唐之人降下神罚!可它不语,那时我便知这洪钧世界,行的是天道之理,而非人道之理!”他伸手在空中虚画,指尖流泻星辉,勾勒出一只雄鹰的轮廓,少年以光为线,以念为引,抬腕施法,那星光凝成的鹰竟昂首振翅,活了过来! “我想……若阿萝可以牺牲自己,为族人求得平安,我为何不可献祭自己,以为我和她的故事求来一个转机?于是,我复原族中禁术,将这身体的天魂献祭给鹰神,留地魂与人魂封存于此鹰神领域,以待时机与阿萝再相见。” “天魂?”苏芒追问:“那是神魂的一种吗?” “是,神魂有别于神识,不会随每一世而消失更新,而是一直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什那归芒解释道:“且神魂因不断轮转于世间,分天地人三魂。” 少年忽而脸色复杂难明,“因而我若献祭了天魂,什那归芒身负这一的神魂,无论转世多少次,都是残魂之人。” “只要能与她再续前缘,残魂也是值得的。”苏芒淡然答道。 “果然咱们是一个神魂分出来的。”少年看向苏芒手中的紫萝藤玉露残枝,“话说回来,我也的确等到了阿萝,她也没有忘记什那归芒。飞鹰神传讯,自她转生为女夷,便一直尝试凝结业果,只为复生你我。但阿萝不知道,寻常业果并不会有往世记忆,我因而祈求鹰神,将带着那草原上回忆的人魂,也就是你,注入业果其中。”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芒。 “也就是说,如今在此与你对话的我,是除去天魂人魂后,余下的地魂。而现在的你,是以人魂为根基,以紫萝藤玉露为体,被女夷恩主重塑的业果之身。自你现世后,阿萝,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女夷,将你就此命名为贺兰苏芒。” “贺兰苏芒……原来这才是我这一世真正的名字。”苏芒喃喃道。 “谁成想你最后还是失忆了……”什那归芒上下打量了苏芒一番:“也难怪你现在是闷葫芦性格。人魂主思虑,没了天魂与我这地魂,又失了过往,没变成一团纠缠的风滚草已经很不错了。” 苏芒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等待什那归芒继续说下去。 但什那归芒却说道:“我累了,余下的你自己看吧。” 苏芒虽被这少年说木讷,但其实他懂得这句累了,是这少年也不忍再回溯一遍过往的托词。 毕竟此疑一番过后,他仍有离开这里的机会,而眼前的什那归芒,则仍要守在这里。 为了贺兰苏芒和女夷的相遇。 在这里,一直一直守下去。 少年就像是独行于永夜的人,不见一点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的牺牲是否有意义,也看不见故事的结局会是什么。 他甚至连自己最爱的阿萝都见不到! 但就算这样,他也仍要背负一切,独自走下去。 可若不是苏芒今日借故来到此地,他所做的一切都无人知晓。 如果说阿萝为族人的牺牲是被埋葬了,那什那归芒的承担换来的,连一抔黄土都算不上。 就像一捧沙,随草原上的风飘散了。 “为何……”苏芒凝视着少年,有些心疼地问道:“你选择了将我注入紫藤玉露……而不是你自己?” “要不说你们人魂就是想的多……你你我我的有差别吗?就算你我现在调转身份,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什那归芒虽这样说,但却一直背着身没有看苏芒。 少年将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哨音:“你如今要做的就是找回记忆,守护好阿萝!” “懂吗?!”什那归芒说出这一句时,言语中已有藏不住的颤抖。 只见那夜空中盘旋着的星光飞鹰应哨声而动,自高空俯冲盘旋,展开光翼,划过星河。 鹰羽拂过之处,星光如金色流沙般倾泻,在深邃夜空中,缓缓展开一幕幕更为鲜活连贯的回忆画卷。 从少年时的心动到漫长的守望……所有被封印的情感如山洪暴发,苏芒再也无法选择在旁观之中维持自己的体面。 泪水滚落,他终于在这场隔世的记忆里,情难自抑。 什那归芒转过身来,明眸皓齿地说道,“其实我也犹豫过要不要让你记起这全部,毕竟阿萝已将你从这座记忆牢笼里释放了。但我想遗忘不应该是故事的终点,这故事值得一个与她共赴的结局。” 苏芒看着眼前的少年,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在经历了这无数岁月的等待与孤独,什那归芒仍能坦然笑对,似是那少年心气从未消失过。 在苏芒眼中,面前之人似乎与适才在回忆中所见的,那个在草原上放声歌唱,带阿萝策马驰骋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那感觉就像在历经世事沧桑后,追溯岁月时瞥见的一隅年少时光,看见旧时的自己在奔向未来时回望了一眼。 或许,少年当时不知道在回看什么。 但是,当多年后的自己再见这一幕时,便会知晓这一眼的可贵。 仿佛在说,“我曾是这样心怀美好的奔赴你所在的未来,请不要忘记。” 良久,苏芒开口,诚恳说道:“谢谢你。” “别说那肉麻的话了。”什那归芒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是地魂,主本能,我定会活的恣意的,你不必担心。” 他目光投向星光流淌的远方,又看回苏芒,“有办法了。既你已来此地,便先不要急着走了,有我地魂在侧,加之鹰神庇佑,兴许你的星丹会修复的快一些。另外……” 少年单手托着下颌,若有所思道:“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一缕来自护道人的庇佑星力,但不是来自女夷,更像是一位水神转世的护道人的。你可曾有印象?” 苏芒先是垂眸思忖,片刻后又猛一抬头对上了什那归芒的疑惑目光,说道:“或许是……不系舟的护道人,鲲!” 69. 前夜 自云星迴开始修行后,闻人翊,祝愿儿和禺婴城三人怕他们来访后,苏芒的不现身让云星迴起疑,便托辞要镇守村圃,未曾亲临。 至于紫龙之说的谎言,蓐收冢一行与式儿的出身,古徒也已在信件与他们悉数解释清楚。 另外,多亏了“迴儿好不容易遇到个相知的同龄伙伴,我要守护他们之间的秘密。”一说辞,这位大巫祝才勉强躲过了闻人翊的言语中的疾风暴雨。 不过一两句蛮横抱怨还是有的,比如: “我看你是下定了心,万一迴儿在蓐收冢里遇见不测,你就准备靠着堪舆之术只身犯险了!” “你可真是个独断专行的,你就光想着,留我们四个在村里安生度日,却不曾想我们也是这般担心在意你吗!” 责备的话虽写满了信纸,但各类吃食,衣服细软也是会随信而至的。 且听闻星迴自山谷内带出来了式儿,祝愿儿还特意做了新衣裳送来。 这日,羽生提着食篮来到小院,隔着老远就焦急喊道:“星……星迴,你快来!” 在林中挥拳练体的少年,不知是听到了这可怜人儿的呼唤,还是闻到了香味,不一会儿便跑回了院落里。 “羽生哥哥,何事呀?”少年弯腰细嗅羽生手中的美食:“嗯~烤鸡……是闻人爷爷的青尾古鸡烤的是不是!” 一旁的羽生却共情不了云星迴的喜悦,只忙把食篮放在院中石桌上,以手掩耳道:“星迴你莫要说了,烤青尾古凤什么的,太……太恐怖了!” “哦……对对对,恕罪羽生哥哥。”少年生怕到手的烤鸡,又像上次一样被羽生在惊吓中扔飞,急忙先将美味护在身后,“忘了……你和古鸡同属一族了。长辈们也真是的,为什么偏偏叫你来送啊。” “因为……”羽生说话之时,云星迴已食指大动,偷偷打开食篮闻味儿,吓得羽生忙捂住眼睛:“都是我和阿巧轮职送,但近日她爹娘冷战的凶,只好我来了!”羽生的嘴像是长了翅膀,扑棱着迅速把话说完,便一溜烟儿消失了。 羽生走后,少年将自己那份餐食打开,把里面的鱼脑袋,鸡肚子,点心馅儿都翻了个遍,念叨着:“师父怎么不回应我的暗号呢……要是怕被泰一爷爷责问,给我塞个纸条也好啊。” “公子,”式儿倩声传来,“到今日,你来此已整四月了,是想家了吗?” “唉……倒让你抢先了,应该是我先问你是否还适应这谷外的生……活。”少年边说边回身,看到式儿身影时,竟一时失神语塞: 只见少女今日穿了新衣裳,将略显稚气的襦裙换为一袭紫白裙装,薄纱上点缀着紫萝藤暗纹。 且如今她头发长了,便以银质蝶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随着花穗耳坠垂在颈侧,衬得她的皮肤愈发莹润,比上在山谷时,也多了几分如妆的血气。 式儿手中捧着一碗汤羹,柔声问道:“我听星儿籽籽说,以往苏芒星主常做这鲜茸菇汤给你清火,便也试着做了一份,公子尝尝?” 少年被这意料之外的关心打动,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好双手捧过羹碗,如牛饮般咕嘟咕嘟喝了下去,袖口一抹嘴说道:“好喝,谢谢式儿!” 少女起先想拦,生怕汤羹又稠又烫,但见少年胃口大开的样子,又发自内心的笑了。 式儿虽因女夷传承在神识上已远超常人,但诸多体验终是未曾亲见,因而在面对他人仍常有无所适从,手足无措的时候。 她就像是一艘突然被塞上贵重货物的舟船,时而会因为满载,避不开溪流里名为琐事的岩石。 自上次月下夜谈过后,少女虽已明了少年心意,但由想到做仍需时日。 另一方面,云星迴起先也想过,一次不成再多开解几次,但他又想起师父曾说,帮助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等。 等着她找到自己。 做好了自己,许多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于是,少年也渐渐地接纳了式儿的思虑与沉默。 直到今日,云星迴发现,式儿开始学会在生活琐碎上用心,似是风絮落地生了根。 不过他更希望,下次式儿用心的,是她自己的事。 在此思忖间,云星迴也更想师父了。 他见式儿如见儿时别扭的自己,时至这一碗羹汤下肚,他也终于明白了等待的意义。 就在这等待中,小院内已流转过一年的光景。 期间云星迴试图破境过两次,但均已失败告终。 式儿也渐渐修得一门好厨艺,借着美食经常与星儿籽籽聊起关于苏芒的事情,试图了解她这缺失的过往。 而古徒则一直再未以金发少年的样貌现身,时常往返于小院与村圃间。 尤其近一月,更为频繁。 直到这一日,云星迴终于从古徒口中等到了他期盼已久的那句。 “星迴,年关将近,虽是修行仍不可 荒废,但也可以回村看看了。” 在老者平缓的语气中,少年不曾读出的是,古徒在从影守居回小院的路上,收到苏芒醒来的传念时,他飞快的脚步。 少年虽是归心似箭,但又像是到了庙门不敢进,心头如打鼓一般前后思量: 他虽是已经踏上修行之路,可一年过去仍停留在感星境,若师父问起,总不能搬出女夷恩主,说自己是道胎星图本就不好修行吧。 这说辞于理虽说得通,但面子上总归有点过不去。 当夜,正当云星迴在如毛驴拉磨一般,在屋内转悠时,式儿敲门问道:“公子可睡下了?” 少年听是式儿,忙开门请进屋里来:“式儿救命,这一年来我日日努力,自觉修为已足,但始终破境不得。你可知还有什么方法吗?” “自泰一先生传来回程之讯,我见公子便心神不宁,想来应是心焦于此。此一年间,我看公子数次尝试皆不得,故我也曾于神识中遍寻方法。无奈道胎星图本就是神明秘辛,实难找到功法口诀可供公子参悟。不过……”少女借月色望向屋外山谷,“公子身上还有玄牝之力,不知是否可以借来破境一用?” “对哦,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少年暗忖,这一年来,自上次去往蓐收冢前一见,潮汐源主之后都未曾现身,也不知他这谜一般的师长到底去了哪里。 式儿见云星迴神思飘远,轻声问道:“公子?” “啊……对。”少年回神问道:“可星图之力源自洪钧,与我的玄牝之力水火不容。我没在它们的对冲下小命不保已经不错了,难不成还能指望这二者互济?” “未尝不可。”式儿眸光闪动,“依公子此前关于自己魂域的描述,那星图在被恩主唤醒前,似乎一直泡在一片海中,对吗?” “没错,不过起先我只把它当成普通的魂域,但后来我发现獬豸总在里面翻腾,恩主说这应该是一片蕴含玄牝之力的海。”云星迴解释道。 少女以指尖轻点下颌,微微歪头思考片刻后说道:“玄牝洪钧不相容,但这无垠星图数年来,竟在能在公子体内的海里,一直完好存放而未被破坏。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难道这个海里并没有玄牝?或者是假玄牝?”云星迴又抢先答道,“它年久失效了?” “公子我想,恰恰相反……”式儿的眸色在烛火下映得明亮,“这海蕴含的,是那天地初开的时,孕育万物的本初玄牝。” 70. 朴素唯心主义 “本初……玄牝之力?式儿,我此前……””云星迴想起之前的玄牝果篮一说,但又怕泄露潮汐源主的存在,便临时换了措辞,“我此前翻阅古籍,说玄牝之力有好多种,譬如,我这能够吞噬万物的是一种,兴许哪天见了个能幻化万物的,又是一种。可你现如今说的本初,又是什么意思?” “嗯……公子你可知玄牝之力是如何孕育众生的吗?”式儿问道。 “大概就是洪钧老祖对着玄牝之母发功,然后就这样那样的,这个就有了这个世界吧。”云星迴边说边粗莽比划,最后又挠挠头,“我说的不对吧,式儿?” 式儿轻笑不语,只是以纤指自杯中点了一滴水在桌子上,“公子,这便是本初玄牝,”随即又以指节于桌面轻叩,震得水珠飞起,于空中一分为三,“公子细看。” 云星迴盯着其中一滴,眼珠都快要对到一起,“这水珠里面居然有浪潮!” 他忙揉了揉眼睛看向另外两颗,“这颗里面有冰晶,这颗有蒸腾的气……” 不料,少年话刚出口,三颗水珠竟真的一颗化为烟气,一颗爆为水花,而最后一颗则变为冰晶,哐当一声落在桌子上。 云星迴见状,以为是自己得了言出法随的本事,忙捂住嘴,但又好奇,只呜呜咽咽地说着些什么。 “三颗水滴本无差异,内里皆有无限可能。只是公子的分别心,造成了它们各个不相同。”少女温柔的拿下云星迴的手,“公子莫怕,万象唯心造,你且现在再看看。” 云星迴低头,只见一个透蓝色的小精怪在笑意盈盈地向他挥手。 细细分辨,它以水为身冰为心,头顶上冒着的白烟如缕缕发丝。 “原来我们就是这么出生的啊!”少年激动地一拍掌,吓得小水宝一激灵,化作流水又回到杯中,“诶,式儿它又去哪了?” “归于玄牝吧。”式儿补充道:“公子,化生之法自是要比这复杂千万倍。但顺序却是不变的。万物自本初玄牝而生,借洪钧分别之心为形。为了不使众生如这精怪一般即生即灭,洪钧老祖便以分别之心设立天道,让生灵在此天道下生生不息,不至于溃散身形,直至气运耗尽,最终又归于本初玄牝。” “就是……死了吗?”云星迴追问。 “不,死了会去无间鬼驿,然后再转世,而归于玄牝是彻底的消无。”式儿柔声道,“因而,本初玄牝是可以孕育和包容一切的,自然也是可以容纳无垠星图的。” “怪不得我那星图泡在海里这么久,都没被溶解啊……”云星迴又问:“那式儿,我的玄牝吞噬之力也是本初玄牝吗?” “不,公子,那应该是法则玄牝,且此吞噬力量也不源于那片海,而是源于那海中的獬豸。”式儿引导着云星迴回想:“公子是否还记得,你同恩主提过,在蓐收冢里,那獬豸发狂时曾被星图困住?” “对,是有这么回事儿!既然那星图能困住这獬豸……难道与洪钧对抗的,就是这……海蜇,不,法则玄牝?”云星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式儿,这新奇词儿太多了,我一时没记住。” “不怪公子,这的确复杂了些。”式儿含笑道:“法则玄牝之力应就是那真正与洪钧星辰之力相斥的力量,也就是洪钧老祖执意要肃清的力量。” “妈呀,那我可要看好了那獬豸,别让它把我的星图给咬了。”云星迴感叹道。 少女开解道:“公子既已驯服它,应该无碍了。况且,你魂域内还有本初玄牝坐镇,獬豸小兽应该不会乱来。” “原来,玄牝原来这么复杂啊。”云星迴感叹道,“也就是说,我身体里,不仅有个苹果,还有果树,要是以后这树还能结出葡萄西瓜就好了。” “祝公子得偿所愿。”式儿调皮回应,“不过公子,葡萄西瓜可都是长在藤上的。” “嘿嘿……”云星迴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又问:“式儿,我听古徒爷爷之前说过啥玄牝之母,那又是什么呀?” “我想,本初玄牝应就是直接源自于玄牝之母,是此世界之外的力量;而法则玄牝的话,则是在此世界内留存的玄牝力量。”少女眼光微动,“此法则玄牝若小,便是悖道者身上的玄牝气息。若大,便是公子身上这般的玄牝之力。” “啊……如此这样便都说的通了。”云星迴双手抱在脑后,向床上一倒,“唉……谜题越来越多,一个玄牝吞噬之力还不够,又有了个本初玄牝。式儿,你说这都哪来的呢?” “公子,这本初玄牝此前从未现世,如今在你体内出现,恐怕与月无渡神君脱不了干系。”式儿抬眸看向少年,提醒道:“我记得公子曾说过,在你后来记起的梦中,月无渡神君计划要以身解换取玄牝之母的原谅。” “难道……玄牝之母真的原谅了月无渡神君,把本初玄牝给了神君?”少年以拳轻击桌面,一副说定了的模样,“然后神君再把这力量附着到自己神核上,最后变成了我?可月无渡神君做了什么错事,要求得玄牝的原谅啊,他要解释,不也应该先向洪钧老祖解释吗?” “这……式儿便不知了。而且,方才同公子说的本初玄牝和法则玄牝之事,也并非恩主传承,而是梦中所知。”式儿看向窗外的无星夜空。 “梦中吗?”云星迴面露疑惑:“式儿也做了巨婴的梦吗?” “不。”式儿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是一个自称为式的神君告诉我的。” “除你以外,还有一个式?”云星迴问道 “不,并非除我以外,我想……这位神君才是真正的式。”式儿一拂袖,将铜镜中映照的自己幻化为山谷间的那株紫萝藤树,“公子可还记得我的名字因何而来?” “你曾说过,是恩主一直唤着一个式字,你便就此给自己取了名字。难不成你梦中所见,就是这名讳的主人?”云星迴道。 “我亦如公子所想,因而自梦醒后,便在古籍中遍寻这名字,但毫无影踪。”式儿看向云星迴,“他就如公子一般,明明身列神格,却不得已隐于世外。” “我哪是什么神呀?”云星迴有些不好意思,而后又疑惑道:“说到这里,式儿你说的这些本初玄牝,法则玄牝的,我大概懂了 。但话说回来,我到底该怎么修行呀?” “既公子体内的海为本初玄牝之海,不如将星图再次下潜入海,借其孕育之力以求突破。” “可……”云星迴有些犯难,“以前这星图就在海里泡着,也没见有啥变化啊。” “那是因为公子以前不知星图的存在……公子莫要忘了,万象唯心造。”式儿紫眸盈动,“若公子担心这无垠星图会被玄牝海再次淹没,我会为公子护法,如有不慎,式儿会进入公子魂域协助你。” 诸番经历后,云星迴对式儿已是全然信任,虽然式儿所说跟恩主意见相左,但想自己到头来不过也是个感星境,真要有什么意外,重新修过便是。 于是他依式儿所言,提掌下压,观想魂域。 只见自己魂域内仍是一片初晨光景,獬豸在岸上闭目休憩,头角上还缠着一条小黑蛇。 少年疑惑,黑蛇?难不成是上次魂域暴动时,蛇潮褪去后遗留下来的? 不过见它如今很是乖巧,也在随獬豸一同休息,先不管它,着力解决星图之事吧。 眼见这无垠星图于空中随下方海浪同步起伏,少年心想,怎么让它下来呢? 让獬豸咬下来不成? 算了,上次的疑问未解,还是先不要惹这古兽了。 又或,自己拽下来?可这么大从哪一角拽起呢? 少年叉着腰犯难,左看右看都不得其法。 忽然,他像是灵光一现,转过身去,弯下腰来,倒着看向那海与天。 “式儿既说了,万象唯心造……”少年狡黠一笑,“若潜不下去,所幸让魂域内的海水倒灌整个空间好了。” 云星迴借着倒视的角度努力观想海天倒悬之景,只见视野中那玄牝海果真向空中的无垠星图落去! 而无垠星图在接触到玄牝海的刹那,居然生了异动,开始向内卷曲包裹。 “难不成这星图又要变成个球?”云星迴正自言自语,忽而一口海水呛入。 正在他想要挣扎之时,又觉得自身竟无束缚之感,竟如在云端般轻松。 他试着在这海中划动双手,却感觉像有双翼在带着自己翱翔,随即便顺畅地翻了个个儿。 他又试着双脚踏水,只见自己那与往常无异的双脚,在心念中倒像是变为了象足,轻踏之间,泛起圈圈水涡。 少年一转身,瞥见獬豸和那小黑蛇,在倒灌的海水中,竟仍香甜睡着,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变。 云星迴何曾在陆地上有过这种非凡感受,因而兴致大发,腾挪间不停的变换着姿势,一会觉得自己像灵猴,一会觉得自己像巨龙。 似乎他只要闭上眼睛,忘却自己的身份,便可以借着海洋反馈给他的感受,把自己视作万物。 云星迴被这新奇体验吸引住,嬉戏间一时恍然都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直到他碰到一个软乎乎的肉柱子被弹了回来。 他后退间忙地揉眼睛,抬头望去,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柱子,而是…… 那巨婴的小手指! 71. 海洋生物 云星迴以为自己又做梦了,抬手就要掐自己,没想到手刚碰到脸的一瞬间就一阵刺痛。 “诶哟,难不成这回我的手指又变成蟹钳了?” 但不管如何,可以确定的是,这肯定不是最初的那个巨婴梦。 少年并拢双腿似鱼尾般打水,几息便游到了更远处,看到了婴儿的全貌。 可未曾料想,他竟一个不小心撞到了闭目酣睡的獬豸。 “真是想躲雷公,撞上霹雳。”云星迴在这玄牝海里,虽本就没有用口鼻呼吸,但生怕惊扰了獬豸,此刻也下意识捏起了鼻子,鼓着腮帮,准备装作无事发生速速游走。 但那獬豸眼皮乱动,眼瞅着就是要醒的样子。 见既如此,云星迴索性也不躲了,拿出当时和潮汐源主在山洞里的气势,准备和獬豸再来个大眼瞪小眼,二度驯服它。 此时,云星迴刚欲备战,却听到式儿的传音【公子,我见你神色有异,魂域内可是生了什么变故?】 【无碍,式儿。】少年虽然对即将会发生什么,也不确定。 但这獬豸驯服之事只能他自己来,式儿若入他魂域,反倒平添她的担忧了。 【式儿,十五息后你再度传音,若我无回应,便强行唤醒我,可好?】 【好,公子,一切小心】 就在二人传音的间隙,那古兽醒来之后,竟似小猫一样,先用爪子呼噜了一下脸,四下张望后,瞅见了云星迴,逗弄似的用额上独角将他随意一拨,随即便朝那巨婴游了过去。 獬豸虽未用力,却不知是否因为少年被拨走时,刚好把自己想象成轻飘飘的蝴蝶了,他连番在海里连着打了八个滚,才停下来。 云星迴停下来时,发现獬豸已游到了那巨婴右上腹处。 少年思忖,这里……不是我达成感星境时,点亮的主星位置吗? 而就在这时,獬豸抬起前脚,几番踏水,咻地向上一跃,在海中打了个旋儿后,化作一个绿色光点钻入巨婴体内胆的位置。 云星迴看着这一幕,发现自己竟可与这巨婴共感! 他又联想到此前梦境,心头豁然开朗,忙的紧一闭眼,回到现实中来。 “幸好,方十二息,公子便回来了,可一切安好?”式儿见云星迴入定许久,忽而复醒,关切地问道。 “嗯……”云星迴卖关子似的把式儿的手牵起,扶着她的两指抵在自己眉间,“式儿你且先探一探我是何境界。” 式儿被云星迴的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的手足无措,别过脸去藏住颊上绯红,磕绊着答到:“仍……仍是感星境,公子。” 没想到少年不仅没有因境界不变而失落,反而一拍大腿站起来道:“这就对了!因为我又将主星重新点亮了一遍。” “这就对了……?”式儿见他起身,忙地收回手,定了定神追问道:“公子为何这样说,可是魂域内有什么奇遇?” 云星迴先是将适才所见一五一十地跟式儿说完,又补充道:“我想,应是这无垠星图入了本初玄牝海,被孕育成与我此前梦中所见无二的巨婴!虽……我不知这巨婴星图与我有何联系,但獬豸象征着我的吞噬玄牝之力,如此一来,可以确定的是……” 少年目光炯炯,“若修行已到,我可以借各种法则玄牝的力量,来破境!” 式儿被少年的发言瞬间吸引,也跟着起身,“公子,竟有这样的事……”但她心念一转,又缓缓坐下,“可……世间修士只知观星以获星力,这法则玄牝该从何处而来啊……” “式儿莫愁,”云星迴响指一打,继而说道:“恩主不是说,此前身陨的道胎会身着羽化神衣,化作星星归于星辰环带吗?既他们身负法则玄牝,我只要找到这些道胎所化星辰便能观得其玄牝之力,来点亮我的星图!” 少年越说越兴奋,竟一时忘了自己把潮汐源主所说都抖了出来。 “身陨道胎会身负法则玄牝之力?”式儿紫眸微微颤动,“公子,这是何人说的?” 云星迴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又想到那因果之说,不由得背脊直冒冷汗,“我……这……” 少年正抓耳挠腮,想搪塞之词时,忽然发现屋里就剩他一人了,“式……式儿?” 他见放在木桌上的了了剑忽地嗡动,传来乖巧的少女声音:“我在这里,公子。式儿见公子像是不经意间说破了什么,便回到剑里啦,如此一来,公子方才所言就与自言自语无异,自然也算不得泄露秘密。” “还是式儿聪明啊,”云星迴轻抚着洁白剑身,“你是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一个秘密啊?” “为解公子玄牝之谜,我与泰一先生在这一年内,已遍寻古籍,均未见此说法。加之……”剑中声轻柔,“我总隐隐觉得,依着春杳杳神君的先例,或许还有其他前纪元的道胎,也在关注着公子。” 只见了了剑身在空中划动时,紫萝藤剑穗轻摆间剑锋如笔,写下不系舟三个字,“我听泰一先生提过他,公子,可是这位说的?” “是……也不是。”云星迴想来既已开口,不如说清,他起身关上窗户,坐在床边,将此前与潮汐源主和不系舟的数番交集缓缓道来。 说到最后时,他忽而用小臂挡住眼睛,有些哽咽地说道:“我怕我 说错话……怕救不了师父和长辈们。” 式儿听他如此说来,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是笑着的少年,身后也有数道黑影相随:一则名曰浩瀚之下的恐惧,一则名曰穷巷之中的急迫,还有一则名曰高台之上的孤独。 “公子……”剑身飞起,落在少年臂中:“吾辈无从择来处,此生行止尽由心。公子若觉得式儿在你身侧会心生负担,那我便不再现身,一直在这了了剑里陪着你。” “那可不行,”云星迴坐起来靠着床柱,抱胸而言:“我还没喝够你做的茸菇汤呢……” 只听愉快的应答自剑中传来:“式儿以后定会给公子常做,若还有公子喜欢的,我也愿意学。” “不过式儿,我似乎想明白了,为何身陨道胎会身负玄牝之力了。”云星迴站起身来,一手搭在桌边,围着圆桌走了起来,“依你所言,法则玄牝若小,便是悖道者身上的玄牝气息,而道胎要不断肃清悖道者,久而久之,身上就积累多了玄牝气息,便成了法则玄牝。” 少年猛一打响指,说道:“但碍于他们身上的无垠星图压制,直至死后,方才显现。” “公子果然聪慧过人,”式儿见云星迴开始思考,便知道他心情平复了些,于是抓住机会开解了起来:而且,公子你所说的石像预言,我从未听泰一先生提起过,且也未见过先生因此事忧虑过。那会不会是对方的恐吓之词?” “但我确实真切见过那一幕……许是,长辈们知道你是同我一心的,索性就连你一起瞒了吧。毕竟泰一爷爷做事,向来都是滴水不漏的。”少年话说到一半,便开始在芥子囊里翻找起来,“那迂腐笛子呢……有了,在这!”他拿起了了剑说道:“式儿,你且先陪我去个地方。” 云星迴出了小院,又向西行了二里,在一处僻静的星药野停下。 “便在这里吧,草木幽深,应该不会被瞧见。”少年低头悄悄对了了剑说道:“式儿,一会来人后,你切莫做声哦。” “好的,公子。”式儿言罢收敛宝剑光华,化作一柄无奇桃木剑,系在云星迴腰间。 少年拿起那帝江笛,于月色下徐徐吹起。 笛声悠扬间,清辉于高矮错落的星药边流转,音色如夜雾般骤起骤散。 “这帝江笛今天倒是乖的很啊……”一曲罢,少年拿着竹笛敲在掌中,在原地踱步,“都一年了,师长也该现身了吧。” 只见那星药从间,不知从何处引来簇簇幽蓝夜蝶,在月下盛放的玉芍药旁流连阵阵。 忽而一阵凉风吹过,扬起花籽,少年下意识以手遮挡。 “星迴,好久不见。” 72. 不如归去?别想走! “师长!”因许久未见,云星迴朝着那夜蝶丛现身的蓝衣男子快步走去,但到面前又猛而停下,抱手一揖,“师长,这些日子一切可好吗?” “一年未见,你长大了。”潮汐源主一手藏在身后,一手点向少年眉间,引动星璇时,发现仍有一绿一蓝两颗星点在星轨上运转,方才展眉,而后继续问道:“你呢,上次一别,可还都好?” 可少年没立刻回答。 只因他心里犯起了嘀咕:适才,潮汐源主那自广袖间伸出的小臂上,为何都是淤青?这小小村圃中,难不成还有人能伤的了他? “我得了高人相助,可以修行了,师长。”少年怕被看透心事,边回答边并指施法,虽只是初阶的飞石术,但足以证明他已入了门,“此次唤请师长你,也正是为了这事。” “哦……是吗?”只见蓝衣男子忽而低头,话语间肩膀耸动。 云星迴以为许是夜风凉了,吹冷了他这师长,便伸手要去拉他躲开风口。 不料对方竟一把掣住他的手腕,抬腿踢膝将少年以跪姿扣在地上。 此情此景间,少年却不急着反抗,因他觉得这握力十分熟悉。 但他察觉腰间木剑颤动,忙地传念:【式儿莫要担心,静观其变。】 谁知对方竟反扑更胜,一把扣住了云星迴的脖颈! 少年虽无法眼见,但觉脖颈间被对方钳住的触感十分粗糙,似是对方掌间有数道血痂一般。 但眼下这蓝衣男子,却是丝毫没有留给这少年细思分辨的空档。 此时,他本已制服住了云星迴,忽而又泄愤似的用尽十成十的力量,抵着他脖子上,将少年推的连连后退,蛮力下的撞击使云星迴被震的嘴边渗血,艰难地挤出一句:“你是……不系舟。” “好小子!还没忘本!”这蓝衣男子竟像是受了鼓舞一般,更起劲的将云星迴向后搡去,使他身后的碗口粗的树木也如秸秆般尽数倒下。 这是云星迴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不系舟的杀意! 且不知为何,这人体内生机异常蓬勃,因而杀气也水涨船高,威压逼人! 虽然潮汐源主变为了不系舟,又连连使出疯狂行径,但这都没让云星迴陷入恐慌之中。 可他接下来的质问,却让少年无言以对。 “朔溟已将神魂化作羽化神衣给你了……”蓝衣男子抬头之时,青筋暴涨,双目赤红。 “为何连我山洞里北冥玉骨上面残存的,最后一丝属于朔溟的星力也要骗走?!” “悖道者本就受尽折磨,他们舍去肉身,以残魂跟随我数个纪元苟且偷生,如今居然让其枯骨承受不配身位的香火,以这天良丧尽的反祭术,让他们时时日日遭反噬之苦?!” “如果就是为了压制我,大可直说,我让了便是!” 不系舟的质问如暴雨般打向少年,让他措手不及。 少年只得努力想,以求能在回忆中找到蛛丝马迹:当时他借獬豸残影驯服吞噬玄牝之力时,的确是在一处白骨皑皑的洞中,可当时也是不系舟带他去的,如今为何不系舟会这般问来? 反祭术又是什么? 而且,朔溟又是谁? 是师父口中不系舟的护道人,那条巨鲲吗? 但他也并未在那过程中感受到什么朔溟的星力啊…… 另外……压制? 难道说的是潮汐源主压制了不系舟? 此时,不系舟虽看似在问,实际根本不顾云星迴的反应,只是用一只手死死掐住少年,又用另一只手颤抖着,缓缓擦去少年嘴边血渍,近乎哀求地质问: “我只是想……让你好好地走一遍这世间路,不要做他们的傀儡,我有错吗……” 少年闻言内心震动: 傀儡?谁的? 洪钧老祖?玄牝之母? 经历了蓐收冢一行,眼见耳听了女夷和月无渡的经历后,他忽然觉得,不系舟诸多质问背后,或许也有着令人敬重的情谊。 虽少年不了解内情,但简略听来,不系舟的身边人,似是已然尽数离去了。 况且,不系舟从未真正的害过他。 一时间,被死死握住脖颈的少年,竟觉得不系舟有些可怜。 云星迴此刻已因呼吸不畅脸色有些灰紫,但仍试图用握住不系舟那为他擦血渍的手。 但因气滞力竭,他手中使不上劲,只能搭在对方手上,断断续续地说道: “哥……哥哥……” 只见不系舟盯着云星迴,像是被这称呼激怒了一般,眼中满布血丝,但又因这情绪中掺杂了惊恐和质疑,他瞳孔不停颤动着。 “我们已是囚徒,本就无乡可归。这罪地亦是沃土,何故非要离去。” 不系舟说完,便双手卸力,扑通一下跪在云星迴面前。 少年被突然涌入的新鲜空气呛得连连咳嗽。 蓝衣男子抬头,神情漠然,冷冷问道:“他来过了?” “师长,你回来了……”少年见这语气的变化,便知晓不系舟已离开了,更知道潮汐源主口中的他,就是不系舟。 而且,虽然面前这人不再掐着自己,但云星迴却觉得潮汐源主此刻的神情,比不系舟还要阴森数倍。 “他可和你说了什么?”潮汐源主像是因为刚才不系舟的暴走而力竭,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地说道。 “他……他能说什么呀,他不向来是个疯的吗。”云星迴连连摆手道。 少年并未同潮汐源主说实话。 不知为何,适才他虽被不系舟推到生死边缘,但却丝毫恨不起来。 云星迴不解,此前与不系舟相见的那最后一面,这疯癫之人明明已变得开始柔软,变得可以接近,甚至还同他说笑…… 为何如今却又变得如困兽一般悲壮惨烈? 血腥,绝望,不见天日! 少年淡淡问道:“师长未现身这一年,是在和他……和不系舟斗争吗?” “嗯……斗争谈不上,”潮汐源主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语气也随之和缓,“只不过自你走后,他时常会现身,这淤青……便是他在山洞里乱撞时留下的痕迹。” 蓝衣男子猛一拂袖,“不说我了,在我上次向你注入力量后,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倒是有……”少年挠挠头,“不过师长,你那时给我的 到底是什么力量啊?它在我魂域中先是一波波黑蛇浪潮,后又化作一条黑蛇围在獬豸身边。但他们相处的好像不太愉快……” 云星迴并未将他在蓐收冢里与这黑蛇缠斗的惨烈转述给潮汐源主,只是轻描淡写过了。 他怕对方会质问,最后究竟是谁为他解决了这一切,由此牵涉出那无名神识的存在。 “那是我的潮汐玄牝之力,如你的吞噬以獬豸为影,此力便以黑蛇为影,”潮汐源主顿了顿,做出愧疚模样,“是我欠考虑了,山洞一别后,我本以为不系舟已被困在源庭,不会再出现,未曾料想到他竟以自损之术牵制我,我以术法抑之,但他居然又生啖本源神魂!” 潮汐源主攥紧拳头,脸上第一次显出了怒意。 “我受其干扰,只觉自身已在崩溃边缘,又怕以后无法再现身助你,那日便在你去蓐收冢前,匆匆向你注入我的玄牝潮汐之力。那黑蛇浪潮,想必是与獬豸不相容所产生的。” “师长也知道蓐收冢的名字?”云星迴追问。 “连李棠岳崇山那等蝼蚁都知晓的事,我自然知晓。”潮汐源主淡然道。 李岳二人虽在蓐收冢里给云星迴使了不少绊子,但如今潮汐源主口中的蝼蚁二字却让少年觉得有些刺耳。 他并非同情敌人,只是觉得这用词,与潮汐源主那原本的儒雅风姿属实违和。 难道潮汐源主真的还有隐藏的一面? 又或者,不系舟刚才质问的诸番残忍行径都是潮汐源主所为? 云星迴不敢往下想,他眼下毕竟还有求于对方,若是面色上泄露了心思,反会惹上麻烦。 如此一来,少年心中便有了决定。 先变强。 这样才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待到那一天,他才可以站上高台,向下看透密布的疑云。 无论是春杳杳与月无渡,还是不系舟与潮汐源主,乃至于那于他最要紧的石像预言! 只要变强,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师长,”云星迴看向潮汐源主,“你可以教教我这力量怎么用吗,是也需要在那山洞观影吗? “洪钧形形,心念灼灼,玄牝绰绰。”潮汐源主沉吟道:“若心中明了,不必每次都去那山洞,眼下借着这星药微光也未尝不可。” 蓝衣男子引少年向下看去,只见他的身影已然化作黑蛇于草药间嘶嘶盘绕。 少年以眼观之,不知是否因蓐收冢内无名神识的帮助,这黑蛇并不似那獬豸初现时凶猛,反而显得十分乖巧。 云星迴伸手触碰蛇影时,它竟乖巧地围着少年指尖绕来绕去,随后一溜烟便钻回少年脚下,消失不见了。 “师长,这次玄牝之力的驯服竟如此快吗?”云星迴惊讶道。 “嗯……许是因我早已将它注入你体内,虽此前不能为你所用,但想必已适应了你的身体。” 潮汐源主继而问了一个今夜少年最想听到的问题:“你可还想承纳别种的玄牝之力吗?” 然而这问题现如今在云星迴听来,无异于在问“你想提升境界吗?” 于是他脱口而出: “想!” 73. 闹鬼 “好,那你此后便继续听我召唤,”潮汐源主望向不远处的树梢,神色一变,挪步至相反方向,挡在云星迴身前,继而说道:“只要你依我所言行事,你所担心的石像预言,定不会发生。” “谢师长。”云星迴深深一揖。 * 一番约定嘱托后,云星迴怕古徒察觉,就先离去了。 潮汐源主托辞夜已深,要目送云星迴离去,这次便没有先离开,一直留在原地。 待少年远去的身影,在夜色里变成流萤光点大小时,蓝衣男子低头看向掌刻着的“弦”字。 这刻字笔画边缘处皮肉外翻,结痂的位置因攥拳的习惯深浅不一,似是新刻上去不久。 悄然间,一抹突兀的红色自星药野中显现。 来人裹在一身如血的华服里,金色绣线在暗夜中泛着幽光。 他似是天生狐狸相,却又因眼睛里少有什么活气,可说得上是一副赤衣遮冷骨,懒看世间春的模样。 “弦源主,你来了。”潮汐源主先开口,却被来人在额头弹了一记。 “叫哥哥。”一身红衣的弦源主眯眼盯着潮汐源主说道:“不过,这小子倒着实让我意外……他身上竟有本初玄牝,正是承纳各种法则玄牝的天然容器!这样一来,倒省事儿了。” 红衣男子兴奋着在嘴角扯出诡异笑容:“我现在都甚至开始怀疑,月无渡是在帮我了。” 但潮汐源主没有接话,恭敬对他说道:“兄长,多谢你赠予我掌心中的“弦”字。借此字,我方才制止了那自啖神魂的疯子。” “无妨无妨,我在他洞穴内的通天洞口处刻下的‘弦’字,本就是为了在他神识不稳时,将你召唤出来。” 红衣男子摆摆手,“谁承想,即便你出现后,他仍是如此顽劣……总是闹!连你的反祭术都压不住,便只能委屈你以躯体受字了。”弦源主虽软声软语安慰,但脸上却只一味冷若冰霜。 或说,他根本不介意潮汐源主心中所想,连演都不想演。 不过潮汐源主似是也知道,弦源主心中只有那单单一个回乡的念想,对他根本没有一丝怜悯。 “这被人刻字的滋味不好受吧?就好像……你是我忠实的狗一样。”弦源主狐疑道:“你可曾恨过我?” “兄长助我镇定神识,稳居于世,我自是感激不尽,何来怨怼。”蓝衣男子引开话题:“不过,自这‘弦’字入掌,不系舟已被稳稳抑制于源庭内,兄长可知为何方才他又现身?” “垂死挣扎罢了,犟种。”弦源主将手抬起,放在月色前,指尖撩动,似在拨动心弦,“我最初诱导不系舟觉醒源庭,本是为了让他就此掌握玄牝之力,随后顺水推舟再把你召唤出来。” 红衣男子越说越激动,“谁承想,这竟圆了朔溟的美梦!源庭一开,不仅那小妮子的神魂和残骨被稳稳收于此,还以不系舟的源庭为基,催生出一个长生洞天!” “那洞天应就在云汉圃内,可我一直寻觅不得……应是朔溟怕旁人毁掉,设了匿形禁制。”潮汐源主推断道。 “这洞天害得我杀也杀不得这不系舟,还要像如今一般行事迂回曲折……晦气!”红衣男子猛一攥掌。 “若长生洞天以不系舟源庭为基……兄长,可有其他解法?”潮汐源主追问。 “除非不系舟那厮自己把源庭从体内挖出去!”弦源主嘴角抽动:“他能舍得才怪了。” “兄长,这源庭既是源主私域……可以赠与他人用吗?”潮汐源主若有所思的问道。 “怎么?你想诱导不系舟把这源庭给出去,然后再杀了他?”弦源主问。 “兄长算无遗策。”潮汐源主承应道。 “少拍马屁。此法倒是可以,只不过被赠的也得是源主,哪怕是像云星迴那样的半吊子也行。且这过程与挖心掏肺无异,需要强大的意志护持方可成事。以目前不系舟这疯样子,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红衣男子冷哼一声:“论谋划,你也真是好算计啊。” 弦源主审视着问道:“你此前先将自己的潮汐玄牝注入那小子体内,不是只因为不系舟吧?” “的确。我担忧蓐收冢一行,云星迴会因着女夷得到什么启示,遂而与我悖离,故而在注入此力之时也留下了一缕我的神识,以作掌控。”潮汐源主解释道。 “你想得倒是周全。”红衣男子脸上突然露出烦躁:“别提女夷那小姑娘了,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天天以神力念着我护道人的名字……” 弦源主 纵身一跃到树枝上,悠悠地晃着腿说道:“‘式’长‘式’短的,我那羽化神衣因此受召,困的我根本无法现身。烦死了!跟月无渡那小子一样烦,都是些不听话的!” “好在兄长已遣了那位去与之斡旋。”潮汐源主淡淡道。 “我的那位小帮手,虽去是去了,但也不知道何时能真正复苏。这小破村子本该在那场大战中就消失的,如今指着云星迴这小子存在了这些年,也赚够本了。”红衣男子将讨论戛然收住,问了个十分突兀的问题:“我问你,你喜欢那孩子吗?” 这问题虽听起来稀松平常,但话语间却透露着直达神魂的威压。 “兄长,不必担心我成为第二个不系舟。况且,”潮汐源主语气稍顿:“不系舟也未必是因为喜欢他,才做了那些事的。”潮汐源主拿起腰间玉埙,“他只是与悖道者待久了,被这些残魂心中的未竟与不甘所侵蚀,生出幻想罢了。” 潮汐源主的目光略过弦源主,望向云星迴消失的方向,“他不知道,这世界无论重走多少遍,都一样。一个自残忍虐杀中诞生的世界,能有什么希望。” * 保险起见,待接近山谷小院时,式儿方才再度现身。 “公子,方才所受的伤,如今可无恙了?”紫眸少女关切地问道。 “没事没事,不系舟行事向来如此张狂,雷声大雨点儿小。但他从未真伤过我。”云归藏摆手回应。 可式儿仍烟眉微锁,“如此说来,那袭击你的蓝衣男子,便是公子此前提及的不系舟,但他出现前,公子却无端对着空中说话?” “空、空中?”云星迴吓得如枝头惊飞四散的鸟儿,一下子跳起抱紧了式儿的胳膊,“咱们见鬼了?”他又撇嘴思索,自言自语道:“我那时明明是跟潮汐源主在说话啊……” “鬼者于生者只是一体两面,公子莫怕。”式儿轻笑着安抚少年,心中觉得他方才明明被神明逼到生死边缘,但仍临危不惧,如今却被一两句无羁的鬼神之说吓破了胆,甚是可爱。 “不过,公子……你可曾探查过潮汐源主的生机?”式儿正色道。 “尚未……但是他每次触碰我的时候,手都如冰块一般。”云星迴问道:“式儿为何说起了生机呢?” 74. 点窍境 “恩主应同公子说过,世间有形化生,跳不出身躯,生机,神魂,神识,神核这五者。” “嗯……不过说实话,我当时没太听明白。”云星迴面露尴尬,“对我来说,实在是有点深奥。” “无妨的公子,有式儿在。”式儿耐心解释道:“这其中神核不用说了,就是修行的星图。而其他的,说白了,人活着就有身躯,生机,死了便无。 “至于神识,则是神魂在不同心念影响下的投影。” “我……我能说我又听不懂了吗?”云星迴一脸堆笑,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自然,只要公子愿意听,式儿说多少遍都是可以的。”紫眸少女点点头,又问:“公子理解何为心念吗?” “这个还是明白的。比如,我很想见到师父,这就是一种心念吧!”少年一拍手掌。 “没错,公子十分有悟性。”式儿眼睛弯弯地回应道。 “式儿莫要哄我开心了。”云星迴手抵下颌:“我一动念便有了一缕神识?” “这就要看公子的念力有多强了。凡人一生念力,能够催动神魂投射出的神识也就一个,若有念力极强,足以改命者,或可催生出两个神识。” “也就是说,神识是神魂的孩子呗。那式儿,人死了的话,神识还在不在啊?” “寻常言之,常人催生神识的念力本就不强,若身故,一般都会消散。但也有念力极强者,即使死去,神识仍不消散,故而会跟着神魂转世。这也就是为何有凡人会记得前世夙愿的原因。” “怪不得……那神魂是什么呀?”少年问道。 式儿解释地清楚明晰,引得云星迴听得越加起劲儿。 “生灵的神魂是始终不变的,这也是区分你是到底谁的标准。比如,公子虽有月无渡神君的神核,但没有神君的神魂,因而并不是神君。” “我听泰一爷爷说,人有天地人三魂,那神明呢?” “神明与凡人不同,自降世起,只一个本源神魂。”式儿顿了顿,“不过,正所谓神本无相,虽本源只一处,但分出来的神魂却不可尽数。” “还能分啊?!不愧是神明,怎可么分呢,式儿?总不能直接割吧。” “公子,可还记得方才我说的心念催生之说?” “记得记得。投影啥的对吧。” 式儿微微颔首,继续解释:“神明因念力极强,一念之间,便会催化出一个神识。并且,作为神明的特权,这催化出的神识还可以反过来,作为承纳其神魂的容器。也就是说,神明分出来的神魂上,都有着他们的愿望。若有一天我将身陨,也定会分一缕守护神魂在公子身……” 少年未待式儿说完,便忙地捂住了她的嘴,然后还向天地躬身拜了三拜:“神仙老爷们,式儿胡说的,你们切莫当真啊!” 式儿看着眼前这有些笨拙的身影,忽觉得心头一酸,原来如今自己的生死,也是有人在乎的了。 少女轻轻拿下云星迴的手,浅笑道:“公子就是最高的神,在拜谁呢?” “我不是还没当差呢嘛,对前辈的敬意还是要有的。”少年佯装严厉:“这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好,公子。”式儿应道。 云星迴若有所思地问道,“式儿,那若是神魂不全会如何呢?” “神魂乃是其他四者的根基,若是人三魂不全仍留于世间,将死却不死,多是行了禁忌之术,沦为了悖道者。神明的话,因其神魂无数,若借着神识分出去一缕,至多只是于自身力量有损。” “那若是旁人得了神明一缕分魂呢?” “如此则要看承载那缕分魂的意图了,”式儿眨眨眼:“比如说……” 少女刻意停了一下:“公子,我是说比如。若我留给公子的守护神魂,被也想护佑你的人收去了,于他便是裨益;但若是被对你心存歹意的人夺去了,反倒会成了蚀骨之毒。” “神明的想法,真是不可违背啊。”云星迴感叹道,“不过我算是听明白了,这生灵啊,好比一架马车,身躯就是车厢,生机就是轱辘,神魂就是驾车人,神识是马儿,而心念则是赶车人挥出的鞭子!凡人有的,就是那一马一人。而神明则是那千人千马的千骏神辇。” “便是如此,公子切莫再说自己没有慧根了。”少女眨眨眼,略带调皮地说道:“这次式儿说的是真的。” “那上次是假的咯!”少年说着便要去闹她。 式儿笑着跑开,但又怕少年一人危险,背手倒退走着打趣他,“真真假假公子何必在意,小心一念生出来个精灵怪般的神识,和籽籽一起跟公子抢糕果吃!” “好啊!那我便先生出来一个专门缠住式儿的神识!”他伸手往空处一抓,五指轻勾,扮作小鬼的样子去搔她的痒。 “公子莫要吓式儿,式儿不敢了。”少女含笑求饶。 其实以式儿的身法,若她想躲,云星迴根本连碰不都碰到她。 但少女仍是依着他闹,笑声如银铃般悦耳。 为了避免古徒追问,二人决定先弄清楚这看不见的潮汐源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式儿推断道:“依公子所言,这源主身负玄牝之力,自然是没有盛纳星图的神核。而他既能与你沟通,则应是有神识的。神识既有,神魂必然也不缺。但如今他的身躯只公子一人见得,想必缘由就出在生机上。” “的确……式儿你既如此说,是有了什么推断吗?” “我想……不系舟本是第八纪元的洪钧道胎,自是可见得的。而潮汐源主……若依公子所言,则是他身陨后的才会出现的。或说,死者于此世界,自是不可见的。” “那我还是撞见鬼了!”少年扶额道。 “鬼魂的话,方士尚可见。这源主,估计就只公子一人了。”式儿应道: “如今公子又习得看一种玄牝法则之力,不妨运转周天,看看能否突破境界?” “好,我现在就试试!”少年席地而坐,双手叠放,掌心向上。 他沉下心神,内观玄牝海内的巨婴,那小蛇果真变得活跃灵动,如镯子一般绕在婴儿肉乎乎的脚腕。 云星迴以此前獬豸所化主星为引,召唤黑蛇。 而几乎就在这一刻,他周身气机如潮汐般涌起! 先是一呼一吸间的气息流转,再是脉搏深处的血液奔涌,旋即又扩展至身躯边界外:田野麦浪起伏,林间鸟群翻飞,街巷人潮涌动,直至铁围山处那世界尽头的黑海浪涛,凡与潮汐相通的,他都悉数感知到了! 这便是潮汐玄牝的力量吗? 在这奇幻体验间,那黑蛇已化作一颗蓝色星点直落入巨婴右肾位置。 半晌之间,少年一年以来积累的星力悉数释放,势如破竹,直达点窍境! 云星迴缓缓睁开双眼,低头看着自己结着禅定印的双手,仍有一层莹润光晕笼罩着。 一年间的期待终于实现,他生怕是自己的幻觉,便又试着感受体内被星力点亮的经脉,方才有一种踏实感涌上心头。 “式儿,我做到了!”数月里积累的不安和怀疑在这一刻化为喜悦,少年拉起少女的手就朝小院飞奔而去:“咱们这就去告诉泰一爷爷。” 少女也被他的快乐感染,跑起来的一瞬间摘下束发的银簪,让柔软的紫发随着夜风自由在空中摆动。 两个人笑着闹着,片刻便到了那两侧亮着灯笼的院门口。 在暖融融的灯光下,一位披着朱雀绣纹斗篷的女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回来啦,迴儿?” “愿儿姑姑!” “我给你带了新的衣服!”祝愿儿抬起包裹给云星迴看,“我又怕你们明天回村,收拾细软忙不过来,便先过来啦。” 言语间祝愿儿的视线落在二人牵着的手上。 式儿注意到了这目光,忙地想要抽手,而云星迴却没反应过来,只是憨憨答到:“长辈们都是有星力傍身的,收拾什么的,还不是拂袖之间的事儿。” “总要有些生活的实感嘛,难道你不想我来打扰你们?”祝愿儿两步挪到式儿身侧,挽住少女,“这就是泰一先生传念中提到的式儿吧,真是生的一副雪肤花貌的模样,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 “明眸善睐,瑶台琼姿!”少年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荒废功课,跟着说了两个词。 祝愿儿眼见式儿头垂的越来越低,一把将少女揽过来,指着云星迴说道:“你又知道了!谁问你啦!” “我把式儿当好朋友才夸她的嘛,”少年看着朝屋内走去的两个女子,一时变成丈二和尚。 “摸不到头脑吧?”古徒的声音从云星迴身后幽幽传来,“摸不到就对了,回村后问问你婴城叔叔,他也摸不到。” 75. 别有洞天之洞天 一番寒暄与安顿后,几人各自回屋。 因怕牵扯出潮汐源主,云星迴只是向长辈们含糊交代了破境之事,并未说明其中自己和式儿一起发现的新法门。 云星迴正欲吹灯睡觉时,祝愿儿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迴儿,你可睡了?” 少年以为是愿儿姑姑认床失眠,忙蹬上靴子应道:“还没,姑姑。” 他开门后,却见来人并非睡前装扮,而是着装周正,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果不其然,她轻笑说:“若是还不困,你随我来。” 云星迴便拿起两件斗篷,随祝愿儿出了小院。 一路上,祝愿儿一改往日作风,虽也同云星迴闲聊,但语气却不甚轻快。 二人行至一处高十数丈的山壁下,少年见祝愿儿停下步履,便拿出斗篷披在她和自己身上,“姑姑,这里山谷附近不似圃中,人烟稀少又多崇山峻岭,晚上凉。” 祝愿儿笑着摸了摸云星迴的头,“迴儿现在也学会关心人了,”她看向斗篷纹样,转而正色道:“这不是我之前给式儿做的吗,为何在你屋里?” 云星迴在一旁,光顾着仰看这高耸峭壁,没注意到身旁人的神情变化,只如实说道:“姑姑,式儿时常与我相约出游,这一年来我们熟络了不少。” 祝愿儿垂眸,像是有些担忧道:“夜间也出游吗?” “嗯,小院东面有一处满是流萤的湖泊群,再行半晌,还有一片星药野,都是美在夜间的……”少年终于注意到了祝愿儿的变化,顿了一下:“……景色。姑姑你怎么了?” 祝愿儿没有回答,只是摇动腕间金铃。 少年见铃音如袅袅金烟向山壁上方飘远,而不过几息,居然有一声狼啸自远方传来。 “这是狼王的叫声吗?”云星迴蹙眉环视,挡在祝愿儿身前时,手已探向芥子囊。 “泰一先生说的没错,”祝愿儿低笑,“出来修行历练一趟是长大不少,这要是以往,估计你早拽着我的斗篷了。” “倒也……”云星迴低头,尴尬地挠挠,“姑姑好厉害,居然还能召唤狼王。” 红衣少女抬头看向那圆月之下的银色狼王,解释道:“这是狼王苍云,它此前在同族争斗中受伤,我给他换上了我做的机关心脏,为报恩便奉我为主。” 祝愿儿摊手道:“不过我可没认,这么大一只我可喂不起。” “狼王也是王,就算甘愿伏低,一身傲骨也不会变,倒不如像姑姑这样,以友相待,互助即可。”云星迴感叹道。 “迴儿,你长大了,看来也知道这世间行事应有边界了。”红衣少女又补了一句:“还会文绉绉的说话了,哈哈。” 祝愿儿正说着,只见那狼王纵身一跃,如银瀑落下。 这一跃虽高,但狼王着地时,却仍优雅如在园中闲庭信步一般,它经过云星迴身侧时,以金铃般的瞳目睥睨了少年一眼,随而又转身,垂首面向祝愿儿。 少女以手轻抚狼王颈间的光洁毛发,那巨狼像是得到授意般俯下身来。 “苍云在邀请我们,”祝愿儿向着银狼轻跃而上,像是落在雪地里的一朵凤凰花。 她向云星迴伸手,“来,姑姑带你去个地方。” 狼王如登梯云而上,几步便带他们二人来到了山壁顶端。 它放缓步履,四脚轻踏在一片茫茫白野中。 在月色下,这片白被映照的格外耀眼。 无星的夜空仿若寂静的大地,而他们脚下的,仿佛才是破晓后的白昼天空。 “姑姑,这是……”云星迴因有些刺眼而下意识遮住眼睛。 “好自由啊……”祝愿儿没有回答,只是张开双臂拥抱着微凉的风。 狼王回首看了红衣少女一眼,瞬间奔跑起来。 骤起的风吹乱了祝愿儿的散发,但却拦不住她的快乐。 巨狼昂首飞踏间,云星迴一开始还听得见她的呐喊,后来在呼啸风中只能隐约听出她的笑声与铃铛声。 少年觉得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脸上,向前望去,“姑姑……你哭了?” “不,那是雪。”祝愿儿回应道,“迴儿,你还未曾见过雪吧。” “嗯……”少年喃喃道。他将手伸向风中,接了更多的雪在手中,又拿到眼下,试图用指尖拨动这冰凉银砂,却发现碰到的瞬间便已融化。 “如何,雪好玩吗?”祝愿儿转过身来,背着手问道。 “好……”云星迴还未答完,便被祝愿儿自头顶扔下的一抔雪埋成了半个雪人,“呸呸……玩。” 少年在抹开自己脸上的雪时,恍惚间瞥见祝愿儿也在用袖口擦着自己眼角。 “姑姑,你心中有什么伤心事吗?”云星迴歪着头乖巧地问道。 “我只是……忽然觉得有点惋惜,又有点无奈。”红衣少女努力展露出一个大大笑容:“我想,应只是受此地主人的心念影响吧。” “主人?”云星迴左右环顾:“我们要去别人家吗?” “嗯……咱们再往前走走,你就知道了。” 狼王将他二人送至一片古树林,向祝愿儿致意后便转身离开了。 “姑姑,是这里吗?”云星迴抬眼望向面前的苍翠古林,似乎冰封世界也封禁不了它的生机。 “嗯,迴儿你知道为什么云汉圃总是初夏季节吗?”祝愿儿转而问道。 “是女夷恩主为了种植星药,施法将此地季节凝滞?”云星迴看向祝愿儿。 “最开始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祝愿儿紧了紧斗篷,走进林中,“但后来又有了旁的猜想。” 她以手哈气,搓了搓微微发红的手指,“泰一先生曾说过,这世界上的五脉大陆会随着须弥星梯两端的日月引力上下游移,因而有了四时差异。” “对,我修行伊始,泰一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云星迴垂眸思忖,“姑姑,难道咱们圃子卡住了?” “卡住……这个词有意思,哈哈。”红衣少女扭头看向云星迴,浅笑道:“或许我们真的都卡在时序长河中的某一处了吧。