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但我是反派千金[九零]》 1. 她穿过来了! 秦月睁开眼时,顾景言正被两个打手按着跪在地上,手腕被死死扣住,背上、肩上、手臂上全是交错的鞭痕,衣服被抽得破碎,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发着红肿的热。鞭子还在她脚边,带着血迹。 顾景言低着头,呼吸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膝盖被迫压在冰冷的地砖上,动不了也反抗不了。秦月愣住,意识到自己穿进了书里,穿进了原主折辱顾景言的这一刻。她吞了吞口水,弱弱地开口:“那个…你们先…放开他……” 两名打手听到秦月的要求都愣了愣,互相对视一眼,手脚却还死死按着顾景言不敢松。“大小姐,这小子不识抬举,刚才还敢顶撞您,咱们得让他长长记性。”其中一个剃着板寸头的打手讪笑着开口,另一个打手也附和道:“就是,小姐,您不是说要让他跪到认错为止么?这还没跪够呢,怎么就放人了?” 秦月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头皮一阵发麻。顾景言跪在地上,虽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透过碎发依稀能看见那双黑眸里翻涌的恨意。那是被羞辱到极致才会有的眼神。她心里哀嚎一声,这个开局也太要命了,连个缓冲时间都不给,直接把她扔进修罗场。 “我说、放、开、他。”秦月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刻意模仿原主那种骄纵的语气,“你们聋了?还是觉得我说话不算数?”她说着,弯腰捡起地上那条沾着血的鞭子,往自己手心里拍了拍,“怎么,你们俩想试试这个?” 板寸头打手讪讪地松开手,另一个也赶紧放了人。顾景言得了自由,却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缓缓抬起头,黑眸里带着病态的狠厉和警惕,好似一头被围猎后浑身是伤的野兽,冷冷地打量着秦月,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秦月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面上强撑着,把鞭子往沙发上一扔,“行了行了,你们都出去吧,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他计较了。”她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走了两个打手。等人一走,客厅里只剩下她、顾景言,还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为什么秦月能立即反应过来,那是因为这是她最爱作者叶梦言写的《年代文大佬黑化后》啊!她可是收藏+全订读者,这本书她看了整整五遍,五遍啊!原书剧情她倒背如流,嗯,正背也行吧,大概…… 秦月大脑飞速运转,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自己怎么偏偏穿到最要命的节点,一边努力回忆原书剧情。顾景言被鞭打,又被强行灌药羞辱后,就辍学去码头搬货,后来遇到贵人陈叔,再后来他靠着倒卖钢材起家,一步一步成为滨海首富,然后回来把秦家搞得家破人亡。她打了个寒颤,不行,必须阻止这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试图跟跪在地上的顾景言平视。但顾景言立刻别开脸,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秦月也不恼,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跟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顾景言,你爸的事……我很抱歉。你回去告诉你妈,我会让我爸别再找你们家麻烦。” 顾景言终于转过头来,那双黑眸里满是讥诮和嘲讽,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又冰冷:“秦月,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今天放了我,明天再找人弄死我?还是说,你想换个花样折磨我?”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虽然身形踉跄,却硬是站得笔直,“你秦大小姐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秦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又急又委屈。这真不是她干的事啊!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说啥都没用,毕竟原主干的那些破事罄竹难书。她咬了咬嘴唇,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塞进顾景言手里,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快速说道:“这钱你拿着,给你爸买点营养品。别多想,不是施舍,就当是……我替我家赔罪。” 顾景言低头看着手里的钞票,手指微微发颤,片刻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子:“秦月,你记住今天。总有一天,我会百倍千倍地还给你。”说完,他扔掉那张钞票,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客厅,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秦月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欲哭无泪。完了,这下梁子结得更深了。 *** 收拾了一下心情后,秦月看向茶几上原本要灌给顾景言的药,至少这一步因为她的出现改变了。 下一步,她得解决秦家人的事,首先就是要阻止自己的父亲秦寿去强行收购顾家祖宅的地皮。她该怎么办呢…… 她正想着,她的好大哥秦风就一脚踹开门,嚷嚷道:“操,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妹,我这就弄……” 秦月凉凉地打断秦风。“人已经走了。还有,没人能欺负我。”她小声咕哝了一句,“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秦风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大剌剌地在秦月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灰褐色的眼睛里满是不以为然:“我说小妹,你最近怎么这么怂?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谁惹你你当场就抽回去了,这才是我秦风的妹妹!今天那姓顾的小子,你就该让他跪个三天,让他知道知道咱们秦家在滨海是什么地位!”他一边说一边从茶几上摸起一根烟点上,吞云吐雾,脖颈上的金链子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秦月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哥哥,脑仁一阵阵疼。原书里秦风的下场是最惨的,被顾景言打断双腿扔在贫民窟,最后在街头被野狗活活咬死。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突兀:“哥,你有没有想过,咱爸这样强买强卖,迟早会出事?顾家那块地,咱们换个方式拿不行吗?非得把人逼得家破人亡?” 秦风吐出一口烟圈,嗤笑一声:“出事?能出什么事?在滨海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敢动咱们秦家?小妹,你今儿是不是被那姓顾的小子下了什么迷魂药了?怎么尽替那个外人说话?再说了,那块地皮可是咱爸看中的,经济开发区,将来建商业街稳赚不赔。你懂什么。” 秦月咬了咬嘴唇,她知道跟秦风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这个哥哥向来信奉拳头大就是硬道理。她转了转眼珠,换了策略:“哥,我不是替外人说话,我是替咱们秦家着想。你想啊,咱爸最近不是想竞选商会会长吗?要是这时候闹出强买强卖的 丑闻,传出去多不好听。那些竞争对手巴不得抓住咱家的把柄呢。与其跟顾家硬碰硬,不如我出面去跟顾家谈,拿市场价买下来,这样既显得咱们秦家大气,又不落人口实。” 秦风夹着烟的手顿了顿,眯起眼睛打量了秦月好一会儿,似乎在琢磨她的话有几分道理。“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行吧,你要真能谈下来,也算给咱爸长脸了。不过小妹,我可提醒你,别在顾家人面前丢了咱们秦家的面子。” 秦风说完,目光注意到了茶几上的药瓶。“这是啥?” 她一边想早知道就赶紧把这玩意收起来,一边故作镇定地撒谎:“保健品……” 他伸手拿起药瓶,拧开盖子闻了闻,又倒出来几粒在掌心看了看,灰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保健品?什么保健品长这样?我怎么没见过?”他咂了咂嘴,作势就要往嘴里丢,“正好,我今天打了一上午台球,有点累,尝尝这玩意儿提提神。” “别!”秦月几乎是弹起来的,一把扑过去夺过秦风手里的药片,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攥着那几粒药片,后背一阵发凉。这要是让她哥吃了,那还得了?这玩意儿可是原主准备用来灌顾景言的,成分不明,她可不敢赌。 秦风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挑着眉看她,眼神里满是探究:“我说小妹,你今儿个怎么这么奇怪?先是放了那姓顾的小子,现在又对着一瓶保健品大惊小怪的。你老实跟哥说,这到底什么东西?” “就是……进口的维生素!”秦月急中生智,把药片塞回瓶子里拧紧盖子,塞进自己口袋里,“我托朋友从国外带的,可贵了,一共就那么几粒,你别给我浪费了。”她说着,还故意板起脸来教训秦风,“你看看你,整天抽烟喝酒打台球,也不注意身体。我这是给自己买的,你要吃我回头让朋友再给你带一瓶。” 秦风将信将疑地看了她半天,最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哈哈笑了两声:“行行行,我妹妹长大了,知道养生了,好事儿。不过你可记着,给我也带一瓶,我要最贵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了,我去找爸说点事,你自个儿待着吧。” 看着秦风大摇大摆地走出客厅,秦月长舒一口气,瘫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药瓶,只觉得烫手得很。她得找个机会把这玩意儿处理掉,干干净净地处理掉,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她向后一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盘算要怎么去跟顾家谈收购地皮的事。按照原书的时间线,这时候男主爹顾琮已经被气得住院了,他娘苏琴一个人在医院照顾着。身为男主的顾景言只能辍学去打工。这正是顾家最困难的时候,她要是在这时候上门去谈收购,搞不好会被当成趁火打劫,被苏琴拿扫帚轰出来也说不定。 “唉,这可真是地狱开局啊……”秦月喃喃自语,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在玩一场容错率极低的攻略游戏,一个选项点错,就是全家覆灭的结局。 谁…来救救她啊!QAQ 2. 再给个机会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还待在秦家别墅里时,秦月已经断了回去的念头。总之先想办法缓解和顾家尤其是顾景言的关系,其他的就走一步看一步。 秦月想着叹了一口气,刚好被下楼的秦寿听到了。 秦寿说:“今儿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平日都要王妈催好几次,才下来吃饭,你今天怎么起得比我还早?” 秦月闻声回头,正看见秦寿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从楼梯上走下来,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带着审视。她立刻收敛起床气,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爸,早啊。我想着今天要去学校,就早点起了。” 秦寿走到餐桌旁坐下,王妈立刻端上热腾腾的早餐。他拿起报纸,头也不抬地说:“去学校?你不是最讨厌上课的吗?怎么,又想去找顾家那小子的麻烦?”他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仿佛女儿欺负人是什么无伤大雅的小事,“不过也无所谓,反正顾家那老头儿已经被我收拾得差不多了,估计再过几天,他们就得乖乖把地契交出来。” 秦月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心里翻涌起一阵不安。她把声音放软,试探着说:“爸,我在想……顾家那块地,咱们能不能别用强?我寻思着这段时间要是闹出点风波,不也影响爸你的竞选吗。要不……这事儿让我去和顾家谈一谈?” 秦寿闻言,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用一双精明的灰褐色眼睛盯着秦月,好一会儿才开口:“月月,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事了?”语气里带着意外和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跟顾家那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昨天你让人把他放了,今天又替他家说话,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秦月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破绽,连忙低下头扒了一口粥,含糊道:“我就是觉得……老是欺负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腻了。”她抬起眼,讨好地冲秦寿笑了笑,“而且我也想帮爸爸分忧嘛,您生意上的事我也该学着点了,总不能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吧。” 这话倒是让秦寿有些意外,他看着女儿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沉吟片刻,竟然真的点了头:“行,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就去试试。不过我可提醒你,顾家那块地我势在必得,你要是谈不下来,就别怪爸爸用别的手段了。”他说着,又戴上眼镜,拿起报纸,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别让爸爸失望,月月。” 秦月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秦寿在外是衣冠禽兽,但对自己的女儿还算溺爱。她趁热打铁,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爸,我今天放学想去医院看看顾老师行吗?毕竟他住院也有我的一部分原因……我想着,要是能缓和一下关系,回头谈地皮的事也好开口。” 秦寿翻报纸的手顿了顿,他轻瞥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才淡淡地说:“随你。不过别丢了我秦家的脸。要是那顾家给脸不要脸,你也不用跟他们客气,回来告诉我就行。” “诶!谢谢爸!”秦月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飞快地扒完碗里的粥,拎起书包就往外跑,生怕秦寿反悔似的。 她出了别墅大门,滨海市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九零年代的滨海街头,到处都是自行车,时不时开过几辆摩托车和桑塔纳。路边的小卖部门口挂着新货上架的红色招牌,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秦月站在路边,秦家的司机刘建国在后面喊道:“小姐,我开车送你去学校吧?” “不用了刘叔,我今天想自己走走。”她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心里盘算着放学后去医院该买些什么东西,该说什么话。她得先去看看顾琮老师的病情,摸清楚情况,才好安排下一步的计划。 去学校的路并不难找,秦月毕竟看了五遍,她非常清楚滨海高中的位置。不过真的走在书中九零年代的路上,她心里又别有一番滋味。 就在秦月东张西望,欣赏街景时,一个与周围人有些格格不入的人闯进了她的视线。那个人的眉间有一块红色胎记,远看就像哪吒转世。 红色胎记? 秦月捶了捶手。 那个人该不会是顾景言的发小吧?她记得叫……叫什么来着。卧槽,她想起来了,因为顾景言的发小在初期就因车祸下线了,所以叶梦言连名字都没给他取。 她记得那个发小就是在顾景言父亲顾琮住院后没多久,顾景言决定辍学的前一天遭遇的车祸。这也是让顾景言心灰意冷的又一大事。等等,顾景言决定辍学的前一天,那不就是今天吗?! 秦月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路边。 她看着马路对面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正准备拐进巷子里的少年,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就是他!顾景言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发小!在原书里,这个角色出场不过两行字,作用就是让顾景言在父亲这个依靠病倒后,再失去唯一的朋友,于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堕入深渊。 而今天,就是那个发小出车祸的日子。 秦月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拔腿就冲了出去。她一边跑一边朝马路对面大喊:“喂!那个骑车的!停下!快停下!!” 但街上的摩托车轰鸣声和小贩的叫卖声盖过了她的声音,那个少年完全没有听见,依旧骑着车往巷口拐去。就在这时,秦月眼角余光瞥见了一辆载满货物的卡车正从巷子另一侧的坡道上疾驰而下,很显然,那辆车的刹车失灵了! “小心!!!”秦月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绝对不能让他死! 她几乎是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在卡车冲过巷口的前一秒,猛地扑向那个骑车的少年,连人带车一起撞向了路边的排水沟。 “砰!” 巨大的撞击声和卡车擦着墙皮呼啸而过的声音混在一起,秦月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摔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膝盖、掌心和手肘都火辣辣地疼。她耳边嗡嗡作响,隐约听见自行车倒地的叮当声,还有那个少年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她做到了。 她居然真的把人救下来了。 顾景言的发小一脸懵逼,他望着排水沟里的自行车,正欲发火,就看到那辆失控的卡车撞上了前方的绿化带。倒霉又幸运的司机爬出撞得变形的驾驶室,蹲坐在一旁大喘气。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少年又望向秦月,开口想说谢谢,却在认出秦月身份的那一刻脸色变得煞白。 “谢……”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感激瞬间被惊恐取代,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了缩,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自行车都顾不上扶,就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仿佛秦月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秦月从地上爬起来,先瞧了瞧自己校服上沾着的泥和灰,再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少年煞白的脸和警惕的眼神。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是秦月,是那个在学校里作威作福、欺负顾景言、害得顾老师住院的秦家大小姐。全校学生看见她都恨不得绕道走,更何况是顾景言的发小。 “你别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秦月赶紧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却因为扯到胳膊上的擦伤又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嘶……那个,你有没有受伤?” 少年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困惑和防备。他搞不懂,这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秦大小姐,为什么会突然冲出来救他?这不合常理。他警惕地打量着秦月,好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的整人把戏。 秦月望着他那副戒备的样子,心里一阵无奈,但也知道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那个……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今天的事,别告诉顾景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别告诉任何人是我救的你。你就当……是运气好,自己躲开的。” 少年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她为什么,但对上秦月澄澈的眼睛后,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弯腰扶起自行车,检查了一下车链子,少年又抬头看了秦月一眼,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就飞快地骑上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 虽然把自己搞受伤了,但秦月的心情却很好。她一瘸一拐地来到学校,决定先去医务室包扎了一下,再去教室。 校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女人,看到秦月满身是伤地进来,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位大小姐又在外面跟人打架了。她小心翼翼地给秦月清理伤口,消毒棉球碰到破皮的地方时,秦月疼得龇牙咧嘴,但愣是一声没吭。校医心里暗暗称奇,却也没多问,只是麻利地给她包扎好,又叮嘱了几句别碰水之类的注意事项。 秦月走出医务室的时候,低头看了看缠在手掌上的纱布,苦中作乐地想:救命救到把自己搞成这样,她也算是头一份了。不过没关系,至少那个发小活下来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喧闹的高三A班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明显的畏惧和疏离。秦月环顾了一圈,发现顾景言的座位是空的,课桌上空空荡荡,仿佛已经很久没人来过。 她没在意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心里想着:果然,顾景言没来学校。也是,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码头了,而明天就是他来学校办理退学手续的日子。 秦月趴在桌上,心想自己得抓紧时间了。她得在顾景言退学之前,想办法改变他的命运轨迹。可是她现在的身份实在太碍事了,不管她做什么,顾景言都会觉得她别有用心,连他的发小见了她都要吓白了脸,更别提顾景言本人了。 她叹了口气,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等退学后,顾景言会在码头遇见他的贵人陈叔,那个改变顾景言命运的转折点。原书里,陈叔是在码头偶然看到顾景言扛沙包时被工头欺负,出手替他说了句话,后来发现这孩子踏实肯干,才带他入了钢材这一行。如果她能让顾景言提前遇到陈叔,或者让陈叔更早注意到他,那他是不是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了? 秦月越想越觉得可行,但转念一想又不对,怎么能让顾景言辍学呢。而且她一个秦家大小姐,无缘无故跑到码头上,又该怎么解释? 顾景言不会以为她闲着没事来找茬吧。 “啊……好烦啊!”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周围同学听到这声哀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低下头假装在看书,生怕惹到这尊大佛。 ***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秦月拎着水果,一瘸一拐地走进市人民医院的大门。她根本不用问人就知道顾琮在哪间病房,原书里写得清清楚楚,住院部三楼,306病房,靠窗的床位。 她顺着楼梯慢慢往上爬,膝盖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但她咬着牙没吭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见到苏琴要怎么说。她打算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良心发现、前来道歉的坏学生,态度诚恳一点,先把苏琴的敌意降低,再慢慢谈地皮的事。 走到306病房门口,门虚掩着,秦月正想抬手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 “景言,你跟妈说实话,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那是苏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和责备,“你爸刚倒下,你要是再出什么事,你让妈怎么办啊?” 紧接着,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少年声音响起,语气是一贯的淡漠:“没事,妈,我自己摔的。” 啊,是顾景言! 3. 天意 秦月的心脏猛地一跳,拎着水果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万万没想到顾景言今天居然也在医院!这下可好,她本来打算趁顾景言不在的时候先跟苏琴套套近乎,结果直接撞上了正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袋水果,心想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一个昨天还逼人跪在地上挨鞭子的大小姐,今天居然提着水果来探病,换谁谁不觉得有诈? 思及此,她犹豫着要不要先撤,改天再来,病房里就传来了顾景言的声音:“妈,我去给你打饭。” 秦月想跑俨然来不及了,门“哗”地一下被人从里面拉开。 她讪讪地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漆黑如墨、带着冰冷、警惕和错愕的眼睛。 顾景言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臂。他看见门口站着的是秦月,整个人瞬间绷紧,犹如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口堵住,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秦月被那双冰冷的黑眸盯着,后背一阵发凉,但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她举起手中的水果袋,有些尴尬地晃了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自然:“我来看望顾老师。”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道个歉。” 顾景言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这番话的真假。他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高大的身躯几乎把整个门挡住,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病房里传来苏琴的声音:“景言,谁来了?” 顾景言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谁,走错病房的。”他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秦月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门板,急声道:“顾景言!我真的只是来看望顾老师的!我没有恶意!我买了水果,你看,都是新鲜的,我挑了好一会儿呢!”她说着,把水果袋举到顾景言面前,急切地证明自己的诚意,“我昨天晚上想了想,觉得我做得太过分了,我是真心想来道歉的。你就让我进去看一眼顾老师,把水果放下,我马上就走,行不行?” 顾景言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掌上,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秦月,我昨天来你们秦家找你理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现在你提着一袋水果,装出一副好心肠的样子,就觉得能把所有的错一笔勾销?我爸躺在病床上,被你爸气得心脏病发,你以为是几个水果就能弥补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显然是不想让病房里的苏琴听见,但这番话一字一句都像钝刀子割肉,扎在秦月心上。 秦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她心里大声呐喊:不是我干的!是原主干的!可这话她不能说,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她只能咬住嘴唇,灰褐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一种被误解的委屈和无力感。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门口,一个不让进,一个不肯走,气氛剑拔弩张。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顾景言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秦月,你别逼我打女人。” 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手臂上的绷带因为用力而微微渗出血迹。那双黑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隐忍,宛如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随时可能爆发。 换作一般人,看到这副架势早就吓得退避三舍了。但秦月偏偏不是一般人,她心里虽然也在打鼓,腿肚子也有点发软,但她更清楚,如果今天她真的被吓退了,以后就别想再跟顾景言建立任何形式的信任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忽然往前迈了半步,仰起脸,几乎要贴上顾景言的胸膛。她把自己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凑到他面前,甚至微微偏了偏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灰褐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倔强。 “好啊。”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决,“你想打就打。打完之后,要是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要是能让顾老师的病好起来,那你打。” 她说完,闭上眼睛,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但微颤的睫毛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闻言,顾景言愣住了。 他握紧的拳头僵在半空中,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缠着纱布的手掌,看着她明明紧张得睫毛都在抖却还要强撑着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困惑,又似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半晌,顾景言忽然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垂下手,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却没了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气:“五分钟。” 秦月猛地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连忙点头:“好!五分钟!就五分钟!”她提着水果,侧身从顾景言身边挤进病房,迎面就看到了半靠在病床上的顾琮和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的苏琴。 苏琴看到秦月,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看向门口的顾景言,目光里带着询问。 秦月走到病床边的床头柜前,轻轻放下那袋水果,然后退后半步,在苏琴和顾琮惊讶的目光中,九十度鞠躬,腰弯得极深,姿态诚恳到近乎卑微。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却异常清晰:“顾老师,苏阿姨,对不起。之前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因为考试作弊被抓就怀恨在心,更不该让我爸去为难顾老师。我今天是来道歉的,不求你们原谅我,只是想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琴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削了一半的苹果皮垂下来晃了晃。她看着眼前这个深深鞠躬的女孩,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虽然顾景言说那一身伤是摔的,但苏琴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跟秦家这位大小姐脱不了干系。她本以为这位大小姐今天来是耀武扬威的,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而顾琮则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看向秦月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他教了秦月三年,对这个骄纵跋扈的女学生再了解不过,如今看到她这副模样,心中虽然有疑虑,但也有几分触动的复杂。 “秦月同学。”顾琮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带着为人师者的温和与严肃,“你能来道歉,我很欣慰。但是,你父亲派人到我家骚扰的事……”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道歉是一回事,但地皮的事是另一回事。 秦月直起身,郑重点头:“顾老师,您放心,我爸那边我会去劝他。我知道光说没用,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景言,“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家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连顾景言都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冷哼一声,仿佛不屑一顾,但紧抿的嘴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秦月见好就收,没有再过多停留,再次向苏琴和顾琮欠了欠身:“那我就不打扰顾老师休息了,我先走了。苏阿姨,您保重身体。”说完,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路过顾景言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你手臂上的伤,记得换药,别沾水。”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快步走出了病房,只留下一个裹着纱布的纤瘦背影。 病房里,苏琴叹了口气,放下水果刀,看向顾景言,欲言又止。而顾景言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晦涩不明的情绪。 *** 秦月回到秦家别墅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她做贼似的绕到别墅侧面的小门,踮着脚尖溜进去,避开客厅里秦寿和秦风说话的声音,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楼上走。膝盖上的伤口每上一个台阶就扯得生疼,但她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吭,生怕被楼下的人听见动静。 好不容易爬回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咚咚咚。”敲门声忽然响起,伴随着王妈的声音:“大小姐,晚饭好了,老爷让我来叫您下去吃饭。” 秦月一个激灵,连忙扬声应道:“王妈,我不下去吃了!我……我要写 作业!好多作业!你帮我端上来吧,我在房间里吃!” 门外安静了几秒,王妈似乎有些意外这位大小姐居然会主动说要写作业,但还是应了一声:“好的,大小姐,我这就给您端上来。” 秦月这才松了口气,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发出一声长叹。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脑子里回想起今天在医院里顾景言看她的眼神,那冰冷中带着一丝困惑的眼神。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掌,喃喃自语:“至少……他没真的揍我一顿,这算不算进步?” 过了一会儿,王妈端着一个托盘敲门进来,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一碗白米饭。她把托盘放在书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秦月缠着纱布的手,愣了一下,但作为一个在秦家干了多年的老保姆,她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是低声说了句:“大小姐,您慢用,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嗯,谢谢王妈。”秦月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冲王妈笑了笑。王妈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秦月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却没什么胃口。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嚼着,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明天顾景言就要去学校办退学手续了,她拿什么理由阻止才不会让他觉得她又在耍花样呢…… 她放下筷子,托着腮帮子,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陷入沉思。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痕。九零年代的夜晚,没有手机的喧嚣,没有网络的信息轰炸,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算了,不想了,明天再说吧。 *** 第二天早上,秦月还没进教室门,就在走廊上被来学校的顾景言堵墙角了。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乌云。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看到这一幕,纷纷低着头快步绕开,谁也不敢多看一眼,更不敢上前管这桩闲事。 “秦月。”顾景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昨天对我发小做了什么?” 秦月被他堵在墙角,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心里咯噔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顾景言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全家凌晨连夜搬走了。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声,只托人给我留了句话,说‘惹不起躲得起’。”顾景言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秦月,是不是你威胁他了?是不是你让他走的?!” 秦月呆住了,灰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她救下了那个发小,她明明救下了他!她扑上去把他撞进了排水沟,躲开了那辆失控的卡车,她做到了!可为什么……为什么结果还是这样?她确实改变了他被车撞死的命运,却没有改变他离开顾景言身边这一结果?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从心底涌上来,秦月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得发慌。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我……我没有威胁他。我昨天确实在路上遇到了他,还救了他一命。”她抬起自己缠着纱布的手给顾景言看,“你看,我身上的伤,就是为了推开他才摔的。” 顾景言的视线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掌上。“救他?”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秦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肠了?你前天不还让人把我按在地上抽鞭子吗?现在摇身一变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我……”秦月百口莫辩,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一觉醒来换了芯子吧?她咬了咬嘴唇,灰褐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委屈的水光,但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昨天真的只是想救他。那辆卡车刹车失灵了,如果不是我把他推开,他已经被撞死了。他会搬家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她以为自己改变了剧情,却没想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发小还是离开了顾景言。 这就是天意(作者)的大手子发力了吗? 4. 知难不退 学校的教务处走廊,秦月扒拉着顾景言,不让他进去办退学手续。 顾景言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教务处走。 秦月顾不上膝盖还在疼,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手臂上,硬是把他拖住了:“顾景言!你不能退学!你成绩那么好,退学太可惜了!” 顾景言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回头看她,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漆黑的眼底满是不耐烦:“秦月,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退不退学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当然关我的事!”秦月急得语无伦次,“你是我们班的尖子生,你退学了咱们班的升学率怎么办?我……我还要靠你带动班级学习氛围呢!” 顾景言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眼神看着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转身又要往教务处里走。 秦月急了,不管不顾地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死死箍住,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但异常坚定:“反正我不让你进去!你今天要是敢退学,我就……我就躺在地上不起来!我就说你非礼我!让全校的人都来看!”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纷纷投来震惊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逃离现场。 顾景言被她这无赖的举动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他回过头,咬着牙低声吼道:“秦月!你松手!你别逼我动手!” “不松!打死都不松!”秦月把脸埋在他后背,双臂收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强,“顾景言,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别退学。你爸的病需要钱,我可以帮你!我可以预支你一笔钱,就当是……就当是秦家对你家的赔偿!你以后毕业了工作了再还我,行不行?” 顾景言的身体僵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秦月,你这是在可怜我?” 秦月心里一紧,连忙摇头,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不是可怜!是……是投资!我投资你这个人!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很有出息,所以我现在想提前跟你搞好关系,这叫人情投资,你懂不懂?” 顾景言没说话,也没动。 秦月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心里七上八下的,只能继续抱着他不撒手,嘴里嘟囔着:“反正我不让你退学,你打死我我也不让你退学……” 走廊尽头,教务处主任探出半个脑袋,看到这一幕,又默默缩了回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顾景言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好啊,我可以不退学。”他顿了顿,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秦月的眼底,“但是,你必须让你爸放弃收购我家的地。” 秦月抱着他腰的手僵住了。 她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仰头看着顾景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翻涌起一阵苦涩和无奈。她当然知道顾景言这是在将她的军,是她自己送上门的,怪不得他。 顾景言见她没说话,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怎么?秦大小姐刚才不是还说要投资我吗?说要赔偿我家吗?怎么一说到真格的,就不敢了?” 这激将法用得并不高明,但偏偏拿捏住了秦月此刻的软肋。她咬了咬嘴唇,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我会去劝我爸,让他放弃收购你家那块地。” 顾景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他眯起眼睛,审视地看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说话算话?”顾景言问。 “我说话算话。”秦月伸出缠着纱布的小拇指,认真地举到他面前,“拉钩,谁反悔谁是小狗。” 顾景言看着她伸出来的那根裹着白纱布的手指,嘴角微微一抽,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拉钩,只是别开视线,淡淡地说了一句:“幼稚。” 但他也没有再提进教务处办退学的事了。 秦月见状,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连忙趁热打铁:“那说好了,你不退学,我去劝我爸。三天,三天内,我就把这事儿解决了!”说完,她生怕顾景言反悔似的,转身一瘸一拐地跑回了教室。 顾景言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包着纱布的纤瘦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上课铃声响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而秦月这边,坐在教室里,望着黑板上的板书和吐沫横飞的老师,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晚上回去该怎么跟秦寿开这个口。她爸那人向来说一不二,尤其是在生意上的事,她虽然仗着女儿的身份能撒娇耍赖,但要让他放弃那块势在必得的地皮,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愁眉苦脸地趴在桌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条路,真的好难走啊…… 她真的能在这本书里活下来吗? 秦月坐在教室里,手托着腮,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她忽然眼睛一亮,脑子里灵光乍现。她可是看过这本书五遍的人啊!她知道整个世界观,知道这本书里出现的所有人,知道所有还没有发生的事!这意味着她有大把的信息差可以利用!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灰褐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对……只要让秦寿收购这块地的收益变得无限低,而风险变得无限大,他自己就会放弃。”秦月喃喃自语,手指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她开始疯狂回忆原书剧情里关于经济开发区那块地的所有细节——… 她记得,原书里秦寿虽然在顾家祖宅的地皮上建起了商业街,看似赚得盆满钵满,但实际上,因为没有考虑地形因素,再加上那年气候变化异常,那片区域在三年后会出现严重的内涝问题,商业街的商铺大量积水,商户集体索赔,秦寿赔了一大笔钱,还差点惹上官司。 这也是后来顾景言能够快速扳倒秦家的关键一环,他提前低价收购了周边地块,建立了排水系统,等秦寿的商业街出事之后,他反而成了那片区域的救世主,一举拿下了整个开发区的商业主导权。 秦月越想越兴奋,眼睛越来越亮。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她没办法未卜先知把后续剧情发展告诉秦寿。而且就算说了,秦寿也不会信。她又不是天气之子,还能预测未来气候变化不成。 她咬着笔帽,苦思冥想。 如果这条路行不通,那还有什么法子让秦寿现在就打消购那块地儿的念头呢? 秦月抬眸望向窗外,另一栋教学楼上有着三个金属大字“九章楼”。 九章楼…… 楚九章! 秦月差点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想起来,她全想起来了,楚九章啊!原书里楚九章可是存在在背景设定里超级大佬,楚氏跨国集团的掌舵人。书的中后期,飞黄腾达的顾景言还和楚九章结成了忘年交。 她是不是可以借着楚九章的名义,散播楚九章也要 收购顾家的地,让她父亲知难而退?或许,她可以做得更彻底一些,就假借楚九章的名义去购下顾家的地。 没错,秦月想到了顾景言发小,虽然她现在救了顾景言发小的命,但还是没能改变顾景言发小离开顾景言身边这件事。所以为了防止再出现类似情况,她必须考虑到这块地被收购这一点是不是无法改变。 假如这块地被收购真的无法改变,那么她只有让收购者换人了。 好了,现在新的问题来了,她哪来的本钱去和秦寿抗衡。 放学回家的路上,秦月一直低着头,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盘算着自己手里能调动的资源。 原主虽然是秦家大小姐,但零花钱其实有限。秦寿那人虽然宠女儿,但在钱上面管得紧,每月固定给一笔零用,花完了就得等下个月。她翻了翻书包,掏出一个粉色的钱包,打开一看,里面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就三百多块。 三百块,在九零年代虽然不算少,但跟收购地皮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秦月叹了口气,把钱包塞回书包里,继续往前走。她抬头看了看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招牌,脑子里回忆着原书里提到过的那些发家致富的线索。 九零年代,正是改革春风吹满地的好时候,滨海市作为沿海开放城市,到处都是商机。股票、期货、房地产、钢材、煤炭……只要胆子大,敢闯敢干,遍地都是黄金。 她记得原书里提到过,就在这个月,滨海市刚上市的一只新股“滨海实业”会因为一则假消息大跌,随后又迅速反弹。很多散户被割了韭菜,但也有一些胆大的人在低位抄底,赚得盆满钵满。 秦月停下脚步,灰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股票!她可以去炒股啊! 她知道那只股票的走势,她知道什么时候跌什么时候涨,这就是她的信息差优势!虽然本金少,但如果操作得当,翻个几倍甚至十几倍都不是问题。 紧接着她又犯愁了,虽然她现在的身份是高中生,但已经满十八岁了,她可以开户,问题是,她没有启动资金。 三百块,就算翻十倍也才三千块,远远不够跟秦寿抢地皮。 秦月站在路边,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她需要一笔本金,一笔足够让她在股市里翻云覆雨的本金。可她从哪里弄这笔钱呢?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码头轮廓上,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沈青,秦寿的女秘书。原书里提到过,沈青表面上对秦寿忠心耿耿,实际上私下里一直在偷偷挪用公司的资金炒股,手法非常隐蔽,直到后期才被秦寿发现。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秦月脑海中浮现。 她知道现在沈青几乎把所有积蓄都投进了股市,也知道沈青在股市里亏了不少钱,正愁着怎么填窟窿。如果她去找沈青,用帮沈青填窟窿作为条件,换取一笔启动资金呢? 但万一沈青不相信她、不听她的呢,或者捅到秦寿那里去,那她可就完蛋了。 秦月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不管怎么样,她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先回家,今晚好好想想怎么跟秦寿开口,试试看能不能让他改换目标,收购另一块还未被开发的荒地。她顺便再仔细回忆一下书里关于“滨海实业”那只股票的所有细节。至于沈青那条线……先留着,作为筹集资金的备用方案。 5. 火 晚上,秦家别墅里,秦月硬着头皮在餐桌旁坐下,手里拿着筷子,尽量让自己用纱布缠着的那只手显得自然一些。秦寿坐在主位上,秦风坐在她对面,父子俩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公司里的事。王妈端着最后一道汤上来,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放在桌子中央,香气四溢。 秦月一边埋头扒饭,一边想着该如何开口,找什么合适的时机开口。 秦寿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上,眉头微微皱起,放下手中的汤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你手怎么了?” 秦月夹菜的动作一顿,连忙把缠着纱布的手缩到桌底下,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没事,就昨天上学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点皮,校医已经帮我处理过了,不严重。” 秦寿听了,眉头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几分:“不严重?不严重你包成这样?家里有车不坐,非要自己走路去上学,你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不是?” 秦月缩了缩脖子,心虚地低下头,嘟囔道:“我就是想锻炼锻炼身体嘛……” 坐在对面的秦风嗤笑一声,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哟,秦大小姐居然想锻炼身体了?这天要下红雨啦?” 秦月瞪了他一眼,“才不是呢。”她只简单地否认,是怕说多错多。她知道自己这个哥哥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眼睛毒得很,万一被他看出什么端倪来,那就麻烦了。 秦寿没理会兄妹俩的拌嘴,他望向秦月,语气缓和了一些:“从明天开始,让刘建国接送你上下学。你要是再自己走路摔了碰了,就别怪我把你关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秦月心里叫苦不迭,但面上只能乖乖点头:“知道了,爸。” 好不容易吃完饭,秦月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开口提顾家地皮的事,秦寿就先一步开口了。他端起王妈递上来的热茶,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对了,你昨天去医院看顾琮,谈得怎么样了?” 秦月心里咯噔一下,到嘴边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她没想到秦寿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她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借此掩饰脸上的慌乱,飞快地在脑子里组织语言。 “呃……谈得……”秦月放下水杯,斟酌着开口,“还行吧。”她小心翼翼地觑了秦寿一眼,试探着说,“爸,顾家现在是真的挺难的,顾老师倒下后,就只有顾师母撑着了,她身体也不太好,顾景言又和我一样高三了。要不……咱家那块地的事,能不能缓一缓?或者换块地?” 秦寿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秦月,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审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换块地?你知道那块地我盯了多久吗?经济开发区,市政府明年就要重点开发那片区域,现在拿下,将来建商业街,稳赚不赔的买卖。你让我换块地,换哪块?你给我找一个比那块地位置更好的出来?” 秦月被噎住了,她总不能说“那块地三年后会内涝”,这话说出来秦寿只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 她张了张嘴,想着要不要拿出同样是经济开发区,但目前还没人居住的那块荒地。那块地在未来会成为秦寿和顾景言相争的地,因为市政府打算在那块地附近建地铁。当然,结局是秦寿落败了。 秦寿不仅落败,还被顾景言反手设计,因行贿、强迫交易、非法经营、洗钱等多项罪名被立案调查。在被带走前,秦寿从秦氏集团顶楼一跃而下。 当年她看到这段时还觉得便宜了秦寿,让他死得太痛快了。 哪知道现在这个混蛋竟成了她老爹,她还得想法设法让他做个好人,别再一步错,步步错。 所以,如果现在就让秦寿提前拿下那块地,他会不会就此放过顾家?而且因为那块地目前是无人居住的荒地,他也不用搞什么手段去逼迫其他人签协议。这不止是顾家得救了,原本住在顾家附近的那一片人家都会得益。 “爸,其实我还真有一个……” 秦月的话还没说完,秦寿就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的下摆,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行了,购地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办法。你好好上你的学,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说完,他端起茶杯,转身朝楼梯走去,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一步,消失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 秦月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我自有办法。” 这五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秦月透心凉。以她对原书秦寿脾性的了解,他所谓的“自有办法”,十有八九不是什么正经手段。不是找人威胁恐吓,就是动用黑白两道的关系给顾家施压,逼他们在协议上签字。 她现在去阻止,还来得及吗? 秦月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刚要追上去,秦风却懒洋洋地伸出一只脚,挡住了她的去路。 “干嘛去啊小妹?”秦风嘴里叼着一根牙签,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她,“爸都说了不用你操心了,你就别去添乱了。怎么,你还真被那姓顾的小子迷住了?这么上赶着帮他家说话?” 秦月急得跺脚:“哥!你让开!我有正事要跟爸说!” 秦风却纹丝不动,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正事?你能有什么正事?我跟你说,爸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去了也是白去,搞不好还得挨一顿训。省省吧,回屋睡觉去。” 秦月看着秦风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秦风这是在护着她,但护的方向完全不对。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换了个策略,放缓语气说:“哥,我不是要跟爸对着干。我就是想……想帮爸把这件事做得更漂亮一些。你想啊,要是能用更温和的手段把地拿下来,既保全了秦家的名声,又不耽误赚钱,那不是两全其美吗?” 秦风挑了挑眉,吐出嘴里的牙签,似乎有些意外她还能说出这番话来。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把脚收了回去,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行行行,你去吧,别怪我没提醒你,爸这会儿心情可不太好,你说话小心点。” “知道了,谢谢哥!”秦月连忙朝二楼跑去,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了秦寿的书房门口。她抬起手,正准备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秦寿打电话的声音。 秦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低沉而冷淡:“……对,就今晚,找几个人去顾家放火。” 听到“放火”二字从门缝里传出来,秦月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被攥紧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她整个人僵在门外,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放火!秦寿居然要找人去顾家放火!这已经不是逼迁了,这是要人命啊! 秦月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推门进去跟秦寿理论,但她刚抬起手,就硬生生刹住了。不行,秦寿向来刚愎自用,他根本不会听进去子女的劝。说不定还会让人把她锁在房间里,不让她出门。 报警?也不行。报警会把事闹大,那就更难收拾了。 啧,现在该怎么办? 秦月脑子飞速运转,总之最重要的是先通知顾景言!让他有个防备,不能让他家出事! 可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九零年代的滨海市,公共交通还没那么发达,晚上街上就没多少人了,更别说打车。她总不能腿着去顾家吧? 秦月急得在原地打转,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原主秦月有一辆红色小木兰! 那辆小木兰是秦月十八岁生日时,秦寿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红色的车身,小巧轻便,原主骑过几次,觉得不够拉风,就扔在车库角落里吃灰了。 秦月眼睛一亮,转身就往楼下跑。她几乎是从楼梯上滑下去的,冲到客厅时,秦风正翘着腿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被她突然冲下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怎么了?火烧屁股了?” “没、没事!我出去一趟!”秦月顾不上跟他解释,一溜烟冲进车库。果然,车库里停着那辆落满灰尘的红色小木兰,车钥匙就挂在墙上。她取下钥匙,吹了吹车座上的灰,掏出随身的手帕擦了擦,试了试油门,发动了几次,小木兰发出几声闷响,突突突地启动了。 秦月戴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深吸一口气,拧动油门,红色小木兰载着她,冲出了秦家别墅的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 顾景言刚从浴室里出来,身上只穿了一条长裤,赤裸的上身还挂着水珠,交错的鞭痕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黑发,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拍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伴随着拍门声的,还有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声:“顾景言!开门!快开门!” 顾景言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眸色骤然冷了下来。 又是秦月。 白天在学校里死缠烂打不让他退学,晚上还追到家里来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想这秦家大小姐还真是阴魂不散,这又是唱哪一出? 他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赤着脚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昏暗的路灯下,秦月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正一边拍门一边侧头往路面上张望。 顾景言眯了眯眼,心里的警惕更甚。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心想不管秦月今晚耍什么花招,他都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他猛地拉开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秦月一头撞了进来。她大概是拍门拍得太用力,门突然打开,她整个人失去重心,直直地朝顾景言扑了过来。 顾景言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两个人的身体在狭窄的门框里撞了个满怀。秦月的额头磕在他裸露的、还带着水汽的胸膛上,而顾景言的手则按在了她纤瘦的肩膀上,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肥皂的气味,混杂着秦月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以及她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呼吸声。 秦月率先回过神来,她猛地从顾景言怀里弹开,脸颊微红,但顾不上尴尬,一把抓住顾景言的手腕,语气急促而慌乱:“顾景言!我爸今晚要找人放火烧你家!” 6. 起来嗨 闻言,顾景言脸色一变,那双黑眸里的冷意瞬间被震惊和锐利取代。他猛地反扣住秦月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秦月被他捏得手腕生疼,但顾不上挣开,急切地说道,“我刚才在我爸书房门口亲耳听到的!他打电话找人,说今晚要来你家放火!我拦不住他,只能赶紧过来通知你!” 顾景言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秦月那对灰褐色的眸子里只有焦急,甚至因为跑得太急,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狼狈得不似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秦家大小姐。 他沉默了几秒,随即松开了秦月的手腕,转身快步走回屋里。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利落地套上,他一边扣扣子一边对秦月说:“你在这等着,我出去看看。” “等等!”秦月跟在他身后,急声道,“你现在出去也没用!你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而且你一个人,万一他们来了好几个人,你怎么办?你要是被他们偷袭了呢。” 顾景言扣扣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那你想怎么样?” 秦月咬了咬下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到一个既能保护顾家,又不至于彻底激怒秦寿的办法。 她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景言:“陪我嗨。” “嗨?”顾景言难以置信地重复着她的话。 她推了推顾景言,走进他家里,果然在客厅里看见了那台万燕牌的VCD。她记得原书里这是顾老师在病倒前,为了在结婚纪念日让他妻子苏琴开心,从他海归的大学同学家里借的。可惜,这惊喜还没用上,他人就倒下了。 她弯腰蹲在电视机柜前,伸手拿起旁边的麦克风,确认似的问顾景言:“伯母今晚不在家吧?” “嗯……”顾景言一脸狐疑地盯着她,“我妈在医院陪床。” 她勾唇一笑:“那就好,不怕打扰伯母休息了。” 顾景言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看着秦月蹲在电视机柜前翻找碟片,眉头拧成一个结。他实在想不通,这个秦家大小姐千里迢迢骑着小木兰跑来告诉他“你家要着火了”,然后下一句居然是“陪我嗨”,这到底是什么路数? 秦月翻出一张VCD,封面上写着《劲歌金曲精选》,她把VCD塞进VCD机里。电视机屏幕从蓝色跳出了选歌界面,花花绿绿的特效配着MIDI音乐。 她扭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顾景言笑了笑:“那个……我先说好啊,我不太擅长唱歌,你待会儿可别笑话我。” 顾景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想她还能唱成什么样。 然后他很快就后悔了。 那何止是不擅长,简直是魔音。 秦月选的是一首《梦醒时分》,原唱陈淑桦的声音温柔婉转,充满了柔情与伤感。但到了秦月这里,调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每个字都不在调上,偏偏她还唱得格外投入,闭着眼睛,握着话筒,深情款款地吼着。没错,是吼。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这一嗓子吼出来,顾景言感觉屋顶的瓦片都在震动。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家里那扇木质窗户的玻璃,似乎都在跟着共鸣。 秦月陶醉地唱完一段,睁开眼,看到顾景言那张表情管理失控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我说了我不太擅长的……” 顾景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违心地说了一句:“还行。” 他话音刚落,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个男人粗声粗气的说话声:“操,这谁在嚎啊?大半夜的,鬼哭狼嚎的,吓老子一跳!” “就是,这唱得也太难听了,隔两条街都听到了!” “走走走,这动静太大了,改天再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顾景言愣住了,他看向秦月。秦月握着话筒,对他眨了眨眼,灰褐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压低声音说:“我这叫驱敌战术,懂不懂?” 秦月放下话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夜色重新恢复了宁静,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刚才那阵凌乱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她靠在电视机柜边上,手心还残留着因为紧张而沁出的薄汗。 “暂时安全了。”她低声说,像在对顾景言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顾景言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朝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昏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看向秦月的目光复杂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为什么要帮我?” 秦月愣了一下,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审视和警惕,好似一只受过伤的野兽,对任何靠近的人都保持着戒备。她知道,顾景言骨子里根本不信任她,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秦家大小姐又一次心血来潮的把戏,也许明天就会变卦。 她挠了挠头,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我说我是良心发现,你信吗?” 顾景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分明写着“不信”。 秦月也不指望他信,她直起身子,正色道:“总之,今晚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爸盯上你家那块地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晚不成,他还会想别的办法。所以……”她顿了顿,看向顾景言,认真地说,“我会想办法让这件事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你照顾好你爸,别让他再为这些事情操心了。” 说完,她也不等顾景言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明天……你会回学校上课吧?你爸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考上大学,你要是真的辍学了,他就算病好了,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 顾景言靠在墙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拉开木门,走进夜色里。片刻后,院子里传来小木兰突突突的发动声,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闪了闪 ,然后消失在巷口。 秦月骑着车,夜风呼呼地吹在脸上,让她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今晚的危机是暂时解除了,但顾景言那怀疑的眼神和秦寿那句“我自有办法”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她知道,要想彻底解决这件事,光靠小聪明是不够的,她必须从根源上让秦寿放弃顾家那块地。 而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抢在秦寿之前,以“楚九章”的名义把顾家的地买下来。 楚九章,楚氏跨国集团的掌舵人,在滨海乃至整个南方的商圈里都是传说级别的人物。秦寿虽然嚣张,但在楚九章面前,他还不够看。如果让秦寿以为楚九章也看上了那块地,他十有八九会知难而退,不敢跟楚九章硬碰硬。 但问题还是那一个,她哪来的钱? 秦月把小木兰停在路边,单脚撑地,皱着眉头开始盘算。原主秦月虽然零花钱不少,但也就是个普通富家女的水平,离买下一块地皮还差得远。 唉,老天就不能行行好,拿钱砸她脸吗? *** 秦月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秦家别墅灯火通明,秦寿的书房门关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他在讲电话的声音,语气不太高兴。秦月轻手轻脚地溜上楼,关上门,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她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默默盘算着。 股市,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来钱快又合法的途径。她记得原书里对滨海市那几年的股市起伏描写得很详细,尤其是那只叫“滨海实业”的股票,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会有一次剧烈波动,从高位跳水,跌到谷底,而后又因为一则政府扶持政策的消息,在三天内反弹到新高。 这波行情,原书里是作为背景板提到的,用来衬托当时在码头扛沙包的顾景言错过了这个发财机会,命运多舛。但现在,这个背景板对她来说,就是一张活生生的藏宝图啊! 但是,她需要本金。 她翻身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自己的存折和钱包。存折里有她攒了多年的压岁钱,加上平时的零花钱,拢共加起来也就两千出头。再加上钱包里的三百多块,满打满算,两千五。 秦月咬了咬唇,暗自盘算,以她现在的本金就算翻了十倍,对买地皮这件事来说,仍然是杯水车薪。她需要更多的本金,至少需要好几万块,才能在股市里滚出一笔足够买地的钱。 秦月把存折和钱包摔在床上,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她还能从哪里弄钱呢?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照片里秦寿搂着她和秦风,笑得一脸慈祥。她看着照片里秦寿那张脸,忽然想起了常在他身边的那一个人,秘书沈青。 那天她想到的备用方案,此刻又浮上心头。 沈青投入积蓄炒股,亏了不少,正愁着怎么填窟窿。如果她去找沈青,用帮沈青填窟窿作为条件,换取一笔启动资金,或者干脆让沈青帮她操盘,她来提供信息,沈青来出钱,赚了钱分账,亏了算她的…… 可沈青这个女人心思深沉得很,她该如何取得她的信任呢? 7. 入局 秦月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原书里关于沈青的每一个细节。原书对沈青这个角色的描写极少,她更多是作为秦寿身边的背景板出现的,一个漂亮、能干、对老板忠心耿耿的女秘书。直到后期秦寿发现她挪用公款,暴怒之下将她扫地出门,书中才有了一段关于她的心理描写,交代了她挪用公款的原因。 当时看到那段的时候,秦月觉得这个设定简直离谱得可笑。一个在秦寿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身边干了这么多年的女秘书,冒着坐牢的风险挪用公款,居然是为了攒钱建一个流浪猫咪收容所?这理由也太扯了吧。她为此还特地在评论区留了个言,吐槽过。 但现在想来,这个看似离谱的理由,或许正是她打开沈青这道门的钥匙。 秦月下了床,光着脚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通讯录本子。她记得原主手机上存过沈青的传呼机号码,秦寿经常让沈青去办一些私事,有时候也会让她传话给秦月。她翻了翻,果然找到了那个号码。 如果沈青真的像原书里写的那样,是因为想建流浪猫咪收容所才挪用公款炒股,那她至少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她有自己的软肋和执念。而秦月现在手里握着的信息,就是她最大的筹码。她可以告诉沈青,她最近认识了一个懂股市的朋友,听到了一些内幕消息,关于“滨海实业”这只股票即将大涨的消息。她可以把这个消息“分享”给沈青,帮她赚到钱,以此来换取沈青的信任和一笔启动资金。 所以首先,她要让沈青清楚地知道她的消息源是准确的,嗯…… *** 第二天一早,秦月假装身体不舒服,要请假。 秦寿一听,一点都不怀疑,因为这才像他平时那个找遍理由不去学校的女儿。所以秦寿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便不管她了。 待秦寿离开她房间,她就从床上起来,换上衣服,悄咪咪地骑着那辆红色小木兰出了门。 她的目的地是滨海市证券交易所。 她知道沈青每天早上上班前,都会在证券交易所旁边的那个早餐摊买一杯豆浆,这是原书里提到的一个小细节,当时是用来描写沈青连吃个早饭都不耽误自己看大盘。 清晨的街道已经有了几分热闹,证券交易所门口已经三三两两围了一些人,在讨论着今天的行情。秦月把小木兰停在路边,果然在早餐摊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沈青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职业套装,长发盘在脑后,正站在摊位前等豆浆。她身材高挑,气质干练,在早晨买菜遛弯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秦月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迈步走了过去,在沈青身边站定,故作随意地打了个招呼:“沈秘书,早啊。” 沈青转过头来,看到是秦月,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秦小姐,早上好。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是去上学吗?” 秦月笑道:“没,我翘课了,过来买股呢。我同学的爸爸呀特别懂炒股,所以我也想听他说的试试。” 闻言,沈青轻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眼秦月,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调侃:“你同学的爸爸?秦小姐,炒股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水可深着呢,你们家也不缺你这点零花钱吧?” 秦月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她不慌不忙地接过话头,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我知道啊,但是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嘛。昨天我同学他爸在家分析股票,说有三只股票今天一定会涨,说得头头是道的,我听我同学这么一转述,欸,还挺有道理的。我就记下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好似背书一样把那三只股票的名字和代码报了出来。 这三只股票,在当下的滨海股市里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盘股,交易量不大,关注度也不高。可偏偏就是这几只股票,在当天早上开盘后,会因地利因素的影响,突然直线拉升,涨幅惊人。 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完全是因为原书里,沈青就是因为错过了这几只股票的涨幅,悔恨不已,导致她心态失衡,在后续的操作中越陷越深,最终被秦寿发现。 没错,沈青在炒股方面毫无天赋,属于和她反着买,别墅早靠海。 如今,秦月就把这“反着买”的信息,抛给了她。 沈青听完秦月报出的那几个名字,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她端着豆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目光若有所思地在秦月脸上停留了几秒。秦月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面上还是强撑着那副“我就是觉得好玩”的天真表情。 见沈青不说话,秦月又补了一句,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那我现在就去买点试试哦,等我赚了,请你吃饭哦。”她说完,冲沈青摆了摆手,作势就要往证券交易所的大门走去。 “等等,秦小姐。”沈青果然叫住了她。 秦月脚步一顿,心中暗喜,但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回过头来看向沈青:“嗯?沈秘书,怎么了?” 沈青端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豆浆,走到秦月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刚才说的那三只股票,真的是你同学爸爸分析的?” “对啊,怎么了?”秦月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他说得可准了,说他上周就看准了哪只股票要涨,结果真的涨了。我同学说她爸炒股十几年了,从来没失过手。”她信口胡诌,反正沈青也不可能真的去求证。 沈青沉默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她咬了咬下唇,对秦月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那秦小姐买完之后,能不能把结果告诉我一声?我也挺好奇的,想知道你同学爸爸到底准不准。” “没问题啊!”秦月爽快地答应了,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先进去了,沈秘书再见!”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证券交易所的大门。 证券交易大厅里人声鼎沸,大屏幕上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秦月走到了柜台前,按照记忆中的股票代码,把自己那两千五百块钱零花钱,全部投了进去。 买完之后,她找了大厅角落里 的一个座位坐下,静静地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开盘之后,那三只她买的股票并没有什么动静,甚至还有小幅下跌,秦月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随即又稳住了心神。她告诉自己,要相信原书里的信息,时间还没到。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异变突生,那三只股票的股价突然开始直线拉升,成交量急剧放大,分时线几乎以九十度的角度向上猛冲,屏幕上瞬间飘红。 “涨了涨了!” “那三只是什么股票?怎么涨得这么猛?” “快买快买!”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不少人开始蜂拥到柜台前,争相买入。秦月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三根红彤彤的线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 稳了。 她就这么一直坐到中午休市,看着自己的股票价值从两千五变成了四千三,将近翻了一倍,心里美滋滋的。她这边尝到了甜头,但更让她在意的,是沈青那边的反应。 于是她来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给沈青的传呼机号码发了一条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沈秘书,我那三只股票都涨了!” *** 午休时分,滨海高中的教室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几个同学围在一起吃饭聊天,角落里几个男生在小声讨论着昨晚的球赛,气氛比平时轻松了不少。 原因无他,因为秦月今天没来。 平日里她坐在教室里,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她不在的时候,整个班级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流通了,大家的笑声也大了几分。 顾景言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个简单的铝制饭盒,里面装着白米饭和两个素菜,一份炒豆芽,一份清炒青菜,连点肉星都没有。他低着头,沉默地吃着,耳边是周围同学轻松说笑的声音,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吃了一口饭,目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斜前方那个空着的座位,课桌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心想:也不知道她这是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又在盘算着别的事,还是又想着找其他人的麻烦。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秦月做什么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今天之所以会来学校,只是因为她昨天在教务处门口闹的那一出,教务主任今天特意打电话到他家里,说是学校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可以给他申请一笔助学金,让他先别急着退学,再考虑考虑。他本来不想来的,但母亲在电话里哭着求他,让他再考虑考虑,他才不得不来学校听听那个助学金的事情。 他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他想着那笔助学金的事,心里盘算着,就算有助学金可以让他继续上学,但他父亲的医药费,谁来出呢。他最终还是得退学,去挣钱。 只不过他一想到最终让他改变主意来学校,都是拜秦月那莫名其妙的胡搅蛮缠所赐,这让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不再去看那个空座位。 8. 毛茸茸 沈青坐在面馆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阳春面。她手里攥着传呼机,屏幕上那行字她已经看了好几遍。 “沈秘书,我那三只股票都涨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内心的翻涌。 她当然知道涨了。 因为她今天根本没有离开证券交易所附近。秦月跟她说完那三只股票、蹦蹦跳跳地走进交易所大门之后,她犹豫了不到两分钟,也跟了进去。她当时想的是,她就买一点点,观察看看,也不亏什么。 结果她在柜台前,也不知是病急乱投医,还是破罐子破摔,一咬牙,就拿出剩下的积蓄,将秦月说的那三只股票各买了一些。 买入之后,她整个上午都坐立不安,根本无心去办秦寿交代的事,一直待在交易所里,盯着那三只股票的走势。一开始还跌了一点点,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暗骂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信了秦月那小丫头片子的话。 可谁知道,没过多久,那三只股票就跟吃了药似的,齐刷刷地开始往上蹿。 她看着那一路飙升的红色线条,心脏砰砰直跳,手心都出汗了。到中午休市的时候,她算了一下,她投进去的那三万块,已经变成了将近五万块。 半天时间,净赚两万。 这在九零年代,可是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沈青把传呼机放回包里,拿起筷子,终于有心思开始吃那碗有些坨了的阳春面。她一边吃,一边想。她一直以为秦月那丫头就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没想到这大小姐还真有些门路。秦月说的那个同学爸爸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消息也太准了。 沈青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馆。她在街边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证券交易所的招牌上,心下有了新的打算。 她决定找秦月问问,她那个同学爸爸有没有说接下来要买什么股。 沈青正寻思着秦月现在会在哪儿,她的传呼机就又收到了秦月的信息。 “沈秘书,我去胖仔吃快餐啦,你要不要来?” 哟,这丫头,主动送上门了。 *** 胖仔快餐店里人声鼎沸,锅铲碰撞声和食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气。秦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红烧五花肉饭,油亮亮的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酱汁渗进米饭里,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她夹起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满足得眯起了眼睛。 九零年代的五花肉啊,那可是正经的土猪肉。 她正吃得不亦乐乎,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走进来。沈青仍穿着那一身藏青色职业套装,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了她。秦月连忙举起手,冲她使劲挥了挥:“沈秘书!这儿!这儿!” 沈青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秦月笑嘻嘻地放下筷子,把菜单往她面前推:“沈秘书,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我上午赚了,请你吃饭!” 沈青看了一眼菜单,摇了摇头,微笑道:“不用了,秦小姐,我已经吃过了。你自己吃就好。” “真吃过了?”秦月眨巴眨巴眼睛,也不勉强,又夹起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那好吧,下次我再请你。” 沈青看着她吃得满嘴油光的样子,很难把她和之前那个娇蛮任性、从不正眼瞧人的大小姐联系到一起。她等秦月咽下嘴里的肉,才斟酌着开口:“秦小姐,上午那三只股票……都涨了?” “对啊!”秦月拍了拍自己的小挎包,一脸得意,“我用零花钱买的,赚了不少呢!我同学爸爸果然厉害!”她说着,又故意叹了口气,“可惜我零花钱太少了,要是钱再多点,赚得就更多了。” 沈青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那……你同学爸爸有没有说,接下来买什么比较好?” 秦月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她放下筷子,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然后凑近沈青,神秘兮兮地说:“我同学爸爸好像说,这两天有几只股票会有大动作。”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沈秘书,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嗯。”沈青的眼睛亮了亮,但表面仍故作淡定地说,“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秦月见沈青已有所动摇,便再接再厉地说:“沈秘书,其实我啊一直想赚钱买套房子,早日搬出去住。你也知道我爸那个人,是宠我,可是他哪可能同意我离开家住呀。所以我才想来试试炒股。你说,咱俩能不能合伙?赚了咱俩平分,亏了都算我的。” “这……” 秦月继续游说:“这样,你下午就先跟着我买,但凡让你亏了一点,就当我一个屁都没说。如何?” 沈青望着秦月那双亮晶晶的灰褐色眼睛,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她今天上午靠着秦月给的那三只股票的消息,短短半天就赚了两万块,这比她好几个月的工资加起来都多得多。她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每天见着秦寿一掷千金,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想法。只不过她胆子小,只敢偷偷拿自己的积蓄玩一玩,结果还老亏钱。 如今秦月这丫头主动送上门来,要跟她合伙,还说亏了算她的。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而且她大可以先投一万块试试,退一万步讲,下午若跟买的股票跌了,大不了她那一万块打水漂,反正也是从赚的那两万块里拿出来的,不亏。 如果又涨了…… 那她不仅能把之前亏掉的补上,还能大赚一笔。 想到这儿,沈青朝秦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秦小姐,那我下午就跟你走这一趟。” 秦月见她答应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强忍着没表现出来,只是笑得更甜了:“沈秘书,你放心,我同学爸爸可厉害了,下午肯定还能赚!” 沈青望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虽然还有些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期待。她追问了一句:“你那个同学爸爸还说了哪些股票会涨?” 秦月左右看了看,像在确认没人偷听后,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报出了几个股票的名字和代码。 *** 下午的证券交易所里,沈青整个人都恍惚了。 她站在大厅靠边的柱子旁,手里攥着刚刚打印出来的交割单,眼睛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她跟着秦月买的那几只股票,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只接一只地往上蹿。 她亲眼看着自己投入的一万块,在短短三小时内,变成了将近十万。 十万块,她之前只在替秦寿跑腿收账的时候见过这么多钱。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坐在休息区椅子上、正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喝汽水的秦月,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小丫头片子的消息准得也太离谱了。 她又看回大屏幕,那几根红色的线条还在往上走,虽然涨幅没有上午那么猛了,但依然是稳稳地飘红。她看了看周围的股民,不少人都在唉声叹气,有的甚至急得直跺脚,因为他们手里追高的股票跌了,而那几个涨得最好的股票,他们都没买。 沈青捏紧了手里的交割单,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她炒股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亏得多赚得少,像今天这样买什么涨什么,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然后走到秦月身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秦月见她过来,放下喝了一半的汽水瓶,冲她眨了眨眼:“沈秘书,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沈青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秦小姐,你那位同学爸爸……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秦月一听,心想那可不行,她哪有什么炒股的同学爸爸,要是真介绍给她,岂不是当场就露馅了。她转了转眼珠,笑嘻嘻地摆了摆手:“那可不行,我同学说了他爸爸低调,就想安安静静炒股,不喜欢接触太多人。” 沈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有再多问。她知道,这种高人,往往都有怪脾气,不愿意和太多人打交道也是正常的。她转而问道:“那……明天还有吗?” 秦月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她歪了歪脑袋,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然后有些为难地说:“我同学说他爸爸前几天就咕哝着,最近有一只股票非常适合抄底。要是能够多拿出点本金,绝对能赚得盆满钵满。” “多少本金?”沈青立刻追问。 秦月看着她,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然后伸出了一只手,五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至少得五万块吧,不然赚不了多少。” 五万块。 沈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今天上午赚了两万,下午赚了九万,这不妥了吗? “秦月!”沈青急得都直呼她名字了,“我出这五万块,不,我出十万,赚了咱俩平分,你快告诉我,是哪只股票。” “滨海实业。”秦月不紧不慢地吐出这四个字,然后重新拿起汽水瓶,吸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沈青听到这四个字,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滨海实业,她听说过这只股票。这是滨海市本地的一家老牌国企改制上市的股票,盘子不小,但这两年的业绩一直 不温不火,股价也是半死不活地在低位徘徊,很多股民都不太看好它,觉得它没什么炒作空间。 她原本以为秦月会说出什么热门股、龙头股的名字,没想到是这么一只半死不活的股票。她心里不禁有些犯嘀咕,但转念一想,今天下午那些她平日里根本不会买的股票,不也全都涨了吗?这高人看股票的眼光,肯定跟她这种普通散户不一样。 “滨海实业……”沈青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然后看着秦月,试探性地问道,“这只股票我听说过,股价一直很低迷,而且最近还传出这家企业可能要破产重组的消息,你同学爸爸为什么会看好它?” 秦月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她把汽水瓶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什么破产重组,那都是有心人放出来迷惑人的假消息。我同学爸爸说了,最近市里出了个什么扶持政策,要给一批老国企输血,滨海实业就在名单里。这消息现在还没传开,等传开了,这只股票肯定要一飞冲天。” 她说的这番话,可没有糊弄沈青。扶持政策是真的,原书里确实提到过,正因为这个政策,滨海实业从一只无人问津的垃圾股,变成了一匹黑马,股价在短短几天内翻了十几倍。 沈青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她作为秦寿的秘书,平日里接触到的信息比普通老百姓要多得多,秦月说的“政策扶持”,在滨海市不是没有过先例。如果消息是真的,那滨海实业就是一只潜力股。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她看着秦月,语气坚定了几分:“好,那我就信你同学爸爸这一回。明天开盘,我就买滨海实业!” 秦月见搞定了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沈秘书,你放心,跟着我同学爸爸走,绝对没错!到时候赚了钱,可别忘了我的那份分红哦!” “那是自然!”沈青也笑了。 *** 秦月扶着红色小木兰的车把,和沈青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她侧过头,看着沈青脸上难得卸下职业面具、露出几分真心的笑容,明知故问道:“沈秘书,你赚了这么多钱,有没有想过去做点什么特别的事?” 沈青微微一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不好意思的弧度。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道:“其实……我一直想建一个流浪猫咪收容所。” “流浪猫咪收容所?”秦月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嗯。”沈青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柔软,“我从小就喜欢猫,以前住的巷子里有好几只流浪猫,我就把它们全收养了,为此还差点被我阿公拿扫把赶出去。后来工作了,有钱了,也买了一栋小房子,但能养的猫不多。每次看到下雨天那些小猫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我心里就挺不是滋味的。我就想着,要是有一天我能攒够钱,就找个更大的地方,给它们盖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让它们不用再流浪。”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挺傻的?别人有钱了都想买房子买车子,就我想着给猫盖房子。” “不傻!一点都不傻!”秦月连忙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觉得这是特别好的愿望。那些小猫遇到你,是它们的福气。” 沈青被她这么一说,脸上反而有些泛红了,她摆了摆手:“八字还没一撇呢,等真赚够了钱再说吧。”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准备分开。秦月跨上小木兰,正准备跟沈青道别,余光却忽然瞥见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一愣,定睛看去。 