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但人美》 1. 网红 是夏,文杭一中学生常走过的小巷,就在河边,这条路很长很长。 伴着漫天飘飞的柳絮,老爷爷在树下支起理发摊,一面旧镜子、一些修剪工具,送来饭菜的老奶奶在树下乘凉,与街头邻里聊起隔壁那间敲敲打打几个月的铺子,终于要开张了。 “听说好像开的是书店。” “书店好啊,我孙子以后买笔买文具盒不就方便了嘛。” “可别!知道那老板是谁吗?” “没见过人啊,一直就见监工过来,老板谁啊?” 老太婆讳莫如深地指指巷尾那间老房子,很破很黑,她扯起皱纹压低声音,“听说是吊死那女人的儿子,你知道那家人历来的德性,她家小子高中闹了多大笑话。” 老姐妹倒吸一口凉气,“那个鸡婆……”果然人老了,表情也越夸张生动,“与艳死那么多年了,听说她儿也早早出去打工,现在有能耐盘那么大间商铺呢!哪儿来的钱,出去发财了?” 而八卦故事的主角,正坐在河对岸的咖啡店里,冷眼看着那堆年纪半死不活的情报员,面无表情地点燃根细烟,深深朝窗外呼出口浓雾…… “先生,不好意思,这里不让吸烟。”服务员上前提醒。 “不好意思。”转过头的许殊,先是看见他那双极漂亮凌厉的眼睛,墨色碎发下微微眨动,又似长风破雪之姿,妖异里一股自然英挺。 比杂志上模特还漂亮!女服务员是兼职大学生,原本嫌弃的脸唰地红了。 许殊不慌不忙按熄烟蒂,给了她个迷人微笑,“抱歉,没看见提示牌,不过我确实室内也不该抽烟,给你添麻烦了。” 声音温温柔柔的,也好听死了! 服务员脸都麻了,被这种帅哥盯着瞧,她超级不好意思,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怪我爸,不是……怪店老板也不弄张提示贴上,您吃小蛋糕吗?免费送你一份甜品!” “谢谢不用了,我等的人来了。” 男人那双美目向后挪移,服务员好奇转过身就有些失望。帅哥的朋友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中年大叔,本着服务素养,她按捺住看帅哥的心,点完餐就走了。 “长得帅就是能当饭吃啊,咖啡店坐会儿都有小姑娘送咖啡。”中年男人坐下脱下外套,笑呵呵和他打招呼,“许殊,几年不见又帅了。” “是啊,吃了太多苦才后知后觉这个道理,”许殊自嘲,他远没有凌知城那么热情,搅动着杯中冰块,掀起眼帘,打量对面人嘴角刮不干净的胡茬,洗得泛黄的衣领,不客气道,“你倒越来越破落了。” “这些年文杭市变化很大,回来以后逛过吗?” “只去了外婆坟头,感觉哪座城市都一样,钢筋大厦、城市森林。”许殊看他,“你知道我这次回来,可不是为了怀旧的。” “小殊。”凌知城叹息。 记忆中,那魔怔的母亲会强硬桎梏住自己肩膀,很疼很疼,也是这样叫他,“小殊……” 许殊当即冷下脸,“别这样叫我,真当自己是我后爹了,叫你调查的事呢?” 凌知城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夹放置桌上,在他伸手时又按住外壳,语气沉沉,“你想清楚了,踏出这几步,你可能会毁了自己。” 对此,许殊只给了个白眼,就强硬抽过资料。 粗略翻过,往日一张张模糊的脸填补上记忆中的残缺,他神光滞愣许久才缓过神,继续往后看,这些人过得都很好,许殊只能感慨善恶到头终无报,因果因果从不应验在恶人身上…… 看着看着,许殊疑惑地问,“神颜,这是个什么企业?” “就是你让我查的环肽集团的子公司,实际控股人是谢家长子,这些年慢慢涉及新能源领域,都要赶超环肽了,算撑起了文杭市税收半壁江山了。” “真难听,取得像个妇产医院。”许殊嫌弃,“规模看起来还不小。” 凌知城喝口咖啡,伸手比划,“都说是龙头企业了,也就做做房地产的白城还能和它比比,但现在大环境很糟糕,白城也式微了,可终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环肽集团俩夫妻看着挺面善,女儿也漂亮伶俐,但是长子信息栏上却始终一片空白。 许殊很不满意他做事效率,责备道,“拿之前的照片敷衍我?这继承人怎么连张照片都没有?” “这个人很神秘,别墅周围遍布监控,起先我都没注意,有次假装路过偷偷掏相机简单拍了几张,回去发现,摄像头都被激光打坏了。”凌知城猜测,“或许神颜和政府合作了什么机密项目,所以才会受到这么严密的保护。” “啧,这么麻烦,算了再想办法吧。”看着这名字,许殊喃喃自语,“谢容……” “怎么?认识啊,据说他以前也是文杭一中的人,说不定你真认识。” 许殊从目光飘忽到回神,最后笃定道,“不,这么烂大街的名字,不会是。”说罢,他抱起资料就再见,“先走了,有详细资料再联系我。” 走到楼下时,发现文杭这阴晴不定的天已经下起雨。 网约车一直不到,许殊就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老街瓦檐点点滴滴坠落,像串透明珠链,水雾从青砖升起…… 美人静默也是副美景啊,身后服务员小妹敲敲偷拍,发给朋友。 【看!店里竟然来了极品大帅哥。】 没两秒,响应迅速的闺蜜就发来张舔屏表情包。 【卧槽,这个是真的帅!!】 【咦?怎么看着有点像油管上那个百万粉丝博主God-blessed殊?】 【你看,链接https:xxx……】 服务员小妹点开链接,一堆绝美模特图里,还夹杂着奢侈品与明星合照,不看不知道,小妹更兴奋了,激动打字。 【我用脚趾保证!真人看着比网图更帅!】 结果朋友回她。 【姐妹,劝你慎重粉,他黑料超多的,最近闹得都停更了。什么做活动耍大牌、整容、尤其好像还参与过校园霸凌。】 服务员简直不敢相信。 【???】 感觉到有人扯自己,许殊低头一看是个小孩,手估计刚啃完鸡翅鸡爪之类,沾满油渍,他皱起眉,“别碰我,你脏死了,去洗个手。” 小男孩顺遂惯了,还挺开心这个漂亮大哥哥搭理自己,仍旧笑嘻嘻地故意扯他包包闹他。 负责照顾的大人,斜眼睨着,只顾聊天啥事也不管。 见状,忍了半天的许殊朝小孩露出个甜美微笑,轻声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呀?” 被漂亮大哥哥亲昵态度哄得一愣一愣,小男孩如实奶声奶气回答:“张小威。” 然后小男孩就留下难以忘怀的童年阴影。 “去你爹妈的!滚!!张小威!” 店内是响彻通天的哭嚎声!爹妈找过来时,许殊已经上了车,他面不改色地掸掸身上水雾,报了尾号。 司机看看导航,“就六百米你都打车啊,帅哥。” 许殊冷脸说,“你上一单坐车没付钱吗?话这么多?” 见他不好惹,司机不说话了。 而看了全程的服务员目瞪狗呆,在爹妈闹着要报警、熊孩子撒泼打滚里,慢慢打字。 【这个博主,确实非常有个性的……】 …… 手机震动,打开还是凌知城的消息,照片是一箱破书。 许殊回了个问号。 【凌知城:我堂侄要卖,既然你开书店,低价让他送你家去。】 【许殊:破成这样,修复我要花好多精力,你真以为我靠书店营业?】 【凌知城:知道知道,既然要装也装得像点不是,都是有些历史的书,丢了也可惜。】 这么一想也对,许殊砍了砍价,就同意了这笔买卖。 他现在住的地方,是书店装修好的二楼,有道从楼后面开的大门。他搬来没几天,家具不多,也不需要电视,长长软软的大沙发,衣帽间和客厅挂满了各式衣服,还有整柜化妆护肤品。 洗漱完,贴好面膜,楼下的车喇叭就在滴滴响,许殊慢悠悠从窗口看了眼,下楼开门。 一见是贴面膜的,堂 侄习惯性抱怨,“大哥,我淋雨等了三分钟。” 许殊冷笑,找茬他可不怕,“我下楼拢共不到一分钟,车喇叭都摁坏了吧。” “什么呀,男的啊……”他说话堂侄被吓一跳,退半步将箱子搬他店门口,期间还在小声抱怨,“一大男人敷什么脸,娘里娘气的。” 见他脸上、头发上还有烟油,许殊挑剔地打量他,嫌恶道,“头油脚臭口臭,屁股往沙发上一坐映出两黑印子,就是你所谓的男子汉味道是吧?把不爱干净当成你的英雄勋章。放下书就滚,别给我店染臭了。” 堂侄想发怒吧,又怕这种特殊群体沾上,畏缩着甩下狠话,“在文杭你给我小心点!” “嗯嗯,会超小心。”许殊敷衍着,横眉一挑,“还不走,真等我拿棍子赶你?” 堂侄没招了,“大哥,你还没给我钱呢!” “这么牛,去找凌知城要啊,给我介绍的什么破生意,改天遇到你看我打不打死他。” 以为遇到社会狠人了,堂侄脖子一缩,迅速上车跑了。 “怂货。”许殊嗤笑。 箱子还挺沉,他费劲巴拉踹店里去,又找出凌知城微信,怒发六十秒语音连续臭骂完,心情才好不少,美美地上楼取面膜,流程精致地护完肤,才哼着小曲下楼拆箱子。 用美工刀划开,装的都是些几百年历史的老书,有些页片残缺、有的已破损,许殊一本本挑拣出来,将品相完整的放置书架上,破的、烂的就放在篮子里,准备拎上楼修复。 许殊看起来挺浮夸不着调一人,干起这种精细活,竟然有板有眼的。 就像拼豆和拼图一样,他做书籍修复更多是种解压和打发时间,怀揣着别样目的的同时,自己也算有兴趣。 这书店已经基本完工,书籍什么都摆好,随时可以开业。 但许殊在等待一个时机。 书挑拣完、柜台摆上鲜花,许殊满意地环视一圈店内,拿出手机连拍几百张自拍,回到二楼暗室。 他用毛刷轻轻扫去灰尘,“《南朝淮章》?” 这本烂得过于严重,修复起来太麻烦,许殊本想直接丢掉,但又觉得像个什么孤本,估计还挺值钱,就随手放在了桌台上,出门窝沙发上修图去了。 