不过话说回来,像云汉圃这样时景恒常的,应是脱离了大陆,不再移动,成为了悬浮着的洞天。” “那这里岂不是应称为云汉洞天?”云星迴问道。 “这名字听起来倒是十分像个修行圣地了。”祝愿儿踩上积深已久的白雪,“而此处……如你所见,亦是终日光景不变,雪飘绵绵,可称得上是洞天中的小洞天了。” “姑姑,那咱们圃子和此处洞天都是谁造 的?为何此处气候与咱们哪儿有异?” “你且先随我来。”祝愿儿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以手引动金火画出两张符箓,“此地霜寒之气非同寻常,即便有修行傍身也难以抵御。此符你我各一张,以护心脉,迴儿你收好了。 “谢姑姑。”云星迴收好符篆,抬头望向那林深雪浓处。 “枢者,制动之主也。若想推断一地来源,必寻其枢。”红衣少女双手紧了紧斗篷的领口。 “如同这世界以须弥星梯为枢一般。”云星迴因风雪脸上透着点红,眼睛亮亮地问道:“姑姑言下之意,洞天也是自有其枢的吧。” “嗯……其他地脉暂且不论,若在木脉大陆凝聚的洞天,多以古树为枢。”祝愿儿答到。 “姑姑,若须弥星梯是为了定天地纲常,那洞天里的树枢是否也有其用呢?” “迴儿此一问,便要从洞天是如何化生说起。”红衣少女抖了抖衣袍上的落雪:“据说,洞天为祈福而生。而洞天的光景,体现着凝聚洞天时的心境。” “难怪姑姑那时心绪不宁……”云星迴以手挡了挡忽而袭来的一阵风雪,有些艰难地说道:“凝聚这洞天的人,当时心情应该很……差……吧。” 说道后来时,少年甚至感觉有些寸步难行了,不过这也表明他们离洞天的中心越来越近了。 “而洞天树枢则承载着凝聚者的愿望。若以业火树为枢,应是求杀伐;若以建木为枢,则是求力量。” “姑姑,那云汉圃的树枢是我在蓐收冢里见过的紫萝藤树吗?”云星迴回头向山谷望去,才发现归路已被风雪模糊。 “不,我想……那是恩主的化身。若依堪舆推算,咱们圃的树枢,大抵是你出生处那株万法树。若以此树为枢,应是……求证道罢。”祝愿儿未待少年思考,便抬手指道:“迴儿你看,就是这了……” 言语间,二人已行至一处开朗豁达之地,有一株大树巍然挺立于中央,粗壮树干自地面拔起数丈,遒劲主枝向四方舒展时,仿佛撑起了一把墨绿巨伞。 “这是大椿树,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树。以此为树枢,自是求长生。”祝愿儿以手抚摸那满载风霜,苍劲古朴的树身,“依着这树的年岁,恐怕这洞天已存在了数个纪元……” 红衣少女回头望向云星迴:“迴儿,你此前不是好奇,此处为谁所造吗?凡人动念为执,修士动念为法,神明动念则现一缕神识。而此神识可以神力为基,成一方洞天世界。” “唔……洞天就是先用神力打地基,再用神识盖的一个房子,而树枢就是房屋上的匾额,对吗姑姑?” “倒是可以这么说……祝愿儿转而又笑,“哈哈,我方才见你夸式儿时的拽文,还以为你学识长进了。如今看来,你回去圃子后,还是要找阿巧爹报到啊。” “姑姑又逗我……”云星迴小声嘟囔道:“怪不得大家都想当神呢,一念便可出神识,这神识不仅能载神魂,居然还能注入神力幻化洞天……” 祝愿儿推断道:“云汉圃应是与月无渡神君相关,而此处……” 红衣少女回头对上云星迴正赏雪的目光,“应是朔溟为不系舟所造。” 少年闻言惊讶,朔溟?!那不是不系舟方才提到的人吗? 76. 朔溟 “为不系舟?”云星迴疑惑,“姑姑,这洞天还能为他者凝聚啊?朔溟……又是谁?” 虽他此前已在不系舟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但此时为了不牵扯更多,也只得先瞒一瞒祝愿儿了。 “嗯,凝聚时洞天时,可以发愿为何祈福,为谁祈福。”祝愿儿贴心的解释道:“而朔溟便是不系舟的护道人,鲲。” 少女垂眸,“但朔溟已然身死,这大椿树的长生之愿自然是未落在她身上。反观不系舟自第八纪元存活至今,应是受了此洞天庇佑。” 云星迴暗忖,原来如此,那不系舟的愤怒便可以理解了。 一位为他付出至此的人,自然有权让他陷入那般的癫狂。 且姑姑既说朔溟已然身死,那不系舟口中那所谓的最后一丝残存星力…… 便是他最后的念想了。 “也就是说,那位朔溟用不系舟的神力,加之自己的神识,保住了不系舟的性命?”云星迴问。 “但不系舟已被废黜,身上理应再无神力。许是朔溟利用了不系舟体内的其他力量吧。”红衣少女望向这冰雪世界里格格不入的苍翠树叶,说道:“这洞天历经数个纪元都未曾改变,凝聚时,应是耗费了极强的神识。” 云星迴越着这些,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方才不系舟那崩溃失控的样子。 不过,若真是数个纪元,这最先来到云汉圃的,竟不是春杳杳,也不是月无渡。 而是不系舟! “姑姑,咱这云汉圃也忒热闹了……”少年掰着手指数道:“不系舟,春杳杳,月无渡……藏在这的神仙,光咱们知道的,都有三个了。” “这话从你说出来,显得更有意思了。”祝愿儿右手折了一根拇指向内,“你确定只有三个?” “不,”云星迴又开始数,“姑姑,是八个。” “一共十二个道胎神明,八个都在咱们这啊?”祝愿儿瞪大眼睛。 “是前面那三位,加上姑姑你们五位。”云星迴微笑着回应道:“姑姑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可是写过‘星垂野,月照田,云圃村里藏神仙。’这样的话呢。” “迴儿如今都会哄我们开心了。”红衣少女踮起脚尖,揉了揉少年的乱发,顺手掸掉他头上的落雪。 “姑姑如今带我来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介绍这个洞天吧。” “我曾与你婴城叔叔曾行至一处山洞,内里供奉着鲲的北冥玉骨,当时异象丛生,最终鲲的遗志化作水花礼赞落在我们身上,自那以后,不知何故,我时常梦到鲲,最后借着这水珠指引,发现了此处。” 祝愿儿抬手,于掌心化出一晶莹水珠,“我曾凭这信物,多次与此大椿树共鸣,得以窥见朔溟,也就是鲲的回忆片段。” 云星迴心想,山洞?北冥玉骨? 果然,一切都与不系舟在星药野提到的不谋而合。 或许,这是正了解他的好机会。 “迴儿,你小时候,不系舟曾将他护道人,朔溟所化的羽化神衣赠予你,你可还记得?”祝愿儿问。 “记得的,姑姑,我当时还以为自己要死掉了,还特别担心第二天没法去摘蘑菇了来着。”云星迴顺着祝愿儿所言,想起了他与那草垛怪人的初次见面。 他忽然觉得,相比之下,如今的不系舟虽只现身了一瞬,但似乎已经恢复清明神识。 但看起来,却比他们初见时要痛苦上无数倍。 他心绪翻涌: 疯狂?清醒? 遗忘,铭记。 到底哪一种更好? 红衣少女牵起云星迴的手,“如今,一则我希望你能随我一起去看看那记忆中的片段。二则,我也希望借你身上的朔溟气息,你我能得见更完整的回忆。” “好,姑姑。” 红衣少女托着水珠与云星迴合掌,“随我一同入梦。” 梦中。 “朔溟姐姐!”一个十几岁的粗衣少女朝着海边喊去。 循声望去,有位青琉璃般的女子在岸边桥头坐着。 星河为幕下,她的珊瑚冠上珠链轻摇。 “华儿!”女子起身,引动海中皎皎月色化作辉光,覆在了她的裙摆的鲛绡上。 “太好了,”名为华儿的少女以笑眼看向朔溟:“不系舟神君说,这永夜海或可使我们这些不为世间所容的悖道者,有了避难的去处。” 朔溟垂下海蓝色的双眸,“若不是我作为水神转世时逢生意外,扰动了悬镜天地脉,又怎会使部分族人沾染玄牝气息,化作悖道者……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华儿牵起朔溟的双手,放在胸前:“朔溟姐姐,所谓意外,本就是意料之外,又怎能怪到你的头上呢。况且,也多亏不系舟神君念及姐姐情分,才能让我们暂免于被肃清,寻得喘息之机。” 少女边说话,边正了正绣着珠蚌样式的头巾,“神君前一阵不还说,他正在那世界尽头铁围山下参悟,或不日便可寻得救治悖道者的方法,”少女双眸如墨珠,因言语中的希望而更添风采:“若真得了此法,到时候神君也不用再去肃清,或许你们就可以化作神仙眷侣,行走世……” “胡言!”朔溟闻言厉声喝去,竟一时失了神女的仪态。 但见华儿被她吓得失神,又慌忙抽出被华儿握住的手,背过身去,缓缓说道:“我和他之间没有情分,护道人对于道胎,只有守护。他之所以这般行事,只是出于神明的救世仁心,不想无辜之人枉受肃清罢了!” “姐姐你不要骗我了,我为你所救后,便一直伴你身侧,难道这还看不出来?”少女华儿像是有些负气似的,双臂抱胸说道:“神君对你常吹的那曲埙音,连我一个妖都听出了其中情感。” 朔溟看着华儿那透着耿直率真的朗目星眉,无奈笑了。 但为了免于纠缠,神女不再回应华儿,目光穿过少女望向她身后的渔村,转而说道:“这些时日多亏了你化身当地人,替我守着这里。” 言语间,神女忽而面色凝重,“华儿,村中为何有火光?” “哦,无碍的姐姐,”少女语气轻松:“那是海灯节前的祭祀仪式,虽已离开水域来到这小村子,但劫后余生,族人们自是想着也多少也按照家乡旧例庆祝一番,去去晦气。” 华儿晃着脚说道:“张伯刚才还一直拉着我放烟花,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溜出来见你的!” “不……不!”朔溟语气忽而变得惊慌。 神女顾不上身边的华儿,向夜空中纵身一跃,瞬间化作星光巨鲲,搅动天幕为急涛,向小村子游弋而去。 她眸中倒映着,划过天空的数道光辉。 但朔溟知道,这绝美光景后,是洪钧老祖斥下的无情天道。 只因那是噬魂天火! 悖道者若是被肃 清,虽会化作行尸走肉,但待寿尽之时,仍可转世以求重新来过。 可若是无情天火,魂魄会被碎为齑粉,飘溢至世界边缘,成为铁围山内古魔的饲料。 须臾间,噬肉磨骨之痛,让原本宁静祥和的村落直堕喧嚣炼狱。 神女幻化的巨鲲在夜空中拖曳摆尾,想要以神躯庇佑族人。 可流火如无数弹丸穿透其身,整个村落如受炙烤,散发出血肉被烧焦后的苦味。 “洪钧老祖,诸番作为皆系于我一人,我愿泣血焚身,以神血滋养此地地脉,以求后世安宁!”巨鲲拍尾而上,直面天火。 但空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依旧降下神罚。 “老祖,不系舟神君是受我迷惑,才私藏罪民于此地。他并非忘记本责,有意逆天而行!” 可巨鲲这响彻天地的恸呼却似投石入海一般,被淹没在那越来越密的火雨之中。 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答。 神不在乎。 “洪钧!”巨鲲眼角渗出血泪,转而仰天痛斥:“你可知这世界,何其荒唐可笑!” “你妄图以铁围山阻隔玄牝,以须弥星梯钉死纲常。殊不知,桩桩件件,皆是源于你心底的恐惧!世间小小悖道者,便让你这世界之主,如惊弓之鸟般降下天罚,何其无耻!” 当巨鲲说到玄牝二字时,流火在空中骤停,转而又徐徐融合,似是要汇聚成荧惑妖星般的火球,施以更大的惩戒。 “朔溟姐姐!你为何要激怒他,以己之身担下我们的罪!”华儿也赶来,嘶声裂肺般的挑衅喊到:“洪钧老狗,此地遗民虽沾染玄牝气息,但他们所求只是避世度日,几时能威胁得到你?你身为创世之主,竟风声鹤唳般容不得下一村平民,你就这么怕吗?!” “住嘴!”巨鲲挥动羽翅,一阵猛风将华儿袭晕,化作珠蚌原形。 朔溟远望,那缓缓如日轮般落下的火球本是朝着自己落下,如今华儿对洪钧的一番奚落下,又被引去了华儿与村民所在之处。 只见那巨鲲振散体内星穴,光点逸散间形成锁灵大阵覆在这渔村之上,同时又将全身骨节自血肉中剥离而出,化作无数冰锥朝火球猛猛射去。 天火火球虽猛,但面对以北冥玉骨为体的攻击,也逐渐开裂。 为了这一击,巨鲲不仅血肉已碎,渗入地下;神魂更是在护村阵法中濒临溃散! 就在这时,一声不能更熟悉的呼唤自空中传来。 “朔溟!” 聆听着这声呼唤,朔溟好像看见了初降世时的不系舟。 他追在退斋先生身后,奶声奶气地说道:“朔溟,你快帮帮我呀,先生抢了我的诗簿。” 朔溟疲惫地眨眨眼,轻叹出吊着的最后一口气,虚弱的回应,穿越了时光。 “好,这次我来帮你。” 神女再也维系不住巨鲲法身,自空中坠落。 但她血骨已去,飘飘落下之时,就像一只被凶鹰玩弄折磨后,浑身是血的雏鸟。 霎时间,先是那白玉月被冰封为琉璃盘,转而埙声幽幽,震碎冰月。 而自其中破月而出的,便是当世神君不系舟! 他蓝色衣袂随风飘动,在其身后如昙花一放。 蓝衣男子以身拥住她,竟发现她已轻的如一缕残魂,“朔……朔溟,我还是晚了。” “不晚……” 77. 谁害了她? “别动,”朔溟以护道人的契约之力禁锢住不系舟,断断续续地说道:“你……记住,你从未……对我有爱恋之情,且因我对你的……爱慕困扰至极,不得已为我……所迫,才犯下此般罪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胡说!”不系舟此时方察觉,朔溟已在他身上施了禁语术,以至他根本无从辩驳此事。 神君的泪水滴落在朔溟已无血色的脸上,手颤抖着,不断抹去她口中溢出的鲜血。 “若你自由,记得……”朔溟望向空中的火球,微微一笑说着:“天道并非人间路,此身本是不系舟。”她话音落下之时,北冥玉骨所化冰锥终于钻破火球。 眨眼间,火球崩碎,道道噬魂天火自烈红炭火化作冷雨落下。 在这扑簌簌的雨中,不系舟的怀中人被冲散为一群幽兰冰蝶。 只见那蝴蝶收集好村中已逝之人的残魂,尽数衔至玉埙中,随后又将华儿所化蚌身送至海中。 不系舟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玉埙中的残魂悉数与自己神魂相连,以保全这些悖道者的残魂不会消散。 他垂首喃喃自语道:“悖道者?洪钧道胎?有何分别!洪钧你且看好,我现如今便是那以悖道,以玄牝为道的神!” 不系舟猛地昂首,以桀骜之姿质问天幕:“如此,你还要如何,你还能奈我何?!” 一片死寂中,洪钧老祖仍是沉默。 可未曾想,真正回应不系舟的,却是一声婴儿的啼哭。 他循声找去,发现被藏在草垛中的新生儿。 而他的母亲就死在脚边,手里还握着要递给孩子的风车。 仿佛那是她作为人母最后的温柔。 不系舟将风车拿下,递到孩子手中,然后轻轻吹动。 只见那婴孩本能的被逗笑,仿佛适才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与他毫无关系。 而就在这瞬间,一只赤手从婴儿后方闪现,直接掏出了孩子的心脏! 就这样,在他那娇嫩初生的身躯上,留下一个大大的血窟窿。 但婴孩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先是笑容凝固在脸上,而后一瞬便握着风车倒在血泊之中。 那红雾凝成的赤手将滴血的幼小心脏递到不系舟面前,森森地说道:“我不会要你如何,这是送你的礼物。” 不系舟看着这仍在跳动的小小心脏,瞳孔不停颤动。 而后他又因生理本能驱使,跪俯在地上不停干呕。 他本是那以儒雅才情闻名于世的神。 世间歌颂他的诗篇文章不尽其数,却没有一篇写的出他如今的样子。 眼下,这神君发髻凌乱,还挂着一两根稻草。 其额角渗出的冷汗打湿碎发,而眼眶则因泛红而显得有些凹陷,在惨白面色的映衬下,如厉鬼一般! 他的仙衣云袍如虫蠹般布满烧痕与血迹,手中握着的,也不再是玉埙,书卷又或一条花枝。 而是一颗小婴儿的心脏! 这个孩子死了。 他的爱人也死了。 不系舟第一次希望自己也跟着一起死了! 因为只有如此,他才不会孤孤单单地被死亡抛弃在这罪恶的世界。 若不是因为道胎难以入魔,凭着如今他心中承受的绝望,他或许已经成了铁围山内古魔的王! “惊讶什么?这孩子也沾染了玄牝气息,我顺手帮你肃清了结罢了。”红雾如鬼魅般在不系舟身边绕了一圈,“鲲的北冥玉骨已从冰锥中蜕出落下,抓紧收尸吧……” “还有……”红雾以极为让人厌恶的语调拉长音,说道:“如果你真想护住朔溟的神魂和残骨,不如借着这些悖道者的玄牝气息,在体内另开一片玄牝天地,或许能躲开洪钧的追踪。” 在消散之前,它又看似贴心地补充道:“另外,你既已承了这些悖道者的残魂,便是与其神魂相连。你可要收好他们的骸骨哦!否则,若真有人对这些罪骨施动了什么手脚的话,你也定会受其牵连的。” 不系舟手指死死扣在地上,被雨水打湿的泥泞土地,染脏了他的衣角,也污浊了他原本光风霁月的模样。 “我那最风度翩翩的第八道胎,不系舟。”红雾诅咒的语气留下了一句祝福:“你就这样长长久久的,在玄牝中,疯癫中沉沦吧!” 梦结束了。 云星迴扑通一声跪地。 “姑姑,这便是道胎神君所要承担和经历的吗?”少年脸上的热泪如滚珠般落下,先是在这霜天雪地中划得人脸疼,随后又在雪地上砸出大小不一的坑。 如今当他再此想起星药野中不系舟的绝望神情,心中所想已超出同情的范围。 但少年无法分辨,此时的愤懑是对朔溟悲壮牺牲的感慨,还是对这残忍天道的指责,心只揪揪地痛了起来。 “诸世神明掌管纪元,或有顺遂,或有惨烈,无人料定。”祝愿儿神色自明媚转为黯淡,“文明的长河向来不是浅滩溪水,而是凶兽蛰伏的湍急洪流,掌舵之人根本不得懈怠。” 她蹲下,抚摸着少年的背,“迴儿,我……是不是对你太残忍了?” “无碍的,姑姑。”云星迴胡乱抹下泪水,“那梦中最后现身的赤手,是须弥祟吗?” “不,须弥祟是第十一纪元,月无渡神君身陨后出现的,并不会出现在第八纪元。”祝愿儿扶起云星迴:“我想,应是自梦中那夜后,不系舟便被废黜,遂而堕落至你我所见的那疯癫模样。如此说来,那赤手或是洪钧老祖的分身吧。” “洪钧…玄牝………”云星迴像是在强忍怒火,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词。 红衣少女顿了顿,问道: “迴儿,你能明白我带你看这梦境的意图吗?” 此时,云星迴脑海不系舟的模样挥之不去,便脱口而出:“姑姑或许是,想让我理解不系舟的过往,原谅他的暴虐行径吧。” 话刚出口,云星迴猛地想起,自己方才在星药野被不系舟扼住喉咙之事,祝愿儿并不知晓! 少年刚想找托词圆场,没想到祝愿儿自顾自地说道:“原谅他做甚,他就算有什么悲惨过往,也不是把我们小迴儿挂在树上甩的理由。” 云星迴松了口气,方这才想起来,不系舟在他这几位长辈心中早就劣迹斑斑了。 不过这也多亏了是天然自洽的愿儿姑姑,要是换作泰一爷爷或者闻人爷爷,估计就糊弄不过去了。 “那是……?”云星迴因心中藏有秘密,不敢尽言,话语中带着几分试探。 “式儿啊!”祝愿儿以指节叩了叩云星迴的额头:“你不也见到了朔溟的结局了吗?” 云星迴一时被这话噎得瞪大眼睛,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式儿和朔溟有什么关系?” “你小子可真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啊!”祝愿儿转过身去,看着大椿树说道:“你也想让式儿如朔溟一般爱上自己守护的道胎神君,在历史中被除名,仅以其种族代称……最后泣血身碎而逝吗?” “式儿?爱上月无渡神君吗?他俩也没见过面啊。”少年仍是一脸懵懂,气的祝愿儿扯起他的耳朵说道:“我说的是你!式儿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我?”云星迴一屁股坐下,愣了半天,连冰雪浸湿了他的衣服都没觉察。 “那天刑流火,不仅是针对他二人私藏悖道者之罪,更是对朔溟作为护道人,道心动摇的惩戒!”祝愿儿蹙眉补充道:“若你只把式儿当做朋友,便不要把那孩子推向这样的执念深渊。若你……真的心悦于她,便做好与洪钧老祖抗衡的准备。” 她橙红色的双眸直视着云星迴,“你要变强,强到能护住她!强到能与天道斡旋!不要让她成为第二个朔溟!懂吗?” 云星迴边听祝愿儿说着,脑海中不断流转着这些时日里她和式儿的相处画面:月下谈心时她脸上的绯色,手捧羹汤时眼神中的期待,牵手时她通红的耳朵…… “她……喜欢我吗?”他像是自我确认般问道,“那我呢……” “此事……或许只你二人才能明了。姑姑并非有意干涉说教,只希望你能以前人为鉴,平安顺遂的活下去。”祝愿儿再次仰头看向那擎天的大椿树,“这白雪皑皑,终日冰封之地……朔溟在凝聚它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心境呢。” 红衣少女抚摸着大椿树,发现上面刻着一行字:“以此椿树,愿求长生。佑我永夜,护他源庭。” 祝愿儿目光深沉,片刻后低声感叹道:“愿你所愿皆可得,长生之人长安宁。” 78. 重逢 次日,众人自山谷小院回云汉圃地界时,三个熟悉的身影已远远立在村口。 瞥见一抹青色身影时,云星迴两手里包袱啪的落地。 那人以玉簪高高束起黑发,伸出一侧手臂扯着松烟绿色斗篷,露出的袖口处,白色里衣因有些肥大而滑落。 这人此时正侧着身与禺婴城垂眸交谈着什么,忽地被一声呼喊摄住了心神。 “师父!” 云星迴起初像受惊的飞雀般冲了出去,跑的脚不沾地,耳边风声呼啸而过。 但是跑到离苏芒不远处时,他却突然放缓了步伐,肩饰上本飞扬着的白羽流苏,也重新落回了身上。 少年静静看去,发现师父瘦了,甚至可说有几分病气,抬手时的腕骨都突出得明显。 闻人翊先见云星迴愣在了半路,察觉出了异样,便几步来到他面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嘿,星迴你怎么还停这了!怎的,一年未见不认识我们啦?” “星迴不敢。”少年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道:“这一年来让爷爷担心了。” “哪里的话,”闻人翊爽朗一笑,瞥了一眼少年身后的古徒:“你比有些人让我们省心多了!来,让我看看,愿儿给你准备的这身新衣服。” 金衣修士目光扫过少年的一身霜白劲装,其上暗绣着祥云式样,腰封上则横系了一条银带,在打结处垂下两条丝绦。 禺婴城也跟了过来,“这衣服做的很不错,如今星迴也有些修士的模样了。” 玄衣青年浅笑着看了眼祝愿儿。 红衣少女随即便站到禺婴城身侧,悄悄说道:“我还留了些玄色的流光织锦……” 少年瞅着这婴城叔叔闻言眼中笑意更盛,仿若世界上只剩愿儿姑姑一人,不禁咳咳了两声。 玄衣青年回神,又看回云星迴,欣慰地问道:“你已到第二境点窍境了?” “嗯!”不过,白衣少年虽是回答禺婴城,但眼神却停在后面的苏芒身上。 本该是最亲近的两个人,此刻却都显得不知如何开口。 苏芒愣了片刻,便又拿出惯有的样子,冲云星迴笑了笑。 他看向少年手上的紫藤灵缚,缓缓开口道:“星迴,听说你……” 不料,苏芒方开口,云星迴便直直地抱上了去。 “师父你还认我就好……” 苏芒想抬手抚摸云星迴的头,却发现他已长高许多,便抚了抚他的背,“怎么还说出来认不认这样的话了……” “这一年来,您向我传来的消息本就不多,即便有,语气也都十分客套,有一次我在回信中还特意写了咱俩的暗号,您都没回应……”少年在苏芒怀中嘟嘟囔囔说道:“另也不知为何,那您书信里的语气读来,总好像闻人爷爷写的……” “我……我可没写啊!”一向耿直爽朗的闻人翊自是最不会撒谎的那个,闻言立刻一甩袖背过身去。 “那为啥信里总是动不动就给我讲各种鸟儿的故事啊?”云星迴挠头问道。 “鸟儿的故事本就十分有趣!这还是你师父求着我,我才讲给他听得!”闻人翊虽言语间气势不输,但仍没转过身来,而后又传音给远方的古徒,抱怨道:【都说了别让我写了,这也太丢份儿了。】 【但起码星迴是在回来后才说破的,说明老伙计你还是很厉害的。】 【你少诓骗我,你小子向来是算无遗策的,说不定你早就备好了诸如“你师父因通晓丹方,被闻人爷爷派去行医了”的说辞,就等星迴识破后,让他来找我要师父,你好落得几天清闲,不用带孩子了,对不对!】 【我这不是见你之前陪星迴陪的挺好的嘛。】 【你你你!要不是看你如今成了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我定要把你这金发小儿拎起来,去空中飞上十圈。】 就在两人传音拌嘴时,云星迴疑惑着歪头问道:“是这样吗,师父?” “是。这一年来,你的其他几位长辈对我的照拂颇多。”苏芒说着,微笑着向其他几位点头致意,“尤其是你闻人爷爷……你不在时,我都是靠他讲的这些鸟儿故事缓解忧思。” 苏芒轻躬身,在云星迴耳畔秘声说道:“其中有一只鸟儿……” “嘻嘻……真的吗师父?”少年笑得肩头一耸一耸,“还有别的故事吗?” 这两三言语间,虽也没说什么实在要紧的事,但两人都放下了介怀,又回到往常的样子。 其实这一年来的离别,对苏芒来说,既像是漫长的十年,又像是恍惚间的一瞬。 漫长在于,他在鹰神领域,为了能早点苏醒,修复星丹时所承受数倍的星力威压,属实难捱,让他心觉度日如年一般。 < p>而恍惚就在于,他看云星迴,总觉得仍还是那个,在念萝山居刚收到各种法宝时的样子。 闻人翊看着身前这一青一白的二人,心中忽然莫名火气,又向老友抱怨:【泰一,你看看云星迴这小子偏心眼的样子,同样的故事,他师父讲,他就笑得见眉不见眼的,我写在信里的时候,他就回了我两行字!】 【哪两行字?】 【虽甚是有趣,下回莫再讲了。】 【哈哈哈哈哈……】 闻人翊虽未眼见古徒,但已能猜想到他得意大笑的样子,因而更加气愤了。 金衣修士向云星迴问道:“星迴,你泰一爷爷呢?” “爷爷他说让我先回来片刻,跟长辈们熟络一下,他随后就到。” 闻人翊闻言更是火起,不禁腹诽道:好啊,这时候知道躲了,一会别让我逮到,真当我金云鹏的眼睛是摆设了! 正这般想着,金衣修士的目光忽而落在了少年腰间的了了剑上,转而爽朗问道:“听说你英雄救美了?美呢,藏哪儿了?” “不不不,不是英雄救美。闻人爷爷。”云星迴想起昨夜他和祝愿儿的对话,忙的摆手道,“我只是救了一位好朋友。” 少年抬手间,腰间剑身轻颤,随着剑柄流出紫色光华,式儿化形现身,执礼恭谨道:“式葳见过各位前辈。” 苏芒的视线与式儿相遇时,感受到女夷恩主的气息在她周身流转。 而式儿亦凝视着这位特殊的存在,一时怔然。 苏芒眉头微蹙,轻声问道:“葳……你是叫葳儿吗?” “不,师父,她叫式儿。”云星迴解释道:“一开始我也纳闷儿来着,但式儿说葳字是女夷恩主赐给她的……” 少年又转头向紫眸少女介绍道:“式儿,这是我师父苏芒,这位是闻人爷爷,那边说话的是愿儿姑姑,你昨日已经见过,她身边站着的是婴城叔叔。” 式儿先是依着少年所指逐一行了一遍礼,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芒星主,可是对葳字有何记忆吗?” 但未待苏芒回答,古徒便适时地从后方牵着幽荧白马而来。 众人见那马儿踏光而出,神骏非凡,一时都被吸引了注意。 少年走回幽荧身边,抚着马颈,眼睛发亮,“长辈们看,我的马!漂亮吧?” 79. 全村的希望 “的确是匹好马。”闻人翊打量着这通体雪白的生灵,不禁感叹道:“你这伙伴也有了,马儿也有了,像是明天就可以去闯荡天地了。” “星迴是想闯荡,但他离不开他的闻人爷爷啊。”古徒微笑,捋须说道,“诸位可还都好?这一年间辛苦了。” 禺婴城,祝愿儿和苏芒三人齐行礼道:“泰一先生。” 而闻人翊向古徒投来的,则是灼灼目光。 在这满眼雷霆之光的修士暴怒前,古徒先传音道:【一个月……哦不,两个月,千羽轩两个月的点心吃食,包在我身上,如何?】 【三个月!而且要多做璇霄乳酪卷。】闻人翊眼中的怒意金光渐消。 【好的,我记下了。】 随即,在众人疑惑诧异的目光下,古徒恭恭敬敬地朝闻人翊行了一礼,“闻人兄,辛苦了。” 金衣修士先在心中默默叹气,又让这小子给摆了一道,随即也猛一抱臂,“不苦,你回来就好,息壤庐的万兽泥炉我已经给你打扫好了。” 其余几人就向雏鸟盯着吃食一样,齐刷刷向左看去,又向右看去。 不是云星迴回家吗,为何这两位大长辈对拜上了? 此时,闻人翊又挪了几步,借机凑近了云星迴,压低声音说道:“既有马了,以后少惦记我的古凤。” 云星迴憨憨挠头说道:“闻人爷爷,这哪能一样?马是伙伴,古鸡是食材!就是不知我这宝贝马儿吃素还是吃肉……” “臭小子!”闻人翊作势要打,眼底却闪过一丝宽慰,心想着这混账劲儿,还是原来那个云星迴。 