街对面一家五金店门口,顾景言正弯着腰,把一箱沉甸甸的螺丝配件从码头过来的三轮车上搬下来,往店里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略显单薄但已经有些力量感的背部线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看起来累得不轻,但动作却利落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秦月望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可不是流浪猫,是一靠近就炸毛的豹子。 沈青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出了那个正在搬货的少年,微微挑了挑眉:“那不是顾家那小子吗?他放学就来打工了啊?” 秦月收回目光,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他爸住院了,他得赚钱。” 沈青闻言,看了秦月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秦月拧了拧油门,小木兰发出突突突的声响。正在搬货的顾景言似乎听到了动静,抬眸往她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是她。 9. 有缘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这让秦月的心情非常好。 她哼着小曲儿,手指套着车钥匙,一边甩着圈圈,一边从车库往客厅走去。走到一半,秦月才想起来,她今天是借着装病请假在家,偷偷溜出来。完了,要是秦寿他们都在客厅,那她岂不是被逮个正着? 她蹑手蹑脚地蹭到客厅门口,探头往里一看。秦寿不在,秦风也不在,只有王妈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盘。 秦月顿时松了一口气,往屋里挪了几步。 “小姐你回来了。” 王妈见秦月从外面出来,一点都不意外。毕竟什么生病请假不去学校,结果是去外面玩之类的太常见了。 看到王妈这反应,秦月又意识到原主是什么德行,所以她小心翼翼个什么劲。就算真被秦寿他们撞见,也只会和王妈一样见怪不怪了。 想到这里,秦月也不慌了,她淡定自若地把车钥匙往玄关的托盘里一扔,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末了,她还不忘冲王妈问道:“王妈,今晚吃什么呀?我都快饿死了。我爸和我哥呢?” 王妈一边把茶几擦干净,一边笑着答道:“今晚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您爱喝的冬瓜排骨汤,都在厨房里温着呢,就等您回来开饭了。”她说着,又朝楼上努了努嘴,“老爷在书房里打电话呢,好像在谈什么生意上的事。少爷下午出去了一趟,刚刚回来,上楼洗澡去了,说是晚上约了朋友出去喝酒。” “哦,行。”秦月点点头,窝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动画片。秦月津津有味地看了好一会儿,就听到秦风的声音从沙发后边想起。 “哟,月月,你今天不是病了搁家躺着吗?怎么还有心力看电视?” 秦月回头一看,秦风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完澡,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毛巾,正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绕过沙发。 秦月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躺了一天,好多了,下来透透气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秦风走到她旁边坐下,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往沙发背上一靠,“不过我怎么听我小弟说今儿白天在外头看到一个和我妹妹长得很像,骑着红色小木兰的姑娘。” 秦月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仍然不动声色:“他眼花,认错人了吧。” 秦风又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嘣脆:“我也说呢,他说是在证券交易所附近看到,我说那绝对是他认错了。我妹哪可能去炒股,是吧?” 秦月只能附和着点头,干笑了两声:“是啊是啊,爸都不炒股了,我怎么会去炒股?再说那地方人山人海的,我才不去挤呢。” 她话音刚落,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就从楼梯口传了下来。秦月转头看去,秦寿正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西装外套,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鼻梁上那副金丝框眼镜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他走到客厅里,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秦月和秦风。 “爸。”秦风主动打了个招呼,把啃了一半的苹果从嘴边拿开,“您忙完了?” “嗯。”秦寿应了一声,走到餐桌旁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看了一眼秦月,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身体好些了?” 秦月心里一紧,但面上还是稳住了,乖巧地应道:“嗯,好多了。” 秦寿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才开口说了句:“不舒服就多休息,别到处乱跑。” 这话听起来像在关心她,但秦月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在点她什么似的。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就走到饭桌旁,默默拿起筷子吃饭。 饭桌上安静了几分钟,秦寿忽然放下筷子,随口提到般地说:“顾家那边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这两天就能解决。你们俩都别掺和。” 秦月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筷子差点没拿稳。她抬起头,看向秦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要是现在开口问,只会惹秦寿不高兴,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 她只能低下头,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但心里那根弦却已悄然绷紧。 *** 秦月把卧室门反锁,确认窗户也关严实了,才一屁股坐到书桌前。她伸手拿起座机旁边那一本厚厚的黄页,上面印满了滨海市各行各业公司的联系方式。她深吸一口气,把黄页摊开在桌上,又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号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定了定神。 她选的策略很笨,但很实用。那就是冒充楚氏跨国集团内部人员、线人、记者等身份,用“不小心打错电话”的方式,把楚九章要收购顾家地皮的假消息“泄露”出去。 她先拨了一个房地产公司经理的号码。 “嘟……嘟……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啊,是我啊,张经理,楚总已经同意你说要收购经济开发区那一带地皮的事……”她夹着嗓子,假装自己是秘书地开口道。 “喂?喂?您说什么?楚总?哪个楚总?” “当然是楚九章,楚总啊,欸,我不会打错电话了吧!不好意思啊!我什么都没说啊!再见!”秦月说着连忙挂断电话,心跳得砰砰响。 她喘了口气,又翻到下一页,拨了另一个号码,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 “喂,您好,你找谁?” “我找王主编,我要和他说一下楚九章收购开发区那块地的事儿……” “我不是王主编,啊,楚九章?” “抱歉,我打错电话了。”秦月再次用同样的口吻道歉。 “喂?小姐?等等,你说的楚九章是楚氏集团的楚总吗?” 秦月才不会回答,她啪地挂断电话,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就这样窝在房间里,对着黄页打了十来个电话,有房地产公司经理,有建筑公司老板,有建材商,甚至还有两家报社的财经记者。她每次都是用同样的套路,打错了,道歉,假装不小心地漏出“楚总要收购开发区顾家那块地”的消息。她甚至还故意给秦氏集团市场部的一个小职员打了一个,用的依旧是同样的说辞。 在打完一通电话,秦月放下听筒,手都酸了,嗓子也有点哑了。她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发酸的手指,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里默默祈祷。 消息已经散播出去了,她就等着这股风吹起来吧。 秦月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她心想,再打最后一个,打完就睡觉。她迷迷糊糊地翻到黄页的某一页,也没仔细看上面的名字和号码,就照着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人接了起来 。 “喂。”对面传来一个冷淡而略带低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秦月困得脑子发懵,也没仔细分辨这个声音,只凭着本能,夹着嗓子,用她那套已经熟练的“秘书”口吻开口说道:“喂,是古老板吗?我是楚总秘书小陈啊,我跟您说,楚总……” 她话还没说完,对面忽然开口,直截了当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秦月。” 秦月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移开听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翻到的那一页黄页,上面赫然印着顾琮,经济开发区博望路,座机号码。 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居然好死不死把电话打到顾家去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把听筒贴回耳边,结结巴巴地说:“顾……顾景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大半夜的,冒充什么楚总的秘书打电话,是想搞什么?” 秦月握着听筒,脑子飞速运转,冷汗差点从额头上冒出来。她干笑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那个……我、我在搞随机恶作剧电话呢!就是……就是那种,打着玩,看谁倒霉接到的那种!哈哈哈,没想到这么有缘,居然打到你那儿去了,真是巧啊,哈哈,哈哈哈……” 太他妈有缘了。 “随机恶作剧电话?”电话那头的顾景言重复着她的话,冷笑了一声,“你当我是傻子。” “怎么会!”她急急否认,“你可是我们班上最聪明的学生,我喜欢、佩服你都来不及,怎么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景言那边就挂了电话。 听到听筒那边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后,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的将听筒搁回座机,心想,忍忍,这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 秦月并不知道,当她一头栽进被子里长舒一口气的时候,滨海市另一边,博望路那间老旧平房里,顾景言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一线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把手臂枕在脑后,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有缘? 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有缘? 是孽缘吧。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她被他堵在墙角时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哭的样子,她蹲在电视机柜前翻碟片时的背影,她握着麦克风闭着眼睛吼歌时那种投入的神情,还有今天傍晚在五金店门口,隔着一条街,头盔下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望过来的样子。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告诉自己,那是秦月。秦家的大小姐,秦寿的女儿。她做任何事都是为了害他,羞辱他,看他倒霉。她今天假模假样对他好一点,明天就一定会变本加厉地讨回去。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更漫长的折磨的前奏。 他不能被她的把戏迷惑。 可那个声音,那句“我喜欢、佩服你都来不及”,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怎么拔也拔不掉。 10. 真诚就是必杀 接下来两天,秦月过得既紧张又刺激。她每天一大早装作去上学,实际上偷偷溜到证券交易所,和沈青碰头。她盯着那红红绿绿的大屏幕,望着滨海实业的股价如同她记忆中的那样,在利好消息公布后,一路扶摇直上,从无人问津的垃圾股,摇身一变成了市场上最炙手可热的黑马。 当股价涨到最高点,秦月果断让沈青全部抛售。沈青虽然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听从了她的建议,在最高点清仓离场。 当最后一笔交易完成,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那一串数字,沈青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她转过身,望向身旁的秦月,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喜。 “秦小姐,你那个同学爸爸,真神了!”沈青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敬佩。 秦月心里也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镇定,笑着说:“那是,我早就跟你说了,跟着他走,准没错。” 沈青说话算话,当天下午,就把收益的一半,按照约定,转到了秦月刚刚在银行开的账户里。看着存折上那多出来的六位数存款,秦月的心总算踏实了几分。这笔钱足以买下顾家那块地皮。 办完转账手续后,沈青对秦月说:“我准备向秦总递交辞呈了。” “欸?”秦月微微惊讶地望着沈青。 沈青接着说:“我打算骗他说,老家催我回去结婚,以后就不在滨海市了。” 秦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沈青这是要彻底离开秦氏集团,和秦寿划清界限。 虽然原书里沈青本来也会因为贪污公款,被秦寿切割,但现在变成沈青主动切割秦寿了。 沈青又说:“秦小姐,你放心,你想要搬出去独立这件事,我也会帮你保密。” “嗯……” 沈青果然是一个聪明人。 “秦小姐,那我们有缘再见了。” 秦月目送着沈青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挎包里那本崭新的存折,心想既然有了钱,要赶紧解决顾家地皮的事。 她不敢耽搁,抬手拦了一辆路边的夏利出租车,直奔市人民医院。 她必须在顾景言放学之前把这件事办妥,不然等顾景言知道了,她这个“仇人”突然要买他家地皮,指不定会被他误会成什么新的阴谋诡计。 下午三点多,医院里人不多,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秦月轻车熟路地来到306病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顾琮有些虚弱的声音。 秦月推门进去,看到顾琮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苏琴不在,大概是回家做饭或者去忙别的事了。顾琮看到进来的是秦月,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温和地合上书,问道:“秦月同学,你怎么来了?” 秦月走到病床边,从小挎包里掏出存折,放在床头柜上。 她态度诚恳地望着顾琮,开门见山地说:“顾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正事。我想买下您家在博望路的那块地皮和房子。” 顾琮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存折上,他没有去拿,只是语气平静地问:“是你爸爸让你来的?”他的眼中带着警惕和防备,显然,秦寿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他对整个秦家都失去了信任。 “不是的!”秦月连忙摇头,斩钉截铁道,“是我自己,跟我爸没关系。我用我自己的钱买。”她翻开存折,把余额那一栏展示给顾琮看,“您看,钱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查过那块地的市价,这个数只多不少。” 她注意到顾琮迟疑的目光,又说:“顾老师,我知道您不信我,我也知道我家之前做的事很过分。但我是真心想帮您和顾景言。您家现在的情况,需要这笔钱。有了这笔钱,苏阿姨就不用那么辛苦地打两份工了,您也能安心养病,顾景言……他也能安心读书,不用再为钱发愁,去码头干那些苦力活。” “而且……”她望着顾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满十八了,我可以跟您签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地皮和房子我买下来,但你们一家可以继续住在里面,想住多久住多久,我不收一分钱房租。我买这块地,就是为了不让它落在我爸手里。” 这番话,情真意切,有理有据,连顾琮都有些动容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坦荡的女孩,很难把她和之前那个骄纵跋扈的大小姐联系到一起。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秦月同学,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秦月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她当然不能告诉顾琮真相,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看过这本书的大结局,知道秦家会家破人亡,所以她要提前抱男主大腿,给自己留条活路。这话说出来,顾琮不把她当精神病才怪。 她抬起头,望向顾琮那双温和却带着审视的眼睛,缓缓开口:“顾老师,您还记得高三刚开学的时候,我因为考试作弊被您抓到,您把我叫到办公室谈话的事吗?” 顾琮微微颔首,显然还记得。 秦月继续道:“当时您对我说了一句话,您说:‘秦月,一个人犯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在犯错,更可怕的是,明知道错了,却因为面子和固执,一条路走到黑。’”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当时听不懂,觉得您是在针对我,是在故意给我难堪,所以我恨您,回家跟我爸告状,想让他替我出气。” 尽管从结果来看,无论原主向不向她父亲秦寿抱怨,都不影响秦寿后续的购地动作,只不过让秦寿更加不择手段而已。但她对顾琮的怨恨,对顾景言的鞭打和羞辱,都难以被开脱。 她本身也极不认同原主的做法,所以替人“反省”这块,她是真的知道原主“错”哪儿了。 “但是现在,我懂了。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如果我不去纠正它,我很可能会一直错下去,错到最后,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讨厌的人。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她把存折推到他面前:“顾老师,我不想小错变大错,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唯一能替我自己,替我爸爸,向您道歉的方式。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病房里安静了。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白色的窗帘,带进来一丝初夏的气息。 顾琮久久地注视着她,那双因生病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变化着。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宽慰和释然。 “秦月同学,你长大了。” 他朝她伸出了手。 “这协议,我和你签。” 秦月握住顾琮温热的手,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谢谢您,顾老师,谢谢您愿意相信我。” 她 收回手,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顾老师,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顾琮看着她,温和地说:“你说。” 秦月斟酌着措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希望您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顾景言。” 顾琮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秦月苦笑了一下,解释道:“顾老师,我和您说实话吧。您知道的,您儿子,他对我……误会很深。他根本不会相信我是真心想帮你们的,他只会觉得我是在耍什么花招,或者另有所图。” 她顿了顿,无奈地说出自己的顾虑:“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导致这件事出什么变故。钱我已经准备好了,等协议签了,这事儿就定了。我想等以后……等以后他慢慢发现我其实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或者等我找到合适的机会,再跟他解释。现在,还是先别让他知道是我买的,免得他多想。” 顾琮沉吟了片刻,他望着秦月那双清澈诚恳的灰褐色眸子,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这件事,暂时就我和你苏阿姨知道,不告诉景言。” 顾琮长叹一声,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秦月,仿佛重新认识了她一般:“秦月同学,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景言那孩子,脾气倔,认死理,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往后还请你多担待一些。” 秦月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容:“嗯!我会的,顾老师!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明天放学再来看您!” *** 秦月脚步轻快地下了楼,心情大好,连膝盖上的伤口都不觉得疼了。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盘算着等高考结束,就把买地剩下的钱拿去投资点别的什么,钱生钱才是王道。 她刚走到一楼大厅,正准备往门口去,余光就瞥见急诊室门口杵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花衬衫,大金链子,寸头,叉着腰,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不是她那个倒霉哥哥秦风还能是谁? 秦月心里咯噔一下,吓得她一个急转弯,嗖地一下躲到了一根巨大的大理石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他怎么在这儿?难道是跟踪她来的?不对啊,她今天特意没骑那辆显眼的小木兰,打的来的,不可能被跟踪啊。 她正纳闷着,就看见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对秦风说了句什么。秦风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接着大步走进了急诊室。 秦月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秦风中气十足的骂骂咧咧声:“操!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敢动我秦风的人?你们看清楚那孙子长什么样了没?老子这就去扒了他的皮!” 紧接着,一个虚弱的小弟声音响起:“秦哥……那家伙……那家伙戴着个鸭舌帽,没看清脸……但是他身手特别好,我们五个人都近不了他的身……” 秦月听得心头一动,鸭舌帽,身手好…… 该不会是原书前期得罪了秦风,后来被他阴了的退伍老兵周辰吧?! 她记得后来周辰为了报秦风重伤他、还欺负他妹妹周梅的仇,与发迹后的顾景言合作,把秦风的地盘砸了一个遍。 得,她还以为自己能闲一会儿,看来新的“任务”又来了。她得阻止秦风和周辰结仇,尤其是不能让秦风去嚯嚯人周梅。 秦风有她这个“天降”的妹妹就偷着乐吧! 11. 烧烤 秦月记得原书里周辰退伍后,在码头附近的夜市开了个“老周烧烤”,生意还不错。秦风那王八蛋把那一带都视作自己的地盘,隔三差五就派小弟去收保护费,还美其名曰“卫生管理费”。夜市那些小摊贩基本都是老实本分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交钱。 今天这事,肯定是他的小弟去收钱的时候,遇到哪家摊主实在交不出来,几个人就想砸人家的摊子。周辰那暴脾气,哪能忍得了这个,肯定出手把那几个废物揍得鼻青脸肿。 要秦月评价,就三个字:“揍得好。” 叫好归叫好,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周辰被秦风阴。原书里,秦风今晚会收到消息,知道揍他小弟的是那个摆烧烤摊的退伍兵。他二话不说,领着几个打手就去了老周烧烤摊。 趁周辰正忙着烤串毫无防备的时候,秦风抄起一个空酒瓶,直接砸在他后脑勺上。周辰那么能打的人都扛不住这偷袭,当场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秦风还不解气,他那双狗眼又盯上了在旁边帮忙的周梅,对人家动手动脚,逼周梅哭着喊哥哥,主打一个要有多畜生就有多畜生。 唉,她当初看到秦风结局,还拍手称快,觉得他死得其所。如今她却必须阻止秦风一步步犯错,这不仅仅是为了她,也为了那些被秦风伤害过的书中人物。 她能怎么办呢?她叹了一口气,只能假装今晚想吃烧烤了呗。 深呼吸了一口气,她拍拍自己的脸蛋,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她决定去老周烧烤摊守株待兔,看看能不能拦住秦风这条“疯狗”了。 *** 秦月走出医院大门,在路边的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一辆老式公交车就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她跟着人流上了车,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制服、胸前挂着票夹子的售票员阿姨正坐在车门边的专座上,手里拿着一沓花花绿绿的车票,冲她喊道:“上车的买票啊!去哪儿?” 秦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九零年代特有的景象。公交车还没有投币箱和刷卡机,每一辆车都配着一个售票员,人工售票、人工报站。 “哦,我去码头夜市。”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零钱递过去。 售票员阿姨利落地撕下一张车票递给她,又扯着嗓子朝后面喊了一句:“往后走往后走!别堵在门口!” 秦月接过那张薄薄的小纸票,看着上面印着“滨海市公共汽车公司”和“票价五角”的字样,忍不住觉得新奇。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海风呼呼地吹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九零年代的滨海市,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斑驳的树影洒在柏油马路上。路边的小店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音像店里传来刘德华的《忘情水》,小卖部门口的冰柜上贴着“雪糕”“汽水”的字样,几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小孩正围在路边舔着冰棍。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吊塔正在缓缓转动,这座沿海城市正处在飞速发展的前夜。 秦月靠在车窗边,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想起自己以前生活的那个年代,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手机支付、共享单车、无人驾驶,连机器人都上春晚表演了……而眼前这个慢悠悠的、充满烟火气的时代,虽然在物质上远不如未来,却仍有着独特的温度和生命力。 公交车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售票员阿姨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喊着站名,车厢里充斥着各种家长里短的闲聊声。秦月闻着从车窗外飘进来的海腥味和烧烤摊的烟火气,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秦风虽然疯,但对她这个妹妹不能说宠爱有加,也算得上是拿她当自家人罩着。所以她还真有可能拽住他。 *** 公交车晃晃悠悠停在了码头夜市附近的站台,秦月下了车。 天色已经擦黑,咸湿的海风裹着烧烤摊的炭火味和孜然香气扑面而来。码头的方向传来几声悠长的汽笛声,远处货轮上的灯光在墨蓝色的海面上星星点点地亮着。 秦月沿着路边朝夜市的方向走去。这条街两边都是些老旧的小店铺,理发店、杂货铺、修车摊,门口挂着昏黄的灯泡。几个穿着跨栏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小板凳上喝着啤酒乘凉,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夜市就夹在这些店铺中间的一条巷子里,现在还早,摆摊的人正陆陆续续地把折叠桌和塑料凳搬出来,摊位上空的灯泡也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秦月很快就找到了“老周烧烤”的摊位。 那是一个看起来最简单不过的烧烤摊,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上面架着一个铁皮烤炉,旁边摆着几张折叠桌椅。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她,弯腰从三轮车上的泡沫箱里往外拿串好的肉串和鸡翅。他身形挺拔,露出的胳膊上肌肉线条流畅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在部队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他旁边站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看起来十八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正踮着脚尖帮忙把一次性的塑料桌布铺在桌上。 那应该就是周梅了。 秦月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确认秦风还没到,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她走到离周辰烧烤摊不远的一个空位上坐下,这个位置既不显眼,又能清楚地看到巷口那边的动静。 “小姑娘,吃点什么?”周辰注意到有人坐下,用毛巾擦了擦手,走过来问道。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黝黑,五官端正硬朗,那双眼睛格外的亮,透着股军人的英气。 秦月随便点了些烤串,又点了一瓶汽水,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老板,你这摊子平时生意挺好的吧?这边晚上乱不乱?” 周辰正回身往烤炉上摆肉串,闻言笑了一下,说:“还行,码头这边都是下苦力的人,晚上来吃点烧烤喝点啤酒,热闹是热闹,但也没什么事。” 他话音刚落,巷口那边就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嚣张地打破了夜市里宁静的烟火气。 秦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来了。 秦月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夜市的另一个方向走来。 那挺拔的身姿、冷峻的黑眸,不是顾景言又能是谁? 秦月一愣,虽然她知道码头附近有可能会“偶遇”顾景言,但没想到真给她偶遇上了。这不说是剧本,她都不信。但这又会是谁安排的剧本呢?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秦风那边已经杀气腾腾地跳下了摩托车,手里拎着一根钢管,身后跟着五六个流里流气的小弟,气势汹汹地朝周辰的烧烤摊走来。 然后,他看见了顾景言。 秦风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他这几天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这个不长眼的小子,今天居然在这儿撞上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哟,这不是顾家那个丧家之犬吗?”秦风把钢管往肩上一搭,大摇 大摆地挡在顾景言面前,“怎么,你妈没教过你,晚上别一个人出门?容易出事儿。” 顾景言停下脚步,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得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个字都没说,直接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这副视若无睹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秦风。他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抓顾景言的肩膀:“操,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哥!” 一道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紧接着,秦月小跑着冲到两人中间,精准地挡在了秦风的手和顾景言之间。 她一把挽住秦风的手臂,笑盈盈地说:“哥,好巧啊,你也来这儿吃烧烤?” 秦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热闹得一愣,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馋了呗,听说这家的烤串好吃,就过来尝尝。”秦月一边说,一边冲旁边面无表情的顾景言眨了眨眼,仿佛忽然发现他似的,演技极差地故意提高音量,“哎呀,这不是顾景言吗?你也来吃烧烤?真巧!” 她说完这句话,空气安静了一瞬。 秦风嘴角抽了抽,用“你脑子抽了啊对他这么热情”的眼神看着她。 秦月假装没看见,继续笑容满面地发出邀请:“既然这么巧,相请不如偶遇。我请客!” 然而下一秒,秦月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心里好似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她原本想的是,按照顾景言那股清冷孤傲的劲儿,听到她这个仇人说要请他吃烧烤,肯定会冷哼一声,留下一句“不必了”或者“无聊”之类的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他走掉更好,这样她就能专心对付秦风,拖住他不让他去找周辰的麻烦。 后续剧情她都写好了,台词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结果顾景言站在原地,黑沉沉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紧接着薄唇微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好。” 好。 好?! 秦月内心疯狂呐喊:你“好”什么啊!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高冷地拒绝然后转身离开吗!你一个即将黑化的男主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她面上维持着公式化的笑容,额角的青筋却已悄然暴起。 秦风也愣了,他看看顾景言,又看看自家妹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小妹,你跟他……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没有没有,完全不熟。”秦月连忙摆手,尬笑着解释道,“就是……同学嘛,碰巧遇到了,客气一下。” “客气?”秦风狐疑地眯起眼睛,“你秦月什么时候跟人客气过?” “我现在懂事了呀,爸之前不是说让我在同学面前注意点形象,多少演一演嘛。”秦月一边说着,一边连拉带拽地把秦风往烧烤摊那边拖,“来来来,坐坐坐,今天我请客,哥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别跟我客气。” 秦风被她拽着,虽然满肚子不爽,但当着妹妹的面也不好发作,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顾景言一眼,低声威胁道:“小子,算你走运,今天我妹妹在这儿,我不跟你计较。你最好吃完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说完,他又悄声吩咐了小弟几句。 顾景言闻言,非但没走,反而在秦月对面拉了把椅子,从容地坐了下来。他抬眼看向正在烤炉前忙活的周辰,嗓音清冷地开口:“老板,来十串羊肉,五串鸡翅,多放辣。” 秦月:“……” 她看着顾景言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绝对是故意的。 12. 妹 烧烤摊上的气氛,诡异得让秦月浑身不自在。 她,秦家大小姐,坐在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桌前,左边是她那个吊儿郎当、正用钢管敲着桌腿、眼神恨不得把对面的人剁成肉馅的倒霉哥哥;右边是那个面无表情、正慢条斯理地掰开一次性筷子的未来首富。 两人之间隔着半米远的距离,可那无声的敌意却浓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干起来。 秦月坐在中间,感觉自己像坐在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中间,随时可能被炸得渣都不剩。 更让她感到窒息的是,秦风带来的那五六个小弟根本没走,他们也没坐,就那么在离他们两三米远的地方站着,有的靠在电线杆上抽烟,有的双手抱胸盯着这边,有的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地扫过顾景言和周辰的烧烤摊。 那几个人的眼神,与其说是在保护他们,不如说是在监视。 秦月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了秦风的算盘。 他压根就没打算放过周辰,也根本没打算放过顾景言。他让小弟们杵在这儿,名义上是“等着”,实际上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砸场子”。 有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小弟往这儿一杵,夜市里的其他客人哪还敢过来?周辰今晚的生意,铁定是黄了。 秦月顿时觉得那盘刚端上来的烤油边都不香了。 她这个哥哥,是真的坏得流油。 而顾景言,似乎完全没把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放在眼里。他先尝了尝她点的烤牡蛎,又拿起一串羊肉串,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居然还开口评价了一句:“味道还行。” 秦月:“……” 她嘴角抽了抽,心说你心可真大,你是真不怕秦风等会儿趁她上厕所的功夫,直接让人拿麻袋把你套了扔海里去啊? 她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打破这僵局,周辰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鸡翅走了过来,看到这阵仗,他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盘子放在桌上,说了句“几位慢用,有事招呼一声”,就转身回了烤炉后面。 秦月眼尖地看到,周辰的手一直下意识地攥着那把串肉的铁签子,显然也是在警惕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冲突。 她夹了一块烤茄子,味同嚼蜡地吃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秦风没出声撵人,顾景言也没要走的意思,她总不能一直坐在这儿当人肉防火墙。看来,只能用点非常规手段了。 秦月把目光放到一旁战战兢兢、满脸忧虑的周梅身上。 周梅站在烧烤摊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紧张地擦着那张本来就干净的桌面。她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向秦风和他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小弟,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安。她哥哥周辰虽然能打,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明显来者不善,她是真怕今晚出什么事。 秦月望着周梅那副小鹿般受惊的样子,脑子里灵光一闪。 义结金兰! 她想到的非常规手段,就是和周梅义结金兰! 只要她把周梅认作干妹妹,那秦风再混蛋,也不至于当着她的面,对自己妹妹的干姐妹动手动脚吧?那他还是个人吗?哦,他本来就不是人,但至少得要点脸吧? 秦月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简直是一举多得。既能保护周梅,又能借机跟周辰拉近关系,还能让秦风不犯下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她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端着一杯汽水,脸上堆起最和善的笑容,朝周梅走了过去。 “美女。”秦月走到周梅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呀?” 周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怯生生地答道:“我叫周梅,十、十八了。” “哎呀,那跟我同岁呢!我叫秦月。”秦月眼睛一亮,十分自然地拉起周梅的手,语气真诚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我刚才吃了你家烤串,觉得味道特别好,跟我以前吃过的完全不一样!简直是人间美味啊!而且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特别亲切,特别投缘,好像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一样!” 周梅被她这一通话说得有点懵,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所措地看向旁边的周辰。 秦月趁热打铁,也不管这个理由有多生硬,她握紧周梅的手,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郑重其事地宣布:“小梅,我跟你一见如故,不如我们结拜为干姐妹吧!我是九月出生的,你呢?” “十…十一月。” “那以后你就是我妹妹,我就是你姐姐,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少不了你的!”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秦风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妹妹,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顾景言咀嚼的动作也顿了一下,他抬起眼,微微蹙眉地看了秦月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想这大小姐又想玩什么? 而周辰,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铁签子,一脸震惊地看向这边。 在周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秦风已经“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秦月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你搞什么飞机啊?你是不是有毛病了?” 秦月被他拽得手腕生疼,但她忍住了,没有甩开。她抬起头,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故作委屈地看着秦风,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哥,你干嘛这么凶嘛……” “我凶?”秦风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那边一脸懵的周梅,“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哥之前揍了我的人!你倒好,跑过来跟人家妹妹结拜?你脑子被门夹了?” “那肯定是你的人先欺负人家了嘛,不然她大哥瞅着那么好脾气,又这么会烤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动手打人?”秦月把锅推还给秦风小弟后,她又吸了吸鼻子,眼眶微微泛红地小声道,“哥,其实……我一直都想要个妹妹,从小就想要。可惜妈妈走得早,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我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姑娘,觉得特别投缘,想跟她搞好关系,你不但不支持我,还凶我……” 她说着说着,那双灰褐色的眼眸就蒙上了水雾,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别人家的哥哥,对妹妹都是有求必应,生怕妹妹受一点委屈。可你倒好,不但不帮我,还骂我有病。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秦月越说越“伤心”,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哥哥坏!我不理你了!” 秦风被她这番操作彻底整不会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妹妹那副梨花带雨、委屈巴巴的模样,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认识的那个秦月,向来是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主儿,扇了人巴掌还要踩上两脚,什么时候学会眼泪攻势这一套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烦躁地呼出一口气:“行了行了,别哭了!我……我也没说不让你跟她玩啊!你哭什么哭!” 秦月透过指缝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松了口,心里顿时一喜,但面上仍然维持着那副委屈的表情,可怜巴巴地问道:“那……那你同意我跟她结拜了?” 闻言,秦风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地挥了挥手:“随你便随你便!你想认多少个干妹妹都行!只要你别再哭了,哭得我心烦!” 秦月立刻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哥!哥哥最好了!” 她说完,还伸手搂住了秦风的胳膊。 如果说秦风这个畜生玩意还有在意的人,那大概就是他的家人,其中就有他和秦月早逝的妈妈。 如果他们的妈妈还在,秦风或许不会一错再错,因为至少有一个人会拉住他。她想。而现在这个人是她。 她必须改变秦家的命运,包括她自己的。 秦月察觉到秦风虽然嘴上不耐烦,但身体倒是很诚实地没有挣开她的手,她心里也顿时有了底。要拴住这条“疯狗”,果然还是要打亲情牌。 秦风被她搂着胳膊,浑身不自在,但又不好直接甩开,只能梗着脖子,冲那几个还杵在电线杆底下、跟门神似的小弟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都他妈给我过来坐下!没听见大小姐说今晚她请客吗?一个个杵那儿跟木头桩子似的,等着老子请你们啊?” 那几个小弟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跟了秦风这么久,还从没见过风哥在闹事的时候中途收手、还请大家坐下来吃烧烤的。但老大发话了,他们不敢不从,连忙应了几声,拉过旁边的塑料凳子,三三两两地在旁边两张空桌上坐了下来,但眼神还是不住地往周辰那边瞟,显然还没完全放下警戒。 秦风又转头看向周梅,语气虽说还是不大客气,但已经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喂,那个谁,周梅是吧?我妹妹说要跟你结拜,那是你的福气。去,再给我烤五十串羊肉,三十串板筋,十串鸡翅,多放辣子。今天我妹请客,那我和我这帮兄弟必须得吃好喝好,不然就是驳了大小姐面子。” 周梅被秦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看向周辰。周辰站在烤炉后面,沉默了几秒,接着冲她微微点头。周梅这才松了口气,应了一声“诶,好嘞,马上就来”,然后连忙转身去冰柜里拿串好的肉串。 秦月见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松开秦风的胳膊,走到还在愣神的周梅身边,十分自然地拿起一把肉串,笑着说:“小梅,我来帮你烤!我跟你讲,我别的事可能不太行,但烤肉还是很有一套的,尤其是烤鸡翅,刷上蜂蜜,那叫一个香!” 周梅看着她那双缠着纱布却依然兴致勃勃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刷子递给了她:“那……那你小心点,别烫着。” “放心放心!”秦月接过刷子,兴致勃勃地站在烤炉前,有模有样地学着周辰翻动着铁架上的肉串。周梅则在一旁给他们拿串,时不时给那群人送酒和烤好的串。 橘红色的炭火映在她脸上,烤得她脸颊微微发红。她一边刷着酱料,一边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顾景言。 顾景言依旧坐在那里,面前那盘烤鸡翅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堆竹签。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秦风,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远处夜市里熙熙攘攘的人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秦月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地刷着酱料。 她知道自己今晚的这番操作,在顾景言眼里,八成又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但没关系,路还长,她有的是时间,一点一点地把他心里那堵名为“仇恨”的墙给拆了。 秦月把烤好的串儿亲自拿给了顾景言。 “尝尝我的手艺吧,顾同学。” 13. 别问我是谁 顾景言看着她递过来的烤串,并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他就那么坐在塑料凳上,微仰起头,黑沉沉的目光落在秦月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那双曾经清澈如泉的少年眼眸,此刻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看不透里面的情绪。 烤串在秦月手里举了好一会儿,油脂滴落在铁盘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秦月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轻松的笑容。她挑了挑眉,语带调侃道:“放心大胆地吃,我没在里面下毒。” 顾景言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过依旧没有接,只是淡淡道:“你秦大小姐亲自烤的串,我怕吃了折寿。”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秦月故作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弯下腰,直接把那串烤得金黄流油的串儿塞到他手里,“折寿算我的,你只管吃就行。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要倒,不多吃点东西怎么长身体?” 她的手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顾景言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烤得恰到好处的烤串,上面的辣椒面和孜然粉均匀地裹在肉块上,散发着一股诱人的焦香。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抬起手,咬了一口。 秦月原本紧张地站在原地,直到看见顾景言咬下第一口,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她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到烤炉前,继续帮周梅他们刷酱料。 秦风那边的小弟们正吃得热火朝天,气氛比刚才融洽了不少,甚至有人开始跟周辰搭话,问他烤串的秘方是什么。虽然周辰的脸色仍不太好看,但碍于秦月这个“和事佬”在场,他也不好发作,就闷声闷气地回了几句。 秦月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之后,顾景言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竹签上咬剩的半块肉,黑眸中掠过一丝复杂,似困惑,又似警惕。顾景言垂下眼帘,沉默地咬下了第二口肉,慢慢地咀嚼着。他在想,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前后变化这么大,大得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还是说,这又是她的新招数? 说起来她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不是吗? 他想起高一刚认识秦月那会儿,课间,对方假装好心地给他指路,骗他资料室在六楼。于是他捧着一大箱资料爬到六楼却被告知资料室在二楼。 她撒起谎来从不打草稿,而且事后还理直气壮和他说她就是记错了,怎么了。 这才是秦月,他认识的秦月。 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不在乎任何人感受。 这样的秦月怎么可能会亲手给他烤串,却别无所求?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抬眸望向那个笑容比此刻任何人都灿烂的女人。 她当然是想——… 夜色渐深,夜市里的人流慢慢散去,烧烤摊上的炭火也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在空气中袅袅飘散。 秦风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他站起身来,从裤兜里掏出摩托车钥匙,朝那几个同样喝得满脸通红的小弟喊了一声:“行了,吃饱喝足了,收工!走了走了!” 那几个小弟闻言,也纷纷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准备去骑停在巷口的摩托车。 秦月见状,心里一紧。她记得原书里,秦风后来有一次喝得烂醉还骑摩托车,结果出了车祸,他不止撞了人,害对方进了医院躺了两个月,他自己也摔伤了胳膊和腿,养了好久的伤。所以酒后骑摩托这件事,她必须得阻止他,为了无辜路人,也为了这个倒霉哥哥。 她连忙站起身,小跑几步追上去,一把拽住秦风的胳膊,撒娇似的摇了摇:“哥,等一下嘛!” 秦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回过头来,不耐烦地看着她:“又怎么了?大小姐,你今晚戏也演够了,妹也认了,还想干嘛?” “哥,吃这么饱,肚子胀胀的,回去也睡不着。”秦月眨巴着眼睛,拉着他胳膊不放,“不如你陪我一起散散步,走回家吧?刚好消消食,而且晚上海风吹着好舒服,还能看看夜景呢!” 秦风闻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指了指停在巷口那辆锃亮的摩托车:“步行?你疯了吧?这儿离家里至少三公里,走过去得走到什么时候?我骑摩托车,几分钟就到了,何必费那个腿?” “哎呀,走路多好啊,健康又环保!”秦月继续死皮赖脸地拽着他,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开始耍赖,“我不管,我就要你陪我走回去!你要是不陪我,我就跟爸说你欺负我,还说我脑子有病……” 秦风嘴角抽搐了一下,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哪有,我这是在跟你撒娇好不好?”秦月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转头看向他身后的几个小弟,理直气壮地命令道,“你们几个,摩托车可以推着走嘛,反正又不赶时间,刚好醒醒酒,省得待会儿被交警查到,还得麻烦我爸去捞人。” 那几个小弟面面相觑,又看向秦风,一脸为难。 秦风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用力地抓了抓后脑勺,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抬脚踢了一下旁边小弟的屁股,他嚷道:“行了行了,别看了!没听见大小姐发话了吗?推着走!” 秦月满意地笑了笑,眉眼弯弯地看着秦风那副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样,心里别提多得意了。她挽着秦风的胳膊,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顾景言已经站起身,正在帮周辰和他妹妹收拾桌子和烤炉。 秦月心里微微一动,她松开秦风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冲那个正在弯腰收竹签的黑发少年扬声道:“顾景言,你也早点回家吧,天不早了,明天学校见!” 她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里显得格外清脆,带着一股子不容人拒绝的坦然。 顾景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看向她。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那双黑眸在路灯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应声,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样,继续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 秦月倒也不在意他的反应,要是顾景言真的回了她一句“明天见”,那才叫见鬼了。 她笑了笑,转身快步追上已经走出去几步远的秦风,自然地挽上他的胳膊,嘴里还念叨着:“哥,你走慢点,吃这么饱走太快容易胃下垂……” 秦风被她拽着,嘴里“啧”了一声,但脚步还是放慢了下来。 他们兄妹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身后跟着一群推着摩托车的小弟,浩浩荡荡地沿着街道往前走去。 周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顾景言,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哥,那个叫秦月的姑娘,看起来人不坏的样子……” 周辰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端起一摞盘子,声音低沉:“赶紧收拾东西,收摊回家了。” 顾景言站在路灯下,黑眸望着秦月离去的方 向,不知道为什么她和秦风相依偎的样子让他心头泛起些许的不悦。不知道是出于对这对兄妹的厌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收回目光,弯下腰,端起那摞油腻的铁盘,将它放进一旁的塑料筐里。接过周梅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在周辰和周梅的道谢声中,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显得有些孤寂。她那一句“明天见”在耳边回荡着,让他不耐地冷哼了一声。 *** 夜风习习,滨海市的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路灯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秦月挽着秦风的胳膊,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身后跟着一群奋力推着摩托车的小弟。摩托车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伴随着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狼狈又滑稽。 走了一会儿,秦月觉得气氛有些过于安静了,她歪了歪头,望向身边一脸不快的秦风,又看了看身后那群推着摩托、满头大汗的小弟们,觉得这样干走实在有点无聊。 她忽然灵机一动,清了清嗓子,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哥,我们来唱歌吧!提提神!” 秦风还没反应过来,秦月就已经自顾自地开了口。 她深吸一口气,张口就来了一句高亢的、完全不在调上的。 “啊~~!别问我是谁!!请与我相恋!!!” 那声音,如同夜莺被掐住了脖子,又像猫爪子在玻璃上用力划过,尖锐、刺耳、余音绕梁。 这一嗓子吼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身后那群小弟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全部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疲倦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其中一个小弟更是手一抖,摩托车没扶稳,差点连人带车摔进旁边的绿化带里。 “卧槽!” “这什么玩意儿?!” “我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 离秦月最近的秦风,反应更是激烈。他原本还悠哉悠哉地走着,听到秦月开口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好似被谁照着脑门来了一棍,猛地弹了起来。他连摩托车都顾不上扶了,松开握着车把的手,伸出手精准地捂住了秦月的嘴。 “闭嘴!”秦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崩溃,“你他妈别再唱了!” 那辆失去了支撑的摩托车“哐当”一声,歪倒在地上,车轮还在半空中无助地转动着。 秦月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她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瞪着秦风那副仿佛见了鬼的表情,一副“你干嘛不让我唱”“明明顾景言说过我唱歌还行”的委屈模样。 秦风松开她的嘴,惊魂未定地甩了甩手,仿佛刚才捂住的是一个即将爆炸的危险物。他用劫后余生的语气地说道:“妈的,你刚才那嗓子,差点把我送走。” 平日里炸街把摩托车开得震天响,在迪厅叫人将音乐开到最大也不怕邻里投诉的秦风,在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魔音灌耳”。 他甘拜下风。 身后的一个小弟好不容易把摩托车扶稳,心有余悸地小声嘀咕了一句:“风哥,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难听的歌……” 秦风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就你话多!” 接着他转过头,一脸严肃地看着秦月,不容反驳地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再说一句话,更不许再唱歌,听到了没有?再唱一句,你就自己走回去!” 14. 这道题她不会 夜色深沉,滨海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过别墅区两旁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秦月和秦风一前一后地走到家门口,庭院里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小弟们早在半路上就各自散了,只剩下兄妹两人。 秦月站在铁艺大门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秦风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她:“怎么不走了?到家了,赶紧进去洗洗睡,明天你不是还要上学吗?” 秦月没有动,她站在原地,路灯的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她安静了一小会儿,开口叫住了他:“哥,我有话跟你说。” 秦风本来已经开了门,听她语气这么认真,便不由得转过身来,靠在门廊的柱子上,双手插兜,挑了挑眉:“有话就说,别跟我搞这套神神秘秘的。” 秦月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还未散尽的烧烤味和淡淡的酒气。 她抬起头,那双灰褐色的眼眸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柔柔地说道。 “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都别酒后驾驶了?” 秦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他嗤笑一声,刚想开口说什么“你哥我车技好得很,喝点酒照样稳当”之类的话,秦月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忽然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紧紧地抱住了他。 秦风的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好似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他这个妹妹,从小到大,除了小时候,长大后几乎没跟他有过这么亲近的举动。 秦月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已经失去妈妈了,不想再失去哥哥了。” “哥,我知道你车技好,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不想你冒险,更不想你出事。” 她的话很轻,却让秦风的心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脸上的玩世不恭和漫不经心,在这一刻,一点一点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沉默和复杂。 秦风低下头,望着怀中那个小小的人影,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突如其来的煽情气氛,比如“你他妈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之类的玩笑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缓缓抬起手,动作有些生硬,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轻轻地按在了秦月的后脑勺上。 他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掩饰性的不耐烦:“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以后……以后喝了就不骑了,行了吧?赶紧松开,热死了,一身汗。” 秦月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又抱着他蹭了蹭脸,才慢慢松开了手。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秦风看了她一眼,心想面对这丫头的柔情攻势他真有点招架不住,也不知道是这妹妹长大了,还是她变聪明了,懂得以柔克刚了。 再演下去就过了,秦月深知秦风的性子,这家伙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骨子里精得很。要是她今晚表现得太过反常,没准明天他就该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她见好就收,从秦风怀里退出来,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花,冲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轻快:“哥,晚安,早点睡。” 说完,她也不等秦风回应,转身进了别墅的大门,消失在门廊的灯光里。 秦风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揉她头发的姿势。 他望着秦月身影消失的方向,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低低地骂了一句:“这小妮子,今天吃错药了么……”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她紧紧抱住时的温热触感。 他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跟着走进屋里。 秦月一口气跑上二楼,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刚才那番话虽然都出自于她的真心实意,嗯,指满满的求生欲,但当着秦风的面说出来,还是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秦风是原主的哥哥,并不是她的哥哥。可现在她就是书里的秦月,也只能把秦风当作她的家人看待了。 她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滚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管怎么说,秦风答应不再酒后驾驶了,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吧。 她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脑海里又浮现出今晚在烧烤摊前,顾景言站在路灯下沉默不语的样子。他明天真的会去学校吗?她明天真的能在学校见到他吗? 秦月翻了个身,把又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 清晨,滨海高中的校园里弥漫着晨露和青草的气息。秦月又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连王妈都惊讶于这位大小姐这段时间居然都不用催就自己下楼吃早饭了。 她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个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顾景言正低着头翻看一本英语课本,晨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黑色的发丝上拢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秦月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桌前,双手撑在他的课桌上,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和得意:“顾景言!你真的回来上学啦!” 顾景言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黑眸平静无波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几天我都有来学校,倒是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着翘课。” 秦月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心里嘀咕:我翘课还不是为了去股市帮你家挣那块地皮的钱……当然这话她打死也不能说出口。 她眼珠一转,嘿嘿一笑,故意凑近了几分,半开玩笑地问道:“怎么,你这几天都注意我有没有来上课?是不是在意我啊?” 顾景言拿着书的手微微一紧,他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冷淡,但耳根却似乎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没有。” “真没有?”秦月得寸进尺,笑嘻嘻地凑得更近了些。 顾景言“啪”地一声合上书本,硬邦邦地回道:“别自作多情了。” 秦月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别害羞嘛!关心我就直说,我又不会笑话你!” 旁边的几个同学,从他们俩开始对话起,就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一个男生张大了嘴,手里的笔都掉到了地上。 一个女生更是露出了见鬼一般的表情,用手肘捅了捅同桌,压低声音惊呼道:“我没看错吧?秦月……秦月居然在跟顾景言开玩笑?顾景言居然没甩脸子走人?他们俩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同桌也是一脸震惊,喃喃道:“嗯……如果这也算关系变好的话……” 教室里,晨光依旧氤氲,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 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打了一个问号: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粉笔灰在阳光里飞扬。秦月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那棵大榕树上,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回想起早上出门前,餐桌上那短暂的一幕。 她端着牛奶杯,小心翼翼地看了秦寿一眼,试探着问了一句:“爸,顾家那块地……您谈得怎么样了?” 秦寿正在翻看今天的报纸,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专心吃你的饭,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秦月心里像有只猫在挠。秦寿这个态度,让她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听到她之前散播的那个“楚氏跨国集团董事长楚九章也对顾家那块地感兴趣”的假消息。 前两天和沈青炒股的时候,她还装作不经意地和沈青打听过,问她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流言在传播。沈青说好像有几个部门同事在传楚九章也想要开发区那块地儿。按理说,这流言应该能传到秦寿耳里。但秦寿这个人,城府极深,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她根本看不出他到底信了还是没信。 秦月之所以敢传楚九章的假消息,是因为按原书设定,楚九章是神豪级别的超级大佬,他业务重心在海外,常年不回国。所以就算谨慎、多疑如秦寿,想派人探查楚九章的动向也难。毕竟此刻的秦寿在书里的设定不过是暴发户,也就是滨海当地一个土豪。 神豪与土豪之间,不能说差十万八千里,但也能说完全搭不上关系。而她利用的正是这一信息差。 其实布局的时候,秦月做过最坏的打算。楚九章也有黑历史,尽管原文只是提过几句,可耐不住她看了五遍,硬是记住了。若真的有一天东窗事发,她攥着楚九章的黑历史,不怕楚九章不配合。当然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得罪一个神豪,至少现在她还没有实力得罪。 唉,为了活下去,她可真是费尽心思。 想到这里,秦月忍不住地咬了咬笔头。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在斜后方那个埋头做题的身影上。顾景言正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神情专注而认真。阳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清俊的线条。 秦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默默盘算着:她还得想办法降低顾景言的敌意,至少让他别再把她当成洪水猛兽一样防备着。不然以后她想帮他点什么,都被他当作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秦月同学。” 数学老师中气十足的声音,把秦月从走神中猛地拉了回来。 她怎么忘了,这个数学老师和顾琮是学校里唯二敢点她名的老师。顾琮是因为一身正直,而这个数学老师则是除了数学对其他什么都不感兴趣,因此根本不在乎秦月是什么身份。 数学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问道:“我问你,习题卷第三道选择题的正确答案是……” 秦月低头看了一眼习题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哪里会解什么三角函数题,她上辈子就是个文科生,这辈子原主又是个学渣中的战斗渣。 她站在那儿,憋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不急不缓地传来。 “选C。” 秦月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顾景言依旧低着头,笔尖还在纸上写着什么,仿佛刚才那两个字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15. 值日 午休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食堂吃饭,空气中远远飘来饭菜的香气。秦月手里拿着一瓶刚从学校小卖部买来的橘子汽水,走到顾景言桌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顾景言正低头打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装着白米饭和两道素菜,简简单单,和他这个人一样寡淡。 秦月把汽水往桌上一放,笑嘻嘻地说道:“顾景言,今天早上数学课的事,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肯定要被老郑罚站一整节课了。” 顾景言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用谢,昨晚你请我吃了烧烤,就当还你了。” 秦月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好家伙,这男人还真是把“划清界限”四个字贯彻到底了。帮她解个围,都要拿出来和昨晚那顿烧烤一笔勾销,仿佛生怕欠她什么人情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寒酸的饭盒,心里那股“不是滋味”又多了几分。这人怎么这么轴呢?明明家里都那样了,还要跟她这么见外。 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往前凑了凑,说道:“那点烧烤怎么能跟你早上的‘救命之恩’相提并论呢?要不这样,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我请你去食堂吃饭吧。我跟你说,今天食堂有小炒肉,可香了,我闻着味儿都馋了。” 顾景言微微蹙眉,他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黑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语气依然很冷淡:“不用了,我带了饭。” “你带的饭……”秦月看了一眼他那清汤寡水的饭盒,嘴快地说道,“也太素了点吧,你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大男生,吃这点怎么够?走嘛走嘛,我请客,别跟我客气。” “我说了,不用了。”顾景言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习惯一个人吃饭。” 这话里的拒绝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几乎是在下逐客令。 秦月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他眼底那抹疏离的防备,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要是再坚持,只会让他更加反感。 她收回了搭在桌沿的手,强撑着脸上的笑容,故作轻松地说道:“那好吧,既然你不想去,那就算了。不过你要是哪天想改善伙食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请客。” 她说完,站起身来,拿起那瓶还没打开的橘子汽水,放在他桌角,轻声道:“这个给你喝,天热,别中暑了。” 说完,她也不等顾景言拒绝,转身就快步走出了教室。 顾景言坐在原处,目光落在桌角那瓶冒着凉气的橘子汽水上,久久没有说话。玻璃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 他盯着那瓶汽水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它拿了过来,放进了自己的书桌抽屉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整个教学楼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陆陆续续地往教室外走。秦月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收拾东西开溜,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她课桌旁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踌躇了好一会儿,就是不敢开口。 秦月抬头一看,正是班里的卫生委员,一个戴着眼镜、性格有些内向的女生,叫林小婉。她手里攥着一本值日记录本,指节都捏得发白了,脸上写满了为难和不安。 秦月看着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她微微一笑,主动开口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林小婉被她这一问,吓得肩膀抖了一下,嗓音细若蚊蚋地说:“秦、秦月同学……今天……今天轮到你和顾景言同学做值日了……” 她说完这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做好了被这位大小姐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毕竟以前每次轮到秦月值日,她要么直接翘掉不见人影,要么就是把扫帚往别人手里一塞,丢下一句“你帮我做”,然后扬长而去。班里的同学早就习惯了,根本没人敢跟她较真。 秦月愣了一下,才想起还有值日这回事。她随即笑了,爽快地点了点头:“哦,好,我知道了。那扫帚和拖把在哪儿?” 林小婉愣住了,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要自己做值日?” “不然呢?”秦月站起身来,理所当然地说,“轮到我值日,我当然要留下来做啊。” 林小婉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指了指教室后门的角落:“扫、扫帚和拖把都在那儿……垃圾桶在走廊尽头。” “好嘞,谢啦。”秦月冲她笑了笑,转身走到教室后面,拿起一把扫帚,又从门后翻出一件蓝色的旧围裙系在腰上,有模有样地开始从最后一排往前面扫地。 教室里其他还没走的同学,看到这一幕,全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疑惑。 一个男生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道:“我没看错吧?秦月……秦月在扫地?” 另一个女生也压低声音说:“她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早上和顾景言聊得火热,现在居然还愿意留下来值日……” 又一个男生说:“他俩该不会好上了吧?” 那个男生的话音刚落,一个盛满水的铁皮水桶就被人重重地放在了他脚边,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 “不好意思,没看到这里有人。”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男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就看到顾景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顾景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淡,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那双黑眸里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危险气息,仿佛他只要再多说一个字,下一秒就会被这双眼睛的主人按在地上摩擦。 男生吓得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连忙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没、没事没事……是我挡道了,我这就走,这就走……”说完,他连书包都顾不上拉好,抱着书本就灰溜溜地跑出了教室。 其他几个还在看热闹的同学见状,也纷纷识趣地收回目光,该收拾书包的收拾书包,该离开的离开,谁也不敢再多嘴半句。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秦月和顾景言两个人。 秦月手里还握着扫帚,站在第三排课桌旁边,有些意外地看着顾景言。她本来以为以顾景言的性格,肯定会无视那些闲言碎语,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没想到他居 然会主动出面“赶”走那些八卦的人。 顾景言没有看她,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拖把,拧干水分,走到教室的另一头,开始拖地。他拖地的动作很利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秦月望着他那副故作冷淡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也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挥动手里的扫帚,把碎纸屑和灰尘一点一点地扫进簸箕里。 *** 秦月把最后一撮垃圾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环顾了一圈教室。地面扫干净了,桌椅也摆整齐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解下围裙收工,余光却瞥见了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笔字。 英语老师下午留下的板书还赫然在目,密密麻麻的语法结构和例句拆解铺满了整块黑板,看起来颇为壮观。 秦月愣了一下,她忘了擦黑板这回事了。 她走到讲台前,拿起黑板擦,先擦了擦黑板下方,接着踮起脚尖,抬手去够黑板上方的字迹。但无奈她身高实在有限,即便把脚踮得老高,指尖也只能够到黑板三分之二的高度,上面那三分之一的内容,她怎么伸胳膊都够不着。她又努力试了两下,粉笔灰倒是蹭了她一袖子,上面的字却根本擦不到。 她有些丧气地放下手,转过头,目光落在正把拖把放回墙角、准备离开的顾景言身上。 秦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那个……顾景言,你帮我把上面那部分擦一下呗?我够不着。” 顾景言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够不着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回来。 他走到秦月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了那块黑板擦。 秦月原本以为他会让她挪个位置,或者至少跟她保持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 但顾景言没有。 他直接走到她身后,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站定,然后抬起手臂,修长的手指握着黑板擦,轻松地够到了黑板上方她够不到的位置,开始不紧不慢地擦拭起来。 壁咚这个词,秦月听说过,但没经历过。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被“黑板咚”了。 顾景言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微微起伏的幅度。他的手臂从她肩膀上方越过,为了擦到更宽的范围,他偶尔会微微侧身,身体便更贴近她几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进她的鼻尖。 秦月的呼吸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手指攥着围裙一角,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喂,这也太近了吧……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黑板擦在黑板上发出的有节奏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顾景言擦完最后一道粉笔印,放下手臂,将黑板擦放回讲台上,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好了。” 接着,他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书包就走出了教室。 秦月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五秒,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根。 啧,她怎么感觉,这个顾景言,好像有点东西…… 16. 雷雨 晚餐桌上,暖黄的灯光洒在精致的菜肴上,王妈炖了一锅老母鸡汤,香气四溢。秦月正低头喝汤,就听见主位上秦寿放下手中的碗筷,不紧不慢地开口说了一句。 “开发区那块地,我不打算收购了。” 秦月拿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汤差点洒出来。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秦寿,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真的吗”,但话到嘴边,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哥秦风也停下了筷子,一脸意外地看向秦寿:“爸,怎么突然不买了?那块地不是您盯了好久了吗?” 秦寿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语气淡淡地说:“今天跟市规划局的张局长吃饭,他透露了一个消息。市政府明年要在那一带修一条城市主干道,规划路线有很大概率从顾家那块地中间穿过去。” “穿过去?”秦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岂不是说,那块地要被征用?” “嗯。”秦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如果那块地未来会被政府征用,咱们就算现在买下来,也拿不到商业开发权,到时候还得跟政府打交道,扯皮不说,补偿款也不见得能有多少。划不来,何必费那个功夫。” 秦月低着头,拼命地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秦寿不愧是老狐狸,撒谎都撒得有模有样。 她原本还发愁怎么试探秦寿,结果现在秦寿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了,而且还找了一个不可抗力的理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抬起头来,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语气也带着一丝惋惜:“啊?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爸您为了那块地,之前费了那么多心思,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为秦寿感到惋惜。 秦寿见她这副懂事的样子,脸色缓和了几分,语气也温和了些:“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赚有赔,有得有失。这次没成,下次还有机会,没什么大不了的。” “爸您说得对。”秦月乖巧地点了点头,拿起汤勺,“来,爸,您喝汤,这只老母鸡炖得可烂了。” 她殷勤地给秦寿盛了一碗汤,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等这个周末休息日,她得去找个靠谱的律师,拟一份土地转让协议,然后去和顾琮签了。只要协议一签,钱一到账,顾家那块地的问题就彻底解决了,她也就不用再担心天意的大手子又突然发力,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想到这里,秦月觉得自己碗里的鸡汤都比平时更香了。 *** 吃过晚饭后,秦月回到自己房间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会儿。 她在琢磨自己已经完成了承诺,就是之前答应顾景言三天解决这事儿,既然完成了,那她是不是应该特地告诉一下顾景言呢? 唔……她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电话。 打电话通知他?当然可以,省时省力,说完就挂了,干净利落。 但……秦月总觉得,这么做差了点什么。 她在床上滚了一圈,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放学后,在教室里那个“黑板咚”的画面。顾景言站在她身后,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发顶,他那双修长的手臂越过她的肩膀,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秦月猛地坐起来,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不行不行,秦月啊秦月,你清醒一点,你这是在走剧情,是在拉拢未来的大佬,可不是在搞什么暧昧!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按照一般的发展规律,这种关键性的好消息,亲自当面去告诉对方,更能体现诚意,也更有利于拉近关系,增进感情。嗯,一定是这样的。 她翻身下床,换了一身衣服,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秦寿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秦风不知道又去哪儿鬼混了,王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她蹑手蹑脚地绕过沙发,溜到玄关,换上一双帆布鞋,像一只灵活的小猫一样溜了出去 车库里停着她那辆红色小木兰。她掏出车钥匙,熟练地发动引擎,发动机发出一阵轻快的突突声。她戴上头盔,一拧油门,小木兰便灵巧地窜出了秦家别墅的院子,沿着滨海市夜晚的街道,朝着顾家那个方向驶去。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海腥味。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影,从她身上飞速掠过。 秦月骑着车,心里莫名地有些期待。 不知道顾景言看到她大晚上出现在他家门口,会是什么表情。 *** 当顾景言打开门,看见门外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人儿身上时,眉眼间明显掠过一丝意外。 他倚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让她进去的意思,目光凉凉地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贴在脸上的碎发,戏谑地说:“秦大小姐大晚上冒雨过来,该不会又要告诉我,你爸打算派人在这种天气里来我家放火吧?” 秦月被他这句话堵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她仰起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一双灰褐色的眸子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可怜:“不是啦!”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软糯地嗫嚅道:“我来是想告诉你,那件事我已经搞定了。我答应你三天解决的,我说到做到,已经兑现承诺了……” 她越说越小声,低下头,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咕哝了一句:“我来的时候哪里知道会突然下这么大的雨嘛……” 她本来以为见到顾景言后,可以和他好好说说话,增进一下感情的。 谁知道老天爷这么不给面子,她骑半道上就直接给她来了个透心凉。 “哈欠!”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顾景言沉默地望着她,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发梢和微微发颤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黑沉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雨夜的暗影中极快地闪动了一下。 他终是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淋了。” 秦月得到应允,立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一样,顺着门缝钻了进去,站在门廊里跺了跺脚上的水。她偏仰着头,笑容灿烂地说:“顾景言,你人真好!” 顾景言正把门关上,闻言动作一顿,转过身来,一双黑眸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几分审视和冷淡。他语气凉薄地开口:“我让你进来,只是不想你冻死在我家门口,到时候被你爸找麻烦。别想太多。” 他说完,也不管秦月是什么反应,转身走到浴室里拿来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接着又去自己卧室,从柜子里找出一件旧外套。回到客厅,他把毛巾和外套朝她扔了过去:“擦一擦,换上,别把我家地板弄湿了。” 秦月下意识地接住了毛巾和外套,外套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虽旧却洗得很干净。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心里暗暗想:啧,嘴上说着怕被找麻烦,身体倒是挺 诚实的嘛。 她脱下自己湿漉漉的衣服,用那件干爽的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上的水渍,又把外套披在身上,这才觉得暖和了一些。她环顾了一圈顾家的客厅,上次来,她都没仔细看。顾家地方不大,家具也都很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墙角堆着一些书,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上面都是顾景言的名字。 在秦月换衣服的时候,顾景言走进厨房,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他在厨房等了一会儿,听到换衣服的窸窸窣窣声没了后,他才把热水端出来放在那张略显斑驳的木桌上。 把热水杯推到她面前,他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喝吧,省得感冒了赖在我头上。” 秦月也不客气,伸手端起那杯热水,双手捧着,热意透过杯壁传到她冰冷的指尖。她舒服地眯了眯眼,低头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终于缓过劲来。 喝完热水,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正抱着手臂、一脸淡然地看着她的顾景言身上。她弯了弯眉眼,认真地说:“我没有骗你哦,那块地的事情,我爸已经决定不收购了。他今天在饭桌上亲口说的,我亲耳听到的,不会有假。” 顾景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他没有说话,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的真假,又似乎在琢磨她这么帮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良久,他垂下眼帘,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秦月刚想撇撇嘴,嘀咕一句“就这反应吗”,话还没出口——… 窗外猛地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那声雷仿佛就在头顶上方炸开,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下一秒,屋内的灯光骤然熄灭,整间屋子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 “啊!” 秦月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尖叫出声。她好似一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了对面顾景言的怀里。她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最怕打雷了。 在原世界的时候就怕,穿到书里还是怕,这玩意儿根本不讲道理。 顾景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僵在原地,低头望向怀里这个死死抱住自己、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的人,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凉的身体隔着那件薄外套传来的颤抖,以及她急促的呼吸透过衣料扑在他胸口的温热触感。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过了好几秒,顾景言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干什么?” 秦月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完了。 她害怕之下…居然抱了顾景言?! 她在他怀里缓缓抬起头,黑暗中,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紧实的胸膛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连忙松开手,从他怀里退开,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怕打雷……” 她越说越小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是太丢人了。 她话音未落,手腕就被他捉住了。 “秦月,你故意的吗?” 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生气,生气得把她的手腕越抓越紧,还沉着嗓音质问她。 “这就是你的新招数?” 17. 孤男寡女 秦月被他那一句“这就是你的新招数”问得一愣,随即使劲摇头,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当然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虽然我们都已经成年了,但是我们现在才高三啊!如果我真要对你做什么,那现在就得拉灯了!不然肯定过不了审……”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因为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刻的屋子,就是拉灯状态。 虽然是非自愿拉灯。 窗外的闪电再次划破天际,短暂地照亮了屋内两人的轮廓。顾景言的脸在那一瞬间的白光中明灭不定,他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喋喋不休的嘴唇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情绪晦暗难辨。 秦月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试图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却发现他握得并不紧,但也绝不是她能轻易挣脱的力道。 “……反正,反正我不是故意的!”她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和窘迫,“我是真的很怕打雷,刚才那是条件反射,不是故意的!你一个大男人,该不会这么小气吧?” 听完她这一通胡言乱语,顾景言依旧没有说话。 