几百张照片他精挑细选出三张,特地露出自己清俊的素颜侧脸,休闲又居家,和以往精致雕琢的风格截然不同,顺手加上文杭市定位,发在社交平台上。 【God-blessed殊:小店准备开业了,迎接崭新生活!图片.JPG】 他发的是国内账号,粉丝也瞬间盖起几百楼,在满屏嘲讽他立人设和装逼的留言里,也有不少夸赞、留言、恭喜他的。 许殊心态已经练出来了,专挑好听的回复两句。 接着他点开一个未关注账号,头像是个抱着机车头盔俯瞰洛杉矶夕阳的背影,名字叫Guardian霑,进入私信,六年来这账号经常会私信他。 …… 【许殊?】 【你竟然当博主了。】 【抱歉,看他们骂你,我也很难过,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快毕业了,我最近回上海了,许殊,我们能见一面吗?】 【呵呵我想什么呢,你怎么会看见我的留言】 …… 期间许殊从未回复过,却也忍不住常常查看。 最新留言就在一分钟前,看得出对方也很震惊。 【许殊,你回文杭了?】 许殊脸上划过抹笑,上钩。页面滑动、关闭!许殊并未打算现在就理他。 转而在手机上搜索起神颜科技的信息,这个谢容还真神秘呐,海量数据里他竟然检索不出半点有用信息,谢家…… 天色渐暗,血月似妖,许殊打起哈欠,捏着手机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暗室里那本《南朝淮章》泛起诡异蓝光,缕缕丝络如天阶幻影,隐隐描摹出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 男人双目骤然睁大,看着许殊睡颜,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翊书?!” 2. 翊书 起床的许殊脑袋头疼欲裂,就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聒噪了一整晚,但今天还要重要的事做,得起床了。 压压稍长的头发,他先在外卖上点了杯冰美式,就在盆里倒满冰块将脸浸入消肿,抬头时,水润透白、眉眼下红痣愈发妖艳,许殊很满意地拍拍脸。 回到客厅,却被突然站在中央的人骇了一大跳! 那人墨色发丝垂落肩头,玉冠高束几缕发丝垂落颈间,衬得他五官英挺凌厉,挺拔修长的身形立在客厅。过高的身形,把这房子都显矮了,眉宇间有种沙场武将的凛冽杀伐。 可男人就这么定在那儿,满目错愕和猝不及防,浑身戒备,像自觉落入什么陷阱般。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许殊,他眨眨眼,有些懵懵的,随即恹恹垂下眸大力揉搓眼皮,嘴里满是烦躁:“真的操了!幻觉怎么又来了……” 男人凝在眉宇间的错愕还未散尽,抬眼直直撞向许殊。 顷刻间,武将褪去所有怔然,眼底翻涌滔天惊喜!英挺凌厉的眉眼骤然柔和下来,盛满失而复得的撕心裂肺,“翊书?!楚翊书!我还以为昨晚是个梦!!” 他再也按捺不住,脚步疾迈,大步朝许殊奔来,长臂微微张开,满心都是想将他紧拥入怀的急切。 即便清楚是幻觉,许殊也还是被吓到,下意识抬手挡住……果不其然,就在男人即将触碰他的刹那,犹如透明无形的介质,毫无阻碍的穿透许殊身体。 许殊发现自己毫发无损,咚咚跳的心脏才慢下来。他慌忙跑过去拉开储物柜,露出满满一柜的利培酮、帕利哌酮,全是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 他拧开盖子,胡乱就冷水吞下去。 而武将男穿过他身体时则像被万箭穿心,痛苦得微蜷起身躯,比身体更痛的是心,他眼底希望碎裂,化作茫然、惶然与难以置信……他死死攥住心口衣襟,撑着折磨,他走到许殊身旁,“翊书,这里是哪里?为何你缴去青丝,还穿得好生古怪?” 几颗药下肚,许殊算是知道今早头为什么这么痛了,明显是发病前兆。 许殊转向幻影,清楚看见男人眼底犹带血泪。 “逃出的斥候传信,说城池失守,楚氏满门被尽数屠戮。我始终不信,这些时日都在上书祈派增援,可你为何会在这里?我也……” 听着听着,许殊又默默倒出半瓶药,面无表情地吞了下去。 男人渐变得疑惑,“翊书,你是在吃什么?” 心平气和下来,逐渐接受事实的许殊,还仔细打量了男人一番。 他眸光大胆直白,却将这幻影盯得手足无措,肩背都透着几分不自在,“翊书,为何这样看我?” 许殊评价,“长得挺帅,还有点眼熟,我把谁的脸幻想成你了呢,呵,这记性,竟然好多都不记得了。” 他的幻觉从来都有迹可循,最严重时,夜半惊醒,霸凌过他的同学会变成厉鬼,不断掐他脖子,即使是假,许殊却真能体会到窒息。 听见他前半句话,男人身上杀伐戾气褪去,神色略显局促,又有遮掩不住的哀伤,“从未听你这样夸过我,翊书,你怎会忘记我呢?” 手机闹钟响起,惊得男人全神遮挡在许殊身前起势,警觉戒备! 许殊无视掉他夸张态势,径直走过去关掉铃声,时间到了,他不能耽误预约的时间了。 “这是何物?还会发光。”身后传来疑问。 化妆镜前,许殊皮肤很好,只是睡眠质量太差,眼底略微发青。 他取出遮瑕盘,用指腹轻轻点涂在脸上,眉毛随意描了几笔,整个人气色显得更好了。那边那幻影却如遭雷击,仿佛不理解他为何要像优伶般摆弄妆容,“涂脂抹粉,翊书你这是何意?” 啪叽! 许殊眉笔杵断了,他烦躁地抽出棉签擦掉。 “这一切太奇怪了,翊书为何不理我?” 预收深呼吸,转头笑意浅浅:“你有名字吗?” 见他对自己笑了,男人既欣悦又困惑,“李奉伽。” 既然能沟通,许殊直接开大,“妈的!李奉伽你给老子闭嘴!!翊书翊书翊书烦不烦?我耳朵都给你叫起茧子了!” 这张俊朗容颜在许殊怒斥里血色褪尽,穿心刺骨的痛楚与无力再度袭来…… 一通发泄,直至打扮结束,幻影果然没有再出声,许殊心想这次的幻觉竟还会听人话,一会儿他出门的时候,最好也让他把嘴牢牢闭上。 抿着淡淡口红,他又说,“等儿出门你最好也别闭嘴。” 身边太过寂静,转过头,发现那名为李奉伽的幻影已经消失不见…… 许殊一怔,看来药起效果了,他不在意地耸耸肩,随即继续收拾。 …… 新城商业区。 有家主打轻奢高端护理的沙龙品牌,给客户用的都是阿玛尼、CPB等一线产品,今天许殊预约的就是这里。 踏进店起,斐然气质就吸引了店员们注意,一个漂亮女孩整理好笑容迎上来,“先生,你有预约吗?” 许殊说了名字。 女孩在平板上点点,忙道,“修剪头发啊,您这边请。” 将许殊请到隔间坐下,他摘下墨镜,镁光灯照耀下皮肤更加透亮,都是些时尚圈摸爬滚打的小姑娘,网速超快,瞧见脸,她简直眼睛发亮,“天呐,你是博主God-blessed殊?” 许殊矜持朝她笑笑,并没多说什么。 算是默认了,小姑娘快激动死了,心道这算撞运气揽到个优质客户,她可要把握好,“我是您粉丝,今天额外给您升级到贵宾包厢。”套话张口就来,她态度超好地将人请到贵宾室,并送上茶点甜品。 谁知半路就被人截胡,女人理所当然拦住她,“莉雅,把他交给我来吧。” 一见是这女主管,莉雅脸色难看,这老女人平时抢资源、压榨她们就算了,今天竟然那么过分当面抢客。 她想为自己争取一把,“郁情姐,这位是我接待的客人,按规矩……” 方郁情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看向许殊笑容傲慢,“都说店里来了大网红,原来是我的高中老同学啊。” “方郁情,是你。”许殊流露微微惊讶。 既然是同学,那还有什么好说。 方郁情姿态居高临下,面露嘲讽,“还不走?” 莉雅白着脸,眼泪要掉不掉,委屈地跑出去。 看着她,方郁情厌恶摇头 ,“现在的小姑娘,倒让你见笑了。” 许殊冷眼旁观,他在方郁情身上看见了自己事业刚起步时,无数前辈的影子。 方郁情啊方郁情,快十年了,你这个人还真是半点都没变…… 心里冷淡评价着,许殊面色如常,什么也没说,将包一搁,自顾自坐到服务位上,镜中眼神还疑惑示意她,怎么还不开始服务自己。 记忆中的许殊还是个瘦弱男生,这样一搞,骤然弄得方郁情极不适应。 她轻咳一声,拿出价目册按流程给他介绍,“老同学,你看,我们店里还有很多项目,要不要一起做个护理?”手指有意指向个昂贵项目。 结果许殊眼睛也不眨,随手就点了两项,“好呀,既然你推荐,那就再做个发丝护理吧。” 洗个头几千块就花得这么轻松,方郁情心情复杂,虽然对许殊现状早有耳闻,但亲眼得见,还是有一定冲击力的。 让人先躺在洗头床上,她开始用雾化管来舒缓头皮,慢慢按摩。 其实到她这个位置,除了固定服务高级客户,早就不用做洗头这些活儿了,但她对许殊存有好奇。 目光暗自打量,许殊衣物都是春夏定制款,随意丢的黑色Birlin包包更让她眼神都直了,忍不住问:“你也有养马的爱好啊?” 许殊闭眼轻笑,“不算,很久之前买的了。” “挺贵吧。” “还好,好像不到十万,我不太喜欢广告赞助的那些包。” 方郁情嘴角一僵,她当然知道这包价值八万,但是以这牌子要配货才给包的德行,许殊花出的钱起码翻了三倍不止,是如今的她消费根本支撑不起来的,心中隐隐不甘。 “今非昔比说的就是你了,许殊,你现在真好看。你那些粉丝谁能想到,大网红高中衣服都还有补丁。”说完她意识到话头不对,笑两声找补,“不怪我突然想起来,有次我还借你外套呢。” 这时,许殊长睫轻动,睁眼看向她,“你也过得不错呀,这个店看起来挺高级。” 聊这个,方郁情就略显尴尬,“这是陆霑之投资的店,我在这里做主管。” 