而一旁的苏芒凝视着这白马,内心却升起莫名的熟悉感。 但自从他自鹰神领域归来后,因记忆复苏的冲击时有混乱之感。 甚至有些难以区分梦境和现实。 不过既然这马儿是云星迴自女夷所在之地带回来的,加之什那归芒的鹰马之说…… 或许! 但古徒这时忽而走近,先是环视众人,遂而目光落在苏芒身上,说道:“咱们先回家吧。” 苏芒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明白这是古徒第二次拦他了。 式儿……白马…… 青袍男子微微蹙眉,但看向古徒一瞬,发现了老者不经意间流露的自责和担忧。 “好的,先生。”苏芒化开皱着的眉眼,转而浮现笑意对古徒说道:“星迴既归,往事随风。一切如常,便是最好的。” 息壤庐内,除了有关潮汐源主之事,云星迴将离家这一年间的所行所感尽数道出。 此外,说道关于春杳杳的梦时,少年还特意隐去了师父可能是女夷恩主业果之事。 他心中回响着古徒的声音。 “若有一日,他因此对我们生了怨怼,你便像个小男子汉一样,做个中间人,可好?” 可眼下云星迴还不知道如何成为这个中间人,于是只好先避而不谈。 但他不知道的是,关于师父的身世之事,在座的皆已知晓。 包括苏芒自己在内。 而众人虽已在古徒此前的信中,将诸番事情知晓了个大概,但他们这时见云星迴,犹如见归家的游子,少年无论说什么,大家都很乐意听。 说到如何智斗李棠和岳崇山时,诸位星主眼中皆是欣慰。 尤其闻人翊,听得眉飞色舞,末了一把将云星迴揽进怀里,用力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先是愤愤说道:“没想到这火土二域居然出了这种歹毒之人!”转而又笑声清脆道:“不过小子还算机敏,没白费我带你观香时练就的眼力!” 此外,提及祈镜澜澜之事时,云星迴特意望向禺婴城。 玄衣男子听到澜澜二字时,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如无声询问般,投向主位的古徒。 但老者眼帘微垂,只缓缓地摇了摇头。 禺婴城便匿去心神波动,重新靠回椅背,投入惯常的沉默中。 而当云星迴终于说到最关键处,或说,月无渡、星图与玄牝之力加身之事时,他每吐露一句,室内的空气便沉一寸。 闻人翊猛地抓起他胳膊左右翻看:“道胎神明带玄牝之力?话本儿主角都没这么离谱!所以我们养大的其实是月无渡神君?神君小时候这么皮?” 星儿籽籽从少年袖口蹦出来,连连点头:“闻人爷爷!我也是这么想的!” 云星迴一手把小毛球塞了回去,“长辈们夸我时你躲得没影,我挨训时你倒是比谁都积极啊。” 古徒则在摇头应道:“不,星迴他只是承载了月无渡神核,并非神君本人。至于玄牝之力……我原以为女夷恩主能助他掌控,没想到……” “女夷身为洪钧道胎护道人,对此应也是束手无策。”苏芒终于开口,引得祝愿儿眼睛一亮:“苏芒哥哥你可算说话了!再不开口我都要怀疑你是禺呆子捏的分身了!” 她凑近几分,避开云星迴,压低声音道:“你刚醒过来时,知道迴儿外出修行后,心神不安,尚可理解,现在人回来了,你怎么反而心事更重了?” 苏芒语气重藏着几分凝重,“怀璧其罪,日后我们应更加小心行事。” 古徒颔首,接过话道:“苏芒所言极是。星迴如今算是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他又身负与纪元相关的秘密……” 禺婴城的手摩挲着腰间短刃上的古老图腾,引得金铃响动,斩钉截铁道: “他要变强。” 见诸位长辈为这玄牝之力烦忧至此,云星迴心中内疚自生。 他明明早就在潮汐源主那里,解了有关玄牝的疑惑,却不能道出半分。 式儿尚可以藏身剑中,总不能找个大房子把长辈们也藏起来吧。 自潮汐源主论及因果之说后,云星迴便遍阅典籍,一心想寻出规避因果之法。 因他心中始终隐隐不安,觉得纵是为救人而行,这般虚与委蛇,绝非正道。 少年犹记书中曾言:种如是因,得如是果。 可这因果树究竟长哪儿了? 能不能把这树先挪出云汉圃,让他云星迴说个痛快? 他真是快憋死了! 云星迴暗忖,待到将长辈们从石像危机中解救出来,定要第一时间说明这一切! 可未待他想更多,忽然感觉两脚腾空,被拎了起来。 “没错,先练起来!”闻人翊话音刚落,便已大手一伸将云星迴拎起,手法娴熟得像拎起他饲养的灵禽,“嗯?根骨确实不一样了,拎着轻灵不少,有手感!” “哎哎……闻人爷爷!式儿还在呢,您给我留点面子!”云星迴空中扑腾两下,见闻人翊仍是爽朗大笑,果断放弃,转而试图挽尊,“那您老感觉感觉,我修行得怎么样?” “点窍境确实已稳,没给我们丢脸。”闻人翊将他放下,转头看向紫眸少女,声如洪钟,“式儿姑娘若真成了你的护道人,那便是自家人,还害什么臊!” 式儿一时见了几位新长辈,本还有点拘谨,被云星迴这么一闹顿时好了许多。 “对,式儿就像是迴儿的姐姐,也是我们的孩子。”祝愿儿轻笑道,“迴儿修行如此顺遂,看来这一年间,咱们偷偷喂星迴的星药没白费。” “星药?长辈们何时喂过我?”云星迴一脸茫然,不过此前他虽破境无门,但平日里修行打坐时的确觉得星力运转的很顺畅。 “确切地说,是喂给你小子最爱吃的古鸡和灵鱼了!”祝愿儿眼带狡黠,“因为大家对这玄牝之力都心存忌惮,怕妄然让你服下星药会引发力量的失控反噬,只好将星药投喂鸡鱼之中,让这些灵兽先行转化,如此一来便可将药力以最温和的方式渗入你身。” “这场滋补大计中,牺牲最大的,可就是你闻人爷爷和婴城叔叔了!”红衣少女眸底一转,与云星迴相视一笑,抬手轻击一掌。 “是古凤……”闻人翊作痛心疾首状说道。 禺婴城也已同步扶额,亦仿佛被勾起了伤心事。 古徒补充道:“诚然如恩主所说,星迴体内是洪钧道胎独有的无垠星图。比上寻常修士,想必破境所需修为要多上数倍,甚至数十倍。” “无妨,养得起!”金衣修士虽片刻前还在唉声叹气,但又突然来了劲头儿,转而又挑眉问向古徒:“老伙计,咱们孩子既能修行了,是不是可以……” “嗯,还请各位倾囊相授,尽传所学,护佑星迴,以待转机。”古徒目光诚恳道。 苏芒和禺婴城在一旁亦是颔首认同,至于祝愿儿,则高呼了一声: “太好啦,我们后继有人啦!” 80. 式儿的新家人 “不过,教人修行本就不易,星迴入门又晚,恐怕诸位要辛苦了。”古徒缓声道。 闻人翊大手一挥,朗声道:“星迴是咱们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何谈辛苦?只怕到时候,我们还要各自拿出看家本领比一比,看谁教得更好!” 云星迴闻言心中一动,想来五位长辈性情迥异,但待他的心却别无二致。 其中,泰一爷爷如深谋远虑的掌舵者,因见得长远、算得周全而步步持重,总将守护众人视为己任;闻人爷爷则似旷达不羁的逍遥仙,历经沧桑后反得通透坦然,不困于算计,只守一份真心。 即便二人守护之道偶有相左,但心意却总相同。 “这般甚好,咱们先各自回住所。星迴和式儿刚归来,也让孩子们先养养心神。”古徒言毕,众人也起身道别,各自离去。 老者望着众人离去的身影,恍然间想起,一年前他们初发现星迴身上玄牝之力时的谈话。 那时他们所求不过是云星迴能安然无恙的活下去。 而现如今,这少年本领见长,可踏足的天地也更为广阔,所求自然也不止于活下去那么简单了。 古徒心中暗叹,不知下一次这样的谈话会因何事,在何时呢? 次日晌午过后,云星迴已沉沉睡去,星儿籽籽趴在他鼻尖,随呼吸一起一伏,绒毛被吹得乱晃,露出粉嫩屁股,憨态可掬。 可面对这温馨场景,式儿却无暇多看,她先是朝星药田回望了一眼,便立刻朝门外走去。 紫眸少女行至院中,见苏芒正如常坐在石凳上,轻摇蒲扇,照看蒸炉中的安神药汤。 式儿虽觉这位星主虽言语不多,举手投足间对云星迴的关切,却不会被错辨。 她上前执礼道:“苏芒星主。”遂而又稍作迟疑,轻声道:“星主去休息,让式儿来吧。” 苏芒抬眼望来,目光里带着对待小辈特有的温和,“式儿既与星迴同归,便与我们的孩子无异,不是外人,更不是仆人。” 言罢,他将蒲扇轻置竹架,起身行至式儿面前,俯身与她平视,缓声道:“听星迴所言,蓐收冢一行,际遇非凡者可不止他一人。但无论你承继了什么,也仍是个孩子,如今既回来了,便有我们在你身后,莫要思虑过重了。” 说着,他本想拍拍这少女的肩膀,但又怕对方心中仍有心结,只示意性地轻轻抚了抚式儿的发髻。 式儿原以为,苏芒对女夷如此在意,既知晓她继承了女夷恩主记忆后,必会细细盘问,何曾想她竟得此肺腑之言。 月下谈心时,云星迴那句“好朋友”已化去她心中大半不安,而此刻闻听苏芒温言,方才明了那少年骨子里的温柔,原来是被这般爱意浸润滋养而来。 少女鼻尖蓦地一酸,温热水珠滚落面颊。 被关爱,被照顾,被视作家人。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情愫。 式儿怕自己的失控惹得苏芒尴尬,忙抬手胡乱擦拭。 “这……怎么还哭了。” 的确,苏芒方才还言语从容,此刻见这女娃忽而落泪,顿时便无措了。 往日云星迴若委屈哭闹,他只管搂进怀里揉揉脑袋便好,可对眼前这小姑娘,他抬起的手悬于半空,不知落向何处,最终只替她理了理本就齐整的衣领。 “苏芒,养女娃和养小子,终究不同吧。” 古徒的声音自念萝山居门口传来,含着些许笑意。 “式儿女娃,你是要寻老夫么?我来了。” 式儿见古徒料事如神,忙拭去泪痕,强自收敛方才被苏芒勾起的脆弱,揖礼低声道:“泰一先生,我确有此意……” 她望向苏芒。 少女虽已确信,这位星主的真诚之心,可因女夷恩主记忆中关于他的那片空白,她终究不敢事事全然吐露。 但又觉这般隐瞒有负于苏芒方才的关怀,因而停住了,不知如何解释。 “无妨。”苏芒察觉到了式儿言语间的几分犹豫,淡然起身,将蒲扇轻放药炉旁,“人人皆有秘密,即便是我和泰一先生,亦很少探问彼此前世。你既有话要与泰一先生讲,无需顾虑许多,正巧我也需外出采药。” 青袍男子行至门口,回身与式儿的内疚目光相接,嘱托道:“式儿,星迴申时应醒了,让他熄了炉火,你二人远行归来,记得将这安神的汤药喝了。” 式儿抿唇颔首,微笑目送苏芒离去。 待院中只剩式儿和古徒二人,少女方将来到念萝山居后的心中隐忧尽数道出。 “先生,依照星儿籽籽所言,我的存在会消耗恩主的星力。因而出谷后,我虽再寻不到对恩主的感知,也觉得合情合理。但……” 式儿于袖中拿出一株玉带车前草,“先生,我在整理念萝山居屋后药田时,发现这星药内有恩主气息。”她并指一引,便有一缕紫色气息绕至古徒掌中。 “这气息……的确是!”古徒看向式儿:“孩子,你的推断为何?” “云汉圃星药与此地地脉相连……”式儿顿了顿:“先生,一开始我担忧是恩主星力干涸,无法固摄,因而顺地脉慢散至星药中。但我察觉……这星药中的气息并不孱弱,甚至说,有侵入之意。” 古徒听罢,神色渐沉,低声道:“当时我任由星迴只身入蓐收冢,一是想借此试探,须弥祟在其他地脉处是否有余党,若我去,恐难以使其露面。二是我相信,恩主既派你前来唤星迴,定自有她的安排,便不敢多干涉,让星儿籽籽随身带着能传唤我的符箓,随星迴同去了。” 老者捋须继而说道:“但星迴走后,我心仍是不安,便起卦推衍。那卦象虽显凶险,终局却现安稳。然而在收卦的前一刹那,忽有一缕窃窃的黑雾袭来,盘绕一圈便消散了。但待我赶到紫萝藤萝山谷时,蓐收冢入口已关闭,我便只好一直在那等着你们。” “黑雾……难道是须弥祟随我和星迴一起入了蓐收冢……那恩主?”式儿因情绪起伏,声色发紧:“我要去救恩主!” 古徒垂眸片刻,抬眼时目光却又恢复沉静:“孩子,如今这星药内恩主气息磅礴,说不准是恩主已制服了须弥祟,正借星药之力恢复己身。且秘境既已封存,眼下我们能做的,便是将希望寄托在星迴身上。” 式儿与老者在山谷小院同住一年间,虽与其交往不似云星迴那般密集,却也早已深谙古徒的行事之道。 这位老者虽平日里温厚敦敏,但在谋划布局之事上,向来如同猛攻的将领一般,绝不会漏掉一二之可为。 反之,若如方才他言辞中那般只守不进,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他已决意,将一切重担,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先生……”紫眸少女方开口,就被古徒看透。 老者声音平稳的说道:“我们几个老家伙虽已是星主之躯,但还没到提不动刀的时候。这段时间,你只需安心陪星迴修行,其余的事交给我们。” 言罢,又他补上一句叮嘱:“不过孩子,若你再感知到任何异样,记得随时来找我。” 81. 星儿籽籽的日记 自少年归来后,云汉圃内又得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时光。 在式儿的陪伴下,云星迴随各位长辈修行,日日精进。 四载过去,当年的调皮孩童已长成聪慧热心的少侠。 他年方二八,身量拔高,肩背舒展,眉宇间褪去稚气,多了几分俊朗。 不变的是他仍常穿一身霜白色的束袖劲服,独门的星药浆洗手法,在衣摆上留下了可聚星力的灵光暗纹。 两侧白羽肩饰下,左臂绕着紫藤灵缚,右侧悬着芥子囊。 虽是一身素色,显得少年既有出尘于世的自由,又有如游云般的灵动。 起初,众人还担心,云星迴的星图无法兼容并包他们的五行术法。 但在修行中,他们逐渐发现,这道胎的无垠星图竟仿若海纳百川,万物归源,能同时修习这五类术法,甚至可以借着五行生克之理,达成一种玄妙的平衡。 因此,这几位长辈既没了后顾之忧,便更是倾尽心力教导云星迴,恨不得把过去数年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而云星迴虽境界不高,但他的星图形若婴胎,体态浑圆而非平面,因此星窍之间脉络繁通。 如此一来,招式间的融会贯通,对他来说便显得格外轻松,甚至祝愿儿都说,若不被探查境界,以目前云星迴对于招式的运用,看起来都像个四境修士了。 此外,式儿在这数年间除了陪云星迴一同修行,对于星药里的女夷气息也在时时关注着。 少女与古徒遂发现这气息中并无祟气,反倒一日比一日越加健硕有力,便也渐渐松了口气。 这日,云星迴刚从禺婴城处修行归来,却见一向闲不住的星儿籽籽,竟破天荒地拿着苏芒为它特制的迷你纸笔,趴在平日晾晒星药的玉台上,写得津津有味。 云星迴玩心顿起,悄然运转星力敛去声息,潜至那小毛球耳边猛地大喝: “啊——!” “呀——!”星儿籽籽全身炸毛,如遭雷击。 云星迴心满意足,哈哈大笑:“小东西,趴晒药台上作甚?不怕一会儿把你也晒成干儿?” “此乃晒背通经络……你这憨货懂什么……”出乎意料的是,星儿籽籽并未张牙舞爪,伶牙俐齿地反击,只是小声嘟囔,将手中纸笔慌张藏向身后。 可这心虚的眼神,如何瞒得过自小便跟着祝愿儿调皮捣蛋的云星迴? 论做亏心事,他比上星儿籽籽可是只多不少。 少年勾了勾手指,说道:“喏,交出来。” “交、交什么……苏芒星主教我识字,我写点东西怎么了……”星儿籽籽语气越发心虚。 “嗯……?”云星迴拖长尾音,眯眼紧盯着它,“需要我向师父汇报一下,某位大王在星药田里收保护费的事么?” 说到与星药通信的缘由,许是因为少年初次进入感星境时,星药与他之间生出了共鸣,又或是因为修行上有所进步,使得灵觉爽利。 总之,在回到自己熟悉的这片故土后,云星迴竟开始能够与星药沟通了,因而也得知了星儿籽籽的欺草霸花之行。 “本大王心痛!本大王好惨!竟落入你这魔童之手……”星儿籽籽绝望地摊开肚皮,四爪朝天,将迷你小本奋力扔向云星迴,“要看便看!皆是本王亲笔写成的……你且收好!”星儿籽籽故意朝远方扔去。 趁云星迴施术接住日记,并将其放大细看的空当,星儿籽籽扛起不知何时打包好的行李光速溜走,瞬间只剩远处一个小黑点。 少年既已得逞,也不想管小毛球的逃跑,反正无论它 跑到哪里去,云星迴都能借星药小弟们追踪到它的讯息。 白衣少年照着小本,朗声念道:“云星迴修行第一天,把闻人爷爷封入了公鸡体内。那几日,唤醒云汉圃的啼鸣格外嘹亮……” 云星迴逐字念出之时,额角青筋跳动,冲着那远去的身影怒吼: “星儿籽籽!谁准你写这些的!!!!!” 少年之所以暴怒,并不是因为受到了星儿籽籽的诽谤。 正相反,小毛球写的正是云星迴修行中的实在故事,且这朴素白描,直抒胸臆的文笔,已然可以称得上是一位秉笔直书的作者了。 依着星儿籽籽这本日记的厚度,应该是把云星迴修行中闹出的笑话都记录在册了。 其实莫说是星儿籽籽,若这些事传扬出去,只怕稍通文墨的人都忍不住要将他编成话本子。 即便卖不出几册,留着自个儿解闷,也是不亏的。 三年前,自云星迴随长辈们修行起,众人心中那份一身本事终有传人的激动,活像老农守着精心喂养的母鸡,终于等来了第一个蛋。 其中,素来最爱饲养灵禽的闻人翊,对此体会最深。 就在当时云星迴归来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这位金衣修士便一个箭步冲进念萝山居,不由分说地把云星迴“请”到了自己的千羽轩。 闻人翊的千羽轩,是一处榫卯结构的木制阁楼,其二层俨然一间工坊,四壁与案几之上,陈列着各类金针器械,细如牛毛者,利如小剑者,皆闪烁着金属光泽。 而阁楼顶部的小平台,则是闻人翊的观风巢。 他常于此凭栏,偶尔也会化身鎏金云鹏冲霄而起。 闻人翊在五星主中司掌金气,最擅长金针术,因而他对云星迴的教导,便于此开始。 82. 金针换魄术 “星迴,人体穴位与星图内的星窍相通,因而行针不仅可以控穴,也可控制星窍,以达成对于魂魄的短暂控制。修行之初,学习此换魄术以制敌,再合适不过。”金衣修士正坐在厅中,而云星迴则因进千羽轩时,招惹了青尾古鸡,在给闻人翊捶腿。 “爷爷,也就是说……如果我被敌人追,便可以一记飞针出袖,”云星迴抬腕作势,差点杵到闻人翊脸上,“把敌人的魂魄,换到大树上去了,那他岂不是瞬间就动不了,真是妙哉妙哉啊!” “行针之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你若真掌握娴熟,换到花草上都不是难事,”闻人翊话说到一半,神色忽从肃然转为怯然,环顾四周后,同云星迴低声私语道:“你羽生哥哥,一开始修习此术时,就把追他的小贼魂魄,跟山猪王掉了个个儿,本来一里地就能甩开的事,愣是被追了五里!哈哈哈哈哈哈!” 正在这一老一少,因这旧事聚抵首窃笑之时,羽生抱着一筐新捡的鸡蛋,眯眼撇嘴,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望着他们。 闻人翊见自己说人坏话被抓了个现行,先是佯装正色,干咳两声后说道:“星迴你需谨记……行针时要谨慎,断不可分神儿戏。可明白了?” 云星迴也配合氛围,端坐受教:“记得了,闻人爷爷。” 羽生静静看完了二人的戏码,随后问道:“先生,我看那青尾古凤今日有些心绪不宁,可需我将其抱出去散散心?” “古凤又不是母鸡,是会飞的!它有灵智,若心里愤懑,自会飞走散心的!”金衣修士故作淡定,不紧不慢地看向这被揭了老底的苦主,说道:“你这几日也忙坏了,这几日刚好各地商户来村内,你也可以去散散心,不必着急回来。” 羽生虽丢了面子,但假期却是额外惊喜了,只见他瞬间笑容满面,躬身行礼道:“谢先生!” 羽生走后,云星迴就开始了闻人翊关于换魄针的修习。 少年幼时虽性子跳脱,但诸番历练过后已然已沉稳不少。 加之,自他小时闻人翊便已授其各路基础针法,窍穴气机早已掌握纯熟。 具体而言,这换魄术能令施受双方,在数日内互换魂魄。 而换魄时间长短,取决于所换之物和施术者修为。 若将闻人翊与这千羽轩的木柱子换魄,以云星迴的修为,估计半柱香的光景便能换回来。 若是同什么活物换了,估计则要久一些,估计要一日。 此外,施术者若术法大成,则施展起来随心所欲。 但依云星迴眼下的水平,则需要受术者需封存修为,周身入定,做到与施术者心神合一,不容差池。 为让云星迴切身感受穴位,星窍与神魂的关联,闻人翊便亲自作为示范对象,任他施针。 可就在云星迴屏息凝神,回忆着闻人翊所授要点,即将落针的刹那…… 那青尾古鸡竟似通了人性,扑棱着翅膀直朝少年袭来! 许是云星迴平日没少送走它的伙伴,这古凤口中啼鸣,骂得似乎很脏。 “妈呀……闻人爷爷没说错,你还真能飞两下啊!”云星迴惊呼。 只不过眼下,闻人翊已自封修为,静坐入定,正是换魄术紧要之时! 云星迴生怕这猛禽惊扰闻人爷爷,但手中持针,只得以身子挡住。 可这古鸡仍连连猛扑,似乎并不知晓,此刻并非云星迴的危机,而是它主人闻人翊的命运时刻! 少年见闻人翊体表窍穴已开,生怕此时终止行针,于其有失,便先将一根金针随手扔向木柱,再强稳心神,将另一根精准刺入闻人翊穴位。 见落穴无误,少年先是松了口气,但一瞬间又脊背凉透,“不对,若是与木柱换魄,闻人爷爷此刻应该一动不动啊,可如今他怎么探头探脑的。” “不好!”他左右端详,方才瞥见那掷向木柱的金针,居然被那到出乱飞的青尾古凤挡了去! 少年猛然回头看向自己面前这位修士,只见闻人翊双手不停扑扇,动作全然不似人类,脖子更是异常灵活地探来探去。 云星迴正歪头打量这熟悉的严肃面孔,却见闻人翊猛地撅起嘴朝他亲来! 不,是啄来! 那亲吻如狂风暴雨,加之闻人翊这身躯本就力大,一边亲一边还用额头哐哐猛撞他。 “妈呀!”云星迴被这诡异景象吓得撒腿就跑。 平日严肃的闻人爷爷突然如此亲昵,真是让他无福消受,只在内心连连惊呼恐怖! “爷爷饶命!师父……救命啊!闻人爷爷疯了!” 而方才袭击云星迴的那只青尾古鸡忽从二楼飞下,横在你追我赶的二人之间,昂首挺胸,气度不凡。 它虽退化得与普通公鸡几乎无异,仅靠尾羽上一抹青绿彰显血脉。 此刻,这灵禽却以一翅捋着胸前那并不存在的胡须,以另一翅指向发狂的闻人翊,同时鸡爪在地上划动,竟似在勾勒阵法。 霎时间,闻人翊的助手羽生自阵法中被传送而来。 “先生,您不是说要放我假吗……”羽生手里正左右拿着两串糖葫芦,“怎么又把我传……” 这小助手说着抬头看向闻人翊时,差点吓掉了两手得之不易的美味,“先生你怎么?!” 只见那狂人见了糖葫芦更是激动,直接四肢乱动朝羽生袭来。 羽生刚要施术定住闻人翊,便被古鸡抬翅制止。 虽这灵禽只是略一挥翅,气场却镇住了所有人。 随后,那古鸡张口欲言之时,众人连同那癫狂闻人翊,皆屏息凝神,看向它。 只听得:“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云星迴虽听得懂星药传音,对这鸟语却是一窍不通两窍不明。 但凭他多年与古鸡交锋的经验,料想其中内容,多半不甚文明。 却见羽生瞪大双眼,先把糖葫芦塞在闻人翊手中,随后转向古鸡深深一揖,将其顶在头上。 少年看着眼前的荒唐场景,实在是不知说点什么好:片刻前还正襟危坐的闻人爷爷,此时正撅着嘴,疯狂撞向手里的糖葫芦;而这头青尾古鸡,则在羽生头上不断用脚扒拉着,像在努力给自己刨出一个舒适坐位。 正在云星迴纳闷儿的时候,羽生幽幽望向他,一脸生无可恋的说道:“闻人翊先生说,他不习惯从低处看你,让我抬高一下他的地位。” 什么? 闻人爷爷……变成了青尾古鸡?! 83. 报晓 此刻,为确保云星迴的人身安全与人生清白,除闭关钻研阵法的古徒外,其余三位星主皆齐聚于千羽轩。 而那被青尾古鸡占了身躯的闻人翊,已被置于二楼榻上,手中虽仍是死死握着那两串糖葫芦,但周身已被羽生施满银针,气息平稳。 一楼大厅中,云星迴跪得正正好好,被三位长辈与羽生围在中央。 而真正的闻人翊,此时正坐在羽生头顶上,低头啄着,似乎对自己新搭的窝很满意。 “咯咯咯!……咯,咯咯。”闻人翊见众人朝他望来,忙地正色开腔,试图证明他并未因这禽鸟之形而折损半分气度。 只是这番高论,需得羽生代为转译:“闻人先生说,他无恙。” 随后又是一阵抑扬顿挫的鸡鸣:“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羽生侧耳细听,跟着翻译:“闻人先生还说,往日里,他只内观过自身的化形,鎏金云鹏的经络。此番机缘,竟能窥得这濒临绝迹的青尾古凤之躯,着实获益匪浅。” “这古鸡真的不是被星迴当年吃绝种的吗?噗……哈哈哈!”祝愿儿本就强忍笑意,闻得此言,终究是破了功,笑得花枝乱颤。 闻人翊闻言,颈羽微张,咯咯了几声。 羽生则一脸苦笑的代为传话:“愿儿姑娘,可是想让我去你头上歇歇脚?”他用手指戳了戳上面,强调道,“是闻人先生,要飞到姑娘头上去。” 祝愿儿立刻敛声屏气,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闻人翊这才满意,昂首续道:“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羽生听罢,神色稍缓,对云星迴道:“闻人先生说,此事也怪不得你,皆是因果使然。幸而你修行尚浅,此法咒明日清晨便可解除。在此期间,他只有一个要求。” 云星迴如蒙大赦,双膝着地便挪到闻人翊面前。 少年为了能够得到闻人翊的谅解,试图以脑海中仅存的几句鸟语回应:“咯咯咯,咯咯咯咯!” 一时间,羽生与闻人翊同时僵住,像是好端端被骂了一番,一人一鸡皆拧紧了眉头。 最终还是羽生扶额开口:“星迴弟弟,我知你或许被古凤追出了心得,也能记住几句了……但那古凤对你说的可都不是什么好话……实在不宜模仿啊。” “晚辈知错!”云星迴满脸通红,急忙追问,“闻人爷爷有何要求?但凭吩咐,万死不辞!” 只见闻人翊自羽生头顶振翅,轻巧地落在少年肩上,在其耳边低声咯咯数语,随即昂首阔步,向着阁楼顶的观风台飞去。 “羽生,闻人大哥说什么了?”祝愿儿按捺不住好奇,眼眸亮晶晶地追问。 羽生忍了又忍,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说……千万、千万别把他扔进正在配种的母鸡窝里!哈哈哈哈!” 满堂哄笑之中,却听门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众人心下一惊,抢步而出,但见那只尊贵的青尾古鸡,似乎尚不习惯这对新得的翅膀,仍沿用着昔日鎏金云鹏的飞行习惯。 结果不偏不倚,正一头撞在了千羽轩的金字牌匾上。 从闻人翊日日不辍地研习金针之术便看得出,他与禺婴城的缄默,苏芒的清冷,祝愿儿的乐天都不同,这位先生心无旁骛,独爱钻研。 一件事若落到他手里,那种骨子里的认真,便要求他必须做到尽善尽美。 打鸣这事也是。 因而翌日清晨,云汉圃迎来了自本纪元开启以来最为雄浑的一声破晓啼鸣。 那啼鸣如金玉相击,穿透层层屋壁,将每一位村民从睡梦中生生唤醒。 往常,闻人先生为维持其青尾古凤高傲的姿态,是断不许其身行报晓之事的。 村中各位今日听到报晓,对此也一直颇感疑惑。 此刻,钻研阵法数日,刚刚推门而出的古徒,自这啼声中引一缕金色气息入了山河沙盘,而后幽幽叹了口气低语道: “这啼鸣虽则宏亮,可怎么隐隐透着一股子憋屈呢?” 其实不仅是换魂事件,云星迴虽算得上勤耕不辍的修习,但在丰富星儿籽籽日记的素材这事儿上,他也算得上是不遗余力了: 什么跟禺婴城学幻术没收住,波及全村,让张伯把藏在心底白月光说漏了嘴,害得张婶追着他满村跑啦…… 随祝愿儿练火焚术,一个失手把苏芒新垦的药田烧了个精光啦…… 可以说是,不仅修行的本事没落下,逃跑的功夫更是越发精进纯熟了。 不过,这也只是他修行初期闹得笑话。 三年以来,他谨记无垠星图的修行艰难,心态仿若一位坚定向前的朝拜者。 他虽行囊未变,却因所悟所感,步履变得更加踏实;亦因离信仰越近,在性子中生出了更多沉稳。 见云星迴如此用功,除古徒在外的四位也都想尽办法,力求能多教他一些。 至于古徒,自云星迴归来后,托词要设计更为严密的护村大阵,以防再出现岳老祖那般事端,多于息壤庐内闭关。 眼下这位老者即将出关,少年如临大考,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踏实。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梦中所见惊醒。 他始终放不下那石像的预言! 少年心下烦闷,想着既被噩梦惊醒,难以入睡,他索性一打挺,从床上起来,看着窗外的月。 