黑暗中,秦月只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自己因为紧张而有些加速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景言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转身,借着窗外的微光,摸索着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摸出一截蜡烛和一盒火柴。他划亮火柴,点燃了蜡烛,昏黄摇曳的烛光在黑暗中缓缓亮起,驱散了一室的黑暗,也映照出他侧脸的轮廓。 他端着蜡烛走回来,放在木桌上,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等雨小一点再走。” 秦月愣愣地看着他,看到他转身在沙发上坐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显得他的五官格外深邃。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一抱,好像赚了。 秦月刚在心里这么美滋滋想着时,窗外仿佛为了配合她的想法,适时地传来一声姗姗来迟的炸雷。 轰隆隆隆——! 那声音比刚才那一声还要响,震得屋内的烛火都跟着跳了一跳。 “啊!” 秦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跳起来,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身体就率先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她又一次扑向了顾景言。 这一次,顾景言坐在沙发上,有了上次的经验,他只是后背微微靠向沙发靠垫,整个人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等他稳住身形,低头一看,就看见秦月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咪一样蜷缩在他腿上,双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脸埋在他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烛光昏黄,映照着她露出的半截白皙的后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顾景言低头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秦月,你知道有一句话叫事不过三吗?” 秦月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她缓缓从他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心虚和可怜巴巴的眼睛,小声辩解道:“这明明才第二次……” 顾景言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那张无辜的脸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但语气依旧淡淡的:“你还想要第三次?” 秦月连忙摇头,飞快地说:“不想不想!绝对不想!”她一边说,一边试图从他身上爬起来,但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被吓软了腿,还是因为窗外的雷声一声接一声。她挣扎了两下,不仅没爬起来,还更往里坐了坐。 于是她干脆放弃挣扎了,重新把脸埋回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等雷不打了,我再起来。” 顾景言:“……” 他低头望着自己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那只手僵在半空,到底没有把她推开。 烛光昏黄摇曳,在安静的屋子里投下温暖的影子。秦月窝在顾景言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原本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她抬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脖颈,借着跳动的烛火,她看到了他侧颈上一道已经结痂的、细细的鞭痕。 那痕迹在他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伸手指了指,声音有些发涩:“……顾景言,你脖子上那个,还疼吗?” 她这句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景言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那双黑眸里仿佛结了一层薄冰。他低头睨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几分凉薄的笑意:“秦大小姐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提醒我,这一鞭子是谁打的?” 秦月被他问得一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见他又开口了。 “要不你也给我打一下?”他声音不高不低,有着近乎残忍的平静,“打完,我问问你疼不疼。” 要是换作别人,听到这话,恐怕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从他身上滚下来了。但秦月偏偏不是一般人,她愣了愣,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啊。” 她说到做到地从他身上爬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顾景言,在他面前弯下腰。 “你打吧,打完了,你告诉我你疼不疼,我也告诉你我疼不疼,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她回过头,视死如归般地说。 顾景言:“……” 他望着眼前这副光景,眸光骤然变暗。 昏黄的烛光下,秦月回过头来的那张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和倔强,她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亮晶晶的。而她弯腰的姿势,实在太不雅观,又太……引人遐想了。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终于咬牙切齿地开口道:“秦月,你给我起来。” “你还没打呢。”秦月坚持道。 “起来。”他又重复了一遍,低沉的语气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她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转过身来,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咕哝道:“是你自己说要打的,我给你打你又不打,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秦月话音未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推倒在了沙发上。 顾景言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倾身而下,将她牢牢禁锢在沙发和他胸膛之间的狭小空间里。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情绪,让人看不真切,却又本能地感到心悸。 “既然秦大小姐这么想要。”他低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近乎残忍的戏谑,“那就先欠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睁大的灰褐色眼眸上,一字一句地说:“你欠我的,我会一一向你讨回来。”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薄荷气息,却让秦月感觉后背一阵发麻。她僵在沙发上,心跳如擂鼓。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那双黑眸 里翻涌的暗流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打算怎么讨?” 顾景言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松开了按住她肩膀的手,缓缓直起身。 他转过身,走向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仰头喝了一口。 秦月躺在沙发上,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望着顾景言在烛光下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个债,好像欠得有点大。 秦月脑子里乱糟糟的,耳边回荡着顾景言那句“我会一一向你讨回来”的沙哑嗓音。她正努力平复着呼吸,目光却无意间追随着顾景言的身影,落在了他端起的那杯水上。 那杯水。 是刚才她喝过的那杯水。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尖。她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外套的领子,试图用衣领挡住自己发烫的脖颈。 好在客厅里只有昏黄的蜡烛,光线幽暗,应该不会被发现她涨红了脸。 思及此,她偷偷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顾景言。他正背对着她,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秦月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观察天花板上有没有蜘蛛网,心里却像有一只小鹿在乱撞。 完了完了完了。 她真的有点完蛋了。 秦月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烛光拉长的影子,心跳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掌心下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脑子里忽然警铃大作。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可是穿书过来的人,她可是看过《年代文大佬黑化后》全本五遍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顾景言这个角色的设定。他是那种一旦认定了一个人,就会偏执到骨子里的男人。在原书里,他后来对秦月的报复称得上是不死不休、赶尽杀绝,哪怕秦月最后跪在他面前求饶,他也没有半分心软。 如果她对他动心,那等待她的,就是虐恋。 而且是那种虐得肝疼、虐得心碎、虐得她半夜三点爬起来写三千字小作文骂作者的那种虐。 想到这里,秦月猛地打了个哆嗦,赶紧从沙发上坐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心里默念:清醒一点秦月!你是来活命的,不是来谈恋爱的!顾景言是未来的大佬,是大佬,不是你的良配!你跟他之间只有债,没有爱!你千万不能陷进去! 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终于冷静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不能动心。 绝对不能动心。 她秦月,今天就算是饿死,死外面,从这的房顶跳下去,也绝对不会对顾景言动心! “你一个人在那边嘀嘀咕咕什么呢?” 顾景言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丝狐疑。 秦月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就看见顾景言已经喝完水,正站在她身前,黑眸在烛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望着她。 她连忙摆手,干笑道:“没有没有,我在想……明天会不会是个晴天。” 顾景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淡漠地移开目光:“雨停了,你可以走了。” 18. 少女情怀总是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连屋檐滴落的水声也渐渐稀疏。夏天的雨就是这样,来得急去得也急,仿佛刚才那场倾盆大雨只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 秦月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心里有些小失落。她总觉得自己屁股还没坐热,跟他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就被他下了逐客令。她撇了撇嘴,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烛光里的顾景言,有些不情不愿地拉开门,湿漉漉的夜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迈步走向停在院子里那辆红色小木兰,掏出钥匙正打算发动车子。 “秦月。” 身后忽然传来顾景言的声音。 秦月愣了一下,转过头,就看见顾景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正站在门廊下望着她。 “雨后路滑,别骑你那辆车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别扭,“我骑车送你回去。” 有那么一刻,秦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听。顾景言说要送她回去?那个对她冷言冷语、恨不得跟她划清界限的顾景言,居然说要送她回去? 她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车钥匙,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顾景言见她傻站在那里不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阵烦躁:“愣着干什么?走不走?不走我关门了。” “走、走走走!”秦月生怕他反悔,赶紧把车钥匙揣回兜里,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他面前,仰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你送我回去?” 顾景言没有回答她,只是语气淡漠地说:“我可不想某人路上出事,到时候赖我头上。” 闻言,秦月心头一暖,勾唇笑了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顾景言转身走向院子一角,从棚子下面推出一辆有些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长腿一跨,稳稳地坐在了车座上。他单脚撑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上车。” 秦月望着他那辆后座还绑着软垫的自行车,心里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穿越过来之后,最像偶像剧的一幕了。 夜风习习,吹散了雨后的闷热。秦月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身上披着顾景言的外套,那件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双手轻轻攥着顾景言腰侧的衣服,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地坐着,但随着自行车在颠簸的小路上前行,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随着车身晃动。 侧头,她盯着他宽阔的后背,心里那股小冲动又冒了出来。 他的背看起来好温暖、好结实……她好想把脸贴上去,像只小猫那样蹭一蹭。 她偷偷咽了咽口水,身体微微前倾,脸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后背…… “不许贴上来蹭。”顾景言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前方传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秦月整个人僵住了,保持着半前倾的姿势地愣了一小会儿。接着她撇撇嘴,不满地咕哝道:“顾景言,你是不是背后长眼睛了?我还没贴上去呢,你就知道了?” 顾景言没有回头,几不可察地轻笑了一声:“呵,你那点小心思全写脸上了。” “你胡说,你根本看不见我的脸。”秦月不服气地反驳。 “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顾景言不紧不慢地说,“你一往前凑,我后背就发毛。” 秦月:“……” 她气鼓鼓地坐直了身体,双手报复似的抓紧他腰侧的衣服,心里暗暗发誓:行,不贴就不贴,跟谁稀罕似的! 她才不稀罕呢……好吧,她确实有点稀罕。 自行车穿过雨后湿漉漉的街道,路边的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偶尔有晚归的行人侧目,看向这对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夜色中的少年少女。 秦月坐在后座上,轻轻晃着腿,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望着前方顾景言宽阔的脊背,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感。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每一天都绷着一根弦。她要想办法避免原剧情里的悲剧,要小心翼翼地扭转秦家的命运,要提防顾景言对她的恨意,还要应付秦风和秦寿那些麻烦事。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惊弓之鸟,随时都在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可是此刻,坐在这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后座上,吹着夏夜的晚风,身上的外套还带着他的温度,她竟然觉得难得的放松。 而让她放松的这个人,居然是此前让她最紧张、最害怕、最想躲着走的人。 命运真是奇妙。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但顾景言的耳朵尖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秦月摇摇头,把脸埋进身上他那件外套领口里,闷闷地说,“就是觉得……还挺好的。” 顾景言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只是脚下的踏板踩得更稳了一些。 秦月望着他后脑勺上被夜风吹起的短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想,就算前面是虐恋情深,至少此刻这一段路,是美好的。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当那栋熟悉的三层别墅出现在视野里时,秦月心里忍不住涌起一股小小的失落。自行车在秦家院门外稳稳地停下,顾景言单脚撑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到了。” “哦……”秦月慢吞吞地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地上,还把他那件外套裹在身上,有些舍不得还给他。她看向顾景言,路灯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冷峻的线条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真诚。 顾景言坐在车座上,没有下车,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双黑眸在夜色中仿佛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秦月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打算开口问他在看什么,就见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朝上,就这么摊开在她面前。 秦月愣了一下,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看他摊开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脑子里飞速转 过无数个念头。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跟她握手吗?还是想牵她的手?还是…… 她犹豫了一下,小幅度地伸出手,试探性地把自己的一只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小声道:“你……是想跟我握手吗?” 顾景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只白白嫩嫩的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用一种“你在想什么”的语气,面无表情地说:“车钥匙。” “啊?” “你那辆小木兰的车钥匙。”顾景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竟有一丝无奈,“你不是把车撂我家院子了吗。把钥匙给我,回头我帮你骑过来。” 秦月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飞快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手忙脚乱地翻外套的口袋,找到了车钥匙递给他。 “给、给你……”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顾景言接过钥匙,随手揣进自己裤兜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极快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平时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外套记得洗干净再还我。”他说完,不等她回答,脚下一蹬,自行车便载着他驶入了夜色中。 秦月站在院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把身上那件外套又裹紧了一些,小声嘀咕了一句:“顾景言,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明明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却让她心跳乱成这样。 *** 顾景言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随手锁好,推门进了屋。 屋里还残留着雨夜的潮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秦月身上沾来的味道。他皱了皱眉,正准备去关窗户,余光却瞥见沙发角落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伸手拎起来一看,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是秦月换下来的湿衣服。她大概是走得急,又被他那件外套裹得严严实实,完全忘了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还丢在沙发上。 顾景言拎着那件湿漉漉的衣服,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无奈。 他本想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却想起洗衣机里还绞着他换下来的旧衣服,总不能把她的衣服和自己的混在一起洗。他顿了顿,最后还是转身从水池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脸盆,接了大半盆清水,把秦月那件衣服扔了进去。 他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倒了点洗衣粉,开始搓洗那件衣服。 夏天的衣服薄,浸了水之后透得几乎能看见盆底的颜色。顾景言低着头,手上机械地搓着衣服,手指隔着布料传来冰冷的水温,他忽然动作一顿,在心里问自己。 他到底在做什么? 深更半夜的,外面下过大雨,他不去睡觉,蹲在院子里给那个秦家大小姐手洗衣服。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烦躁和无奈。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把那件衣服上沾的泥点子搓干净,心里却忍不住想——… 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19. 约会 秦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 她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顾景言的脸。他居高临下俯视她的模样,他骑车载着她时夜风吹起他衣角的样子,他摊开手掌问她要车钥匙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还有他最后丢下一句“外套记得洗干净再还我”便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她猛地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在黑暗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疯了疯了疯了……”她揪着被子角,在床上滚来滚去,“秦月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脑子里就不能换个男人想一想吗?” 她努力试着去想别人。想秦风?那是她名义上的哥哥,不行不行。想秦寿?那是她爸爸,父女就更不行了!想最近电视上那个很火的港台明星?可她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没记住。 她颓然地放开被子,瞪着天花板,眼睛里满是绝望。 还真没有。 她穿过来之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每天两点一线,周末宅在家里看追剧,压根没喜欢过什么人,更别说什么谈恋爱了。她甚至连一个让她心动的纸片人都没有。哦不对,她之前看这本年代文时,还蛮喜欢顾景言这个角色。虽然他做法狠厉了点,但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再加上一等一的样貌,极具侵略性的个人魅力,让她一眼难忘。 现在她就在书里,她曾经隔着屏幕喜欢过的人物,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给她外套、载她回家……她真的好难不心动! 秦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顾景言,你这个妖孽,还我清净……” 这一夜,秦月注定无眠。而让她失眠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在滨海市另一边的老平房里,把她的衣服晾上院子里的衣绳,对着月光下那件随风轻轻摆动的女式薄衫,沉默地站了很久。 *** 秦月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好像又坐在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上,风呼呼地吹,她的心跳声却比风还大。然后不知怎么的,画面一转,她居然在院子里给顾景言手洗外套,他站在一旁,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说了一句:“你洗得干净吗?” 她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日头已经高高挂起,热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柱。秦月揉了揉眼睛,摸到床头柜上的闹钟一看…… 好家伙,快十一点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今天好像是休息日,没课。就算有课也无所谓。她秦大小姐旷课才是常态,不旷课才稀奇,老师们早就视若无睹了。 秦月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把被子踢到一边,光着脚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打着哈欠往浴室走去。 她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地冲在脸上,她抬起头,对着镜子里那张白皙娇嫩的脸发了会儿呆。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红晕,比前世的自己好看太多。 如果性格不那么恶劣,岂不是人见人爱的美人?她心想改造原主本身的形象,可能是她穿过来后最简单的一件事了。 想到这儿,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着镜子笑了笑。接着,她随手拿起牙刷挤上牙膏,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今天干点什么好呢……” 她含着牙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顾景言今天是不是还要去打工?那他会不会把她的小木兰骑过来还她?还是说她要自己去他家取? 她叼着牙刷,对着镜子愣了两秒,然后“噗”地一声,把嘴里的泡沫喷了出来。 “呸呸呸,怎么又想到他了!”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张脸甩出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恶狠狠地警告道,“秦月,你给我争点气,别一天到晚满脑子都是男人!” 尤其是未来会要了她全家命的男人。 她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来时,一双水润的眼睛里满是决心。 今天,她决定去一趟律师事务所,找顾景言以后的法律顾问,现在还是小律师的萧龙律师。找他拟和顾家的合同,一方面是她非常相信萧龙律师的业务水平,另一方面她要提前和未来顾景言身边的人打好关系。 她擦了擦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她秦月,可不是只会犯花痴的恋爱脑,哼。 秦月穿好衣服走下楼,在玄关处弯腰换上便鞋,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王妈,我中午不在家吃饭啦!”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呵呵地应道:“哎,知道啦,大小姐路上慢点。” 秦月应了一声好,直起身正准备开门,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叫骂声。 “操!你他妈干什么呢?这车怎么在你手上?” 是秦风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暴躁和戾气。 秦月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连忙开门跑了出去。 果然,院门外,秦风拦在一个骑红色小木兰的身影面前。那个身影冷峻又帅气,不是顾景言又是谁? 秦风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顾景言和他身下那辆红色小木兰,嘴角挂着一抹冷笑:“这车是我妹的,怎么会在你手上?你小子是活腻歪了,连我秦家的东西也敢偷?” 顾景言单脚撑地,稳稳地坐在小木兰上,面对秦风的咄咄逼人,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甚至连开口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这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瞬间点燃了秦风的怒火,他“啪”地一拍小木兰的把手,骂道:“你他妈聋了?老子问你话呢!” “哥!” 秦月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挡在顾景言面前,张开双臂像护犊子一样护住他,急急地对秦风解释道:“哥,你别乱说!这车不是他偷的,是他特地给我送过来的!” 秦风皱起眉头,盯着秦月这副护短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和 不悦:“他?特地给你送车?秦月,你什么时候跟他走这么近了?” 他打量了一眼秦月,见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连衣裙,还背着一个白色小挎包,好似精心打扮过一般,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他冷冷道:“你这副打扮是要出门?该不会是要跟这小子约会去吧?” 秦月脸一红,下意识地否认:“不是!我跟他才不是……” “对。” 一个低沉清冽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辩解。 秦月愣住了,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后的顾景言。 只见顾景言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对上秦风审视的目光,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是约会。” 秦月:“???” 秦风:“???” 空气安静了一瞬,下一秒,秦风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他攥紧拳头,露出一副要吃人的表情:“你他妈再说一遍?老子今天不把你……” “哥!”秦月连忙拦住他,急得满头大汗,“你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 然而秦风根本听不进去,他一把推开秦月,就要冲上去揍人。 顾景言丝毫不慌,甚至没有躲闪的意思。他只是坐在小木兰上,定定地看了秦月一眼,那对黑眸似笑非笑,仿佛在等她做决定。 秦月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发慌,又急又气。 她要是上了车,秦风铁定误会她和顾景言的关系。可若不上,他们就要打起来了。啊啊……被误会,总好过又结仇!想到这里,她干脆一咬牙,跑过去一把拿起挂在车把上的头盔,动作利落地扣在自己头上,然后跨腿坐上了小木兰的后座。 “坐稳了。”顾景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说完,理都不理秦风那张臭脸的怒视,直接拧动油门。红色小木兰发出一阵轰鸣,载着两人扬长而去。 “秦月!你他妈给我回来!”秦风气得在后面跳脚怒吼,但小木兰早已驶出老远,他的声音被风甩在了身后。 秦月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攥着顾景言腰侧的衣服,风呼呼地吹过耳边,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说实话,他刚刚承认他们在约会那句话,害她心跳漏跳了半拍。 明明打定主意封心锁爱,告诫自己不要被他动摇。结果人一句话就让她方寸大乱。 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嘴上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刚才为什么要说我们在约会啊?” 顾景言没有回头,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少见的痞气:“看他不爽,气气他。” 秦月:“……” 就这?就为了气她哥,他宁愿把自己搭进去? 她撇了撇嘴,掩饰住自己内心那份不该有的失落。扭头望向越来越远的秦风。她想,她那倒霉哥哥一定不知道自己在“神助攻”…… 20. 心疼 红色小木兰在商业街附近的路边稳稳地停了下来。 顾景言长腿一撑,熄了火,侧过头对身后的秦月说:“到了,下车。” 秦月愣了一下,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慢吞吞地从后座上跳下来。她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四周。这里是滨海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街边店铺林立,喇叭里放着当下最流行的歌曲。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带她来这里干什么,就看见顾景言把车钥匙从车上拔下来,随手朝她一抛。 秦月手忙脚乱地接住。 “车还你了。”他站直身子,淡淡地说。 “嗯……”秦月握着那把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钥匙,站在原地,有些发愣地望着他。 对上她那副茫然又呆愣的表情,他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暗芒。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和玩味:“怎么了?傻站在那儿,不会真以为我要跟你约会吧?” 秦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确实……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在心里偷偷期待过…… 但这话打死她也不能说出口。 她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地回了一句:“谁、谁稀罕跟你约会啊!自作多情!” 顾景言望着她这副嘴硬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是嘛?” “当然!我绝对不可能喜欢你……”话一出口,秦月就有点后悔,她是不是把话说得太死,会不会又得罪他。 她正这么想时,他已经上前一步,低头靠近她的耳边:“那就别做让人误会的举动。” “误会?”她抬头,望入他深不可测的眸底,“明明是你在做让我误会的举动,给我外套,又送我回家,还……” 还对她哥哥秦风说在和她约会。 “就算要气人,你也不能撒谎……”她越说越小声。 他盯着她绯红的双颊,沉声道:“秦月,如果这是你的演技,你未来真可以当演员出道了。” 话落,他就看到她的小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秦月被他那句话刺得脸色发白,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抬起头,灰褐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倔强和委屈,声音微微发颤:“顾景言,你一定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吗?你就那么讨厌我?”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明明知道原主对他做过那些不可饶恕的事,他恨她、讨厌她都是理所当然的。可她还是觉得难过,胸口闷得发疼,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那样太丢人了。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摘下头上的头盔,一把塞进他怀里,咬着下唇,转身就走。 “秦月。”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丝她分辨不清的情绪。 她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顾景言站在原地,低头看向怀里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头盔,指尖微微收紧。 她刚才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他应该就这么让她走掉的。反正她走了,他也能落个清静。她之前对他做的那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几天的讨好就能抹去的。她折磨他、羞辱他,逼他下跪,拿鞭子抽他,害得他爸住院……这些账,他都记在心里。 他告诉自己,他会搭理她,只是因为心里那口气还没出完,他还没看到她真正受到惩罚。 可当他看到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人群里时,他的身体却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触感温热而纤细,昨晚她把手放在他掌心的时候,他就感觉到她的手比他想象中还要小,手腕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秦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眶还泛着红,却倔强地瞪着他:“你拉我干什么?不是讨厌我吗?那就让我走啊!” 顾景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俯视着那张仰起来的脸,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望着她那双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的眼睛,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松开了手。 “头盔。”他声音闷闷的,“你头盔不要了?” 秦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个头盔,又抬眼看了看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但她还是板着脸,走过去一把夺过头盔,将它放到后备箱里,转身又走了。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顾景言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手腕上的温度和触感。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操。” *** 秦月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门口,假装自己很潇洒、很决绝、一点都不在乎。 可当她走出去大约一百多米远,拐过一个街角之后,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跟自己天人交战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偷偷地往回看了一眼。 人群熙熙攘攘,车流来来往往。 但唯独见不到他的身影。 意料之中的结果,却还是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站在街角,望着她过来的方向,有好一会儿,就那么傻傻地站着,直到旁边一家音像店里传来王菲的歌声,把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希望希望希望你会心疼……” 秦月:“……” 这歌词怎么这么应景呢? 她苦笑了一下,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边走边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谈什么恋爱,她只是想和顾景言搞好关系,免得以后他报复秦家 而已。他态度不好就不好吧,她尽到自己的努力就够了。 她可以做他最好的朋友,可以成为对他事业有帮助的人,可以帮他度过难关……但绝对不能爱上他。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默念了三遍:封心锁爱,一心搞钱,保住小命。 念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大步朝前走去。 可走着走着,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埋汰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居然不知道追她,呜呜呜…… *** 码头上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汗水顺着顾景言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殆尽。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肩胛骨随着搬货的动作舒展又收紧,肌肉线条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水折射出的光泽。 不过他今天状态却有些不对劲。 “景言!接着!”工友老赵把一袋面粉甩过来,他伸手去接,却慢了半拍,面粉袋子擦着他的手臂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地上,袋角裂开,白色的粉末溅了一地。 “哎哟我说你小子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老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顾景言蹲下身,把破掉的面粉袋拢了拢,声音闷闷的:“没事,赵哥,这袋算我的,从我工钱里扣。”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赵还想说什么,顾景言已经拎起那袋破掉的面粉,大步走向堆放区,背影显得有些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那张脸。她眼眶泛红瞪着他的样子,她接过头盔时咬着下唇的样子,她转身离去时那个决绝又带着点委屈的背影。 他心烦意乱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却发现自己越是想忘,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傍晚下工后,他照例去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买了两个馒头和一份小米粥,拎着往市人民医院走去。 推开306病房的门,顾琮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笑了笑:“来了?你妈刚去食堂,说一会儿也给你带一份菜过来。” “嗯。”顾景言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想拉开窗帘,让傍晚的凉风吹进来一些。 可他还没走到窗边,就忽然顿住了。 病房里,除了消毒水和药的味道之外,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香气。 他昨晚载着秦月的时候,夜风里就裹着这种味道。 今天傍晚,这个味道又出现在了他父亲的病房里。 她来过。 顾景言侧过身,望向顾琮,不知道为什么他完全不提秦月来过这件事。 于是他主动问道:“爸,白天有谁来过了吗?” 顾琮当然不能说是秦月带着一个姓萧的律师过来和他签了协议,因为他答应过秦月暂时不告诉顾景言这件事。他打着哈哈:“就护士来过,还能有谁来。” 父亲撒谎了。 顾景言敏锐地觉察出了这一点,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暗暗攥紧了手。 21. 来电 秦月刚推开家门,一只脚还没踏进玄关,就听见秦风的声音从客厅里炸雷般响起。 “回来了?” 那语气,那腔调,活像是审问犯人。 秦月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就看见秦风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张脸臭得像刚从茅坑里捞出来似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啤酒,显然他等了她有一阵子了。 “哥。”秦月无奈地叫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秦风转了转脖子,发出一声冷哼,阴阳怪气地开口:“哟,约会回来了?怎么样啊?滨海大酒店吃西餐了?还是去海边看日落了?” 秦月翻了个白眼:“哥,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酸?我都说了,不是约会。他就是给我送车而已。我们俩连顿饭都没一起吃。” “没一起吃?”秦风明显不信,斜着眼睛看她,“那你们俩干嘛去了?” “哪也没去啊!他给我载到商业街就走了。”秦月说不上是情绪低落还是无可奈何,“你也不想想,他和我们家水火不容,我们哪可能约会……” 秦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终哼了一声,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警告:“最好没有。顾景言那臭小子,他爸就是个穷教书的,他妈就一个打零工的,一家子穷得叮当响,他连高中都没读完就去码头扛大包了,他配得上你?他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秦月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她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知道,秦风说的这些,在书里这个看钱看权的世界里,确实是现实。但她也知道,将来的顾景言,会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高攀不起。 不过这些话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 她只是有些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今天被顾景言那句话刺得心里难受,回到家还要被哥哥盘问,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了。 “哥,我有点累了,先上楼休息了。”她站起来,朝楼梯走去。 秦风看着她有些落寞的背影,皱了皱眉,又叫住她:“秦月。” “嗯?”秦月回过头。 秦风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上那小子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上去吧。晚饭我让王妈给你端上去。” “嗯,谢谢哥。”秦月应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她将脸埋进膝盖里,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景言那张冷淡又疏离的脸。 他说,如果这是她的演技,她未来可以当演员出道了。 他始终不相信她是真的想对他好。 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不过好在顾家的地儿这件事在今天解决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萧龙律师还问她是不是在做慈善,签这种明显亏大了的协议。 她还强颜欢笑地说,就当是做好事吧。 是啊,为了活下去,她必须得替自己、替秦家广结善缘。 夜晚,秦月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王妈端上来的托盘,里面有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一碟酱牛肉和一小碗清炒时蔬。她拿着勺子,正舀起一个馄饨吹着气,就听见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她没管,继续吃着自己的馄饨。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王妈的声音:“大小姐,有您的电话。” “我的电话?”秦月愣了一下,把勺子放回碗里,心想这会儿谁会打电话找她?她伸手拿起房间内的电话,贴在耳边:“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冷淡的声音:“是我。” 秦月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听筒,又重新贴回耳边,有些不确定地问:“顾景言?”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秦月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她靠在桌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好奇:“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顾景言的声音再次传来,听起来语气平平淡淡的,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没别的事。就是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到家。” 秦月顿时愣住了。 她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白天那些郁闷、委屈和失落,在他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仿佛被一阵温暖的春风拂过,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故意拖长了尾音,促狭地调侃道:“哦……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平安到家呀?顾景言,你这么关心我呀?”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秦月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顾景言皱起眉头、一脸别扭的样子。 接着,他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漠和嘴硬:“不是关心你。只是在我想好怎么回敬你之前,你最好别出什么事。你要是出了事,我找谁算账去?” 说完,他怕她再说什么似的,飞快地补了一句:“挂了。”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忙音。 秦月握着听筒,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将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咕哝着说了一句:“死傲娇。” 明明就是关心她,还非要扯什么“回敬你之前不能出事”这种拙劣的借口。白天还那么冷漠地奚落她,晚上又偷偷打电话来确认她有没有到家,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呢? 不过,她心里那点阴霾,倒是彻底散干净了。 她拿起勺子,继续大快朵颐。这碗味道寡淡的小馄饨都让她觉得格外香了。 *** 周一清晨,阳光明媚,滨海高中的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着。 秦月今天心情格外好,连走路都带着一阵轻快的风。她穿着校服,扎着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她刚走到车棚附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旁,正在把车锁绕到车架上。 秦月眼睛一亮,几步小跑过去,在那人身边站定,弯下腰,笑盈盈地喊了一声:“早啊,顾景言!” 顾景言将车锁扣好,直起身来,手里拎着书包带子,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黑眸里带着一丝探究,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回应她的招呼。 秦月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一步,歪着头问他:“怎么啦?一天不见就不认识了?还是说……你在想,要专心备战高考,不理我这个闲杂人等了?” 她这话半是开玩笑半是试探。毕竟顾景言之前因为家里的事,功课落下不少,现在顾琮的医药费有了,家里的地也保住了,他应该可以安心回来读书了吧? 顾景言没接她的话,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目光沉沉地凝着她:“你背地里,到 底做了什么?” 秦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挂着一副无辜的表情,眨巴眨巴眼睛:“我?我没做什么呀。” 她说着,还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作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然后摇了摇头:“真的没有呀。我最近可乖了,按时上学,按时放学,连作业都好好写了呢。” 她说得一脸真诚,看不出任何破绽。 顾景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他收回目光,冷淡地丢下一句:“最好没有。” 说完,他便拎着书包,越过她,大步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秦月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 不过……他是从哪里察觉到不对劲的?顾老师应该有按约定保密吧? 秦月快步跟了上去,又恢复了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你等等我嘛,走那么快干嘛……” “你早上吃了吗?我家王妈做的包子可好吃了,明天我给你带两个?” “喂,你别走那么快呀……” 秦月只顾着追着顾景言说话,没注意脚下,于是就被路边一颗凸起的小石子绊了一下。 “哎呀!” 她整个人失去重心,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眼瞅着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心想完了完了,这下要在顾景言面前摔个狗啃泥了。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在她即将落地的瞬间捞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秦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地靠在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上。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景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她,手臂还牢牢地箍在她腰间,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上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就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加速跳了起来。 她看着顾景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 好俗套的剧情啊。 女主平地摔被男主抱住,这种桥段她看了至少百八十遍。 但是! 但是真的好喜欢啊! 她捂住自己发烫的双颊,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傻气的笑容。 顾景言瞧见她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先确认她站稳了,才缓缓松开箍在她腰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走路不看路,你是想摔死自己吗?”他冷冷地说道。 她站稳身子,拍了拍校服,抬起头来,冲他灿烂一笑:“这不是有你在嘛,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顾景言的耳根似乎红了一瞬,但他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拎着书包继续往前走,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下次我可不会接你。” 秦月快步跟上去,笑眯眯地凑到他身边:“下次你也会接的,对不对?” “想得美。” “嘿嘿,你脸红了哦。” “我没有。” “你就有!”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舍不得。” “……秦月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不能!” 清晨的阳光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男孩与女孩一前一后地走着,一个满脸不耐,一个笑靥如花。 22. 反派也要读书 秦月走进教室,习惯性地往黑板旁边瞥了一眼,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黑板上方挂着一块红色的倒计时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距离高考还有:45天。 45天。 她盯着45这个数字,脑海里翻涌起原书里的剧情。在原书里,这一章不过短短几笔带过,秦月的命运被秦寿轻松改写。他花钱托关系,把秦月送出了国,让她去国外“镀金”。秦月大小姐在国外自然也不会改掉奢靡作风,照样吃喝玩乐,在各种华人圈子里作威作福。 她当时看这段的时候还在评论区吐槽过:这个秦月真是个纯粹的草包,除了投胎技术好,一无是处,连反派都当得这么没有技术含量。 可现在,这个草包变成了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如果她按原书剧情出国潇洒,那她回来以后,大概率会无缝接入顾景言衣锦还乡、向秦家复仇的剧情线。到时候,她会和原书里一样,被从云端打落泥潭,家破人亡,落得个凄惨下场。 不行,绝对不行。 她必须留在滨海,和顾景言一样参加高考,一起考上大学。只有留在滨海,和顾景言在同一条轨道上,她才能有机会扭转他的命运,也扭转秦家的命运。 可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最擅长的字是她的名字,做过最难的题是算秦寿给她的零花钱够不够花。原主压根就不是学习的料,成绩在班里倒数,要不是秦寿给学校捐了不少钱,她早就被开除了。 45天,让她从倒数的成绩考上大学,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秦月一屁股坐到座位上,把脸埋进课本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啊啊啊为什么我穿的不是学霸啊!穿成个学渣,这让我怎么逆天改命嘛!” 她趴在桌上,用指尖戳着课本封面,越想越绝望。但绝望了一会儿后,她又猛地抬起头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打气:“不行,秦月,你不能放弃!你有整本书的剧情记忆,你是一个成熟的穿书者了,你要学会自己逆天改命!不就是高考吗?拼了!” 她打开课本,翻到第一页,看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又默默地趴了回去。 “……好吧,还是先想办法找个靠谱的补习老师吧。” 后排靠窗的位置,顾景言正低头翻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前排那个正在抓耳挠腮的人身上。 他看见秦月走进教室时,盯着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看见她失魂落魄地走到座位上,先是把脸埋进课本里发出一声哀嚎,然后又猛地抬起头来拍打自己的脸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紧接着她又翻开课本,支着下巴看了几秒,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趴了回去。 整个过程中,她时而绝望,时而给自己打气,时而萎靡不振,表情丰富得堪比连环画。 顾景言微微眯起眼睛,黑色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被他轻轻按在桌面上。 他想起以前那个秦月。她从来不把学习当回事,上课睡觉下课疯玩,考试交白卷也毫不在乎。她甚至会因为觉得老师讲得太无聊,直接翘课去逛街,或者叫上一帮人去唱卡拉OK。她张扬跋扈,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不在意任何事。 可眼前这个人,却在为高考倒计时发愁,在为成绩不好而苦恼,甚至做出了一副“我一定要好好学习”的架势。 这反差太大了,大得让人无法忽视。 一个人,真的有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吗? 顾景言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深邃的黑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得不怀疑,秦月是不是在演戏。她是不是在策划什么新的把戏,故意装出一副改过自新的样子,想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给他致命一击? 毕竟,她有前科,不是吗? 可是……如果她真的是在演戏,她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装?她不喜欢学习这件事,全校都知道,她没必要为了讨好他,或者为了骗他,而装出一副要好好学习的样子。 而且,那天在商业街,她说的那番话,他仍难以忘掉。 “顾景言,你一定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吗,你就那么讨厌我?” 她说这话时,眼底的神态,不像在撒谎。 顾景言垂下眼帘,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练习册上,但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不透她了。 这个人,他曾经以为他一眼就能看穿的人,现在却像一个谜团,让他完全捉摸不透。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前排那个正在用力揉着太阳穴、跟课本上的公式较劲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秦月,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还是说,你真的变了? ***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就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说笑,有几个男生已经勾肩搭背地往教室外走了。 秦月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一张写满题目的草稿纸,盯着上面那道二次函数的大题看了半天,脑子里仍然是一团浆糊。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站起身来,挪着小碎步,磨磨蹭蹭地来到了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顾景言正低着头翻看一本英语词汇手册,修长的手指捻着书页边缘,神情专注而冷淡。 秦月在他课桌旁边站定,手指绞着草稿纸的边角,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旁边的几个同学注意到这一幕,纷纷偷偷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惊讶。毕竟秦大小姐什么时候主动来找过顾景言说话?而且还是这副……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 秦月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把草稿纸往他桌面上轻轻放了一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个……顾景言,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道题?” 顾景言翻书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她放在桌角的那张草稿纸上。纸上画着几根歪歪扭扭的坐标轴,写了一半的公式被她涂改得乱七八糟,旁边还画了几个可怜巴巴的小圆圈。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 秦月见他没反应,心里一阵发虚,连忙又补了一句:“我……我知道我基础差,可能问的问题很蠢,你不想讲也没关系,我就是……就是想试试看……” 她说着,伸手就要把草稿纸拿回来。 一只手却按住了草稿纸的边缘。 顾景言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清晰的抛物线,开始在旁边写解题步骤。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和平常说话一样,没什么温度:“二次函数的顶点式,你先把公式记牢。” 秦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连忙搬来旁边的凳子,在他课桌边坐了下来,凑过去认真地看着他笔下的每一步推导。 “这里,先求对称轴,再代入求顶点坐标……”顾景言的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着,声音不急不缓,好似在讲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题。 秦月听得连连点头,时不时“嗯嗯”两声,偶尔还会问一句“这里为什么是这个数”,顾景言便会停下来,耐心地给她解释一遍。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 教室里,几个偷偷观察这一幕的同学,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一个男生小声对同桌说:“我是不是眼花了?秦月居然在问顾景言问题?顾景言居然在给她讲题?” 同桌也是一脸恍惚,喃喃道:“一定是我进门的时候先迈了左腿……” 专心致志的秦月完全没听到其他人的议论。她低着头,咬着笔尾,盯着草稿纸上顾景言一步步写下的解题过程,眉心微微蹙起,跟着他的思路一道一道地捋过去。 她其实不笨,只是基础太差,很多知识点落下了,衔接不上。顾景言的讲解虽然算不上有多温柔耐心,但胜在清晰简洁,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没有多余的废话,让她这个数学渣居然也能听得懂。 草稿纸上,最后一个步骤画上句号。 秦月把笔往桌上一搁,拿起那张草稿纸,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懂了!我懂了!”她整个人像被点醒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来,满脸放光地喊道,“顾景言你也太聪明了吧!你讲得比老师好多了!你简直是个天才!” 她太兴奋了,全然忘了自己此刻和他之间的距离。 顾景言正侧着头,看着她的草稿纸。她这一抬头,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的鼻尖几乎擦着他的下巴掠过,温热的唇瓣堪堪地、堪堪地贴着他脸颊的皮肤擦了过去。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就亲上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秦月整个人僵住了,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瞪大了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她甚至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他那双黑眸里一瞬间的错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尴尬的寂静。 秦月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了耳尖。 她猛地往后缩了回去,动作大得差点把凳子都带翻了,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结结巴巴地说道:“对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我就是太高兴了,一时没注意距离……” 她越说声音越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景言别开了视线,抬手用指背碰了一下刚才被她嘴唇擦过的地方,耳根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他垂下眼,故作冷淡道:“……做题就做题,别一惊一乍的。” “嗯嗯嗯,我错了,我不咋呼了。”秦月连忙点头如捣蒜,她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草稿纸,实际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啊啊啊啊啊我刚才差点亲到顾景言了! 不不不……不对,是已经蹭到了!蹭到了!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这有了第一次会不会有第二次啊? 23. 代价 放学的铃声响了,安静的校园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纷纷收拾书包,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秦月却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把课本一本一本往书包里塞,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三倍。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后排的方向,发现顾景言也还没走,正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书。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继续磨蹭。 她先把文具袋的拉链拉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遍,又把课本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下顺序,然后又放回去。她甚至还把课桌抽屉里的几张废纸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再放回去。 总之,她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不是她不想回家,而是她现在一想到白天那个“意外”,她就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她实在没办法在他面前保持镇定,更别说和他一起走出校门了。 她得等他先走,自己再溜。 然而,她磨蹭了半天,后排那个人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月终于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却正好撞上顾景言的目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书,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淡淡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她一样。 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把头转回来,假装在找东西。 “那个……你是不是在等我?”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虚。 后排传来一阵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桌边停了下来。 “走不走?”顾景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可以搭你一程。” 秦月:“……” 她僵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子,脸上又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认命地背上书包,站起身来,低着头,小声咕哝了一句:“……走,走吧。” 她跟着顾景言走出教室,一路上低着头,只顾着看自己脚下的路,不敢看他。 顾景言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跟上的速度。他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身后那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校服领子里的人,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穿行在放学的喧嚣中。 车棚里的学生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月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她心里其实很清楚,顾景言不可能会无缘无故等她一起放学的。他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跟人多接触,更别说主动等人,尤其等的还是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来,看向正在解自行车锁的顾景言,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顾景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向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肩头,在他深邃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但他的表情却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事就不能等你一起走了?”他反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秦月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声音闷闷的:“那也太奇怪了……你明明讨厌我,不是吗?”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自嘲。 顾景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奇怪的是你。” 秦月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黑眸。 “你最近的变化,太大了。”他一字一字地说,目光紧紧地锁着她,“大到让我觉得眼前这个人,跟以前那个秦月,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闻言,秦月心头一紧。 顾景言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分,他微微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审视和试探:“秦月,你是不是又想玩什么新游戏?” “就像以前一样,先假装对我好,让我放松警惕,然后再在背后捅我一刀?”他顿了顿,嘲弄道,“毕竟,你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她想解释、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眼眶也有些发酸。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抬起头,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如果我说,我没有在玩游戏呢?”她一字一句认真道,“如果我说,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相处,是真的想帮你,也是真的想改过自新呢?” 她看着他,问:“你信吗?” 顾景言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将她逼退到身后的墙壁上。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将她圈在他和墙壁之间。他低头,靠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秦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秦月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她的肋骨。 “如果我真的愿意相信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栗,“那你知道,辜负这份信任的代价是什么吗?”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侧脸上,看到她那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睫毛,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你有没有想过,到时候我的报复,会更加猛烈?” 他说完这句话,便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夕阳的光线重新落在她身上,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靠着墙壁,心跳如擂鼓,一双眼睛望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震惊,几分慌乱,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顾景言已经转过身,跨上了他那辆老旧的自行车。他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样子:“不走吗?再磨蹭天就黑了。” 秦月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连忙小跑着跟上,在他那辆自行车后座旁边站定,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住了后座,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了上去。 她坐在后座上,双手扶着他座位的边缘,不敢碰他的腰,也不敢靠得太近。 车子平稳地驶出了校门,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吹动她耳旁几缕碎发。 她 望着顾景言骑车时微微弓起的后背,心里乱七八糟的,无数思绪在脑海里翻涌。 她听出了他刚才那句话里的警告。他是在告诉她,他愿意试着相信她,但如果她敢耍他,他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这本来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吗?让他愿意相信她,让他放下戒备,让剧情不再按照书里的走向发展。 可是为什么,她听到他这句话,心里除了害怕,还有一点……她也说不清楚的悸动? 她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接着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了他校服衬衫的一角。 顾景言骑车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躲开。 秦月抓着他衣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 自行车在通往秦家别墅那个路口的转角处停了下来。 秦月跳下车,有些不舍地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她正准备道别,就听见顾景言坐在车座上,单脚撑地,侧过头来,漫不经心般地说道:“这周末,我会去市图书馆温习功课。” 秦月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顾景言移开视线,看向前方街角那棵被风吹动的梧桐树,语气听起来似乎很随意:“如果你想来,可以一起。” “好!”秦月几乎是立刻就点头答应了,声音清脆响亮,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是怕晚了一秒他就会把话收回去似的。 她答应得实在太快了,快到顾景言都微微怔了一下。他转过头,那双黑眸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落在她脸上:“答应得这么快?” 秦月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当然要快啊,我怕回答慢了,你会反悔。” 顾景言望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捉摸不定。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味深长地开口:“或许反悔的,会是你。” 秦月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最好想清楚。”顾景言看着她,目光深邃,“别到时候又后悔了,说我逼你做什么。” “我才不会后悔!”秦月连忙摆摆手,坚定道,“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周末几点?在哪里碰面?我会准时到的!”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满是认真,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顾景言移开了视线,仿佛不愿多看她的眼睛,只淡淡地留下了一句:“早上九点,图书馆门口。” 说完,他脚下一蹬,自行车便驶入了暮色深处。 秦月站在路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心里像有一只小鹿在乱撞,又像有无数朵烟花在绽放。 周末……图书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刚才抓着他衣角时传来的那一点温度,心里涌起一股雀跃和期待。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秦家别墅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不过,她又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心头隐隐浮起不安。 “或许反悔的,会是你。” 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24. 言情小说 周末的清晨,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秦月特意起了个大早,在衣柜前翻来覆去地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玫红色的丝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鞋。她还特意把头发扎成了一个半丸子头,耳边留了几缕碎发,看起来清新又俏皮。 为了不破坏发型,她没骑小木兰,特地打了的。到了市图书馆门口,她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已经站在台阶上了。 顾景言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他背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的侧脸格外清俊。 秦月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你……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顾景言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她头顶那可爱的半丸子头,到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再到腰间那根玫红色的丝带,最后落到她脚上那双白色的小皮鞋上。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接着微微皱了皱眉:“你……穿成这样,是来学习的?” 秦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裙摆,嘴硬道:“我穿裙子怎么了?穿裙子就不能学习了吗?” 顾景言没有接话,只是用一种“你心里清楚”的眼神看着她,那目光太过直白,看得秦月脸颊微微发烫。 她别过头,假装在看旁边的花坛,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平时也这么穿啊……” 顾景言收回目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丢下一句:“走吧。” 他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秦月连忙跟了上去,在他身后偷偷吐了吐舌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穿成这样不像来学习的,反而像来约会的。 但她就是……就是想穿得好看一点嘛。 这有什么错? ***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轻咳声。 顾景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数学辅导书和一本习题集,摊开在桌面上,又拿出笔和草稿纸。 秦月坐在他对面,也装模作样地摊开了一本英语课本,手里握着笔,一副要认真学习的模样。 然而,她坚持了不到十分钟。 她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排书架,那里贴着“文学类”的标签,她一眼就扫到了几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脊上印着诸如《霸道总裁爱上我》、《千亿宠妻》、《豪门弃妇带球跑》之类的标题。 她的心开始痒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顾景言,他正低着头,专注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一道题,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学习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秦月眼珠转了转,悄悄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踮着脚尖,溜到了那排书架前。 她手指从一排书脊上轻轻滑过,最后抽出了一本封面最诱人的《总裁的替身前妻》。她翻开扉页,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前四章,果然是男女主极限拉扯,误会来误会去,看得她直咬牙。但从第六章开始,画风骤变,剧情急转直下,直接进入了不可描述的阶段。 “……他一把将她抵在墙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你点的火,你得负责灭……’” 秦月看得脸红心跳,手指紧紧攥着书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文字,耳边仿佛都响起了那些暧昧的声响。 她完全沉浸在的世界里,根本没注意到坐在位子上的人已经放下了笔。 “好看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好看好看!”秦月头也不抬,下意识地回答道,“这男主也太会了吧!从后面来也太刺激了……”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就看见顾景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旁,正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那本书,目光幽暗得教她心悸。 “……你就是在这样学习?”他挑了一下眉,淡淡地问道。 秦月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手里的书“啪”地一声合上了,封面朝上,上面那几个大字“总裁的替身前妻”无比醒目地暴露在空气中。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我、我我我就是……就是随便翻翻……”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手忙脚乱地把书往书架里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景言望着她那副慌乱的样子,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他转身走回座位,只丢下一句话:“把那本书带上,坐回来看。在座位上光明正大地看,总比躲在这里偷偷摸摸地看好。” 秦月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他让她把书带过去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本《总裁的替身前妻》从书架上抽了出来,抱在怀里,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回了座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秦月把那本书放在桌角,翻开第一页,重新开始看。但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怎么也没办法集中在的文字上了,脑海中全是刚才他那句“坐回来看”。 她忍不住又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长指握着笔,在纸上窸窸窣窣写着……这个男人长得真好看。她想。 秦月望着对面认真做题的顾景言,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原书后面的剧情。 在原书里,顾景言发迹之后,滨海市多少名媛闺秀、商界女强人对他趋之若鹜。有人送豪车,有人送股份,甚至还有女明星在公开场合对他示爱。但他一个都没正眼看过,一心只扑在复仇上。 而那些女人,大多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他利用她们的感情,利用她们的人脉,利用完了就毫不留情地丢弃。原书里有一段描写,一个富家女为了他差点跳楼,他站在楼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与我何干。” 秦月当时看到这里,还觉得男主不走感情线挺好的。 但现在,她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眼睫,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涩意。 原书里之所以会这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也就是原主秦月。 原主曾经对他做的那些事,让他对女人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感。他不再相信任何人所谓的真心,不再相信任何人的靠近是没有目的的。因为在原主身上,他见过最恶毒的恶意,也见过最虚伪的善意。 她想起原书里一段话,是顾景言后来对他唯一信任的合作伙伴陈叔说的:“她羞辱我的时候,说我反应真有趣。那些女人和她不同的地方,不过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别的什么。” 秦月想到这里,手指微微攥紧了书页,心里堵得慌。 她抬起头,望向对面那个正专注地演算着数学题的少年。他此刻还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的高中生,还不是后来那个叱咤风云的滨海首富。他眼下的生活只有照顾生病的父亲、帮母亲分担家务,以及对未来那渺茫又坚定的希望。 他现在还没有那么重的防备心,还没有筑起那道高高 厚厚的围墙。 她是不是还来得及,让他相信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的靠近,是没有任何目的的? 她正出神,顾景言忽然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直勾勾的目光。 他微微一愣,随即挑了挑眉:“看什么?题做完了?” 秦月被抓了个正着,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那本《总裁的替身前妻》,随口胡诌道:“我在看……男主是不是又误会女主了。” 顾景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泛起似有若无的弧度,低声道:“第六章后,男主就没误会她了。” 秦月:“…………” 她猛地往前扫了几眼,果然看到第六章标题是:误会解除,情意渐浓。 她“啪”地一声把书合上了,脸烧得通红。 这个男人……刚刚居然看得那么仔细! 她咬着下唇,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个周末,她一定要把这本书看完,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剧情全部剧透给他! 秦月很快就发现,她失策了。 她原本以为这本书到后面应该还有剧情,还有误会,还有虐恋情深的桥段,结果她翻过第六章,发现从第七章到第十章,剧情简单概括就是从头干到尾,从桌子到沙发,从浴室到卧室,男主就和永动机似的…… 刚开始她还看得脸红心跳,但看到后面,她已经开始犯困了。对迈入贤者时间的她来说,那些重复的情节还不如顾景言在草稿纸上写的那几道解析几何有趣。 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她趴在桌上,枕着手臂,那本《总裁的替身前妻》摊开在面前,刚好翻到第十章最后一页,男主正抱着女主说“我会一直爱你”…… 然后,她就睡着了。 中午十二点,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少了,大部分都去吃饭了。 顾景言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抬眼看向对面,就见秦月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侧向一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她睡得很沉,连发丝滑落到脸颊上都毫无察觉。 顾景言看了她片刻,放下笔,站起身来,轻轻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那本书,正好看到最后一页那句“我会一直爱你”,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他收回视线,垂下眼帘,望向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孩。 他缓缓俯下身,靠近她的耳畔,模仿那本书里男主的口吻,透着几分戏谑地低声道:“睡得这么毫无防备,很危险。” 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然而,他话音未落,秦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还蒙着朦胧的水雾,显然她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她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黑眸,那高挺的鼻梁,那张薄唇,只觉得眼前这人好看得有些过分。 她咧开嘴,露出一抹傻乎乎的笑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顾景言……你真好看……” 接着,她微微抬起头,在他唇上轻轻地、软软地亲了一下。 “啾”的一声,很轻,很浅。 随即,她的脑袋又落回手臂上,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刚才的大胆举动不过是她在睡梦中的一时冲动。 顾景言直起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书页哗啦啦地翻动着,周围的一切都安静极了。 他低头凝着那个睡得正香的罪魁祸首,目光深邃复杂,半晌,才几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 “……原来危险的是我。” 25. 青春期 中午,秦月打着哈欠从图书馆出来,跟着顾景言来到附近一家快餐店。 这家店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价格也实惠。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在附近上班的员工,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秦月点了一份红烧鸡腿饭,顾景言要了一份最便宜的番茄鸡蛋面。秦月本想给顾景言点一样的饭菜,但考虑到他的自尊心只能作罢。两人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一个双人位坐下。 秦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她抬眼看向对面的顾景言,他正低着头,用筷子挑起碗里的面条,动作斯文又安静。 她忽然觉得,这样面对面吃饭的感觉,还挺好的。 于是她一边嚼着饭,一边没话找话地说道:“诶,你说图书馆下午人多不多啊?我们要不要早点回去占位置?” “嗯。”顾景言应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吃面。 “对了,你下午打算复习什么?数学还是英语?我英语有点差,要不你辅导辅导我?”秦月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凑近了一些。 顾景言吃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淡淡道:“吃你的饭。” 秦月还没察觉出异样,又夹了一块鸡肉,往他那边递了递:“你要不要尝尝这个鸡腿饭?味道还不错。” “不用。”顾景言的语气依然平淡,他说着将面碗往身前挪了挪,好似怕不小心碰到她伸过来的手。 秦月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歪着头,疑惑地望着他,发现他今天中午好像一直在躲着她。虽然平时他对她也很冷淡,但至少面对面坐着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是正常的。可现在,她只要稍微往前凑一点,他就往后挪一点,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似的。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嫌弃她,不愿意跟她走太近。 她撇了撇嘴,收回递出去的筷子,自己把鸡肉塞进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吃拉倒。” 顾景言垂下眼,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面。 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柔软温热的触感,挥之不去。 顾景言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活了十八年,从来都是循规蹈矩、克己复礼。父亲顾琮是高中语文老师,从小就教他“君子慎独”、“非礼勿动”。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哪怕突遭变故,他也始终坚信自己能靠双手撑起这个家。 可今天,在图书馆,他被一个女孩亲了。 而且这个女孩不是别人,是秦月,是那个欺辱他、让他爸住进医院、逼得他差点辍学的秦家人。 他应该愤怒,应该觉得羞辱,应该一把推开她,冷着脸告诉她“别碰我”。 但奇怪的是,他当时并没有推开她。 他当时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重新睡过去的脸,心跳如擂鼓,久久无法平复。 而她呢?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大口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秦月。 她吃得正香,筷子夹起一块鸡腿肉,沾了沾盘子里剩下的酱汁,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那道幽暗的目光。 夺走他初吻,却睡得比谁都香,吃得比谁都开心。 顾景言越想越觉得心里窝着一股无名火,这股火气闷在胸口,烧得他口干舌燥。但他又说不清这股火气到底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假装睡觉,占他便宜。 但如果她是真的睡迷糊了,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那他岂不是白白在这儿纠结了一中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景言的脸更黑了。 他正想着,目光无意间落在秦月的唇角,那里沾了一小点褐色的酱汁,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眸光猛然一暗。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吻,想起她柔软的唇瓣贴上来时,那一瞬间的温软触感。 他微微收紧手指,端起手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试图压下心口那股莫名的燥热。 “……你嘴角沾了东西。”他放下水杯,声音有些低哑。 “啊?”秦月一愣,抬起头看向他,伸出舌头胡乱舔了一圈,却舔错了地方。 顾景言看着她笨拙的动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是忍不住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隔着桌子,递到她面前。 “擦擦。”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儿生硬。 秦月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冲他灿烂一笑:“谢谢啊!” 