说到这个人,她怀揣心思紧盯许殊,想看出点端倪,试探道,“就是高中那个陆霑之,你应该记得吧?” 许殊并不接茬,慢慢闭上眼,“原来是这样啊。”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方郁情不甘示弱补充,“不过虽然是他投资,但这家店我全权管理,也拿了许多股份。” 许殊像是倦了,“那很好啊。” 给许殊做完项目,方郁情在旁收拾工具,“看你账号内容,以后准备留在文杭了?” “暂时这样打算。”许殊边照镜子边说。 “我们不只理发,也还做美容、皮肤护理,相信你会需要的。留个联系方式吧,许殊。”不只为留住客户,方郁情还有其他私心。 许殊扬起标准微笑,“好啊。” 当然很好,这就是他出门的目的。 门口送走许殊,方郁情即时掏出手机偷拍,编辑发到群里。 【图片.JPG,你们猜猜,我遇到谁了。】 没过两秒,来电名称赫然显示着陆霑之三个字。 3. 无名 夜晚,许殊脸上涂满绿幽幽泥膜,像个清瘦幽灵,开着台灯,在暗室仔细钻研着那本破书,泛黄旧封已经半残掀起,他轻哼着歌,慢慢用骨起子挑开书脊棉线,全部拆成单张散页将尚好的页面按原有顺序放进托盘。 他神情锐利,像某种思考,每放一页许殊嘴里念念有词,“陆霑之,呵……方郁情,上钩……霍英华,白町,还有你,谢容啊谢容,该怎么接近你呢……” “这些人是谁?”耳畔冷不丁传来低沉男声。 吓得许殊手一抖,斜眼扫去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又是你。” 看他满脸糟污,李奉伽蹙起眉,“为何要在脸上涂满泥巴?” “你懂个屁,这对毛孔皮肤有好处。”许殊不轻不重剜他一眼,回头继续手里的事情。 李奉伽默默观察他举止,“你确实不是翊书。” “本来就不是。”许殊吐槽。 “翊书端方肆意,即使行事不拘泥小节,也待人有礼有节,是个君子,你和他完全不像。” “对对对,我就是个小人。”说着说着许殊自己都笑了,心想怎么还和个幻觉聊起来了。 这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正是方郁情,手上还拿着工具,许殊用指背划开,开启扬声器,“喂?” “许殊,我是郁情。” “我知道。”许殊翻个白眼。 “今晚正巧有场一中同学聚会,就在创世城,距离你不远,要过来吗?” 许殊手上修复工作没停,面无表情却懒懒洋道,“我已经洗漱完睡觉了,算了。” “哎呀宝,你那么好看都不用怎么打扮的,霑之和英华他们都在的,你还记得他们吗?来嘛来嘛。”听得出话筒那头方郁情有在刻意卖好。 真讨厌这种傻逼试探,许殊当即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算了,好困啊……我要睡觉了。” 就直接挂断电话。 期间,李奉伽一直盯这神奇小盒子。 “之前两次醒来觉得是场梦,或许是翊书失踪,老天听到了我的祈祷,才让我神游大梦一场。” 说完,李奉伽又肯定道,“也可能你是在仙境生活的另一个翊书,否则身边怎会有如此多神奇之物。”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许殊注意力在古籍上,小声蛐蛐。 …… 世纪城KTV包间。 身着一袭短裙的方郁情画着浓妆,郁闷地看半天手机,转身对他们无奈道,“没办法,说要睡觉不来。” 包厢中只寥寥坐着七八人,并不是她说的同学聚会。 左右揽着两个小模特的霍英华,忍不住捂起肚子笑,“笑死我了,你说话怎么这个调调?” “你不懂,这圈子里大家都那么沟通。”方郁情泄气地坐回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霍英华对许殊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他今天来纯属凑热闹,勾起旁边小模特下巴,“是吗?你们说话都这么软软的呀。” 小模特长指甲点点他胸膛,趁机灌他酒,“霍总……” 冷酒下肚,霍英华想起什么打了个寒颤,嘴碎说,“噫,这许殊读书时候就整天娘兮兮的,现在不会更娘了吧,我可受不了!” “不对呀,方郁情你没和他说霑之也在,许殊以前可是他小迷弟,甚至痴迷到幻想和霑之谈恋爱了哈哈哈哈……” 方郁情不敢接话,目光移到中央主位的英俊男人身上,他手指搭在酒杯旁面容冷漠,此刻,他站起来,身材挺拔高大、嗓音低沉,“无聊,走了。” 闻言,除了霍英华笑呵呵原位挥手外,其他人皆站起来送人。 待人离开,霍英华看着好友背影醉眼迷蒙,“好像霑之还挺惦记那穷小子的。” 在场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这话茬。 包厢里一堆莺莺燕燕,不耐烦地方郁情刷刷手机也拎起包,“行了,那我也要走了,保姆有事我不放心桉桉一个人在家。” 躺美女怀里,霍英华笑得没心没肺,“我看你那儿子纯粹是个累赘,当时抚养权就该给徐家老三。” “你以为我不想?破产以后,人死在哪片海里了都不知道。” 霍英华老神在在摇摇头,“年轻人呐,非要盲目融资,你看,给我们徐夫人豪门梦都整破碎了。” 方郁情气极反笑,又不敢真得罪他,大力推开门走了。 …… 书店二楼,暗室里。 竹镊子下的纸张碎裂,许殊皱起眉头,“啧……” 浆纸太脆了,再几次尝试,他都不得章法,泄气地丢下工具。见他苦恼,李奉伽笑评,“翊书博览群书,这方面你和他还是挺像。” 许殊这人是习惯性反驳,“才不像,我是为了赚臭钱几两。” 李奉伽闭嘴了。 想了想,许殊拿起手机求外援,点开个纯黑头像,先发十几张撒娇卖萌的表情包进行轰炸,对方回复很快。 【无名:?】 许殊拍了张桌上惨烈现场照发过去。 【无名:丢了。】 许殊乘胜追击。 【许殊:不可以!大神,我刚淘到的,看起来挺稀有的,快救救孩子吧。】 …… 那头就没有了回复,许殊已经习惯了这位大神的言简意赅和有事说事。 两人认识经过也挺有意思,还是他三四年前在书摊上淘到些老产品,怀疑被骗了,就用小号发帖询问,无名留言解答,一来二去就加了联系方式。 后面他发现,对方说话像人机,头像昵称全是一片空白,完全不了解网络用语,但文学知识储备却相当足,这些年两人聊得不多,但涉及到文物知识,对方都有求必回。 他猜测,无名或许是个科研机构的老年人。许殊也不管了,摸摸面膜已经差不多,就起身拐进洗手间。 见是洗漱的地方,李奉伽礼貌避开。 流水声声中,他走近窗台,看着河畔亮起的灯火,暖黄光晕似揉碎在河面,荡开层层涟漪。抬眼,更是满城华灯连绵如海,文杭的夜晚灯火胜似天际银河。 李奉伽瞳孔微怔,似受到极大震撼。 许殊拿着洗脸巾出来时,白皙小脸湿润润的,坐在化妆镜前,他开始依此细致地擦起精华、晚霜、眼霜。 李奉伽踱步走来,面色严肃,“楼下有细作。” 许殊自顾自擦脸,压根没理他。 见他对自己安危不管不顾,常年刀口舔血的李奉伽很焦急,“我不能离你两丈开外,楼下那男人驾了辆你们的马车,绝对在监视你!极有可能对你不善!翊书!!” “啧……”许殊真是再也不听得翊书这名字,“烦死了,我耳朵要炸了。” 但李奉伽对他人身安全极重视,不听入耳誓不罢休,被烦得不行地许殊终于站起来。 “闭嘴吧!” 隔着窗帘,见楼下停了辆迈巴赫,路灯昏暗,男人倚靠车门只有手中香烟明明暗暗,不时仰望二楼……许殊倏然往后躲避! 手紧紧捏住窗帘,错愕后油然而生地就是万般情绪。 这么多年不见,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陆霑之。 自己拒绝了聚会邀请,他竟然跑自家楼下。 如此情深?呵,他真是越来越不懂这个人,许殊脸上划过自嘲,不对,当年他也没懂过。 看许殊变幻莫测的神色,李奉伽拧起眉,“看来你认识他。” 他应该没看到自己,许殊这样想,他微侧身姿,目光定定在楼下的陆霑之身上, 看了半天,伸手默默关掉灯。 见屋内灯光熄灭,陆霑之目光晦暗不明,又在楼下冷风中站了很久,才驱车离开。 许殊坐回化妆台继续擦脸,只是人十分沉默。 看得出心情变差不少。 “你和他有关系?”李奉伽洞察力极强,不过片刻来回,他得此判断。 许殊像应激般,声音尖锐,“有鸡毛的关系?!” 眼前人和现世的楚翊书太像,从未见翊书对自己忿然作色,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李奉伽缄默。 许殊没了心情,扑着往床上一躺,扯过被子不忘警告幻觉,“睡了!随你变人变鬼,不准吵我。” 男人沉声安抚,“安歇吧,翊书。” 薄被捂过脸,许殊小声嘟囔:“去你爹的翊书,老子叫许殊……” 吃下特效药的人睡意很快,这个容颜相似、灵魂却截然不同的人,让李奉伽感觉很矛盾,他一心想贪恋多看这张脸几眼,心中却清楚明白,这个‘翊书’并不是他身边的楚翊书。 敛神收念,男人颇具分寸感地退出他寝室。 幻影浏览着这间奇怪的房子,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太奇怪,甚至超越他此生对仙境的想象,游离意境却无法触碰,李奉伽自己也不知这场神游太虚,因何会来,又会何时醒来。 看着柜上的兵马摆件,男人目光沉沉,他知道,这是上天赐予的片刻喘息。 戍边战场腥风血雨,相比自己虚妄,李奉伽更想乞求神明,让朝廷兵马援粮尽快到达。 …… 睡醒,许殊发现一份五万字的修复文档已经出现在他邮箱里了。 