修行之路于他,自无到感星境用了一瞬;自感星境到点窍境用了一年;这点窍境到凝辉境所需的修行他已累积了三年,应是足够了。 但眼下就差这临门一脚,去何处寻得新的玄牝之力呢? 其实这数年内,云星迴也时时想着这事,但潮汐源主却再未出现过。 少年也曾试着吹过帝江笛,但笛子却像是又坏了,怎么吹都不出声。而且潮汐源主也未曾主动寻过他,始终难觅其影踪。 云星迴猜想,难道自上次星药野一别,不系舟又反压制住了他? 那时,这位被废黜的神虽将他推搡到了生死一隅,但少年对他始终恨不起来。 加之在朔溟梦中所见之事,云星迴对他的情感变得更为复杂。 况且,一开始提及要帮助他救长辈们的,并不是潮汐源主。 而是不系舟! 或许他的复苏,反而能成为转机呢? 毕竟,不系舟虽言辞疯癫,行事不羁,但却从未以什么因果之说困住过云星迴。 但话说回来,无论是求助于潮汐源主还是不系舟,这始终是依赖别人的法子。 难道没有新的玄牝之力入体,就真的无法破境了吗? 另一边,住在云星迴隔壁的式儿,正如往常一般,在烛火前擦拭了了剑身,准备入睡。 自上次云星迴和祝愿儿从冰雪洞天归来,式儿便在少年的闪烁之词中,察觉到了云星迴的变化。 其实,哪怕式儿没见过朔溟的梦,她亦知晓自己作为护道人的宿命。 起先,她想着只要自己把一切藏在心里,便不会有问题。 但少女却因缺少经历而错算,心悦之情并非霜冻的湖,而是满溢的春泉。 有些事,藏是藏不住的。 直到她在云星迴眼中看到的闪躲,方才确定,原来…… 自己又给旁人添了麻烦。 因而这三年间,少女虽是仍微笑应着云星迴的每一声式儿。 但对于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却也心下明了。 表面上看来,她与云星迴十分熟稔,甚至有时还会嬉笑打闹。 但她知晓,这所有刻意为之的落落大方,都是为了让那些于无声处望向他时的眼神,不至于无处可逃。 但式儿也会质疑自己,难道这不是在贪一时之欢吗?</ p>“不,我是护道人。” 式儿看向了了剑身折射出的,自己那与女夷恩主无二的紫色眼眸,喃喃自语道。 少女正出神间,忽然听得云星迴那边与往常有异,噼里啪啦乱响。 式儿忙起身来到云星迴门外,急敲轻问:“公子?” 云星迴听出是她,便直接开了门,甚至忘了先照照镜子。 不过,这本应是浪漫的月下对视,少女却被逗得笑出声来。 式儿抬手轻抚他头发,抿嘴笑道:“公子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天降雷劫把你劈成这个样子。” 云星迴一愣,扭头看向门口水缸,只见月色映出一个头发炸开、满脸黑灰的狼狈样子。 他不禁挠了挠额头,尴尬的说道:“没……没有,式儿,我就是想到明天要见到泰一爷爷,有点激动。” “哦?公子激动到……把自己当烟花炸了?” 式儿在旁人面前虽温顺,但在云星迴这里,却会偶尔会露出调皮本性。 因少女觉得,与其无语凝噎,热闹反倒可掩情愫。 像是追逐打闹中,便听不见小鹿乱撞的心跳声。 少女话音刚落,云星迴伸手便去闹她,“式儿,你现在跟星儿籽籽一伙的了是吧!” 式儿笑着往屋里躲,还不忘补刀:“公子真是生气勃勃,之前在蓐收冢虚恭惊人,这次又在头顶放烟花,噗……” “哎呀!我算是被这蓐收冢毁了一世英名了。”云星迴一屁股坐在床榻上,“等有朝一日,我能救出恩主,我定要把这秘境给拆了,让那片花海里再无我的传说!” “公子当真是好谋划!”式儿也笑得差不多了,便拿着沾了水的帕子,坐在云星迴身边,边轻轻擦拭他的脸边问道:“公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云星迴感受着式儿指腹的柔软,觉得这脸擦的十分舒服,好像师父在他儿时帮他洗漱一样。 于是他闭着眼睛,下意识向少女靠得近了些。 起先式儿还向旁的挪坐了几下,但见云星迴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她红着耳朵避无可避,索性把帕子直接塞到少年手中,起身说道:“公子既已不是小花猫了,还是自己来擦把。” “好……”少年愣愣接过手帕,低头见自己坐的位置,方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云星迴为自己的越矩行为感到羞赧,便忙地岔开话题,解释了适才之事的原委。 原来这一脸黑是因为,他尝试在没有玄牝之力加持的情况下,强行破境,但运功时没控住闻人爷爷所授的金星力与愿儿姑姑所传的火星力,两力对冲,把自己给劈了。 式儿听罢,收起玩笑正色道:“这三年间,公子精进时,式儿也未敢荒废。” 她看向云星迴,“前几月,观公子习练苏芒星主的枯荣指与回春阵时,我受其中生机抽引之法启发,结合紫萝藤萝内的时序之力,悟出了一套时序剑法。” 时序?剑法? 这可听的云星迴眼前一亮。 少年忽然意识到,与诸位长辈学习之余,竟忘了身边还有一位如此厉害的式儿。 但他又心中惋惜,式儿虽厉害,却也不能替他找到新玄牝之力的所在: 这吞噬之力是月无渡留给他的, 而潮汐之力是不系舟处得来。 接下来,到哪里能找到第三种玄牝之力来破境呢? 少年正犯愁时,却被式儿的下一句解了惑。 “这时序剑法虽不能逆转生死,但想要在一招一式中加速或延缓时间流速,却未尝不可,”式儿继续道,“因而公子破境之事,或许另有转机。” “哇,这剑法竟还有此等功效?”云星迴惊叹道。 紫眸少女看向窗外星药,又回头看向少年说道:“不,破境之事并非剑法本身可为……只是,公子可还记得,那位春杳杳神君?” 84. 时序之剑 “记得记得,女夷恩主在蓐收冢里讲了她的许多事情。可她不是已经身陨了吗……”云星迴双手抱胸,一边转圈一边整理思路,忽地停下看着式儿说道:“对啊,既殒身后的道胎都会一种玄牝之力,那春杳杳神君身上自然也有!” 式儿示意云星迴坐下,边帮他整理乱发边说道:“是的,我们或可以向这位神君借一借这力量。” “嗯……恩主曾说,春杳杳神君广散星图于地脉中,一则是为了滋养木脉助木神转世,二则是通过星药,反向筹借星力,以谋求再次现身,面见月无渡。” 云星迴食指在桌面画圈,“可在上个纪元,这春杳杳神君蓄力那么久,方才复现于这世间一次……” 少年看向窗外的那只一轮孤月高悬的夜空:“现今这一纪元云汉圃无星,星药都是靠几位长辈的星丹才能生长。地脉中积蓄的星力恐怕远远不够,咱们如何才能见到她啊?” “这边要说到时序剑法了。”式儿手执了了剑,俯身在云星迴耳旁说了许多:“公子,如此这般……” 少年听着式儿的计划,眼睛越发亮起来,最后拍桌一站,双手扶住式儿肩膀,兴奋地说道:“太好了,我果然不能没有式儿!” 云星迴话刚出口,见式儿的两颊被烛火映的有些红晕,脑海中不禁想起祝愿儿那句。 “切莫要害了她。” 少年忙的弹开双手,挠头转移话题,“式儿,这时序剑法日后我也能学吗?用了不会变老头子吧?” 式儿见云星迴如此,并不尴尬,倒像是已预料到般。 紫眸少女轻轻摇头,微微一笑道:“公子看式儿变成老婆婆了吗?” 云星迴憨憨低头:“式儿你是恩主业心,法力高深,可我现在才第二境……” “但公子可是有道胎神核的,切莫要妄自菲薄。”少女托腮道:“不过,若公子真成老头子,我便当老婆婆陪着公子好了。” 少年不敢回应式儿的玩笑,只笑着打岔道,“那这纪元可热闹了,阿公阿婆守天下。” 随后,云星迴走到窗边,看向光晕环绕的星药,“式儿,我现在就照你说的试试。” 少女望着少年的背影,见他的白衣被月色笼上一层光华,他抬手引动星璇时,夜风鼓动了他袖间的薄纱。 她静静看着眼前的人,脑海中回想起她和女夷恩主的对话: “若要我赐名……你既喜欢式儿这个名字,倒也很好。只是,可否在其后加一个葳字?” “恩主赠字,式儿自是感激。” “孩子,你不问我为何是这个字吗?” “恩主所行,自有道理。自今日起,式葳便是我的名字。” “这个葳字,算是对你的一份赠礼,也是一个警醒。望你福至心灵,坚守道心。切莫……步我的后尘……” “式儿?” 云星迴的一声呼唤将少女自回想中拽回现实,让她忽然忘记了女夷在那之后所说的话。 那似乎是十分重要的一句,但如今又被猛地隔在了记忆之外。 “嗯……公子?”式儿说着走向窗边,将被风吹起的紫发挽在耳后,看向以同样频率闪烁的无数星药,“公子是已向星药传讯好,得到他们的首肯了吗?” “嗯,提到春杳杳神君时,星药们都说,莫说是暂时借走星力,就算是奉献己身,它们也愿意。” 云星迴看向式儿,“不过,在与星药们说话时,我本想如你所授,试试能不能直接借着地脉与春杳杳神君对话。但星药们说这位神君用尽力量将星儿籽籽送出后,便陷入了沉睡。尤其是最近这三年,甚至都很难感受到她的存在。” “不过,好在咱们还有第二个方法。”少年点头说道。 “嗯,公子。”式儿拿起了了剑,和云星迴向岁昭湖走去。 到了地方后,云星迴先是单膝跪地,以掌心感知地脉,随后说道: “式儿,就是这里了,整个云汉圃的地脉之眼。” “好,公子在旁稍作休息,式儿这就试试。”少女的发丝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目光却更显坚毅。她双手握住剑柄,抬剑指天,催动了了剑中的时序之力。 霎时间,整个云汉圃的星药如无数溪流,携带着磅礴星力,汇聚于少女手中宝剑。 原来,为了召唤春杳杳现身,式儿的计划便是借时序剑法,将这纪元内的漫长时光,凝结为剑尖一瞬,再注入地脉,以星力的剧烈激荡唤醒春杳杳。 她所想的是,虽云汉圃无星,平里的星药地脉中所循环星力微弱,但若是数日,数月,乃至数年的星力汇聚到一起,或能有转机。 而这星力被汇集后,便会立刻被注回地脉,应不会对星药造成什么影响。 在这一谋划中,少女考虑了春杳杳,地脉,星药,云星迴诸多诸多。 但她忘了自己。 只见这时序震荡间,式儿双眸紧闭。 此刻,在少女的魂域中,日月自天空坠下,如在风眼中一般飞速轮换。 一旁注视着式儿的云星迴并不知道,这在他眼中不过数息的剑法,却让式儿在魂域中,被困在了一叶孤舟上。 这舟船仿佛就在无尽岁月的长河中,漂泊着,游荡着,永远无法靠岸! 式儿展剑方知,世间因果皆平衡,欲有所得必舍身,哪怕只是一瞬的剑招,也逃不出这铁律。 若了了剑上的时间被凝结到了一处,那她魂域内的时间便要被延长! 以往少女在练习时序剑法时,剑尖凝结的充其量是几个招式的时光。 式儿因修行深厚,基本不会对此有所察觉。 故而在她向云星迴提出这个建议时,亦不曾想到自己竟会深陷这般困境。 若她这一剑要落下,自己则要囚困在魂域中同等的光阴。 可眼下,这一剑横跨的,是一整个纪元! 85. 神挡杀神 其实,式儿若在魂域中枯等,终究也能等到现世里,她挥罢此剑的那一瞬。 可那样一来,她便要在魂域之中,再一次于静默中无尽地等候了。 一如遇见云星迴之前,那无数个长夜。 这本是式儿最擅长的事情,毕竟那么久的岁月,她都在紫萝藤山谷内捱过了。 可她心中忽然生出了叛逆之心,那声音叫嚣着: 我等够了! 少女不知道的是,这是她心魔的第一次开口。 因为护道人这个新身份,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本源: 她是女夷一生的因杀伐所感而化生的业心! 若说须弥祟是月无渡的难愈之殇,那业心就是女夷的自毁之心。 女夷身为护道人,她虽视守护二字为毕生信仰,却又要因守护而不断行杀戮之事。 如果这信仰是一尊神像,恐怕女夷从未在它面前堂堂正正的站起来过。 她跪着,忏悔着,终生受着名为所信和所求的两处钟鸣的震耳之刑! 她只能一声声无助的告解中,业心渐生。 而如今,式儿正不知不觉地,被业心之力引上了这自损,自伤乃至自戕之路。 少女展现出与以往她沉静温婉模样,截然相反的焦躁。 她在脑海中不断思索着,以求破解之法。 心念电转间,少女忽然想起禺婴城所授幻术。 她因时常陪伴在云星迴左右,五位星主的术法也曾耳闻目见。 如今她囿于魂域中,这无尽的时间长河,或许,也算得上是一种心灵幻术。 式儿心想,既如此,若以幻术让自己相信,时间已尽数流走,便可以更快抵达这一剑的时间终点? 世人本就习惯将记忆连同一段岁月,凝作一处心念,一道身影。 如此一来……只要杀掉那些过往的自己,不就可以穿越时光,直达彼岸了吗? 式儿忽然回神。 杀?还是杀自己? 为何会有这样的自毁的想法? 少女猛地摇头,但很快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不要等待! 不要等待! 只要能离开这里见到他,毁掉本就是余罪的自己又何妨? 若往常,少女心中生出了这般念想,她必要诵清心咒以断妄念。 但如今她却着了魔似的,乖顺地认了着这念头。 于是式儿开始观想,自己至今的生命旅程中,最重要的几个瞬间。 初从紫萝藤树中分化降世时懵懂的自己。 年幼时对一切都好奇的自己。 遇见云星迴师徒后开始期待回应的自己。 与云星迴第一次打招呼的自己。 在蓐收冢向女夷一跪谢恩的自己。 面对云星迴忍下无数个情愫暗生瞬间的自己。 而这些,仿佛都被凝聚成了一颗颗精美的琉璃珠子,再被自己生命红线一连串起。 可如今她要做的就是,借幻术复现出这一颗颗珠子,再把它们一颗颗敲碎。 如此……方可回到当下。 于是,紫眸少女以身为引心为令,借魂域内周天星力展开接天幻境。 首先出现的,便是她幼年时的模样。 式儿看着幼时的自己,见她微笑不语,不紧不慢地看向周围,对这河中小舟似乎兴趣盎然。 随后女童又坐在船尾,以裸足扫起水花,以同样的紫眸,笑意盈盈地看着式儿。 这岁月静好的画面,却让式儿苦笑蹙眉道:“的确……那时的我就是这样。” 紫眸少女深深吸气,像是下定决心后,对幼年的自己说道:“但,到此为止了。” 式儿垂首,攥紧了双手。 她似是因预知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呼气时竟有些止不住地颤抖。 少女并指于空中一抹,以星力化出了了剑虚影。 瞬息间,她握住剑柄,提肘抬手,一手将儿时自己粗暴拽起,拎在半空中,一手以剑猛刺向小时候自己的心口。 式儿整个动作如刺杀般一气呵成,仿佛这不是一场出于无奈的自戕,而是一场蓄意已久的谋杀。 虽然诸番景象皆是心中幻影,这一剑不至于给式儿带来实际的伤害,但她所感却是真实无比。 这毕竟是在杀死自己,是对自己本源的否定! 少女因这无法缓解的痛,单膝跪在女童面前,一手攥住孩子单薄的肩膀。 而那被刺杀的无辜女童,眼中先是惊讶,随后便低头看向胸口的疼痛来源。 式儿不敢看向幼年自己,只哽咽着说道:“对不起……我这就放你走。” 当她把剑从对方身上抽出时,只见那女童因剧痛止不住抽动了一下,但脸上仍只是微微蹙眉。 那孩子像是忽然明白了一切,眼角止不住地流出血泪。 随后,女童在绝望的一笑后,轻轻环上了式儿的脖子,不瞬便化作光粒,弥散飘远于空中。 在女孩消失后,式儿望向空中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内疚,那双紫眸如今泪水满浸而更显莹润,仿佛神秘的稀世水晶一般。 式儿看向手中仍有血痕的剑身,因心神剧恸而将了了剑扔在了一旁。 她忽然像是要寻找什么,起身踉跄着走向船尾,最后因脱力而扶倒在船边。 少女死攥着船板边缘,双瞳颤动间,泪水扑簌簌落下。 她眼看着,泪滴将河中自己的倒影打碎,喃喃自语道:“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式儿重重地喘着粗气,凝眉望向魂域尽头那飞速轮转的日月,似乎变大了一些。 也就是说,这心灵幻术的确有效,时间向前进了一大步! 少女回首望向那沾血的凶器了了剑,再次将其握在手中,以剑为杖,撑起神智已然恍惚的自己。 她想,这样下去,还是太慢。 而且这才遇见一次旧时的自己,就让她心神震荡至此。 “不如,一起来吧。”式儿紫眸中红光影动,嘴角上扯出一抹强笑: “毁掉这艘船,以整个河流为幻术之基,便可以一齐幻化出更多的我了……” “然后……全部杀掉!” 她先是以剑尖轻触船面,手腕一旋,引剑身自下而上带出一道弧光;随即又沉下手臂,如流水般展开无尽剑势。 几道剑式下,式儿所在的木舟船板,便应声层层开裂,碎作散木,随波散开。 就在这翩舟被毁去之时,少女借剑尖轻点,立于河面之上。 式儿正欲再度施术时,忽觉胸中一灼热气流逆行而上,不瞬便有鲜血猝不及防地自她口中喷出。 少女的判断没错,自她杀了那女童后,许是因神识上的本源冲击,每一次动用星力 都会撕扯到她的神魂根基。 但此刻,她宁伤!宁死! 也不愿再被困住了! “呼……呼……” 少女借着吐纳稳定心神,睫羽忽闪,但又忽而笑了。 她笑自己声声句句说着守护云星迴,却因害怕等待,不惜以自戕也要逃离。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仿佛这场忽然起意的虐杀,是心中某个意志的狂欢。 式儿一想到接下来要杀掉更多的自己,双手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兴奋颤抖起来。 在这神思混沌的时刻,不知为何,少女忽然想起了月无渡。 她垂眸叹息道: “月无渡……或许,你的身解原因,根本不是护佑天下,人间大义。” “你早就受够了这一切……肃清,杀戮,对于你来说,就像是一个反复进行的仪式,但你却永远无法参与其中……” “你也想试试,那些蝼蚁般的悖道者究竟承受了什么……” 说到这里,式儿轻轻在空中点了一下: “再加上一个小小执念的推波助澜。你便义无反顾地这样杀了自己,对吗?” “哈哈……你活的太沉重,毫无意义的死去才是最与你相配的结局!” 言语间,少女的眼白已完全被墨色染透,眸色也自紫转黑。 就在联想到这神君旧事的片刻间,式儿的业心戾气攀至顶峰! 她攥住自己胸口的衣衫,沉声道:“月无渡,或许你也没想到,最了解你的竟是我吧……” 言罢,式儿微颤着抿起嘴唇,扯下发带,任由紫发凌空盛放。 她将紫纱发带覆在双眸之上,穿过那往日被温婉束起的发丝,系在一处。 少女咬破手指,以指为笔血为墨,凭虚空画幻术符阵。 而后她手腕一拧,尽收魂域内的星力于掌中,随之猛一攥拳,绷紧指节,以拳面节节震退血符阵。 那阵每被式儿的拳锋击退一寸,便幻化出一个她旧时的模样。 不知是符阵中流下的血,还是式儿因紧攥手掌而渗出的血,又或是这两者混在了一处,沿着少女的雪白小臂滴到了河面,形成了一条血路。 式儿向后提剑,垂首挑目,以不容质疑的神态望向前方,说道:“无论是守护还是杀戮,他都是我的终点。所以谁也不可以拦在这条能见到他的路上,即使是我自己也不可以!” 她起身飞掠而去,以剑连刺,飞溅而出的血如鱼潮般,在那本是宁静无波的河面激起无限涟漪,血雾则在空中弥漫开来,让她在呼吸间都感受到一股腥气。 虐杀之中,少女因心神崩裂,几近力竭。 在杀到最后一个自己之时,不由得膝盖发软,跪了下来。 她抬脸望去,发现这个自己正是她和云星迴出门前,在屋内脸红的那一幕时的自己。 眼前的自己眸中爱意流转,微笑着向式儿伸出双手,像是要拥抱她的样子。 式儿如回避般猛然低下头,只是用手颤抖着抚摸到她微笑的嘴角,然后用沾血的指尖生生将这笑意粗暴扯去。 随后,她双手扣紧剑柄,猛地向上一刺,以跪姿虔诚地穿破了,最后一个自己的胸膛。 少女扯下发带,仰头看向被刺穿的自己,任由赤血滴落在自己的脸上,声音喑哑地说道: “守为心魔,杀心证道,斩却过往,方见真业。破!” 86. 白虎 最后这一剑刺穿后,式儿的眼泪终究是如断线珍珠般滚了下来。 而少女的瞳色也恢复为那澄澈的紫。 她终于回忆起她业果的身份,也终于明白一直以来,自己那副温顺皮囊下的郁郁寡欢,那自女夷处得来的信任与传承,那颗被云星迴捂到一半便撒手的心,都不是她想要的! 但她想要的,她又永远得不到! 若她承袭了护道人之责,她便再无法坦诚的面对自己的心悦之人。 若她顺从业心,将束缚,天命,将一切挡在自己面前的,通通毁作齑粉,便永远无法践行守护之诺了。 这时式儿方才回想起,在刚出蓐收冢时,她的杀伐果断,并不是被责任高压下而生出的冷漠。 而是自那时起,她就被这两个身份的胁迫的无处可去。 式儿那时仍未察觉,以杀伐业果之心,行守卫护道之举。 是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她真的很想毁掉一切。 毁掉守护!毁掉使命!毁掉那由杀戮铺就的光辉之路! 连同自己,一起毁掉! 这时她终于明白了女夷那话的后半句。 “切莫步我的后尘……即便不为护道,仅为守护心爱之人,无情之道也是最长久的那条路。” 而这无情,于式儿来说绝不仅仅是忍心动性那么简单。 这是面对本源为业心的自己,能够作为护道人,作为爱着云星迴的人,唯一活下去的方法。 方才在魂域幻境中,她只是生出了不想等,想见他的情,便做出了如此残忍的事。 如若真有一天…… 式儿不敢再想。 现实中,少女如木偶般,僵硬地将剑缓缓落下,在剑锋触到土地的一瞬,她知道,她回来了。 “式儿!”云星迴上前扶住少女:“你怎么看起来有些虚弱,发生了什么?” 式儿恍若隔世般看向云星迴,就在她想伸手触碰少年的侧脸时,突然觉得喉间腥甜一阵,下意识抿嘴压住要渗出的血。 少女忙转过身去,平复呼吸。 果然,这业心戾气的反噬非同小可。 “式儿?”云星迴也已察觉了她的异样,刚想伸手确认却被少女一声喝住。 “不要过来!” 这是云星迴第一次听到式儿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可少年心中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更揪心了。 “你……很疼吗?”云星迴将悬在半空的手攥成拳头,重重落回身侧:“对不起……我……” 只是式儿此刻耳边嗡鸣阵阵,已经听不清云星迴说什么了,她强压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说道: “公子,我想春杳杳神君数息便会现身了,时序剑法有些消耗,请容我先回到了了剑中。” “好……”云星迴虽仍是十分担心少女,但也不想因自己的犹疑,浪费了式儿的一番谋划与好意,错过与春杳杳见面的机会,“你……” 但式儿并没有回应云星迴,只留下这句便立刻消失了。 而就在这瞬间,少年的身后便传来一声幽幽质问: “为什么要唤醒我?” 云星迴闻声知是春杳杳来了,想到女夷与他说的诸番过往,心怀感激的转身回应道:“春杳杳神君,我是……” 可眼前的一幕却使少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来人衣着身形虽与此前梦中无异,但其原本春意盎然的圆眸此刻竟变得猩红狰狞,裙摆上的翠色薄纱上也沾染了斑斑血迹,变得褴褛不堪。 “神君你……” 春杳杳没有应答,只踉跄着向前挪步,逼近云星迴。 在她走近之时,少年忽然发现不止是眼眸衣衫有了变化…… 这女童的手脚腕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勒痕。 更触目惊心的是,她的指甲竟尽数被拔去,只剩十处赤红血口。 那伤口处还叠加着许多血痂,似乎是甲片反复生长又被拔去后留下的。 少年心中震动,星药传讯中所说的春杳杳的消失,竟是在经历如此酷刑? “你既已乖乖听了他们的话,又何苦来寻我?”春杳杳所踏足之处,都自泥土中生出了濡湿的黑色触手,她眼神失焦,冷冰冰地说道:“怎么,他们让你来亲自动手吗?” “神君,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但若有损于你,我也断不会强行此举的。”云星迴见春杳杳虚弱至此,忙上前搀扶。 春杳杳一时力尽,倒在了云星迴怀里。接触的一瞬,少年觉得这女童周身如一块将熄的炭火。 “她怎么这么烫,神君也会发烧吗?” 云星迴拾起春杳杳的手腕,正欲探她脉搏,却见掌心之上,满是刀划剑刻的痕迹,皮开肉绽,纵横交错。 少年一时窒息,他明白,这绝非心甘情愿的盟约。 是强行刻下,又被生生抹去;而抹去之后,再被重新烙印。 他在这反复的虐待痕迹中依稀分辨出一个字: 弦。 “弦?”云星迴垂眸自语道:“梦里春杳杳曾说过,要月无渡躲开谁的阴谋……难道就是刻下此字之人吗……这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年看向怀中那嘴唇干裂,面色灼红的女童,心中本能地一阵刺痛,“可恶!什么见了鬼的阴谋,竟要这般折磨一个孩子!” 云星迴试图感应了了剑中的式儿,想与她商量,但却得不到回应。 于是,少年只好在心中不断回溯,关于春杳杳的信息,以求能找到解救这可怜神君的方法。 他看着女童眉心的一点金色,喃喃道:“恩主曾说,春杳杳神君是金属性道胎。金……火克金!难怪她在这灼热中如此虚弱。那什么克火呢……水,对了我可以用婴城叔叔教给我的漱心诀!” 少年掐诀起术,引蓝色星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春杳杳的神庭穴。 但就在接触到她的一 瞬间,星力却尽数被一层赤色屏障阻隔在外,遂而冲散。 “对了……春杳杳神君现已身陨,漱心诀乃是当世术法,自然无效了。那该如何呢……” 少年只觉怀中的女童越来越烫,情急之下他脑海中忽地想起了那月色下的蓝色衣袂,“师长……师长的潮汐玄牝之力,应是水系玄牝!” 云星迴来不及犹豫,并指点向眉间,只见那星璇轨道上的蓝色光点飞速运转。 他闭目感知,发现魂域内的黑色灵蛇再现,于自己魂域海眼中心开始起舞弄潮。 而那潮水,随即便顺着他的四肢百骸逸散开来。 但与此前不同,这已被驯服的力量,现如今再无反噬,只清爽的涤洗着他内心的焦灼。 “唔……”云星迴见怀中的春杳杳有了反应,这才注意到,潮汐玄牝之力已顺着自己揽着春杳杳的手,传入她体内。 随即,这神君身上的炽热,也果真褪去了不少。 可春杳杳却说:“不……不要抽走这力量……” “我没有……我只是想帮你。”云星迴模仿着他梦中月无渡的声音,试图安抚春杳杳。 云星迴魂域中黑蛇弄潮之势不停,春杳杳身躯也跟着不断喘息起伏。 少年以为是她回想起受虐时的景象,便安抚道:“神君你莫要害怕,会好起来的……” 此时玉盘高悬,星药因将星力借出而略显暗淡,因而是夜显得十分安静。 云星迴看着怀中脆弱不堪的春杳杳,不禁回想起了此前梦中明媚畅然的她。 “我会以草木之身化作人间的星辰,为你,也为你的后来人照亮前行的路。” 少年思忖,她本怀有那样美好的愿望,为何竟会落得这般。 难道这也是因果的一环吗? 不系舟,春杳杳,月无渡。 他目前所见的这些道胎神明们,无一得以善终。 他越想越觉头痛欲裂,耳边尖锐鸣叫渐起,似斧凿锥敲。 忽而一阵虎啸骤起,于混沌嗡鸣之中唤醒了云星迴。 少年抬头望去,见那白虎如覆霜雪,道道银色斑纹如闪电般在虎身上裂开。 它趾垫轻触地面,落地无声,其肩胛骨在皮毛下随踱步缓缓起伏,以绿色竖瞳不怒自威地审视着云星迴。 白虎回首瞥见适才地面生出的黑色触手,厌恶的一摆长尾,瞬间引动雷霆,将那蠕虫一般的触手劈作焦炭。 少年看向着神兽,心中暗忖,獬豸,黑蛇,白虎…… 难道这白虎就是春杳杳身上所负玄牝之力的化身? 獬豸为吞噬化身,入巨婴胆之位。 黑蛇为潮汐化身,入巨婴右肾之位。 云星迴喃喃道:“白虎与春杳杳一般同属金,而脏腑之中肺也属金,肺又形如巨树华盖……” 少年抬眸与白虎对视,“难道这白虎为树形化身,将入巨婴肺之位吗?待我一试!” 87. 岁昭昭 云星迴依着潮汐源主所授,借月光观白虎之影。 可白虎毕竟为兽王,加之其主春杳杳又重伤至此,驯服此力的过程自是不甚顺遂。 但少年此时也并非四年前,那个在山洞中,因初见玄牝之影而心神瑟缩的小子了。 他拂手展开万化尘寰录,掐诀念道:“定星镇岳,缚身锁影,收!” 只见少年言出法随,白虎之影瞬间被收摄于尘寰录的羊皮卷上,可那白虎也并非普通灵兽,虎啸连出间,不停挣脱。 云星迴急忙连引三缕星力,一缕定在其额前,碎其王气;一缕定在其爪上,断其杀势;又留一缕定在其尾后,封其遁路。 “呼……幸好在山谷小院时,缠着泰一爷爷学了些定身术法。” 少年深吸一口气,准备凝神再度观影,不料那白虎不惊反怒,竟以一声虎啸硬生生震碎了额前王纹,将全部力量凝聚在其铮铮虎瞳之中。 