她笑得明媚,完全没注意到他眼底那翻涌的暗色,也没注意到他收回手时,指尖那微不可察的轻颤。 青春期的身体真是麻烦。 顾景言似乎想找些话题来冲淡那股莫名的躁动,他主动问她:“你想好报哪所大学了吗?” 秦月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饭,几乎没有犹豫地答道:“滨海大学,我想留在本地。” 她说完,悄悄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 她其实知道顾景言也打算报考滨海大学。那天她在医院病房和顾琮签协议的时候,顾琮就无意中提过一嘴,说景言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成绩也好,本来志愿就是滨海大学的经济系,只是家里出了事,他怕给家里添负担,才动了辍学的念头。 现在她解决了医药费的问题,又把地皮买下来让顾家继续住着,顾景言没了后顾之忧,便又重新把心思放回了书本上。 她相信他一定能考上滨海大学。 所以她也要考滨海大学。她要离他近一点,看着他,确保他这辈子不会走上原书里那条复仇的绝路,不会变成那个冷漠无情的滨海首富。 顾景言听了她的回答,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秦月装作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歪着头,笑嘻嘻地问他:“你呢?你想考哪所大学?” “还没定。”他回答得很简短,继续低头吃面。 秦月心知肚明,也不 拆穿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哦,那你也可以考虑一下滨海大学,离家近,学费也便宜……”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状似随意地说道:“你要是也考滨海大学就好了,咱俩还能做个同学。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听说滨海大学食堂的饭菜还不错。” 她这话说得轻巧,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顾景言握筷子的手却紧了紧。 他没有回应,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走吧,该回去了。”他说。 “哦,好。”秦月连忙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快餐店。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将他原本有些单薄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秦月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明明也想考滨海大学,还不承认……” 走在前面的顾景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 从快餐店出来,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午后阳光正好,街上的人不算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骑过。秦月走在顾景言身侧,为了跟上他的步伐,她走得有点急,两只脚迈得飞快。 顾景言侧头瞥了她一眼,望着她那晃晃悠悠的样子,像一只跟在人身后小跑的小鸭子,不由地开口道:“看着点路,别又平地摔了。” 秦月闻言,立刻挺起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你放心,我秦月怎么可能会在同一件事上栽两次跟头?绝对不可能!我保证我再也不会……啊!” 她话音未落,脚下就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偏移,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扑去。 秦月心想:怎么又来了!!! 然而,预想中“吧唧”的落地声并没有响起。 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捞了回来。她因为惯性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鼻尖撞在硬邦邦的肌肉上,酸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唔……”她捂着鼻子,疼得眼眶泛红,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景言那双幽深的眼睛。 他微蹙着眉,低头看着她,手臂还箍在她腰间,没有立刻松开。他的表情有些无奈,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你保证什么?”他问。 秦月:“……” 她红着脸,挣扎着从他怀里站起来,梗着脖子嘴硬道:“这次是意外!是那块地砖的问题!它翘起来了!你没看到吗?” 顾景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块地砖确实有些松动。 他放下手,语气淡淡地说道:“那你还真是挺会挑地砖的。” 秦月:“……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顾景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只是陈述事实。” 秦月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嘴上不服气地嘀咕着,心里却忍不住想道:他刚才接住我的动作,好像比上次更熟练了…… 26. 失控 傍晚时分,秦月坐在顾景言的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抱着两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参考书,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一丝夏日傍晚的凉意。 顾景言骑车很稳,秦月坐在后座上,侧头望着他宽阔的后背,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觉得这画面莫名地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如果秦家和他之间没有那些破事,如果他们只是普通同学,那该多好。 自行车在秦家别墅门口停下,顾景言单脚撑地,淡淡地说了一句:“到了。” “嗯,谢谢你送我回来。”秦月从后座上跳下来,抱着书,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今天辛苦啦,你回去路上小心。” 顾景言点了点头,正要调转车头离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 “哟,还送回来啦?这是当上专职司机了?” 秦月一回头,就看见秦风倚在院门边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着顾景言,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只偷腥的猫。 秦月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顾景言和秦风之间,抢先开口解释道:“哥,你别误会,我们就是一起去图书馆温习功课了,他顺便送我回来。” “温习功课?”秦风挑了挑眉,冷笑一声,把烟头掐灭在院墙上,“秦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学了?以前不是最讨厌看书吗?这会儿倒学会往图书馆跑了?” “我……”秦月被堵得一时语塞。 秦风没有理会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坐在自行车上的顾景言,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意:“姓顾的,我警告你,离我妹妹远一点。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们家那个穷酸样,你配得上她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得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闻言,秦月感觉自己的血压“嗖”地一下飙到了头顶。 她好不容易,真的是好不容易,才让顾景言对她的态度有所缓和。从最初的冷眼相对,到愿意和她一起吃午饭,再到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愿意帮她讲解数学题,甚至在她犯困打瞌睡的时候把自己包里的外套借给她披着。当她醒来时发现肩上那件带着淡淡皂香的外套,心跳都漏了半拍。 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啊! 结果她这个好哥哥,又在把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信任给毁了! 秦月心里那个气啊,恨不得当场抄起鞋拍在秦风那张欠揍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过身,一把拽住还要继续输出的秦风的胳膊,用力把他往院子里拉。 “哥!你跟我进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秦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嚷嚷道:“诶你干嘛!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拉我干什么!” “别说了!”秦月咬着牙,压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她一边拽着秦风往里走,一边回头,用一种充满歉意的眼神看向还停在原地的顾景言,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顾景言仍坐在自行车上,单脚撑着地,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地调转车头,蹬上踏板,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秦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和烦躁。 她慢慢转过身来,原本还带着歉意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一副“老娘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模样。她松开手,双手叉腰,瞪着秦风,咬牙切齿地说道:“哥,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再这样对我朋友不礼貌,我就把家里那个古董花瓶是怎么碎掉的,一五一十全告诉爸爸!” 秦风原本还满不在乎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他那只抬起来想要指着秦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张了张,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秦月说的那个古董花瓶,是秦寿花了大价钱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摆在客厅里当宝贝一样供着,逢人就要炫耀一番。结果上个月,秦风跟他那群狐朋狗友在家里喝酒,喝嗨了,不知道是谁撞了一下,那花瓶就从架子上掉下来,碎了个稀巴烂。 秦风当时吓得酒都醒了,他不敢跟秦寿说实话,就撒谎说家里进贼了,把花瓶偷走了。秦寿那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也没仔细追究,只是骂了几句安保不力,这事儿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如果让秦寿知道那花瓶是他儿子喝酒打碎的,还撒谎骗他,依秦寿那个脾气,秦风至少得脱一层皮。 “你……”秦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秦月,“你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他瞒得死死的,当时在场的几个人他都封了口,那天晚上秦月都不在家,按理说她不可能知道才对。 秦月轻哼了一声:“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你要是不想事情败露,以后就对我的朋友客气一点,尤其是顾景言。” 她说完,也懒得再搭理他,绕过他就往屋里走。 秦风愣在原地,望着她那副趾高气昂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追在她身后喊道:“喂!秦月!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听谁说的?还有,顾景言那小子什么时候变成你朋友了?” 秦月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只丢给秦风两个字:“你猜!” “秦月!”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秦风站在楼梯口,气得直挠头,却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妹妹,最近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她是娇纵过头,现在是狡猾过头。 那古董花瓶的事究竟是怎么败露的。秦风百思不得其解,是啊,他哪会知道秦月是从原书剧情里得知的。 “妈的。”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见鬼了。” *** 第二天一早,秦月特意提前到了学校,在车棚附近的那条绿荫小道上等着。 她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瓶牛奶,眼睛一直盯着校门口的方向。当那个骑着旧自行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时,她立刻站直了身子,快步迎了上去。 “顾景言!”她拦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顾景言停下车,单脚撑地,垂眸看着她,目光透着疏离和冷淡。 “昨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秦月双手合十,语气诚恳地说道,“我哥他就是那个德行,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他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期待着他能像昨天那样,至少给她一个回应。 然而,顾景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比早晨的风还要凉上几分:“他说的没错。” 秦月一愣:“什么?” “你是秦家大小姐,我不过是一个穷小子。”顾景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没必要跟我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秦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他还会在她睡着时给她披上外套,为什么一夜之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浑身带刺 的顾景言? 是因为他被秦风的话气到了? 不。 秦月不知道的是,昨晚顾景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在这条路上,秦月跌倒,他伸手抱住了她。但在他低头看向她的时候,她那双漂亮的灰褐色眼眸里却闪过一丝狡黠,她凑到他耳边,用一种带着蛊惑意味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顾景言,你真好骗。”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心脏,将他那一瞬间的悸动和柔软,腐蚀得干干净净。 他从梦中惊醒,坐在床上,后背上全是冷汗。黑暗中,他攥紧了拳头。 她对他好,她向他示弱,她像一只黏人的小猫一样跟在他身边,全都可能是假的。 她和她父亲,和她哥哥,没有任何区别。 “顾景言……” 秦月的声音将他从那些冰冷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站在他面前,那双灰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她说:“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对我来说,你就是顾景言,是我想要靠近的人。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 顾景言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 然后,他推着自行车,绕过了她,朝车棚走去。 而秦月想都没想就从后面抱住了顾景言。 树影斑驳,晨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点。秦月从背后抱住顾景言时,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你在做什么?”顾景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警告,“放开我。” “不放。”秦月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不放不放不放。” 顾景言握着车把的指节泛起白,喉结也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景言。”秦月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她执拗地问他,“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愿意相信我?”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几分:“你能不能不恨我……哪怕只是一点点,不要那么恨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顾景言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不带任何余地朝她落下。 “不能。” 那两个字宛如一盆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抱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她后退了一步,垂下头,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好吧。”她抬起头,望着他僵硬的背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恨也迷人。” 她这句话刚说完,原本还站在那里僵立不动的顾景言,蓦地松开了自行车。 “哐当”一声,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倒在了地上,前轮还在空转。 秦月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攥住。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拽得向前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旁边的树干。 顾景言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按在树干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树皮上,他俯下身,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危险而汹涌。他误会了她的意思,他以为她在拿他的反应取乐。 “秦月。”低哑的嗓音逸出薄唇,他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她应该解释,可她此刻并不想解释。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唇,她现在只想——… 踮起脚尖,亲他。 当柔软的唇瓣与他分开后,她倔强又诱惑地说。 “这才是找死。” 27. 反应 秦月说完那句“这才是找死”之后,表面上还强撑着那副“我超勇的”表情,内心却已经慌成了一锅粥。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刚才是不是太嚣张了?她是不是把顾景言给彻底惹毛了?他会不会一气之下真的把她拎起来丢到海里去?滨海市的海边可没护栏啊! 她偷偷咽了咽口水,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就听到顾景言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是第二次了。” 秦月愣了愣,眨了眨眼睛,脑子里的弹幕瞬间从“完了完了”切换成了“等等等等”。 第二次? 什么第二次?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黑眸,满脸茫然地说道:“第二次?我……我这不是第一次亲你吗?” 顾景言低头盯着她那副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困惑的表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握着她的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但目光却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他别开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哑意:“……昨天在图书馆。” 秦月:“…………” 图书馆。 昨天。 她趴在那本《总裁的替身前妻》上睡着的时候。 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就迷迷糊糊地对着梦里的顾景言说他真好看,然后——… 啾。 秦月的表情从困惑,到茫然,再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片通红。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八度:“那那那那也算?!那是我在睡觉!睡梦中做的事情不能作数!那不算清醒状态下的主观意愿行为!” 顾景言转回视线,望着她那张涨红的脸,以及她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眼底那层薄冰似乎融化了一角,但他面上依旧不显,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哦,那这次算清醒状态下的主观意愿行为?” 秦月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活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 她发现如果她承认这次是清醒的,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是在找死;如果她否认,那岂不是说明她刚才是在耍他? 她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一条。 最终,她只能憋红着脸,嘀咕了一句:“……算,算吧。” 顾景言凝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秦月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他又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下次别在这找死,容易被撞见。” 说完,他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去锁车了。 只留下秦月一个人站在原地,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下次别在这找死,人多。 下次? 下次?! 她望着他的背影,捂住自己发烫的双颊,原地蹲了下去。 他说的,是下次。 所以下次她找人少的地方就可以再亲他了吗? *** 顾景言走进教学楼,楼道里已经有不少早到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他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一样。 他走到拐角处的楼梯间,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终于停下脚步,一只手撑在墙壁上,微微低下头,额前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他抬手,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软的触感,以及一股淡淡的草莓味,是她唇上润唇膏的味道。 他闭上眼,低声骂了一句:“……该死。” 这句该死,骂的是秦月,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一次又一次跑来招惹他的大小姐。她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让他原本清晰坚定的复仇念头变得模糊而摇摆。 但骂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更气的,是自己。 气自己明明知道她可能是装的,她可能和她父亲、她哥哥一样坏事做尽,她可能只是在玩弄他,却还是忍不住在她靠近的时候心跳加速。 气自己明明应该恨她、推开她,却在她亲上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任由她胡来。 气自己方才明明应该冷着脸走掉,却还是忍不住交代了一句“下次别在这找死”。 他更气自己,在听到她说“那算清醒状态下的主观意愿行为”时,心里竟然有一丝隐秘的、说不出口的愉悦。 “顾景言,你他妈疯了吧。”他对着墙壁,又忍不住爆了粗口。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仇人家的女儿,一个羞辱过你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压下心头那股躁动。他直起身,理了理校服领子,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转身朝教室走去。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一扇被撬开的门,哪怕他再怎么用力去关上,从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都让他再也无法忽视。 *** 上午的数学课,秦月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看上去比谁都认真听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大脑正在疯狂地循环播放三句话。 “先考上大学先考上大学先考上大学。” “早恋不对早恋不对早恋不对。” “顾景言的嘴唇好软好软好软……不对!先考上大学先考上大学先考上大学!” 她猛地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她用力握紧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抄写黑板上的公式,仿佛只要她抄得够快,杂念就追不上她。 坐在后排的顾景言,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笔,面前的课本上写满了工整的演算过程。看起来好像很专注,但如果有人凑近去看就会发现,他笔下那几行公式的第一步就写错了,后面的步骤完全是在鬼画符。 他皱了皱眉,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抽屉里。然后重新提笔,却又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了一个“秦”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随即面无表情地把它涂黑,翻到下一页。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全班,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今天大家的状态都很不错,尤其是后排的顾景言同学和前排的秦月同学,听课非常认真,你们要多向他们学习。”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顾景言和秦月。 秦月僵住了,脊背挺得更直了。 顾景言的笔尖顿了一下,继而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写。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他们所谓的“认真听课”,到底是在和什么做斗争。 *** 放学铃声响起,秦月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看了看黑板上的值日表,又看了看同样没走的顾景言,恨不得把那张写着他们名字的值日安排表给吃了。 怎么就偏偏是今天,偏偏又是他们两个值日呢? 今天还发生了那种事,啊啊啊。 秦月低着头,不敢看顾景言。她默默地拿起抹布,走到讲台前,假装认真地擦着讲台桌,来回擦了好几遍,擦得都能当镜子照了,却还是不敢抬头往某个方向看。 她正擦得用力,就听到身侧传来脚步声 。 紧接着,那股她已经开始熟悉的气息靠近了她。顾景言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和平常一样冷淡的嗓音里透着戏谑:“可别又在这里亲我。” 秦月的手一顿,脸颊瞬间有些发烫。她侧过头,努力维持着镇定地反驳道:“我才不会……”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一股力量轻轻拉转了身。 下一秒,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空气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吹动教室的窗帘,哗啦啦作响。 秦月瞪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手里攥着的抹布“啪嗒”一声掉了下去。 顾景言直起身,面色如常地望着她呆滞的小脸,仿佛刚才那个偷亲的人不是他一样。他淡淡地补了一句:“嗯,你确实不会,但我会。” 说完,他转身走回座位,继续拿起扫帚扫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留下秦月一个人站在讲台旁,捂着自己的嘴,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在疯狂刷屏。 他亲我了。 他亲我了。 他主动亲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抹布,又转过头,偷偷瞄了一眼那个正若无其事扫着地的少年,心脏砰砰砰砰跳得飞快。 完了,她是不是彻底栽他手上了? *** “秦月!秦月!” 秦风站在客厅里,连喊了两声,都没得到回应。他皱着眉,瞧着自家妹妹像一缕游魂一样飘过客厅,嘴里还念念有词,目光涣散,完全没看到他,也完全没听到他喊她。 “这丫头怎么了?中邪了?”秦风嘀咕了一句,目送她飘上楼,心想待会儿得问问她是不是被欺负了。 秦月飘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反锁,然后一头栽进柔软的大床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压抑不住的傻笑与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床上滚了两圈,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仰视着天花板,灰褐色的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光。 顾景言亲她了。 在教室里,放学后,他们俩值日的时候。 他主动亲她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自言自语道:“顾景言你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用美男计妨碍我好好学习?” 她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哼哼唧唧地说:“如果是真的,那你这复仇也太狠了吧!你干脆直接杀了我算了,怎么能欺骗我这个纯情少女呢!” 可是……她话锋一转,在被子里又忍不住傻笑起来,“但你要是真的喜欢我……那……”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她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小录音机。她跟着录音机里欢快的音乐,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 “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个她,喔~她比你先到~!” 她五音不全的歌声冲破房门,在走廊里回荡。 楼下,秦风刚拿起一杯水,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就被这魔音灌脑的歌声呛得猛地咳嗽起来。 “秦月!!!”他放下水杯,冲着楼上怒吼道,“你再嚎一声,信不信我上去把你那破录音机砸了?!” 楼上安静了一小会儿,接着就传来秦月更大声的、带着几分得意和挑衅的歌声:“她~比~你~先~到~!!” 秦风:“……”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明天去他妈坟前烧炷香,让她保佑保佑这个突然发神经的妹妹。 28. 许愿 接下来的日子,秦月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漱完就坐在书桌前背英语单词、背古诗文。王妈端上来的早饭她三口两口就吃完,筷子一放就背起书包往外跑,边走边往嘴里塞一片面包,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公式。 放学回家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窝在客厅看电视剧或者打游戏,而是直接钻进房间里,把门一关,埋头苦读。有时候秦风路过她门口,都能听见里面传来她自言自语的声音:“这个题怎么做来着……哦哦哦,这样!懂了懂了!”或者是一些懊恼的哀嚎:“怎么又错了?我脑子好笨……” 秦风的反应最为直接。 一天晚上,他敲开秦月的房门,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上下打量着她:“你最近怎么回事?是不是受刺激了,还是受委屈了?你跟我说,哥去帮你摆平。你别这样一脸想要进步的样子,我看着害怕。” 秦月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防疲劳眼镜。那是她前天特意去买的,说是为了护眼。她一脸无辜地回了一句:“没有啊,我就是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为咱家争光。” 秦风:“……”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没发烧啊。” 秦月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你才发烧了呢!别打扰我学习,出去出去,把门带上。” 秦风被轰了出来,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他忍不住地嘀咕道:“这丫头不会真的精神出问题了吧?” 另一边,秦寿也注意到了女儿的变化。 周末吃晚饭的时候,秦寿端着酒杯,透过金丝框眼镜望着自家女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月月,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爸爸?” 秦月夹了一筷子青菜,面不改色地嚼了几口咽下去,她语气轻松地回道:“没有啊,我就是想考大学了。爸,你以前不是老说我不争气吗?我现在想争气了,你还不高兴啊?” 秦寿被这话噎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边同样一脸迷惑的秦风,最终还是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你要是真想学,爸支持你。有什么需要,跟爸说。” 秦月乖巧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扒饭,心里却在想:爸,支持我就好,别哪天你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气得把我赶出家门就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月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科的复习资料和模拟试卷。她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地吸收着知识,虽然有时候也会因为做不出题而烦躁地抓头发,但每次一想到顾景言,她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顾景言也在努力复习,她不能输给他。她要和他一起考上滨海大学。 无论如何,她都要实现它。 *** 滨海高中的走廊里,下课铃响过后,学生们从教室里鱼贯而出。秦月抱着一摞书,从教室后门走出来,脚步匆匆地往楼梯口走去。 她刚走到楼梯拐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贴着墙根溜下了楼梯,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她不敢看他。 她怕自己一旦看了他,那双深幽的黑眸就会像磁铁一样吸住她,让她再也挪不开眼。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克制和专注,会在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想要和他说话,想要……再亲他一下。 不行不行不行!秦月,你要冷静!高考最重要!考完了,你想怎么亲,就怎么亲!她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边抱着书落荒而逃。 在她身后,顾景言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走廊中央,望着那一抹急匆匆逃走的背影,黑眸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色。 他当然注意到了。 这几天,秦月一直在刻意地躲着他。以前她总会找各种借口往他身边凑,不是借笔记就是问问题,现在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哪怕在走廊上碰见了,她也像见了鬼一样,低头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她不再等他一起放学,不再在课间给他递零食,不再在自习的时候故意坐到他旁边,不再笑盈盈地望着他。 她好像……真的收心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 这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终于不再来烦他了,他终于可以清净了,可以专心复习,可以去做他该做的事。 可为什么,他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闷得发慌? 顾景言收回目光,攥紧了双手,转身走回了教室。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时的错觉。他只是不习惯她突然的冷淡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可当他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时,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心里,确实有些烦闷。 那种感觉,就像明明是晴朗的天,却偏偏飘来了一朵乌云,遮住了阳光,留下了一片阴翳。 *** 傍晚放学,夕阳将整座校园染成暖橙色。 秦月低着头,抱着几本书,沿着教学楼前的林荫道快步往校门口走去。她今天特意晚走了十分钟,估摸着顾景言应该已经走了,才敢出来。她正低着头盘算着今晚要复习哪几个章节,没注意到前方的人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怀里的书哗啦啦散落一地。 她蹲下身去捡,却有一只修长的手比她更快地捡起了其中一本。 她抬起头,愣住了。 顾景言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黑眸沉沉地望着她。 “你……”秦月一时间有些慌乱,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剩余的书,“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你。”他回答得倒是坦然,目光却落在了手里的笔记本上。 秦月刚想问他等她做什么,接着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瞬间变了脸色。 “那个!那个还给我!”她猛地扑过去,想要抢回他手里的笔记本,但顾景言却比她更快地举高了手,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挡在一步之外。 他望向手里那张从笔记本里滑落出来的便签纸,上面是秦月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三条“待办清单”: 和顾景言一起考上滨海大学。 ②和顾景言约会。 ③和顾景言亲个够。 顾景言的目光在第三条上停顿了片刻,抬眼看向面前正急得跳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秦月,哑着声问:“你这是……把便签纸当许愿池了?” 秦月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跺着脚,急得都快哭了:“你还给我!不许看!不许看!” 顾景言却将那张便签纸折好,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弯腰,帮她捡起地上最后一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到她手里。 “第一条我同意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她听得清清楚楚。 秦月愣住了,呆呆地接过书,站在原地,望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顾景言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来,他回过头,催她:“愣着干什么?还不走?再不走天就黑了。” “哦……哦!”秦月回过神来,连忙抱着书,小跑着跟了上去,脸上还带着一抹未褪的红晕。 快走到车棚的时候,她终于憋不住地小声问 了一句:“那……第二条和第三条呢?” 顾景言脚步一顿,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等你考上滨海大学再说。” 闻言,秦月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不许反悔。” 说完,她非常自觉地跑过去,坐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 *** 自行车在滨海市傍晚的街道上穿行,晚风拂过两人的衣角。秦月坐在后座上,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另一只手抱着书,风吹起她的发梢,她低着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顾景言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抓着他衣服的力道,也能感觉到她偶尔偷偷看他的目光,那么率真、那么灼热。 他沉默地骑着车,脑海里却翻涌着很多念头。 就在刚才,他看着她在他面前手足无措、双颊通红的模样,看着她在抢不过他便签纸时急得跺脚的样子,看着她认真地说“不许反悔”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不受控制地松动。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好看得不像他认识的那个秦月。 如果她不是秦家人。 如果她不是那个曾经跪在地上、朝他挥下鞭子的秦月。 如果她只是那个在电话里说着“我喜欢、佩服你都来不及”,会在雨夜跑到他家里说她兑现了诺言,红着脸来请教他课题,和他在图书馆一起复习,用全世界只有他一般的眼神望着他的女孩。 顾景言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他现在一定就爱上她了吧。 他会被她的笑容融化,被她笨拙的关心感动,被她认真的模样打动,他会毫不犹豫地牵起她的手,告诉她也告诉全世界,这是他顾景言喜欢的姑娘。 可她偏偏姓秦。 她偏偏是秦寿的女儿,是秦风的妹妹,是那个曾经亲手把他按在地上、将他尊严踩在脚底下的秦月。 他不能忘记那些事。他不能忘记他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不能忘记他妈在病房外哭红的眼睛,不能忘记自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被她鞭打、嘲笑时,那种刻骨铭心的屈辱。 那些记忆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底,提醒着他,秦月就是秦月,无论她怎么变,她身上都流着秦家的血。 说不定哪天,等她玩腻了现在的角色扮演,她又会恢复成那个娇纵蛮横的大小姐。 顾景言垂下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对自己说,顾景言,不要想太多。你和她之间,只能是高考前互帮互助的同学,走到那一步,就可以了。 至于以后…… 他没有再想下去。 自行车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顾景言单脚支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秦月:“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秦月乖巧地点了点头,抱着书坐在后座上,目送他走进小卖部。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多了一瓶橘子汽水。他走到她面前,将汽水递给她。 “喝吧,看你热得脸都红了。” 秦月愣了一下,接过汽水,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让她心里一暖。她仰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 顾景言望着她那个笑容,眸光微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重新骑上自行车。 “走吧,送你回家。” 秦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橘子汽水,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仰头望向身前那个少年的背影,心里的甜蜜像这瓶汽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不知道他心里那些复杂的念头,她只知道,今天,他收下了她那张写着“许愿清单”的便签纸。 而且,他说,第一条他同意了。 这就够了。 29. 排面 高考那天清晨,滨海市的天刚蒙蒙亮,秦月就已经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准备偷偷溜出门。 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拎着书包,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任何人。她打算跟往常一样,自己骑车去考场,顺便在路上“偶遇”一下顾景言。 然而她刚走到一楼客厅,就看见刘建国正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制服,一看到她下楼,立刻露出一个笑容。 “小姐,早上好。” 秦月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刘叔……你怎么在这儿?” “老板吩咐了,今天高考,让我一定要亲自送您去考场。”刘建国说着,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色皇冠,“小姐,车已经准备好了,里面开了空调,还给您准备了早餐和矿泉水,都在车上。” 秦月:“……” 她有一种被截胡的无力感。 这段时间,她每天早出晚归,就是为了避开刘建国的接送。她每天早上五点就爬起来,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放学也总是绕路走,就是不想让秦家的人发现她和顾景言之间的“猫腻”。 可今天,刘建国直接堵在了大门口,连退路都没给她留。 “刘叔,我真的不用……”秦月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了。”刘建国露出一个苦哈哈的表情,“老板说了,今天要是再让您自己骑车去考场,他就要扣我工资了。您看在我这一把老骨头的份上,就让我送您一次吧,成不?” 秦月看着刘建国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一软,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好吧,那就麻烦刘叔了。” 她坐上那辆黑色皇冠的后座,刘建国帮她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沿着滨海市清晨的街道,往滨海一中的考点驶去。 路上,刘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秦月,忍不住说了一句:“小姐,您这段时间变化可真大。” “有吗?”秦月正低头翻看语文古诗词的背诵资料,闻言抬起头来,“哪里变了?” “以前您可不会这么早起床,也不会这么用功读书。”刘建国笑了笑,“以前送您上学,您都是在车上补觉的,今天却在看书。要是让老板看到您这个样子,他肯定很高兴。” 秦月听了这话,心里有些发虚,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人总是要长大的嘛,刘叔。再说了,高考可是一辈子的事,我可不想以后后悔。” 刘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深意。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专注地开车。 车子在滨海一中门口停下时,秦月推开车门,刚准备下车,就看见校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景言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黑色的短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目光正朝她这边望过来。 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刚想朝他走过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刘建国的声音:“小姐,考完试我来接您,您别乱跑啊。” 秦月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刘叔您回去吧!” 她说完,就快步朝顾景言的方向走去,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顾景言看着她从一辆黑色皇冠上下来,又看着她一路小跑着朝自己过来,他正想提醒她注意脚下,就瞧见她果然又被一颗小石子绊倒了。 他伸手接住她,将她稳稳搂在怀里。 “你说我要是不在这,你怎么办?” “你这不是在吗……”她小声咕哝,接着抬头望向他,“我知道你一定会接住我。” 顾景言刚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瞥见七八辆摩托车浩浩荡荡地驶到考场门口,齐刷刷地停下,引来周围考生和家长的纷纷侧目。 从最头上那辆黑色改装摩托上跳下来的人,不是秦风还能是谁? 秦风今天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一副墨镜,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副混世魔王的样子。他身后那几个小弟也个个流里流气,一下车就开始张罗着拉横幅。 秦月转过身,正好看见两个小弟把一条鲜红的横幅在校门口两棵梧桐树之间展开,横幅上写着几个黄色大字: “祝秦大小姐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秦月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仿佛能感觉四周考生、家长投射过来的眼神,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这是哪家的排场了。 秦月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拉了拉顾景言的衣角,压低声音道:“那个……我能不能装作不认识他们,偷偷溜进考场?” 顾景言低头瞧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嘲讽她,而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淡到几乎觉察不到的笑意。他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来不及了,你哥已经看见你了。” 秦月猛地抬头,果然看见秦风正摘下墨镜,朝她咧嘴一笑,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音洪亮得像在广播:“妹儿!哥来给你送考了!怎么样,排面够不够大?” 秦月:“……” 她转过头,求助地看向顾景言,却发现顾景言已经非常自觉地松开了扶着她的手,后退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他抱臂站在一旁,那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简直让人想把他掐死。 秦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正朝她走来的秦风,用力挤出一个笑容:“哥……你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 “我亲妹妹高考,我这当哥的能不来吗?”秦风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她差点没站稳,“你看看,横幅、鲜花、摩托车队,哥给你安排的排面,是不是贼拉风?” 在社死的当下,秦月仍努力保持着微笑,从牙缝里硬挤出一句:“是……挺拉风的。” “那必须的!”秦风得意地一扬下巴,接着目光一转,瞥见了站在一旁、保持距离的顾景言,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小子怎么也在?” “他……”秦月刚要开口解释,顾景言就淡淡地先开了口:“我们同考场,碰上了。” 秦风盯着他瞅了一会儿,正要发作,考场门口的预备铃响了。 秦月如蒙大赦,连忙拉住秦风的胳膊,往校门口推:“哥,铃响了,我要进去考试了!你快回去吧,别在这儿影响其他考生!” “你好好考啊!”秦风被她推着走,还不忘回头朝她喊,“考完了哥带你去吃大餐!” “知道了知道了!”秦月一边应着,一边朝顾景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跟她一起溜进去。 顾景言收到她的暗示,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校门。 在走进考场楼之前,秦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秦风还站在校门口,叉着腰,一副“我妹要高考了,谁也别惹我”的架势,别提多招摇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却正好对上顾景言那双带着深意的黑眸。 “你哥对你挺好。”他难得主动说了一句好话。 闻言,秦月咕哝道:“只要他不惹事,不找你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 但他和她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顾景言的手在她头顶轻轻落了一下,黑眸里倒映着走廊尽头洒进来的晨光,他平静地说了句:“考试加油。” 接着他收回手,先一步走进了教室。 秦月愣在原地,头顶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也迈步走进了自己的考场。 *** 两天的考试,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最后一科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秦月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望向窗外,夕阳正好,将整座校园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交了卷,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在教学楼下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墙边等她的身影。 顾景言也看见了她,他直起身,朝她走来。 两人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相遇,对视了片刻,谁都没说话,但彼此眼中都带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考完了。”秦月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解放了。” “嗯。”顾景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反正该写的都写了。”秦月歪了歪头,笑盈盈地反问,“你呢?” “一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应该能上滨海。” 秦月听到这句话,心里顿觉甜蜜蜜的。她仰起头,眼神明媚地望着他:“那我们说好了,滨海大学见。” 顾景言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滨海大学见。” 秦月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的BB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考完了没?哥在门口等你!晚上带你去吃好的!” 秦月:“……” 她抬起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看向顾景言:“我哥又来了。” 顾景言倒是神色如常:“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那你呢?”秦月有些不放心地问。 “我骑车回去。”他说着,已经转身朝车棚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秦月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才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她走到校门口,果然看见秦风正靠在他那辆黑色摩托车上,手里拿着一束花,一看到她出来,就大步迎了上来。 “妹儿!考完了!祝贺你!”秦风把花往她怀里一塞,咧嘴笑道,“走走走,哥带你去滨海饭店吃一顿好的,庆祝你脱离苦海!” 秦月抱着花,望向秦风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虽然穿书而来,这个哥哥在原书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反派炮灰,但对她这个妹妹,是真心实意的好。 她希望自己能够改变秦家的命运,也希望秦风能够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哥。”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秦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谢啥谢,你是我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走吧!” 秦月笑着点了点头,抱着花,坐上了秦风摩托车的后座。 摩托车轰鸣着驶离了校门口,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她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滨海一中,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顾景言,我们九月见。 30. 茄子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滨海高中的校园里弥漫着淡淡的离愁别绪。 秦月穿着校服,和同学们一起站在操场上,听着校长在台上念着那些每年都差不多的毕业致辞。阳光有些晒,她微微眯起眼睛,余光却一直在人群中搜寻某个身影。 典礼结束后,各班回到教室,进行最后一次班会。 高三A班的教室里,同学们聚在一起聊着天,有的在互相在校服上签名留念,有的在交换同学录,气氛热闹又带着一丝不舍。 因为原主之前的风评,导致没人过来找她搭话。秦月早就习惯了,她看得很开,就当替原主还债。毕竟原主已经不在了,继承了她人生的是自己,当然债也一并继承了。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中年男人拄着拐杖,在班主任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了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老师!”有人惊呼出声。 “顾老师,您怎么来了?” “您的身体好了吗?” 顾琮微微笑了笑,朝大家摆了摆手,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今天是你们毕业的日子,我这个当老师的,怎么也要来送送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最后在顾景言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骄傲,然后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三年前,我在这间教室里迎来了你们。那时候你们还是一群刚进高中的小屁孩,一个个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我看了就头疼。”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三年过去了,我看着你们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懂事。你们当中有人考上了好大学,有人要去当兵,有人要直接去工作,还有人……我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顾琮笑了笑,目光温和,“但不管你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老师都希望你们记住一句话。” “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你们以后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有好的,有坏的,有公平的,也有不公平的。但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守住自己的底线。” 他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稳稳地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教室里安静极了,连平时最调皮的学生都噤了声。 顾琮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一些:“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话了。你们毕业了,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了。老师祝你们,前程似锦,一生平安。” 掌声如雷般响起。 秦月用力地鼓着掌,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教室后排的顾景言,发现他也在望着自己的父亲,平日里那双冷淡的黑眸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动容。 班会结束后,同学们纷纷涌上讲台,围着顾琮说话,合影留念。 秦月没有挤上去,她靠在窗边,望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至少,她救下了这个人。 至少,她让顾景言的父亲能重新站在讲台上,亲自送他毕业。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秦月回头,看见顾景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她笑了笑,坦诚道:“在想,你爸没事,真好。” 顾景言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呛她,他爸身体不好是因为谁之类的,这对她而言,就已经是巨大的收获了。 虽然他嘴上没说什么,不过她有一种感觉,他对她的恨意在一点点变淡。还有,按顾景言的性格,他应该不会亲他讨厌的女孩子,对吧,对吧,对吧?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望向他的俊脸,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她还记得他嘴唇的温度,这让她的脸颊有些发烫。 “秦月。” 顾景言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嗯?”她装作一脸无辜地反问,“怎么了?” 顾景言抬手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盯着她。 “别乱看。”他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你的心思全写脸上了。” 闻言,秦月的脸一下子红了个彻底。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颊,试图用掌心降下那滚烫的温度,嘴硬道:“我、我哪有!我什么都没想!” “你什么都没想,那你脸红什么?”顾景言放下手,俯视着她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 “教室里太热了!”秦月理直气壮地找了个借口,还用手扇了扇风,“你看,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当然热了!” 顾景言没有拆穿她,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秦月还是捕捉到了。 她愣了一下,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笑容好犯规。 她很少见他笑,他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尤其是之前面对她的时候。但现在,他居然对她笑了,虽然只是浅浅的一下,但足以让她魂不守舍了。 “那个……”秦月正要说什么,教室另一边传来一阵喧闹声。 “顾老师,来跟我们合张影吧!” “对对对,全班一起合影!” 秦月的话被打断了,她转过头,看见班长正招呼大家到走廊上集合,准备拍毕业照。 她回过头,发现顾景言已经往门口走去了。 “走吧。”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身望向她,“拍毕业照了。” “哦……哦,来了!”秦月连忙跟了上去。 在走廊上排队的时候,她偷偷瞄了一眼站在她斜前方的顾景言,心里暗暗想着,没关系,她不急,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把他那层冰壳一点一点地撬开。然后——… 亲个够! 顾景言自然觉察到了秦月那火热的视线。 那目光灼灼的,好似要把他的后背烧出两个洞来。他自认对旁人的视线并不敏感,但秦月这目光太具有侵略性,想忽视都难。 他微微侧过头,余光瞥见秦月正盯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嘴角还洋溢着灿烂得过分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 ……犹如饿狼盯上了猎物般的气息。 顾景言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异样的情绪,转回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但秦月并没收敛。 她甚至往他身边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 “顾景言。”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叫他。 顾景言没理她。 “顾景言。”她又叫了一声,撒娇地扯了扯他校服衣角。 “……干什么?”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一会儿拍完毕业照,有没有空呀?”她期待地眨巴眼。 “没空。”他斩钉截铁地拒绝。 “哦。”她失落地应了一声,但很快又恢复了活力,笑容满满道,“那没关系,反正我有空,我可以等你。” 顾景言:“……” 他侧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她,像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转回头,沉默地望向前方。 摄影师的吆喝声传来:“来来来,大家站好了!高三A班的同学看这里!三、二、一……” “茄子!” 快门声响起,定格了所有人的笑脸。 秦月笑得很灿烂,她的目光落在了顾景言的侧脸上。 而顾景言,虽然面无表情,但在这张照片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多年以后,当这张照片被翻出来时,有人稀奇地问起:“顾总,这张照片里您是在笑吗?” 顾景言望着照片里那个站在他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嗯,大概是吧。” *** 拍完毕业照后,人群渐渐散开,秦月正想追上顾景言的脚步,却看见他已经扶着顾琮往校门口走去。 她挤过往外走的人墙,努力追上顾景言。 “顾……” 她刚想喊顾景言的名字。一辆抵近的红色丰田车忽然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学校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从车上下来。他有着一头天生的黄色短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五官俊美得近乎张扬,嘴角勾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 周围的学生、家长一见这派头,都在想这是哪家的公子。其中有几个女生还嘀咕道:“这个男人有点眼熟,我好像在电视广告上见过。” “我也是,他会不会是那个明星啊?” “不会吧,明星来我们学校做什么……” 做什么?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 男人一下车,目光就锁定了人群中的秦月,他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秦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抱住了。 那是一个带着淡淡古龙水香气和夏日热浪的拥抱,热烈而张扬。 “月月!想我了没?” 男人的嗓音低沉且带着笑意,仿佛和她极其熟稔。 秦月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不知所措。 不是,大哥你谁啊? 31. 大明星 秦月疯狂地在脑海里搜索原书的记忆,但原书里关于秦月的人际关系描写本就有限,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眼前这个黄毛帅哥是哪个角色。 “喂,你……”她试图推开他,但对方抱得太紧,她根本推不动。 “怎么,才两个月不见就不认识我了?”男人松开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棕色眼眸,“你该不会是高考考傻了,连你屿哥都不记得了吧?” 屿哥? 秦月愣了一下,总算想起这个男人是谁了。 宋屿。 原书里秦月的狐朋狗友之一。由于宋秦两家是世交,宋屿从小就喜欢和秦月一起惹是生非。宋屿去年就考上了滨海大学表演系,算起来,她以后还得喊他一声学长。 秦月继续快速搜索着关于宋屿的点滴剧情。 她要是没记错,原剧情里,原主灌给顾景言的那瓶药就是宋屿替她弄来的。 在原书的后期,因为之前和原主一起得罪了顾景言,这人的下场也颇为凄惨。 “哦,宋屿啊。”秦月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庆祝啊。”宋屿理所当然地说,“你考完了,我不得来给你接风洗尘?走吧,我订好了位置,带你去吃好的。” 他说着,就要去拉她的手。 秦月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动作,笑了笑道:“今天恐怕不行,我家里还有事,改天吧。” 宋屿挑起眉,有些意外地望着她,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他。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别有深意地开口:“月月,你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秦月心里微微一惊,但面上强作镇定:“哪有,我还是我啊。好了,我真的要回去了,我们改天再约吧。” 闻言,宋屿的眼神微微一变,那双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秦月,好似要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秦月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只想赶紧溜走。宋屿却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别急着走嘛。”他笑得一脸无害,但拽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不容挣脱,“你家里有事,我正好开车送你回去。反正我也好久没见过秦伯父了,顺便去拜访一下他老人家。”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往那辆红色丰田车走去。 “哎,宋屿,我真的不用……”秦月挣扎着想抽回手,但宋屿的手劲很大,她根本挣脱不开。 周围的学生和家长纷纷侧目,有认识秦月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那些视线里隐含着几分暧昧的猜测。 秦月心里一阵烦躁,却又不好当众发作。毕竟在旁人眼里,秦家和宋家是世交,她和宋屿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不能说亲密无间,也能说是两小无猜。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宋屿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原书里他跟着原主干的那些缺德事,罗列出来能合订成一本书。 她必须小心应付他,不能被他发现异样。她暗想。 而宋屿已经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灿烂:“上车吧,大小姐。” 秦月咬着嘴唇,不情不愿地坐了进去。 宋屿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红色丰田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一个漂亮的掉头,驶离了高中校门口。 另一边,刚把顾琮送上出租车的顾景言,转身正准备回去找秦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辆张扬的红色丰田从他身边驶过。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辆车,然后,他就看见了副驾驶座上那抹熟悉的身影。 秦月。 她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车里,那个男人有着一头张扬的黄发,正侧着头跟她说着什么。男人脸上的笑容灿烂又刺眼。 顾景言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红色丰田,黑眸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接着,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红色丰田车里,汽车音响正放着刘德华的《忘情水》,音乐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 秦月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有些忐忑。 她不想让宋屿觉察出她的紧张。于是她主动转过头,搭话道:“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在拍电影吗?拍完了?” 宋屿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闻言,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嗯,我的戏份拍完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个小配角,露脸不多,没什么戏份,拍起来很快。” “那也挺好的。”秦月真心实意地说,“能上大银幕,已经很厉害了。” 宋屿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话:“哟,月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只会嘲笑我演的都是些小角色,上不了台面。” 秦月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不过谁能想到原主面对自己的青梅竹马嘴都那么损。 她连忙找补道:“那不是以前不懂事嘛,现在我长大了。” “是吗?”宋屿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她正想松口气,他却话锋一转,忽地问道:“对了,刚才我在校门口,看到你好像在追一个男生。” 秦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谁啊?”宋屿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秦月总觉得他在试探自己,“我好像没见过,长得还挺帅的。” 秦月沉默了一会儿,才含糊地回道:“嗯,我们班的同学。” “同学?”宋屿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只是同学吗?我看你刚才那个样子,可不像是对待普通同学的态度。” 秦月听他这么一说,有点不高兴。但她又不能表现出来,她故作娇嗔道:“屿哥,你怎么比我爸还啰嗦了。” 见她这么一撒娇,宋屿也终于不再刨根问底:“行行行,我不问了,不问了,行了吧?我们月月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不愿意跟我说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那双棕色的眼眸里,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 红色丰田缓缓驶入秦家别墅的庭院,停在门廊前。宋屿熄了火,拔下车钥匙,转头朝秦月灿烂一笑:“到了,大小姐。” 秦月解开安全带,动作迅速地推开车门,下了车。她刚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跟宋屿告别让他赶紧走,穿着花衬衫的秦风就大摇大摆地从屋里走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一罐冰啤酒,嘴里嚷嚷着:“哟,妹,你回来了?”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了站在红色丰田旁边的宋屿。秦风的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表情从“妹妹回家”变成了“自家兄弟来玩”的兴奋。 “哎哟喂!这不是我们大明星宋屿吗!”秦风大步流星地迎上去,一把揽住宋屿的肩膀,热情得好似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你怎么有空来了?来来来,快进屋坐!王妈,再加两个菜!” 宋屿被秦风拍得肩膀一歪,却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秦哥,好久不见,你这气色越来越好了。” “那必须的!”秦风哈哈大笑,搂着宋屿就往屋里走,完全把站在一旁 的秦月当成了空气。 秦月站在门口,望着自家哥哥把宋屿当成贵宾一样迎进屋里,一阵无语,心里默默吐槽:哥,你知不知道你搂着的这个人,在原书里是帮你妹一起坑害男主的狐朋狗友啊?你知不知道他以后会被顾景言整得连戏都接不到啊? 吐槽归吐槽,当下她也只能跟着两人身后进了屋。 客厅里,秦风已经拉着宋屿在沙发上坐下了,又是递烟又是倒茶,简直比招待亲爹还热情。 “大明星,最近在拍什么戏呢?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给哥透露透露?”秦风满脸好奇地问。 宋屿接过秦风递来的烟,熟练地点上,吐出一口烟雾,笑道:“就是个小配角,不值一提。等上映了,秦哥你去捧个场就行。” “那必须的!”秦风一拍大腿,“到时候我包场,叫上我所有的兄弟去给你撑场面!” 秦月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望着两人称兄道弟的样子,再看看宋屿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心里却忧心忡忡。 宋屿在秦家越受欢迎,对她来说就越危险。她知道秦寿一直想和宋家亲上加亲。宋家又没有女儿,只能是宋屿和她被凑成一对。按原书剧情,原主也差点和宋屿结婚。当然最后因为顾景言的报复,婚是肯定没结成,两个人都各自迎来了凄凄惨惨的下场。 为了避免重蹈原书覆辙,她必须想办法和宋屿保持距离,至少不能让顾景言误会她和宋屿的关系。 她伸手接过王妈端来的果汁,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做比较好。 秦风正热火朝天地跟宋屿闲聊着,眼角余光瞥见自家妹妹坐在沙发上,魂不守舍地盯着手里的果汁杯,完全没有参与他们聊天的意思。 秦风放下手里的啤酒罐,没好气地冲秦月喊了一声:“喂,秦月,你坐在那儿发什么呆呢?哑巴了?” 秦月被他一喊,猛地回过神来,茫然地抬头:“啊?怎么了?” “怎么了?”秦风哼了一声,“我看你这几天就不对劲,整天心不在焉的。说,是不是又在想顾景言那个臭小子?” 顾景言三个字一出口,客厅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秦月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宋屿。 果然,宋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顾景言。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上次秦月从他这里拿药,说想教训一个不长眼的家伙时,他就知道那个人叫顾景言。他当时还觉得秦月对那个顾景言的厌恶不是一般的深,特意嘱咐她别玩过头了。 可现在,秦风却说她在想那个臭小子? 宋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遮掩住眼底若有所思的神色,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秦月的反应。 秦月被秦风这句话问得心里发慌,面上却强装镇定,翻了个白眼怼了回去:“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想他了?你别瞎说!” “我瞎说?”秦风一副“你当我傻”的表情,掰着手指头数落道,“你跟那个顾景言又是一起温习功课,他还送你回家,对了,你上次还躲在卫生间洗他外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他的破衣服!” 秦月:“……” 她深吸一口气,果断转移话题:“哥,你上次不是说要去香江赌马吗,怎么还不去啊?” “去个屁!”秦风被她这么一打岔,果然忘了追问顾景言的事,气呼呼地说,“这几天我手气灰得很,妈的,我都怀疑我犯小人了。” 见秦风不再穷追不舍,秦月暗自松了口气,却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宋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32. 还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吆喝了一声:“少爷,小姐,宋少爷,饭好了,可以来吃了!” “走走走,吃饭去!”秦风闻言,第一个从沙发上站起身,招呼着宋屿往餐厅走。 宋屿笑着应了一声,跟着起身,却不紧不慢地走到秦月身旁。他侧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对了,月月,上次那药,你用在那姓顾的小子身上了吗?” 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捏着果汁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她抬起头,对上宋屿那双带着探究的棕色眼眸,同样压低声音,快速地回了一句:“这事儿说来话长,等下吃完饭,去我房间说。” 宋屿挑了挑眉,似乎从她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什么。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秦月见他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随即端着果汁杯,若无其事地跟在宋屿身后,走进了餐厅。 餐桌上,秦风难得主动地摆好了碗筷,王妈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秦寿今晚没有回来吃饭,餐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 秦风一边给宋屿夹菜,一边继续吹嘘着他最近在台球厅的丰功伟绩。宋屿则面带微笑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两句,表现得十分捧场。 秦月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心里却在盘算着等会儿要怎么跟宋屿解释那瓶药的事。 那瓶药她没有丢,准确地说是没有丢掉药瓶。 因为发生了顾景言发小那件事后,她怕随意丢了药这样的重要“道具”,会让天意再次发力。于是她偷偷倒掉了药瓶里的药,统统换成了真的维生素。 不过她既不能让宋屿知道她把药都换成了维生素,也不能直接告诉他她没对顾景言下手,准备做个好人。 她得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既能让宋屿相信,又不至于让他起疑心,再替她去找顾景言的麻烦。 唉,好烦。 这顿饭,她吃得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在嚼蜡。 *** 一顿饭在秦风叽叽喳喳的闲聊声中终于结束了。 王妈上来收拾碗筷的时候,秦月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宋屿。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开口道:“宋屿,去我房间吧,我有话跟你说。” 她这话说得不算大声,但足以让客厅里的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风正准备打开电视看球赛,听到这话,手里的遥控器顿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秦月,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又看了看宋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我明白了”的恍然大悟。 秦月注意到秦风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暧昧笑容,嘴角抽了抽。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了,他肯定是想歪了。 “去吧去吧,去好好说你们的话去。”秦风笑得一脸灿烂,冲着秦月挤眉弄眼,甚至还朝宋屿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兄弟,加油!” 宋屿被秦风这副模样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但面上却还是保持着风轻云淡的从容微笑。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朝秦月点了点头:“好,走吧。” 秦月实在不想理会秦风那副“我妹妹长大了”的欣慰表情,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去。宋屿紧随其后,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来到了秦月的房间门口。 秦月推开门,侧身让宋屿进去,然后自己才跟着走进去,反手把门轻轻关上。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床沿:“坐吧。” 宋屿依言在床沿上坐下,棕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布置得十分奢华的房间,最后视线落在秦月身上,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说吧,现在可以告诉我,那瓶药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秦月垂下眼帘,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那瓶药,我没用在他身上。” 宋屿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 “嗯?”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和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之前不是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吗?怎么突然放过他了?” 秦月咬了咬唇,她抬起眼,直视着宋屿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因为我觉得,那样做很没意思。” “没意思?”宋屿喃喃着重复这三个字,棕色的眼眸里掠过精光。他往身后的床栏上一靠,歪着头看向秦月,“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秦月的心跳不由地加快了。她知道,宋屿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个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否则也不会在原书里能和原主狼狈为奸那么久,替原主出那么多奸计。 她抿了抿唇,强作镇定地故作高深道:“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比整他更有意思,也更重要的事情。” 宋屿挑了挑眉,明显被她这句话勾起了兴趣:“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秦月张了张嘴,她总不能和宋屿说,这个世界是本,她得想办法活命吧? 她眼珠一转,硬编了一个说法:“我发现,做这种坏事太低级了。如果能和一个原本讨厌你的人搞好关系,让他能信赖你,为你所用。这不比毁了他,要有成就感得多啊。” 宋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拍手道:“我明白了!你是想玩恋爱游戏,先让那个顾景言喜欢上你,然后再狠狠地甩掉他,对不对?”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更高明的‘坏事’,对吧?” 秦月:“……”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对!完全不对!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想做个好人,抢救一下秦家,抢救一下她自己! 宋屿却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窘迫,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所以你今天在校门口想追的那个男生,就是顾景言?难怪。” 秦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道:“才没有!我才没想那么做!” 然而她急于否认的样子落在宋屿眼里,更像一种欲盖弥彰。 宋屿见她这副反应,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往后靠了靠,双手枕在脑后,悠哉悠哉地说:“行 行行,你没有,是我瞎猜的。” 他嘴上说着相信她,但语气里分明充满着“我懂的,你不用解释”的意味。 秦月捂着脸,欲哭无泪。 完了,这下全完了。 她感觉自己的风评,在宋屿这里,怕是彻底洗不白了。 秦月望着宋屿那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心里虽然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反正宋屿在原书里也就是个工具人角色,充其量就是原主的狐朋狗友,戏份也不算多。他误会就误会吧。反正只要她以后不再欺负顾景言,宋屿也没理由对顾景言动手。 这么一想,她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瓶她已经换成维生素的药瓶,走到宋屿面前,递了过去:“这个,还给你。” 宋屿接过药瓶,说道:“这药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你确定你以后用不上?” “嗯,我确定。”秦月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你拿回去吧。” 宋屿将药瓶在手里掂了掂,棕色的眼眸里闪过若有所思的暗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他将药瓶随手揣进外套口袋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行,那我就收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忽地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月一眼:“不过月月,我可提醒你一句,不要小瞧男人,尤其是陷入爱河的男人。” 说完,他朝秦月眨了眨眼,拉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秦月站在原地,目送着宋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她心头的烦躁。 她眺望着远处滨海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步,稳住秦风,别让他再去惹顾景言。 第二步,安抚好宋屿这个不稳定因素。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继续和顾景言搞好关系。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甜蜜的笑容。 她感觉现在自己和顾景言的关系已经称得上是突飞猛进,没准她能成为他的女主角,和他达成HE。 嗯,她可不是恋爱脑,这叫识时务。她替自己申辩道。 再说了,如果能好好活着,她谈个恋爱也没什么吧,虽然对象有点特殊就是了。不过,只要她阻止了顾景言黑化,不就不用担心他会对她或者秦家做什么了,不是吗? 她一边想一边转身,目光落向桌上的电话。 不知道顾景言暑假打算做什么,她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她说干就干,拨通了顾家号码,但令她意外的是,电话那头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奇怪了,顾景言居然不在家? 她放下了手中电话,咕哝道:“大晚上的,他不在家,是在医院陪着顾老师吗?” 啊啊啊! 她抓了抓头发,在心底哀嚎。 这时候要是有手机微信就好了! 33. 喂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月就骑着她的红色小木兰突突突地来到了顾家所在的平房区。 她停好车,摘下头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敲响了顾家那扇略显斑驳的门。 “咚咚咚。” 她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咚咚咚。” 她又敲了几下,加大了力道。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顾景言站在门后,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旧背心和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一副明显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是秦月,黑眸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嗓音沙哑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秦月原本想问他昨晚去哪了,怎么打电话没人接,但看他这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换了一个问题:“你……昨晚是不是通宵了?怎么累成这样?” 顾景言靠在门框上,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平淡地说:“我找了一份暑期工,上夜班的。”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昨晚是第一天上班。” 秦月闻言,愣住了。 暑期工?上夜班? 她很快反应过来,看来顾家的经济压力并没有因为顾琮医药费解决而完全消失。顾琮虽然快康复了,但身体还需要调养,家里日常开销、苏琴的医药费,还有顾景言大学的学费,这些都要钱。 顾景言这是想自己赚钱,减轻家里负担。 他和她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却过早地背负起了生活的重压。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心疼。她望着顾景言眼底的疲惫,忍不住说:“你……你一个学生,上什么夜班啊?多伤身体啊。” 顾景言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淡淡地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秦月被他这么一问,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她转身跑到车前,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保温桶。她又跑回到他面前,递给他:“喏,我给你带了早餐。王妈做的馄饨,还热着呢。你先吃完再说。饿肚子睡觉对身体不好。” 顾景言看着保温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抬眼看向她,似乎还想问她点什么。 秦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保温桶往他怀里一塞:“你赶紧吃了睡,我改天再找你……” 说完,她也不等他反应,转身就要走。 然而,顾景言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外清晨的微光和喧嚣。 而顾景言几乎是立刻松开了秦月的手腕,仿佛刚才那个拉住她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转身走向那张老旧的木桌,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秦月揉了揉被他握过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那灼热的温度。 她见他这副故作冷淡的傲娇模样,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她走到他身边,歪着头,凑过去看他。 “哎呀,你拉我进来,又不说话,是不是想让我留下来陪你一起吃早饭呀?” 她促狭地说着,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托着下巴,她笑眯眯地偏仰着头:“你要是想让我陪你吃,你就直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顾景言没有理会她的打趣,他在她侧对面坐了下来。 那对幽暗的黑眸直直地望向她,他沉声问道:“昨天开车来接你那个黄毛,是谁?” 闻言,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万万没想到,顾景言居然会问起宋屿。 她心里“咯噔”一下,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怎么知道的?他昨天看到了?在什么时候?在校门口吗? 她想起宋屿昨天在校门口硬拽着她上车的那一幕,心里顿时有些发虚。 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那个……他叫宋屿,他家和我家是世交。他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算是……朋友吧。” 她特意在“朋友”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试图强调她和宋屿之间没有任何特殊关系。 顾景言听完她的解释,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她,那双黑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秦月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良久,他垂下眉眼,伸手打开了保温桶的盖子,一股鲜美的馄饨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好似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他并不在意答案一样。 但秦月却莫名觉得,他越是这样平静,就越是说明他心里在意这件事。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昨天在校门口,看到我了?” 顾景言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秦月解释道:“我不知道他会来接我,我当时是想来找你,结果被他拖住……” 听到秦月说“我当时是想来找你”,顾景言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捏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却没有抬头。他望着碗里浮着葱花和虾皮的馄饨汤,嗓音低沉地问了一句:“找我做什么?” 秦月被他这么一问,脸颊瞬间红了。 她支支吾吾地绞着手指,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他:“当然是想找你……和你……那个……” 她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含糊得根本听不清。 顾景言抬起眼,看向她那张红透了的脸,和那双躲闪的灰褐色眼眸。 他忽然前倾身子,朝她凑了过去。 秦月见他靠近自己,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望着他那张越来越近的俊脸,大脑一片空白。 他靠得好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想起在图书馆里那个意外发生的吻,想起在车棚旁那个冲动的吻,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望着他微抿的薄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想亲她?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等待着那个温热的触感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落下。 下一秒,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嘴唇,温热的,散发着一股鲜香的汤汁味。 她疑惑地睁开眼,发现顾景言正手里拿着勺子,勺子里舀着一个馄饨,正抵在她的唇边。 他见她睁眼,便把馄饨喂入她微张的嘴里。 馄饨十分顺溜地滑入她的口中。 她愣愣地嚼着嘴里的馄饨,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她却感觉不到任何味道。 她的大脑还停留在刚才那个她闭眼索吻的画面里,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刚才居然以为他要亲她! 她居然还闭上了眼睛! 她望着顾景言那张若无其事的脸,涨红着脸,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见她又羞又恼的样子,他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 顾景言将最后一口馄饨汤喝尽,他放下了勺子,脸上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 见他吃完,秦月立刻站起身来,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她一边收拾一边催促道:“你快去刷牙洗脸,好好补一觉。