从纸张酸化处理,细致到器具温度,一行行、一页页无名都书写得极详细,就像篇科普的学术论文,许殊大受震撼,忙朝无名老兄发去膜拜的表情包。 【许殊:怎么会有这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又有才的人物!】 【无名:是谁?】 【许殊:当然是你啊!大神你听不出我在夸你吗??】 【无名:哦,现在知道了。】 【许殊:……大神,你在和我开玩笑是不是?】 【无名:我从来不开玩笑。】 语竭的许殊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是位老家伙,和上年纪的人拽什么网络用语,于是正经发问。 【许殊:上面写要用脱酸机,这个牌子可以吗?】 再从淘宝截张图过去,许殊一边截图一边心痛,心道那么贵的东西怎么说买就买了,若是能搭上谢家这条线,他绝对要狠狠坑回来! 【无名:房屋电压是220V吗?】 【许殊:啊?】 【许殊:电压?】 那头没了回复,许殊心一紧,难道自己说了什么很蠢的话吗?忙切出去搜相关内容。 【许殊:是的是的!标准家用电压。】 与此同时,那边同时发了张照片给他,也是台脱酸机,原来无名不是嫌自己问题蠢啊。 【无名:它闲置了。】 许殊简直受宠若惊。 【许殊:什么意思?大神,你送我吗???】 【无名:是。】 【许殊犹豫:这很贵吧?要不我折合市场二手价给你吧……】 【无名:它没有用处。】 【许殊:这个……】 【无名:到底要不要?】 学界大拿免费送自己工具,像传承又像得到种肯定,许殊不免为自己实际目的感到羞愧,战战兢兢地发了书店地址过去。 只见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了很久,也没消息过来,许殊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况。 半天,那头才缓缓回复:好,明日送达。 许殊惊了,这么快! 4. 活动 从前是隔着社交平台窥探,现在有了微信,方郁情几乎将他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见许殊不仅和许多美妆、服装品牌有合作,还认识不少圈内小明星,就开始不断私聊许殊,推荐沙龙的美容项目。 而恰巧,文杭商场有个品牌店开业,邀请了许殊站台宣传,原本他不想露面,但这家店就在沙龙店的下面,给的钱也不低。 在连续几日爱理不理的敷衍里,确定好活动日,许殊才在微信向这个女人预约化妆造型。 简直是瞌睡来了递枕头,那头的方郁情自然惊喜万分,当即一个电话打过来,和他确认好风格细节。 许殊说:“这牌子主打简约老钱,我不要很浮夸,要素雅干净,但是皮肤一定要化得清透。” 方郁情轻声细语哄他:“放心宝,你皮肤状态本来就又嫩又水,明天肯定让你亮眼出席,镜头面前绝对不输那些小明星。” 许殊笑了:“行啊。” “好像最近大火古装剧的女二也在,你们好像认识?”方郁情状若无意提起。 “活动上见过几次。” 她惊喜:“是吗?那我们明早见!记得早早睡个美美的美容觉哦。” 挂掉电话,许殊心中思量着摁熄手机,转头喙问:“喂!吓死个人!你今天怎么浑身都是血?” 打个电话的功夫,幻影突然现身,铠甲红披未褪,凌厉分明的五官上尽是细小伤痕,胸前更是开了个大洞,成片血污粘连,许殊嫌恶忍着打量几眼,便再也看不下去。 受此重伤,李奉伽却无知无觉般:“夜间探子来报,城东有敌翻城毁烧粮草,我带一什骑兵绕后,没想到他们声东击西,实际目标是掳掠城中婴儿孩童。” “所以你就单刀阔斧地冲出去救人?” “带骑兵出城时中了埋伏,军医还在上药,我就晕过去了。何时能到这儿,我自己也不能确定,抱歉吓到你了。” 面对他的处处贴心,反倒一股无名火从许殊心底起:“你蠢呀!整个城池的人还靠你守,人家设计把你擒了,城里的人不都一起完蛋?” “匈奴鞑子据说会胜仗吃人,这些边城百姓已苦苦支撑半年,不能彻底毁了他们希望,营里很多弟兄就是秭城人,根就在这儿,军心民心都很重要。”李奉伽摇摇头,他坐得板正、脊背挺直,还真颇像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军,“而且我的部下没有孬种,就算我死了,副将、司马自会顶上来继续守护百姓。” 许殊莫名小声:“道什么破歉,我又不是小孩,哪里会被吓到。” 李奉伽温和一笑:“我知道。” 男人硬朗五官却目光温煦,像落了层暖阳,许殊顿时有些不自在:“知道个屁,睡了……”说罢就拢被子罩住头。 李奉伽英俊硬朗,眉宇间竟是飒踏英气,是现代社会压根没有的酣畅不羁,被窝里的许殊心底酥麻,心道这次犯病自己对自己还挺好的,不变鬼了变个帅哥陪着。 只是他老觉得这张脸眼熟,难道还有原型? 将认识的明星模特全想了一遍,许殊发现没一个也对得上:“喂,李奉伽你是哪个朝代的……”许殊声音渐小,才发现房间已经空了。 这个人不是又消失了,就是退出去客厅了。 许殊撇撇嘴,随他大小便吧。 …… 倏日。 距离约好的时间之前,许殊就已早早坐在商场咖啡店外面,戴着墨镜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这次幻影存在的时间还挺好,往日只是四五小时,今天直到现在都没消失。 李奉伽正襟危坐桌旁,像个戒备的保镖,不时打量这个新奇的世界。见许殊面前一杯中药似的东西,杯壁还漫出冰露,他问:“这是茶楼吗?” 许殊声音轻松:“嗯,差不多吧。” 看出他心情不错,似乎有什么打算要做,李奉伽就不插嘴了。反倒是许殊戴起耳机,疑惑端详他:“喂,你成天说你不是假的,为什么你能坐下来,却碰不到东西?” 李奉伽一愣:“我也不知道。之前什么也碰不了,这次骤然才发觉还能坐下来。” 许殊古里古怪地看他,也确定了来来往往的人根本没丁点儿异常,才好笑地耸耸肩:“我也是无聊,想这些乱七八糟地干嘛。” 见来往行人神态饱满,皆无贫苦之态,对比城中困苦窘境,李奉伽低声感慨:“百姓凭心而作、凭心而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竟在眼前,仙境……原来竟是这般。” 听得许殊冷笑:“你那是跟着我,人间苦楚各有不同,你跟着中东、非洲的孤儿试试看。” 李奉伽蹙眉还想说什么,只见许殊低声道:“人来了。”说罢迅速戴上墨镜。 商场里,方郁情领着个六七岁的孩子走出来,面色不愉地将孩子交给保姆后,又从包里翻出几百块递给她,整个过程态度极差,嘴里还在重复着“耽误她事、长点记性”之类的话。 小男孩拿着玩具车,嘴里哒哒哒地比划着,脚不停往保姆腿上踹。毕竟半大孩子,保姆阿姨拉都拉不住,还满脸抱歉不停给方郁情鞠躬道歉。 方郁情视若无物,微微抬起下巴,不耐烦都快溢出来了,亲昵摸摸小孩脑袋,转身就走了。 留下保姆阿姨原地看着左右乱窜的孩子,一脸为难。 时机来了! 许殊拿起咖啡就急匆匆往商场里疾行,仿佛不小心般,正巧被蹿过来的小孩撞个满怀,背后的李奉伽伸手想扶,发现做不到,尴尬地收回手…… 两人都没事,可许殊衣服可就惨了,半杯咖啡活生生淋在身上。 “敌袭敌袭!firefire!哒哒哒!击毙你!”拍屁股爬起来的小孩想报仇,用枪虚荣索敌直指许殊脑袋,作击打状。 保姆大惊失色,检查一圈孩子,又着急忙慌给许殊道歉:“先生,真不好意思!这……小孩不懂事乱跑……” 这保姆阿姨是方郁情从农村老家雇的,遇见这种情况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许殊摆手:“没事没事,我自己走路也没注意看路。”说着翻起包包掏出纸巾擦拭污渍,面上微微苦恼。 见状,保姆阿姨忙道:“先生,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让我拿回去洗干净再送还给你吧。” 旁观的李奉伽攒起眉峰:“你是故意撞上去的。” 许殊置若罔闻。 “一件衣服而已,不用,不过我正约了人要见面,怕进去碰到,得麻烦阿姨你上楼帮我取下衣服。”许殊就说了个店名。 在方郁情家里做这么长时间保姆,自然知道这些牌子价格贵得吓死人,惊得保姆阿姨一身冷汗,当即就表示愿意去拿,只是手里还牵着个混世魔王,她怎么敢领孩子去那些地方:“这……” 许殊看出她顾虑,善解人意道:“我帮你看一段时间吧。”