白虎突破了少年的定身术法,怒气满腔,纵身一跃便要朝云星迴扑来! 正在千钧一发之时,未待云星迴引出第四缕星力,地上虎影竟被一团不明之物扼住脖颈。 少年反观白虎本身,其上颈并上无物束体,但再看黑影,它的确是什么被锁的动弹不得。 那团黑影似是要绞死白虎一般,不断收紧。 云星迴细细分辨,发现其中有蚯蚓般的黑线游动。 不……那不是简单一团黑影,而是黑蛇群潮! “玄牝乃是此世间不可见之物……难道是我刚才释放的潮汐玄牝化身为黑蛇束缚住了这白虎?” 在这白虎几近窒息之时,云星迴忽然发现,怀中的春杳杳也被勒的面容青紫。 少年忙冲着黑影喊道:“松开!不要伤害这白虎!” 可那黑蛇团影却像失控一般,不断蠕动。 无数小蛇聚沙成塔,化作一条巨蟒,昂身以獠牙直面虎影之首,发出嘶嘶的威慑声。 面对黑蟒之影的挑衅,白虎怒盛,对着虚空连连反扑。 无奈蛇影藏于暗处,游移腾挪间,将这山中君王戏耍于尾后。 一番恶斗后,白虎因不断扑空而躁动力竭,黑蟒则因凭影而动仍游刃有余。 少年看向那白色巨兽的绿虎睛,忽然在其中发现了隐隐红光! “不好!这黑蛇不是要打败白虎,而是要引它入魔!” 少年愤懑说道:“这卑鄙黑蛇,不敢堂堂一战,只敢躲在暗处搅动风云,可恶!” 一言方出,远方树林忽有一蓝一红两抹影动。 “怎么觉得被这小子骂了呢。” “兄长,不妨再等等。” 回看云星迴,他再次全力引动星璇,只求能速速收服这鬼魅恶影,结束这场荒谬残忍的战斗。 但其结果却不尽如他意,那黑蛇对于他的召唤,丝毫没有反应。 “看来……眼下只有我速速观影,将白虎内化收于魂域才能救它。”云星迴急声忙念:“小老虎你一定要听话啊!” 听话? 少年心念一转,忽然想起在梦中春杳杳曾说过,月无渡总是那个不听话的孩子。 她既叫月无渡弟弟,那我若叫她一声姐姐,是否也能像唤醒不系舟那样唤醒她? “姐姐,帮帮我……” 果然,那白虎闻声瞬间便止住了躁动,随即便以绿虎睛望向仍旧昏迷着的春杳杳。 见这称呼有效,云星迴乘胜追击,继续说道:“姐姐,让白虎先回到我身体里来。” 但这次白虎却又露出凶煞神色,张开巨口,朝着少年发出一声威慑虎啸。 啸风虽吹的少年发带扬起,但却没喝住云星迴的斗志。 “你这大猫凶什么?!”少年先将怀中的春杳杳稳稳放在一处,随即站起来看向白虎。 “我知道那黑蛇现身与我脱不了干系,但我现如今不是正要帮你吗!难道你要留下来被那它戏耍吗?” 白虎双眸审视地扫过少年挺立在风中的身影,环伺在其左右时又细嗅云星迴身上的气息。 “你,你作甚!”少年虽已与这白虎相处了半晌,但与其离得这般近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我……我是看在我姐……”云星迴指向春杳杳,“姐姐的面子上才不与你计较的,你信不信我一声敕令你就要乖乖来我这里!不信你听……” 只见云星迴话方到一半,那兽王竟显得有些不耐烦,而后便将身形缩小至一只白猫大小,化作一个白色光点钻入了云星迴眉间星璇。 “我还没……没说呢啊。”云星迴疑惑道。 而就在虎影随白虎一起消失的瞬间,那蛇蟒黑影竟也变小,灰溜溜的钻回云星迴脚下。 见黑蛇 如此,气的云星迴边跺脚边说道:“坏东西!不要回到我身边!” 只见那小黑蛇似是委屈的狠,戳戳云星迴,又指指春杳杳。 但少年并没有注意它的变化,仍是撇头说道:“欺负人的力量,我不要也罢。” 听云星迴这一说,小黑蛇更难过了。 它急忙中先用蛇尾圈住少年靴底,又借蛇身幻化连连,愣是给少年演了一出皮影戏。 起先少年还不以为意,随后看着看着越发觉得这小蛇言之有物。 “所以你是说,你本在以你的潮汐之力乖乖救人,不知为何被一股外来的潮汐之力压制,随后才化为巨蟒身影,欺辱那白虎?” 小黑蛇影先是连连点头,随后又亲昵的在云星迴脚边蹭了蹭。 “外来的潮汐之力……”云星迴垂眸思忖片刻,看向小蛇,“看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了条小狗蛇,下回不准了。” 而小黑蛇也是很有眼色,十分懂得见好就收,趁着云星迴没反悔,速速钻回了少年身体。 云星迴深深叹气,松懈着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好在……终于结束了。” 就在这时,又一个女童声音传来:“把她还给我吧。” 少年循声望去,来人跟春杳杳样貌无二,只是眼眸并非翠绿,亦并非猩红。 而是一片毫无生机的雪白,其中甚至看不到瞳孔。 且不光是眼睛,毛发,皮肤,衣着,皆是纯白。 “你是……岁昭昭神君吗?”云星迴试探问道。 少年想来,大抵是岁昭昭因为无法化形转世,故她现身之时,皆是模仿着春杳杳的样子。 “你既已夺走她的源主根基,便趁她还有一丝生机把她的还给我吧。”岁昭昭言语间并没有情绪起伏,只淡淡地重复着这句。 云星迴震惊,连忙几步并做一步,走向一旁安睡着的春杳杳。 探脉之间,少年发现她虽已不再灼热,但身躯摸起来却如冰块一般! 再向上望去,她的嘴唇已然褪去了血色。 面庞上的皮肤亦变得有些透明,甚至可以看见青筋脉络。 “什么源主根基?!我……我只是希望春杳杳神君把力量借给我,没想过全部夺走!” 少年一时慌了神,急着解释道:“我可以还给她吗!怎么还,你教教我!” 88. 做错了? “白虎已归于你魂域,非你死不可离。”岁昭昭点脚一跃,身体似轻絮一般飘了过来。 未待云星迴反应过来,这通体雪白的女童将身躯化为透明,如覆膜一般包裹住春杳杳,而后数息之间便相融在了一起。 不过数息,不知是春杳杳还是岁昭昭的女童缓缓睁开眼,看着云星迴冷冷说道:“既弦所求已成,便不要再折磨她了。” 女童瞬而浮空,像在此前梦中一般环住了云星迴的脖子,看着不远处的树林,在他耳旁轻声说道:“我知你非月无渡,但你若仍有一丝对他和春杳杳的感念,切莫毁了这个他以自戕换回来的世界。” 云星迴闻言瞳孔震动,不断怀疑着自己: 弦……所求已成? 原来春杳杳所说的阴谋果然与这“弦”字有关…… 但为何已成?何时?难道是拜我所赐? 岁昭昭说……我夺走了春杳杳的源主根基。 难道弦的阴谋是毁掉所有源主? 而我便在刚刚,成了他的帮凶?! 这错误的选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我和式儿强行召唤她导致了这一切? 还是我用潮汐玄牝之力解她灼热之苦的时候? 又或是我将她的白虎收纳保护于自己魂域的举措? 到底哪一步是错的?! 一瞬间,少年眼神失光,双膝跪地。 不知是因泪水模糊,还是心神震荡,他甚至无法看清她们的离去。 只听见一句:“我和她走了,不必再相见。” 云星迴跪在地上,在土地上猛猛砸了一拳,“是我害了她吗?” 夜风吹散了他平日里整齐束着的马尾,发丝胡乱飞在他的双颊。 他环顾四周,发现星药已恢复如常,明暗闪烁着。 少年虽刚驯服了新的玄牝之力,但他却丝毫没有破境之心。 他只觉得的精疲力尽,便缓缓卧于岁昭湖旁,身躯蜷缩成一团,怀中紧紧抱着那毫无反应的了了剑,自言自语道: “难怪泰一爷爷说,要我坦荡地活下去,不要想那许多……或许他早已算到,我这双手,还会葬送许多人……” “可错了就是错了……我该怎么办。” “式儿……你去哪了……” 半晌后,自岁昭昭望着的那片树林中,有一红一蓝两个男子现身,远望着湖边的云星迴。 “潮汐,我现在相信你并不喜欢这孩子了,”红衣男子靠着树戏谑说道:“杀人诛心,这也太残忍了。” “弦源主,傀儡是不需要心的。”潮汐源主虽嘴上这么说,但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云星迴,“他那时心如悬旌,自会乱了方寸。” “明明是你故意没跟他说清楚!他身上的本初玄牝,本就会天然地吸引着各种法则玄牝,那白虎之所以会现身,也是因为那小子在释放潮汐之力时引动了本初玄牝。” 弦源主背着手,自顾自地在蓝衣男子面前演说了起来: “这十二种玄牝之力,藏于十二位道胎身陨后所化的源主身中,以十二只古兽为根基。若想得此玄牝之力,可对回归星辰中的源主,观其星影。” 红衣男子凭空打了一个响指,又啧啧说道: “对于像你我这样因未竟之愿,强留于世间的源主,观其身影,便可共享力量。但无论是哪种源主,若是直接夺走其魂域中的古兽,那便如直接剥夺了他源主的根基,会使其大受冲击。你明明知道这一切,还诱使他这么做,真是坏啊!” “哦,是吗?”潮汐源主摩挲着腰间玉埙说道。 弦源主抱臂撇嘴说道:“即使从不系舟变成了潮汐源主,你还是那么爱惺惺作态。不像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位好兄长,那小子说要学习新的玄牝之力,我便为他整整陪了春杳杳三年,不过可惜了,我这妹妹气度太小,如何都不愿意分享力量啊。” “不过托这小子的福,我们不用再与春杳杳耗下去了。”潮汐源主冷漠的回答道。 “喂,刚才那黑蛇影失控,就是你此前留下的意志在捣鬼吧?”弦源主转身拦在蓝衣男子身前,挡住了潮汐源主看向云星迴的目光。 面对质问,蓝衣男 子也不惧:“既留了,便不能白留。” “如此一来,这云星迴收了白虎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红衣男子伸出食指,对着潮汐源主好一通数落,“真是坏透了你!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坏弟弟!” “说的好像是我折磨的春杳杳。”蓝衣男子虽语气故作轻松,但握着玉埙的手却不禁用力。 “谁叫她调皮捣蛋,先是教唆月无渡逃跑,现到了云星迴这里,干脆把自己连带玄牝之力一起藏起来了。”弦源主诡异地笑着:“你看,我给她染的红指甲,不是很衬她的肤色吗?” “或许吧。”潮汐源主别过头去,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忽然生出了点可怜的悲悯心……听不下去了吗?别忘了我的名字……”红衣男子拿起潮汐源主的手,以惨白纤细的手指顺着蓝衣男子掌心的刻痕,依笔顺逐个抚去,轻声念道:“弦。” 话音一出,潮汐源主手上所刻“弦”字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他顿时觉得心脏有如被枯骨之手攥紧,不得已因脱力而单膝跪下。 “这样乖乖的才对。”红衣男子欣赏着潮汐源主吃痛的样子,温柔地磅他擦去额角的冷汗,满眼期待地说道:“归乡嘛,就要整整齐齐。” “是,兄长。”潮汐源主双眸微闭,因窒息感而重重喘着粗气。 随后,弦源主猛地收起脸上所有笑意,厌恶地将蓝衣男子的手甩开,双臂搭在脑后,闲庭信步般地走开,“好了,这三年我跟我这好妹妹也玩够了。接下来就看你和须弥祟的了。” 他忽而以食指抵住双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化作火花消散于空中,只留下一句: “下次见我的时候记得叫哥哥,我的好弟弟。” 潮汐源主注视着那怪戾之人完全离去后,速速掐诀化出阵法。 他强忍痛意,攥紧适才被弦源主划破的手掌,注视着自己的金色神血注入阵中。 阵法在接触到神血的瞬间,腾地升起鎏金火舌,映在他海蓝色的双眸中。 随后,他冷冷说道:“潮汐,我不系舟来了。” 89. 海天一线 “上次女夷的业果造访这里之时,也是这般景象吗。”不系舟以白色靴尖轻点海面,不断有幽兰冰蝶自他与海水接触的地方散开,“不,上次朔溟还在,对吧,退斋先生。” “是,不系舟大人。”忠仆般的声音自不系舟腰间玉埙传来,“那潮汐自以为是,觉得对悖道者行反祭术,便能压制住您的神识,殊不知这些人的残魂才是对您此前神识最大的荼毒。他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也不能如此说,”不系舟引自海中引一缕水花,绕指间将其化作游鱼放在掌心逗弄,“他只是认定了,我对朔溟心存内疚,永远不会断开与悖道者的神魂连接,因此也会一同受反祭术的压制。” “你说,我说的对吗,潮汐源主?”不系舟蓦地在海面踩实双脚,与海下之人四足相接。 顺着不系舟的低垂的目光向海下望去,只见一个与他相貌无异之人被倒着浸泡在海中。 或说,这海此时便是一面隔在两个世界间的镜子。 此刻,真正的潮汐源主并没有被任何铁链或绳索束缚,只是被无数荧光点点围绕着。 远远望去,他仿佛是那金箔裹身琉璃人像。 如今,这海中之人只像是安心睡着了,并无暇回答不系舟的问题。 “我既是自己本源神魂都吃的下的,又怎么会因为一村旧纪元的悖道者,而放弃我自己呢?”不系舟苦笑道。 “大人何必非要这般说自己……”退斋先生忧心道:“若不放弃悖道者,您便要永远受潮汐压制。您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并非不得已。”不系舟看着这平静的海面,“我对朔溟的爱是真的,对悖道者的承诺是真的,但这无尽的岁月也是真的。可这时间太久了……我记得一切事情,却忘了一切感情。” 他冷哼道:“说白了,我如今只是个没心肝,没道义,没品行,靠着惯性活下去的空心怪物。我模仿着自己以前的模样,去谋划,去施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这样做。” 言罢,竟有无数大椿树叶自空中飘落至海面。 “大人……您只是太累了。” 不系舟将把玩着的游鱼一掌握碎,“或许……一旦忘却,便再没有可执着的法相,可参悟的蒲团,一切想法,即生即灭。”不系舟拾起一片落叶,轻声感叹道:“退斋先生,我记不住。哪一片才是最初的叶子?” “我亦不知……但大人手中那片,一定是您的叶子。”退斋答道。 “对,唯一不会被忘道毁掉的,只有我自己。” 他缓缓闭上双眼,“世人不知,洪钧世界中,最残忍的道并非杀伐道,亦非灭世道,而是时序洪流下的忘道。朔溟为我在洞天里留下的长生椿树,现如今,反倒成了对我最真心的诅咒。” “先生,我真的忘了……我最初以为我恨洪钧,恨天道,恨这秩序纲常;后来发现了引玄与玄牝的真相,我又觉得的我恨玄牝,恨混沌,恨那悖道无常。但现如今,我通通忘了。”不系舟缓缓闭上双眼。 “忘者,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归于大我。大人,您辛苦了。”退斋先生敬重的说道。 “或许……遗忘不辛苦,铭记才辛苦。”不系舟垂眸感叹,“那月无渡或许就是因为记性太好了,想着这世间万般,才不惜以自戕去换来这孩子的降世……” “的确,若不是云星迴的降世招致引玄的注意,操纵您去见这孩子,也不会有这后来的诸多纠葛了。”退斋先生感叹道。 “是……也不是。我恍惚记得,第八纪元,到如今的第十二纪元,我本一直在永夜海。为何忽然今来到了这云汉圃?”不系舟蹙眉,“或许,这一切并非只是引玄的谋划,还有我自己的选择。” “不过,引玄对我的压制出于血脉而非力量,因而我是无法摆脱的。”不系舟淡然道:“他既是在归乡之事上谋定了,便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那孩子,只是时机的不同罢了。” “但即使有引玄的威压在,您还是救了云星迴。”退斋先生应道。 “初见他时,发现他因身负本初玄牝而血肉模糊,生机不断溃散,只觉着月无渡的尝试应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了。”不系舟叹息道。 “可大人您并没有束手旁观。”退斋先生道。 “那时……我不知为何,即便我仍受残魂影响,神识不明,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要令血肉模糊者得衣衫遮身。”不系舟扶住额角,似是有些头痛。 “那些年,我虽时时疯癫难以清醒行动,但仍想着月无渡牺牲自己换回来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便让那业果去见了朔溟……”不系舟语气稍顿,犹豫问道:“我为了一个初次见面的孩子,就将朔溟神魂所化的羽化神衣送出……我是不是太无情了,先生?” “我想,朔溟大人也想最后为您尽一份力。毕竟她对您的心,日月可鉴。”退斋先生应道。 “她何止是为我尽了一份力……”不系舟渐渐沉默。 “唉……大人您向来如此,总是做了好事却不言说,反而一有罪责揽却在自己身上。”退斋先生开解道:“如若那孩子不能收束神形,往小了说,是一世神明的未竟之愿。若是往大了说,他的存在或会决定这个世界的走向,是覆灭还是新生。朔溟大人定知道您是为了大义,又怎会责备您呢。” “你还是如我小时一般,总是耐心宽慰于我。”不系舟手指拂过腰间玉埙:“谢谢您,先生。” “我既是大人的本命法器,自是要始终站在大人身侧的。”那玉埙一时间显得有些激动,“况且……” 退斋先生叹息到:“世人只知您文才风流,但他们谁也没有看到那个观飞花,卧草毯,赏春月,品雪阳的您。” 这玉埙忠仆像是憋闷了许久,继续倾倒着自己的心中所想:“他们不知的是,您之所有这般才情,是因为您作为一世神明,曾真切的爱过这个世界。” “只有如此,才会以斐然诗篇记下那些寻常光阴。这样内心敏感细腻的您……我宁玉碎,也不会相信您会是那心地冷漠,自私自利之人!”退斋先生越说越激动,最后言语中竟生出了一丝愤懑。 “是吗……我的确也曾傲慢地认为,我是这世界上顶顶有情义的神,但现如今我不也忘了这一切吗……”不系舟望向海面之上的夜空,“朔溟在时,我以为我永远走不出天刑降下的那一夜,但当她的神识离开源庭后,我竟然觉得……解脱!” 不系舟声音颤抖,“自她离去,我方才察觉,我已开始堕向忘道。如今想来,即便潮汐未施反祭术,迫使我生生断了与悖道残魂的联系,或许我也会在忘道的影响下,逐渐忘了对于悖道者的承诺吧。” “如此算来……竟是殊途同归。”退斋先生感慨道。 不系舟脚边的落叶越来越多,渐渐遮住了海下之人的身影。 “云星迴……我以为我向他赠予神衣后,便算是尽到了身为兄长对月无渡的责任。但不知为何,我却格外放不下他。”不系舟苦笑道:“可我不是入了忘道吗?为何还会有执着?” “您是一世神明,见了弱小,自然会心生帮扶之意。”退斋解释道:“更何况,他是云星迴。” “若真是这样,那还真是可笑啊,神格被废黜,仍是放不下这守护旁人的陋习。”不系舟低头,望向那不断幻化着云星迴身影的海面,“是我太贪心,谈心到想以我这残破神识,助他控制玄牝,甚至还想帮他规避灾祸,守护道心。” “大人想做便做了,无人有权置喙。” “但我终究还是受到了执念的反噬……在山洞中云星 迴初次观影时,我因感受到他身上的本初玄牝,神识不稳,竟让潮汐夺了主权。”不系舟说到此处,眉心一拧。 “这潮汐现身不说……”退斋先生愤然说道,“还要强压您的神识在源庭,您挣扎,他就取走朔溟大人的北冥玉骨,将其与悖道者的枯骨一起供奉,设立反祭术。害得您只能生啖已身本源神魂以维持清醒!” “无碍……反正借着长生洞天,我的生机不断,本源神魂也会再生。比起朔溟泣血,这点疼又算的了什么呢。”不系舟淡然道。 “他可真是心狠手辣之人!与大人出自同一本源神魂,为何相差甚多!” “可他对于引玄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忠诚的弟弟呢。”不系舟看向掌心的“弦”字,将拳头握得更紧,方才愈合的刀口也再度开裂,金血顺着他的小臂滴入海中。 只见,海下之人身上的光点被金血逐一点亮,原来那是一张无比细密的网! 血越流越多,金网也越收越紧,海中浸泡着的潮汐源主,肌肤也被勒出道道血痕。 不系舟轻抚着自己眉心,“不过,多亏了在星药野时与云星迴的那此见面,那小子魂域中的浸泡着的星图提醒了我。我本以为我的星图尽毁,再无反制潮汐源主的洪钧力量……” 他望向空中的如脉搏般起伏的青紫极光,“然而那时我忽然意识到,洪钧老祖并没有毁掉我的星图,天道刍狗,他……根本不在乎。” “大人已然看破。”退斋先生应承道。 “想来应是……在第八纪元天刑降下,朔溟身陨那夜,我受到那一村悖道者身上玄牝气息的冲击,虽未成为源主,但却为保全朔溟神魂与残骨,照着永夜海的样子,先一步幻化了出了自己的源庭。” 不系舟摇头叹道:”但也正是在那时,我如云星迴一般,将自己的星图遗忘在了这源庭内的海水之中不过,数个纪元都未曾察觉,只权当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 “与此同时,潮汐的反祭术对您的反噬也到达顶峰,使您以绝痛悟道,彻底断绝了与悖道者的神魂链接。借这以命搏得的清醒,您才得以用星图之力反制潮汐。只不过,唉……”退斋先生沉声道:“大人这一路走来实在是承受太多了,别的不说,就说那‘弦’字之痛,可是直达神魂的啊!” “可万物制衡,盛极必衰。”不系舟摊开自己的另一只手掌,“护道人是对道胎最极致的守护,也是对道胎永恒的禁锢。” 他边说在掌心描字,而指尖划过之处,渐渐浮现出了一个幽蓝色的式字。 “而名字就是最短,最有效的敕令。”不系舟忘着这蓝字出神:“式……这引玄护道人的名字,恐怕是世间唯一能收束他可怖力量的方法了。” “这字虽不是式神君亲赐,但有大人的星图力量为引,也足以平衡‘弦’字之力了。若非如此,这三年来,大人恐难将潮汐持久困于这源庭中,更无法在弦的眼前假扮潮汐。”退斋先生道。 “可叹这荒谬的扮演……但幸而有忘道,不然我看着弦折磨春杳杳时,又该是怎样的心境呢。”不系舟言语间,落下的树叶由青翠转至枯黄。 “大人始终是仁慈的。此一番白虎际遇,看似是大人害了云星迴,但其实是救了他和春杳杳二人。”退斋先生感叹道。 “是非黑白早已不重要了……”不系舟摆摆手,“反正我也会忘记这一切感情。” “的确,红尘万法,非黑非白,大道万千,岂独洪钧玄牝?大人既可借忘道,实现心念瞬息生灭,便早已脱离因果。大人本身,便已是道了。” “幽海作鉴分永夜,一镜殊途两恨天。”不系舟猛一挥袖,引清风拂开海面落叶,垂眸望向海中的潮汐源主,“退斋先生,便随我一起看看,那孩子还会做些什么吧。那终局,应不远了。” 90. 来自悬镜天的信 “小骗子?”忽有一个清甜明亮的声音从芥子囊中传出,“你快醒醒!” 随后这声音又自己嘟囔了一句,“为什么总是要我来叫醒这小子啊,上次在蓐收冢里也是。” 少年一袭素衣卧在湖边,如身陷于捕兽夹的白狐一般。 而他周围的地面已逐渐开裂,甚至连一旁的湖泊都因水流翻涌,搅动沉沙,开始变得浑浊。 “星儿籽籽呢,式葳姐姐呢?怎么就让你一个人躺在这里啊。”见云星迴没有回应,少女的语气有些急了,“早知道不借这玉佩向你传音了,见你这模样我反倒心焦。” 言罢,芥子囊里的流云佩一阵嗡动,光华瞬放之间,祈镜澜澜的虚影在一片云水雾气中出现。 这数年过后,少女的模样与此前在蓐收冢大不相同: 她虽仍是一头霞光般的粉发,却已挽作双环髻,珠玉点缀其间。 清茶似的双眸未改,只是裙摆边环绕的三盏莲花灯,将眼中暖意映得愈发柔和。 她赤足点地,身子微微前倾,向云星迴望去,她袖展如鱼翼,贝光绕水姬,在此处湖光的映照下,仿若山间精灵。 “他为何心神破碎至此?”祈镜澜澜以指尖轻抚少年怀中的了了剑身,掩口惊呼:“怎么式葳姐姐也受了如此重伤!” 少女心焦,抬眼环顾,忽而发现正有一蓝衣男子朝这边走来。 她刚想回到流云佩中,却被那男子叫住。 “小姑娘,你是悬镜天人吗?”不系舟开口问道。 “你是谁?”祈镜澜澜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来人,但当看到他衣摆上鲲的绣纹之时,立刻抬眼望向这男子,“你也是吗?” “我不是,我的挚友是。”不系舟看向少女裙角处的莲花灯,问道:“又到海灯节了吗?” “是。你……似是神的位格。”少女目光坚定,“最近一次的水神转世,便是第八纪元的朔溟恩主。怎么,你是朔溟恩主的挚友吗?” “朔溟……原来即使她在史籍中被除名,也仍有人愿意记住她啊。”不系舟柔声道。 “恩主之事,虽为我族禁忌,但大司命姐姐曾对我说过,无论洪钧老祖如何行事,若不是朔溟恩主和不系舟神君将悬镜天内的悖道者尽数安置到永夜海,天刑降下之处,便是整个悬镜天。”少女坦荡答道。 “可悬镜天一脉,不是因那二人的行径,被天道诅咒为罪脉了吗?你们没有怨恨过他们吗?”不系舟一时激动,握住了祈镜澜澜的手腕。 “但我们活下来了。真正该恨的,是降下诅咒的而非招来诅咒的。只有心怀猎杀之人才会划定围场,鹿儿本就应该恣意穿行于林间。”少女言辞停顿片刻,以灵动双眸看向对方,继而又道:“我说的对吗,不系舟神君?” 不系舟闻言双眸震动,他从未奢望过,悬镜天内还会有人记得他。 但他仍强忍下情绪,淡淡说道:“我都快忘了我是谁了,你也无需记得。” 蓝衣男子松开祈镜澜澜,看向云星迴,摆手说道:“聪明的孩子,你若为了他好,不必告诉他我们的相见。” “好,神君。”祈镜澜澜先抱身一揖,她蹲身看向云星迴,“但他是我的朋友,神君可有法子救他吗?” “他的内心,也刚降下一场天刑。”不系舟看着云星迴,“他的血脉也已被名为自憎自厌的诅咒渗透。或许,如何救他,身为悬镜天人的你,应该比我更有发言权。” 祈镜澜澜微微点头,先是看向自己腕间因死气而青黑的脉络,随后抬眸看向不系舟:“谢谢神君,澜澜明白了。” 粉发少女抿了抿嘴,犹豫问道:“神君,澜澜知道您位格高贵,不会甘居一处。但只要您愿意,悬镜天永远等着您。” “我早已被废黜,”不系舟温柔一笑:“已在这世界停留的够久了。” 祈镜澜澜神色一变,忙问道:“神君您要去哪?” “不去哪……永夜海既在这里,我便还是呆在这吧。” “这……这不是小骗子口中的云汉圃吗?”粉发少女环顾四周,心想这村圃中最多有几处湖泊,哪里来的海? “原来你管他叫小骗子啊,”不系舟眸光柔和,像家中长辈般关爱地问道:“那你喜欢这个小骗子吗?” “神君……我们只是在蓐收冢里有过一面之缘。”少女言辞闪烁。 “而后这数年仍旧念念不忘,是吗?”不系舟看向那莲花灯芯处的微光,并指引出玉埙之魂,化作三道星力注入莲花灯中,同时向退斋先生传音道: 【先生,你……日后就替我陪着这孩子吧。】 【大人!!】 【今日你我契约已断,自此以后,这小姑娘就是先生你的新主人了。】 【不……大人,神君!你要做什么?!】 【我还有没做完的事,在那之前,你先沉睡在这孩子的莲花灯里吧。若有缘……或许我们还会再见。】 不系舟匆忙结束了这次传音,生怕自己在这最后一个亲近之人面前露出真心。 他看向少女,“澜澜,你先是借流云佩与沧澜佩共振传音,现又施术借幻境现身。但水木两域相隔甚远,无论你找这小子何事,都应记得量力而行。” 三缕水色星力入花灯,引得蓝蝶环绕。 一时间,祈镜澜澜也觉得此刻自己灵体坚实了不少。 “悬镜天的儿女,虽向来是敢爱敢恨,"不系舟看向云星迴怀中的了了剑,又看向祈镜澜澜,"但真到了要选择的那一天,你如此机灵果决,自是会好好活下去的,对吗?” 粉发少女眼中闪过一瞬难于察觉得失落,转而笑对不系舟说道:“神君放心,澜澜会的。” “好。我……不宜久留,咱们,就此别过吧。”未待少女应声,不系舟便拂袖离去,在空中留下一句: “天道并非人间路,此身本是不系舟。敢随风月逐潮去,不寻归处不觅愁。” 不系舟离去后,祈镜澜澜垂眸敛神,指尖轻绕,先将自己星力渡入了了剑助式儿恢复。 随后,她拿出来当时式儿留给她压制死气的药丸,“明明是式儿姐姐给我的药,没想到还是用来救你了。真不知是不是欠你的。” 少女低声急念咒言,先是搅动起自己本已压制住的死气,随后又将其缓缓渡入云星迴眉心,说道:“既你没有求生的欲望,便死一死试试吧。看看这次还有没有那金色双眸救你。” 祈镜澜澜虽言辞狠厉,但眉眼间藏不住的担忧,见云星迴唇色渐渐青紫,她焦心斥道: “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不瞬,少年先是尾指微动,但随后又忽如被扼住喉咙一般,浑身开始痉挛。 他发黑的指尖胡乱抓住祈镜澜澜的裙摆,“救救我……我不要死。” 祈镜澜澜见云星迴恢复了意识,急忙收手,慌乱拿出式儿的药,给云星迴喂了下去。 药丸下肚,少年方逐渐恢复生机。 