这边交给我收拾就好。” 她说着,便走向了厨房。 顾景言站在原地,望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黑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大清早跑来给他送早饭,现在又主动帮他收拾碗筷,催他去睡觉,这和他过去印象里那个骄纵任性、拿鞭子抽人的秦月简直判若两人。 若换作几个月前,他怎么都不会相信有一天秦大小姐会在他家厨房里干活。 因为这根本就不像她会做的事。 不像那个秦月会做的事…… 侧过头,见他站着没动,她调侃地说:“你怎么还不去啊?你该不会是怕我趁你睡着,偷袭你吧?放心,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她刚拍着胸脯保证完,就见他终于动了动,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当秦月做完一切,准备和顾景言打声招呼就离开时,她发现顾景言已经躺到了床上。 他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顾景言的睡颜很安静,没了平日里那份冷淡和疏离,反而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干净和柔和。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天光,恰好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 秦月放轻脚步走进卧室。 她告诉自己,她就是进来替他拉一拉窗帘。 拉完窗帘,她就回去。 可当她走到床边,低头望着他那张睡熟的脸时,她的脚步却再也挪不动了。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微抿,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忍不住又凑近了一些,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 他的味道还是那么好闻。 目光再次落回他的薄唇,她的心跳忽地漏跳了半拍。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喂她吃馄饨时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想起他问她宋屿是谁时那低沉的声音,想起他之前在她唇上一触即分的吻,想起他那些别扭又傲娇的举动。 他其实是喜欢她的,对吧? 她缓缓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时,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 她就被他拽到了床上。 盯着她双颊酡红的小脸,他哑着声问:“不是说不会偷袭么?” 34. 睡 秦月被他拽倒在床上,整个人都趴在了他怀里。她慌乱地撑起手臂,想要从他身上爬起来,却被他箍住腰,动弹不得。 她红着脸,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就是想替你盖好毯子!我看到你毯子没盖好,怕你着凉……绝对不是想摸你!” 她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细若蚊吟。 顾景言躺在她身下,那双幽深的黑眸定定地望着她,没有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他非但没有放开她,反而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怀里。 秦月被迫贴上了他温热紧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物,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她的大脑瞬间变得空白,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盖毯子?”顾景言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透着一丝玩味,“需要靠这么近?” 秦月:“……” “我、我那是……那是想帮你把毯子掖好!对,掖好!你睡觉不老实,毯子都快滑到地上了!”她强词夺理,试图挽回自己那点可怜的形象。 顾景言望着胡言乱语的她,似乎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向自己。 他凝视着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眸,眸光深邃,嗓音喑哑道:“秦月,你知不知道,你只要一说谎,眼珠子就会乱转?” 秦月:“!!!”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她说谎的时候眼珠子会乱转吗?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她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闷闷地趴回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小声抱怨道:“……知道了还问。” 香软的发丝拂过他的颈侧,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馨香,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秦月趴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收紧的怀抱,莫名觉得安心极了。 她原本想等他睡着后再偷偷起来溜走,可谁知听着听着,她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了,困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却还是忍不住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算了。 就睡一小会儿。 就一小会儿…… 怀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裹挟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气,温软的触感紧贴着他的胸膛。 顾景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望着怀中那个已经安然入睡的女孩。她睡得毫无防备,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想起她踮起脚尖亲吻他时的勇气,想起她笨拙地想要讨好他、想要靠近他的每一个瞬间。 他原本应该推开她的。 他应该恨她,应该远离她,应该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驱逐出去。 可是,当他看到她在他面前闭上眼睛,毫无防备地等待他亲吻时,当他看到她替他收拾碗筷、催他去睡觉时,当他看到她红着脸辩解说自己就想给他盖毯子的娇羞模样时,他心里的那道防线,早就已经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他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再纯粹地恨她了。 他低下头,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那个吻,轻得像夏日的风拂过花瓣,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他贴着她的额头,无声地低语了一句。 “你最好……是真的。” 说完,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柔而缱绻。 *** 秦月醒来时,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她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太阳都往西落了。 她愣了愣,赶紧掀开毯子下了床,走到客厅。 顾景言正站在简易的厨房里,围着一条围裙,往桌上端菜。桌子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盘炒豆角,一盘红烧肉,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卖相极好,香味扑鼻而来。 秦月看着桌子上的菜,又看了看系着围裙的顾景言,一时间有些恍惚。 顾景言见她过来,将围裙解开挂好。他淡淡道:“醒了?过来吃饭吧,吃完我就要去上班了。” 秦月走到桌边,望着桌上的饭菜,有些惊讶地问:“这都是你做的?” “嗯。”顾景言微微颔首,接着盛了一碗饭放到她面前,自己也坐下,“尝尝,看合不合你胃口。” 秦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肉已经炖得软烂,酱香浓郁,入口即化,好吃得让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她连连点头,口齿不清地夸赞道:“好次!好次!太好次了!顾景言,你做饭也太好吃了吧!” 顾景言没有接话,他只是低头吃着饭,不过嘴角却扬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秦月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问他:“对了,你晚上在哪里打工啊?我能不能去看看你?我保证不打扰你工作!” 顾景言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语气平淡地说:“不用了,那地方不太适合你去。” “不适合我去?”秦月眨眨眼,有些不解,“什么地方不适合我去?难道是酒吧?还是夜总会?你不会在那种地方打工吧?” 顾景言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别问了,你好好吃饭,吃完了就回去。” 他越是避而不谈,秦月就越是好奇。 她心想要不等会儿她偷偷跟在他身后…… 然而一个声音却在她耳边沉沉地响起:“不许偷偷跟着我。” 闻言,她不由地鼓起脸颊,忿忿道:“我又写脸上了吗?” 他抬眸望向她气嘟嘟的脸,语气难得放软了一次:“乖乖回家,别让我亲自送你。” “嗯……”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虽然面上她答应了,但内心还在犯嘀咕,他究竟在什么她不能去的地方打工? *** 另一厢,宋屿将手中的报告随意地扔在茶几上,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嘴角噙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居然在这种地方打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报告上的内容,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的嘲弄,“啧,秦大小姐看上的这位,倒还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 他本以为顾景言顶多就是去哪个小饭馆端盘子,或者去哪个小卖部当个售货员,要么跑到码头去干那种苦力活。< /p>没想到偏偏挑了这么一个地方。 等等,如果他把秦月带过去找他……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有趣。 伸手拿起电话,宋屿拨通了秦家的号码。 等待电话接通时,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瓶被他一同扔在茶几上的药瓶上。 他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拿起那瓶药,在手中把玩着。 秦月说,这药她没用上,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用不上?”他喃喃自语,棕色的眼眸闪着别有深意的精光,“我倒是觉得……你或许很需要它。” 他想起昨天在校门口,秦月想要追上顾景言的模样。 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眸里,满是藏都藏不住的欢喜和急切。 秦月什么时候像那样看过一个人了?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她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到另一个人身边。 恋爱游戏?我看快要陷进去的是你吧,月月。 他一边想,一边缓缓转动着手中的药瓶,脑中的想法逐渐成形。 他应该帮帮她才对,不是么。 毕竟,他和秦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他怎么能看着她被穷小子迷得神魂颠倒,却袖手旁观呢?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暮色渐沉的天际。 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低地自语道。 “呵……顾景言……你配不上我的月月。” *** 秦月回到家时,王妈正在客厅里擦茶几。见她回来,王妈放下抹布,笑道:“大小姐,您回来了?刚才宋少爷打电话来找您,说是让您回来后给他回个电话。” 秦月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宋屿?他找她干什么? 她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妈递过来的那个号码。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宋屿慵懒的声音:“喂?哪位?” “我,秦月。”秦月握着听筒,往沙发里靠了靠,“你找我?什么事?” “哟,月月,你终于舍得回家啦?我还以为你今天要留宿在别人家了呢。”宋屿语带调侃道。 秦月皱了皱眉,直接忽略了他这句调侃,淡淡道:“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别别别,有事有事。”宋屿连忙叫住她,“晚上出来玩呗?我请客,怎么样?” 秦月本想拒绝,但她老惦记着顾景言的事,总是不受控制地想着他,想着他在那个“不适合她去”的地方到底在做什么,回来路上整一个心不在焉的。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转移一下注意力,否则她真的会疯掉。 于是她犹豫了片刻,开口道:“……行吧,几点?” 宋屿报了个时间,说开车来接她。 秦月正要挂电话时,宋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月月,今晚带你的好地方,保证让你喜欢。” 秦月随口问道:“什么地方?” 宋屿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就是……” 闻言,秦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道:“真的?那里开业了?” “那当然,我还能骗你?”宋屿得意洋洋,“我已经订好位置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秦月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嘴角也翘了起来,她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她兴致勃勃地回到房间,打开衣柜开始挑选今晚要穿的衣服。 她决定今晚不要想顾景言了,她要好好放松一下! 35. 制服 宋屿领着秦月走进这家新开业的卡拉OK厅,一股混合着香水、烟味的冷气扑面而来。大厅里霓虹灯闪烁,墙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唱片宣传画,前台小姐烫着大波浪卷发,涂着鲜艳的口红,正笑盈盈地招呼客人。 秦月站在这片光怪陆离的灯光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的电视正播放着MTV,点歌台前摆着一台厚厚的点歌机,地毯是那种俗气的大红色,过道两旁的包厢门虚掩着,能听到从里面传出的各种走调的歌声和嬉笑声。 她走得很慢,左顾右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宋屿走在她身侧,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我说月月,你这是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来唱卡拉OK,怎么搞得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秦月被他说得有些心虚,连忙收回目光。她干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我……我这不是看这家新开业嘛,装修跟以前那些不一样,有点新鲜……” 宋屿也没多想,只是挑了挑眉,带着她往预定的包厢走去。 “那待会儿你可得多唱几首,这样才算不枉此行。”他笑着推开包厢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吧,秦大小姐。” 秦月走进包厢,看到了宽敞的沙发卡座,外形笨重的点歌机,还有茶几上摆好的果盘和零食。她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九零年代的卡拉OK,原来长这样啊。 挺有意思的。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歌单翻了翻,发现都是些耳熟能详的老歌。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在旁边的菜单上,当看清菜单上面写着的价格后,她瞪大了眼睛。 这里的酒水饮料都是几十到上百元不等,果盘也要两百块? 这可是九零年代的物价啊。 难不成……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在九零年代卡拉OK厅是高档场所? 宋屿也在她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一个话筒,朝她扬了扬,笑道:“月月,你想喝点什么?今晚不醉不归?” 秦月讪讪地放下菜单,说:“我喝橙汁就好。” 宋屿说:“月月,你和你屿哥我客气什么。你哪次来卡拉OK,不是点最贵的酒。” 闻言,秦月暗暗啧了一声,表面仍故作自然道:“今晚换换口味嘛。” 宋屿倒也没深究,只是耸了耸肩,拿起菜单扫了一眼,随口对门边的服务员报了几个酒水名字,又特意替秦月加了一杯鲜榨橙汁。 “就先这样吧,不够再点。”宋屿将菜单放下,靠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大约过了十分钟,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吧。”宋屿扬声应道。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短袖衬衫、西装长裤,打着领结,脚踩一双锃亮皮鞋的年轻服务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他微微低着头,动作利落地将托盘上的酒水饮品和玻璃杯一一摆放到茶几上。 秦月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歌单,余光瞥见那道身影,目光便不自觉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服务生。 当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庞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双专注摆盘的手,那鸦羽般的黑发,那冷峻的眉眼,那紧抿的薄唇…… 顾景言?! 他怎么在这里?! 秦月的大脑瞬间宕机了一秒,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服务生。 原来……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不适合她去的地方”? 他在这里打暑期工? 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穿的衣服上。 他身着卡拉OK厅的黑色制服衬衫,剪裁合身的布料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袖口被随意地挽起到小臂上方,露出一截流畅有力的线条。他的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笔挺的西装长裤衬得他修长的双腿更…更诱人了…… 秦月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顾景言穿制服的样子也太帅了吧! 果然制服才是王道。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地握了握拳。 而顾景言在摆好果盘抬起头时,也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秦月。 他手里动作一顿,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错愕和幽暗,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垂下眉眼,语气平淡地开口:“先生,小姐,您点的酒水已经上齐了。请问还需要什么别的服务吗?” 宋屿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顾景言微微颔首,转身就要退出包厢。 秦月却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喊住他:“等下!” 顾景言顿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只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小姐,还有什么需要吗?” 秦月一时语塞,她想说的太多了,她怕他误会她是跟踪他而来,更怕他误会她和宋屿来这里玩是有别的目的。 宋屿见状,挑了挑眉,棕色的眸子里透着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笑着开口问她:“月月,怎么了?你认识他?” 秦月咬了咬嘴唇,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宋屿。 她当然认识他。 但这种时候,她到底要回答认识好,还是不认识好? 她已经把毕生掌握的人情世故都温习了一遍。 不仅如此,她还把各种可能发生的对话情景在脑海里演了演。 事实证明,想太多毫无用处。所以她决定不想了,交给行动。 她起身,伸手抓住顾景言的手腕,侧身对沙发上的宋屿说:“他是我朋友!” 听到她的话,他转过身,望向她认真的侧脸。她的手抓得他手腕很紧,好像生怕松开他就会跑一样。 她的举动让他无法再拿出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但他竟并不讨厌她这么做。 顾景言黯了黯眸光。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因为她一句话而选择留下。 宋屿见秦月这么急切地拉住顾景言,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暗芒,但面上却很快堆起友善的笑容。 他放下翘着的腿,坐直了身子,朝顾景言伸出手,自我介绍道:“原来是月月的朋友啊。你好,我叫宋屿,是月月的发小。既然都是朋友,那就别客气了,坐下来喝一杯?” 他说着,拿起茶几上的一只干净玻璃杯,主动替顾景言倒了满满一杯酒,推到对面的空位前。 顾景言看了一眼那杯酒,淡淡道:“抱歉,我在上班,不能喝酒,被领班看到不好。” 宋屿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你们领班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宋屿让你喝的,他不敢说什么。怎么,不给我这个面子?” 他这话听起来客气,但语气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秦月见状,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她太了解宋屿了,他表面友善,骨子里却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他这么殷勤地劝顾景言喝酒,准没安什么好心。 她连忙挡在顾景言身前,对宋屿说:“屿哥,我朋友他还在上班,喝酒真的不合适。要不……要不我替他喝吧?” 她说着,就要去拿那杯酒。 见秦月主动挡酒,宋屿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这小妮子,真是不懂男人的心思。 她越是这样护着顾景言,替他挡酒,不就越是让顾景言觉得,他自己在她面前,在她这个青梅竹马面前,矮了一头吗? 她越是这样说,顾景言就越会喝下那杯酒。 果不其然,就在秦月的手即将碰到酒杯的那一刻,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先她一步拿起了那杯酒。 顾景言端着那杯酒,黑眸平静地望向宋屿:“既然宋先生盛情邀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将空杯底朝下,朝宋屿示意了一下,沉声道:“多谢宋先生款待。我还要去其他包厢送酒,先失陪了。” 他说完,放下酒杯,就要转身离开。 “别急着走啊。”宋屿喊住顾景言,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慢悠悠地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难得这么有缘遇见了,留下来多陪陪月月呀。” 他站起身,拍了拍顾景言的肩膀,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我出去抽支烟,顺便跟你们领班打声招呼,让他安排别人替你去送酒。你就在这儿坐着,陪月月好好唱几首歌。” 他说着,又朝旁边的秦月眨了眨眼:“月月,你不介意我暂离一会儿吧?” 秦月困惑又警惕地盯着宋屿,心想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忽然这么热情,还主动让顾景言留下来陪她? 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还没想明白,宋屿已经叼着烟,推门走出了包厢。临走前,他还不忘把门带上,给两人制造一个独处的空间。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屏幕上还在无声滚动着的MTV画面,和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酒味。 秦月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地看向顾景言。 顾景言站在茶几旁,垂着眼,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和他感情真好。” 她连忙解释道:“我和他真的就是普通朋友,他今天就是带我放松来的……” 顾景言抬起眼,望向她,薄唇微抿道:“你不需要跟我解释。” 秦月:“…………” 下一秒,她的表情又变了变,从该怎么让他信自己变成了恍然大悟。 啊啊~她懂了,她全都懂了。 这就是经典的男主看见女主和男二在一起的误会桥段。他嘴上不在意,心里肯定十分不爽。 而这些都只证明了一点,那就是——…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眨巴着眼问:“顾景言,你是不是吃醋了?” 多么漂亮的一记反攻,她化被动为主动,向他使出了一招直球攻势。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多夸夸自己,就被他一把揽住了腰。 昏暗的灯光下,他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做?” 36. 大醋 秦月原以为以顾景言那孤傲又别扭的性子,肯定会冷哼一声放开她,说一句“你想多了”或者“别自作多情”之类的话来否认。 可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还反问她会怎么做。 这一记直球反打,打得她措手不及,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如潭的黑眸,脸颊烧得滚烫。她红着脸,声音细若蚊吟:“那……那我让你多抱一会儿,你是不是就好了?” 她这句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羞耻得要命。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抬起手,轻轻拽住了他衬衫的衣角。 顾景言没有说话,他低着头,静静地望着她。 包厢里昏暗的灯光落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映出她眼底那层朦胧的水光。她轻咬着下唇,明明又羞又怯却又鼓起勇气地望着他。 她是如此娇羞,又是如此大胆地撩拨他。 他揽着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将她更近地按向自己。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要贴到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向她耳畔,嗓音低沉而喑哑:“秦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看她的目光深邃得仿佛要吞了她,里面暗藏着压抑的欲念。 秦月被他看得心脏狂跳不已,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她这是在玩火。 可她还是强撑着,声音微颤:“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她抬起手,大着胆子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灰褐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俊颜:“顾景言,我不想你误会我和宋屿。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只对你……” 秦月的话音未落,一个小药瓶因为她抬手的动作从她外侧口袋里掉了出来。 药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恰好停在顾景言的脚边。 两人同时愣住了。 秦月低头,视线落在那只药瓶上,她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药瓶…… 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药瓶。 那正是最早最早之前,原主秦月想要灌给顾景言的药! 她明明已经还给宋屿了不是吗?! 怎么会……怎么会又出现在她的口袋里?! 在这一瞬间,她只觉得头都大了。 但比起头大,似乎还有一件更严重的事…… 她猛地抬起脸,望向顾景言。 顾景言也认出了那个药瓶。他缓缓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药瓶。 她看着他的脸色在刹那间沉了下来。 那双黑眸里翻涌着阴鸷的暗芒,刚刚的几分温存早已荡然无存。 他抬眸,望向她,冷冷地问:“这是什么?” 秦月想要解释,解释这个药瓶原来是她的没错,但她已经还给了宋屿。 对,宋屿。 她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宋屿设的局。 他故意说要出去抽烟,故意给他们两个独处的空间,故意让她松懈下来,就是为了这一幕。 他恐怕是趁她没注意的时候,又把药瓶偷偷塞回了她的口袋里。 他今晚,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带她来这里唱歌的。 因为他知道顾景言在这里打工。 他知道顾景言会来送酒。 他算准了这一切。 秦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她望着顾景言那张阴沉的脸,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顾景言,你听我解释……”她声音发颤,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看见顾景言望向茶几上的空酒杯,看到他的眸光变得更黯,她暗叫不好,他该不会以为那杯酒里被下了药。 是,那杯酒里肯定是被宋屿下了料。 但那药已经被她替换成维生素,所以…… “顾景言,这酒它……” 她还没讲完,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按向了身后的沙发。 俯下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黑眸里翻涌着愤怒、屈辱和她看不懂的复杂情愫。 “秦月,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喑哑的嗓音裹着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看我失控?看我丢弃尊严?看我因为你发疯?这就是你想要的是吗?” “不是的不是的!”秦月拼命摇头,灰褐色的眼眸里盈满了慌乱和急切,“虽然你这样真的很刺激,但这真的不是我想要的啊啊啊……”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闭上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刚才说了什么?! 什么叫“虽然很刺激”?! 她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顾景言被她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他红着眼,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刺激?秦月,你觉得现在很好玩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总感觉自己越描越黑,“我是说你这样把我推倒……那个……就我幻想过……” 她这脑子平时都在想些什么? 本来两团火交织着即将濒临失守的他,在看到她小脸通红、支支吾吾的模样后,其中一团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灭了下去。 为什么她能如此轻易地撩拨他,又能如此轻易地掌控他。只需要一句话,一个表情,甚至只是望向他的一个眼神,她就让他变得不像自己。 “秦月……” “在。” “你究竟给我下了什么药?” 她以为他只是在问酒里是什么药,她刚想开口说是维生素,就让他的拇指按住了唇。 顾景言不想再听她这张小嘴说出那些动摇他的话。 他微微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低下头,温热的薄唇轻轻落在了她手腕内侧那道淡淡的红痕上。 那是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带着他唇瓣的温度,像羽毛拂过她的肌肤,却让她浑身一颤,连呼吸都停滞了。 “顾景言……”她脸颊绯红,嗓音轻颤地喊他。 他抬起头,那双幽暗的眸子深深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令她心悸的潜潮。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手腕内侧那道红痕上,又轻咬了一口。 不重,甚至有些温柔,透着惩罚和暧昧的意味。 秦月只觉得被他咬过的那一处地方好似被烫了 一下,灼热的温度从那里迅速蔓延开来,传遍四肢百骸。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了沙发上,只能呆呆地仰望着他。 他移开脸,手指摩挲着她被他咬了的腕侧,低哑的嗓音逸出薄唇。 “秦月,我不想知道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他望入她眼底,那双黑眸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意和黯焰。 “你要是不想要,现在就推开我。” *** 卡拉OK厅金碧辉煌的走廊上,经理殷勤地给宋屿递上一根烟,满脸堆笑地奉承道:“哎呀宋少,您要来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呢?我好提前准备准备,给您安排几个好看的姑娘陪着唱唱歌喝喝酒……” 宋屿接过烟叼在嘴里,任由经理替他点上火。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缕烟雾,抬手打断了经理的话:“得了吧,我今天可是带着重要的朋友来的,你别给我添乱。” 经理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那……要不要我现在去给您那位朋友问声好?安排点儿什么果盘酒水之类的?” 宋屿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亮眼的金表,心里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药效应该已经发作了。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将烟头摁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行啊。对了,我要好好夸一夸你们那个服务生。” “您是说顾景言?” “对,就是那个顾景言。”他故意说道,“长得挺俊,看起来也上道。” “宋少你过奖了,今天才是那小子做工第二天。” 经理一边说一边屁颠屁颠地跟着宋屿往包厢走去,心想要是顾景言真能把宋屿和他朋友伺候好,那他回头得好好给那小子加薪。 然而经理并不知道,宋屿根本不是要给他引荐什么大人物,更不是真心夸他的员工会做事。 他就是要当众让顾景言难堪,对,不仅要让他形象全毁、丢了工作,还要让他和秦月心生间隙、永不来往。 想到这里,宋屿又忍不住笑了。 他舔了舔唇角,伸手猛地推开了包厢的门。 “月月,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的经理,双双目瞪口呆地愣在了门口。 包厢昏暗的灯光下,秦月正坐在顾景言的腿上,两条手臂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从门口的角度看去,两个人贴得极近,像在做着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听到门口的动静,秦月侧过头来,望向杵在原地的宋屿和经理。 她挑了挑眉,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和心虚,反而摆出一副大小姐架势,理直气壮地开口。 “看什么看?没见过亲嘴吗?” 宋屿:“……” 经理:“……” 顾景言则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虚虚扶着秦月的腰。他微微侧过脸,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望向门口的两人。 当那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宋屿脸上时,宋屿甚至感觉到一股被黑豹盯上的冷意。 好半晌,宋屿才终于有了动作,他默默地关上了包厢的门。 一旁的经理见宋屿脸色不对,光速切割道:“宋少,我们其实是正经的厅……” “闭嘴。” 37. 交锋 看到宋屿灰溜溜地退出包厢后,秦月立刻从顾景言腿上跳了下来。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脸上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转向还靠在沙发上的顾景言。 “你看到了没?”她双眼亮晶晶地,像偷了腥的猫,“他刚刚那个表情!简直太好笑了!我还以为他要当场表演一个下巴脱臼呢!” 她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注意到顾景言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深邃而复杂。 她的笑声在包厢里回荡了一会儿,渐渐停了下来。因为顾景言始终没有回应她,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秦月眨了眨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心里莫名有些发虚:“你……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刚刚那句话说错了?” 顾景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脑子里回想着半小时前发生的事。 当他发现那个药瓶,并把她按倒在沙发上时,她的反应并不像他所预想的那样。 “顾景言,你听我说!”她急促地说道,“那个药瓶里的药,早就被我换掉了!里面的药全都被我倒掉,换成维生素了!所以就算宋屿在酒里下了药也没事!” 她说这话时,灰褐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真诚和急切。 他不信她。 他怎么可能信她? 这个曾经想要把他踩在泥里、用药物羞辱他的女人,现在说她早把药换成了维生素? 而且如果不是药物作用,他又怎么会对她产生这样强烈的冲动,想要将她据为己有的冲动…… 难道是他自己想要她? 想到这里,他松开了她,坐起身来。 她见他松手,立刻也跟着坐起来,然后二话不说,伸手拿起刚刚滚落到一旁的药瓶。 她拧开盖子,仰起头就要往自己嘴里灌。 顾景言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伸手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药瓶。 “你疯了!”他低喝道。 她被他吼得愣住了,半晌才找回声音。 “你怕我真的会出事?”她轻声问他。 她望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烁。 他侧头避开她的视线,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那个药瓶。 “顾景言,我真的没有骗你。”她望着他的侧脸,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也不指望你一下子就能相信我。但我可以做给你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相信,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顾景言看向眼前还在笑着的秦月,眸光微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真的把它换成维生素了?” 秦月一愣,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真的!千真万确!我要骗你是小狗!你要是还不信,我现在就吞给你看!” 她说着就要去拿酒瓶,打算表演一个维生素就酒。 顾景言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不用了。” “嗯?” “我信你。” 她愣在原地,傻傻地望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说信她。 秦月的眼眶忽地有些发热,她低下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见她这副低着头、眼眶泛红的模样,顾景言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一下。 他伸手,主动将她拉回了怀里。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秦月跌入他怀中,鼻尖撞上他温热又坚实的胸膛。 她红着脸,小声嘟囔道:“现在……不用演了。宋屿已经不在了。” 她说着,作势想要从他怀里退出去。 然而顾景言没有松手。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低沉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嗯,我知道。” 秦月:“…………” 她知道他知道! 但是他知道…他知道,他怎么还不松手啊! 她在他怀里僵着身子,脸颊烧得滚烫,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带着酥酥痒痒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想推开他,又舍不得推开他。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明明刚才为了应付宋屿,她主动坐到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表现得大胆又主动。 可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没有了需要演戏的对象,她反而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那个……”她闷在他胸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可以松开了吗?” “你不想?”他反问道。 “我没有!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哪里不好?” “就……孤男寡女的……” “刚才你坐在我腿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孤男寡女这个问题?” 秦月:“…………” 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怀里,闷声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刚才那是演戏……” “那现在呢?” 她愣住,他问她啊? 现在…… 现在是什么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指轻轻攥紧了他衬衫的后摆。 感觉到她的小动作,他难得轻笑着问她:“要不要做你愿望清单上的事?” 诶? 她抬起脸望向他,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这是在给她机会吗? 等等。 他说的“愿望清单上的事”是指约会,还是指亲个够啊? 秦月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试探性地微微凑近他的脸,那双灰褐色的眼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那对幽暗的黑眸静静地望着她。 秦月见他没躲,反而停了下来。 她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后退,就保持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接着她微微垂下眉眼,嘴唇开始一张一合,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 顾景言:“……你在做什么?” 秦月停下她的“念经”,她含含糊糊地回答他:“我在努力……用理智战胜欲望……” 顾景言:“…………”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那张还在念念有词的小嘴上轻轻啄了一口。 秦月的“经”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傻傻地望着他。 他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嗓音低哑道:“看来你的理智,没有战胜你的欲望。” 闻言,秦月的脸颊瞬间爆红。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瞪着他:“你你你你偷袭!” 他挑眉:“那你要偷袭回来吗?” 秦月:“……” 他这是在邀请她亲回去吗?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上当。 但她的欲望告诉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啊啊啊!不要让你的理智战胜欲望啊,秦月! 她脑内仿佛有声音发出了低吼。 在理智和欲望的激烈交锋中,她最终选择了——… 遵从欲望。 她放下捂着嘴的手,飞快地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亲完后,她迅速退开,红着脸,得意洋洋地宣布:“扯平了!” 顾景言望着她那副明明害羞得要死却又强撑着逞能的样子,眼底的眸光变得更加幽深。 “扯平?”他低声道,“那可不一定。” 他说着,再次低头吻住了她。 *** 等秦月和顾景言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了宋屿和经理的影子。 而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宋屿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几乎要溢出来。 他见两人终于出来了,立刻掐灭手里正燃着的烟,从沙发上站起身,大步朝秦月走去。 “月月……”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走到秦月面前,就被一只手揪住了衣领。 一股强大的力道将他往旁边一拽,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大厅的墙壁上。 “呃!” 宋屿闷哼一声,抬起头,正对上顾景言那双冷得像淬了冰的黑眸。 “你……” “别靠近她。”顾景言冷冷地警告道。 宋屿被他揪着衣领,整个人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他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气倒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喂喂喂,兄弟,别激动别激动,我什么都没做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再生气也不能打脸!我可是靠脸吃饭的!” 站在一旁的秦月瞧见宋屿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走上前两步,歪着头,笑眯眯地望着被按在墙上的宋屿,讥诮地说:“哟,原来屿哥还在意脸面呢?” 宋屿:“…………” 他看向秦月,眼神里带着几分哀怨和几分心虚:“月月,你这话说的……我当然在意啊!我可是要当大明星的人!” “是吗?”秦月双手抱臂,笑盈盈地望着他,“那你怎么能做出下药,还栽赃给我这种不要脸的事呢?” 宋屿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最后挣扎一下地替自己辩解,但在秦月那好似看穿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垂下眼,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秦月看着他这副终于认怂的样子,心里舒坦了不少。 她走上前,拍了拍顾景言的手臂,轻声道:“放开他吧。” 顾景言侧头看向她,眉头微蹙。 秦月冲他笑了笑,示意他放心:“没关系,他不敢再对我怎么样了。” 顾景言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宋屿从墙上滑下来,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看向秦月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月月,你……” “你什么你,”秦月打断他,“宋屿我告诉你,今天这件事,我先记着。你要是以后再敢打什么歪主意,别怪我不顾我们两家的交情。” 宋屿望着她那双冷静又清醒的灰褐色眼眸,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秦月和以前那个骄纵任性的秦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几秒,苦涩又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秦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拉起顾景言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宋屿站在原地,目送二人牵着手离去的背影,好半天都没动。 全程躲在绿植后边的经理和领班面面相觑。 “这顾景言什么来头,居然敢对宋少动手……” “经理,我们该不会雇了某位大老板流落在外的公子爷吧?” “你……他妈看多了。” 38. 新活 夜晚的街道上,霓虹灯闪烁着迷离的光彩。夏夜的微风裹着海边的潮气,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角。 秦月和顾景言并肩走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手里还拿着从卡拉OK厅顺出来的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边走边小口地喝着。 走了几步,她终于忍不住偏过头,望着身边少年的侧脸,好奇地开口问他:“顾景言,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这儿打暑期工啊?” 顾景言目视前方,路灯的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流转。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地开口:“不想让你看到我穿成这样。” 秦月眨巴眨巴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他身上的制服还没换下来,黑色的短袖衬衫服帖地勾勒出他清瘦却结实的身形,领结端正,皮鞋锃亮,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又利落。 “为什么呀?”她不解地问道,“我觉得这制服很棒啊!穿在你身上特别帅!” 她说得很真诚,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赞美。 然而顾景言听了,却只是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凉凉地开口:“对。这就是理由。” 秦月:“…………” 她愣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喂!”她停下脚步,鼓起脸颊,大声嚷嚷道,“我才不是花痴呢!我那是真心实意的赞美!赞美你懂不懂!” 顾景言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路灯下,她那副急得跳脚的模样倒映在他幽深的眼眸里,引得他眸光都柔和了。 “是吗。”他平静地回了两个字。 “当然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为了增加说服力,还补了一句,“我见过的帅哥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因为你穿个制服就犯花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温度好像骤然降了几度。 顾景言的眸光沉了沉,他望着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哦?见过的帅哥,多了去了?” 秦月:“…………” 她连忙摆手,找补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是夸张的修辞手法!我其实没见过几个帅哥!真的!我最没见过帅哥了!” 她越描越黑,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 顾景言看着她这副慌乱解释的样子,唇角不易察觉地扬起了一点点弧度。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只丢下一句。 “走了,送你回家。” 秦月愣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追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地继续解释:“顾景言,你真的误会了,我这个人很专一的,真的!你看我连愿望清单上都只有你……” 她的话音在盛夏的夜风中渐渐飘远,而走在前面的人,脚步似乎也放慢了一些。 *** 秦月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家别墅的大门,探头往里瞅了瞅。 客厅的灯还亮着,但空无一人。她松了口气,踮着脚尖,像做贼一样悄悄地溜进门,准备绕过客厅直接上楼。 然而她刚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一个高大的身影就从二楼走廊的拐角处冒了出来,差点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哎哟我去!” 秦月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你干嘛呀!大半夜的站在这儿装鬼吓人啊!”她拍着胸脯,没好气地冲着那个身影嚷嚷道。 秦风靠在走廊的墙边,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看样子是在这儿专门等她的。 他没理会她的嚷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开口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玩了?” 秦月的心跳还没平复,她稳了稳心神,随口答道:“哦,宋屿带我去唱卡拉OK了。” 秦风闻言,挑了挑眉,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唱卡拉OK?” “对啊。”秦月点了点头,“新开的那家金嗓子,还挺大的。” 秦风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她嚎的那两嗓子,那个穿透力,那个杀伤力…… 他看向秦月的目光里,顿时捎上了对宋屿的同情。 “宋屿那小子。”秦风喝了一口啤酒,摇了摇头,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敬佩,“可真牛。居然敢带你去唱歌,他也不怕被你唱死。” 秦月:“……” 她磨了磨后槽牙:“秦风,你是不是皮痒了?” 秦风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赶紧上去洗洗睡吧。” 秦月拍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转身快步上了楼。 走到房门口时,她忽地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秦风一眼。 “哥。” “嗯?” “少喝酒。” “哈?”秦风皱着眉反问,“不喝酒,你让我喝什么,喝糖水啊?” 糖水。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掠过了秦月的大脑。 她原本正要推开房门的手顿住了,整个人停在原地,眼睛却越来越亮。 对啊,糖水! 她怎么没想到呢? 进别墅大门前,她还在烦恼怎么劝顾景言辞掉卡拉OK厅的工作。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顾景言那张脸又太招摇。虽然他很能打,但万一哪天遇上狡诈如宋屿这样的,又给他下黑手,怎么办? 她原本是打算找一份能和顾景言一起干的暑期工,既安全又能光明正大地待在一起。可她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做什么活合适,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秦家大小姐,哪个店敢收她打工? 所以。 如果她自己开一个甜品摊,这些问题不就全都解决了吗? 秦月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年她看过的无数本年代文。那个年代,什么生意最稳赚不赔? 答案只有一个,做吃的啊! 早餐摊、卤味摊、糖水摊……多少年代文女主就是靠着一辆小推车发家致富,走向人生巅峰的? 而且这个年代还没有满大街的奶茶店,糖水铺子也大多是老式的红豆汤绿豆汤,没什么新花样。她要是能把后世的那些杨枝甘露、烧仙草、芋圆奶茶什么的捣鼓出来,那不得赚翻了啊! 秦月越想越兴奋,她恍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浑身充满了干劲。 她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秦风面前。 秦风正要往楼下走,被她这突然的折返吓了一跳:“又干嘛?” “哥!”秦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声音里满是激动和崇拜,“你真是天才!” 秦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自家妹妹那张兴奋得快要放光的脸,一脸茫然地问道:“我干什么了就是天才?” “你提醒我了!”秦月用力地晃了晃他的胳膊,“糖水!我们可以开一个甜品摊!卖糖水!卖甜品!我亲自来做,保证生意火爆!” 秦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秦月的额头。 “没发烧啊。”他嘀咕道,“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呢?你?做糖水?你连泡面都能煮糊的人,做什么糖水?别把人家吃进医院了。” 秦月:“…………” 她拍开 秦风的手,气鼓鼓地说:“你别瞧不起人!我不会可以学啊!谁生下来就会做饭的!” 秦风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样子,倒是有些意外了。 “你真想干?” “真想干。”秦月用力地点了点头,“哥,你给我投点钱呗,就当是投资了。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秦风打量了她好一会儿,他总觉得自家妹妹最近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这里有五千块,你先拿着。亏了就亏了,反正也没指望你赚钱,就当给你买个教训。” 秦月接过银行卡,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亏的!” 她握着银行卡,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甜品摊的选址、菜单和成本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 明天就去找顾景言,让他赶紧辞了那份工作,来给她当帮手! *** 第二天下午,秦月兴冲冲地把顾景言带回了家。 顾景言本来是不愿意来的,他站在秦家别墅门口,眉头拧得死死的,说什么也不肯踏进那道门。最后还是秦月软磨硬泡,使出浑身解数,连“你要是不来我就不撒手”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他才勉强妥协。 秦月把他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笑嘻嘻地说:“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顾景言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他环顾四周,秦家的客厅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真皮沙发、进口大理石茶几……每一件家具都透着一股“我们家很有钱”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跟他格格不入。 再加上之前那些被她鞭打的记忆,让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就在他说服自己继续坐着的时候,大门被推开了。 秦风叼着一根烟走进来,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脚步猛地一顿。 “操。”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起眼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顾景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以为我想来”。 秦风正要走过去好好“问候”一下这位不速之客,他的好妹妹秦月就从厨房里出来了。 “来来来,都别站着呀,快坐好!” 秦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好几只碗,碗里装着颜色各异、内容不明的……糊状物。 她将托盘放在茶几上,献宝似的把碗一一摆开,然后双手叉腰,脸上满是期待和自豪:“我亲自煮的!你们快来尝尝!” 秦风低头看向那些碗。 第一碗,黑乎乎的,里面漂浮着一些颗粒状的不明物体。 第二碗,黄澄澄的,表面凝结着一层可疑的膜。 第三碗,颜色倒是挺正常的,但里面的东西块状的、条状的、粒状的混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食材。 秦风:“……” 顾景言:“……”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风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指着那碗黑色的糊状物,嗓音发颤地问:“小妹,你跟我说实话,这玩意儿……真的能吃吗?” “当然能吃!”秦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这可是我熬了两个小时的成果!这个是红豆沙,那个是芒果西米露,还有一个是芋圆烧仙草!都是最经典的口味!” 秦风盯着那碗传说中的“红豆沙”,怎么看都觉得那颜色更像是毒药。 他转头看向顾景言,忽地计上心来,他一改之前嫌弃的模样,一脸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顾同学,你是客人,你先尝!” 39. 天赋 秦风正打算把“第一个试吃”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甩锅给顾景言。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秦月一句话堵了回去。 “哥哥也要尝一尝。”秦月拿起另一只勺子,塞进秦风手里,笑眯眯地看着他,“我需要多人评价,一个人说好吃不算数,万一你俩口味不一样呢?” 秦风低头看向手里被强行塞进来的勺子,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些颜色诡异的“糖水”,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青一阵白一阵的。 “我觉得吧……”秦风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顾同学是客人,应该让他先来。我这做主人的,怎么能抢客人的风头呢?” “没关系。”顾景言坐在沙发上,淡淡地开口了。他抬起那双深幽的眸子,望向秦风,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秦少爷不必客气,您先吃吧。” 秦风:“……” 他瞪着顾景言,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秦月已经端起了那碗“红豆沙”,递到秦风面前。她眨巴着大眼睛,满脸期待地说:“哥,你先尝尝这个。这是我做的最有信心的一道!” 秦风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闻了闻,好像……确实有一点红豆的香味?但这个卖相实在不敢恭维,他都怀疑里面是不是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在秦月充满期待的目光和顾景言似笑非笑的注视下,秦风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舀起一勺,闭上眼睛,塞进了嘴里。 秦月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怎么样?” 秦风的眉头先是紧紧地皱在一起,又慢慢地舒展开来。接着他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 “嗯?”他又舀了一勺,尝了尝,“好像……还挺好吃的?” “真的吗!”秦月欢呼雀跃道,“我就说嘛!我明明是很有天赋的!” 顾景言看着秦月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拿起另一只勺子,舀了一勺那碗所谓的“芒果西米露”,送入口中。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确实……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糖水的甜度恰到好处,西米也煮得软糯Q弹,芒果的香味也很浓郁。虽然卖相实在是惨不忍睹,但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秦月见顾景言也吃了,连忙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他问:“怎么样怎么样?你也觉得好吃吗?” 顾景言放下勺子,抬眸看向她。那张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沉默了半晌,他才淡淡地吐出一句话:“还行。不算难吃。” 对于顾景言这种惜字如金的人来说,“不算难吃”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秦月高兴得合不拢嘴,她端起另一碗芋圆烧仙草,自己尝了一口,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看来我秦月在厨艺方面还是有点天赋的嘛!” 秦风这会儿已经把那一碗红豆沙喝了大半,他一边看着自家妹妹,一边想,以前的她,别说下厨了,厨房门朝哪开她都不知道。 而现在,她居然能做出这样一碗味道不错的糖水。 他擦了擦嘴,开口问道:“小妹,你搞这些,不会真打算去摆摊吧?” “当然是真的!”秦月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我已经想好了!就去码头那边的夜市摆摊!那儿人流量大,而且竞争小!我保证咱们的甜品摊一定会火!” “码头夜市?”秦风皱了皱眉,“那里乱得很。” “没事儿。”秦月笑了笑,拍了拍秦风的肩膀,“那儿不是还有你嘛?有你在,谁敢欺负我?” 秦风被她这句“有你在”说得心里一暖,嘴上却还是嫌弃道:“少来这套。我可跟你说,摆摊可不是闹着玩的。每天早出晚归的,就那些罪,你受得了?” “受得了!”秦月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顾景言,眨了眨眼睛,“而且,我已经找到帮手了。” 顾景言:“……” 他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秦月笑嘻嘻地凑到他面前,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请求的姿态:“顾景言同学,反正你在卡拉OK厅打工也是打工,不如来我的甜品摊打工吧!我给你开双倍工资!” 果然。 顾景言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风在一旁嚷嚷道:“喂!我才是你亲哥!你怎么不叫我帮忙!” “你?”秦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算了。你这张脸往那儿一摆,客人全吓跑了。” “秦月你眼瞎是不是!你哥我多帅的人,我告诉你,我骑摩托车出去,那些小姑娘看见我都走不动道!”秦风忿忿道。 闻言,秦月毫不留情地说:“你确定她们不是吓得走不动道吗?” 秦风:“…………” 秦月懒得继续搭理秦风,她转而托着下巴,盯着茶几上那几碗“卖相惨烈但味道尚可”的糖水,陷入了沉思。 她在想,味道已经没问题了,但这个卖相……实在是拿不出手啊。人家客人第一眼看到的是样子,又不是味道。要是卖相不好,人家连尝一口的欲望都没有,那味道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她得想个办法,让这些糖水看起来至少是能入口的水平。 秦月皱着眉头,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嘴里念念有词:“芒果要切得好看一点……西米不能煮太烂……芋圆的大小要均匀……” 顾景言坐在沙发另一侧,他原本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勺子。但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已经悄然移到了秦月的脸上。 她正歪着头,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眉心微微蹙起,嘴里嘟囔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那副认真思索的模样,跟她平日里吵吵闹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景言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秦风本来正瘫在另一张沙发上生闷气,结果他一抬眼,正好捕捉到了顾景言看向自家妹妹的那个眼神。 他顿时警觉起来,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不满地嚷嚷道:“喂!你看什么呢看那么仔细!眼睛不想要了是不是!” 秦月被他这一嗓子打断了思路,不 满地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哥!你别出声!打扰我思考了!” 秦风被妹妹凶了,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不肯服软:“我这不是怕你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嘛!你看那小子,盯着你看半天了,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秦月顺着他的话转头看了顾景言一眼。 顾景言在她看过来的一瞬间,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垂眸看着茶几上的碗,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秦月没太在意,又转回头继续思考她的甜品大计:“算了,不管了。反正我得先把切水果的刀工练好……” “啧。” 秦风在一旁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嗤。 “不就是怎么让卖相更好看嘛,这有什么好想的。”他翘起二郎腿,一脸得意地说道,“你哥我有法子。” 秦月和顾景言同时看向他。 秦月半信半疑地问:“你?你能有什么法子?” “你这是什么眼神!”秦风不满地拍了拍茶几,“我跟你说,你别小看我!我秦风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那些高级饭店里的菜,摆盘摆得跟花儿似的,你以为他们是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秦月好奇地追问。 秦风神秘一笑,他拿起一旁的电话:“简单得很。你等着,我让小弟去买几样东西回来。”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对着那头吩咐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冲秦月扬了扬下巴:“等着吧,十分钟就到。” 果然,不到十分钟,秦风的一个小弟就拎着两个塑料袋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秦风接过袋子,往茶几上一倒。 里面滚出来几个东西:几个形状各异的模具、一小袋薄荷叶、几根竹签,还有一小瓶……不知道是什么的红色液体。 秦月拿起那瓶红色液体,疑惑地问道:“这是……草莓酱?” “不止。”秦风得意地拿起那瓶液体,“我还让他们买了点食用色素。红的黄的绿的都有。你想让糖水什么颜色,就能让它变成什么颜色。” 秦月:“……” 顾景言:“……” 秦风见两人都不说话,还以为他们是被自己的智慧震撼到了,更加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你哥我厉害吧?你把这些色素往糖水里一倒,颜色鲜亮鲜亮的,看着就有食欲!再用模具把水果压成星星月亮的形状,往碗里一摆,上面再放片薄荷叶,那档次不就上来了嘛!” 秦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道:“哥。” “嗯?” “这些色素,吃了不会死人吧?” 秦风挠了挠头:“……应该……不会吧?我看那些蛋糕店也都在用啊。” 秦风和他的小弟们在打架斗殴方面皆是一把好手,但在制作吃食方面的经验不能说一点都不没有吧,只能说丝毫没有,完全为零。 不是她不信他们的能力,是他们的能力根本让她相信不了啊。 秦月叹了一口气,她想了想,看来她只能去请教一位在前文已经登场的高人了。 40. 秦记 秦月跟秦风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就拉着顾景言出了门。 顾景言被她拽着往前走,眉头微蹙:“去哪?” “夜市!找周梅!”秦月头也不回地说道。 “找她做什么?” “学艺!”秦月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哥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我要是真用了,怕不是要被人举报到卫生局去。要学就学正经的!” 顾景言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到夜市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老周烧烤摊才刚刚开始支起来,周辰正在炉子前忙着生火,周梅则蹲在一旁,认真地洗着一把空心菜。 看到秦月和顾景言过来,周梅有些意外地站了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着打招呼:“秦姐姐?你怎么来了?今天也想吃烧烤吗?” “小梅!”秦月快步走上前,双手握住周梅湿漉漉的手,一脸真诚地说道,“我来拜师学艺了!” 周梅被她这句“拜师学艺”说得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拜师?学什么艺啊?” “甜品!”秦月松开她的手,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餐盒。她打开盖子,露出里面一碗她今天下午做的芋圆烧仙草,“我自己做的,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周梅接过碗,看了看碗里的东西,又看了看秦月。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旁边的小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她嚼了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嗯!很好吃!口感很特别,奶香味也很浓!” “对吧对吧!味道不错吧!”秦月听到夸奖,高兴得眉飞色舞,“但是我遇到了一个难题,就是我做出来的东西卖相不太好。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甜品做得既好吃又好看?” 周梅闻言,脸上的笑容一滞,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 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小声说道:“秦姐姐,这个……我恐怕帮不了你。我只会做一些家常菜。甜品什么的……我完全不会做。” 秦月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是了,在原书里,周梅是在周辰受伤后,接手了烧烤摊。之后她和周辰在顾景言帮助下,开起了老周饭店。周梅靠自学成为了大厨。后来,她又被顾景言送到国外进修,才学会了那些精致的甜品做法。而现在,周辰没有被打伤住院,烧烤摊也好好的,周梅没有经历过那些事,自然也不会做什么甜品。 她一心想着原书,却忘了剧情早就发生了偏移。 秦月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但她很快又调整好心态,笑着对周梅说:“没关系!你不会做甜品也没事!那你觉得这个芋圆烧仙草的味道,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吗?你舌头灵,帮我提提意见也好!” 周梅见她没有嫌弃自己,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低头又仔细尝了一口那碗芋圆烧仙草,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我觉得味道已经很好了,就是……这个芋圆的大小不太均匀,有些煮得烂了,有些还有点硬。还有就是,这个汤汁有点稀,如果能再浓稠一点,口感应该会更好。” 秦月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你说得对!芋圆的大小确实是我用手揪的,所以不均匀;汤汁也是我随便调的,没有仔细研究过比例。” “秦姐姐你要是想学的话……”周梅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我可以帮你一起研究!虽然我不会做甜品,但我可以帮你试吃,帮你调整配方!” “真的吗!”秦月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周梅的手,“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周梅被她这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红。 一旁的周辰看到自家妹妹跟秦家大小姐相处得这么好,脸上的神色放松了不少。 他把生好的炭火拨了拨,粗声粗气地说了句:“你们要研究就研究吧,正好今晚我卤了一锅鸡爪,你们留下来吃晚饭。” 秦月欢呼一声:“太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景言,冲他眨了眨眼睛:“顾同学,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吧?” 顾景言看着她和周梅凑在一起、对着那碗芋圆烧仙草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的样子,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拉过旁边的塑料凳,在烧烤摊边坐了下来。 *** 夜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烧烤摊上的炭火烧得正旺,孜然和辣椒面在高温下激发出浓郁的香气,飘散在整条巷子里。周辰在烤炉前忙活着,一手握着几十根肉串,熟练地翻面、撒料,动作行云流水。 秦月和周梅坐在旁边一张矮桌前,桌上摆着秦月带来的那碗芋圆烧仙草,还有两瓶玻璃瓶装的汽水。 “所以你是说,你想在夜市摆个甜品摊?”周梅听完秦月的计划,眼睛亮了亮,语带雀跃道,“就在我们这边的夜市?” “对!”秦月用力地点了点头,咬着汽水的吸管说道,“我已经考察过了,码头这边人流量大,晚上下班的、下工的、出来溜达的,都爱往夜市里钻。而且这边卖烧烤的、卖小炒的、卖麻辣烫的都有,就是没有一家专门卖甜品的!这是一个市场空白!” 周梅听得连连点头,觉得秦月说得很有道理。她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忙说道:“对了!秦姐姐,我们烧烤摊旁边那个位置,之前是卖炒粉的,但那个大叔上个月回老家了,之后就一直空着。你要是想摆摊的话,那里正好!地方够大,而且旁边就是我们,有什么事也能互相照应!” 秦月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那个位置空着?” “真的!”周梅用力点头,“而且那个位置的租金不贵,我听之前那个大叔说过,一个月好像就三百块。” 三百块! 在这个平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九零年代,三百块的摊位费不算便宜,但也绝对不算贵。而且码头夜市人流量大,只要生意做起来,这点成本很快就能赚回来。 秦月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越算越觉得这事儿靠谱。 “太好了!小梅,你真是我的福星!”秦月一把抱住周梅的胳膊,开心得不得了,“明天我就去问问市场管理员!把它租下来!” 周梅被她晃得咯咯直笑,等笑够了,她又歪了歪头,好奇地问道:“秦姐姐,那你有没有想好你的摊位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秦月愣了一下。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光顾着研究糖水的配方和摆摊的可行性了,倒把这茬给忘了。 “对呀,摊位的名字很重要的!”周梅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哥这个烧烤摊,就叫‘老周烧烤’,简单好记。你看这整条街上,什么‘四川麻辣烫’啊、‘天津狗不理’啊、‘兰州拉面’啊,人家都有个名头。你要是没有名字,客人都不好跟别人推荐。” 秦月托着下巴,认真地思索起来。 叫什么名字好呢? 要简单好记,又要有特色,还要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卖甜品的…… 她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甜甜屋”就是“糖水铺”,都太普通了,毫无辨识度。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顾景言。 顾景言正坐在一张塑料凳上,手里拿着一串周辰刚烤好的牛肉串,慢条斯理地吃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跟旁边那些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粗犷汉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月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她猛地一拍桌子,把旁边的周梅吓了一跳。 “我想到了!” 周梅被她这一惊一乍的搞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捂着胸口问:“想到什么了?” 秦月站起身,双手叉腰,意气风发地宣布:“就叫‘言月甜品’!” “言月?”周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还挺好听的,“言月的言,是哪个言呀?” “言语的言!”秦月说这 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顾景言的方向。她翘起嘴角,“一言九鼎的言。” 周梅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是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这个名字不错。” 顾景言手里的竹签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隔着几步远的烟火气,看向那个站在昏黄路灯下、笑得一脸灿烂的姑娘。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将最后一口牛肉从竹签上咬下来,慢慢地嚼着。 那神情,看不出喜怒。 *** 夜市的喧嚣被抛在身后,秦月和顾景言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海风从码头的方向吹来,裹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了秦月额前的碎发。 她还在兴头上,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脑子里已经在规划明天去找市场管理商谈的台词了。 “言月甜品……言月甜品……”她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越念越满意,“真好听,又有意义,到时候招牌就用暖黄色的灯箱,上面画一朵小云彩……” 走在她身边的顾景言一直沉默着。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视着前方,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就在秦月已经在脑子里把招牌的字体都设计好了的时候,顾景言忽然停下脚步,开口了。 “摊位的名字,还是叫‘秦记甜品’吧。” 秦月愣了一下,也跟着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垂着眼睫,看不清神色。 “为什么啊?”秦月不解地眨眨眼,“我觉得‘言月’很好听啊!又特别!” 顾景言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个名字好记。而且,不容易被找麻烦。” 闻言,秦月微微一怔。 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记甜品”冠的是她秦家的姓。在这片码头上,秦家的名号就是一道护身符。只要挂着“秦记”两个字,那些地痞流氓多少都要给几分面子,不敢轻易来找麻烦。 而他之所以说“好记”,是因为在滨海、香江这一带,类似“秦记”这样的招牌很容易打出名号。 他是在替她考虑。 用他自己的方式。 想到这儿,秦月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软软的,堵在嗓子眼里。 她望着他,路灯下,少年的脸庞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那双眼眸里却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周到。 “顾景言。”她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在关心我啊?” 因为她的这句话,空气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 顾景言别开视线,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去,只丢下一句没什么温度的话:“随你怎么想。” 秦月站在原地,望着他往前走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她小跑着追了上去,跟在他身边,笑嘻嘻地说:“那就听你的!叫‘秦记甜品’!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闪亮亮的:“那招牌上可以写一句言言(づ ̄3 ̄)づ月月吗?” 顾景言停下脚步,侧头望向笑眯眯的她。 “秦月。” “在!” “你真的很喜欢占我便宜。” “才不是呢。”她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接着踮起脚尖,快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叫占便宜~” 话落,她赶紧往前小跑了几步,免得被偷亲的少年追上来“报复”。 一辆皇冠车在此时恰好路过。 车里的男人看见了顾景言从后面拽住秦月胳膊,将她拉进怀里的一幕。 镜片后,那对灰褐色的眼睛掠过一丝诧异,和令人胆颤的森寒。 “我的宝贝似乎被虫子咬了呢。” 41. 咬 第二天一早,秦月就按照周梅给的地址,找到了码头夜市的市场管理办公室。 那是一间位于巷子深处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上面写着“滨海市码头夜市综合管理办公室”几个字。秦月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去,一股烟味和劣质茶叶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份报纸,脚边放着一个搪瓷茶缸。 听到有人进来,他头也没抬,懒洋洋地问了句:“什么事?” “你好,我想问一下,夜市那个空着的摊位,就是原来卖炒粉的那家,现在可以租吗?” 中年男人这才放下报纸,打量了秦月一眼。见她年纪轻轻,穿着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小孩,他坐直了些身子,问道:“你租摊位做什么用?” “卖甜品,糖水、芋圆、烧仙草那些。”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翻了翻,说道:“那个摊位月租三百,押一付一,摊位不能转租,不能卖违禁品,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收摊。你要是能接受,今天就签合同。” 秦月点点头:“没问题。” 中年男人正准备拿笔登记,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是哪个摊主介绍来的?还是自己找过来的?” 秦月想了想,如实答道:“我是周梅介绍来的,就是老周烧烤摊的那个周梅。” “哦,老周的妹妹啊。”中年男人点点头,笔尖落在纸上,“那你叫什么名字?” “秦月。” 中年男人的笔尖一顿。 他抬起头,再次仔细地打量了秦月一番,目光里多了几分审度:“秦月?哪个秦?哪个月?” 秦月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老实回答:“秦始皇的秦。月亮的月。” “你和秦氏的秦董事长是……” “我爸是秦寿。” 听到她的回答,中年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面上,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堆起了殷勤的笑容:“哎呀!原来是秦家大小姐!您怎么不早说呢!您早说是您要来租摊位,我直接让人给您收拾好就是了!哪还用您亲自跑一趟!” 秦月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太自在:“不用不用,我就是正常租摊位……” “那怎么行!”中年男人已经麻利地从抽屉里重新拿出一份合同,在上面飞快地改了几个数字,然后双手递到秦月面前,“秦大小姐,您看看这个价格,满不满意?” 秦月低头一看。 月租那一栏,原本的三百被划掉,改成了——… 一百五。 租金减半。 秦月:“……” 市场管理员见她没说话,还以为她嫌贵,连忙又补充道:“要是您觉得不合适,还可以再商量!这个地段虽然好,但咱们也是为了支持年轻人创业嘛!您要是想免费试用一个月也是可以的……” “不用不用!”秦月赶紧打断他,“一百五就一百五,就按这个来吧。” 她生怕管理员再说出什么“免费白送”的话来,赶紧拿起笔签了字。 市场管理员接过合同,眉开眼笑地盖了章,又双手将其中一份递给秦月:“秦大小姐,这是您的合同,您收好了。摊位我这就让人去打扫,保证让您天黑前就能开摊!要是有人敢来找您麻烦,您只管报我的名字!” 秦月接过合同,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原书时自然读到过秦家在滨海的权势有多大,但亲身感受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这种“刷脸就能打五折”的体验,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她走出管理办公室,望着手里那份租金减半的合同,吁了一口气。 算了,既然能用秦家的名号省点钱,那她就省着点花吧。反正这钱省下来,也是用在正途上。 *** 离开市场管理办公室后,秦月先去了一趟广告招牌制作店,定了一块红底的小灯箱招牌,上面印着“秦记甜品”四个黄色大字,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老板说最快明天下午能做好,让她到时候来取。 办完这件事,秦月骑着那辆红色小木兰,沿着码头边的老路,七拐八拐地骑到了周家。 周家是一栋带院子的老式平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院子里扯了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周辰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面前放着一个大铝盆,里面泡着满满一盆鸡爪。他低着头,拿着一把剪刀,正仔细地剪着鸡爪的指甲,动作麻利又熟练。 看到秦月推门进来,他抬起头,冲她憨厚地笑了笑:“秦小姐来了?小梅在屋里,你直接进去就行。” “周大哥,都说了叫我秦月就行!”秦月停好小木兰,冲他摆摆手,笑嘻嘻地进了屋。 屋里,周梅正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红薯淀粉。她正拿着一双筷子,小心翼翼地往淀粉里加水搅拌,试图调出一碗顺滑的红薯粉浆。 “秦姐姐你来了!”看到秦月进来,周梅高兴地放下碗,起身给她拉了把椅子,“你快来看,我今天试了你说的方法,把红薯淀粉和木薯粉混在一起,但是好像还是不太对……” 秦月凑过去看了一眼周梅面前的碗,碗里的粉浆明显有些结块,搅拌得不太均匀。她伸手捏了一点点放在指尖捻了捻,说道:“你这个水加得太急了,要一点一点地加,边加边搅,不然粉会起疙瘩。” “原来是这样!”周梅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那我再试试!” 两个姑娘挤在屋里那张矮桌前,脑袋凑着脑袋,一个认真地教,一个认真地学。周梅是个很有天分的姑娘,一点就通,很快就掌握了调粉浆的技巧。 “你看,这次就没有疙瘩了!”周梅举起手里的碗,得意地向秦月展示。 “对对对!就是这样!”秦月也很高兴,“等粉浆调好了,就可以上锅蒸了。蒸熟之后放凉,切成小块,就是芋圆了!到时候配上熬好的红豆汤或者椰奶,就是一碗正宗的烧仙草!” 周梅把调好的粉浆放到一旁,正准备起身去烧水,目光却忽然停在了秦月的脖子上。 她歪了歪头,有些关切地问道:“秦姐姐,你脖子上怎么红了一块?是不是昨晚在夜市被蚊子咬了?” 秦月一愣。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子右侧的位置,指尖触碰到那片皮肤时,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晚的画面——… 路灯下,少年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呼吸就落在了她的颈侧。 他低下头,在她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那种微微刺痛又带着酥麻的感觉,让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他在她耳边说了句:“下次再乱亲,就不是咬脖子这么简单了。” 那低哑的声音裹着夜晚微凉的空气钻进耳朵里,她只觉得从耳尖到脖子根都烧了起来。 …… “秦姐姐?秦姐姐?”周梅见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啊?没、没事!”秦月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脖子上的那块红痕,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是、是蚊子咬的!对!昨天晚上蚊子太多了!你家有花露水吗?借我擦一下!” 周梅虽然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六神花露水递给她:“给,这个止痒效果挺好的。” 秦月接过花露水,拧开瓶盖,倒在掌心,胡乱地往脖子上抹了几下。清凉的薄荷味瞬 间散开,倒是把她脸上那股燥热压下去了几分。 她低头望着手里的花露水瓶,在心里把顾景言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属狗的吗!还咬人! 秦月一边想,一边刚把花露水瓶盖拧紧,院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几分客气的招呼:“顾同学来了?来找秦小姐的吧?她在屋里头呢。” 秦月拿着花露水瓶的手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地抬头往门口看去,正好看到顾景言掀开那扇半旧的竹帘,从院子里走了进来。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穿了一件白色的旧T恤,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穿在他身上显得清爽利落。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秦月身上。 秦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次抬手捂住了自己脖子上那块红痕。 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了,脸颊也烧得厉害,连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你、你怎么来了?” 顾景言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捂着脖子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接着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他走到桌边,把那个塑料袋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去市场买了点东西,顺路过来看看你的摊位弄得怎么样了。” 周梅一看到顾景言,眼睛就亮了亮,十分有眼色地说道:“顾大哥你来得正好!我和秦姐姐刚才还在研究芋圆的配方呢!秦姐姐说你学习好,脑子聪明,让她留下来跟你商量一下摊位开业的事情!我去给我哥帮忙,你们先聊!” 说完,她非常识趣地放下手里的碗,快步走了出去,还顺手帮他们把门带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秦月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她不敢看他,只能假装低头去整理桌上那堆瓶瓶罐罐,嘴里故作镇定地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着要给你开多少工资合适呢。” 顾景言靠在桌沿边,望着她那副故作忙碌的样子,目光里透着几分玩味:“哦?那你打算给我开多少?” 秦月被他这么一问,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试探性地伸出三根手指:“一个月……三百?” 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包吃!饮料随便喝!如果你干得好,还有提成!” 这个工资在九零年代其实已经不算低了,尤其对于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来说。普通工厂的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四百块,而她给顾景言开的,还是兼职的工资。 顾景言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生怕他嫌少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点点弧度,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太多了。”他说,“你不用给我这么多。” “那怎么行,我都让你辞掉了卡拉OK厅的工作,不得补偿你啊。”她咕哝道。 “如果你想补偿,可以换别的。” 闻言,她睁大眼睛:“别的?你想要什么……” 顾景言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了她。 秦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小腿碰到了身后的矮凳,身体微微后仰。他却没有停下,又向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气息。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脖颈的红痕上。 “还疼吗?”他问道,嗓音低沉。 她双颊发烫地回道:“不、不疼了。” 觉察到他头低得更低了,以为他还要咬自己的她,连忙阻止:“我刚涂了花露水,辣…辣嘴!” 他哑着嗓子,故意逗她:“没事,我可以试试其他地方……” “!” 42. 关系 不等她反应,他的手指就抬了起来。 指腹轻轻落在她脖子上那片红痕上,带着微微粗粝的触感,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下来,脑海里更是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片被他触碰过的皮肤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像一簇小火苗,顺着她的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耳尖。 顾景言原本只是想逗逗她。 想看她脸红,看她慌张,看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眸因为慌乱而泛起水光的样子。 可当他真正看到她这副模样时,他却发现自己有些收不住了。 她仰着头,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颈侧那道红痕在花露水清凉的气息下泛着淡淡的红晕。她的睫毛轻颤着,呼吸又急又浅,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明明害怕却又不敢逃跑,只能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他为所欲为。 他眸色渐深。 拇指从她颈侧的红痕上移开,顺着她下颌的弧度,缓缓向上,轻轻抚过她的唇角。 秦月的呼吸更急促了。 他指腹的温度烫得惊人,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点了一簇小火苗,一路灼烧到她的心底。她的腿有些发软,只能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后的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顾、顾景言……”她声音发颤地喊他的名字,带着一点求饶的意味,“你说过让我不想要就推开你的……” “嗯,我说过。”他的嗓音低沉得近乎沙哑,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你现在要推开我吗?” 秦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推开他? 她不想。 可是不推开他…… 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直接扑上去。 见她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红着脸、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望着他,顾景言的呼吸也重了几分。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然后缓缓松开了抚在她唇边的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暧昧的距离。 “……我去帮周大哥处理食材。” 说完,他转身掀开竹帘,大步走了出去。 留下秦月一个人站在原地,扶着桌沿,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她望着他消失在竹帘外的背影,捂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 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真的扑上去了。 秦月捂着发烫的脸颊,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才让那股躁动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坐到周梅刚才坐的那张矮凳上,双手撑着下巴,望着桌上那碗调好的红薯粉浆发呆。 