保姆阿姨还在犹豫。 “商场三步一监控,你不会担心我要拐孩子吧。”许殊开玩笑。 本就担心让她赔衣服,她哪里赔得起,阿姨连忙一口答应:“不不不,当然不是!先生你等着,我去去马上就回,桉桉你乖乖的。” “逃兵,打死你!”小孩枪对准她背影。 “你叫桉桉是吗?”许殊摘下墨镜,对他道。 美色和气场天生对小孩有威慑力,见是个漂亮哥哥,桉桉眼睛盯住他:“嗯。” 许殊笑得更温和了:“想喝奶茶吗,哥哥请你。” 桉桉眼睛亮了:“要!要有珍珠的大杯!” 坐回咖啡店,小孩面前摆的是超大杯奶茶,许殊随意问道:“你爸爸呢?不来照顾你吗?” 舔着上面的奶油顶,小孩砸砸嘴巴:“我妈说他外面养女人去了,不知道。” 许殊:“就算这样,他也是你爸爸呀,不来看你?” 小孩满不在乎:“反正他又不喜欢我,还从来不给我买玩具,爱来不来。” “你很久没见他了?” “我妈说,他可能已经死了吧。”小孩完全不在意。 许殊挑挑眉。 李奉伽颇不赞同:“怎么和孩子说这些。” 许殊摩挲着墨镜若有所思,看来凌知城给他的消息没出错,徐鹤果然失踪了。若是徐鹤和方郁情还浓情蜜意,那他还真不好办,不再是徐太太,事情倒简单了。 “翊书,你的东西。”李奉伽提醒。 转过头,见喝腻的徐桉桉正把奶茶往他包里倒,许殊忙抢救出手机耳机:“桉桉,不可以这样做。” 或许是口气严厉了些,熊孩子属性大爆发:“就要倒就要倒!让我淹水!我妈说照顾我的都是保姆,你又不配管我!” 许殊原本就不喜欢小孩,这下瞬间语竭。 连李奉伽都皱起眉:“这孩子应该让长辈好好教育一顿,才懂规矩。” 许殊:“他那些长辈都应该拉出去枪毙,还教育孩子,呵。” 眼见包包已经废了,许殊压下怒火,想到什么,反倒脸上又露出笑容:“我没怪你,你是在帮哥哥洗包对吗?” 闻言,李奉伽面露疑惑。 因为太皮,很少有外人会对他和颜悦色,徐桉桉也顺势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对啊,在帮哥哥洗包包!” “哥哥这个包包太小了,看见你妈妈上班的商场里,那架漂亮的钢琴了吗?下次你用奶茶去帮他们洗,商场里的人都会夸你是个乖孩子的。” “真的?”小孩眼神一亮。 “哥哥从不骗人。”许殊笑意愈发和煦。 …… “天呐!许先生你这是?”门口接待的小姑娘雅莉眼睛红肿,见到他人忙擦眼睛吃惊道。 “没事,我咖啡没拿稳。”许殊不在意。 “马上就做造型了,我领您先去把衣服换了。”说着她将人领进换衣间,贴心地关上门。 “等等。”许殊从袋子里掏出个盒子递给她。 “这是,梵克雅宝的手链?太贵了这……”雅莉眸子瞪得浑圆,简直不敢相信。 “品牌方送的,偏女款我也用不了,拿着吧,这行谁都是从底层做出来的,别灰心,加油。” 小姑娘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双手诚惶诚恐接过:“许哥,你人真的好好。” 5. 遇见 散粉刷在脸上轻扫,一人在做他的头发造型,而方郁情亲自帮他化妆,“前几天聚会你没来真可惜,大家都很想你。” “是我太懒了,能想我什么呀。”许殊闭眼休养。 “想见我们的大帅哥啊。”方郁情今天本就想好好表现一把,频繁夸许殊,“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化都那么好看,倒显示不出我技术了。” “那我不是白花钱了。”许殊笑看她。 方郁情尴尬附和笑两声,不明所以的发型师还在调侃,“不愧是老同学呀,许大网红和郁情姐关系真好,连我都能沾沾光,欣赏一下殊殊的盛世美颜。诶,你们以前读书的时候就在一班吗?” “是啊,不止一班。你郁情姐还是我同桌呢,对吧?”许殊睁眼瞥向她,方郁情却面色凝固,笑容僵硬,“呵呵呵是啊……” 她心紧张起来,许殊突然提前提从前是什么意思? “哎,前几年都没听郁情姐说过,真是的,那么有缘分就应该肥水不流外人田,殊殊以后做造型常来找我们哦。”发型师是个小娘gay,边说边朝他wink。 “之前不在文杭发展,以后……”许殊神态轻松,朝方郁情浅笑,“一定。” 察觉不出他异样,方郁情才松了口气,心想或许许殊出名以后,觉得丢脸,把以前高中的事刻意全都忘了。 “好了。” 弄好发型的小gay露出个夸张表情,捂住心脏,“天呐天呐!真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好看,难怪靠脸就出圈呢,上帝的伟大作品。” 不习惯的李奉伽默默远离他几步。 “够了啊,有没有那么夸张。”见这反应许殊啼笑皆非,许殊对镜看看,两人技术还是很不错的,“给我张名片吧,以后圈里有人问我,我肯定推荐你。” 小gay眼神一亮,忙掏出名片,“殊殊人真好!我的荣幸!” 许殊圈子里不是网红就是小明星,绝对是条很好的攀升路。现在还愿意帮她,方郁情算是彻底放下心,暗自冷笑,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爬得再高再成功,这个蠢货许殊也还是没变。 “艾伦。”许殊照着名片念名字。 “是我是我,殊殊你怎么声音也那么好听呀。”小gay笑得花枝乱颤。 李奉伽眉头越皱越紧。 许殊觉得他若不是不能走,早远离这是非之地了,暗自偷笑。 见许殊心情不错,方郁情趁热打铁,“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网剧女二吗?她最近好像在文杭拍戏呢。”许殊状若无意,“哦,许匪雅呀,最近没怎么聊。不过宫兰商会来探班,吃饭的时候我和她聊聊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艾伦已经开始尖叫了,“天!宫兰商,那可是戛纳影帝!我超崇拜他的,殊殊你人脉好广!” “但人家化妆师都有成熟的固定团队,我可不敢保证哦。”许殊说。 “怎么会?许殊你那么厉害,我绝对相信你。”方郁情怪嗔道。 …… 每次频繁闪烁的镁光灯就像是阵白雾,闪得台上的许殊根本什么也看不清,他照常微笑摆姿势,而猝不及防地李奉伽被这阵仗惊到,以为是暗器,下意识挡在许殊身前。 别人看不见,但遮挡他视线了,许殊悄声微笑:“滚开。”面容依旧笑靥如花。 观察半天,李奉伽才意识到这群人根本没恶意,是在记录,人群脸上都有种异样痴狂。 “宫神宫神!!” “啊啊啊啊宫神看我!” “我永远爱你!!!” 狂热粉丝全部高举手机,商场内部几层楼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刻不停地录像。 许殊的人气远不及演艺圈大神,站在边缘位置按部就班跟着主持人节奏,负责美貌、剪彩……零星也有粉丝注意到他,窃窃私语:“这是谁?挺帅的,演过什么吗?感觉好眼熟!” "我也眼熟,新人演员?" “许殊啊,XX平台那个。” “网红都请来了,现在这些大网红也算破圈了。” …… 二楼栏杆边,方郁情与艾伦站在一起,注视下方人潮。艾伦正用手机录像发朋友圈炫耀,“郁情姐,有这种人脉的同学怎么不早早介绍。你看,宫兰商好几次主动和他搭话,看来人没吹牛,两人关系是真不错。” 她目光直直盯着许殊,默默说,“是啊,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成功,他的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很low。” “是吗?我以为这种大帅哥从小到大都挺牛逼。” …… “原来这是你的工作。”李奉伽旁观着,意识到这世界与他世界运行规律法则不同,在这里,似乎是个极体面的职业。 许殊想说他的工作内容可不止这些,但怕被人拍到当疯子,没搭理他。 活动完,后面几个小时又配合店铺拍照、录像做宣传,僵直了一天的身体总算能放松下来。 许殊回到休息室,发现宫兰商和助理已经早早在里面吹空调了,他微愣,没想到宫兰商没用私人休息室,反而和众人挤在一块儿,不过转念想,这影帝一直是这种随意性格。 见人进来,宫兰商眉宇舒展开,朝他打招呼:“小殊。” 助理拿着小风扇,机灵起身让出旁边椅子,“小殊哥好久不见啊,来!坐这儿,我去给你拿水。” “谢谢小科。”许殊坐下来礼貌问好,“宫老师。” “上次在昆明见你,才过去四个月,怎么感觉又瘦了。”宫兰商对他来说是很有教养的前辈,向来骄傲的许殊也势弱下来,“回老家忙些私事,倒莫名其妙地比之前刻意节食还瘦。” “你瘦不瘦都挺有自己风韵,但身体是本钱,这才是最重要的。” 许殊眨眨眼,“宫老师,相信我,我也没亏待过自己。” 宫兰商失笑,又问,“听说你已经彻底离开杭州那家M机构了?” 许殊点头,“虽然闹得不怎么愉快,也算是好聚好散吧。” 休息室里鱼龙混杂,还有各方工作人员,人多毕竟不方便聊,宫兰商盛情提议,“晚上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知道他是有事要和自己谈,许殊说:“好啊。” 而李奉伽站在他身旁,笔直得像个保镖。 宫兰商修长的腿叠起,掏出手机回消息,“这里是你老家,有什么好吃的店推荐?” 许殊无奈,“我知道的老街都快拆完了,现在只熟悉外卖,宫老师你想吃哪家外卖我倒可以推荐。” “别开你哥玩笑了,我剧组里盒饭、外卖都吃吐了……”“来,殊哥,喝水。” 小科抱着一堆冰镇矿泉水,挨个发过去,工作人员们不停感谢宫老师。 循环凉风被打破,门外热风袭来,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气场和普通工作人员截然不同,压迫性很强,宫兰商正有些迷惑,助理小科连忙凑到耳边小声提醒,随即宫兰商露出标准式微笑,站起来礼貌伸手,“陆总。” “宫先生,大驾光临。”陆霑之与他握手。 “感谢你们邀请才是,生意兴隆。”宫兰商客套。 “毕竟宫先生有影响力,今天辛苦了。” “招待得很好了,工作嘛。” 寒暄没两句,陆霑之目光就陡然一转,沉声道:“许殊……” 坐在原位垂眸,试图做个隐形人的许殊,听见那人指向明确的问好,才慢慢抬起头。他白皙脸上极干净,眸光潋滟微微晃动,有些不易察觉地回避,最后才定格在男人身上。 还是对方先开口,“一别经年,许殊。” 许殊弯起唇角,表情似乎很勉强,“好久不见……” 仅凭短短两句话,宫兰商在两人身上流转,仿佛领会到什么,识趣地说:“既然活动结束了,还有事,我们就先走了,小科。” “哎!”