他像是刚才从悬崖边挣扎上来,大口喘气。 祈镜澜澜见少年气力不支,便将他放于自己的膝枕之上,方便他呼吸。 片刻,云星迴稳定心神后,方注意到眼前人,惊呼道:“澜澜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粉发少女见这小骗子应是无大碍了,一下子站起来,转过身去问道:“你终于愿意活了?” “我……这……”少年看向一旁的岁昭湖,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谢谢澜澜姑娘。” “唉……先别管那些,你既醒了,便速速运转你之前那吞噬的本领,清除体内余下的死气,快。” 少年点头,并指引动眉间星璇,吞噬掉那在四肢百骸中,如跗骨之蛆般的死气。 半晌后,他终于恢复血色,挺身端坐起来。 少年既已完全清醒,便下意识开始在地上摸索,发现了了剑仍在之时,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向祈镜澜澜,说道:“澜澜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 “我也没想到你这小骗子竟如此脆弱。”少女佯装嫌弃地说道:“四年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不过境界倒是有了一点点进步。当然啦,照本司命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她食指与拇指虚合,比出一道间隙。 云星迴被祈镜澜澜的活泼劲儿逗笑,“这四年,澜澜姑娘也可还一切都好?” 说回自己,祈镜澜澜一下没了刚才的轻松。 她垂眸片刻,转而又笑,“当然好啦,不然怎么还能来救你呢?” 少女忽然正色看向云星迴:“小骗子,我是借玉佩间共鸣现身,不可久留,因方才救你,已耽搁许久,接下来你仔细听我说。” “嗯,澜澜姑娘请说。”少年郑重道。 云星迴态度一敛,祈镜澜澜借着他声音的变化,才忽然注意到眼前这位少年已然长成儿郎模样,他眉骨英挺,双眸清亮。 虽有些憔悴,但碎发翻飞处,唇角仍微微上扬。 少女蓦地起身向后退了一步,看着云星迴身后的湖面说道,“你在云汉圃,鲜与外界沟通。大司命姐姐曾说,月无渡神君消失的这些年,须弥祟起先曾以绝望为引,广收死士……那些人越绝望,对他就越忠诚!” “对,我曾听长辈们说起过,之前在须弥祟和女夷恩主的大战中,他曾带来许多死士来云汉圃烧杀抢掠。应就是他那时募招的。” “嗯……那一战之惨烈,大司命姐姐在悬镜天亦有耳闻。不过自那之后,须弥祟便再无影踪。可……” 少女神色凝重,继续说道:“而自从蓐收冢归家后,我将见闻告知姐姐,她才坦白当时是与须弥祟做了交易,因而才得知神剑所在。” “但就在近日,姐姐依着须弥祟在她身上留下的气息,察觉到……。”祈镜澜澜紧咬下唇,蹙眉说道:“须弥祟应是正在死灰复燃!” 91. 真相(上) “可……式儿跟我说的是,女夷恩主正在借云汉圃力量复苏啊,怎么会是须弥祟呢?”云星迴疑惑道。 “如此说来……”祈镜澜澜以指尖绕着耳鬓的粉发,“难道女夷神君也觉察到了须弥祟的变化,准备积蓄力量,再与他一战吗?” “想必便是如此了!”少年执剑起身,“所以澜澜姑娘涉险前来,是为了提醒我须弥祟之事吗?” “谁为了你,我是为了式葳姐姐!”少女娇嗔道: “总,总之……有一便有二,须弥祟此前与姐姐说神剑之事时,仅是无定形的意志。而彼时他如此就能让李岳这般的恶人来此,现如今他既已复现,更会有后手。” 祈镜澜澜向少年疑惑问道:“可这邪祟为什么非要盯着云汉圃?” “因为……”云星迴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因为我。” 少年说到伤心事,先是看向了了剑,又转头看向春杳山,“我……我会给许多人带来不幸。” “呸呸呸!”祈镜澜澜见了云星迴的丧气样,气得跺脚,“你是不是死气没吃够?头一回见到羊替狼背锅的!” 少年见她急着为自己开脱的样子,心下触动,但又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少女见他不语,语气转缓:“于我,你与式葳姐姐的身份虽不明朗,但也能猜到你们应是身处在那神明秘辛的漩涡之中。” 她拍拍云星迴的肩膀:“我能隐约感受到,须弥祟确实与你有关。但这并不代表你就是灾难的原点,明白吗?” 祈镜澜澜的真诚开解,让少年想起了那古徒口中的傲慢之说。 三年前,他的确向泰一爷爷立下过,不妄断自责,不独揽因果的承诺。 但那是在未见曾亲眼见过,他人因他牺牲的时候! 云星迴眨着眼睛,看向少女淡棕色的双眸:“我……还可以有重来的机会吗?” “当然有!只要你别死了就行……”少女垂首低声道:“别死,活下去。” 她又怕言辞沉重,抬头看着少年,佯装威胁地说道:“记住,要死也死我手里,我有一堆死气没地儿放呢。” 云星迴默默点头,但没急着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对方,他怕一句回答过后,祈镜澜澜便要离去,又剩他一个人。 “澜澜……”少年略一停顿,“姑娘,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活着,一切皆有可能。”祈镜澜澜的目色被月光渡上一层柔雾,“本姑娘厉害的很,少操心啦小骗子。下次不要让我再救你,你也来来救救我吧。” “我还能救人吗?怎么救?”云星迴像是突然得到了赦免一般,抓住少女手腕:“我现在可以救吗?” “我开玩笑的,”祈镜澜澜挣开他,叠指在他额头敲了一下,看着了了剑说道:“眼下,你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对……”少年温柔地轻抚剑身,而后真诚地看向少女:“澜澜姑娘数次相救于我,此恩情没齿难忘。借明月为凭,向你承此一诺。” 二人在满月般的银色湖面旁,敬重的相互揖礼。 “镜海为鉴,静候君音。”少女言罢,微微一笑,借着莲花灯影,便消失在水雾之中。 知晓了须弥祟之事后,云星迴便准备前往息壤庐,与古徒详说。 至于春杳杳,少年虽内疚,但也只能暂时压在心中。 因为眼下,最重要的是,他要救醒式儿! 但令少年喜出望外的是,行至半路,了了剑里传来熟悉的呼唤,“公子?” “式儿!你醒了!”少年语气中藏不住地欣喜,“你方才还好吗,可曾受伤?” “尚无大碍,公子。剑法冲击使然,于剑身中修养数日便可。”式儿怕云星迴心生内疚,便几句轻描淡写带过自己受伤之事,“我回到了了剑后便入眠了,不知公子是否成功习得了新的玄牝力量?” “算……算是吧。”云星迴言语躲闪。 “公子,发生了什么事?”式儿如今算得上是最了解云星迴之人,见少年心神不宁,又补上一句:“不论喜忧,式儿都同公子一起。” 云星迴垂眸,以手抚摸了了剑柄,“谢谢你,式儿。谢谢你还在。”适才无法在祈镜澜澜面前流出的泪水,终于掉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真的很好……真的很好。” “公子,式儿在。”少女急于自己力量受创,无法现身,便只好以剑顶的紫萝藤剑穗缠在云星迴掌心。 云星迴握住剑穗,与式儿心意相通,心中感动。 在式儿的开导下,逐渐开始讲述适才发生之事。 而式儿在听到那白虎化作光点时,突然打断道:“公子,此次为何不是观影,而是连古兽一起收了?” 云星迴停下脚步,式儿一言于他有如大梦初醒! “原来……我做错之事便是在此了!难怪岁昭昭神君说我夺走了春杳杳神君的力量。” 他下意识握紧剑柄,“唉!我若能如你一般冷静,不被那黑蛇影响,又怎么酿成大错,害得春杳杳神君这般。”< /p>“不,公子。式儿并非有意宽慰,你且听我说。”剑中传音稍顿,“暂不论黑蛇失控的原因,公子你觉得虎影与虎体哪个才是力量的本源?” “式儿为何有此一问?不过,我想应是虎身。”云星迴方言罢,未待式儿回应,忽而看向自己被月色拉的长长身影。 他随即又自我否定道:“不,式儿,我们所在的,是洪钧世界。但若以玄牝世界论之,则此间凡我所信,无有实相,凡我所执,皆为虚妄。也就是说……” 少年心念电转,眸光闪现:“那虎影才是玄牝之体,而虎体则是玄牝之影。” “是了,公子,你还记得最初我唤醒你体内獬豸之时吗?”式儿柔声问道。 “记得。在那之后,我要想动用吞噬之力,便总想着在魂域中锚定那那獬豸的身体,但总是不得章法。直至在不系舟的洞穴里观了獬豸之影,方才稳稳掌握这力量。”少年以拳击掌,继而说道: “若依此而言,我一开始之所以控制不好,是因为误将那獬豸本体当成是玄牝力量的本源了。” “对,最初的公子,虽实实在在的见了獬豸本体,但对于玄牝世界来说,那只是镜花水月。” “可岁昭昭神君说了,虎体才是源主根基。源主身负玄牝之力,却将这神兽本体,或说玄牝之影为根基,这说得通吗?”云星迴追问到。 “公子,此前我同你说过身躯与神魂之事,你可还记得,哪个是根基?” “应是神魂吧……世间不是常有夺舍之说吗,虽身躯未变,但神魂易主,也算是变了一个人。” “正是如此,神魂如影,无所定形,方为根基。”式儿耐心解释道。 “我好像明白了……洪钧之体便是玄牝之影,而洪钧之影则是玄牝之体,二者刚好反过来了。”云星迴尝试总结道:“而在洪钧世界中,要想控玄牝之力,便要观洪钧之影。而这力量的根基落点,便是洪钧之体。” 他为了向式儿显摆自己的悟性,又说道:“这玄牝之力呢,就好比是文人肚子里的墨水,而玄牝根基则是文人手中的毛笔。世人皆以为手上只要拿了笔,便是墨客,殊不知这笔虽有形,却只是载体。” “是的,公子。”式儿坚定说道:“此外,依照岁昭昭神君所说来推断,若月无渡神君成了源主,那獬豸应该是月无渡神的玄牝根基了。” “这样就说得通了!不过……就算依着式儿你方才所说,分清了玄牝之体与玄牝之影,也无法改变我伤害了春杳杳神君的事实啊……” 92. 真相(下) “不,若公子如往常一般,仅是通过观虎影来习得春杳杳神君的玄牝之力,将虎体留下,才真是埋祸于她身了……” 式儿解释道:“公子不是说了吗,那虎体当时已在入魔边缘了。如果公子放虎体回春杳杳神君体内,倒真是害了她。” 式儿顿了顿:“依公子所言,那时虎影既已被蛇影逼至死境,虎体想相救却不得,定是已在崩溃边缘。” “我不太懂,式儿。那只是影子间的纠缠,虎体并没有真的受到伤害啊?” “公子,你说,是被眼前人掐住咽喉更可怕,还是被无形之手扼住,却看不见半个人影,更令人胆寒?” “还是前者好点吧,好歹还能给对方来两拳。”云星迴像是明白了什么,“你是说,虎体就是被那看不见的手扼住了?” “嗯。白虎虽濒死却找不到缘由,这种恐怖只会激发它的疯狂。经历这些之后,若虎体归于春杳杳神君之身,虽能撑住她的源主身份,但恐怕虎体所藏心魔带来的反噬更盛。” “可那蛇影……应该也我释放潮汐之力时引动的……说到底,这一切还是我的错。”云星迴叹气道:“无论如何,春杳杳神君再也变不成源主了。” 式儿沉默片刻,柔声道:“或许,春杳杳神君根本不想当什么源主,公子这样做,反倒成全了她。” “嗯……”少女虽是舌灿莲花,但云星迴仍像霜打了的茄子,只默默点头。 式儿见他如此,便又开口:“春杳杳不似一般神君,她虽身陨,却为了支撑星药根系,仍保留住了身体内的无垠星图。既星图与洪钧相连,而洪钧又与法则玄牝相冲,这玄牝根基或许本就于她有害呢。依星儿籽籽所说,春杳杳神君不是经常沉睡吗?或许便是因为这两种力量的对冲导致的。” 少女感受着云星迴握在了了剑上的力度渐渐松缓,便又补充道:“至于公子所见的那般惨烈,想必是因为春杳杳神君一时既无玄牝根基支持源主之身,又无羽化神衣锁定道胎之身,因身份模糊而导致的虚弱。” “也就是说……春杳杳神君没被我害死?”云星迴眼中忽然有了光。 了了剑中传来浅笑:“公子,你难道忘了,这位神君早就神陨了啊。” “对啊……那她?” “她并没有因你的所为而消散。岁昭昭能及时前来,与春杳杳神君相融,便应是已无大碍了。你看,周围的星药不是依旧闪烁如常吗?” 听到已无大碍四个字时,云星迴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顺着了了剑剑锋所指望去,果然云汉圃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云星迴挠挠头,主动提问道:“可她为何不愿让我观影,将玄牝之力授予我呢,是她讨厌我吗?” “不,公子。我想,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怎么说?” “公子我想,无论是春杳杳神君所受酷刑,还是公子今日遭遇,都更像是有人布局,刻意为之。” “你是说……师长?潮汐源主?” “嗯……若真是潮汐源主是此事的幕后主使,倒并不可怕,甚至……可说此局是在帮助你和春杳杳神君。” “帮助……的确,我得到了新的玄牝之力,还额外收获了一个玄牝根基;而春杳杳神君,若真如式儿你所言,她应该也会好受许多。”云星迴追问道:“可师长为何不亲自现身助我,非要让我经历这样惨烈的事?” 式儿轻声道:“潮汐源主……或许是想以公子痛苦,瞒过谁的眼睛。” “难不成……是春杳杳神君手中的那个‘弦’字?那个字的背后,难道是比潮汐源主还强大的存在吗?” “我宁愿不是……”少女言辞止于忧思,没有继续说下去。 “也好。你现身前我本对潮汐源主有些怀疑,这样看来,他似乎并不是真要害我的那个人,”少年坚毅道:“若那幕后之人下次仍不肯放过我们,只愿他直接冲我来!” “如果真有要直面这一切的那一天,我会在公子身前的。” “式儿还是在我身旁吧,”云星迴理顺了顺手中的紫萝藤剑穗,“就像现在这样。” “一切依公子所言。”式儿轻声回应。 “式儿,我……”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脸颊发烫,随后咽了咽口水说道:“你……可恢复了?” < p>“尚可,公子何事?” “我……我想见你,你,你可否现身?”云星迴话一出口,只觉口干舌燥,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若你仍气力不支,就让我背着你吧。” 少年说完这句,并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停在原地,看着自己孤零零的身影,“若你不愿……” 云星迴话未说完,便见地上的影子中又多了一人。 “只要公子需要式儿,我便一直都在。”式儿因心神不稳,面色苍白,怕惹云星迴担心,便未在他面前现身,只是在后面静静环着他的脖颈,伏在他背上。 云星迴虽未见到式儿,却仍旧心满意足的笑了,他先是将式儿双臂叠在自己胸前一处,让她搂的更紧,随后又托住她的小腿,“这样也很好……我虽不太明白式儿刚才说的影啊体啊的,但我知道,我现在看到咱们在一处的影子,就很安心。” 像是少女独有的天赋一般,式儿忽然意识到云星迴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连忙制止道:“公子背着我本就很累了,有些话改日再说。” “不,我要说。”云星迴将式儿背的更紧,边走边说道:“此前,愿儿姑姑跟我说了护道人之事,让我莫要害了你。因而这数年来,我既想同你亲近,又总徘徊在那条线外……” “可今日,式儿你忽然消失,我方知未来较之眼下,是如此虚无缥缈。” “我……”云星迴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此前我没能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还擅自替我们的关系做了决定,伤害了你……对不起。” “公子……不是你的错。我也……”泪珠自式儿脸庞滚落,她怕啜泣声被云星迴听到,忙将脸庞埋进少年的颈窝:“式儿明白公子的心。” 云星迴感觉颈侧一阵温热,小心翼翼的问道:“女夷恩主,是不是也同你说过什么?” “嗯……”式儿轻声应道。 少年垂眸,为了定神眨了眨眼,而后又昂首大步向前走去:“其实在你方才消失的那段时间里,我已经想好了。他们既然说道胎与护道人之间不能生出心悦之情,而你又承应了恩主的护道人身份。那……” “我便不做道胎好了!” 93. 告白 云星迴说出这个决定时,那轻松的语气仿佛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公子,不可……” “为什么不可?难道我不做道胎了,式儿便要厌弃我了?”云星迴只是佯装生气,想将式儿的拒绝之言岔过去,但他却不知此一言竟无意间伤到了式儿的心。 “公子……”少女声如蒙冤,有些颤抖,“式儿虽未经历许多世事,但也自认为在恩主记忆中看遍了天下。可公子于我来说,是哪一段记忆都无法复刻的。只因你是云星迴,是你看到了我,让我知道我是真切存在的……” 少女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魂域中所为。 她是生性残忍暴戾的业心。 即便破除了护道人身份的束缚,她真的有资格向云星迴靠近吗? “但……式儿不配。”少女收敛心事,淡然说道。 见式儿语气不对,云星迴忙打断解释道:“不不……我只是,不想你拦着我做这个决定。我绝没有要否认你对我的好,更不会是你不配。是我说错话了式儿,我重新说!” 可云星迴不知道的是,少女此时心中的不配得感,并不是她初出蓐收冢时,对自己的低看而生出的那种自轻。 而是因为她如今觉得自己因为业心的身份,就像一把没有柄的利刃,谁靠近她,她就会伤害谁。 但不知道是否是上天眷顾,少年接下来的话,竟误打误撞到了式儿的心口。 “你既说出只因你是云星迴这样的话,那我也要说,只因你是式儿。” 云星迴忽然低头一笑,“这话说起来的确有点不好意思,但若你听了能心安,我就算闹个大红脸也要说完。” “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哪一种姑娘,你就是你。你可以是……在风雨中为我送伞的体贴,也可以是在我出丑时打趣我的活泼,更可以是在面对李岳二人那般恶人时的杀伐果决。” 云星迴挠挠头,补充道:“当然,我并不是说你要一直围着我转……我只是想说,哪怕你有一天变成了杀人如麻的女魔头,整个世界都说你不对,但只要你觉得你是在做自己,我也仍会与你同心……因为你是式儿。” 紫眸少女闻言,顿时觉得心中委屈得以昭雪,忽然心头一热,更哽咽了。 “你别哭,别哭啊……唉,我真是越描越黑,怎么扯到女魔头去了!”少年一手托住式儿,一手试探着抚在少女微凉的脸颊上,想要帮她擦去泪水。 式儿明白了少年的心意,忙自己拭去眼泪,将云星迴的手放回原处,贴心安抚道:“我无事了,公子。” 可云星迴却误解了,以为式儿在躲他,于是情急之下,便一股脑儿地说起:“式儿,好有一比,若有一株草药十分珍贵,得之可保药农荣华富贵,但却要他穷尽一生方能采到。式儿,你是采是不采?” “采,若后世可乘此祖荫,虽有牺牲,但也不亏。” “我也采,但我不会做药农,我要做一个游山玩水之人,而最后那株草药,只是意外偶得。”云星迴语气稍顿,“这道胎之事,对我来说就是那株草药。” “公子何解?” “我不会因为任何身份,就忘记了我是谁。我不是药农,更不是道胎,我只是云星迴。”少年垂眸道:“式儿不也曾说,无论几世轮转,神魂永不变。而我只愿心与神魂一处,做遵循本心的事。” “无论最后等着我的,真是那株稀世奇药,还是路边一颗杂草,都行。” “若道胎身份如神草,那式儿于公子为何呢,是山……还是水?” “山水虽美,却总如云烟,虽饱眼色,却不足以养心神。式儿于我,是夜。” “如云汉圃一般的无星之夜吗?” “不,不是用以遥望的夜色,而是心之安处的夜晚。”云星迴背着式儿慢慢走,仿佛月色的呼吸都慢了下来,“在名为式儿的夜晚里,我可以将一切所见化为心中所感,自此山水不再,但纵情依旧,由此才算是……真正在这世界走了一遭。” 式儿听着少年藏在故事中的真心,忽然有些害怕。 她仍担心是否自己配的上这一切,担心云星迴有一天真的推开房门,望向窗外,却忽然发现这夜幕并不安宁,不见繁星闪耀,反见天刑流火。 少年见式儿不语,以为是自己的胡乱比喻将她绕晕了,便急忙解释道: “再说了,之前无论是女夷还是愿儿姑姑,她们都是认定了我会依着月无渡神君的路走下去,所以才会这样说。” 少年望向墨夜中的白月,“但神君若是仍希望我走他的路,为何还要承受那许多让我降生呢?为何不自己继续当下去呢?他那般深明大义,定会比我做的更好。” 他握住式儿环着他的手腕,说道:“或许,他就是要我找到一条新的,不属于道胎的路呢?” “但……承袭神君所为,于公子而言是最稳妥之举。” “稳妥……你是指依着旧历去肃清悖道者,然后神陨归星吗?”云星迴叹息道:“说实话,在眼见这几位道胎神君的故事之后,我并不想成为他们,或许也没有他们那般的勇气。” 少年侧脸回向式儿那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胆小?” “嗯……胆小的人活得久。”式儿浅笑说:“只要公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家里的长辈都说你温顺,我看他们都是被你骗了!”云星迴先是故作抱怨,而后又轻声问道:“我……我虽胆小,但若有人伤了你,我也会以命相博的。” “我知道。从公子来蓐收冢寻我,我便知道了。”式儿柔声道:“且公子也并非真的如你自己所说的胆小,现今迷雾重重,危机重重,公子只是想谋定而后动,尽可能的不伤害到别人罢了。” “但我还是伤害了……”云星迴的车轱辘话刚说到一半,便被式儿的纤指捂住了嘴。 “公子,虽泰一先生此前曾言你傲慢,想借此敲掉你身上的枷锁。但……”式儿轻靠着云星迴侧脸,“我想跟公子说的是,无论你做了什么,又或你觉得你伤害了谁,哪怕是我,式儿永远都会站在公子这边。” 云星迴拿下少女的手,急忙解释道:“我不会伤害式儿的。”随后又停顿了一下,“也不对……我之前明明伤了你的心,但以后不会了!” “公子在式儿面前,不需要任何谋算,如你所想,遵循本心就好。”少女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在公子要走的路上,我会为你清除一切障碍。即使是我自己……” 而这次换云星迴想要捂住式儿的嘴了,“式儿你怎么不是说要离去,就是说要清除自己啊……哼,难道我方才那一番在意你的话,都白说了?你成心要我难过是不是!” “不……”式儿亲昵的贴着云星迴的脸庞,有些示弱地说道:“不是的。” “护道者式葳大人,”少年语气中有些调皮,“小人云星迴,一届凡人,只求神女垂怜。大人可以生气不理我,但是不要再消失了,好吗?” 式儿轻笑不答,转而开了一个新话头:“公子可知,这世界上有几把了了剑?” “自是只有一把。”少年答道。 只见了了剑自少年腰间飞出,立于地面。 剑顶升起一紫色光球,一瞬又转为十 方灵光,齐齐照向一剑之身,竟生百影。 “现如今呢?”式儿又问道。 “洪钧在体,玄牝在影。此洪钧世间仍只有一把了了剑,若论玄牝,则恐难以计数。”云星迴模仿着式儿的语气说道。 “公子的学问真是有长进了。”式儿轻笑,“那公子如今能猜到,为何你观影却夺不走影吗?” “有这么多影,想夺也夺不完呀。”云星迴挠挠头。 “玄牝乃无分别无边界,故影主共享;洪钧乃有分别有彼此,故体主独享。” 了了剑收敛光华,回到少年身边,“洪钧世界里,虽只有一个式儿;但玄牝世界里,却会有无数个式儿。而公子体内既是玄牝洪钧一体,有朝一日定会能同时得见两个世界。既如此,即便日后式儿没有在此洪钧世间应声,也请公子坚信,式儿仍是在陪着你的。” 云星迴闻言眼神一亮,意气风发的笑了,“前面的我听不懂,总之我记下了,你已答应我,不会离开了。” “公子真是只捡不重要的听。”式儿打趣道。 “怎么不重要,我看很重要,我是就是笨人,自是听不懂那许多的。”少年勾起嘴角回应到:“要论聪明,有式儿就足够了。” “其实,这也并非全是式儿的推论,公子……”式儿语气稍顿,略带犹豫地说道:“此前我同你说过,法则玄牝与本初玄牝一事,是一位名叫式的神君在梦中告诉我的。而后,我虽再未梦见他,但却总觉得他就在我心底,为我解惑。那感觉很怪,许多答案,会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就在蓐收冢之时!”云星迴像是忽然有了知音,激动回应到,“不过后来他就消失了……因此式儿莫要担心,这应不是夺舍之事,许是上天眷顾。毕竟,我们所面对的,真是太难咯,比闻人爷爷的针法还要难。偶尔来个人帮帮我们,也不错。” “希望如此……不过,现既已习得春杳杳神君的玄牝之力,避免再生变动,公子不妨速速破境。式儿便先回剑里了。” “你又要走啊?”云星迴患得患失地问道。 “公子,我不走,但为了更长久的相聚,公子也希望我早日恢复吧?”式儿哄着云星迴说道。 “好吧。”云星迴虽有些担忧,但既式儿这般说了,他定是要以式儿的安危为重。 “獬豸为月无渡神君的玄牝根基,白虎为春杳杳神君的玄牝根基,若破境时这双根基有冲突,公子定要唤我。”式儿提醒道。 “好。”云星迴恐事又生变,忙端坐内观己身魂域,果如推断,白虎化作白色光点入了巨婴星图肺所在的位置。 “蛇为潮汐,虎为何物呢?”少年边破境边自言自语道,“难不成真是树?” 不过,就在白虎化星归位之时,身体便给出了答案。 那一瞬间,云星迴只觉看到了所有的树形结构,先是植物根系,巨树枝桠,再是大地龟裂,穿云天雷,最后尽归于自己体内血脉分布之中,他再次感受到了以身为世界的体验,也在历经这一夜的磨难后终于到了凝辉境。 但云星迴没有注意到,白虎归星之位与獬豸归星之位间产生了一道光流,旋而瞬间化作一个水泡,沉在他的玄牝海底。 与前两次不同,少年心中并没有激动和欣喜,更多的是一种面对命运的无奈:以后的破境,又会是怎样的呢,还会以牺牲他人为代价吗? 恐怕下一次潮汐源主再问他是否想要习得新的玄牝之力时,他会给出新的答案。 他收束破境时引动的星力,缓缓开口道:“原来春杳杳神君,是树源主。” 94. 回家吧孩子 待云星迴到了息壤庐,便急忙向古徒交代了今夜见闻。 不过因春杳杳之事牵涉到了潮汐源主,少年只好照例隐去,谎称今日偶然夜游,才于岁昭湖遇见了为传讯而来的祈镜澜澜。 交谈之中,云星迴方知女夷复苏之事,式儿只与他和古徒两人说过,师父并不知道。 少年思忖,觉得是时候了,便开口问道: “泰一爷爷,我师父与女夷的事……” “其实你在转述蓐收冢之事时的言辞躲闪,便让我猜测到,你应是也已知晓此事了。”古徒应道。 “爷爷,我因担心师父心境,确实有所隐瞒。不过,女夷恩主的确没有提及师父,业果之事,只是我的猜想。但……”云星迴欲言又止。 “但你很担心,对吗?”老者回道,“依式儿所言,恩主复苏在即,现你又带来须弥祟的线索。想来,或是大战在即了。” 烛火摇曳下,古徒眉宇间的凝重更为凸显,他看向少年,“星迴,你……只隐瞒了这一件事吗?” 少年瞳孔震颤,一时间内疚与慌乱在心头轮番上阵,哽得他语塞。 “是……因果之说吗?”古徒沉声问道。 听到因果二字,云星迴心中雷霆闪过。 不过,就在他做好要接受质问的准备之时,面前的老者却忽然舒展眉头,宽慰般的说道:“你身负月无渡神核,受神栖泉滋养,身上所缠因果定不寻常。” “爷爷,我……” 古徒少有地打断云星迴,说道:“你所涉的掌道者之事,于我等司道者都算不上的星主,说与不说,其实差别不大,你只需遵循本心即可。” “爷爷,我只是想……一直做这个家的孩子,守护这个家。从未想过做什么道胎司道者,爷爷切莫要这样说。” 老者顿了顿,以那因上了年岁而有些干燥的掌心,覆上云星迴的手,说道: “我们只是养育你,并非要掌控你。此前诸番谋划,并非意在干涉,只是为了你能平安长大的权宜之计罢了。” 古徒爽朗一笑,“现今,你既有了守护你的朋友,又有担忧你安危,不远万里来向你报信的伙伴,而你自己也懂得思考决断,我很欣慰。” “不,爷爷,我没有,我不是。”