突然,她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和顾景言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他们亲了。 亲了好多次。 在图书馆里,她半梦半醒时亲了他。 在车棚旁,她清醒地主动亲了他。 在教室讲台前,他蜻蜓点水地亲了她。 在卡拉OK厅里,她和他搂在一起,互亲了好几口。 在昨晚的路灯下,他抱着她咬了她的脖子。 而就在刚才,他还用那种让人腿软的眼神看着她,用指腹摩挲她的唇角。 他们做了那么多情侣才会做的事情。 可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在交往啊! 她没有告白过,他也没有说过“做我女朋友”之类的话。 他们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亲来亲去,搂搂抱抱,甚至他还咬了她一口! 这算什么? 暧昧对象?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还是……他只是觉得好玩,在逗她? 想到这里,秦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回想起原书里的剧情。原书中的“秦月”那样对待他,按照顾景言后来的性格,他应该恨她才对。虽然她现在努力改变了剧情走向,帮他免去了灌药的羞辱,还帮他父亲付了医药费,甚至买了他们家的房子让他们继续住着…… 可这一切,在他眼里会不会只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把戏? 他会不会根本没有把她当真? 他只是觉得她好玩,像逗一只小猫小狗一样,等玩腻了,或者等他报复完了,就会把她一脚踹开? 秦月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慌。 她站起身,在屋里又走了两圈,接着下定决心似的握了握拳。 不行。 她必须问清楚。 她可不是那种稀里糊涂跟人暧昧不清的女人。 她秦月,要么就不要,要么就要一个明明白白!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竹帘,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顾景言正蹲在周辰旁边,挽起袖子,帮着一起处理那盆鸡爪。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 秦月望着他那副认真干活的样子,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给自己打气。 然后,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顾景言。”她喊他。 他抬起头,看向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疑问:“嗯?” 秦月咬了咬唇,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她红着脸,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先跟我进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周辰在一旁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专心致志地和鸡爪作斗争。 顾景言起身,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又随意拿起挂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然后跟着秦月走到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树下。 石榴树不算高大,但枝繁叶茂,正值花期,枝头缀着几朵橙红色的石榴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树荫投下一片清凉,将他们与院子里的烟火气隔开了一些。 秦月站在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 顾景言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望着她,等着她开口。 午后的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顾景言,我有话要问你。” “嗯,你问。” 秦月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顾景言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把他叫进来, 是要问这个。 秦月见他不说话,心里更加没底了,可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们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还咬了我一口……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红,不过她视线却始终没有躲闪地牢牢盯着他。 “我不是那种可以随随便便跟人暧昧不清的女孩子。”她说,“如果你只是觉得好玩,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才对我这样,那你就跟我说清楚。我秦月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说清楚,我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抿了抿唇,好似在等待一场宣判。 顾景言望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审视她话语里的认真程度。 然后,他开口了。 “你觉得我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亲别人的人?”他反问。 秦月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我不是那种人。”他说,“我亲你,是因为我想亲你,不是因为好玩,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眸上,嗓音低沉而清晰:“我以为我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我以为你是知道的。” 秦月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 “我……我知道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景言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低下头,目光专注地望着她,那双黑眸里映着她的倒影。 “我以为你知道,我喜欢你。” 闻言,秦月愣了一下,她抬起手,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脸蛋。 “嘶——疼!” 不是做梦! 他真的说了他喜欢她! 之前所有的不安、担忧在这一刹那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来到这个世界后的那一丢丢委屈、害怕,也跟着一起不见了。 她原来都打算封心锁爱,只要能和他搞好关系,活下去就好了。 然而现在! 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恍如盛满了细碎星光。 她开心地伸出手,一下子勾住了顾景言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挂在了他身上:“顾景言!我也喜欢你!最喜欢……”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景言一把捂住了嘴。 “你轻点。”他压低声音,耳根泛起一层可疑的红晕,“院子里还有人。” 秦月被他捂着嘴,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状,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看着他微红的耳根,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却又藏不住羞涩的模样,心头涌起一阵甜蜜的冲动。 她忍不住嘟起嘴,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轻轻亲了一下。 顾景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就像被电流击中了一般。 他迅速收回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唇瓣柔软的触感。 他垂眸盯着她,幽暗的目光里透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声音也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秦月,你别招我。” 他往前逼近半步,将她抵在石榴树的树干上。 俯下身,他嗓音喑哑:“我自制力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43. 同居 夜晚,秦月骑着红色小木兰回到秦家别墅。 她停好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穿过院子走进客厅。她的嘴角从离开周家那一刻起就没放下来过,一路上都在傻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在石榴树下和顾景言的对话。 她和顾景言终于确认了关系,正式交往了! 交往了! 她秦月,在这个世界里,和未来大佬顾景言正式成为男女朋友了! 秦月越想越开心,整个人都像踩在云端上一样,飘飘然的,连换鞋的时候都差点被自己绊一跤。 “回来了?”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客厅沙发上传过来。 秦月换鞋的动作一顿,整个人瞬间从云端跌落回地面。 她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秦寿正坐在客厅的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衬衫,金丝框眼镜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秦寿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秦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才太高兴了,完全忘了今晚秦寿也在家这一茬。 她迅速收敛起脸上过于明显的喜悦之色,换上平日里那副乖巧女儿的模样,拖着拖鞋,走到沙发旁边。 “爸,您还没睡啊?”她故作自然地问道,在秦寿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秦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 秦月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撒谎道:“我去码头那边的夜市逛了逛,顺便吃了点东西。” “码头夜市?”秦寿眉头微挑,语气里流露出一丝玩味,“那里不是秦风的地盘吗?怎么,你哥没给你免单?” “哥他不知道我去啦,我就随便逛逛,没告诉他。”秦月连忙摆手,顺势转移话题,“爸,你怎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呀?” 秦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接着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地说:“我看你前段时间念书念得挺辛苦的,每天早出晚归,人都瘦了一圈。现在好不容易高考结束了,也该好好放松放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月身上,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我让秘书给你订了去香江的机票,你到那边玩个十天半个月,好好散散心。那边的百货公司什么都有,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省着。” 秦月一听,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什么?!去香江玩十天半个月?! 那怎么行! 她明天还打算去找顾景言,跟他一起去拿秦记甜品的招牌呢!她都已经计划好了,在码头夜市摆摊,趁暑假狠狠赚一笔呢。 如果她去香江玩十天半个月,那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她现在刚和顾景言交往,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分开十天半个月?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可是……她又不能直接跟秦寿说她不想去,因为她要跟顾景言一起摆地摊。以秦寿的性子,要是知道她跟顾景言搞在一起,估计会直接派人把顾景言沉到海里去。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急切地寻找着合理的拒绝理由。 有了! 秦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爸,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最近不太想去香江。” “哦?”秦寿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去香江买衣服吗?”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秦月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一个理由,“因为我跟朋友约好了,要和她去她乡下老家玩!” “下乡老家?”秦寿狐疑地皱起眉。 “对啊,她老家就在我们滨海附近的洪山镇,她家可大了,有一个大院子。她说她家夏天一点都不热。我还从没去过乡下呢,就当去体验一下生活……” 见她说得有模有样,秦寿轻笑一声:“体验生活?我看你没几天就要哭着跑回来。” “爸!”她娇嗔道,“你不要小看我好嘛。” 秦寿听了她的话,轻笑了一声,靠在沙发靠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行,我不小看你。你想去乡□□验生活就去吧,不过自己注意安全,别到时候又摔了碰了回来找我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行就叫上秦风一起去,让他陪着你,我也放心一些。” 秦月一听,连忙摆手,一脸嫌弃地说:“别别别!可千万别叫哥一起去!他那个性子,在乡下估计连一天都待不了。到时候他不是嫌蚊子多就是嫌厕所脏,肯定嚷嚷着要回来,那我还玩什么呀!还是我一个人去自在!” 秦寿想了想自己那个儿子的脾性,倒也觉得女儿说得不无道理。秦风那小子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别说乡下了,就是去档次低一点的酒店他都嫌这嫌那。要是真让他跟着去乡下,估计不出半天就得炸毛。 “行,那就不叫他。”秦寿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衣领,“时间不早了,早点上楼洗洗睡吧。” “好的,爸晚安!”秦月连忙站起身,乖巧地应了一声。 秦寿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听说宋屿来找你玩了?” 闻言,秦月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嗯……” 秦寿意味深长地说:“宋屿是很不错的孩子,你要多和宋屿来往。”说完,他便抬脚上了楼,只留秦月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秦月:“……” 不是,爸,你怎么又来了! 她和顾景言才刚交往啊! 别给她添乱行不行!她又不是要三角恋狗血文女主…… 总算回到了房间,秦月反手关门并锁上。 然后,她整个人往柔软的床铺上一倒,抱着枕头滚了两圈,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叫。 天啊!她竟然真的和顾景言交往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既然她已经跟秦寿撒了谎,说要去洪山镇乡下玩十天半个月,那她总不能真的跑去乡下待着吧?那她跟顾景言还怎么见面?还怎么约会?呸!是怎么摆摊挣钱! 不如……她干脆搬到顾景言家去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月的心跳就漏跳了半拍。 今天顾景言送她回来的路上,她问起过顾琮和苏琴的情况。顾景言说他爸出院后,因为身体还在恢复期,为了方便照应,他爸妈就暂时住到了外婆家。那边的亲戚多,离医院和学校都近,有什么事都能互相帮衬一下。 所以,现在顾景言是一个人在住那套平房! 那她现在要是搬过去,岂不是……岂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同居? 秦月一想到这个词,脸上就腾地烧了起来。 她一把抓起枕头,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在床上滚来滚去,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啊啊啊不行不行……一交往就同居,这也太快了吧……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随便啊?可是我好想每天都能见到他呀……”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而且他那张床还挺大的……一个人睡应该挺冷的吧……” 她越想越害羞,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起来。 完了完了,秦月,你完了。 你彻底被那个男人拿捏住了! *** 第二天一大清早,秦月就骑着她的红色小木兰突突突地来到了顾景言家门口。 她跳下车,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摘,就兴冲冲地拍响了那扇木门。 “顾景言!顾景言!开门开门!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门内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打开,顾景言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背心和深色长裤,头发有些凌乱,看样子也是刚起不久。 他看到门外一脸兴奋的秦月,眉宇微蹙:“一大早的,又怎么了?” 秦月摘下头盔,露出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她也不客气,直接就往门里挤:“进去说进去说!外面热死了!” 顾景言无奈地侧身让她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秦月站在他那间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里,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期待地望着他:“顾景言,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顾景言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说。” 秦月深吸一口气,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想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咳。”顾景言被水呛了一下,他放下搪瓷缸子,转头看向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行。” 他想都没想,拒绝得干净利落。 秦月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她嘟起嘴,不满地咕哝:“为什么呀!” 顾景言望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疼。 他昨天才刚跟她说过,他的自制力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让她别挑战他的底线。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今天一大早就跑过来跟他说要住他家? 她是不是故意的? 顾景言放下手,语气不容商量:“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嘛!”秦月不依不饶,她走上前两步,仰着头看他,“你看啊,你一个人住,我也要找地方住。我住进来还能帮你分摊水电费!而且我还可以给你做饭吃!我做饭可好吃了!” 顾景言不为所动:“我自己会做饭,不用你。” 秦月:“……” 她见软的不行,便拿出了激将法。 “顾景言,你是不是怕……忍不住呀?” 他瞧着她那副狡黠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沉默了一小会儿后,干脆利落地承认:“是。” 他倒是坦诚得很。 秦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凑近他,压低声音,坏笑着说道:“那……我们准备好安全措施不就行啦?” 顾景言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又气又无奈道:“你这个疯丫头!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秦月捂着被弹红的脑门,委屈巴巴地嘟囔:“我这是合理解决问题嘛……” 他哑着声纠正:“你是在逼疯我。” 44. 条件 她才不想逼疯他,她就是想和他多亲近亲近嘛。 她佯装委屈地说:“既然你不同意,那我只好找码头附近找个酒店住了……” 明知她只是在装可怜,可他还是动摇了。想到她一个人去住鱼龙混杂的酒店,他就心头一紧。 “你可以住下……”他抿了抿唇,“但有条件。” 见顾景言松了口,她连忙凑过去,讨好地扯了扯他的衣角:“什么条件什么条件?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答应你!” 顾景言低头看了一眼她扯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又抬眼看向她那张写满了“快答应我吧”的小脸,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桌边坐下,抬起头看着她,表情认真又严肃:“第一,你住客房,晚上不许随便进我房间。” 秦月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我保证不随便进!” “第二。”顾景言顿了顿,“不准带任何人来我家,尤其是宋屿。” “不带不带!绝对不带!”秦月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这暑假就只跟你玩!” “第三……”顾景言垂下眉眼,声音低了几分,“你爸和你哥那边,你自己想办法瞒住。如果他们又来找麻烦,我可不会和他们客气。” 秦月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你放心!我和我爸说了我去洪山镇的同学家里住,我爸不会起疑心的!就算他打电话去查,我也有办法圆谎!” 至于秦风,他今天比她还早出门,估计是去外面浪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回家呢。 顾景言望着她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心里却隐隐觉得秦寿那个人精,真的会那么好糊弄吗? 但他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他有些不近人情了。他站起身,别开视线,故作冷淡道:“那就这样吧。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秦月见他终于答应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兴奋地说:“我明天就搬过来!啊!要不干脆我今晚就搬过来!” 顾景言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他抽回自己的胳膊,转过身去,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随你便。” 秦月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犹如吃了蜜一样甜。 口是心非的男人,真可爱。 *** 下午两三点,日头正毒,码头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热浪蒸腾。 顾景言推着从周辰那里借来的三轮摩托车,停在秦月家院墙外的树荫下。他穿着一件短袖衬衫,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膀和手臂,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麦色。几滴汗珠顺着他清晰的下巴滑落,滴在领口。 秦月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拎着她的小皮包,头上戴了一顶遮阳帽。看到他这副打扮,她眼睛亮了一下,笑嘻嘻地凑过去:“哟,顾师傅,今天辛苦您了。” 顾景言瞥了她一眼,没接话。他长腿一跨坐上三轮摩托车的车座,双手握住车把,侧头示意她:“上车。” 秦月应了一声,也不客气,提着裙摆侧身坐进了车斗里。车斗里垫着一块干净的硬纸板,看来是他特意准备的。 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沿着柏油路往广告招牌制作店的方向驶去。 午后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海腥味和滚烫的热意。秦月坐在车斗里,望着前面顾景言宽阔的后背和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风把他的黑发吹得有些凌乱,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她靠在车斗边沿,眯起眼睛,心想,这男人真是连后颈都好看。 到了广告招牌制作店,老板已经把做好的招牌拿了出来。红底黄字,四周镶了一圈银色铝合金边,右下角的卡通笑脸格外醒目。秦月接过招牌,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顾景言从她手里接过招牌,翻过来检查了一下背面的支架和电线接口,确认没有松动和破损的地方,才开口道:“还行,做工挺扎实的。” 付了尾款,顾景言把招牌小心翼翼地平放进车斗里,又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在上面,防止路上被灰尘弄脏。 秦月坐回车斗里,双手扶着招牌的边缘,心情大好地哼起了歌。 回去的路上,夕阳开始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晚风比午后凉快了许多,吹在脸上很舒服。 秦月望着前面那个沉默地蹬着三轮车的背影,忽地开口喊了一声:“顾景言!” “嗯?” “我们会把生意做好的!一定!” 顾景言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晚风将他低低的声音送了过来,话语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笃定。 “嗯,我相信。” 然而梦想是美好的,现实却很骨感。 夜市的热闹像一锅煮沸的水,人声鼎沸,烟火缭绕。 老周烧烤摊前坐满了人,周辰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烤炉上的肉串滋滋冒着油光,香气飘出去老远。隔壁的麻辣烫摊、炒粉摊、炸串摊前也都围着不少客人,吆喝声、碰杯声、笑骂声此起彼伏。 唯独“秦记甜品”的摊位前,冷冷清清。 秦月站在摊位后面,穿着一条干净的围裙,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她的面前摆放着几桶精心熬煮好的糖水,红豆沙、绿豆汤、椰汁西米露、芋圆烧仙草。每一桶都盖着透明的玻璃盖,里面的料看得清清楚楚,颜色鲜亮,卖相其实并不差。 招牌也亮堂堂地挂在摊位上方,暖黄色的灯箱上,“秦记甜品”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然而,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客人都没有。 偶尔有人路过,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糖水桶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脚步不停地走向了旁边的烧烤摊或者小炒摊。 秦月一开始还热情地招呼:“大哥大姐,来一碗糖水吧?解渴又解腻!配烧烤正好!” 被招呼的人摆摆手,笑着说:“下次下次,今晚先吃串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 秦月嗓子都快喊哑了,摊位前依然门可罗雀。她靠在摊位边沿,望着旁边老周烧烤摊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再看看自己这边,心里那股子劲儿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慢慢地瘪了下去。 到了晚上九点半,夜市的人流开始逐渐减少,一些摊主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了。 周辰忙里抽闲,端了一盘刚烤好的肉串走过来,放在秦月的摊位上,安慰道:“秦小姐,别灰心。第一天嘛,大家还不认识你的摊子,等过几天混个脸熟就好了。来,吃点串儿,我请客。” 秦月扯出一个笑容,道了声谢,却没有去拿那盘肉串。 她低头看着那几桶几乎没有动过的糖水,心里头好似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她明明是按照后世的配方做的,味道明明很不错,连秦风那个嘴刁的都说好吃,为什么就是没人来买呢? 是因为大家还不知道她的摊子?还是因为大家觉得糖水不如啤酒解渴?又或者……她选错了品类? 回去的路上,秦月坐在三轮摩托车的车斗里,怀里抱着那几桶几乎原封不动的糖水,一言不发。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将她和顾景言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顾景言在前面蹬着车,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打破了这片安静:“在想什么?” 秦月把下巴搁在糖水桶的边沿,闷闷地说:“在想……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顾景言的嗓音顺着晚风飘过来,稳稳的,沉沉的:“第一次生意的确很难做起来,这很正常。” 秦月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万事开头难,道理她都懂。可真当自己亲身经历这“开头难”的时候,那种挫败感还是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辛辛苦苦准备了好久,熬糖水熬到凌晨,手指被烫了好几个泡,结果却是这样。 她忽 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秦月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 *** 浴室里水汽氤氲,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冲刷着秦月身上残留的烧烤味和淡淡的甜腻气息。 她站在水下,任凭热水淌过脸颊,脑子里却一刻都没有停止转动。 为什么没人买? 味道没问题,卖相也过得去,位置虽然不算最当街,但也不偏僻…… 她闭着眼,把今晚夜市里每一个场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路过她摊位的人,目光大多是被旁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和香味吸引过去的。人们来夜市,大多是冲着“吃个痛快”来的,烤肉、炒粉、麻辣烫,这些重油重盐重辣的东西最能刺激味蕾。 而她卖的是糖水。 糖水是好东西,解渴解腻,但问题是,人家刚来夜市,肚子还空着呢,谁会在还没吃正餐之前,先来一碗糖水把自己灌个半饱? 所以她的目标客户,不应该是刚来夜市的人。 而应该是那些已经吃饱喝足、准备离开的人! 那些人吃完烧烤、麻辣烫,嘴里油腻腻的,正需要一碗清甜解腻的糖水来收尾!而且这个时间点,他们已经有了消费的意愿,也不会心疼那几块钱! 对!就是这样的! 秦月猛地睁开眼,兴奋地一拍手,溅起一片水花。 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促销方法! 只要在旁边的烧烤摊、麻辣烫摊、炒粉摊消费过的客人,来她的摊子买糖水就能享受半价优惠! 这样一来,那些摊主不但不会觉得她抢生意,反而会因为她的促销活动给自己的摊位带来更多客人,他们也乐意帮她宣传! 一举两得! 秦月兴奋得不行,三下五除二洗完澡,连身上的水都没完全擦干,就套上了一条白色的睡裙。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促销计划,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顾景言,跟他商量一下这个办法行不行得通。 她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地走出浴室,脑子里完全忘了当初和顾景言约定好的“不许随便进他房间”这个条件,径直就推开了顾景言的房门。 “顾景言!我想到了!” 她兴冲冲地喊道。 然后,她整个人就僵在了门口。 顾景言正站在床边,背对着门口,刚刚脱掉身上的T恤,准备换上干净的衣服。他赤裸着上身,露出一副线条分明、肌理结实的后背。灯光打在他身上,在他的背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肩胛骨的轮廓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起伏。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秦月的目光从他线条分明的腹肌上缓缓上移,对上他那双深幽的眼眸。 顾景言轻蹙眉宇,有些无奈地开口:“……你忘了?” 秦月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下却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 顾景言眼疾手快,大步上前,一把捞住了她的腰。 她的前胸撞进了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 他的手扣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裙布料,烫得她浑身一颤。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秦月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脏砰砰砰地跳得飞快,连刚才想好的促销方案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顾景言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因为热水蒸腾而泛着粉红的脖颈和锁骨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哑着嗓子,低声道:“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秦月咽了咽口水,细若蚊吟地辩解:“……如果我说是不小心,你信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收紧了扣在她腰间的手臂。 45. 学坏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厨房里便飘出了一阵清甜的香气。 秦月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正拿着长柄木勺搅拌锅里的红豆沙。灶台上还放着几个已经熬好的桶,分别是绿豆汤和椰汁西米露。 糖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氤氲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然而,她的心思却完全不在锅里的红豆沙上。 她一边搅着锅,一边不自觉地走神,脸颊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 昨晚的画面犹如电影回放一样,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里闪过。 他搂着她的腰,将她抵在门框边,低下头吻她的样子。 他温热的唇瓣贴着她的,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深入,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记得他的手扣在她腰间,掌心滚烫,指尖微微收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连带着她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 吻到最后,他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今晚先这样。” 然后,他松开了她,转身走进了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紧接着,卫生间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秦月站在门口,嘴唇还微微发麻,脑子里嗡嗡的。 先这样? 什么叫先这样? 她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他居然去冲冷水澡了! 秦月想到这里,忍不住用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自言自语地嘀咕道:“他的自制力也太好了吧……我都那样了,他居然还能忍住不做到最后……”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颊越来越红。 “他是怎么忍住不做到最后的呢……” 她嘟囔着,脑海里又浮现出他昨晚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隐忍的、克制的、却又滚烫得好似要将她融化。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里面分明写着:下次。 想到这儿,秦月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秦月啊秦月,你在想什么呢!大清早的!快清醒一点!”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把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锅里的红豆沙上。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月回过头,看见顾景言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已经穿戴整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还带着些许潮气,显然是刚洗过脸。 他也望向了她。 目光在空中交汇的一瞬间,两个人都同时移开了视线。 厨房里的气氛忽地变得有些微妙。 秦月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搅着锅里的红豆沙,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个透。 顾景言轻咳了一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白开,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杯子,开口道:“昨晚你说想出了办法,是什么办法?” 秦月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是这样的,”她握着木勺,比划着说道,“我昨晚洗澡的时候想了一下,咱们昨天之所以卖不出去,主要是因为来夜市的人都是来吃正餐的。烧烤、炒粉、麻辣烫,这些都是重口味的,大家肚子饿的时候,肯定先奔着这些去。” 顾景言靠在厨房门框边,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在想,咱们的目标客户不应该是刚来夜市的人,而应该是那些已经吃饱喝足、准备走的人!”秦月越说越来劲,眼睛都亮了起来,“你想啊,他们吃完烧烤、麻辣烫,嘴里肯定又油又腻又辣,这个时候来一碗清甜解腻的糖水,是不是刚刚好?” 顾景言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秦月放下木勺,走到他面前,掰着手指头说,“咱们可以搞一个活动。只要是在附近摊位消费过的客人,来咱们摊上买糖水,就能享受半价优惠!”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顾景言,等着他的反应。 顾景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抬起眼看向她:“想法不错,就不知道附近的摊主会不会和我们合作。” “肯定会吧!”秦月胸有成竹地说,“你想想,咱们这个活动,相当于是给他们的摊位打了广告啊!客人去他们那儿消费,还能在咱们这儿得个优惠,这不就等于多了一个吸引客人去他们那儿吃饭的理由吗?他们帮咱们宣传,咱们也帮他们拉客,这是双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咱们卖的是糖水,又不是烧烤炒粉,跟他们没有直接的竞争关系。反而还能帮他们留住客人,让客人吃得更好更满足。他们没理由不乐意。” 顾景言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勾了勾唇角:“那就试试。” “真的?你也觉得可行?”秦月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可行不可行,试过才知道。”顾景言说着,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她锅里的红豆沙,“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把味道稳住。生意好了,量会大,不能今天一个味儿明天一个味儿。” 秦月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已经把配方都记下来了!保证每一锅都是一个味儿!” 她看着顾景言尝完红豆沙后微微点头的样子,心头忽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这种两个人一起商量、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的感觉,好像还挺不赖的。 秦月情不自禁地小声道:“我感觉我们现在就像新婚夫妇……” 秦月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要被灶台上咕嘟冒泡的糖水声盖过去。 但顾景言还是听见了。 他放下手中的勺子,转过身来看向她。那双深幽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秦月说完就后悔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她连忙转过身去假装搅拌锅里的红豆沙,只留给他一个通红的侧脸和耳廓。 “我……我瞎说的!你别当真!”她慌忙找补道,“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真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越描越黑,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握着木勺的手。 顾景言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他的下巴轻搁在她的发顶,嗓音低沉而柔和,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新婚夫妇?” 他的声音宛如一片羽毛,轻 柔地扫过她的心尖。 秦月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那还差一个步骤。”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新婚夫妇……是不是该先洞房?” 秦月的脸瞬间爆红,好似煮熟的虾子一般,从头红到了脚趾尖。她手里的木勺“哐当”一声掉进了锅里,溅起几滴红豆沙。 “顾、顾景言!”她结结巴巴地叫道,又羞又恼,“你、你胡说什么呢!” 顾景言轻笑了一声,松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然的样子。 “锅要糊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出了厨房。 留下秦月一个人站在灶台前,脸红得像锅里的红豆沙,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捡起掉进锅里的木勺,咕哝道:“顾景言……你学坏了……” *** 秦月的促销方法果然奏效。 今晚的生意比昨天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来周辰烧烤摊吃串的客人,吃完后大多都会溜达到秦月的甜品摊来上一碗糖水,解腻又清爽。甚至有些客人本来就是冲着“吃完烧烤能半价喝糖水”这个活动来的,特意先去周辰那儿消费了一把,再过来买糖水。 秦月和顾景言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个负责盛糖水收钱,一个负责洗刷碗筷和补充原料。小小的摊位前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在这夜市里也算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忙到晚上九点多,客人终于少了一些,秦月刚想喘口气,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晃悠着走了过来。 这人大约二十出头,剃着一个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假金链子,穿着一件花衬衫,嘴角叼着一根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是好人”的气息。他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走到秦月的摊位前,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月脸上。 “喂。”他用下巴朝秦月点了点,“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秦月正在给一位客人打包椰汁西米露,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抬眼看向来人,眯了眯眼睛。 她不认识这人,但看他这副做派,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来收保护费的。 秦风的人? 不对。 秦月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秦风的小弟收保护费主要针对那些大摊子和固定商户,像她这种临时支起来的小甜品摊,一般不大会入他们的眼。而且秦风的小弟基本都认识她,他们活不耐了才会问大小姐要保护费。 那就是别的混子,看她的摊子生意好,想来捞点油水。 秦月把打包好的椰汁西米露递给客人,收好钱,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看向那个小混混。 她先指了指摊位的招牌“秦记甜品”,又指了指挂着的价目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每样糖水的价格,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先付款,后享用。童叟无欺。” 秦月笑盈盈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不识字呀?” 小混混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看你在这儿站了半天,光盯着我人不看招牌,我就寻思着你是不是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了啥。”秦月和善得如同在跟邻居唠嗑,“不识字不要紧的,我可以念给你听……” 她笑容不变,语气却凉了几分:“但不识字的话,就容易吃没有文化的亏。你说对吧?” 46. 惹她干嘛 小混混原本看秦月生得白白净净、娇娇柔柔的模样,心想这种小姑娘最好拿捏,吓唬两句就能乖乖交钱。却没想到她居然牙尖嘴利,还敢嘲讽他不识字。 这不啻于踩了他的痛处。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拿他不识字说事,当下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操!你个臭娘们,给你脸了是吧!不识字怎么了?老子有碗大的拳头!” 他说着,抡起拳头就要朝秦月脸上招呼过去。 拳头裹着风声呼啸而下,力道十足,这一拳要是落在秦月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那只拳头却在距离秦月鼻尖不到五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小混混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 小混混的拳头僵在半空中,动弹不得。他惊怒交加地转头看去,对上了一双冷得吓人的黑眸。 顾景言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秦月身侧,一手端着一碗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绿豆汤,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小混混的手腕。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手抓住了一件碍事的东西,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打女人?”顾景言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想打架的话,我陪你。”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气息,让小混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小混混试图挣开他的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他妈是谁啊!多管闲事!老子收保护费关你屁事!” “这家店的老板。”顾景言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秦月站在他身后,看着顾景言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她的男人好可靠呀~ 明明自己也才十八,却已经能站在她前面替她挡风遮雨了。 小混混见挣不开他的手,又见周围已经有几个食客开始往这边看,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咬了咬牙,另一只手摸向腰后,似乎想掏什么东西。 顾景言眼疾手快,在那只手刚摸到腰后的一瞬间,他猛地一个旋身,另一只手里的绿豆汤碗稳稳落在摊位上,紧接着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小混混掏刀子的那只手。 下一秒,那把刀就到了顾景言手里。 寒光一闪,刀刃抵上了小混混的脖子。 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小混混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好似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感觉到刀锋贴着颈动脉的凉意,以及面前这个少年眼中没有丝毫温度的杀意。 这不是吓唬人的眼神。 他是真的敢割下去。 “滚。”顾景言只说了这一个字。 小混混的腿肚子都在打颤,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哆哆嗦嗦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声音都在发抖:“哥……哥……我错了……我这就滚……这就滚……” 顾景言收回刀,松开他的衣领。 小混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好几步,直到确认自己处于安全距离,才敢回头放狠话:“你……你有种!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这就去叫人!有种你别跑!” 他一边喊一边往后缩,脚下绊到一块石头差点摔倒,狼狈得不行。 秦月从顾景言身后探出头来,冲那个逃跑的背影喊了一句:“跑慢点儿,别摔着了!摔坏了还得花钱看医生!” 那身影踉跄了一下,跑得更快了。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食客发出一阵哄笑。 顾景言转过身来,把弹簧刀收进自己口袋里,看向秦月:“没事吧?” 秦月摇摇头,仰着脸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全是小星星:“没事。你刚才好帅。” 顾景言被她这么直白地盯着看,耳根不自觉地泛红,别过脸去:“少贫嘴。收拾一下,一会儿可能真有人来。” “来就来呗。”秦月一点也不怕,“你那么厉害,来多少个你都能打趴下。” 顾景言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上扬了一点。 *** 小混混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了夜市东头的一处烧烤摊前。那儿正坐着四五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年轻人,有的在划拳喝酒,有的在剔牙,还有的正用牙签扎着花生米往嘴里丢。这几个人正是秦风手底下的小弟,今晚在这儿“巡视”。 “大哥!大哥!”小混混气喘吁吁地跑过去,一脸悲愤地指着秦月摊位所在的方向,“那边!那边有个新开张的甜品摊!摊主是个小娘们,还有个小白脸帮忙!我过去收保护费,他们不仅不给,还敢动刀子威胁我!大哥,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带头的那个小弟叫阿坤,是秦风比较信任的一个跟班。他闻言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眉头一皱:“动刀子?在我的地盘上还敢这么嚣张?” “可不是嘛!”小混混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刚才的遭遇,当然隐去了自己先动手掏刀子的细节,“那小白脸嚣张得很,还说你们秦家的人算个屁!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阿坤“啪”的一声把啤酒瓶墩在桌上,站起身来:“走!过去看看!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一发话,其他几个小弟也纷纷起身,拎着酒瓶的拎酒瓶,抄板凳的抄板凳,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跟着小混混往秦月摊位那边杀过去。 夜市里的其他摊主看到这阵仗,纷纷缩了缩脖子,替那个新来的甜品摊小姑娘捏了一把汗。 不一会儿,一行人来到了秦记甜品摊前。 小混混远远地就指着正在摊位后面忙碌的秦月,回头对阿坤说:“坤哥!就是她!就是那个女的!还有那个男的!” 阿坤眯着眼睛看了过去。 只见摊位后面站着一个穿白T恤的年轻姑娘,扎着一个马尾辫,正低头往杯子里盛糖水。她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在擦桌子。 小混混有了撑腰的,顿时又神气活了起来,几步冲到摊位前,指着秦月的鼻子骂道:“臭娘们!老子说了让你等着!现在老子的人来了!你们死定了!” 他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狠狠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小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摊位上的糖水桶里。他捂着头,又 惊又怒地回头:“谁!谁打我?!” 阿坤收回巴掌,一脸铁青地看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大小姐这么说话?!” 小混混愣住了:“大……大小姐?” 阿坤没理他,连忙转过身来,对秦月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弯着腰赔不是:“大、大小姐!怎么是您啊!这、这都是误会!误会!” 秦月手里端着一杯刚调好的酸梅汤,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凉凉地扫过阿坤和他身后那几个抄着板凳、拎着酒瓶的小弟,最后落在阿坤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上。 她记得这个阿坤,是秦风身边挺能干的狗腿子,上回秦风请她吃饭时,她还看到阿坤在饭桌旁十分有眼色地给秦风端茶递水。 “阿坤。”秦月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这么多人,又是抄板凳又是拎啤酒瓶的,这是想干嘛呀?砸我摊子?” 阿坤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心里那个悔啊,恨不得把旁边那个惹事的小混混抓过来再抽两个大嘴巴子。 他赶紧把拎在手里的啤酒瓶藏到身后,又冲后面那几个还愣着的小弟使眼色:“收起来!都收起来!快点的!” 那几个小弟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板凳和酒瓶放下,一个个站得笔直,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阿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赔着笑脸说:“大小姐,您这说的是哪儿的话!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我们就是听说这边有人闹事,怕惊扰到您,过来看看!对,过来看看!” 秦月挑了挑眉:“哦?是吗?” “千真万确!”阿坤竖起三根手指,“我阿坤要是敢对大小姐有半点不敬,天打雷劈!” 秦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赌咒发誓了。既然是误会,那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围在我摊子前面,耽误我做生意。” 阿坤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完,转身就要开溜,却被秦月叫住了。 “等等。” 阿坤脚步一僵,僵硬地转回来:“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秦月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那个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正试图往后缩的小混混:“这个人,你认识?” 阿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沉:“不认识!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罢了!大小姐放心,我会好好‘招呼’他,让他长长记性!” 秦月寻思今天也就是她是摊主,要换别人非得被这群狗东西扒层皮下来。她看了一眼顾景言,也难怪原书里顾景言报复起这群狗崽子毫不留情。 她当然不能让剧情按原书发展,所以她要改变这群人。 于是,她笑盈盈地说:“长记性呀,我有更好的办法。他留下,嗯,你们几个干脆也别走了,我这儿生意忙,正缺人手。你们替我干活,我给工钱。” 阿坤一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身边几个兄弟也都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困惑和难以置信。 帮……帮忙? 大小姐让他们这群在这条街上横着走的人,留下来帮忙摆摊? 他没听错吧? 47. 拍立得 阿坤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小姐,您说……让我们留下来帮您做事?这……这不太合适吧?我们这群粗手粗脚的,哪会干这种细致活啊?万一给您搞砸了……” “搞砸了也不要紧,慢慢学嘛。”秦月轻快地说道,“我看你们几个体格都不错,搬搬货、端端盘子肯定没问题。” 她笑眯眯地看着阿坤,眼神里却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怎么?不愿意?还是觉得我给的工钱不够?” 阿坤被她瞧得后背发凉,连忙摆手:“不不不!大小姐说笑了!我们怎么会不愿意呢!能帮大小姐做事,那是我们的福气!” 他咬了咬牙,回头冲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小弟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大小姐的话吗?还不过来帮忙!” 几个小弟互相看了看,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老大都发话了,他们也不敢违抗,一个个磨磨蹭蹭地凑到摊位前。 其中一个黄毛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问:“大、大小姐……那我们要干什么?” 秦月指了指旁边码放整齐的塑料桌椅:“先把这几张桌子搬到那边空地去摆好,再去找周老板拿点餐巾纸过来。对了,小梅,咱们还有多少杯子?一会儿可能要忙不过来了,让这几个哥哥帮忙洗洗杯子吧。” 周梅在边上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反应过来,听到秦月叫她,才连忙应了一声:“哦、哦!我去拿杯子!” 于是,夜市里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几个平日里在码头一带耀武扬威、收保护费的小混混,此刻正老老实实地搬着桌椅、洗着杯子、端着糖水,在秦记甜品摊前忙前忙后。 附近的摊位老板和路过的食客纷纷侧目,眼里写满了惊愕和不解。 秦月站在摊位后面,望着眼前这副忙碌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端起一杯新调好的酸梅汤,递到还在一边擦桌子的顾景言面前:“顾同学,辛苦了,喝杯酸梅汤解解暑。” 顾景言接过杯子,目光从那群正笨手笨脚地擦桌子的小弟身上扫过,又落在秦月那张笑盈盈的脸上,黑眸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 冰凉的酸甜味道在舌尖化开,确实很解暑。 秦月凑近他,压低声音,邀功般地问道:“亲爱的,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他们收服了。” 顾景言本来想说这群混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让她别高兴太早。但听到她甜甜地喊他“亲爱的”,他就感觉下腹一紧,所有到嘴边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她叫他什么? 亲爱的? 他端着酸梅汤的手微微一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幽暗的目光落在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表情上。她仰着脸,灰褐色的眼眸扑闪扑闪地望着他,好似一只成功偷到了小鱼干、正在向主人邀功的小猫。 顾景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眉眼,把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躁动按了下去。 她有没有收服那群混混,他不知道。 但她收服他了。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道:“别得意忘形,看着点他们,别让他们偷懒。” “知道啦知道啦!”秦月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顾景言靠在摊位旁的柱子前,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他想起初见时她高高在上的骄纵模样,想起她抽在他身上的鞭子,想起她让人按住他时的冰冷眼神。那些画面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 可是,他现在看着她,却很难再把眼前这个笑嘻嘻地招呼客人、认真地调制糖水、甚至会为几个小混混的未来操心的小姑娘,和当初那个盛气凌人的秦家大小姐联系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望着杯中剩下的小半碗酸梅汤。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她,也不确定她这些改变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但他知道,当她在石榴树下说她最喜欢他的时候。 他的心,就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 转眼间,秦记甜品摊开业已过去整整一周。 在秦月那一套“吃完烧烤半价喝糖水”的促销策略和阿坤那几个小弟的“义务劳动”下,秦记甜品的名头在这码头夜市里彻底打了出去。每天傍晚摊子刚支起来,就有食客陆陆续续地围过来,等到晚上七八点钟,摊位前更是排起了长龙,热闹非凡。 秦月看着眼前这火爆的生意,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她寻思着,既然生意这么好,那也得有个正规军的模样,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草台班子似的。 于是,她大手一挥,自掏腰包去批发市场统一定做了一批员工制服。 隔天傍晚,当秦月把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T恤分发到阿坤和他几个小弟手上的时候,几个混混捧着衣服,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大小姐……这……这真要穿啊?”黄毛小弟拎起那件T恤,盯着胸口印着的那只圆滚滚、傻乎乎、歪着脑袋的卡通猫猫头瞧了又瞧,嘴角抽搐了一下。 阿坤也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问:“大小姐,这猫……是不是有点太……” “太什么?”秦月双手叉腰,挑眉看他,“太可爱了?那正好,符合我们秦记甜品温馨可爱的品牌形象。快点换上,别磨磨蹭蹭的!一会儿客人就要多起来了!” 几个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抗拒和挣扎。让他们打架收保护费他们在行,让他们穿这种印着猫猫头的T恤在街上招呼客人,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迫于秦大小姐的淫威,几个人最终还是心一横,眼一闭,把那件白T恤套在了身上。 T恤的正面是一只圆滚滚的卡通猫猫头,歪着脑袋,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上去又憨又萌。而T恤的背面,则印着四个大字“秦记甜品”。 秦月绕着他们走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不错!虽然看着有点滑稽,但也还算精神!比你们之前穿那些花衬衫顺眼多了!” 阿坤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猫猫头,又侧头看了看旁边兄弟背上印着的四个大字。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是……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穿习惯了,这料子还挺舒服的。 顾景言靠在旁边,望着阿坤几人穿着那件印着猫猫头的制服,一脸别扭地站在摊位前,他不禁有些失笑。 他看向秦月,只见她正拿着拍立得对着阿坤几个人拍照,嘴里还念叨着:“这张好看,这张拍得不错……等以后我们有了店面,就挂在店门口当招牌宣传照!” 阿坤几人:“……” 秦月低头打量着照片里阿坤他们几个滑稽又精神的模样,越看越满意。接着,她又心血来潮,把手中的拍立得塞到阿坤手里,笑眯眯地吩咐道:“来,阿坤,帮我和顾景言拍张合照!” 阿坤接过拍立得,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好嘞!大小姐您和您同学站好了啊!” 秦月立刻跑到顾景言身边,挽住他的胳膊。顾景言侧头看了她一眼,虽然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挣开她的手,算是默许了。 “两位靠近一点!对对对!大小姐,您再往您同学那边靠一靠!”阿坤举起拍立得,透过取景框指挥着两人的站位。 秦月听话地又往顾景言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洗衣粉味道,混着夏夜温热的风,让人有些心猿意马。 就在阿坤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 秦月忽地踮起脚 尖,飞快地在顾景言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咔嚓!” 闪光灯亮起,定格住了这一刻。 画面中,少年微微怔住的表情、少女偷亲得逞后弯起的眉眼,以及背景里那暖黄色的灯光和熙攘的人群,都被永远地凝固在了这张小小的相纸上。 阿坤张大了嘴巴,看看相机又看看秦月,内心疯狂琢磨着这事要不要报告给秦风…… 顾景言抬手碰了碰被亲过的那半边脸颊,转过头看向她。 她吐了吐舌头,笑得一脸狡黠,一副“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一旁的阿坤把弹出来的相纸甩了甩,影像渐渐显现出来。他正要把照片递给秦月,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抢先一步拿走了。 “这张我没收。”顾景言把照片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神色淡淡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哎!”秦月不满地抗议,“这是我相机拍的!” “没收。” “你……” “再吵,你今晚还有以后都别想进我卧室。” 秦月立刻闭嘴了,但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多年以后,顾氏集团已经成了滨海市乃至全国商界赫赫有名的商业帝国。顾景言也从一个清贫少年,变成了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顾总。 顾氏集团的员工休息室里,几个年轻员工趁着午休时间聚在一起闲聊。 其中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实习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哎,你们知道吗?我前几天在茶水间捡到顾总的钱包了!” “顾总的钱包?!”旁边几个人顿时来了兴趣,“你打开看了?” “我当然打开了!不然我哪知道是顾总的钱包。我和你们说,顾总的钱包里有一张照片……”实习生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什么照片?快说呀!” “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孩和一个女孩。那个男孩穿着一件白T恤,长得特别帅,我一开始感觉有点眼熟,一时半会儿还没想起来是谁。那个女孩踮着脚在亲那个男孩的脸颊,两个人瞧着感情特别好……后来我看到折返的顾总,才反应过来,这男孩就是年轻时候的顾总啊!” 说到这儿,实习生挠了挠头,有些困惑地说道:“说来也奇怪,顾总那样冷冰冰的人,居然会在钱包里放这种照片……你们说,那个女孩会是谁啊?会不会是顾总的初恋?” 几个员工面面相觑,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不知道啊……顾总从来没提过他的私生活。” “能让顾总把照片放在钱包里随身带着的人,肯定不一般吧?” “那可不!你们没注意到吗?顾总的手指上一直戴着一枚素圈戒指,戴了很多年了,从来没摘下来过。我猜啊,说不定那个照片上的女孩,就是顾太太!” “顾总和初恋结婚了?这也太浪漫了吧!”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顾氏集团大厦的地下车库。后座的车窗半开着,隐约能看到一个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偏过头,遥望着车窗外的“秦记甜品”招牌。 秦记甜品,滨海市最火的甜品连锁店。每家门店的生意都很好,门口总是排着长队。 他看了很久,直到车子驶过了那个街角,他才收回视线。 伸手摸出皮夹,打开。 深幽的目光落在夹层里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上。 照片里,少女踮着脚尖,亲吻着少年的脸颊。 指尖轻轻摩挲过照片上女孩的笑脸,男人的唇边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么多年了,他换了无数个钱包。 但里面的这张照片,却从来没换过。 48. 贵客 秦记甜品摊的生意依旧如火如荼,每晚的营业额都在稳步上涨。阿坤那几个小弟也渐渐适应了穿猫猫头T恤在夜市里端盘子的日子,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顾景言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秦月这两天的心情不太好。 虽然她在人前依旧嘻嘻哈哈,招呼客人时声音也依旧甜美清脆。可一旦闲下来,她就会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子发呆,眉宇间锁着似有若无的愁绪。 晚上收摊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平房的路上。夏夜的晚风裹着海水咸湿的气息吹过来,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景言侧头看向她,开口问道:“你这两天怎么了?有心事?” 秦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摆摆手道:“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 顾景言停下脚步,看着她,没说话。 那双黑眸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好似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秦月被他盯得有些心虚,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好吧,我确实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秦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前天晚上,甜品摊来了一个客人,你还有印象吗?就是那个穿着灰色汗衫,头发有点花白,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顾景言回忆了一下,点点头:“记得,他点了一碗红豆沙,付钱的时候还从口袋里带出一块怀表。” “对!就是那块怀表!”秦月的语气一下子激动了起来,“那块怀表很特别,是他去世的太太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随身带着。” 顾景言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 秦月被他问得一噎,总不能说她看过原书吧。她脑子飞速转了一下,含糊道:“我……我猜的嘛。你看那块怀表虽然旧了,但擦得很亮,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而且他点红豆沙的时候,我看他眼神有点落寞,就想着可能跟他太太有关……” 这个解释虽然牵强,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顾景言追问道:“然后呢?那个客人怎么了?” 秦月低下头,绞着手指,闷闷地说:“我听码头来的人说那个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叔。他是做钢材生意的,在码头那边有很广的人脉。我想着……如果他能认识你,说不定能给你一些帮助……” 闻言,顾景言眯了眯眼,深沉的目光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锐利。 “怎么?”他紧盯着她,语带审视地问,“你是想让我跟着那个陈叔,发大财,当有钱人?” 秦月一听他这话,生怕他误会地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急地解释道,接着又小声地说,“我是觉得……是我做了一些事情,打乱了你的生活,让你本来可能遇到的一些机会……被我耽误了。我怕我妨碍到你,让你错失了什么。” 她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上的小石子,越说越觉得惶然:“我知道你本来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你本来应该……更厉害才对。” 她看过原书,知道未来的顾景言会成为滨海首富,会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的人生本该是一段波澜壮阔的传奇。总归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傍晚陪她在夜市里卖红豆沙。 她怕自己这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把他的未来给扇没了。 顾景言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沉默了片刻。 他忽地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啊!”秦月捂住额头,抬起头又娇又怨地瞪着他,“你干嘛!” “想什么呢?”他垂眼望着她,嗓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我的人生怎么走,是我自己选的。要不要认识什么人,要不要做什么事,都由我自己决定。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就算那个陈叔是什么贵人,我顾景言也不是没他不行。”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带着少年人些许倔强与傲气的声音被夜风送入她耳里。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秦月站在原地,望着他往前走的背影,路灯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那些话是为了不让她有心理负担。 抬手摸了摸残留着他手指温度的额头,她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唇角,小跑着追了上去。 “顾景言!你走慢一点!等等我呀!” *** 顾景言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沙发。 秦月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颊下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是累坏了。 今天收摊比平时晚了些,她又在夜市里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顾景言停下擦头发的动作。 他走过去,将手里那条半湿的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在沙发边缘坐了下来。 他没有叫醒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伸手,他轻轻拂开她垂落在脸颊上的几缕碎发,将它们拢到她的耳后。 她的睡颜很安宁,不像白天那样叽叽喳喳的,也不像她故意使坏时那样狡黠灵动。此刻的她,宛如一只收起了所有爪牙的小猫,软软地蜷在沙发上,毫无防备地袒露着柔软的肚皮。 深幽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翕动的唇瓣上,眸色渐渐黯了几分。 他想起回来的路上,她那副垂头丧气、生怕耽误了他的模样。 真是个傻瓜。 其实,他有些话当时没有说出口。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贵人不贵人,也不在乎能不能发大财。 他这个人向来认死理,一旦认定了什么东西,就绝不会放手。 他的人生,遇见她这个“贵客”,就已经够了。 秦月。 他在心底默念着她的名字,指尖抚过她的发梢。 从她不知天高地厚主动黏上他开始,他就想过——… 用尽手段,也要留住她。 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轻轻地将她从沙发上拦腰抱了起来。 她比看起来要轻,纤瘦的身子散发着沐浴后的淡淡香气。她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是寻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 顾景言低头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心头就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他抱着她,走向客房。 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老旧的衣柜。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薄被,盖到她身上。 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顾景言…我吃不下了……” 顾景言直起身,站在床边,垂眸望着她。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她恬静的睡容上蒙上一层银白色的柔光。 他缓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知道他那些在深夜翻涌的、见不得光的念头,知道他在每一个靠近她的瞬间究竟用了多少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知道他是如何在每一个平淡的日常里,反复地、贪婪地、不知餍足地渴望着她。 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防备地向他展露她的睡颜么? 会么? 他不确定她的答案。 但他不会给她反悔的机会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月光都偏移了几分。最终,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吧,亲爱的。” 低哑的嗓音逸出薄唇,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句叹息。 *** 秦风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背心,大金链子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晃来晃去。他刚从香江浪了一圈回来,整个人晒黑了不少,但那股嚣张劲儿一点儿没减。 “啧,好长一段时间没来这边转转了。”秦风叼着一根牙签,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走进夜市的地盘,寻思着看看最近保护费收得怎么样了,小弟们有没有偷懒。 他沿着一排摊位走过去,却没看到意料中小弟们凶神恶煞收钱的情景,反而看到一个让他怀疑自己眼睛的画面。 就见几个他熟悉的面孔,穿着印有卡通猫猫头的白色T恤,在人群中穿梭来往。有的在端盘子,有的在擦桌子,还有的堆着笑脸在帮客人点单。 秦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 那个正在帮一个带小孩的妇女找座位的,不是他手下的阿强吗?那个在摊位后面满头大汗做奶茶的,不是他上个月才收的小弟阿伦吗?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他的小弟呢?他那些凶神恶煞、让人闻风丧胆的小弟呢? 怎么一个个都变成跑堂的了? 秦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顺着人流,阴沉着脸走到了那个生意异常火爆的摊位前。 然后他看到了更让他吐血的一幕。 “三号桌的芋圆烧仙草好了!四号桌再催一下!”阿坤穿着那件猫猫头T恤,脖子上甚至还挂了一条擦汗的毛巾,正熟练地喊着单,指挥得井井有条,“九号桌的客人走了,快过去收拾一下桌子。” 秦风:“…………” 他终于忍不住了,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扯住阿坤的胳膊。 阿坤正要发火,转头一看是他大哥,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容道:“大哥!你回来了!” 秦风指着他的猫猫头T恤,嘴角抽搐着问:“阿坤,你他妈这是在干什么?!” 阿坤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大哥,我在打工呢。大小姐说了,这叫……社会实践活动!你看,我现在是领班,管着好几个兄弟呢!” 秦风:“……” 社会实践活动? 他秦风的小弟,在夜市里端盘子搞社会实践活动?! 这时,秦月从摊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到秦风,她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哥!你回来了!要不要来一碗红豆沙?我请客!” 49. 两手抓 秦风的嘴被秦月那勺红豆沙堵得严严实实,一口甜腻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好不容易把那口东西咽下去,正要继续发作,就听秦月笑盈盈地开口。 “哥,你回来得正好!今天晚上会有记者来采访我们秦记甜品呢!”她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望着他,“这可是个宣传的好机会!哥你作为我们秦记甜品的大投资人,也一起接受采访呗?” 秦风先是一愣,随即冷哼了一声:“投资什么投资!你使唤我的人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还采访?我才不要!”他摆了摆手,一脸嫌弃,“我一个大老爷们,上什么报纸?不去不去!” 闻言,秦月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低头拿抹布擦了擦桌面上的水渍:“哎,那好吧。我还想着这次来的可是滨海日报的当家花旦,号称滨海第一美女记者的左晴晴呢。既然哥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一个人应付吧。” 秦风的动作猛地一顿。 滨海第一美女记者? 左晴晴? 这个名字他可是听过的!那可是滨海日报的一枝花!据说本人长得比照片还要漂亮,多少公子哥儿排着队想约她都约不到!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嫌弃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咳……小妹啊,你说得对!哥我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哥哥。这秦记甜品的生意,哥自然是要支持到底的!不就是个采访嘛!哥陪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挺了挺胸膛,甚至还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花衬衫领口,把大金链子摆正了些。 秦月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抬眸时却是一脸乖巧:“谢谢哥!我就知道哥你最好了!” “那是!”秦风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凑过来小声问她,“那个……左记者她……喜欢喝什么甜品?我让人先准备着!” 秦月:“……” 她哥这副德行,还真是毫不掩饰。 *** 采访在秦记甜品摊位前进行。 左晴晴果然名不虚传,一袭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容温婉大方。她举着录音笔,站在负责拍照取景的摄像师旁边,宛如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引得周围不少食客纷纷侧目。 秦风站在秦月身边,挺直了腰板,努力摆出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派头,只可惜他那件花衬衫和大金链子实在不怎么搭调。 “秦小姐,听说您还在念书,就已经开始创业了,真是非常了不起。”左晴晴微笑着问道,“请问您对秦记甜品接下来的发展有什么规划吗?会一直以夜市摊位的形式经营下去吗?” 秦月落落大方地笑了笑:“谢谢左记者的夸奖。摊位只是我们秦记甜品的起点,等暑假结束后,我会考虑开一个正式的门店。地址已经初步选定了,就在秦氏百货公司里面。” 此言一出,旁边正努力凹造型的秦风脸色一变。 左晴晴眼睛一亮:“哦?秦氏百货公司?那不就是秦小姐您家族的企业吗?这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秦月笑着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吧。我希望把秦记甜品做成一个品牌,让来百货公司逛街购物的顾客,都能享受到一份好吃的甜品。” 采访又进行了几分钟,左晴晴问了些关于甜品配方、创业初衷之类的问题,秦月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展现了年轻人的朝气,又不失商业头脑。秦风在旁边偶尔插几句嘴,大部分时候都在努力保持微笑。 采访一结束,左晴晴刚走远,秦风就一把将秦月拉到摊位后面的角落里,压低声音问道:“小妹!你刚才说的那个门店是怎么回事?开在咱爸的百货公司里?这事儿咱爸知道吗?” 秦月摇摇头,一脸坦然:“不知道啊。” 秦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知道?!你都不知道爸同不同意,你就敢在记者面前说?!” “所以我才要在记者面前说嘛。”秦月狡黠地眨了眨眼,语气里流露出几分小狐狸般的算计,“等报纸一刊登,全滨海的人都知道秦记甜品要开在秦氏百货了。到时候爸要是不同意,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他那么要面子的人,肯定不会拒绝的。” 秦风愣了几秒,随即倒吸一口凉气,指着秦月,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可真是咱爸的亲闺女!这招先斩后奏玩得溜啊!” 秦月勾了勾唇,没有接话。 她没有告诉秦风,她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把秦记甜品开进百货公司。 这其实是她给秦寿的一个“惊喜”。 秦氏百货近几年的客流量一直在下滑,秦寿正为这事头疼。如果秦记甜品能带动一波客流,无疑能让秦寿看到她的价值。 没错,她这是在向秦寿展示自己的经商“天赋”。 她翻来覆去想过很久了。 要想彻底改变秦家的命运,让秦家不再重蹈原书里的覆辙,她光靠小打小闹是不够的。她必须让自己在未来成为秦氏的话事人。 只有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她才能真正地掌控秦家的走向。 *** 夜市渐渐安静下来,摊位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几家收尾较慢的摊子还在亮着昏黄的灯光。秦记甜品摊的伙计们正在收拾桌椅,阿坤带着几个小弟在清洗锅碗瓢盆。 秦月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小腿,一晚的忙碌让她累得够呛,但心里却是满满的充实感。 这时,一阵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红色小木兰稳稳地停在摊位旁边,顾景言长腿一跨下了车。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额前的黑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入夜前,有客人过来订了好多糖水,要求晚上八点前送到市区的蔚蓝饭店。听说是在那儿举办喜宴,于是顾景言就骑她的小木兰外送去了。 “收工了?”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的摊位。 “嗯!都收得差不多了!”秦月站起身,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怎么还特地过来接我?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顾景言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 她手里拎着的那袋杂物,放到小木兰的踏板上,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上车。” 秦月心里甜滋滋的,正要跨上后座,身后忽然传来秦风阴恻恻的声音。 “等等。” 秦月的动作一僵,缓缓转过头,就见秦风双手抱胸,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要吃人一样。他盯着顾景言,又看了看秦月那副准备上车的样子,冷笑了一声:“秦月,你这是要回哪儿去啊?” 秦月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过去了。 她咬了咬嘴唇,走到秦风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哥……这段时间我都住在他家。” “你说什么?!”秦风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引得旁边还在收拾的阿坤几人纷纷侧目。 秦月赶紧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央求:“哥你别嚷嚷!这事儿不能让爸知道!你帮我保密好不好?” 秦风一把扯下她的手,脸色黑得好似锅底:“保密?秦月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姑娘家,住到他一个男人家里去?!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哥,不是你想的那样!”秦月急忙解释,“他家里有客房,我住客房!我们清清白白的!而且他爸爸妈妈也住在那边,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秦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爸妈也在?” “对!他爸妈人很好的!而且他爸就是我们学校的顾老师,你总该放心吧?”秦月拼命给顾景言使眼色,示意他帮忙圆谎。 顾景言接收到她的眼神,沉默了两秒,终于开口道:“我会照顾好她。” 秦风闻言,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炸了。他指着顾景言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臭小子!我妹用你照顾啊?我告你,你要是敢碰她一根手指头,要是敢睡了她……” 他凑近一步,目光凶狠:“老子就废了你!说到做到!” 顾景言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眸波澜不惊,既无慌张,亦无畏惧。他平静地回道:“不会有那种事发生。” 秦风冷哼一声,显然并不信任他。 “哥……你不要这么说嘛,顾景言才不会像你一样满脑子都是那些事。” 他转头看向秦月,没好气地说:“男人都一样!你给我小心点!要是他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和我说,看我怎么收拾他!” 秦月笑着抱了抱他的胳膊:“知道啦!谢谢哥!哥最好了!我回头请你新马泰玩,哥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秦风嫌弃地抽出手,摆了摆手:“滚滚滚,看着你们就来气!” 秦月嘻嘻一笑,跳上小木兰的后座,熟练地搂住顾景言的腰。 红色小木兰载着两人,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秦风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烦躁地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总有一种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他越想越气,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旁边小弟的屁股。 “妈的……” 50. 日出之前 红色小木兰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白日的燥热吹散了不少。 秦月坐在后座上,双手环抱着顾景言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感受着他透过薄薄布料传过来的体温。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声开口:“顾景言……刚才谢谢你,没有和我哥哥动手。” 她知道秦风的脾气也知道顾景言的性子,换作以前,顾景言若是被秦风这样指着鼻子骂,恐怕早就一拳挥上去了。可今晚他忍住了,没有让场面变得更难看。 顾景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专注地骑着车。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随着夜风传来,低沉又沙哑:“你哥哥没有说错。” 秦月微微一怔:“什么?” “他说的话,没有说错。”顾景言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未婚女孩子住到一个男人家里确实有风险……他的担心是对的,这也是我没有反驳他的原因。” 秦月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个年代的顾景言,比她想象中要正派得多。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环在他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可是我信任你啊。” 小木兰的车把似乎晃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秦月。”他喊了她的名字。 “在。”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在秦月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枕头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被子也踢得乱七八糟。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银白的光晕。 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自谦?觉得自己没那么好? 还是说他心里其实还惦记着复仇的事,怕她将来失望? 她越想越清醒,越想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顾景言那张教她捉摸不透的俊脸。 终于,她实在躺不下去了,一骨碌坐起来,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决定去厨房倒杯水喝。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沿着走廊向厨房走去。 然而,当她路过顾景言的房间时,脚步蓦地顿住。 他的房间里传出压抑的喘息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如果不是深夜万籁俱寂,她根本不会听到。可此刻那声音却无比清晰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出来。 秦月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走开,可好奇心和某种不可言说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悄悄将门推开了一点点。 透过那条缝隙,她看见顾景言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他光着上身,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背部线条。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呼吸粗重而急促。 “秦月……” 听到他哑着嗓子喊出她名字时,她的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缩回头,手忙脚乱地把门拉严实,接着宛如一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窜回了自己房间。 拉起被子,蒙住头,她的心依然狂跳不已。 她…她刚才都看到了什么?! 自那一晚后,秦月变得老实了许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事没事就往顾景言的卧室钻。早上起来会规规矩矩地敲门问早安,晚上收摊回来也早早躲进自己房间,连在客厅看电视都坐得端端正正,目光绝不乱瞟。 这种刻意的疏远和拘谨,落在他眼里,分外明显。 顾景言不是傻子。 那天晚上她关门的声音那么大,他怎么可能没发现? 他只是没有点破。 从第二天起,她就开始躲他目光了。以前她会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现在只要他的视线扫过去,她就会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根还会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她这副强装镇定、欲盖弥彰的模样,实在可爱得很。 这天晚饭后,因为下雨不用出摊,秦月匆匆扒完最后几口饭,就要往自己房间溜。 “秦月。”他叫住了她。 她的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来,难掩紧张地问:“怎…怎么了?” 顾景言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今晚要不要陪我看电影,我租了碟片。” 闻言,秦月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犹豫了几秒,她最终小声道:“嗯……好吧。” *** 秦月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眼睛死死盯着电视机屏幕。 屏幕上,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僵尸正蹦蹦跳跳地追着两个倒霉蛋跑,背景音乐阴森恐怖,配着时不时冒出来的诡异音效,整个客厅的气氛都被渲染得十分惊悚。 她后悔了。 她非常后悔。 她以为顾景言会租什么文艺片、爱情片,哪怕租个警匪片也行啊!结果他居然租了一部僵尸片! 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顾景言。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一脸淡定地看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新闻联播。 他怎么一点都不怕? 秦月暗暗咬牙,又把抱枕抱紧了一些。 屏幕上,僵尸突然转过来,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孔,青面獠牙,眼窝深陷,猛地朝镜头扑来! “啊——!” 秦月吓得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下意识地往旁边的人身上靠去。 等反应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一头扎进了顾景言的怀里。 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涌入鼻腔。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晚的画面,她的身体瞬间僵住。 就在她内心催促自己赶紧起来之际,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后脑勺。紧接着,耳边传来他低哑的嗓音,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怕成这样?” 秦月窝在他怀里,脸红得好似煮熟的虾子。她闷闷地说:“……你故意的。” “嗯。”他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故意的。” “……”秦月气结,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瞪着他,“顾景言,你幼不幼稚!” 顾景言低头凝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难得流露出几许狡猾的笑意:“谁让你这几天躲着我。 ” 秦月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颊更烫了。她嗫嚅道:“我、我哪有躲着你……” “没有吗?”他微微挑眉,“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秦月咬了咬唇,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口。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那天晚上看到你在房间里那什么,还喊我名字,我害羞得不敢面对你吧? 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顾景言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语带无奈和纵容道:“行了,不逗你了。我们换个片子看吧,你想看什么?” “等等,我先看看。”秦月起身走到电视机柜前蹲下,手指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盒子间划过。 她抽出一盒,封面是一男一女在夜色下的街道上漫步,色调温暖而浪漫。她眼睛一亮,扭头冲顾景言晃了晃手里的盒子:“我们看这个吧!” 顾景言瞥了一眼封面上那对外国男女和片名,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外国片?” “嗯!