小科连忙拎起包。 “宫先生慢走。”陆霑之注意力全在许殊身上,连头都没回。 许殊则坐在椅子上,浑身都暴露出不知所措。 见状,宫兰商那张俊美的脸上笑意更深了,临走还故意回头扬声道,“小殊,晚上约会位置我微信发你,不见不散哦。” “好。”许殊说。 陆霑之一言不发,面色却更沉了。 凝滞片刻,许殊伸手拿上手机,语速很快:“先走了。” 陆霑之并肩走上来,“要回家?我送你。” “不用……”许殊埋头就往外走。 陆霑之语气微重,“许殊,今天这场活动,是我特地叫策划邀请你来的。” 他不懂这句话戳中许殊的什么怒点,抬头直直射向自己,那双漂亮眼睛里充溢锋芒,“是吗?是想要我退款,还是跪下来感谢陆总抬爱?” 休息室里尽是陆氏员工,听见这种话,意识到有八卦内情,顿时大气都不敢喘。 陆霑之愣住,“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只是想见见你……” 闻言,许殊眉目含霜,冷冷瞪他几秒后,径直推门潇洒离去。 这双熟悉的眼凝视得陆霑之一阵恍惚,日思夜想的人活生生站在眼前,冲击力竟比想象中还大。 “车钥匙。”他说。 没见过这阵仗的秘书急忙掏出钥匙递给他,夺过车钥匙,陆霑之就追了出去。 …… 顶着毒辣的太阳,许殊面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愁绪纠愤都是装的,他特地没打车,踱步在路边,不时看看时间仿佛在盘算什么。 李奉伽紧跟身后,“他就是前夜在楼下的人。” 许殊奇异地挑挑眉,“你竟然认得出来。” “身影、脚步、姿势都是识别一个人最基本的能力。”李奉伽面色复杂地看向他,斩钉截铁道,“他心悦你。” 许殊连呼吸都没乱,“那又怎样,很多人都喜欢我。” 6. 恶言 “翊书,即使你装得再不在乎,可我能看出来,你对那个人有种利刃自伤的审慎。”李奉伽这句话简直比箭簇正中胸膛还叫人发疼,许殊不懂这幻影是由他而生,所以说的话才那么恶心精准,还是干嘛。 可瞬间激起许殊的所有负面黑暗的抵触情绪,停下脚步,他脸色比方才还要冷,“你好像自认为很了解我一样。” 李奉伽看他,“并非,翊书,虽身化孤魂,我心却依旧能感受到你内心苦楚。我并不知道你们从前纠葛,如若能做到,李奉伽只希望你安乐无忧。” “李奉伽。”许殊冷笑,“你很喜欢那个楚翊书吧?你爱他?” “我,这……”沉稳如李奉伽,面对他直愣愣的问题,第一次端凝讷言,脸庞耳尖微热,默默抿紧唇角。 “我什么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有那么难说?”许殊不耐。 逼问下李奉伽深吸一口气,深深看向这张脸,又不像在看他,字字珍重:“……无关情爱,相知亦是幸事,当年你逼我进颜城军营,可李奉伽此生只想做楚翊书马弁,无论战场或大漠,惟愿为你牵起马绳,相携相伴。” 许殊太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蠢到极致的眼神,忍不住笑了,“看来你们并没有通晓过心意。” “胡人纠集叛军围困边城,北境四面楚歌,我只能将情谊深埋心底,其实说不说也并不重要,我只愿陪在他身边就好。” “你不过是个影子,跟身边甩都甩不掉的一条狗,自以为深情楚楚,实际烦得不行,我要是那什么鬼的楚翊书,你觉得我会喜欢你?搞笑。”一切铺垫都是为此刻口出恶言,许殊冷漠瞪他,转身绝情地走回路上,“所以不要再说什么恶心死人的话,闭嘴,听得懂人话吗。” 他没看见,身后男人眸底的期许,霎时变得灰败不堪。 至此,本就沉默的影子变得一言不发。 身边毕竟跟了个七尺男儿,根本忽略不掉,心狠如许殊,难免时不时也瞟他一眼,有一点点自省是不是说太重了,但又觉得好笑,自己被自己心魔搞破防了,刺激人家一顿最后又后悔,这不是犯病犯得起承转合嘛? 在办正事呢,还想这些有的没的,许殊,你就是有大病! 他这样骂自己。 …… 一辆迈巴赫疾驰而来,开始在他身边慢行。 许殊转头,车窗缓缓放下,露出陆霑之那张成熟周正的脸,许殊面露诧异,“是你?你要做什么?” “我说过送你回去。”陆霑之神情内敛,没怎么暴露情绪。 “没耳朵么?我记得说过不用。”许殊冷笑。 陆霑之被噎了下,时隔多年再重逢,他还不太习惯这个浑身带刺的许殊,态度只能软下来,“是我想送你。” “耳朵聋?” “许殊……” 这穿透记忆而令人熟悉的语调,许殊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几乎跳起来,吼他:“闭嘴!烦不烦?!” 一见他这反应,陆霑之反而神情轻松了些,缄默倔强地跟着他。 “满大街监控,驾驶证有分你就使劲扣。”许殊冷嘲。 “你在担心我吗?”陆霑之难得露出笑。 “大小脑长反了,听不懂人话?” 闹市中央,一辆豪车在街上这样行驶,格外引人注目,路人指指点点下陆霑之依旧面色如常,许殊脸色却越来越差。 最后,实在受不了的许殊停下脚步,陆霑之计谋得逞,向他比划了个邀请上车的手势。 重重关上车门!许殊抽空向后瞥,发现即使幻觉快被他气死了,也一样跟在身后,接着许殊冷漠甩出个地址。 “还是那条老街,我知道。”陆霑之有种莫名的胸有成竹。 许殊双手环抱,精致的侧脸连生气都让人赏心悦目。 “其实高考后我联系过你,你号码却打不通了。” “早换了。”许殊冷哼。 “后面发现你做博主,也私聊过你,但消息都是石沉大海。” “网上变态太多,从来不看。”许殊冷冷说。 陆霑之附和,“我明白。” 接下来无论陆霑之再说什么,许殊都漠然置之,甚至自顾自摆弄起手机。 听着身边微信不断弹出的声音,陆霑之默默捏紧方向盘,隐忍半晌,他忍不住低声说,“宫兰商确实很红,我公司很多人喜欢他,不过听说他性格风流,剧组夫妻一茬接着一茬,这些年绯闻从没断过。” “陆霑之,你什么意思?”许殊忍了忍,没忍住抬头质问。 他怪罪意味太明显,陆霑之解释,“没什么,只是善意提醒。” “得了,你还在把人当傻子耍,觉得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晕头转向分辨不出你真实意图?” “许殊,你把我想得太坏了。”他佯装受伤,沉声说,“我永远不可能这么对你。” 话不投机半句多,气得不行的许殊靠回座椅上,双手抱胸呈防卫状。 “晚上能约你坐坐吗?有家高尔夫俱乐部环境不错……”陆霑之试探。 “没空,不会打。”许殊看向车窗外,连声催促,“你就不能开快点,刚才有个推轮椅的残疾人都把你车给超了。” “我只是想多陪你一会儿……”陆霑之语调低迷,“许殊,你不能连一点儿空隙都不施舍给我,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在你身边多陪陪你,想弄清楚离开文杭的这些年,你生活过得怎么样?好不好?” 车驶进河边小巷,午间光辉隔着茂密柳条洒下,一见到达目的地,许殊就说,“把我放在门口。” 陆霑之还没停稳,许殊就匆匆打开车门,颇有些慌不择路的意思。 此时,几个货运工人正聚集在店门口,见人来才站起来,“是老板吗?我们是来送机器的。” 许殊看看密封的木箱子和这几个满头大汗的工人,才想起大神送给他的脱酸机,好像就是今天中午到,“辛苦了。” “老板要放到哪里?我们给你搬进去。” “二楼,暗室里面。” 许殊边拉开门边说,“等在门口这么晒,可以提前打电话给我来开门的。” “哈哈哈没事的老板,是雇主嘱咐我们不准打扰你,等多久都是按时间给钱的,我们还巴不得你再晚来一会儿。”为首的工人招呼着几个人,硬生生抬上楼梯。 他们口中的雇主就是无名,许殊没想到,说话那么刻板的人,做事竟然还挺贴心。 而李奉伽虽沉默在侧像根木头,但眼神犀利的他注意到河对岸,有个男人 视线凝窥在许殊身上,微风吹动河面碎光,那人视线始终未曾偏移半分。 警惕两三眼,敏锐神色如李奉伽竟显露几分愕然、茫然,他微微跨上前半步,喉结哽涩想说些什么,可又想起许殊嫌恶让他闭嘴的表情,心底难过,嘴唇欲言又止。 就耽误这么两秒,顿起的蓝光散发揉碎,整个人就悄然消失在岸边。 旁观全程的许殊有点错愕,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李奉伽是怎么离开的,和从前发病症状都不同,这也太他妈真实了!!他许殊可不信什么孤魂野鬼,难道自己病的症状已经到药石无医的地步了?? 许殊很想再吞些药压压惊,但是手边只有烟,只好颤抖地给自己点上一根香烟,站在台阶上大脑一片空白…… 停好车的陆霑之走过来,就看到柳树下美人燃烟的动作,他心下微动,眼前人褪去了高中时期的青涩土气,不仅更精致,那股吸引他的气质犹在,竟比想象中还叫他心惊动魄。 陆霑之转头打量起这间书屋,开始找话题:“这就是你即将开业的书店吗?什么时候开业,我叫人来给你捧捧场。” 被现实打乱思绪的许殊,茫然看向他,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现实,一时脑筋没转过来人呆呆的。 却被陆霑之当成态度放软,他说,“别着急拒绝我,许殊,做生意和你接广告代言是不一样的,你得认识些董事老板,承包到他们公司内部使用的文稿纸张,才能盈利下去。” 原本许殊还想骂两句,但他这话正说到点上,于是他说,“你打算帮我?” 看着这双怀念太久的眼睛,陆霑之声音沉下来,“只要是你的事,永远。” 许殊仍有丝犹豫。 