少年觉得古徒虽未谈及离别,但句句都像在说珍重,他急忙解释道:“我还和以前一样的!我就是和不系……” 古徒轻拍少年肩膀,打断了云星迴那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秘密,“但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越来越老咯。所以,你准备好和我学阵法了吗?” 面对老者言语中的追逐,少年却并没有急着回应。 他见古徒执意如此,反倒更确信了潮汐源主所言。 心中思忖道,难不成古徒爷爷也知道我在努力救他们于石像预言之中? 他也怕我说破了因果反而坏了大事? 可他为何又要主动戳穿我呢? 难不成,他是想借此机会给我吃一颗定心丸让我大胆去做? 云星迴千思万想,但却忘了一件事。 古徒本就是那借推衍与神明沟通的巫祝,论及因果之事,自是无人能出其右。 他并非赞同,也并非阻止,只是相信。 相信因果如时序之河,虽静静流淌,但势不可挡。 而对云星迴的唯一一句疑问,也是单纯出自于长辈的关心。 “怎么,不想学了?那我可就去烤点心果子了。我知道,现在式儿厨艺好,你已经不爱吃我做的了。” 古徒见云星迴陷入沉思,便佯装抬脚便要走,“现在烤,明早刚好能让婴城给愿儿送去。” “爱吃爱吃,想学想学,好爷爷你莫要拿我寻开心了。爷爷的地脉阵法是天下第一厉害。” 少年忙起身拦住古徒。 “哦,这可是你说的,你师父的生杀阵法和婴城的幻术阵法都不如我。” “爷爷你就饶了我吧。”云星迴乖巧地依在古徒膝盖旁,又锤又捏的。 “看来你不光从他们身上学了术法,服软认错的本事也见长,可真是大丈夫能屈能屈的。” 古徒言罢一笑,云星迴仿佛看到了那金发少年的狡黠模样,心觉不妙,刚想要逃便被老者抓住衣领。 “三年未见,我也不能落了进度,这第一课,便从今夜开始吧。” 古徒抬手一提,便将云星迴扔到了院中提前设好的金光阵法之中。 “爷爷你要把我传到哪啊?”云星迴话音未落,人便消失在传送阵中。 “到了你就知道了。”古徒并没看向少年,只是垂眸自言自语。 他呷了口茶,眉头一蹙,忙地呸呸两声,埋怨道:“这谁把我的茶换成参汤了。 ” 而云星迴落地之处,不是别处,正是自己家,念萝山居的门口。 不远处立着一位身青袍男子,在藤下亭廊徘徊。 月色清浅,苏芒一身青色斗篷覆身。 自星丹修复后,他便比常人畏寒些,即便是在云汉圃的五月天中,他仍披着斗篷。 夜风拂过,似乎对他格外温柔,带起一片斗篷轻扬如春柳。 素月藏起了他的病气,面色反更见温柔,宛若仙客临凡,神爱世间。 “师父!”云星迴朝苏芒跑去,“夜里凉,师父为何在外面等我啊。” “嗯……”苏芒不解释,只把手中的锦白披风披在云星迴身上。 少年虽是几乎已同苏芒一样高了,但是仍旧像个孩子一样乖乖站好。 穿戴间,云星迴发现院中石桌上,已整整齐齐放好了许多关于地脉阵法的古籍,他伸手拂去书卷上的落花,把一整摞书抱在怀里。 “挺沉的,慢慢拿就行。”苏芒柔声道。 “我长大了师父,再沉也拿得动。”云星迴笑着跟在苏芒身后,一同回去了。 云星迴抱着书走过院子时,目光忽然被角落架子上一堆陌生的圆球吸引。 “那是什么,师父?”少年驻足问道。 “是……”苏芒轻笑,“对付心魔的法器。” 若是十年前,这话定能引得云星迴缠问不休。 可如今他只一甩发带,撇了撇嘴:“师父还把我当孩子哄。若真是那么重要的法器,怎会随意堆在院里。” “你既不信,明日除魔便不带你了。”苏芒打趣道。 “信信信!师父说的,我自然信。”云星迴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模样,快步走到苏芒身侧,眨了眨眼,侧身探头笑问: “师父,我看明日要用的,不止架子上这些,还有后院埋着的吧?” “嗯……看来我们迴儿,如今也是个懂行的了。” 苏芒拂袖,掌心幻化出一坛白瓷酒壶,上书“云水歌”三字,“要先尝尝吗?四年前你外出修行时埋下的。” “谢师父!”云星迴眼弯如嫩月,先将书摞轻放石桌,后双手恭敬接过酒坛。 但少年忽而又有些犹豫,看向了了剑,将酒坛放下说道,“师父,我先把式儿送回房。我第一次喝酒,怕出丑叫她看见,你等我啊。” 95. 要出嫁的少年郎 片刻后,云星迴赶了回来,“师父久等了!” “真是长大了,喝个酒还惦记旁人。”苏芒无奈失笑。 “嘿嘿……”云星迴憨笑一声,咬开酒封仰头便灌,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滑落。 “如何?”苏芒微微躬身,侧首回眸,眼波里满是温柔与关切,“可还饮得惯?” “好酒!”云星迴酒刚下肚,便右手握坛,胳膊猛地向前一伸。 亏得苏芒躲得快,否则免不了一个乌眼青。 “师父……我是该这么说吧?”少年话中带着酒气,脸上已漫开红晕。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伸出一根手指在两眼之间连连点着,“书里的侠客,都是这般……” 话音未落,少年脚下一软,如踩瓜皮,直直倒在身后竹摇椅上。 见状如此,一旁的苏芒收回要去扶他的手,摇头道:“幸亏今日试试你的酒量,要不然明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躺椅接着你了。” 青袍男子以拇指轻托下颌,“这不胜酒力的毛病,难不成也是随了我?” 苏芒正无奈地看着少年时,忽然见式儿卧室的烛火亮了。 “公子?”式儿的声音有些焦急。 望着酣然大睡的少年,苏芒挑眉笑道:“星迴,这可不是为师不帮你……至少你撑到卧房再睡也行啊。” 说罢,青袍男子便回首,朝屋里轻唤一声:“式儿,莫担心,他在这呢。” 翌日,云星迴正在床榻上睡得四敞大开之时,忽然觉得鼻尖一阵痒。 少年虽没睁眼,但这些年过去了,他想也不想,便已知道大概又是星儿籽籽来闹他了。 “毛球大王,你换个地方蹦……”云星迴迷糊说着,伸手便要去抓那小家伙,没想到拽在手中时,竟是一根绳子的触感。 这可把云星迴吓得不轻,腾地一下做起来怔住了,“籽籽?你怎么变成一根儿了?” 待少年回神,最先看到的却不是星儿籽籽,而是式儿笑盈盈的目光,“公子,你醒啦?” “式儿?你怎么在这里?刚不是籽……”云星迴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攥着的,原来是一条红色流苏。 少年又沿着这彩绳望去,发现自己的屋子整个变了模样。 且不说床围,桌椅,以及目光所及之处的木器上都缀上了彩绸流苏,就连窗棂上都糊上了彩纸。 “许是刚才风吹动了,流苏扫在公子脸上让你误以为是籽籽了吧。”紫眸少女见他有些疑惑,便柔声解释道。 虽式儿猜对了,但云星迴却顾不上回答她,少年咕噜一下从床上起来,两三步来到床边,忙的向外望去。 只见这古朴村落如换新妆,从枝头到屋檐,自井台至石磨,无一不被彩绫串起,远观好似凤尾拂过一般,而间隔着点缀在屋座间的花灯,则像是这尾羽上的流光睛斑。 云星迴像是想到了什么,猛一回头看向日常惯用的衣架。 果真如他所料,上面正正好好地挂着一件绣工繁复的红衣! 式儿见少年一言不发,以为他是被大家的精心准备感动,便在少年背后轻拍了他的肩膀,轻声问道:“公子?” 没想到,云星迴却一个没站住,向后坐了个屁墩,木偶一般缓缓回头,看向式儿,只怔怔问了一句: “我要嫁人了?” 即便是一向温婉的式儿,见了云星迴如今这憨态可掬的样子,也不禁笑了起来。 那笑声先是压着些许,只是气声;随后又如春日里刚开化的清泉,止不住的冒出来;最后式儿实在忍不住,直接一手扶着桌角,笑得前仰后合了。 就在式儿擦着眼角笑出的泪水,准备向云星迴解释这一切时,星儿籽籽忽然从窗台旁走过。 只见那小毛球背着手,看着星药田左右巡视,煞有介事地说道:“对对,说你呢,灵心兰,不要现在急着开花,留着点星力,晚上再用。” 说罢,它又朝另一边指点道:“还有你!绯云草,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花要开成丹色,不要绛色,这样才喜庆!” “什么喜庆?!不要喜庆!”云星迴一把抓起小毛球,发现系着它冲天辫的绳子都被换成了红色,眼神更加绝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毛球在空中一顿虚蹬,愤然道:“你这无礼的小子,快放本大王下来,我新梳的发式!” 云星迴虽是嘴上抱怨着“什么新发式,不还是一根辫儿嘛”,但还是乖乖把星儿籽籽捧在了手里。 只见小毛球背着身去,气鼓鼓地抱怨道:“亏我专门为你起了个大早去排演星药,你都要办成人礼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不理你了,我还要看李婶的糕饼出炉呢。”说罢,星儿籽籽便一溜烟跑了。 少年内心呆住,什么?成人礼? “也就是说……没有人要出嫁?”云星迴生怕是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遍:“不是我要出嫁,也不是式儿要出嫁,是吧?” “没有人要成亲,公子。”式儿适时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副玉冠,“苏芒先生说,今日是公子的十六岁生辰,因是成人礼,故而就邀请了相亲们一起庆祝。” “那这些装饰?” “那是大家出于对星主们和公子的感谢,自发的说要装饰了村子,把这日子当成了一个节日来过,公子且放心吧。” 云星迴望向黄历,“是哦,最近光顾着学本事,生辰什么的,我都忘了……”少年低头,抬手揉着后脑,“可这兴师动众的,怎么好意思……还有,这也太红了……” “起初星主们也是拒绝的,但后来苏芒先生提议,索性就备上美酒佳肴和烟花,供大家一起热闹一下。至于红,是愿儿姑姑的主意。不过式儿也觉得十分好,给整个村圃添了不少生气。” “你若觉得好,就跟我一起穿红色吧!”云星迴先是狡黠一笑,随后又抱臂转身过去,“你若不穿我也不穿了。” “这……”式儿犹豫道:“这是公子的成人礼,式儿不好喧宾夺主。” “夺什么主,哪来的主,”云星迴一把拉住式儿手腕:“反正你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就当咱们是一天生的不就好了。” “不……我不是让你随着我过生日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也开心。”少年尴尬地挠挠头,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急忙解释道。 “好,”式儿被云星迴的真诚打动,并指施法,将自己的一袭紫色常服染作桃红,“如何,公子?” 平日里见惯了式儿素雅装扮的少年,一时被少女的红装惊艳住了。 他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又觉得好多赞美之词在舌尖打转,一时竟语塞了。 式儿歪头看向她,“是……太艳了吗,公子?” “不……很好看,特别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云星迴一张口,倒停不下来了。 他看向少女空着的发髻,“就是还缺点什么。” 少年并指自窗边引一朵棠灯花于掌中,又向前一步,为式儿簪上,“这样便好了。” 花虽已戴上,但云星迴却没有后退的意思。 两人此时距离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式儿脸颊升起如花一般的绯红,别过脸去,自顾自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昨日公子不是在院落里见了那许多圆球吗?那便是上个月同赤霄天城交易来的烟火,还有那云水歌,公子不也……” 听到这里,云星迴想起自己一杯倒的事迹,忙牵起式儿手腕,将少女的手捂到她嘴上:“好了,式儿莫说了。我懂了。” 但少年不经意间的这一举动,让两人的贴的更近了。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式儿的紫发在随呼吸轻摆。 云星迴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蹦出来了,不断咽着口水缓解紧张。 可就在这时,少年忽然觉得脑中一空,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脱力地靠在了式儿的肩膀上。 少女忙地抱住云星迴的背,磕磕绊绊地问道:“公,公子你……你该不会酒劲儿还没散吧?” 云星迴见既已如此,总不能说是因为控制不住心中悸动而晕了过去吧。 那还不如认了自己酒量不行。 “是……是吧。”少年干脆一耍赖,回抱住式儿的腰:“没劲儿……站不住。” 式儿无奈笑笑,试着松开扶着云星迴的手,发现他仍端正站着,“公子……” 少女用手解开少年环着他的手,退后一步,以指节刮了刮云星迴的鼻子:“骗人可不好哦。” 见自己的小伎俩被识破,有些羞赧地坐在桌旁,一会搓搓手,一会扣扣茶杯。 式儿见他这模样,浅笑道:“既公子已醒了,便更衣吧。” 少女转身,朝衣架走去,“咱们得快点,一会庆典该开始了。” “什么?现在什么时辰了?”云星迴惊讶问道。 “都申时了!”星儿籽籽忽而又现身,手里拿着一小块糕饼,跳着说道:“你这小夯货,酒力这么浅,一口云水歌就睡了快一天一夜了!” 少年见自己被小毛球揭了老底,伸手便要去闹它,没想到这次小家伙跑的倒是快,一溜烟就不见影儿了,只留下一句:“你就等着瞧好吧,我们星药的表演定会艳惊四座的!” 96. 庆典(上) 当云星迴换上那身红衣,出现在万法树下时,在场的乡亲们都被引走了目光,几个孩子也都围着他的衣摆,连连称赞神气,甚至小叶儿还说出长大了要嫁给他的话。 不过云星迴今天是不太想再听到“嫁”字了,他躬身往孩子们手里塞了许多式儿事先做好的糖果,便脱身和少女一同来到了在树下,正在整理花灯的苏芒身旁。 “星迴,你来了。”苏芒言语间,一点不见昨日因出卖少年而生出的内疚,语气十分自然,“虽你今日是寿星,但也是要劳动的,来,把这灯挂在树上。” “师父……”云星迴眯着眼睛,侧到苏芒耳畔,压低声音怨念说道:“不是说不让式儿见到我出丑吗……” “丑?丑吗?我不觉得啊,我养的孩子怎么会丑。”苏芒又招呼一旁的式儿过来,“孩子,你看看这少年郎丑吗?” 式儿笑容清甜,依着苏芒所说,上下打量云星迴: 如今,他玉冠高束,额际垂下几缕发丝,随风而动; 红衣色虽浓,却不艳俗,领口处以暗线点缀着的海棠绣纹,衬得云星迴那本就灵俊的眉眼愈发有生气; 腰间束带将他身形收得挺拔,加之少年生得本就高挑,如今褪去稚气,更显清朗风姿。 “先生,我觉得如今公子可称得上是……”式儿有些眉眼一弯,有些狡黠地故意拉长语气。 云星迴虽没盯着式儿,但侧过去的耳朵已然暴露了他心中的在意。 只见少女踮起脚尖,在少年耳畔说道:“鲜衣裁意气,玉映少年郎。” 没想到云星迴闻言一愣,心头发热,腿脚发软,像是要栽过去。 式儿紧忙扶住他,关切问道:“怎么了公子?” 一旁的苏芒虽没听起式儿到底说了什么,倒也不甚在意,他只是笑笑,拿起两只被红绸连起的花灯,递到他二人手中,“这个,也挂上去。” 少年少女懵懂接过,相视一征,仿佛一对被忽然推上行礼台的小儿女。 一旁的蹲着玩弹珠的小阿勇,看向小叶儿说道,“我看你是嫁不成了,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呗。” “我才不,就算不嫁给星迴哥哥,还有小海哥哥呢,”小叶儿向小阿勇做了个鬼脸。 “哼,你的小海哥哥那么好,不还是去陪着阿巧姐了。”小阿勇并不生气,一扭脸做了个更奇怪的鬼脸,逗得小叶儿笑个不停。 忽然,小女童在绯云草从忙活了好一阵,然后又笑嘻嘻地跑到式儿身边,伸出小肉手招呼道:“式儿姐姐,你弯下腰。” 紫眸少女单膝跪地,柔声问道:“怎么啦,小叶儿?” 女童背着一只手,奶声奶气地说道: “姐姐你离我近点,再低点头,我够不到。” 式儿虽不解,但也温柔照做。 只见小女孩自藏着的那只手里拿出几朵红色的绯云草花,颇为精心地插在式儿发髻中,又满意地说道: “姐姐虽已簪了花,但只有一支。好事应成双!” 少女一愣,先是抬头对上云星迴的温柔目光,随后又歪头看向小叶儿,“谢谢啦,姐姐很喜欢。” 昨夜云星迴虽已向式儿表明了心意,但一时间,祝愿儿的嘱托和女夷的教诲也是无法尽数抹去的。 若是两人单独还好,如今长辈们都在,他二人还是有些不甚自在。 可心墙终究挡不住年少情愫那如烟如雾的涔涔渗透。 或许是因为云星迴的发冠束的着实端正。 又许是因为式儿今日的胭脂色浓淡正好。 他们觉得,今天着实是个美好的日子。 云星迴朝式儿走过来,眸光缱绻地伸出手,“走吧?” “好,公子。”少女笑得明媚。 此刻,似乎风也格外温柔,将少年的发带与少女的发尾缠在一起。 似乎是不舍得让两心相契的时刻错付。 毕竟,少年和少女的心意,于他二人,就如一生一次的成人礼般可贵。 “亮了,花灯亮了!”小阿勇朝这边呼喊道:“小叶儿你不要缠着哥哥姐姐了,我这里角度好,能看到全部的花灯,你快来呀!” 云星迴和式儿一齐抬头,看向那往日里一直苍劲肃立的万法树,此刻竟被花灯点缀地如一处星池,向村落的方向倾倒着熠熠闪烁的星河。 “皎皎云汉,夭夭韶光。” 一旁的苏芒远看着树下的二人,和灯火映照下,他们在神栖泉中碎金般的倒影,不禁想起十六年前他此处初见云星迴时的模样。 那时,他只是一个初临世间,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婴孩,手中总是想要抓住什么。 如今,他手中已有了牵挂,心中也有了向往。 苏芒默默看向这无星的夜空,他只希望这万法树下,能始终如今夜一般。 也希望这花灯铺就的路,永远是指引向云星迴心中家的方向。 哪怕神明的车架真要残忍地碾过这一切,也请在他苏芒的归途上。 他们不过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 才刚刚成人。 若只是想为他们求些安宁日子,如何也说不得算是痴心妄想吧? 就在苏芒出神之时,更多的乡亲们已都带着食篮草席来了。 众人三三两两围坐,有一家子在一处的,也有关系好的邻里间搭伙坐的,孩子们更是无甚拘束,在席间嬉戏追逐。 大人们举起盛着云水歌酒的粗陶碗,竹篮里摆着午间新 蒸的麦饼,还有星药果做的酒酿,食物的香气随着说笑声,在晚风中传开。 不知是谁先起兴,奏起了琴。 随即,古朴弦声又勾起竹笛小调,听得墨叔拍膝而起,甩开衣袖踏起舞步,那微醺的红光面容下的抬手顿足,如同自在的山野祈舞,引得孩子们连连拍手叫好。 “果香酒香野花香,香气不语喜自来。”随着这一声喝歌,古徒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乐声歌声欢笑声,声满亲朋庆福至。”闻人翊虽从另一方赶来,但却丝毫没有影响他回应老友的兴致,“怎么样,我接的还不错吧?” 祝愿儿和禺婴城也如约而至,少女一如既往的先开口,“苏芒哥哥,这装饰好看吧,以前我们赤霄天城就是这么庆祝孩子的成人礼,我为了迴儿特意还原的。” 红衣少女瞥了瞥身边人,抱怨说道,“某个呆子还说太红了,如今在月色下望去,多好看啊。” “阿嚏!”祝愿儿话音刚落,云星迴便打了个喷嚏。 此时二人正如站在树下,自乡亲们那里接受了许多生辰祝福。 就是偶尔碰到一两个上了岁数的阿公阿婆,会苦了云星迴。 比如现在,少年正冲着耳朵不太好的林奶奶,喊到:“不——是——成——亲!没——有——喜——糖!” “好,好,奶奶知道了,有喜糖,快拿给我吧。”老婆婆连连点头,笑着说道。 云星迴一拍脑门,无助的望向式儿,“阿婆牙都没几个了,怎么还这么爱吃糖啊。” 只见少女微微一笑,自口袋里拿出一些果脯儿给到老人家。 林奶奶颤颤巍巍的扒拉着手中的枣子,满意地说道:“哦……枣,早生贵子也好!” 此一言一出,式儿自后脖颈到耳根忽然如烧着了一般,红了起来。 随后老婆婆又抬手给了云星迴一拐杖:“你小子,成亲了连喜糖都不给,怎么讨来这么好的姑娘做老婆的!” “阿婆,你快饶了我们吧。”少年眼睛咕噜一转,朝祝愿儿和禺婴城的方向指去,“那里,那里有喜糖,你快去吧阿婆。” “好……好,今天可真是好日子。”阿婆笑着回应。 阿婆离去后,式儿和云星迴都自顾自罚站了许久才缓了过来。 片刻后,式儿左右环顾,先开口道:“公子,怎么不见籽籽?” 少女见今日的星药都有些黯淡,不由得生了些担心。 “是啊,籽籽大王还说要我拭目以待呢。”云星迴话音刚落,星儿籽籽便从天而降,正正好好抱住了他的玉冠。 “怎么,半晌不见我,就这么惦记本大王。”小毛球今日心情也很好,掏出小木棍向前一挥,“你!们!看!” 97. 庆典(下) 星儿籽籽的声音虽不大,但众人皆被眼前奇观吸引住了,齐齐望向它木棍指去的方向: 只见整个村圃的星药,先是随着星儿籽籽的指挥一齐明灭闪烁,如作序曲一般的吊人胃口。 随后,药田间星海如浪,荡荡悠悠地如水韵般浮开。 “好!好!太美了!”人群中,张伯起身拍手称赞,“这景色,仿若悬镜天的海灯节一样。” 在众人的喝彩下,星药依着各自品类幻化出各色彩光,如虹桥般横跨过那由花灯汇聚而成的星河。 还未待来得及发出赞叹,便又有星药结出带着光晕的灯笼球果,如骤起飞鸟般一同涌向夜空。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那球果在升至半空之时,齐齐爆破出幻彩烟岫,凝成在半空中成了云霭。 “是七彩祥云!爹爹阿娘!”阿巧兴奋地站起来,指向夜空,“你们快看啊!” “嗯……”李林应道,同时也借着美景,为珠华戴上他打磨了许久的珍珠钗。 珠华不语,只是以指尖扶了扶簪钗,避开李林的眼光,朝那将散的彩云望去。 就在人们对奇景逝去稍感惋惜之时,却被更大的惊喜唤起。 云絮下沉后缭绕在星药田间,如得灵性般彼遍寻星药光辉。 数息,药草随烟流轻颤,微光簌簌同浮起,如流萤逐风般缓缓飘向一处,聚拢成一束束紫藤萝枝,袅袅绕绕地挂在万法树上。 金藤交织下玉叶叠生,众人凝视间,藤梢间的光苞次第绽放,争现出鎏金花蕊,不断有星光点点自万法树冠中落下。 只见那苍翠树叶像是瞬间被镀上了金边,与灯火交相呼应,熠熠生辉。 众人从一开始的连连称赞,到后来的喜不自胜,现如今已经陷入了一种屏息敬观中。 但可怜吃撑了的陈伯,只一心想打个畅快的嗝,但被陈婶生生瞪了回去。 片刻,树间金藤消融后,树叶虽开始一一掉落。 但万法树却没显出丝毫衰颓之态,仿佛这落叶是它余力下的恩赐。 云星迴看着这一切,心里想着,这奇观轮转间,星儿籽籽定是为他耗费了许多心思。 少年刚想回首感谢,却发现这小毛球早就离场开餐了,此刻已经撑得翻不了身了。 少年感叹,原来它只是在开场风头最盛的时候做足了样子!至于后来的奇景,根本只是它坐收的渔翁之利。 如此也好,毕竟这才是星儿籽籽。 另一边,大家见此情景纷纷伸手来接树叶,但却一时间,未发现这叶片有何不同。 而方才已有些醉意的墨叔闻讯赶来,穿过人群来到树下,望着上面笑嘻嘻道: “我看这叶子可是个稀罕物,说不定暗含玄机呢。” 这墨叔在云汉圃内是出了名的爱酒之人,平日就算不饮酒的日子,脸上也有两团红晕,口中总说不停地念道着什么,因而即便他这么说了,众人也全然不以为意。 而一旁的小阿勇忽而拽着小叶儿衣角兴奋的呼喊道:“快看快看,只要拿着这个叶子对着月亮,上面就会有金色的字出现!” 小男孩儿挠挠头,“可我这上面写的是个啥啊……半箱手指?碎瞬生瓷?噫……好可怕。” 小叶儿凑过去,无奈道:“你念反了,小傻子!那是此生顺遂,执手相伴。” “啥意思啊?”小阿勇挠挠头。 “我也不太懂,李林先生还没教到这个,”小叶儿撅嘴猜想,“估计说的小孩子吵架,只要拉拉手,就会和好的意思吧。” “那我会!”小阿勇一下拉过小叶儿的手:“我看那边还有叶子,咱们再多接几个。” 男孩女孩跑开的时候,光顾着回头嬉闹,一不小心撞到了式儿怀里。 两个孩子连连道歉,少女只是微笑着回应无妨。 不过,方才式儿手里一时松了劲儿,让刚接到的叶子便落到了小阿勇手中。 小男孩来了认真劲儿,说道:“式儿姐姐,刚才小叶儿教我怎么读了,你这叶子我读给你听啊!” 小阿勇眉头一皱,疑惑道:“这片咋也不太对劲啊……是我又读反了吗?孤魂……” 未等男孩读完,叶子上的字忽然就消失了。 “好奇怪啊……”小叶儿也探头过来看。 “不奇怪,”一旁的云星迴将一只手背在身后,蹲下来亲手将叶子翻转,耐心解释道:“你看,这字不是在叶子背面吗?” 男孩转动手腕,惊喜道:“原来在这!”他清了清嗓子,判词一般的念道:“式儿姐姐,万法树给你的祝福是……与君厮守,共此余生。” “好美的祝福呀,”小叶儿将树叶从男孩手里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式儿手中,“姐姐一定要收好这份心意呀!” 少女闻言,紫眸轻颤,轻抚着小叶儿,“谢谢叶儿,姐姐记得了。” 一旁的小阿勇见事已了,刚要带着小叶儿跑开,便被云星迴一把捞住抗在肩上,“你既来了,就先别走了,帮哥哥也摘片叶子作为祝福!” “那地上不是落了那么多吗……星迴哥哥捡就是了……”小阿勇因 为失去了和小叶儿一起玩儿的时间,此刻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我觉得你既念的好,定摘得也好,”云星迴佯装催促,“快点,以前白给你烤烧鸡吃了。” “这片如何?”小阿勇随手薅了一片,没想到云星迴看也没看,只答了一句,“不好,摘更高的。” “这片呢?” “也不好。” “那这片呢?我的好哥哥。” “不好不好,不够圆。” “这片总可以了吧!” “太圆了,像个饼。你再好好找找。” 一旁的式儿牵着小叶儿的手,含笑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孩拌嘴。 “我看星迴哥哥你就是故意逗我,你是不是早就把自己的叶子藏好了?” “哈哈,你终于开窍了。”云星迴忽而停下,笑道:“哪一片,也不如最初的那片好啊。” “那你快放我下来!”小阿勇根本顾不上少年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被耍了,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在少年肩上一阵乱动。 “才不!”说着云星迴就双手握住小阿勇的脚踝,围着万法树跑了起来:“飞起来咯……” 小叶儿看着他们觉得十分有趣,抬头看向式儿,甜甜地说道:“姐姐,咱们快去追他们!” 式儿起先虽是一愣,但很快眼底便化开笑意,和女孩一同朝着云星迴跑去。 此刻,她身影轻盈如蝶,自由如风,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云星迴在山谷中初见的少女。 不远处,祝愿儿正靠在禺婴城肩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一晌贪欢风留影,余年犹记树下盟。”红衣少女对着明月举起一坛云水歌,“满饮!” 玄衣青年微笑不语,只任由祝愿儿的发丝扫在脸上。 “刚才既是苏芒哥哥点亮的花灯,那便烟火便由我来吧。”红衣少女放下酒坛,起身拍拍手,“万花开!皆兴起!” 祝愿儿一声喝歌,烟火骤起升空,数道清脆哨声瞬间划过夜空。 在紫焰流光拖尾处,金屑也随着爆声连响,处处纷飞。 绵延酒香与硝石淡味流连过山野,此一瞥村隅内的盛景,拥簇住了那曾经形单影只的月。 青袍男子静立风中,将未启封的酒托在手中,烟火光色于他眸底不断变化。 他看着这骤起骤散的乡间美景,略一轻叹到: “愿你记得这世界诸般美好,切莫让身上重负挡住双目。” “愿你心魔已去,从此心有归处。” “我的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