很经典的!”秦月兴致勃勃地把碟片塞进DVD机里,“是讲两个年轻人在火车上偶遇,在维也纳共度一晚的故事。” 她坐回沙发上,还特意和顾景言隔开了一个人的距离,以示自己现在“很正经”。 屏幕亮起,电影开始播放。 秦月抱着抱枕,很快就沉浸在了剧情里。这部电影她看过好多遍了,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台词她都熟悉得可以背出来。她喜欢男女主角在唱片店里听歌时偷偷对视的眼神,喜欢他们在摩天轮上的浪漫,喜欢他们约定再见时的那份希冀。 看到杰西和塞琳在音像店的试听间里听那首《eHere》时,秦月忍不住跟着轻哼了起来。 她看得太投入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旁的顾景言目光不知何时已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明丽的眸子倒映着屏幕上的光影,脸上有着一种他还未见过的憧憬。 她好像很喜欢这部电影。 “你很喜欢这部电影?”他忽地开口问道。 她转头看向他,唇角还挂着尚未褪去的笑意:“嗯!超级喜欢!” 他望着她眉眼,低声问道:“你相信电影里这一夜的爱情?” 她怔了怔,接着轻声说:“为什么不信呢?时间的长短从来不是衡量感情深浅的标准。有的人在一起一辈子,也不懂对方在想什么。而有的人,只需要一眼,就知道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 她说完,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连忙转过头假装专注地看电影。 “我做不到。”他说。 她困惑地转头看向他:“嗯?什么做不到?” 他没有看她,幽暗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我做不到像电影里男主那样……轻易地爱上一个在火车上偶遇的陌生人。” 她愣了愣,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对我来说,爱一个人,不是那么随便的事。”他慢慢地说,“我这人很固执,认定了就是认定了。一旦爱上……” 他终于转过头,黑眸直直地望入她的眼底。 “就收不回了。” 长指勾起她耳旁垂落的发丝,他哑声道:“也许我比你哥认为的还要危险。” 51. 别不做 秦月听到这话,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我当然知道你有多危险……” 她这句话说得含含糊糊的,恍若在自言自语。 顾景言没听清地微微侧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秦月连忙摆手,干笑了两声,“我说我当然知道我哥那人没个准谱,咱们别在意他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疯狂碎碎念。 废话,她能不知道顾景言有多危险吗? 她可是把《年代文大佬黑化后》全本看了五遍的女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寡言隐忍的少年,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白手起家、手腕狠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滨海市首富。原书里那些得罪过他的人,哪一个有好下场? 尤其是原书里的那个“秦月”。 一想到原书里“秦月”的结局,她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顾景言注意到她突然变白的脸色,皱了皱眉:“冷?” “没有没有!”她赶紧摇头,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刚才电影里有个镜头,吓了我一跳。” 顾景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正放着杰西和塞琳在夜晚的电车上聊天的温情画面,一点都不吓人。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收回目光,淡淡道:“是吗。” 秦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赶紧抓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就在这时,电影里的女主塞琳说:“你知道人们总是说爱情是某种完全无法控制的东西吗?” 闻言,秦月握着水杯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然后,她听到身旁的顾景言开口了。 “秦月。” 她转过头:“嗯?”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向屏幕,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招惹了我,你就得负责到底。”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雨丝。雨点落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望着他那张在昏暗中看不真切的侧脸,心跳声逐渐放大,大到几乎盖过了电影里的对白。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但她知道,他这句话分量很重。这绝非玩笑。 她咽了咽口水,嗫嚅道:“我现在还不算招惹吗……” 毕竟她都不知死活和他交往了。 她话音未落,他便伸手一拉,将她拽入自己怀里。 她跌坐在他腿上,手中的水杯差点洒出来,还好被他稳稳接过放到了茶几上。 他环住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低沉的嗓音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喑哑:“还没有。你还没有招惹得太彻底。” 秦月心脏猛地一跳,隐约猜到了他话里的含义,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那……那什么叫彻底?”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缓缓贴向自己的心口。 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她掌心下是他结实温热的胸膛,以及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等你什么时候能让我这里……”他低声道,“只为你不受控制地跳动的时候,才算彻底招惹了我。”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羽毛一样拂过她的心尖,痒痒的,麻麻的。 秦月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她猛地抽回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羞恼道:“你……你流氓!” 顾景言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我说什么了?” 秦月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起来:“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睡觉了!” 他却收紧了手臂,不让她挣脱,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低低地笑了一声:“这就想跑?” “你放开我!”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却被他箍得死死的,根本挣不开,只得抬起头瞪他,“顾景言!” 他垂眸望着她羞红的脸颊和水润的双眸,眸色渐深。 “别乱动。”他的声音哑了几分。 秦月立马不敢动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抵着她。 她僵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脸红得快要滴血。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电视机里电影的声音还在继续播放着。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秦月趴在顾景言的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她能感觉到他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和她自己那乱成一团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让她紧张又羞耻的触感终于慢慢消退了下去。 不过她还是趴在他怀里没有起来,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你以后不要总是这样‘招惹’我。” 顾景言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疑惑。 秦月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楚:“……又不做到底。”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她觉察到顾景言的身体微微僵住。 紧接着,他低下头,薄唇贴近她耳朵:“那如果……我真的做到底呢?” 秦月听了这话,心里又羞又恼,偏偏又不肯在他面前输了阵仗。她把心一横,抬起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撅着嘴回了一句:“你别不做。”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在说什么啊啊啊啊啊——! 她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 顾景言也愣了一下。 随即,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很轻很浅,裹着难以言喻的愉悦和宠溺。他平时不爱笑,即使笑也只是淡淡的弧度,像这样笑出声来,秦月还是头一回见到。 她呆呆地望着他,一时忘了害羞。 他笑起来……真好看。 他笑够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别急。”他低声道,嗓音含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和某种深沉的承诺,“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些许玩味和危险的哑意:“到时候,你别逃就好。” 秦月感觉自己的耳朵尖都要烧起来了。 她梗着脖子,强撑着最后一抹倔强:“谁、谁逃了!到时候看谁先求饶!” 说完这话,她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下沙发,头也不回地往卧室的方向跑去。 “我、我去睡觉了!晚安!” 顾景言坐在沙发上,目送着她逃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轻笑了一声。 跑得倒挺快。 不过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等这只小蝴蝶自己飞进他的网。 *** 深夜,滨海市的雨终 于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一辆出租车停在秦家别墅门口,秦风顶着雨从车里钻出来,骂骂咧咧地小跑着进了家门。 “操,这鬼天气,下那么大雨,淋死老子了……” 他一边抖着身上的雨水,一边弯腰换鞋。玄关处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整栋别墅静悄悄的,佣人们应该都睡下了。 他刚把湿透的皮鞋蹬掉,正要光着脚往里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深蓝色的棉布拖鞋。 秦风动作一顿。 他的视线从那双拖鞋缓缓往上移,掠过深灰色的居家裤、深色的毛衣开衫,最后对上了一张戴着金丝框眼镜的、平静无波的脸。 秦寿正站在玄关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秦风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爸。” 他本以为秦寿会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或者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烟味骂他两句。他都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却听到秦寿神色平淡地开了口。 “明天,去接你妹妹回来。” 秦风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啊?” 秦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妹妹不是说去乡下同学家玩了吗?今天白天,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也该接她回来了,顺便让她看看通知书,高兴高兴。” 秦风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录取通知书? 卧槽,他妹还真考上大学了?不对……问题是,他妹现在根本不在什么乡下同学家啊! 她现在正躺在那个叫顾景言的小子家里呢! 这让他上哪个乡下接人去啊? 秦风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秦寿见他这副模样,微微眯起眼:“怎么?你明天有事?” “……没、没事!”秦风连忙应道,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我明天就去接她回来,爸你放心!” 秦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慢慢上了楼。 目送着秦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秦风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在心里骂道:死丫头,撒那么大谎,还把老子也拉下水了…… 书房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声响。 秦寿摘下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随手搁在红木书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捏了捏鼻梁。 沉默了片刻后,他轻笑出声。 “看来,连她哥都被她收买了。” 秦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那封录取通知书上。 滨海大学工商管理系。 烫金的字体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他女儿用真本事考来的。 “这个女儿……越来越聪明了。”他喃喃自语,“懂得撒谎了,懂得演戏了,还懂得拉拢她哥一起帮她打掩护。” 他拿起那份录取通知书,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秦月那双灵动的眼睛。 “可惜……”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冷意,“非要和一个穷小子牵扯不清。” 顾景言。 顾琮的儿子。 那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 秦寿黯下眸光。他将录取通知书放回桌面,指尖划过纸面,仿佛在抚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在盘算着什么。 “看来,我得做些什么了。” 比如。 清理掉接近他宝贝的虫子。 52. 宴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顾景言家的平房门口,秦风黑着一张脸,抬手“砰砰砰”地砸门,力道大得仿佛跟这扇门有深仇大恨。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了。 顾景言穿着一件旧T恤,黑发有些凌乱。他看见门口站着的秦风,神色淡淡的,没什么波动。 秦风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接看见了正坐在屋里小桌前吃早饭的秦月。 秦月正一边吃油条,一边喝豆浆,看见秦风那张臭脸的一瞬间,差点被呛到。 “哥……?你怎么来了?” 秦风大步跨进门,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没好气地说:“我怎么来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来了?你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了!爸让我来接你回去!你倒好,真在乡下‘同学家’住得挺舒坦啊!” 秦月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油条差点掉地上。她听见“录取通知书”五个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录取通知书到了?我被录取了?” “不然呢?你以为我来找你干什么?”秦风翻了个白眼,“滨海大学工商管理系,你自己考上的。” 秦月愣了一秒。 她考上了?昨天顾景言通知书送过来的时候,她就在想她的通知书什么时候到,会不会到。没想到好消息这么快就来了! “我考上了!我考上滨海大学了!” 伴随着兴奋的欢呼,她下意识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站在旁边的顾景言,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和欢喜:“顾景言!你听到了吗?我也考上了!我和你一样考上滨海大学了!” 顾景言被她撞得往后微微退了一步,随即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腰。他垂下眼,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听到了。” 这温情的一幕落在一旁的秦风眼里,简直碍眼至极。 他青筋暴起,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把秦月从顾景言怀里扯了出来,拽到自己身后,瞪着顾景言的目光几乎能喷出火来:“抱什么抱!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你给我离她远点!” 秦月被他拽得踉跄了好几步,不满地挣扎道:“哥!你干嘛呀!我高兴抱一下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秦风回过头,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死丫头,回去再跟你算账!” 顾景言站在原地,看着秦风气急败坏地把秦月往外拖,神色依然淡淡的。只是在秦月回头朝他挥手的时候,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 秦风的摩托车停在秦家别墅门口。他没有立刻熄火,引擎低沉地轰鸣着,仿佛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他偏过头,望向后座上的秦月,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表情认真得甚至有些严肃。 “秦月。” 秦月正准备下车,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动作一顿:“嗯?” 秦风沉默了几秒,像在斟酌措辞。他握着摩托车把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开了口:“进家门之前,我跟你说几句话。” 秦月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和那个顾景言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秦风望了望前方的大门,语气低沉,“我也不想知道。” “但是,秦月。”他回过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最好记住,如果咱爸知道了你和顾景言来往,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闻言,秦月的心不由地一沉。 秦风说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在原书里,秦寿为了教训某个敢追求原主的小职员,直接让人把那小子打残了扔出了滨海市。更不用说顾景言还是顾琮的儿子,秦寿本来就对他家那块地耿耿于怀。如果让秦寿知道自己的女儿不仅没有和顾景言划清界限,反而和他越走越近…… 秦月不敢往下想。 秦风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吓住了,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老子是不喜欢那小子。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臭小子,压根配不上你。但是……”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老子也不想看见你哭哭啼啼的样子。” 他看向秦月,难得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我妹,我不想你受伤。你要是能自己主动离他远一点,那是最好的。长痛不如短痛,你明白吗?” 秦月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明白秦风的意思。 可她做不到。 一来她已经喜欢上顾景言,二来她已经改变了太多剧情,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而且如果她现在和顾景言断了联系,顾景言黑化起来只怕比原书里更狠。到那时候,整个秦家都会万劫不复。 她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整个秦家。 她抬起头,对秦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哥,我心里有数。” 秦风瞧见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就知道自己这话白说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行了行了,进去吧。爸等着你呢。” 秦月点了点头,转身朝家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望向还坐在摩托车上的秦风,真心地说了一句:“哥,谢谢你。” 秦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少来这套,赶紧进去!” 秦月笑了笑,推开了家门。 站在玄关处,她深吸了一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秦月提着一颗心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秦寿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茶香袅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看起来还算温和的光晕。 “爸。”秦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秦寿放下报纸,抬眼看向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回来了?” “嗯。”秦月点点头,有些心虚地站在原地。 她以为秦寿会问她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会问她为什么撒谎,甚至可能会派人去查她到底和谁在一起。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然而秦寿却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从茶几上拿起那份录取通知书,朝她递了过去:“你的通知书。滨海大学工商管理系,自己收好。” 秦月愣了一下,连忙上前双手接过。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打开看了一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是她凭自己的努力考来的。 “谢谢爸。”她轻声说道。 秦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考上了大学,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今晚我在滨海大酒店订了一桌,给你庆祝庆祝。” 秦月微微一怔:“……今晚?” “嗯。”秦寿放下茶杯,抬眼看她,“怎么,今晚有安排?” “没、没有。”秦月连忙摇头。 “那就行了。”秦寿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你好好准备一下。” 他说完,便转身上了楼。 秦 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录取通知书,望着秦寿离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就……只是庆祝她考上大学? 没有质问,没有责难,没有调查? 这不太像秦寿的作风啊。 她皱了皱眉,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可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但愿……是她多心了吧。 *** 晚上七点整,滨海大酒店灯火辉煌。 秦月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跟在秦寿身后,走进了酒店三楼的“牡丹厅”。 包厢装潢得富丽堂皇,巨大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冷盘,正中央是一瓶插得十分讲究的鲜花。服务员正站在一旁,替他们斟茶。 然而令秦月没想到的是,圆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头天生的黄发,在灯光下格外扎眼。他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翘着二郎腿,正百无聊赖地低头按着BB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朝门口望了过来,随即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秦伯伯!月月!你们来啦!” 宋屿。 秦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秦寿倒是十分热情,笑呵呵地走过去,拍了拍宋屿的肩膀:“小屿来得真早啊!年轻人守时,是好习惯。” “秦伯伯您过奖了。”宋屿嘴甜地应道。 秦寿在主位上落了座,然后朝秦月和宋屿招了招手:“月月,过来坐。小屿,你也别站着了,坐月月旁边吧,你们年轻人聊得来。” 秦月:“……” 她咬了咬牙,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走到宋屿旁边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替她铺好餐巾,她趁着秦寿低头翻菜单的功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宋屿问道:“你怎么来了?” 宋屿同样压低声音,无奈道:“我也不想来啊。但秦伯父亲自打电话给我爸,说要设宴庆祝你考上大学,让我也一起来。我总不能驳了秦伯伯的面子吧?” 秦月眉头微皱。 她就知道。 秦寿果然没安好心。 这哪是什么庆祝宴,这分明就是相亲宴。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包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秦月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门口站着的,是穿着一件白色旧衬衫、手里提着几盒糖水的顾景言。 糖水的包装盒上,印着秦记甜品的标志。 他怎么会来这送货? 今天下午她打电话和顾景言说好了的,她晚上要和家里吃饭,让他和阿坤他们帮忙看着摊子。 她知道最近都是他在外送,但怎会这么巧…… 她望向秦寿的方向。 秦寿正笑吟吟地望着门口的方向,目光在顾景言身上停留了几秒,又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 秦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瞬间就明白了。 秦寿是故意的。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和顾景言的关系,知道她在码头开甜品摊,知道顾景言在帮她看摊,所以他派人去订了单,知道今晚会是顾景言来送货。 他故意选在滨海大酒店,故意请来宋屿,故意让顾景言撞见这一幕。 秦寿就是要让顾景言知道,她和他之间的差距。 要让顾景言知难而退。 理顺这一切后,秦月攥紧双手,冷下眸光,看得旁边的宋屿暗叫不好。 她…生气了! 53. 坏东西 秦月起身,走到了顾景言身边,接过他手里提着的糖水,放到了桌上。她微笑着对座位上的每个人说,这是她亲自调配的糖水,欢迎大家尝一尝。 接着她又挽住顾景言的胳膊,大大方方地说:“这位呢,是我的男朋友顾景言。” 话落,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秦寿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那双藏在金丝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宋屿端着一杯茶,动作顿在半空中,看看秦月又看看门口站着的顾景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而门口站着的顾景言,在听见秦月那句“这位是我男朋友”时,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掠过一丝错愕。 他望着秦月挽住自己胳膊的手,眸光微动。 他没想到她会当着秦寿的面,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公开他们的关系。 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没有一丝犹豫和退缩。 这让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在进入包厢看到她在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被她父亲下套了。 顾景言冷冷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秦寿,就见对方沉默了几秒,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男朋友?” 秦寿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稳之下暗涌的怒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顾景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冷不热地嘲讽道:“月月,你不是说今天是去乡下同学家玩了吗?怎么一回来,就多了一个男朋友?还是我认得的……顾老师的儿子?” 包厢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看见服务员识趣地退出了包厢,还顺手关上了门,宋屿心想,他也想走…… 秦月根本没在意其他人的反应,她迎着秦寿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心虚。她坦荡又坚定地说:“爸,对不起,我之前骗了您。我不是去乡下同学家,这阵子我一直住在码头那边,和顾景言在一起。我在码头开了个甜品摊,他也一直在帮我的忙。” 她握紧了顾景言的手,继续说道:“我本来想等今晚吃完饭,再好好跟您说的。但既然您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在这儿正式跟您介绍……” 她侧过头,望向身旁的顾景言,朝他弯了弯眉眼,然后转回头,对秦寿一字一句地慢道:“他叫顾景言,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是认真的。” 秦寿的脸色在听见秦月那句“我们是认真的”之后,彻底沉了下来。 他端着茶杯,却没有要喝的意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杯沿,面色阴沉道:“月月,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看顾景言,而是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女儿:“难道宋屿不够好吗?” 被点名的宋屿虎躯一震,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秦月闻言,不慌不忙地扫了一眼坐在椅子上、表情无辜的宋屿,接着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宋屿?他是挺好的,但是我不喜欢小白脸。” 宋屿:“……” 他当场就想站起来反驳,但在秦月那仿佛能杀人的目光下,他硬生生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秦伯伯,我是小白脸,我是小白脸!月月说得对!” 秦寿:“…………” 他瞪了一眼宋屿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又转头看向秦月和顾景言。他的目光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冷哼了一声:“顾景言就不是小白脸了?他一个码头扛包的穷小子,有什么出息?能比得上小屿?” 秦月挑了挑眉,炫耀般地说:“爸,这您可就错了。顾景言和我一样考上了滨海大学。而且顾景言才不是小白脸,他打架比我哥还厉害呢!您要是不信,可以把我哥叫过来,让他俩打一架试试。” 秦寿:“……” 一旁的宋屿忍不住偷偷朝秦月竖了个大拇指。 敢拿秦风和顾景言打架这件事来说事,月月这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而站在秦月身边的顾景言,听见她这句话,垂眸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打架厉不厉害,她倒是摸得挺清楚。 秦寿看着秦月这副铁了心要维护顾景言的模样,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脆响:“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张口闭口就是打架!这成什么体统!” 秦月丝毫不惧,笑眯眯地回道:“爸,我这不是在跟您夸他嘛。再说了您也知道,我哥那个人,从小到大谁都不服,就服拳头硬的。顾景言能打赢我哥,说明他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富家子弟强多了,对吧?” 说着,她还刻意瞥了一眼宋屿。 宋屿连忙低下头,假装自己在认真研究茶杯上的花纹。 秦寿被秦月这一通歪理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指着秦月,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秦月依旧笑嘻嘻的,挽着顾景言的胳膊,歪了歪头:“爸,您别生气嘛。今天是庆祝我考上大学的,咱们开开心心吃饭,不好吗?” 秦寿:“…………” 他看着秦月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身边虽然沉默但目光幽暗的顾景言,心里那股火气怎么都压不下去,却又无处发作。 最终,他黑着脸,重新端起了茶杯,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吃饭!” 秦月完全无视了秦寿那张已经黑成锅底的脸,自顾自地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拍了拍椅面,对顾景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景言,坐这儿。” 顾景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主位上脸色铁青的秦寿,顿了顿,还是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秦月见他坐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公用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稳稳当当地放进了顾景言面前的碗里。 “这家酒店的排骨做得还不错,你尝尝。”她笑眯眯地说。 顾景言垂眸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排骨,低声说了句:“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秦月又夹了一块鲍鱼放进他碗里,“这个也好吃,你多吃点。” 坐在主位上的秦寿,刚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看见这一幕,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放下茶杯,咳了两声,脸色难看得仿佛生吞了一只苍蝇。 宋屿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战火波及到自己。 秦寿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月月,你注意点形象。” 秦月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看向秦寿:“爸,我怎么不注意形象了?我给我男朋友夹菜,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您不是从小就教育我,要懂得照顾人吗?” 秦寿被她这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嘴角抽了抽,最后只能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秦月见状,也不在意,继续转过头来,又给顾景言盛了一碗汤,放到他手边:“这汤也好喝,你尝尝。” 顾景言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又看了看身旁这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故意在他面前维护他,故意气秦寿。 可她明明知道,现在惹怒秦寿并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为什么? 为了他吗? 答案不言而喻。 秦月见他没动筷子,歪了歪头,催促道:“怎么不吃呀?是不是不合胃口?” “……没有。”顾景言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送进了嘴里。 秦月见他吃了,满意地弯了弯眉眼,自己也拿起筷子,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现在惹怒秦寿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她就是生气。 他凭什么羞辱顾景言? 她的人,谁都不能欺负,就算是她亲爹也不行! 这场晚宴,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着。 秦寿黑着脸,一言不发地吃着菜。 宋屿小心翼翼地夹着菜,恨不得自己缩成隐形人。 秦月则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地给顾景言夹菜添汤,笑容灿烂得仿佛这不是一场鸿门宴,而是一场真正的庆祝宴。 顾景言呢,安静地坐在秦月身旁,吃着她夹来的每一道菜。 他的嘴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 夜色深沉,滨海大酒店门前的霓虹灯流光溢彩。 秦月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目送着顾景言跨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身影渐渐融入了街道尽头的夜色里,直至完全看不见,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月月,该走了。” 身后传来秦寿不冷不热的声音。 秦月转过身,就看见秦寿已经坐进了那辆黑色皇冠的后座,车窗半摇下来,露出他那张在金丝框眼镜后面无表情的脸。 她没有说话,走过去,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司机刘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父女俩,识趣地没有说话,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了酒店门口,汇入了夜晚的车流之中。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的低沉噪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喇叭声。 秦月偏着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 秦寿坐在另一侧,手肘撑在车窗边,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真皮扶手,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秦月当然知道秦寿在等她先服软,或者说等她先开口解释今晚的一切。 但她不想解释。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就是要让秦寿知道,顾景言是她认定的人,谁也别想动他,包括秦寿。 车子一路沉默地驶回了海边别墅。 刘建国将车稳稳地停进了车库,熄了火。 秦月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拉开车门下车时,身后终于传来了秦寿的声音。 “月月。” 秦月拉车门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等着他的下文。 后视镜里,秦寿靠在座椅上,摘下了那副金丝框眼镜,捏了捏眉心。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疲惫了几分:“你就真的那么喜欢那个小子?” 她回过头,望向后座上的秦寿:“爸,我不是喜欢他。” 她一字一顿地吐出后半句话。 “我是认定他了。” 话音未落,她就被他拽回车座。 “月月。”他捉着她的手腕,很冷很轻地警告,“别逼爸爸。” 54. 梦 秦月回到自己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她背靠着房门,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床垫微微下陷,她仰面倒在柔软的被子上面,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刚才在车里和秦寿对峙的那一幕,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尤其是最后那句——… “别逼爸爸。”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就不是一个父亲对女儿说话时该有的样子。 秦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想。 秦寿这个男人……她看原书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女儿秦月,有着一种近乎扭曲的掌控欲。 表面上看,他对秦月有求必应,宠得她无法无天,让所有人都以为滨海市的秦大小姐是被秦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掌上明珠。但只有读过整本书的秦月才知道,秦寿之所以这么宠她,本质根本就不是因为爱她。 他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她变成什么样的人,不在乎她会不会骄纵任性、胡作非为,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快乐。 只要她乖乖待在他身边,只要她乖乖地听从他的安排,和一个对他生意有帮助的“好男人”结婚,继续安安稳稳地做她的秦家大小姐,那就足够了。 他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代价是把她的人生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 在原书里,原主秦月虽然骄纵跋扈,但说到底也只是秦寿手里的一颗棋子。 秦月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翻身坐起来,双手抱住膝盖,靠在床头。 她想起刚才在车里,秦寿把她拽回去时那只冰冷有力的手,还有他眼镜后面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那种被掌控的窒息感,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让她心有余悸。 “果然很危险啊,这个爸爸……”她喃喃自语道。 她现在做的这些事,开甜品摊、和顾景言交往、在晚宴上当众跟他对着干,等于是每一步都在挑战秦寿的掌控底线。 秦月揉了揉自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现在还不是和秦寿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她必须想办法稳住秦寿,至少在她和顾景言真正成长起来之前,不能让他采取什么过激的行动。 她需要时间。 也需要更强的力量。 她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滨海市万家灯火,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在这座城市里,秦家现在确实权势滔天,但权力这东西,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 秦月握紧了拳头。 她不仅要保护好顾景言,保护好自己,还要让秦家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大厦,在她手里完成一次彻底的“内部改造”。 不然的话,原书里秦家那个惨烈的结局,迟早还会再次上演。 夜晚,秦月做了一个梦。 梦境很真实。 秦月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滨海市璀璨的夜景。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是顾景言。 但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穿着旧T恤,在码头扛包、在夜市帮她招呼客人的少年顾景言。眼前的男人眉宇间带着成熟与冷峻,那双黑眸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秦月看见功成名就的他,心里涌上一阵欣喜,下意识地迈开脚步向他走去。 “景言!” 她笑着叫他,想要告诉他,她为他高兴,他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然而,当她走到他身前时,顾景言抬起眼看向她,唇边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秦月。”他开口了,嗓音低沉而冷漠,“你和我交往,原来只是因为害怕秦家走向毁灭,对吗?” 秦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愣住了,心脏好似被人狠狠攥住了一般,疼得喘不过气来。 “不是的!”她急切地想要解释,“我不是因为那个才……” 她的话没能说完。 顾景言忽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过去。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力道大得让她无法挣脱。 他低下头,逼近她的脸,那双黑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冷意和怒意。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裹挟着危险的气息:“秦月,你这张嘴,只会骗人。” 闻言,秦月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水晶吊灯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冲破肋骨跳出来。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里那只手的冰凉触感。 她坐起身来,抱着薄被,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那个梦里回过神来。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只是个梦……只是个梦而已……”她低声安慰自己。 但那个梦里顾景言的眼神,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却像针扎在她心口,隐隐作痛。 她最开始确实是因为害怕秦家走向毁灭才接近顾景言的。 但现在她是因为喜欢他,才和他交往。 只是…… 如果被他知道,她不是原来的秦月,她是提前预知了剧情,为了改变剧情而想方设法与他搞好关系,他还会相信她的真心吗? 秦月低下头,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她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她不敢去细想那个答案。 窗外的海风轻轻吹动着窗帘,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汽笛声。 她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却再也没有睡着。 *** 第二天傍晚,秦月骑着那辆红色小木兰来到码头夜市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她远远就看见“秦记甜品”的灯箱已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路面上,透着一股温馨的气息。阿坤正带着几个小弟在摊位前忙活着,有的在搬桌椅,有的在调糖水,还有个剃着板寸头的小子正在吃力地往灯箱上挂一串彩色小灯泡。 “大小姐来了!”阿坤眼尖,第一个看见了秦月,立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几个小混混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一个个咧嘴笑着,露出白花花的牙齿。 “大小姐好!” “恭喜大小姐考上大学了!” “大小姐!听说顾 哥也考上了!你们俩真是双喜临门啊!” 秦月停好小木兰,摘下头盔,笑着走向他们:“消息挺灵通的嘛。” “那当然!”阿坤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大小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这么大的喜事,咱们必须得庆祝一下!” 他说着,冲身后一个小弟招了招手,那小弟立刻会意,从摊位下面搬出了一箱箱的椰奶和罐装糖水。 秦月挑了挑眉:“这是干嘛?” “庆祝啊!”阿坤理直气壮地说道,“大小姐,今晚咱们秦记甜品,所有甜品免费送一百份!算我们哥几个请街坊邻居们吃的,给您和顾同学庆贺!” 秦月愣了愣,看着面前这几个平时混迹街头、吊儿郎当的小混混,此刻却一个个满脸真诚地看着她,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行啊,现在都会替我搞营销了。”秦月打趣道,拍了拍阿坤的肩膀,“不过免费送可以,成本算我的,不能让你们哥几个掏钱。” “那怎么行!”阿坤急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收下了,钱不能要。”秦月的语气不容反驳,“你们现在也是秦记甜品的人了,跟着我干,我不会让你们吃亏。再说了……”她话锋一转,狡黠地眨了眨眼,“今天免费送一百份,兴许明天客人就多一百个,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阿坤被她这话逗乐了,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行,听大小姐的。” 很快,夜市的人流开始多了起来。 “秦记甜品免费送!限量一百份!送完即止!”阿坤扯着嗓子站在摊位前吆喝着,他那大嗓门一喊,半条街都能听见。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秦记甜品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队。有人端着免费的红豆沙,有人领到了绿豆汤,还有运气好的领到了芋圆烧仙草,一个个喜笑颜开。 “这家甜品真不错啊!料足!味道好!” “而且还不收钱!老板大气!” “以后得多来照顾照顾生意!” 秦月站在摊位后面,一边熟练地舀着糖水,一边听着顾客们的夸奖,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时,她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夜市入口的方向走了过来。 顾景言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处,他正穿过人群朝她的摊位走来。 看见他,秦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喊出顾景言的名字,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 “抢劫啊!有人抢包!抓住他啊!” 纤手顿在半空中,秦月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冲出来,一只脚上的高跟鞋都跑掉了。她指着前方,满脸焦急地喊着:“那个人!他抢了我的包!”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甜品摊前飞速掠过。 那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怀里死死搂着一个黑色的女式皮包。他脚下生风一般,在夜市拥挤的人流中左冲右突,撞翻了好几个路人手里的吃食,引来一片叫骂声。 夜市里的人大多都是来吃饭逛街的普通老百姓,事发突然,谁都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个抢包的男人已经跑出去十几米远了。 秦月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拦住他!” 55. 新生 可是周围的人要么没反应过来,要么就是不敢上前。那个抢包的男人跑得飞快,眼看着就要钻进前方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正是顾景言。 他甚至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在秦月喊出那声“拦住他”的同时,他已经拔腿追了上去。白衬衫的衣角在夜风中猎猎翻飞,他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几张被撞翻的桌椅,紧追在那个男人的身后。 夜市的路面坑坑洼洼,那男人慌不择路,脚下被一块松动的地砖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速度慢了一拍。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工夫,顾景言已经追到他身后,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后衣领。 “给我站住!” 顾景言低喝一声,手上用力一拽,男人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怀里的女式皮包脱手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落在几步远的地面上。 阿坤这时候也带着几个小弟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那个还想挣扎着起身的男人按在了地上。 “跑!我让你跑!敢在大小姐的地盘上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阿坤一脚踩在对方的背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夜市里围观的人群这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秦月赶紧跑过去,捡起地上的皮包,又走到那个惊魂未定的中年女人面前,把包递还给她:“大姐,你的包,看看少东西没有。” 那女人接过包,双手还在发抖,打开包翻了翻,里面的钱包、钥匙都还在。她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眶都红了,连声道谢:“谢谢!谢谢你们!真是太感谢了!” 她转头看向已经站起身的顾景言,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伙子,谢谢你啊!你真是……太勇敢了!” 顾景言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没事,以后走夜路小心点。” 那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夜市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秦月走到顾景言身边,仰头望着他,一脸崇拜地说:“顾景言,你刚才跑得好快啊。” 顾景言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了?”秦月眨眨眼,“你经常追贼啊?” 顾景言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往甜品摊的方向走去,丢下一句话:“糖水还有吗?渴了。” 秦月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小跑着跟了上去:“有!我给你留了最大的一份芋圆烧仙草!加冰的!” 之前那些惶惶不安的情绪,也因为他在身边而烟消云散。她乐观地想,没关系的,她不用为还未发生的事吓唬自己。 现在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就够了。 ***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阿坤带着几个小弟才从派出所回来。那个抢包的男人被移交给了民警,听说是个惯犯,警方那边还在进一步处理。 阿坤一边走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走进摊位时,他顺手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汽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才缓过劲儿来。 “大小姐,人交给派出所了,民警同志说让我们做个笔录就行了,后续他们会处理。”阿坤抹了一把嘴说道。 秦月点了点头,正在低头记账,随口应了一句:“辛苦你们了。” 阿坤站在那里,却没有立刻走开,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秦月察觉到他的异样,抬起头来:“怎么了?还有事?” 阿坤挠了挠后脑勺,踌躇了一下,才开口道:“大小姐,刚才那事儿吧……我想了想,咱们这夜市人来人往的,鱼龙混杂,这种抢包的事儿今天能遇上,以后也保不准还能再遇上。咱们总不能每次都等警察来处理,等警察到了,人早跑了。” 秦月放下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阿坤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所以我想,我们哥几个以后每天晚上抽几个人出来,在夜市这一带巡逻一下。也不用专门去干什么,就是到处走走看看,遇到有人闹事或者偷东西抢东西的,也能及时搭把手。就当是……嗯……给咱们秦记甜品看场子了!” 闻言,她着实有些意外地望着他。 她本来以为,这帮小混混跟着她干,也就是图个新鲜、给秦风一个面子,没想到阿坤不仅真的把这份工作当回事了,还主动提出了要承担更多责任。 她记得,在原书里,阿坤只是一个在秦风手底下混饭吃的小喽啰,后来秦家倒了,树倒猢狲散,他的下场也并不好。 但现在,这个穿着猫猫头T恤、脖子上挂着擦汗毛巾的青年,眼神里竟然透出几分认真和担当。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勾起唇角。 “阿坤,你行啊,觉悟挺高。”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巡逻不是义务劳动,既然额外花了时间,我给你算加班费。” 阿坤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大小姐,这是我们自愿的!算啥加班费啊!”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带着兄弟们多干活,我给你们多开钱,天经地义。”秦月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把活儿干好一点,别让咱们秦记甜品的地盘上再出这种乱子。” 阿坤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大小姐放心!交给我了!” 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大小姐,坤哥现在可积极了,以前跟着风哥混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上心过!” 阿坤一巴掌拍在那小弟后脑勺上:“少废话!干活去!” 秦月笑着摇了摇头,余光扫过站在摊位旁边正慢慢喝着一碗芋圆烧仙草的顾景言。 他低头吃着碗里的芋圆,好像对刚才的对话毫不关心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 九月初的滨海,暑气未消。 滨海大学校门口彩旗飘飘,横幅高挂,“热烈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校园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拎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各个学院的迎新点前排着长队,热闹非凡。 秦月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裙,脚踩一双白色帆布鞋,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没怎么刻意打扮,但那张精致的小脸往那儿一站,就已经足够吸引路人的目光。 她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急着去报到,而是站在校门口左侧的一棵大樟树下,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时不时抬头朝马路的方向张望一眼。 她和顾景言约好了在校门口碰面,然后再一起去各自的学院报到。 可是她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那个家伙怎么 还没来? 秦月撇了撇嘴,心里暗暗嘀咕:不会是迷路了吧?不应该啊,滨海大学他之前来踩过点的…… 她正想着,余光终于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景言从马路对面大步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干净利落。那双黑眸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她的位置。 他朝她走过来。 秦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正要抬手朝他挥手,却忽然注意到周围一些女生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了过去。 有几个结伴而行的女生在经过他身边时,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目光偷偷地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什么,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 秦月面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心里还颇为自豪地想:我们家顾景言可是男主,这颜值这气质,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谁见了不迷糊呀。 她并不吃醋,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然而,在顾景言的视角里,画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走到校门口,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树荫下的秦月。 九月的阳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色的衣领衬得她脖颈纤秀,马尾辫随着她张望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青春又明丽。 而就在她身边几步远的地方,有两个拖着行李箱的男生频频向她侧目,其中一个甚至还停住了脚步,一副想要上前搭话的样子。 顾景言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那两个男生脸上掠过,眸色沉了沉,然后加快了脚步,径直朝秦月走去。 他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往她身侧一站,刚好挡住了旁边那两个男生的视线。 “等很久了?”他问道。 秦月摇了摇头:“也没有很久,也就……”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小巧的电子表,“二十五分钟吧。” 她说着,仰起脸来冲他一笑:“你再不来,我就要被太阳晒成小鱼干了。” 顾景言望着她弯弯的眉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伸手接过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拎到自己手上:“走吧,先去报到。” 秦月愣了一下:“诶?我自己背就行了……” “走了。”顾景言已经迈开了步子,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 秦月盯着他的背影,歪了歪脑袋,最后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走在他身侧,和他并肩而行。 阳光透过路边的行道树,洒在两个人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她的胳膊偶尔碰到他的手臂,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与此同时的不远处,宋屿已经抽了好几根烟,他脑海里全是昨晚电话里秦寿的话。对方明里暗里要他好好利用和秦月同校这一点,去追求她。 “男孩子嘛,要主动一点。” “秦伯伯这不是我想主动就能主动的,男追女隔重山啊。” 听到宋屿的回应,电话那头的秦寿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嗯,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思绪回到当下,宋屿想,这个秦伯父到底是真知道了,还是打算另寻方法破坏秦月和顾景言的关系呢? 宋屿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他望着秦月和顾景言的背影,寻思着到底要不要提醒一下她…… 56. 校草 两人并肩走在滨海大学宽阔的梧桐大道上,两旁是来来往往的新生和迎新的学长学姐,热闹非凡。 顾景言手里拎着秦月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目光扫过路边的迎新横幅,忽地开口问道:“今天你哥怎么没来?我还以为他会拉个横幅,搞个摩托车队来送你。” 秦月闻言,脚步一顿,随即扬起下巴,露出一副“我早有准备”的表情。 “哼,我压根就没告诉他我今天开学。”她挑了挑眉,得意地说道,“而且为了以防万一,我昨晚特地让阿坤在烧烤摊上多给他灌了几瓶酒,他现在估计还在家里呼呼大睡呢。” 顾景言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神色。 “灌他酒?” “对啊。”秦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让他知道我今天来学校报到,他肯定又要搞什么大排场。到时候横幅一拉,摩托车队在校门口一停,再喊上几个小弟给我拎行李喊口号……”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我还怎么在滨海大学混啊?第一天就成了全校的名人了。” 她说着,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拜托的样子:“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我的大学四年,求求了。” 顾景言望着她这副活宝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很快又压了下去。 “你可真是你哥的亲妹妹。”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当然。”秦月毫不谦虚地接话,“我这是为他好。你想啊,他要是真来了,万一在校门口闹出什么动静,被保安抓了怎么办?我这做妹妹的,不得心疼死。”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昨晚撺掇阿坤给秦风灌酒的人不是她一样。 顾景言没有再说什么,他拎着她的包,继续往前走。 秦月走在他身边,忽然歪过头,凑近他问道:“怎么,你想见我哥啊?” 顾景言的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不想。” 他说完,便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秦月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跑着跟了上去,在他身后喊道:“顾景言,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你知道经管学院的报到点在哪吗你就冲那么快!” 前方传来他淡淡的回应:“跟着指示牌走。” 秦月抬头一看,路边果然立着一块写着“经济管理学院报到处→”的指示牌。 她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就你眼睛好使”。 确实好使。 顾景言发现了鬼鬼祟祟跟在他们身后的宋屿。 他没有声张,或许是想看看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十分钟后,顾景言就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决定。 原本他想看看宋屿尾随其后意欲为何,所以才故意没声张,只是沉着脸走自己的路。但事实证明,他完全低估了宋屿这个人在滨海大学的知名度。 两人刚走到经管学院报到点所在的那栋楼前,还没来得及排队,四周就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声。几个正在大楼前拍照的女生率先注意到了他们身后的人,其中一个拿着相机的短发女生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等等……那个黄头发的男生,是不是宋屿啊?” “哪个宋屿?” “就是上学期在校园电影《夏日未至》里演男三号的那个啊!表演系的!滨海大学的校草!” “啊?他怎么会来经管学院?” 这一嗓子喊出来,原本还没注意到的人全都回过了头。 只见宋屿不紧不慢地跟在秦月和顾景言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单手插兜,姿态懒散。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休闲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黄色短发在阳光底下格外扎眼,配上他那一副从容自若的神情,活脱脱就是杂志上走下来的明星。 被认出来之后,他也没躲,反而大大方方地朝那几个盯着他看的女生笑了一下。这一笑不要紧,那几个女生脸都红了,小声尖叫着互相推搡。 “真的是宋屿!他比照片上还好看!” “他怎么来经管学院了?他不是表演系的吗?” “是不是来找朋友的?前面那两个人认识他吗?” 不到半分钟的工夫,经管学院报到点门口就聚集了一小群人,大部分都是女生,一个个探头探脑地看向宋屿,又顺带着打量走在前面的秦月和顾景言。 而当她们的目光从宋屿身上转移到顾景言身上时,原本好奇的窃窃私语又拔高了一个调。 “……诶,前面那个穿灰外套的男生是谁啊?也好帅啊。” “没见过,是新生吧?” “新生长这样?我还以为是哪个系的学长呢。” “跟宋屿走在一起,颜值都不输……” 秦月走在前面,把身后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她的后背简直要被那些目光灼穿了,整个人浑身不自在,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恨不得立刻冲进报到点的大门。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顾景言说:“后面那帮女生是在看宋屿还是在看你啊?” 顾景言语气冷淡地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你脸黑了。”秦月瞅了他一眼。 “没有。” “有。”她笃定地说。 顾景言没再反驳,他加快了脚步,比她走得更快。 终于把宋屿和那群围观群众甩在了身后,秦月扶着楼道的墙壁喘了两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宋屿没有跟进来,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到底想干嘛啊……”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顾景言站在她旁边,黑眸沉沉的,薄唇微微抿着。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拂开她黏在脸颊上的发丝。 秦月被顾景言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面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齐肩黑短发的女生,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一条深色长裤。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气质干净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你们好,我是经济系金融专业大三的田欣,今天负责协助新生报到登记工作。”她自我介绍道。 秦月礼貌地笑了笑:“你好,我是市场营销专业的新生秦月,他是金融专业的顾景言。” 田欣点了点头,笑容温婉:“我知道,你们俩的名字我都有在名单上看到。”她说着,拿起手里的登记表,低头翻看着,“嗯……秦月,顾景言。没错,都在这里。”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秦月,在顾景言脸上稍稍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转身朝报到台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办手续。” 秦月道了声谢,跟着她往报到台走去。顾景言走在最后,不急不缓。 田欣一边带路,一边随意地和他们聊着天:“你们之前是一个学校的吧?我看你们一起来报到的。” “嗯,我们都是滨海高中的。”秦月回答。 “那挺巧的,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田欣笑着说,“你们高中同学里还有其他人来我们学院的吗?” “没有,就我们俩。” “那更巧了。”田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意盈盈,“能一起来报到,关系应该很好吧?” 秦月正想说“还行吧”,却听见身后的顾景言淡淡地开了口。 “嗯,很好。” 秦月脚步一顿。 等等,这人刚才是不是 当着别人的面承认他们关系很好了?她忍不住回头瞥了他一眼,后者脸上一派平静,黑眸直视前方。 田欣没有追问,她笑道:“先填表,然后去领宿舍钥匙和课程表。” 秦月点点头,不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个田欣学姐刚才看顾景言的眼神,有一点点不太一样。 是错觉吗? 不过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报到台前已经排起了队,旁边几个学姐在帮助新生指导填表,人群熙熙攘攘的。她被挤到了队伍前,低头填表,很快就把刚才那点微妙的直觉抛到了脑后。 填到一半的时候,她随意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田欣正站在几步开外的资料柜前整理文件。而她的视线,似乎有意无意地穿过人群,落在顾景言的身上。 秦月握紧笔,低下头,继续填表。 但她心里却默默记下了田欣这个名字。 顾景言好像根本没有在意田欣。 从报到台到领宿舍钥匙,再一路往宿舍走,他全程只说了不到五句话。田欣后来也跟上来指路,主动介绍了宿舍楼的情况,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只是拎着秦月的帆布包跟在她身后,脚步不紧不慢,像一堵沉默的墙。 和外地学生不同,顾景言和秦月都是本地人,行李并不多。秦月带的东西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外加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小提袋。顾景言自己更简单,一个黑色双肩包就解决了全部家当。 两人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穿过林荫道,经过篮球场,绕过图书馆,来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宿舍楼下相当热闹,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外地新生和帮忙搬行李的家长。有人扛着编织袋,有人拖着行李箱,还有人怀里抱着一大摞脸盆暖瓶,气喘吁吁地往上爬。相比之下,秦月这一身轻装简行的模样倒显得格外扎眼,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好了,就到这里吧。”秦月从顾景言手里接过帆布包,“谢啦。” 顾景言“嗯”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月歪了歪头看他:“你不回你宿舍去?” “等你上去。”他说。 “等我上去干嘛?我还能丢了不成。” 顾景言看了她一眼,视线越过她的头顶,望向那栋六层高的女生宿舍楼,一楼走廊里进进出出的人影让他眉宇轻蹙。 “二楼。”他重新看向她。 “什么?” “你的宿舍在二楼。上去吧。”他淡淡地说。 秦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想确认她安全到宿舍后再走。 思及此,她心里暖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翘起来,但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行行行,那我上去了,你也快回宿舍吧。别跑错楼了,男生宿舍在那边那栋。” “知道。” 秦月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顾景言还站在原地。 隔着一层玻璃门,她冲他做了一个鬼脸,然后飞快地跑上楼,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顾景言目送着那抹倩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唇角浮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又站了片刻,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转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路过门口的宣传栏时,一张贴在角落里的海报让他脚步微顿。 那是上学期校园社团活动的照片墙,其中一张照片上,穿着戏服的宋屿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汇聚,众星捧月。照片下方的标注写着:表演系宋屿,滨海大学话剧社年度大戏《雷雨》男主角。 顾景言冷冷地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那个接待过他们的学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 57. 初次体验 说起来,秦月在穿书之前还从未参加过军训。 她前世读大学那年刚好碰上了甲流暴发,开学前学校一纸通知下来,军训直接取消。她当时还暗自庆幸了好一阵,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穿越到这本里,居然还要补上军训这一课。 滨海大学的军训安排在开学第一周。报到后的第二天清晨,秦月就被宿舍楼里此起彼伏的闹铃声和催促声吵醒了。隔壁床的室友已经爬起来穿迷彩服,嘴里还嘟囔着“快点快点要迟到了”,整层楼都回荡着匆忙的脚步声。 秦月在被窝里挣扎了足足三分钟,才认命地坐起身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向床头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迷彩服。 原书里,顾景言没上大学就辍学了,原主则是被亲爹送去了国外留学。所以关于军训这一内容,作者没写,她也无从得知会发生什么。 秦月穿好衣服,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帽檐,自言自语道:“总之,只要不被当众批评就行。” 她推开宿舍门,迎着清晨的朝阳走出去,走廊里已经有新生三三两两结伴往操场去了。她混在人流里下了楼,老远就看见操场上黑压压一片,全是穿着迷彩服的新生,按学院分成了好几个方阵。 经管学院的方阵在操场东侧,秦月找到挂着“经济管理学院”牌子的位置,小跑着入了列。她刚站稳,一抬头,就看见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顾景言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迷彩服,但不知为什么,同样一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显得挺拔利落。他背脊笔直,帽檐下的黑眸平静地望向前方,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劲。 秦月正想收回目光,前排的顾景言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微微侧过头,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 秦月下意识地冲他笑了笑,还偷偷挥了一下手。 顾景言没有回应,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头转了回去,不过秦月眼尖地发现他的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太阳晒的? ***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教官让大家原地休息。 秦月几乎是瘫倒在操场旁边那棵大榕树的树荫下。她靠着粗壮的树干,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迷彩服的后背也湿了一大片。两腿酸软得像灌了铅,脚底板隐隐作痛。 她一直觉得自己身体素质还不错,前世念书时体测成绩也拿得出手,可她还是低估了这具身体的娇气程度。原主从小养尊处优,别说跑步站军姿了,连上楼都恨不得有人背。穿越过来之后她已经努力在调整作息、锻炼身体了,可这才训了一个上午,她感觉自己的能量条已经快见底了。 原来军训这么累。她在心里哀嚎。 旁边几个女生也瘫坐在地上,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揉着小腿抱怨道:“站了一上午,我腿都软了。”另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已经瘫在地上,闭着眼说:“我快死了。” 秦月在心里默默点头,深以为然。 这时,几个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抱着一箱矿泉水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应该是学院学生会安排的,给新生送水。其中一个黑短发的女生动作利落地拆开箱子,把水分发给各个方阵的新生。 秦月喝了两口水,感觉干得冒烟的嗓子总算舒服了一点。她正拿帽子扇着风,眼角的余光无意间飘向不远处另一棵香樟树下。 顾景言站在那里,背靠着树干,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上也带着些许汗意,但气息平稳,看上去远没有她这么狼狈。他微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之前在报到处见过的学姐,她记得是叫田欣。这个田欣拿了一瓶水,从人群里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径直来到顾景言身前。 她偏仰着头,说了句什么,然后把手里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动作自然,笑容得体,像只是出于学姐对学弟的关照。 秦月停下扇风的动作,捏着帽子,目光定定地落在那边。 顾景言垂眸看了看田欣递过来的水,又抬眸看了她一眼。 秦月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就见顾景言微微摇了摇头。 田欣笑了笑,又说了句什么,这一次她把水往前递了递。 顾景言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接过了那瓶水。 他居然接了。 田欣似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去给其他新生发水了。 秦月若有所思地看着田欣走远的背影,把帽子重新扣在了脑袋上。她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膝盖,站起身来,朝顾景言走了过去。 “顾景言。”她指了指他手里还未拧开的那瓶水,小声对他说,“你可别喝这水,不然你就不干净了。” 顾景言闻言,挑了挑眉,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黑眸里带着一丝探究地望着她。 秦月张了张嘴,心想:我总不能说你是男主,男主怎么能喝其他女性角色递过来的水?要是被人看见,你风评被害怎么办?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她憋了半天,最后咕哝了一句:“你是我男朋友,只能喝我的水。” 说完,她自己的耳朵先红了。 这话也太幼稚了,跟幼儿园小朋友抢玩具似的。 她正想找补两句,说“其实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秦月愣了一下,抬起头。 顾景言唇角微勾地望着她,那双一向清冷淡漠的黑眸里此刻漾开了一层浅浅的笑意。 “原来是秦大小姐吃醋了。”低沉的嗓音逸出薄唇,透着调侃。 秦月瞪了他一眼,嘴硬道:“谁吃醋了,我就是觉得……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就是……殷勤过了头。” 顾景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水,他当着秦月的面,拧开盖子,递到她面前。 “那你喝?”他说。 秦月被他这个举动弄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看着那瓶已经拧开的水,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这水是她给你的。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顾景言看着她这副别扭又倔强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喝吧。”他说。 秦月愣了一下:“啊?” “你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过去,“你喝了我再喝。” 这话绕得秦月有点晕。她眨了眨眼,没完全搞懂他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大概理解成他不介意和她共喝一瓶水。 于是她接过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口。凉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那股燥热压下去了一些。 她擦了擦嘴角,正准备把水瓶递还给他。她刚抬起手,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顾景言拽着她往树干后面挪了半步。 他低下头,在她还微张 着、沾着水光的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秦月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在地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上还带着淡淡的凉意,和她自己唇上刚喝过水的湿润触感混在了一起。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像要跳出嗓子眼。 亲完,顾景言直起身来,神色平静地松开了她的手腕,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不渴了。”他说。 秦月抱着那瓶水,站在原地,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她瞪着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顾、景、言,你……” “嗯?” “你学坏了。”她控诉道。 顾景言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跟你学的。” 秦月:“……” 行吧。这锅她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教官的哨声,休息时间结束了。 秦月赶紧把水瓶塞回他手里,红着脸跑回了自己的队列,连头都不敢回。她混进女生堆里,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可脸上的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旁边的室友看了她一眼,狐疑道:“秦月,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中暑了?” “没、没有。”秦月把帽檐往下拽了拽,遮住大半张脸,“晒的。” *** 不远处的树荫下,田欣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她看到顾景言把秦月拉到树后,又看到两人一前一后从树后走出来,而秦月脸红得不正常。 田欣喃喃低语了一句:“要分开这两个人真是不容易。” 她话音未落,身侧就传来一个男人带笑的声音。 “学姐这么关注新生,是想做什么呢?” 田欣侧过头,望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侧的黄发男人。对方正饶有兴味地望着她,嘴角还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田欣认识他。准确地说,在滨海大学几乎没人不认识宋屿。表演系的校草,已经拍过几支广告和几部电影,走在校园里随时都有人回头多看一眼的那种。她之前在学生会活动上和他打过一次照面,但没有什么私交。 田欣不慌不忙地微笑道:“我是学生会干部,今年负责接引新生。关心一下新同学的情况,很正常。” 宋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是么。”他偏了偏头,视线越过田欣的肩膀,看了一眼操场方向,“我看学姐送完水,仍站着没走,还以为你看上哪个学弟了呢?” 田欣笑意不变:“宋同学说笑了,我只是想好好爱护学弟学妹们。” “爱护?”宋屿嗤笑一声,“是爱护,还是别有目的?” 听罢,田欣眯了眯眼。 宋屿朝她走近了一步,他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学姐,我奉劝你一句,不要招惹那对小情侣,没什么好果子吃。” 田欣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她就恢复如常,甚至更从容了些:“宋同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屿直起身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学姐是个聪明人,多的我就不说了。” 说完,他又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手中的烟。轻抽了一口后,他就绕过她,慢悠悠地走了。 田欣站在原地,目送着宋屿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多管闲事。” 58. 阴谋 傍晚,滨海大学第一食堂里人声鼎沸。下了训的新生们好似潮水般涌了进来,各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队。空气里混着饭菜的香气和饭菜蒸汽的暖意。 秦月和顾景言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秦月面前是一份排骨饭,顾景言面前则是一份素面加一碟青菜,清汤寡水的,比中午的饭盒好不到哪去。 秦月看了一眼他那份素面,眉头皱了起来。她二话不说,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好几块排骨,一块接一块地放到他碗里,转眼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干嘛?”顾景言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排骨,皱起了眉。 “多吃点肉。”秦月理所当然地说,继续往他碗里夹,“你每天吃得那么素,哪来的营养?多吃肉,以后才有力气。” 顾景言没有动筷。他抬眸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忽地开口问道:“有力气做什么?” 秦月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那双黑眸深处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她一下子就想起了白天在树下那个猝不及防的吻。 “……” 这人故意的吧? 秦月默默把筷子收回来,低头扒饭,耳根一阵发烫:“有力气……有力气学习啊。你以为是什么?” “我什么都没以为。”他说着夹起碗里一块排骨,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秦月盯着他悠闲吃饭的侧脸,小声嘀咕了一句:“哼,就会欺负人。” 顾景言没接话,只是勾了勾唇角。 窗外夕阳正红。 *** 吃完晚饭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林荫道上,将两旁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顾景言送秦月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目送她上了楼。二楼走廊的灯亮起,他隐约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从楼梯口拐出来,进了一扇门。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男生宿舍在另一头,沿着这条路直走,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 走到小树林附近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路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个齐肩黑发的女生。她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脚踝,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 好像是那个姓什么田的学姐。 田欣也看见了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顾学弟,是你啊……” 顾景言脚步未停,他淡淡地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田欣叫住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我……我刚才急着去送材料,路上不小心扭到脚了。你能不能帮个忙,扶我去一趟医务室?很近的,就在前面路口。” 顾景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田欣仰着脸,微蹙着眉,一只手搭在脚踝上,看起来楚楚可怜。她穿着白色运动鞋,脚踝处看不出有任何扭伤的痕迹。 顾景言的目光在她脚踝上停了一瞬,平淡地说:“脚扭伤最好不要乱动。你在这等着,我去医务室叫人抬担架过来。” 田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不用抬担架,就是轻微的扭伤,扶一下就好……” “扭伤可大可小,耽误不得。”顾景言已经转过了身,脚步没有丝毫犹豫,“你等着,很快。” 说完,他就走了。 真走了。 田欣坐在长椅上,望着他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脸上的窘迫和柔弱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 她今晚先是观察到顾景言和秦月在食堂吃饭,心想顾景言稍后肯定会送秦月回女生宿舍再回自己宿舍。于是她提前在这个必经之路上等着。 剧本她都想好了:佯装扭伤,让他扶着自己去医务室。短短几百米的路上,她有的是办法拉近距离。 结果他跑了。 他真的去医务室叫人了。 五分钟后,医务室的两位值班护士推着担架匆匆赶来。领头的护士一脸紧张,问长问短。田欣坐在长椅上,望着那副担架,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好像……是我搞错了,刚才活动了一下,好像没那么严重了,能自己走。” 护士一脸狐疑,又反复检查了她的脚踝,确实没发现任何肿胀和异常。 田欣谢过护士,尴尬地往回走。 刚走出没几步,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宿舍楼,一个黑色的人影正靠着栏杆站着,像在确认什么。 田欣咬了咬唇,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顾景言。 之后的半个月里,田欣几乎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光了。 她制造了各种偶遇和巧合。图书馆里,她精准地坐在顾景言斜对面的位置,每隔十几分钟就起身去书架拿书,从他身边经过时故意放慢脚步;教学楼走廊里,她掐准他下课的时间,抱着作业本和他“碰巧”走个对脸;食堂里,她端着餐盘假装找不到座位,在他对面停下,问一句“同学,这里有人吗”。 然而这半个月里,她甚至连顾景言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个男人就像铜墙铁壁一样,无懈可击。 她递过去的电影票,他看都没看一眼,说“没时间”。她在图书馆“偶遇”时问他借笔记,他说“去找任课老师要”。她在食堂问他能不能拼桌,他直接端着盘子去了另一张桌子,留下一句“那边还有位置”。 田欣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对自身的魅力产生了怀疑。 她甚至开始想:这样的男人真的会对女人感兴趣吗? 答案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她路过教学楼旁的林荫道,远远就看见了那两个人。 顾景言和秦月并排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秦月不知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身体歪歪斜斜地靠向他那边。顾景言没躲,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接着秦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塞进他嘴里。顾景言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大概是不喜欢那个味道,但又没吐出来。 秦月就在旁边笑,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一瞬间,田欣在十步开外,看得清清楚楚。 这对小情侣周围仿佛冒着一层粉红色的泡泡。 那种氛围、那种默契,是任何人都插不进去的。 田欣站在树荫下,抱着怀里的文件夹,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找上门时开出的条件。一笔足够她毕业前都不用再为生活费发愁的钱,而且还能优先去他的公司实习,条件是让顾景言倾心于她。 她当时觉得这任务不难。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穷小子,只要她稍加用心,手到擒来。 现在她才发现,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她以为顾景言是一堵没有缝隙的墙,其实他有。但那道缝隙,早被人占住了。 田欣转过身,踩着落叶往回走。 她走得很快,只留下一抹背影落在他眼底。 “你在看什么?”长椅上的秦月好奇地问。 顾景言轻描淡写地回道:“一个路人。” *** 夜晚,一辆黑色皇冠停在学校后门外的路旁。 田欣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一瞬,外面的风声和人声都被隔绝了。 后座另一侧,男人靠着椅背,金丝框眼镜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一点冷色。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看着前方,声音很淡:“进度如何?” “零。” 田欣回答得很干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秦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但就是那种平静,比任何震怒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零?”他重复了一遍。 田欣强作镇定地迎视着对方,添油加醋地替自己辩解道:“秦先生,这不能怪我。令千金和目标人物,从早到晚几乎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上课坐一前一后,吃饭坐面对面,就连午休都要趴在一张桌上睡觉。我试过在图书馆、食堂、走廊制造接触机会,但您女儿几乎不给他和任何女生独处的空隙。”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种情况下,我根本没有机会接近目标。” 秦寿沉默了几秒,抬手推了推眼镜。 “你是在怪我女儿?”他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田欣吞了吞口水,嗫嚅道,“秦先生,你让我做的事情,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永远也完成不了。除非您能让令千金和目标分开一段时间,哪怕只是几天。” 秦寿没有立刻回话。他偏过头,望向车窗外学校后门的方向。路边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做好你该做的部分,其他的,我会安排。” 田欣垂下眼,点了点头。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男人嘴上说“会安排”,但他最擅长的安排,从来都不止是“分开几天”这么简单。 不远处的柱子后面,目睹田欣从皇冠车里下来的宋屿,捂着嘴想,果然,这个女人是秦伯父派来的…… 59. 将计就计 第二天下午,市场营销专业的专业课刚下课,秦月正收拾着书本准备去图书馆找顾景言一起吃晚饭,忽然听见教室后门有人压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月月……月月……” 秦月侧头一看,教室后门半开着,露出一颗毛茸茸的黄毛脑袋,一双棕色眼睛正鬼鬼祟祟地朝她招手。 是宋屿。 秦月皱起眉,把书往桌上一放,起身走到后门外面。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把他往旁边角落拽了拽,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什么事?” 宋屿今天没穿平时那副招摇过市的模样,套了件灰扑扑的外套,像是特意来避人耳目的。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小声说道:“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爸派了个女人来接近顾景言,就是那个经济系的田欣。” 他说完,盯着秦月的脸,等着看她的反应。 秦月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她甚至还轻轻地“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好像在听他播报天气。 “哦什么哦!”宋屿瞪大眼睛,“你不着急?你爸这是明摆着要拆你和那个姓顾的小子啊!他派田欣去勾引他,万一那小子把持不住……” “我早猜出来了。” 秦月打断他,平静地回道。 宋屿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月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望着对面教学楼的方向,慢慢说道:“从田欣第一次出现在顾景言身边,我就知道是谁的手笔。我爸这人做事向来如此,明着不行就来暗的。不过他也太小看顾景言了。” 她说到这里,勾了勾唇角。 原书里顾景言可是油盐不进,女人勾搭他和撞墙差不多。当然这也有原主的功劳,让顾景言变得不信任女人。 虽然她改变了剧情,让顾景言变得没那么难以接近,但这个效果好像仅限于她。其他人想要靠近他,还是困难重重。 说实话她都有点同情接到这个任务的田学姐。 “田欣做什么都没用。别说半个月,再给她一年,她也碰不到顾景言一根手指头。” 宋屿望着秦月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他把这份不舒服压下去,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行,你厉害。算我白操心一趟。” 他作势要走,又被秦月叫住了。 “宋屿。”她看着他,认真地说,“谢谢你告诉我。” 宋屿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吊儿郎当地丢下一句:“别谢我,我就是爱多管闲事。走了,还得去排话剧呢。” 说完,黄毛脑袋一晃,人就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秦月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走廊里人来人往,夕阳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但她的心却有点冷。 秦寿现在采取的行动其实“温和”得让她有些意外。 她背靠着走廊的墙,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落的发丝,陷入了思考。 按她对原书里秦寿的了解,这个男人的手段远不止于此。商场上的对手,被他逼到跳楼的都有;跟他争地皮的开发商,莫名其妙出车祸的也不止一个。他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可如今,他只是派了一个女人来勾引顾景言,这手段简直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秦寿。 她站直身子,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她在想两种可能。 第一种,秦寿这是在给她留机会。也许在他眼里,女儿只是一时任性,和那个穷小子玩过家家,新鲜劲过了自己就会回头。所以他只派田欣去试探顾景言,让秦月自己看清楚“那个男人靠不住”,然后主动离开。 而第二种,才真的让她感到不安。 那就是田欣也许只是秦寿其中一招。 如果这招不成,后面还有什么? 秦月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渐渐西沉的天空。 他会要顾景言的命么? *** 夜晚,女生宿舍楼门口。 田欣抱着两本书刚踏进宿舍楼大门,还没走到楼梯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田学姐。” 秦月站在楼梯口的墙边,笑盈盈地望着她。 田欣脚步一顿。她认得这张脸,这半个月里她看过太多次了。秦月,秦寿的女儿,顾景言的女朋友,她这次任务的绊脚石。 她迅速恢复了从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秦学妹,找我有事?” “没什么大事。”秦月歪了歪头,笑意不减,“就是想和学姐聊一聊。” 田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那笑容太坦然了,坦然得有点让人心里没底。她抱紧了怀里的书:“聊什么?” 秦月侧了侧身,朝楼梯旁边的角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学姐别紧张,我真的没有恶意。” 田欣犹豫了一下。 晚上九点多的宿舍楼门口,不时有女生进进出出,上楼的、打水的、聊天的。在这么多人的地方,秦月不可能对她做什么。她想了想,还是跟着秦月走到了旁边那个稍微僻静的角落。 站定后,秦月转过身来,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田学姐。”她开口,随意似的聊道,“我最近常听景言说起你,成绩很好,拿过奖学金,还一直是学生会干部。” 田欣冷淡地“嗯”了一声。她知道秦月在撒谎,因为顾景言连她名字都不一定记住,怎么可能主动和自己女朋友提起她。 她揣测着秦月到底想做什么,难道她发觉了她想勾引她男朋友? 果不其然,秦月先是笑呵呵的,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学姐这半个月过得不太顺吧?图书馆去了,食堂也去了,电影票也送了,好像什么效果都没有?” 田欣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秦月见她变了脸色,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仍然和气,但眼神里多了点认真:“学姐,如果我告诉你,你继续做下去,结果还是一样呢?” 田欣沉默了几秒,反问道:“你想说什么?” 秦月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偏过头瞥了一眼宿舍楼外面沉沉的夜色。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浅浅一笑,“就是想给学姐提个醒,别把自己搭进去。我爸爸给你多少钱,我也可以给你。” “你给我钱?”田欣警惕地盯着她,“你给我钱做什么?让我放弃接近你男人?” 秦月摇了摇头。 “不,我希望你继续这个任务。” 田欣愣住了。 “继续?”她重复了一遍,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继续。”秦月点了点头,“田学姐,你之前怎么做,接下来还怎么做。该去图书馆去图书馆,该送水送水,该和我爸汇报就汇报。” 田欣盯着她:“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秦月慢条斯理道:“在你向我爸爸汇报你进度时,我希望你的汇报内容是你接近顾景言很顺利,他已经开始对你有好感了。” 闻言,田欣瞳孔微微一缩。 她完全明白了。 秦月要她做的,是给她爸爸演一出戏,让她爸爸以为自己的计划正在奏效,以为顾景言和秦月的感情因为第三者而出现了裂痕。 “你在骗你爸爸。”田欣一字一句地说。 “是。”秦月坦然地承认了,笑容里看不出丝毫愧疚。 田欣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脑子里飞速权衡着。她是秦寿派来的人,但那不代表她对秦寿有多忠心,说到底她只是拿钱办事。而秦月找上门来,给了她一个新的选择。 如果她答应秦月,就是两头拿钱,风险是万一被秦寿发现,她两边都讨不到好。可如果不答应,秦月既然已经看穿了她的任务,接下来只会处处提防她,她这个任务也做不下去了。 她抬起眼,看向秦月:“你打算给我多少?” 秦月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爸给你的一倍。”她伸出手比了比,声音很轻,却很有底气,“而且我提前给你现金。” “你不怕我拿了你的钱,转头把你卖给你爸?” “如果我是田学姐你,就不会这么做。”她意有所指,“毕竟那是我爸爸,这件事说破天也是我家的家务事。假如学姐出卖了我,你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会得罪不止一个秦家人。” 她说得对。田欣想,她早看出秦寿这个父亲的不正常,倘若她真出卖了秦月,秦寿不仅可能不履约,大概率还会在和女儿和解后,替女儿出头惩罚自己这个“叛徒”。 田欣松开抱书的一只手,握住了秦月递来的手。两只手在宿舍楼昏黄的灯光下握在了一起。 “成交。” 秦月满意地颔首,恢复了刚才那副笑盈盈的乖巧模样,仿佛刚才谈的只是一桩普通的学生会事务。 “那就麻烦学姐了。明天开始,你就按‘正常’进度跟我爸汇报。”她歪了歪头,“至于其他的,咱们各演各的。” 田欣望着秦月转身离开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宋屿那天的话回荡在她耳边,“不要招惹他们,否则没有好果子吃。” 她早听了该多好。 *** 秦月是在男生宿舍楼下等到顾景言的。 他刚从图书馆回来,肩上挎着书包,远远就看见她坐在花坛边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还攥着一袋不知从哪儿买的糖炒栗子。 “你怎么来了?”他走近她。 秦月站起来,把栗子往他手里一塞,笑盈盈地说:“来找你商量件事儿。” 顾景言低头看了看那袋栗子,又看了看她脸上那副“我有事要求你”的表情,没急着接话。 两个人沿着宿舍楼旁边的小路慢慢走。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秦月一边剥栗子一边把情况跟他说了,从秦寿派田欣来接近他,到她和田欣达成的交易,一五一十,没有隐瞒。 顾景言听完,脚步停住了。 “你要我配合她演戏。”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秦月听得出那股熟悉的冷意。 “就是别赶她走就行。”秦月连忙补充,“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用做,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顾景言低头凝着她,那双黑眸里映着她的倒影。 “你让我留一个你爸派来勾引我的女人在身边。” “是假的嘛。”秦月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也小了下去,“就是走个过场。” 顾景言没说话。 秦月一看他这个反应就知道他不乐意。眉头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整张俊脸写着大大的一个“不”字。她太了解他了,这个人骨子里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摆布,更何况是这种事,要他假装接受一个女人的示好,只为了配合自己欺骗秦寿。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就要走。 “顾景言。”秦月赶紧拉住他袖子。 他停下来,没回头。 秦月绕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就这段时间,委屈你一下,好不好?” 顾景言垂着眼看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然而秦月没给他机会。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角印了一下。 “就这一次。”她红着脸,软软地说,“等我把这件事摆平了,就不让你做这种事。真的,就这一次。” 顾景言僵在原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半晌,他别开脸,闷闷地说了三个字:“……随便你。” 秦月松了口气,她狡黠地笑起来,把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他嘴里。 “就知道你最好说话了。” 顾景言嚼着那颗栗子,表情仍是淡淡的,但语气格外严肃。 “不过她不能碰我。” “嗯,那必须的。”她挽住他的胳膊,“谁都不能碰我家景言。” 60. 湿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田欣在图书馆门口拦住了秦月,神色有些凝重。她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你爸那边,我按你说的汇报了,说顾景言最近对我态度松动了不少,还主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秦月挑了挑眉:“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田欣蹙起眉,“就说了一句‘继续’。” 闻言,秦月沉默了。 秦寿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他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这种不痛不痒的汇报,恐怕只会让他更加起疑。他会觉得事情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 “我知道了。”秦月拍了拍田欣的胳膊,“学姐你继续按之前的来,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田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秦月站在图书馆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脑子在飞速转着。 既然田欣这条路不够有说服力,那她就得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于是她找宋屿要了他主演的话剧门票。 她和宋屿从小一起长大,秦寿是知道的。如果她和宋屿走得近一点,让秦寿觉得她和顾景言的感情出了问题,那秦寿也许就不会盯着顾景言不放了。毕竟在秦寿眼里,宋屿的家世和她才是门当户对的。 可她没料到,这个决定让顾景言十分不悦。 晚上在食堂吃饭时,秦月把这件事跟顾景言说了。 顾景言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要去看宋屿演话剧?” “嗯。”秦月扒拉着碗里的饭,“他演周萍,我去看看他演得怎么样。” 顾景言什么也没说,继续默默吃着碗里的饭菜,但敏锐如她还是能看出他的不高兴。 “你是不是吃醋了?”秦月放下筷子,歪头看向他。 顾景言摇了摇头。 “不全是。”他放下筷子,抬眼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树林。 “我决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郁,“你父亲那个人,手段有多下作,我比谁都清楚。” 秦月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我不是怪你。”顾景言回过头来,那双黑眸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我只是恨我自己。” “恨自己现在没有能力去解决这些问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在前面挡着,看着你为了我,去跟你爸、跟田欣、跟所有人周旋。” 秦月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顾景言心里是这么想的。 她连忙伸手覆上他放在桌上的手背,急切地说道:“顾景言,你别这么想。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我爸那边的问题。你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好不好?” 顾景言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没有说话。 秦月紧了紧手指,认真地望着他:“相信我,这件事交给我就好。其他的,你千万别多想。” 顾景言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秦月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她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想着。 她不能顾此失彼。 除了秦寿那边,顾景言这边她也要顾及到。如果她为了演戏而和宋屿走得太近,顾景言心里肯定会不舒服。更重要的是,如果让顾景言因此记恨上秦寿,那等他以后有能力的时候,等待秦家的又会是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她绝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 第二天下午,上完专业课的顾景言走出教室。 走廊上,田欣手里抱着一沓资料从另一方向而来。 见到顾景言,她眼睛微微一亮,刚要向他打招呼,却没想到顾景言先开口了。 他站在她面前,神色平淡地问了一句:“学姐你能弄到话剧社的门票吗?” 田欣一愣。 这一个月来,顾景言对她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客气且疏离。虽然在秦月的授意下,她没有被他赶走,但也仅限于此了。他从不主动和她说话,更不会向她提任何要求。 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疑惑,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当然能啊。你想要哪场话剧的门票?” “雷雨。”顾景言说,“要一张。” 田欣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我帮你去问问话剧社的人。明天给你答复。” “谢谢。” 说完这两个字,顾景言便绕过她,径直往楼下走去。 田欣站在原地,望着他走下楼梯的背影,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顾景言要去看话剧?看雷雨? 她记得,宋屿在话剧社里,最近就在排雷雨,而且他演的还是周萍。 田欣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不认为顾景言会对宋屿感兴趣,因此他会主动去看话剧,八成和秦月有关。 这么一想,田欣就有了主意。 她舒展眉宇,勾唇一笑。 秦大小姐,你可别怪我。这可是你男朋友自己送上门来的。 *** 演出的那天晚上,学校礼堂里座无虚席。 秦月坐在第五排靠中间的位置,灯光暗下来后,大幕缓缓拉开。舞台布景是周公馆的客厅,昏暗压抑,电闪雷鸣的音效在礼堂里回荡。 《雷雨》这部戏秦月看过不止一遍,无论是原著还是舞台剧都烂熟于心。但今天这场戏,她却总觉得有点奇怪。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看到宋屿这个熟人所以出戏了,但后来她终于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这出戏雨水是不是有点多了? 舞台上,四凤和周萍正在大雨中诉衷肠,然而那雨幕从舞台上方倾泻而下,几乎是劈头盖脸地浇在演员身上。四凤的台词被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大半,周萍那身西装湿得能拧出水来,连走路都在打滑。 秦月:“……” 这哪是普通的雨,这是活脱脱的大暴雨啊。 她环顾四周,四周的观众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似乎没有人觉得这雨有什么问题。毕竟《雷雨》嘛,雨大点好像也不影响什么。 好不容易等到谢幕,秦月从座位上站起来,沿着走廊绕到后台。 后台乱糟糟的,演员们正忙着卸妆换衣服,道具堆得到处都是。她四处张望,没找到宋屿,却在角落里看见了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顾景言。 他正弯着腰,把一根长长的水管卷起来,收拢到墙边。他身上那件白色体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瘦有力的腰线。发梢上挂着水珠,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秦月愣了两秒,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顾景言直起身,看见是她,脸上没什么意外。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帮忙。” “帮什么忙?”秦月皱起眉,“你怎么浑身都湿了?” 顾景言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正在收拾道具的男生就插嘴道:“哦,这位同学是田欣学姐介绍来帮忙的。今晚这雨就是他 负责拉的,可认真了!” 秦月:“……” 田欣。 她瞬间就把前因后果串了起来。 “你是不是不放心我单独接触宋屿,所以让田欣给你弄票子?” “嗯。” 田欣说替顾景言弄话剧票,结果又说太热门抢不到,但是可以以去后台帮忙的名义混进来。顾景言其实也不想看话剧,他就是打算在暗中护着秦月,于是便答应了来后台当苦力。 而田欣给他安排的活儿,就是在舞台上面拉水管,当人工降雨的“人形花洒”。 听完顾景言的说明,秦月深吸一口气。 好一个田欣。 她这是在报复顾景言这一个多月对她的冷淡啊。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使唤他干这种脏活累活,还能让他淋成落汤鸡,名正言顺地看他笑话。 而且她还不用担责任,因为表面上她是“帮”顾景言搞到了入场资格。 秦月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佩服这个女人的“狡猾”。 “走。”秦月一把拉住顾景言的手腕,“不干了,咱们去换衣服。” 顾景言被她拉着走了两步,他淡淡地说:“已经弄完了。” “那我也是要带你走。”秦月头也不回,“下次想一起来,你和我说一声就好。我们又不是分开了。” 她语气凶巴巴的,抓着他的小手却软软的。 顾景言低头,看着她紧紧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他说得很轻,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 后台的休息室不大,灯光昏黄,堆着几箱道具和衣服。 秦月跑去和一个话剧社同学借了一套干净的男装。她抱着衣服推门走进休息室,把衣服往顾景言怀里一塞:“喏,先换上,别感冒了。” 顾景言接过衣服,看了她一眼。 秦月站在原地没动。 顾景言挑了挑眉。 秦月眨了眨眼。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秦月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耳朵尖儿红了一片。 “你、你换吧,我不看!”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是他脱下那件湿透的体恤的声音。秦月背对着他,眼睛盯着面前那面贴着泛黄海报的墙壁,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种种画面。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脱下来应该不太容易吧? 他的腰腹沾上水珠后会不会很诱人…… 秦月猛地甩了甩脑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秦月你在想什么呢! 可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悄悄地、偷偷地、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偏了一下脑袋——… 眼角的余光刚扫到一截少年的侧腰,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听见“啪”的一声,一件湿透的体恤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脸上,挡住了她的视线。 “……” “偷看。”顾景言懒洋洋的嗓音从她身侧传来,透着调侃,“秦大小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秦月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湿衣服扯下来,脸红得像小苹果,嘴硬道:“谁偷看了!我就是……我就是活动一下脖子!一直站着不动脖子会酸的!”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秦月:“……” 完了,丢人丢到家了。 秦月羞得恨不得夺门而逃。然而她刚往门口挪了一步,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拽了回去…… 61. 礼物 秦月整个人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顾景言已经换好了那件干净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少年人清瘦的锁骨。他的发梢还是湿的,几缕黑发垂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的弧度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秦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那些蜻蜓点水的吻。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娇小的她箍在怀里。 秦月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抵在他胸口,指尖攥着他衬衫的布料。 休息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她。 秦月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支撑着。她挂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绯红,眼尾泛着湿润的水光。 顾景言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嗓音低哑:“以后还偷看吗?” 秦月喘着气,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又软又糯地咕哝道:“不看了还不行嘛……” 顾景言低低地笑了一声,拇指轻抚过她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瓣,眼神暗了暗:“嗯。” 他哑着嗓音又说:“下次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秦月的脸更红了,埋进他怀里不肯抬头。 而休息室门外,原本过来找秦月的宋屿,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了一会儿那扇半掩的门。 他沉默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顾景言抱着秦月,走到休息室那张老旧的沙发前,坐了下来。 秦月窝在他怀里,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吻的余韵中,脸颊红扑扑的,心跳也砰砰砰的。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一扫,落在沙发扶手旁,那里有一本摊开的剧本。 秦月好奇地伸手拿来一看,就见那剧本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罗密欧与朱丽叶》。 她翻了两页,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许多舞台走位和情绪记号,显然是话剧社的人留下的。 随手翻到朱丽叶与罗密欧阳台约会那一幕,她忍不住念出声来:“‘爱情怂恿我探听出这一个地方;它替我出主意,我借给它眼睛。我不会操舟驾舵,可是倘使你在辽远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念完这一段,她抬头看向顾景言,笑盈盈地问:“顾景言,如果是你,你会为了我冒风波寻访吗?” 顾景言靠在沙发靠背上,垂眸看着她。她仰着小脸,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细碎的星光。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认真:“会。” 只有一个字。 但秦月的心跳却漏跳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翻剧本,掩盖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剧本的下一页,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在教堂秘密结婚的场景。 秦月看着那行“愿上帝祝福这一对新人”,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和顾景言也能…… 她赶紧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赶出去,脸颊却更烫了。 她合上剧本,把它放回沙发扶手上,嘟囔了一句:“这剧本也不知道是谁落这儿的。” 顾景言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休息室里安静而温暖,只有两人相依偎的呼吸声,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秦月窝在顾景言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衬衫的纽扣,一圈一圈地绕。 她忽然觉得,这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她害怕秦家覆灭的结局,害怕秦寿和秦风拖累自己,害怕顾景言黑化后不会放过她。她每天都在算计,每天都要想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怎样才能改变原来的命运。 那时候的她,神经紧绷得好似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 可是现在,她靠在顾景言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些不安的念头,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全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悄悄地退去了。 因为她改变了原来的剧情,所以现在的走向几乎彻底偏离了原书的轨迹。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秦寿还会不会铤而走险,不知道秦风会不会又惹出什么祸事,不知道未来的顾景言是否还会像原书里那样成为滨海市的首富。 一切都是未知的。 换作以前的她,一定会焦虑得睡不着觉。 可是此刻,她竟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只要这个人还在她身边,只要他还会这样抱着她,用他的体温暖着她,她就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关系。 他会和她一起面对的。 她相信。 秦月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宛如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顾景言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窗外的夜色很浓,但休息室里的灯光很暖。 秦月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她想,或许这就是书里说的,安全感吧。 *** 第二天下午,秦月在学校附近那家名叫“旧时光”的咖啡店里,约见了宋屿。 咖啡店里人不多,轻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秦月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点了一杯橙汁,等着宋屿。 宋屿姗姗来迟,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一头天生的黄发在咖啡店的暖光下格外惹眼。他拉开椅子在秦月对面坐下,冲服务员招了招手:“一杯美式,谢谢。” 然后他看向秦月,挑了挑眉:“怎么了秦大小姐,难得主动约我出来。有什么事?” 秦月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下周是我爸的生日,他肯定会邀请你来参加生日宴。” 宋屿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你帮我一个忙。”秦月双手握着玻璃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我希望到时候你可以在我爸面前,表现得我们走得很近的样子。” 宋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容里流露出几分玩味:“哦?你想让我配合你演戏?” “嗯。”秦月点了点头,灰褐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我爸一直想撮合我们两个,这你也知道。他现在很反对我和顾景言在一起,千方百计想要拆散我们。如果让他以为我和你走得很近,也许他就会放松对顾景言的警惕,不再找人盯着他。” 宋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服务员送来的美式咖啡,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缭绕的热气,落在秦月的脸上。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轻笑了一声:“秦月,你知道吗?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维护一个人。” 秦月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眉眼,双颊浮现出几许 红晕。 宋屿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行吧,帮你这个忙。不过我可先说好了,演戏归演戏,你可别假戏真□□上我啊。” 秦月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抬起眼瞥了他一眼,轻哼道:“哼,你想得美。” 宋屿哈哈笑了两声,眼底却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落寞。 *** 傍晚,秦月拉着顾景言来到了滨海市最繁华的商业街。 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商铺亮起了各色的霓虹灯。九零年代的滨海,商业气息已经相当浓厚,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顾景言被她拽着走,看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一会儿钻进这家店,一会儿又跑去那家店,东看看西摸摸。 “不是说要给你爸买生日礼物吗?”他跟在后面,看着她拿起一个领带夹又放下,忍不住开口问道。 “急什么呀,慢慢挑嘛。”秦月回头冲他笑了笑,又拉着他往下一家店走去。 在经过一家装修精致的首饰店时,秦月的脚步忽地顿住。 她的目光落在橱窗里陈列的一对素圈对戒上。 那对戒指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是两个光洁的银白色圆环。在橱窗暖黄色的射灯照射下,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 秦月站在橱窗前,望着那对戒指,一时有些出神。 “怎么了?”顾景言见她突然停下来不走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橱窗里的那对素圈对戒。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秦月回过神来,侧过头,笑盈盈地对他说:“顾景言,我们进去看看吧?” 她没有等他回答,就拉着他的手,推开了那家首饰店的玻璃门。 店里的店员见有客人进来,立刻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两位想看点什么?是想要戒指吗?” 秦月走到柜台前,指了指橱窗里那对素圈对戒,对店员说:“你好,麻烦把这对拿出来给我看看。” “好的,您稍等。”店员打开玻璃柜,小心地将那对戒指取了出来,放在绒布托盘上,推到秦月面前。 秦月拿起那枚女戒,放在指尖细细端详。戒圈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小的英文字母。 她低头仔细一看,是“Always”。 永远。 她的心不由地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她身旁的顾景言。 他也在看那枚戒指,神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那双黑色的眼眸里,似乎流淌着某种她看不太懂的情绪。 秦月拿起那枚男戒,拉过他的左手,将那枚素圈缓缓套进他的无名指。 大小正好。 她仰起头,冲他眨了眨眼,语带俏皮地说:“好看。” 顾景言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素圈戒指,又看了看她捏在指尖的那枚女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她手里接过那枚女戒,然后执起她的左手,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将那枚戒指缓缓推进她的无名指。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情。 戒指戴进去的那一瞬间,秦月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也正看着她。 长指扣紧了她的十指,他低头轻咬她的指尖。 “好看。”他说,嗓音低沉。 62. 寿 秦月红着脸,从店员手里接过装好戒指的小绒布袋,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 顾景言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低头把绒布袋收进自己随身的小挎包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戒指,应该我来送给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秦月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不太一样的意味。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黑眸,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 她弯起眉眼,娇憨地笑了笑:“现在谁送谁不都一样嘛,等以后……”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顿住了。 顾景言垂眸凝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秦月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她垂下眼,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不清:“等以后……结婚的时候,你再送我不就行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起来,不敢去看顾景言此刻的表情。她转过身,低着头,径直往店门外走去。 “秦月。” 身后传来顾景言的声音。 她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无名指。 喑哑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透着化不开的温柔:“我记住了。” 闻言,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街道上人来人往,灯火阑珊。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座海滨城市的街角,有两个年轻人手牵着手站在晚风里,无声地交换着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 秦寿生日宴这一天,秦家热闹非凡。 秦家别墅从下午开始就陆续有宾客登门,都是滨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别墅的客厅里摆满了花篮和礼品,王妈忙得脚不沾地,秦风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西装,难得收敛了一些痞气,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迎客。 秦月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黑色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披散着,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居高临下地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宾客。 秦寿今天心情很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被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围着,脸上难得露出真切的笑容。 “月月,下来招呼客人了。”秦寿抬头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 秦月应了一声,提着裙摆走下楼来。她刚走到客厅,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秦伯伯!生日快乐!” 宋屿。 他今天打扮得格外用心,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天生的黄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一进门就成了全场焦点。 “宋家公子来了。”有宾客在边上低声议论,“长得真俊,听说还在拍电影呢。” “秦老板该不会是想把女儿许给他吧?门当户对,倒是般配。” 秦月假装没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她端起一杯香槟,在人群中站了片刻。等到宋屿跟秦寿寒暄完了,她才适时地迎了上去。 “宋屿。”她叫住他。 宋屿回头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立刻换上一副熟络的模样,笑着道:“月月,今天真漂亮。” 秦月笑得温婉,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朝他们投了过来,她没在意,只是仰起脸,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爸。”她笑着将手中的酒杯递到秦寿面前,与他碰了碰杯,“女儿也祝您生日快乐。” 秦寿抬眼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宋屿,又看了看秦月挽住宋屿胳膊的手,脸上的笑意顿时深了几分,眼底浮出一抹满意。 “好好好。”秦寿拍了拍宋屿的肩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月一眼,“月月,你带小屿去那边坐,别怠慢了客人。” “知道了爸。”秦月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挽着宋屿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顾景言没来?”宋屿试探地问。 “当然。”她的小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看起来就像在和他愉快地闲聊着,“我也不可能让他来。” 她才不会让秦寿有机会羞辱或者伤害顾景言。 宋屿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他低头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顾景言有这么一个为他着想的女朋友,真是好福气。” 他的语气说不上是酸还是凉,嘴角虽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秦月侧过脸看他,轻蹙眉宇:“宋屿,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屿耸了耸肩,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玩世不恭,“有感而发而已。”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宾客,又落回身旁秦月的脸上。灯光下,她的侧脸被映得柔和明媚,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全无往日的骄纵任性,反而透着一股沉静笃定。 宋屿看着她,不由地想起从前。 以前的秦月是什么样子的? 跋扈、任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谁不顺眼就整谁。他跟着她一起胡闹,觉得痛快。那时候的她,眼睛里装的只有她自己。 可现在呢。 她为了一个顾景言,费尽心思,连亲爹都要算计。 宋屿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了,变得他有点不认识了。 思及此,他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走吧,秦大小姐。”随意地放下空杯,他勾唇一笑,“去见见你哥吧。刚才进门就瞧见他了,捯饬得人模人样的。” 秦月轻哼一声:“你少埋汰我哥。” 话落,她挽着宋屿的手臂,穿过人群,往秦风那边走去。 而远处的秦寿,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端起酒杯,朝身旁的生意伙伴朗声笑道:“小孩子家家的,感情就是好。” 宴会厅的水晶灯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一片虚假的其乐融融。 *** 晚宴散场后,宾客们陆续告辞,别墅里终于安静下来。王妈和几个帮工在楼下收拾残局,秦风早就溜得不见踪影。 秦月正准备上楼回房,身后传来秦寿的声音。 “月月,来书房一趟。” 秦月的脚步顿 了顿。 她转过身,看见秦寿站在楼梯口,身上还穿着宴会上的那件深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正望着她。他的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色,语气也如常平淡,好像只是随口招呼她过去坐坐。 可秦月心里却莫名地紧了一下。 “好。”她应了一声,跟着秦寿上了二楼。 秦寿的书房是一间布置简洁却透着沉闷的房间。靠墙是一整面书柜,深色的檀木书桌,后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书法,是滨海市某位老书法家送给秦寿的。 秦寿在书桌后的皮椅上坐下,把茶杯放到桌面上,抬手示意她坐。 秦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声响。 秦寿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凝着她,像在打量一件自己养了多年、却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东西。他的目光透过金丝框眼镜,落在秦月脸上,挟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月被他盯得后背发麻,连忙抢先开口,露出一副乖巧的笑脸:“爸,我有东西要送给您。” 她起身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绕过书桌,来到秦寿身边。 “这是我特意给您挑的生日礼物。” 她当着秦寿的面把礼盒打开。 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真丝领带,款式简洁利落,颜色和秦寿平日里的西装很搭。 秦寿瞥了一眼那条领带,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秦月把领带从盒子里取出来,展开。她拿着领带,将身子往前探了探。秦寿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微微偏了偏头,算是配合她的动作,让她把领带从他衬衫的衣领下穿过。 这个角度,父女俩靠得很近。近到秦月能从秦寿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宴席上沾染的酒气。 “爸,您看。”她几下就系好领带,退后半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笑道,“颜色很衬您。” 秦寿垂眸看了一眼新领带,又抬眼看她,沉默了两秒。 接着他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月月,你什么时候学会系领带了?” 闻言,她脸上的笑容一僵。 不过很快,她就眨了眨眼,故作轻快道:“买领带的时候,我特意让店员教我系的。我学了老半天呢,爸您看,我系得还行吧?” 她退后半步,歪着头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一脸求表扬的乖巧模样。 秦寿垂眼看了看胸前那条系得还算利落的领带,随后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有心了。” 他把领带解开了一些,缓缓地说,“不过下次别自己动手了,让王妈或者秘书来就行。” “那怎么行!”秦月立刻摇头,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送您的礼物,当然要我自己亲手给您系上才有意义。” 秦寿抬眼看她,幽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透着笑意,看起来坦荡又自然,没有半分心虚。 见状,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开口。 “我的女儿,长大了呀。” 63. 走运 秦寿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听着像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成长的欣慰。 可秦月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她只觉得心惊胆战。 秦寿的语气越是平淡,她就越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坐在这间书房里,用这种眼神看她,用这种腔调跟她说话,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蛇盯上的小青蛙,浑身发僵,动也不敢动。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然而秦寿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之前接受报社采访的时候,说以后要在秦氏百货开甜品店?”秦寿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我看了那期报纸。” 闻言,她呼吸微微一滞。 她当时让左晴晴把消息登出来,打的就是先斩后奏的主意。可她没想到秦寿会这么早就看到,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当面提出来。 按照秦寿的性子,如果他不愿意,应该早就发作了。 现在他这种态度,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她琢磨着措辞,刚要开口解释,就听见秦寿再次出声。 “秦氏百货三楼,靠近电梯口有一间铺面,位置不错,面积也合适。”他顿了顿,平静地道,“当然,你也可以找个时间去百货大楼看看,自己挑个满意的店面位置。” 秦月愣住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术,准备说服秦寿同意,没想到对方直接开了绿灯。 这……这么顺利? 她有些不敢相信,但面上不敢表露分毫,立刻换上惊喜的表情,一下子搂住秦寿的脖子,撒娇道:“谢谢爸!您真好!” 秦寿被她搂着,嘴角似乎牵起了一丝笑意。他抬起一只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下。 “只要月月乖乖的。”低沉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在她耳边响起,“爸什么都会给你。” 这句话说得亲昵极了,听起来不过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秦月趴在他肩头,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总觉得秦寿这话背后藏着别的意思。 她松开手,从秦寿身上退开,甜甜地笑着应了一声好,又说了几句讨巧的话,便借口累了要回房休息。 秦寿没有拦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目送她脚步轻快地走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 秦月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抬手按了按胸口,心跳依然快得厉害。 秦寿答应得太痛快了。 这不对劲。 她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 秦寿这个人,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地给人好处。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要么是他觉得这件事对他有利,要么就是他在酝酿别的什么。 可她想不出来,除了增加点客流外,还能对他有什么好处? 除非。 秦月脚步一顿。 除非秦寿想通过这家店,把她留在秦氏百货里,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样一来,她的一举一动,就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秦月站在自己房门口,苦笑了一下。 果然是秦寿啊。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 她既然打定主意要成为秦氏的话事人,那迟早要进秦氏。 秦寿是她无法逃避,必须去应对的存在之一。 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比她想象的要顺利。 但接下来的路,恐怕就没这么容易走了。 *** 滨海大学男生宿舍302室。 顾景言推门进去的时候,宿舍里正热闹着。三个室友一个坐在床上,一个靠在桌边啃苹果,还有一个翘着二郎腿半躺在床上翻一本杂志。 “哎,景言回来了。”啃苹果的那个叫孙磊,从北城考来的,性格外向,自来熟,开学第一天就跟谁都混熟了。 他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冲顾景言道:“你回来得正好,我们刚才在讨论经管院的女生呢。” 顾景言拉开椅子坐下,随口“嗯”了一声,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孙磊也不在意,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我跟你们讲,昨天放课的时候,我见着一个女生,绝了。市场营销专业的,叫秦月,长得那叫一个漂亮。” 听到这个名字,顾景言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但没人注意到。 睡上铺的赵鹏探出脑袋来:“秦月?是不是那个扎马尾、穿白衬衫的?我前两天也看见了,她在校门口等人,旁边好几个男生在看她。” “对对对,就是她!”孙磊一拍大腿,语气颇为激动,“不光长得好,听说性格也不错,家里条件还挺好的。你们说,谁要是能做她男朋友,是不是走大运了?” “你少做梦了。”一直没吭声的周舟翻了一页杂志,头也不抬地泼冷水,“人家条件好,长得又好看,能看上你?” “我这不就说说嘛。”孙磊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赵鹏在上铺接话:“不过我听说她好像有男朋友了,之前有人看见她和一个男生一起去的食堂,两个人还挺亲密。” “啊?”孙磊一脸失落,“谁啊?哪个系的?” “不知道,没看清。” 顾景言靠在椅背上,听着室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始终没开口。 他垂着眼,左手无意识地把玩着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指尖蹭过内圈那行细小的刻字。 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紧不慢地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开。 “金融系的。”他忽地说了一句。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孙磊、赵鹏、周舟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什么?”孙磊没反应过来。 “她男朋友。”顾景言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金融系的,叫顾景言。” 宿舍里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孙磊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顾景言那张神色如常的脸,又看了看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突然脑子里“叮”了一声。 “等等等等……”他猛地直起身体,苹果都差点掉地上,“她…她…她男朋友不会就是你吧?” 顾景言没答话,算是默认了。 紧接着孙磊爆出一声哀嚎。 “靠!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我还当着你的面说了半天……” 赵鹏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仔仔细细重新打量了顾景言一番,啧啧称奇:“怪不得,我说怎么看你有点眼熟。之前她在校门口等的那个男的,就是你吧?” 周舟终于抬起头,把杂志合上。他眯着眼睛看了顾景言一 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你运气确实挺好。” 顾景言没接话,他垂着眼继续翻书,嘴角的弧度却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孙磊捂着脸倒在床上,嘴里念叨着“失恋了失恋了”,活像个被辜负的痴情汉。 赵鹏从上面丢了个枕头下来砸他:“你连恋都没恋上,失什么失。” 宿舍里乱哄哄的,闹作一团。 顾景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室友们打闹的声音,眼前浮现出她之前等他的画面。 她站在树下,仰起小脸来冲他笑,说着“你再不来,我就要被太阳晒成小鱼干了”。 他低头看向书页,手指在戒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302室的灯亮着,笑声和谈话声飘得很远。 顾景言把那枚戒指在指间转了转。 然后他放平了手,抬眸,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 明早,她就应该回来了。 *** 第二天一早,秦月从小木兰的后备箱里拿出自己买的豆浆油条。 滨海大学男生宿舍楼下,早起的男生来来往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瞥。 秦月就站在树底下。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裙子,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保温桶。清晨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三楼的窗户忽地被推开。 孙磊的脑袋探出来,往下看了一眼,立刻回头冲宿舍里喊:“来了来了!秦月来了!她今天穿了裙子!还带了早饭!” 赵鹏从床上翻起来,趿拉着拖鞋冲到窗边。周舟也慢条斯理地凑了过去。 顾景言刚洗漱回来,进门就看见三个室友挤在窗口。 “你们干嘛呢?”他擦着脸上的水珠,皱着眉问。 孙磊头也不回:“看弟妹啊。” “……”顾景言没理他,把毛巾往床架上一搭,就要下楼。 孙磊突然转过身来,拦住他的去路,一脸严肃:“等等!” 顾景言抬眸看他。 “你就穿这个下去?”孙磊上下打量着一身朴素的他,“那可是你女朋友在楼下!楼下!大清早给你送早饭!你看看你穿的像话吗?” 赵鹏也跟着起哄:“换衣服换衣服!” 周舟悠悠来了一句:“再磨蹭下去人家的豆浆要凉了。” 顾景言沉默了片刻,他面无表情地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牛仔外套上,又蹬上了运动鞋。 “行了吧。”他丢下三个字,拉开宿舍门大步走了出去。 秦月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远远就看见顾景言从宿舍楼里走出来。 她朝他招了招手,笑盈盈道:“早上好呀。” 顾景言走到她面前,黑眸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保温桶,又抬起来看她一眼。 “这么早。” “嗯,专门给你买的。”秦月把保温桶递过去,又指了指里面,“还热乎着呢。” 顾景言接过保温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今天没扎头发,头发散着,微风一吹,几缕发丝拂到脸颊边上,她抬手拨到耳后。 很简单的动作,却让他一阵心悸。 他伸手将她拉近,哑着声说:“他们说得对……” “嗯?” “我是一个走运的男人。” 64. 误会 此时,楼上302的窗口,三个脑袋摞在一起,扒着窗框往下望。 “哎哎哎,看到了吗?他们在说话!” “看到了看到了,你别喊了。” “赵鹏你踩我脚了!” “抱歉、抱歉……” “景言这小子站她面前好像没那么冷了,平时对咱仨就没个好脸色。” 秦月拉着顾景言走到树旁的石桌前,她正准备催顾景言趁热吃,却发现他盯着自己看。 她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事。”顾景言移开视线,仿佛随口问道,“昨天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秦月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爸同意让我的甜品店入驻秦氏百货了,三楼,靠近电梯口的位置。” 顾景言分油条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她,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秦月叹了口气,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两肘撑在膝盖上,捧着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觉得不对劲。” “他答应得太快了。”她压低了声音,“本来我准备了一大套说辞说服他的,结果他三言两语就答应了。” 顾景言沉默了一会儿,把另半根油条递给她。 “既来之则安之。”他冷静地说,“他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就先接着。不管他后面想干什么,都是以后的事。” 她接过油条,望着他。 晨光里,顾景言的面容轮廓分明。他垂着眼,神色淡然,看起来并没有因为秦寿的事而过多纠结。 “你记住。”他抬起眼,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映着她的模样,“不管秦寿做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 他说这话的语气笃定极了,好似这件事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然而秦月却心情复杂地扯出一个笑容,轻声应道:“好。那我可就赖着你了。” 顾景言勾起唇角:“你本来就赖着。” 秦月低头咬了一口油条,心里陷入了天人交战。 他说会陪她一起面对。 她相信他现在是这么想的。可假若顾景言又被秦寿逼到了绝路上。等到他有了能力,回头再看秦寿对他做过的一切,那时候他还能对她说出“一起面对”这四个字吗? 她不敢想。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只是陪着她面对,而不是回头做掉她爸爸。 哪怕秦寿再混蛋,他和秦家的命运都与她息息相关。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秦家走上原书的结局,也不能让顾景言再次成为那个被仇恨吞噬的人。 她要尽自己所能避开最坏的结果。 没错。 秦月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强压了下去,她抬眸,朝他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好啦,你快点吃,吃完去上课。你第一节课在哪个楼?” “博学楼。” “正好,我第一节课也在那边。咱们吃完一起走过去。” *** 上午第二节课,经济管理学院的大课教室里,坐了一百多号人。 讲台上,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在讲市场营销学导论,投影幕上列着一排课程安排和学期计划。 “最后说一件事。”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环视教室一圈,“从大二开始,学校每年会选拔两名优秀学生参加公费出国交换项目,赴纽约交流一年。选拔主要参考大一学年的成绩排名和综合表现。” 教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秦月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目光落向讲台,脑子里转的却全是别的事。 出国交换,跟她没关系。她压根就没打算出国。 她的注意力飘到了别的地方。 秦氏百货三楼,靠近电梯口。 秦寿给她挑的那个铺面。 她心里清楚,这个位置确实不差。百货大楼一共五层,三楼是女装区,客群以年轻女性为主,跟甜品的目标消费群体高度重合。但问题是,她原本想的是在一楼。 一楼是珠宝首饰和化妆品专柜,客流量最大,而且正对大门的位置,进进出出的客人第一眼就能看到。甜品这种东西,冲动消费占很大比例,很多人逛街逛累了,在楼下看到了顺手就买了。 但秦寿让她去三楼。 他说“你也可以去挑个满意的店面位置”,表面上是给她选择权,实际上直接推荐了三楼。她如果非要拧着来选一楼,秦寿说不定会起疑。 算了。 三楼就三楼。靠近电梯口,上下楼的人都要经过,曝光率也不会差。她先把店开起来,等做出成绩了,再找机会往下挪。 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秦氏百货大楼门口,秦月从面包车里下来,跟在她身后的,是阿坤和三个小弟,清一色的黑T恤,走路带风,活像来收账的。 “大小姐,就是这儿?”阿坤仰头望着面前这栋五层高的百货大楼,咂了咂嘴,“真气派。” 秦月随口应道:“嗯,走吧,咱们进去看看。” 跟在后面的小弟则一脸震惊道:“这么大一栋楼,都是她家的?” “妈呀,大小姐家可真有钱。”另一个小弟也惊呼着附和。 闻言,阿坤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们小声点,别给大小姐丢人。” 一行人推开玻璃门走进百货大楼。 一楼是珠宝首饰和化妆品专区,柜台擦得锃亮,灯光打得很足。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柜姐正百无聊赖地站着,偶尔有一两个顾客在柜台前驻足。 靠门口的化妆品柜台后面,一个圆脸柜姐正在低头修指甲。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脸,条件反射地扬起职业性的微笑。 “欢迎光……” 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到秦月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阿坤和三个穿黑T恤的壮汉,阿坤还左顾右盼,眼神犀利得像在寻找目标。 柜姐的笑容迅速垮塌,手一抖,指甲锉差点掉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飞快地侧过身,朝隔壁柜台使眼色。 隔壁柜台的柜姐也看到了,她假装整理货品,人却悄悄往后退。 “是不是来找事的流氓……” “看着像,不过走前头怎么会是一个小姑娘……” 阿坤浑然不觉,还在东张西望地参观,嘴里啧啧称奇:“大小姐,这地方真够大的,比码头那些铺面强多了。” 他嗓门不小,在一楼安静的氛围里格外突兀。 < p>扶梯口的保安注意到了这边,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秦月看了一眼,便意识到了问题。 “阿坤。”她侧过头,小声喊道。 “在,大小姐。” “你们几个,笑一笑。”秦月用下巴朝那几个柜姐的方向点了点,“别板着脸,人家把你们当打劫的了。” 阿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扭头冲三个小弟比了个手势:“笑。” 四个壮汉齐刷刷咧开嘴。 露着一口白牙的笑容在那几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绽开,反而比不笑还吓人。 秦月:“……” 她果断放弃了纠正他们,快步往扶梯口走去。 “这位小姐,请留步。” 保安硬着头皮将她拦在扶梯口。这名保安四十来岁,方脸,瞧着挺憨厚,此刻他额头上全是汗。在他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保安,两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秦月停下脚步,刚要开口解释自己是来看店铺位置的,就听到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这是怎么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从不远处踱步过来。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金链子,模样生得有几分风流,但气质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流里流气。走路时肩膀一摇一晃,活脱脱一副花了钱洗白的混混派头。 “陈经理!”保安如释重负地喊了一声,迅速侧身让到一边,“这几个人……看着不像来买东西的,我正要问问。” 陈经理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秦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略微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艳。但很快他就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秦月身后的阿坤。 这一看,他愣住了。 “阿坤?” 阿坤也认出了他,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陈哥?你怎么在这儿?” 陈经理笑了起来,走上前,很热络地拍了拍阿坤的肩膀:“我在这儿上班啊!秦风介绍我来的,保安部经理,混口饭吃。”他上下打量着阿坤,又扫了一眼阿坤身后那几个穿黑T恤的小弟,笑容里带了点暧昧的调侃,“怎么着,阿坤,这是转行了?带着兄弟们出来逛街?还是……带小女朋友来买首饰?” 他最后那句话,说“小女朋友”的时候,下巴朝秦月的方向努了努。 闻言,阿坤脸色瞬间变了。 他抽了抽嘴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 阿坤身后的三个小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经理没察觉到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你小子行啊,这小女朋友长得真不错,怎么也不介绍一下呀……” “陈哥。”阿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别乱说。” “嗯?”陈经理愣了一下,“怎么了?” 阿坤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转过身,看向秦月,一副“您千万见谅”的模样。 秦月站在原地,双手抱臂,表情似笑非笑。 她望着陈经理,一字一顿地开口:“陈经理是吧?我想你误会了。我是秦寿的女儿,秦风的妹妹,秦月。” 65. 要 陈经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半天都合不拢。那句“我是秦寿的女儿”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才终于落了地。 秦寿的女儿。 秦风的妹妹。 秦月。 陈经理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直了,西装下面那件衬衫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冷汗洇湿了一片。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阿坤,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不早说”六个大字。 阿坤回了他一个“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呀”的苦笑。 陈经理又慢慢转回来,望向秦月。他嘴皮子哆嗦了两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秦……秦小姐。” 他干笑了一声,那笑声跟哭差不多:“您……您怎么不早说呢……我、我这不是……有眼不识泰山么……” 秦月没说话,她笑盈盈地瞧着他。 陈经理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他拼命找补道:“那个……刚才我说的都是浑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张嘴啊!该打!”他抬手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阿坤在旁边看着,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心说陈哥你可别说了,再说下去连我都要跟着遭殃。 陈经理还搁那儿自说自话:“秦小姐您今天来是……是来看店的吧?您跟我来,我给您带路,带路!” 他说着,侧身让开,朝扶梯方向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姿势拘谨得像个门童。 秦月看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样子,到底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行了陈经理。”她迈步往扶梯走去,“带路吧,三楼。” “好好好!三楼!您这边请!” 陈经理如蒙大赦,赶紧跟上去。 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转——… 今天出门前怎么没看黄历啊。 陈经理在前面引路,一行人乘扶梯上了三楼。 三楼是女装区,人流比一楼少了一些。过道两旁是一排排落地橱窗,展示着各色连衣裙和套装。陈经理带着他们来到秦寿说的那一处铺面。 铺面大约二十来平方米,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玻璃窗上还贴着“品牌调整中”的告示。里面空荡荡的,只在角落堆着几个纸箱。 “就是这儿了。”陈经理拉开门,侧身让秦月先进去,“这铺面之前是一个卖丝巾的品牌,上个月合同到期没续租,就空下来了。” 秦月走进去环顾一圈。墙面还算干净,地砖也是铺过的,位置也合适,上下楼的客人一抬眼就能看到。虽说面积不大,但开个甜品店足够了。 “挺好。”秦月点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操作台放哪儿、收银台摆哪儿、墙上要不要画个猫猫头logo了。 陈经理见她满意,悄悄松了口气,试探着问了一句:“秦小姐,您这……是打算开什么店呀?” “甜品店。”秦月随口答道,“就是糖水铺子。” 陈经理愣了一下。 糖水铺子? 在百货大楼里? 他还真没见过有这种操作的。 陈经理腹诽了好一阵,不过面上是半点不敢露出来。他努力堆出一个真诚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有眼光!秦小姐真是有眼光!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喝糖水,开在这儿正合适!这位置多好啊,上下楼的客人都能看见!您这经商天赋,跟秦总真是一脉相承!”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在百货大楼三楼开糖水铺更天才的创意了。 阿坤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但他也不好拆台,只能默默地转过头去,假装观察四周。 说完,陈经理偷偷瞄了一眼秦月的表情,见她面色还算和缓,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那秦小姐,这铺面的事……要不要我帮您跟商管部那边说一声?您要是看中了,我这就去帮您把手续的事儿咨询咨询。” 秦月收回视线,朝他笑了笑:“那就麻烦陈经理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经理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为您服务,应该的!” *** 接下来的一个月,秦月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要上课,下午下课后,她就直奔秦氏百货,盯着装修师傅铺地砖、接水管、装灯箱。晚上她还得去夜市那边转转,秦记甜品摊的生意越来越好,老顾客带新顾客,有时候排队能排到老周烧烤摊前面去。等她回到宿舍往往已经过了十点,她洗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又爬起来去上课。 一根蜡烛两头,不,是三头烧。 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撑不住,但店铺的装修正到关键阶段,她实在放不下心,只能咬着牙硬扛着。 那天下午,是经济管理学院的专业大课,连上两节。秦月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讲台上的老教授在讲“消费者行为学”,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飘飘忽忽的,越来越远。 她撑着下巴,努力睁大眼睛盯着黑板,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等下课,她还要去找广告公司印发百货店开张后的宣传单。 下课铃响,周围的同学收拾书包往外走,她也撑着桌面站起来。但一站起来,她就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了,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黑板、桌椅、从窗前走过的同学,全部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她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但那声音像被水淹没了似的,越来越远。 然后,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四周安静极了,她躺在医务室的白床单上,头顶是一盏日光灯。 她偏过头。 顾景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秦月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情绪。 她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轻松的,“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有课吗?” 顾景言抬起眼,看向她,语气淡淡的,但那淡里压抑着什么:“你在教室里晕倒了。你室友来找我了。” “哦,这样啊……”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顾景言问道。 秦月想了想,认真回想了一下。今早赶着上课,她没吃早饭。昨天中午在装修现场,她随便对付了个面包,晚上她就吃了碗糖水,别的什么都没吃。前天…… 她越回想越心虚,索性不说话了。 顾景言没有再追问她,他从椅子旁边的地上拿起一个塑料袋,搁到床边的小柜子上,从里面拿出了红枣糕、曲奇饼干和牛奶。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 “先吃东西 。”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不用猜,她就知道这些是他特地去买的。 “顾景言。”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默默地帮她撕开包装袋,将香软的枣糕抵到她唇边。 秦月小口小口地咬着。枣糕绵软香甜,几口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踏实感。 顾景言就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吃。 他见她吃得急,眉头又皱了起来,抬手把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秦月腾出另一只手去够牛奶,低头喝了一口,抬眼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咽下嘴里的枣糕,小声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吃?” 顾景言看着她。 “要。” 话音刚落,他倾身向前,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一手揽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落得很轻,絮绕着枣糕的甜味和牛奶的醇香。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坐回椅子上,神色如常,但眸光幽邃。 “嗯,挺甜。” 秦月捏着半块枣糕,整张脸烧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份羞涩,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半晌,她只能低下头,继续啃她的枣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唇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还在。 而医务室的窗外,午后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进窗台。 医务室门外,走廊尽头。 一个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那面挂着“保持安静”标牌的白墙旁,一动不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新来的秘书捧着一个果篮,有些左右为难地站着。 从虚掩的门缝里,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医务室里的情景,那个黑发少年低头吻了秦月。 秦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定定地望着里面片刻,便转身往楼梯口走。 新秘书杨毅赶紧跟上去,他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秦总,不进去看望大小姐吗?” 秦寿没停步,也没回头。 “不必了。” 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批一份不重要的文件。 杨毅识趣地闭了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精致的果篮,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它跟上了秦寿的脚步。 果篮里装着进口的蓝莓和提子。杨毅本想问要不要把果篮留下,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出了医务室在的小楼。黑色皇冠停在路边,刘建国站在车旁,见他们出来,连忙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秦寿弯腰坐进车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回公司。” “好的秦总。”刘建国应了一声,绕回驾驶座。 杨毅把果篮放入后备箱后,坐进了副驾驶位。他也不敢多话,只是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后座那个面色冷淡的男人,就见对方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或许在想人。 车子缓缓驶离校门,汇入车流中。 杨毅收回视线,望向前方的路面。他想,秦总心里大概已经做了某个决定。 不过他不知道那个决定将会落在谁头上。 66. 硬 转眼就到了秦记甜品百货大楼店开张的日子。 十一月,滨海市已是深秋。海风从码头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秦月琢磨着天冷了大家肯定想喝点热乎的,索性趁新店开张,推出了一整个秋冬系列的热饮。什么姜汁番薯糖水、桂花酒酿圆子、红枣桂圆茶、陈皮红豆沙,都是热腾腾的,捧在手心能暖到指尖。 她还在店门口贴了张手写的促销海报,上面写着“开业大吉,全部半价”。 阿坤早就按她的吩咐,挑了夜市摊子里几个长得比较精神的小弟调到百货大楼店来。那几个小伙子一早就在门口站成一排,白T恤外面套了件米色的围裙,胸前那只猫猫头憨憨地笑着。 秦月站在柜台后面清点物料,瞧见阿坤扛着一箱椰奶进来,放到储物间,又闷头往外走,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阿坤。”秦月喊住他。 阿坤停下来,回头看她。 “百货大楼店开张了,这边缺个管事的。”秦月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来不来?这边条件比夜市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阿坤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后脑勺。 他咧了咧嘴,笑得有点憨:“大小姐,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秦月也不急,就靠在柜台旁望着他。 阿坤终于憋出一句:“我还是留在夜市那边吧。” “为什么?”秦月问。 阿坤又把头挠了挠,眼睛往店门口瞟了一下,外面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探头往里瞧了。他压低了些声音,怕被人听见似的,含含糊糊地说:“夜市那边……老周他们都在,街坊邻居也都认得我。我坐那儿,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边店里有他们几个够了,我长得也不好看。” 听到阿坤这么说,秦月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他是担心自己形象不好,影响百货大楼店这边的生意。 “行。”她说,“那夜市那边就交给你了。如果你想过来,我也随时欢迎。” 闻言,阿坤如释重负,用力点了点头:“大小姐放心!”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停。转过头,阿坤朝她喊了一声:“大小姐,生意兴隆啊!”话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摆着的花篮之间。 *** 百货大楼三楼,秦记甜品店门口摆着两排花篮,红绸带被穿堂风吹得轻轻飘动。店里飘着姜汁番薯糖水的甜香,几个穿着员工制服的小弟在柜台后面忙得团团转,半价优惠的牌子往外一挂,客人络绎不绝。 秦月正站在一把折叠椅上,她踮着脚尖试图把营业执照挂到墙上。 椅子有点晃。 她身子也跟着一晃。 就在她小腿发软、重心偏移的那一瞬间,一双手从身后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秦月低头一看,对上了顾景言那双幽暗的黑眸。他仰着脸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下来。” “马上就好,就差一点……” “下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秦月识趣地闭了嘴,她乖乖把营业执照交到他手里,扶着他的肩膀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顾景言把那张营业执照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然后轻松地挂了上去。 秦月站在一旁,拍拍裙摆:“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上午的课结束了。”他收回手,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扫过排着队的客人、忙得脚不沾地的小弟和收银台前排起的长队,“看着生意不错。” “那当然。”秦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秋冬热饮系列,半价开张,整栋百货大楼就我们一家甜品店,不火都难。” 话落,秦月忽地注意到顾景言手腕上的擦伤。 “你这儿怎么受伤了?” “嗯,没事。”他似乎不愿意多谈,“小伤。” “小伤也不能忽视,感染了怎么办。”她拉着他的手走到一边坐下,接着拿来了店里备着的医药箱。她弯腰,用蘸了碘伏的棉签替他清洁伤口。 “疼吗?”她轻声问。 “疼。”他说。 秦月手一顿,抬起眼看他:“那我轻点。” “亲一下就不疼了。” 秦月捏着棉签的手僵在半空。 她盯着他看了好了一会儿。他面色如常,一脸正经。 旁边传来一个小弟给客人打包的声音:“您拿好,欢迎下次光临!”秦月回过神,脸颊微红,她环顾了一圈,见店里人来人往,员工、客人都在忙自己的,似乎没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 于是,她飞快地低下头,在他擦伤的旁边亲了一下。 “好了。”她直起身,假装若无其事地把棉签丢进垃圾桶,但通红的耳尖还是暴露了她,“还疼吗?” “嗯。”他面色平静,但眸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再亲一下。” “顾景言!”她低声嗔道。 “还疼。”他哑声说,“刚才那一下没好全。” 秦月咬了咬嘴唇,觉得他今天格外难缠。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个角落,又飞快地低下头,往他手腕凑过去。 就在她的嘴唇即将碰到的那一刻,顾景言把手臂移开了。她亲了个空。 秦月抬起脸,正要质问他什么意思,却对上了他那双幽深的黑眸。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嘴唇上。 “秦月。” “干嘛?” “我要的不是这里。” 秦月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飞快地往柜台那边扫了一眼,确认小弟们都在忙着招呼客人,没人往这个角落看,这才咬着嘴唇凑过去,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她刚要往后退,后脑勺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了。 顾景言没给她逃开的机会。 他扣着她的后脑,微微偏头,加深了这个吻。 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膀。她的呼吸被他堵住,全从他唇齿间渡了回来,裹着滚烫的气息。 “您好,请问两位吗?” 店员招呼客人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近得像在耳边。秦月立即清醒过来,伸手推他的胸口。顾景言这才放开她,唇瓣离开时还轻轻抿了一下,像在回味什么。 秦月退后半步,她心虚地往柜台方向瞟了一眼,接着小声地“兴师问罪”道:“你疯了,那么多人呢!” “嗯。”他凝着她,嗓音低哑地说,“没人看见。” 他说得不错,他们站的这个角落正好被一盆巨大的天堂鸟盆栽 挡住了大半。从柜台和客人那边看过来,只能瞧见两个人的肩膀,根本看不到脸。 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早就看好了位置?”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替她把刚才因为慌乱蹭歪的项链坠子扶正,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的锁骨,让她轻轻颤了颤。 “你还疼不疼?”她又羞又恼地问。 “不疼了。”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道擦伤。 秦月心想自己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实话,秦月一开始没太在意,以为他手腕上的“擦伤”真就是不小心。 可慢慢地,她发现这些“擦伤”只多不少。 她问起来,他不是说在搬东西时磕的,就是说不小心碰的,又或者骑车摔的。他每次都说“不要紧”,眉头都不皱一下。 不对劲,很不对劲。 再怎么不小心,他最近受伤的频率都有点高,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这疑心一起,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于是这天下午,秦月趁着顾景言去图书馆查资料的空档,在男生宿舍楼下堵住了顾景言的室友孙磊。前两天她和顾景言在食堂遇见过他,所以她认得。 孙磊拎着一袋书往外走,抬头看见是秦月,愣了一下。 “秦月?你找景言?他不在……” “我不找他。”秦月单刀直入,“我找你。” 孙磊更愣了。 秦月把他拉到宿舍楼旁边的树下,直截了当地问:“景言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孙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秦月盯着他:“孙磊,你别瞒我。他身上的伤我都看见了,一个两个我信是意外,可这么密集,不可能。” 孙磊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了口。 “其实……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看见的,赵鹏和周舟都撞见过好几次了。”他压低声音,缓缓道来,“上个月底,景言从教学楼三楼下来,楼梯上不知道被谁泼了水,他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幸好抓住了扶手,不然脑袋磕在台阶上,后果不堪设想。” 秦月的脸色变了。 孙磊接着说:“还有一次,我们在校门口过马路,一辆面包车贴着景言擦过去,后视镜都刮到他胳膊了。那车开得飞快,连停都没停。周舟当时就骂了一句,那司机就和存心似的。” “再有就是上周,我们从食堂回宿舍走那条林荫道,旁边楼上掉下来一个花盆,咣当一声砸在景言脚边,土都溅到他裤腿上了。赵鹏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孙磊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要不是他命硬,现在早躺医院不知道多少回了。” 秦月咬了咬唇,纤手攥成了拳头。 孙磊见她这副表情,又说道:“秦月,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去找谁算账。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搞鬼,景言他不让我们声张,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猜他一定是怕你担心,所以才叮嘱我们不要说出去。” 秦月深吸了一口气。 她松开攥紧的拳头,冲孙磊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了。谢谢你,孙磊。” 说罢,她就转身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找这一系列“意外”的幕后黑手,好好算一算账! 67. 国王 秦月站在秦氏集团总部大楼楼下,仰头望着这座三十五层的庞然大物。 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日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大楼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像在无声地警告每一个走进这道门的人,这里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滨海市市中心寸土寸金,这座大楼就杵在最贵的那块地皮上,一楼大堂铺的是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电梯是德国原装的,前台的接待小姐一个个妆容精致、笑不露齿。来这儿办事的人,不管在外头是什么身份,进了这扇门都得先在前台登记、等电话、被领着走,比进银行金库还繁琐。 秦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进进出出的人。 她想起原书里写过秦寿第一次带原主来到这栋大楼的光景。 那时,原主大概十二岁,秦寿拉着她的手,走过一楼大堂,前台小姐齐刷刷站起来鞠躬,喊“秦董好”。秦寿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进了电梯,按了三十五楼。 书里描写过那间办公室很大很大,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看见大半个滨海市。秦寿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把年少的原主抱到腿上,指着窗外的城市说:“月月,你看,这些以后都是爸爸的。” 原主之所以会如此娇纵蛮横,有一大半是拜秦寿所赐。毕竟,无论她做什么,都有这么“厉害”的爸爸在背后撑腰。 可秦月不是原主,她非常清楚秦寿是靠什么手段积累资本。 因此这栋气派的大楼只让她觉得后背发凉。 秦氏集团总部,就是秦寿的王国。而秦寿,是这个王国里说一不二的国王——… 一个残酷、专制的国王。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台阶,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前台小姐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笑容格外殷勤:“秦小姐?您怎么来了?我这就给董事长秘书室打电话……” “不用。”秦月抬手制止,“我自己上去。” 她径直走向电梯间,按下了三十五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后,她望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顾景言那些“意外”,是秦寿干的。 能做得这么狠,在校园里也能伸进手去的,除了秦寿,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电梯在三十五楼停下,电梯门缓缓打开。 走廊尽头是董事长办公室那两扇厚重的实木门,秦月没有敲门,她直接推门而入。 秦寿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在批什么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秦月,眉梢微微一挑。 “月月?”他把钢笔搁在桌面上,往椅背上一靠,“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一贯的、不动声色的从容。 “你最近不是在忙着期末考么?”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似乎刚才看了许久文件,有些疲乏,“居然有时间上爸爸这儿转转了?” 秦月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爸。”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秦寿捏鼻梁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向她,眼里掠过一丝暗色。 “瞒着你?”他轻描淡写地反问,“你指的是什么?” “您心里清楚。”秦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您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秦寿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在仔细端详自己的女儿,又像在端详一个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对手。 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月月,”他重新拿起钢笔,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你这话说得,好像爸爸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似的。” 他头也没抬地问。 “你先说说,你听谁说了什么?” “没人告诉我。”秦月说,“是我自己猜的。” 她直视着秦寿的眼睛,字字清晰道:“能做出那种事的,只有您。” 秦寿手里的钢笔尖在文件上顿了顿,洇出一小团墨渍。 他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女儿。她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没有撒娇,没有撒泼,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冲他发脾气,只是斩钉截铁地、冷静地告诉他,我知道是你干的。 秦寿笑了。 他放下钢笔,往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腹前。 “你还真了解我。” 秦月没有被他的笑容带偏。她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微微前倾身子。她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秦寿非常坦然地迎视着她。 “为了你好。”他说得理所当然,好似交代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月月,爸爸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秦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里压着怒意,“为了我好,您就找人往顾景言身上撞?为了我好,您就让人从楼上往下扔花盆?为了我好,您就想把他的命收了去?”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气。 “爸,您现在不用收购顾家的地了。顾景言也没碍着您什么,他只是一个穷学生。您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听她说完,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因为他。”秦寿一字一顿地说,“配不上你。” “他配不配得上,是我说了算的!” “你知道什么?”秦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坐直了身体,手指点在桌面上,“你才多大?十八岁,刚上大学。你根本不了解男人的嘴是什么样的,你也不清楚他接近你图的是什么。他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原本连书都差点读不下去,凭什么攀上秦家大小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秦月:“你以为他喜欢你?你怎知他不是馋你身子?不是冲着咱们秦氏家业来的?” 秦月望着秦寿那张阴沉下来的脸,镜片后边那对灰褐色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厌恶。 对顾景言的厌恶。 这一刻,秦月领悟到了,秦寿是一个多么邪恶又短视的人。 秦月盯着他,脸上那点仅剩的温度也冷了下来。 “爸,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她慢慢直起身,“莫欺少年穷。” 秦寿皱起眉。 “您这样对顾景言赶尽杀绝,不留一线,就不怕 日后遭到报复吗?” 闻言,秦寿冷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正要开口。 秦月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转过身,径直走向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三十五层的高度,大半个滨海市尽收眼底,远处的海岸线、近处错落的楼群、脚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蚂蚁似的人群。 她站定,望着窗外,将手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高处风景不错。”她轻声说道,“站在这儿,能看得好远。” 秦寿望着她的背影,等着她的下文。 秦月转过头来,隔着半个办公室望向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映着窗外的天光。 “可是爸,您有没有想过,站得越高,摔下去的时候……”她顿了顿,“就越不容易翻身呢?” 她说着,嘴角甚至还扬了扬,那是个极淡的笑意,却让秦寿心里莫名一紧。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你在威胁我?”秦寿压着嗓子问。 秦月摇摇头,她从窗边走回来,在办公桌前停下脚步。 “我只是在提醒您。”她说,“您可以让顾景言处处碰壁,可以把他逼到墙角。可您要明白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她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做事前多想想,这还是您曾经教我的。” 说罢,秦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我先走了。”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您那些安排最好都收回去,不要影响我期末考,麻烦爸爸了。” 话落,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实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秦寿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 他摘下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片边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钢笔,可打开文件半天,一个批注都没落下去。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剩秦月刚才站在窗边回头时说的那句话。 高处风景不错。 但掉下去,就不容易翻身了。 *** 期末最后一场考试,秦月提前交了卷。 她把文具往包里一塞,轻手轻脚地出了考场。刚踏出教学楼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滨海市入冬后湿冷得厉害,风裹着海腥气直往领口里钻。 她在经管学院门口择了个背风的台阶站着,一边往手心哈气,一边等人。 没过一会儿,顾景言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教学楼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路过门口时顺手帮后面的同学扶了一下玻璃门,对方腼腆地冲他道谢。他点了点头,视线掠过人群,很快找到了站在台阶上的秦月。 “等多久了?”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没多久,我也刚出来。”秦月搓了搓鼻子,仰起脸看他,忽地眉眼一弯,“顾景言。” “嗯?” “要不要跟我一起‘私奔’?” 顾景言凝着她冻得略微泛红的鼻尖,半晌才开口:“私奔去哪里?” 秦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字一字地回答。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