他乘胜追击,“今晚和宫兰商吃完饭,我去接你怎么样?” …… 回到二楼,终于独自一人,许殊先是环视屋内一圈,小声喊:“那谁?你还在吗……” 空荡荡的房间悄无声息,于是他吞下许多药片,又试探道,“李奉伽?”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许殊放弃了,看来那家伙是真消失了,他头疼地用力敲敲脑子。 傻逼药,真没用! 来到暗室,那几个工人还贴心地将拆下的木板垃圾都带走了,看着这台脱酸机,许殊总算有了点开心事。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觉得光线不好又删除了,直到把大灯全部打开,方方正正拍到张满意的,再顺手调了饱和度才打开微信。 结果发现那头几分钟前刚撤回一条消息。 发错了?许殊觉得挺新鲜。 【许殊:图片.JPG】 【许殊:礼物收到!超级喜欢!举手表情包.GIF】 【许殊:大神你撤回了什么啊?我刚才没看到。】 …… 几分钟过去,许殊甚至都卸妆在泡澡了,那头却什么也没回。 许殊沉在浴缸泡沫里,一看时间才下午四点半,他脸上闪过困惑,无名这人作息向来很稳定,十点睡、六点起,白天工作时间问什么都是秒回的,不对劲。 想想又拿出手机。 【许殊:大神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吗?】 【许殊:无名?hellohello?无名在吗……】 7. 不解 晚餐包厢,昏暗柔和的光线里,宫兰商一改荧幕上气质装扮,换上日常轻便的衣服坐在对面,许殊能感觉到他心情挺不错,看来探班新女友的这几天,过得非常愉快。 不愧是影帝,吃相也极优雅,宫兰商说:“原本打算过两天再正式约你,给我们小殊来一些隆重仪式感的,结果导演临时通知,明天要紧急进组补拍画面,一会儿就得走。” 许殊有印象:“是那个汉朝将军的古偶剧?” 宫兰商耸耸肩:“是啊,累了,公司再给我接这种剧,不如直接拿枪一枪毙了我算了。”年过三十五的宫兰商早已不满经纪公司安排,想要尝试转型了。 许殊说:“流量就是市场嘛。” “谁说不是呢,这两年我也在接触一些正剧导演,估计未来市场也挺吃这块的。”宫兰商看向他,“小殊,一直和你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这才是宫兰商一直接洽他的目的,宫兰商公司合同快到期了,他想出来单干,就想将许殊签进工作室做艺人。 若放在十年前,或许许殊真会愿意,现在许殊只能笑笑:“我今年二十七了,入行做艺人年纪好像太大了,宫老师,你这笔买卖很吃亏。” “怕什么,听说纪导新签约的那个网红不也快三十岁了,你们入行也还自带一部分流量,何况你条件比那些妖魔鬼怪好太多。” 一旁小科也助力:“对啊对啊,小殊哥,说实话,我跟老板在圈里混那么久,你长得比许多明星好看多了,这就是天然优势嘛。” 许殊眨眨眼:“网上搜我名字,比脸先跳出来的是一堆黑料哦。” 宫兰商向他举起酒杯,完全不计较:“先不论真假,口碑这种东西就是动态变化的,只要你拿出两个叫座的角色,美强惨,人设讨喜一些,观众网友都会选择性遗忘,相信自己。” 能说出这话,宫兰商是相当有经验了,从他花边新闻不断、前女友公开吐槽这点看来,换别人早就塌成废墟了,但奈何人宫兰商就是每年都有作品出圈,粉丝也早习惯了。 宫兰商甚至送上承诺:“小殊,我向你保证,只要你答应签进来,下部剧只要我是一番,你一定是二号。” 话说到这个地步,对方算给出了天大诚意,再委婉就是自己不识抬举了,许殊只好直言:“宫老师,真的很谢谢你看得起我,如果你早十年找我,无论有没有这些保证,我都会开心得死掉,蹦起来当场和你签约,但二十七岁的许殊,辞了M回到文杭,有自己的路要走。未来在账号上也不会再接公开活动了。” 宫兰商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他的确欣赏许殊,但生意合作嘛,谈不成他也不会强人所难,反而轻轻抿了口酒:“亘古难题呐,感情这东西总是让人沉迷又疯狂。” 许殊以为听错了:“什么?” 经验丰富的宫兰商向窗外一瞥,马路对面正是那辆迈巴赫:“早看到了,前后脚追着你过来,生怕跟丢你一步,小殊,这就是你那个念念不忘的前男友吗?” 玻璃霓光闪烁,许殊倒没注意到,他白天都严词拒绝了,没想到陆霑之还是跟到来了,以这个人清高无比的性格,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许殊有些难以想象,他轻蔑笑笑:“他可不承认是我前男友,觉得和我有关系很丢脸。” 小科正大口干饭,不敢相信道:“不会吧,小殊哥就你这种条件,坐在我车里我都觉得蓬荜生辉,恨不得把窗口打开让所有人看,哪来的丢脸?” 许殊笑着摇头:“高中的我可不是现在这样。” “啊?”小科嘴里还嚼着牛排,“难道你整过容吗?那真一点看不出来,医生技术真好!”这圈子里医美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明星每月几万几万砸医院里的海了去了,小科见得多了也不避讳。 “也不是,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钱整。” 宫兰商弹指敲敲小科脑袋:“刨根问底打听那么多做什么,小科你要是整容,工作室可不给你报销啊,买卖也太亏。” 许殊失笑,小科摸摸头,苦脸抱怨:“老板……” “既然你有自己规划,我也不给你压力了。只是很可惜,我即将成立的工作室要少一员大将,小殊,我可是很相信自己眼光的。”宫兰商举起酒杯朝他眨眼,不愧是资深演员,这眼睛看谁都觉得深情无比。 许殊也回敬一杯,玩笑道:“宫老师,你再这样看我,我可就要改变主意了。” 宫兰商手指撑起下颚,凑近看他:“是吗?需要我给你房间号吗?小殊,我可以这样看你一夜。” 许殊知道他在开玩笑,且不说他吃完饭就要飞走了,宫兰商这人虽花心,但狩猎对象都是初入圈的女演员,新鲜期也不超过半年。往往结局都是送上昂贵礼物,好聚好散。 他说自己眼光很好不是假的,毕竟和他谈过的,后面没有不升咖的。 许殊也假意暧昧:“暂且不用,有需要再叫你好了,宫老师。” 小科喷饭,也逗得宫兰商大笑。 “不过讲正经的,你不愿离开文杭,今晚吃饭也不停看手机,心里对他还是有想法吧?他看起来确实是青年才俊。” 经他提醒,许殊才发现自己整晚都捏着手机,不过他可不是为了陆霑之。但许殊只是笑笑:“一半一半吧。” 宫兰商说:“看你们小年轻谈情说话我就头疼,一会儿要我帮帮你吗?”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科也起哄:“小殊哥,听他的,我老板可有一套了。” …… 车窗半开的陆霑之没理会震动的手机,目光一直盯着饭店。 时间越久,他脸色越沉。见迟迟不回,那头信息就换成了来电,他才不耐地接起,语气很冷:“说。” “哟,心情那么差?谁惹着我们陆少爷了?” 听见是霍英华,陆霑之声音才和气不少:“没有,有点事。” “那我就让你心情好点,白娉从美国回来了,白町在游艇开欢迎派对,嘱咐我盛情邀请你,我又叫了几个模特来嗨,你是现在过来码头?” 陆霑之冷硬神色丝毫未变:“我有事,来不了。” “不会吧?白娉回来了你都不来,有什么天大的事啊?”霍英华像已经嗨大了。 “挂了。”心心念念的人从门口走出来,陆霑之不再理会那头嘈杂的胡言乱语,果断挂了电话。 开门、下车。 几分匆忙的步伐,陆霑之愣在原地。 只见许殊和那明星前后走出来,两人有说有笑,等车时,明星还伸手拭去许殊头上的亮片,许殊明显微愣,说完谢谢后腼腆笑了笑,那是陆霑之许多年没见过的羞涩。 拳头几欲握紧,顾不顾得上还有合作关系,陆霑之只想上去给宫兰商两拳,但怕和许殊本就薄弱的关系彻底断裂,他还是强忍住了。 那头脸色愈黑,宫兰商眼底笑意更浓,低声道:“你要是现在吻我,或许能气死他。” “我还可以画个妆再来吻你。”面对这种玩咖,许殊笑着回复。 这时,小科车开到了,宫兰商大方挥手笑道:“走了。” 小科:“小殊哥,那我们走了哦。” 车刚走没多远,许殊一转身,就看到气势汹汹的陆霑之贴得很近。 他差点撞到这人,刹车瞥了他一眼,许殊就绕着他走开,像躲什么脏东西般默默走在路边,陆霑之也默不作声跟上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 “送你回家。” “需要你送?”许殊声音极冷,更像在说,你配吗? “……”陆霑之不明白,怎么才几小时过去,原本缓和许多的态度,怎么又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了,难道是那个姓宫的明星和他说了什么? “热。”许殊驱赶人,“你离我远一点。” “我开车送你回去,车上有空调。”说完这句话,陆霑之连忙道,“许殊,别拒绝我。” 许殊站定,环抱双手瞪他:“苍蝇似的,烦死了,车呢?” 陆霑之立刻道:“我现在去开过来。” 瞧他离去背影,许殊半边唇角向上撇起,这个天之骄子啊,一直被众星捧月,什么时候竟然会替人着想了。 坐上副驾,转头陆霑之就将个袋子递给他,许殊愣住:“这是什么?” “送你的。”陆霑之说。 “圣罗兰新款项链。”许殊只看一眼就知悉,玩味看向他,“你平时就是这样对新认识的小男孩的?我不要。”说罢他将袋子朝后扔掉,甚至嫌弃地拍拍手。 陆霑之不在乎东西,却极在意许殊的话,沉声 说:“没送过其他人,不喜欢就送你其他的。” 许殊内含讽刺:“你觉得我会缺你这点东西?” 知道他今非昔比,但牙尖嘴利的态势还是让陆霑之觉得很不习惯,低声回答他:“只是个重逢礼物而已,许殊,你何必故意刺我。” 许殊往椅背一靠,不说话了,自顾玩起手机。 陆霑之疑虑他在和宫兰商联络,确实,明星做到宫兰商那种地步,不缺钱不缺追捧,还有张脸在,围在许殊身边,的确是个不小的威胁。 真后悔请来这么个家伙! “宫兰商……在追你吗?”他试探问。 见无名还没消息,许殊本就烦躁:“追我的人多了去了,关你屁事啊。” 陆霑之咬牙道:“许殊,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不知道,来犯贱吧。”许殊表情懵懂无辜。 “你……”陆霑之什么都还没说,许殊直接挂脸借题发挥骂回去,“怎么?觉得我说话难听,丢你陆大少爷那张清高的脸了?既然觉得嫌弃,赶紧他妈的停车,我马上走!不停车就是你犯贱!” 话都说到这地步,陆霑之一脚刹车急停在路边! 许殊想开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主驾驶位锁死了门窗,转身破口大骂:“放我下去!” 却被凑近的陆霑之攥住手腕,顺势一带撞上他坚实臂膀,居高临下,容不得许殊半分挣扎。 “你疯了?!”许殊慌张大喊。 沉冷目光自上而下落在他脸上,陆霑之目光愈发着迷,人越凑越近:“许殊,你是在怪我,怪我当年的不坚定和幼稚。” “我怪你妈!”抵触恶心感瞬间直逼喉咙,许殊眼眸红了。 “求你理解理解我,那时候的我才十七岁,人幼稚,心也很乱,可这颗为你炙热的心从来不假。” 真正将这人拥入怀时,陆霑之才惊觉这个人,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强势,还是那么纤细瘦弱,陆霑之愈发心疼了,“许殊,我从不奢求你会原谅我,要是恨,你就打我骂我,一切的一切我甘之如饴,这些年有时候我倒还希望你还恨我,说明你还想着我,只求求你,不要再说那些有的没的来伤我。” 熟悉味道萦绕鼻尖,十年了,可为什么在这个人的怀里,说着许殊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话,竟觉得很恶心? 一直表演的面具,在真实触碰到他的刹那,险些崩裂。 “许殊,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记得,毕竟后来我也找过你。” 神情从恍惚到清明,许殊身体僵直,他逐渐冷静下来,“好了,放开我……” 陆霑之缓缓松开手,身体阴影依然覆盖着许殊,他浅浅微笑:“我知道你的脾气,虚张声势,却特别善良。” “我说了,放开我。”许殊再度重复。 陆霑之见他小脸煞白,担心身体出问题,才慌忙松开手,又将窗户全部打开。 见此,许殊趁机解开锁,打开车门窜了下去。 陆霑之还想追出来,结果许殊目光极冷,沉静道:“我想一个人静静,陆霑之,你再敢跟着我,我明天就直接买票离开文杭。” 开门的手定住,陆霑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知道这次许殊是认真的。但他心中也有庆幸,正是许殊强烈起伏的情绪告诉他,许殊心里还有他的位置。 …… 文杭市的夏天很聒噪,夜晚每寸土地都在回荡热气。 走在河岸边,许殊本人远没有背影看着那么冷静,脸庞上泪水争先恐后掉落下来,人却麻木异常,两种极端情绪撕扯着她…… 陆霑之说他十七岁,要乞求原谅,难道那时的许殊就是个成年人? 直至此刻,这人依旧只在一味索取,索取他的失神、他的思绪、他的恣娱,却从未主动朝许殊表达过半句歉意,一句都没有!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但下车那会儿他真快演不下去了,许殊怕再晚一秒钟下车,就会当场呕吐在陆霑之身上。以他现在眼光评判,除了有张看得过去的脸,这个人和圈里那些追求他的富二代没有任何区别。 好奇怪啊……自己当年是瞎子,怎么喜欢上陆霑之的? 许殊面无表情地擦干眼泪,在这条回家的路上他努力想啊想,想啊想,可就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8. 相亲 那天晚上,许殊久违的神经痛来了,浑身上下每一根纤细的神经都在折磨他、背叛他,像无形锯齿、像脑袋里挠不到的瘙痒,许殊暴力扯开衣服,赤裸滚到地上,冰凉的地板稍稍缓解,却也是饮鸩止渴。 连呼吸都在灼烧,许殊将皮肤抓得大片破皮,最后不得不吞下大瓶药片,泡在浴缸的冰水里,才算能勉强忍耐。 许殊甚至想,要是那个姓李的现在能出来陪他说说话,或许自己以后对他态度会好点。 可发病是发病了,幻影却始终没有现身。 这一夜,疼到睡不着的他拿手机,一遍遍拒绝掉陆霑之发来的好友申请。两个人像在相互较劲,直至许殊迷迷糊糊睡去,他都忘记拢共按下拒绝键多少次。 …… 许殊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阳光透进来,一夜过去,冰水都成温水了,也得亏文杭是个南方城市,他才没被冻死在卫生间。神经痛算是好了点,他湿漉漉地从浴缸爬出来,神情恹恹披上件浴袍,才慢吞吞去开门。 怎么越睡越疲惫。 此时敲门声愈发急促,听得出外面的人快急疯了。 ‘吱——’旧式门发出咯吱响。 打开门,凌知城手还悬空着,一见他萎靡病态的模样就明白了,担忧道:“电话一直打不通,怎么突然又发病了?” 许殊裹紧浴袍,侧身让他进来,“啧,你哪儿来的我地址?” “问我堂侄要的,你忘了。” “哦,那个小傻逼啊。”许殊小碎步从冰箱里拿出罐冰淇淋,坐在餐桌上边吃边醒脑子。 凌知城跟着看了眼冰箱,里面只有堆面膜和精华液,连根菜都没有,“怎么什么都没有,我给你做点家常菜。”说着就拿出手机买菜。 许殊没给好脸色,“来我这当保姆的?”他甩了甩手机,发现电池早就干了。 “我是有谢家消息带给你,你好好吃饭,我就说给你听,要不要?” 一听是谢家的事,许殊精神才稍好了点,于是开始点菜,“我要吃番茄炒蛋。” 进屋换衣服,看到镜子许殊才发现自己状态有多差,简直和死人差不多了。他紧急涂了层修复面膜,换了身舒适宽松的睡衣,走出来,又给手机充上电。 见他要死不活的模样,凌知城当即蹙起眉,“你见到陆霑之了。”他很肯定。 这时,充到电的手机终于亮了。许殊一看时间,下午六点多,再一看日期,牛逼!和宫兰商吃饭都是前天的事了。 难怪这么累,竟然在浴缸里躺到这种程度,许殊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打开微信,消息纷纷跳出来,只见好友列表醒目显示着陆霑之名字,发来一堆的废话里,添加好友后陆霑之发来的第一句话是:我赢了。 赢你爹。 许殊翻了个白眼,退出聊天框,但没有删除这家伙。 无名的消息栏依旧一片空白,他皱皱眉,已经三天了,这个人怎么还是没回复,不正常…… 就在他敲敲打打手机时,凌知城走近担忧地说,“才见他一面,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病情再恶化,我怎么向你妈交代。” 许殊赤裸着双腿团坐在沙发上,眼睛都没离开手机,“还在这儿充起长辈来了?再鸡毛废话多,就滚出去。” 凌知城弱下来,“小殊,我是担心你……” 许殊抬眼冷冷看他,“还有,我说过多少次,别叫我小殊。”在他极端无情的目光下,凌知城只好默默回到客厅,任劳任怨做饭。 四菜一汤,作为家常菜,相当丰富了。 许殊只尝了两口汤,就满脸嫌弃,“难吃。”但筷子也没停下。 凌知城将菜盘往他面前送了送,“那些药的副作用太大,也影响情绪,你多吃点有营养的。” 在菜里挑挑拣拣,许殊说,“到底要说谢家什么事?我这边没什么进展,你最好给我带来点有价值的消息。” “谢容住院了,看着很严重,连他妹妹都连夜从国外赶回来。”凌知城说。 许殊皱眉,“人要死了?” “没死,也不知是什么病,今早还反常地出院了。谢容这人性情古怪孤僻,但奈何真是个人才,环肽产业技术一大半在他手里,真死了怕公司估值直接大跳水,谢家很担心他再出点什么意外,已经张罗着给他相亲,就是要找个人贴身照顾他。” “这算什么好消息?跟我有什么狗屁关系?” 哪家正常人相亲会找个男的。 在许殊质疑的眼光下,凌知城掏出带来的资料,“还真给你想对了,俩夫妻不管是在公司筛选,还是跑婚介公司要资料,要的可都是男人的资料,看来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谢容的确喜欢男人。” 闻言,许殊心情霍然开朗,妈的!还真是天遂人愿! 一份个人资料推到他面前,许殊打开,正是自己的个人资料,凌知城说,“我稍微改了改,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出门就送婚介所去。” 他念出资料上的文字,“擅长书法、归纳整理,爱好做饭、游泳……”念着念着许殊面无表情看向凌知城,“你在搞笑吗?” 他都多少年没进过厨房了,还归纳整理,家里目之所及处全是乱丢的衣服。 “为了从婚介所那边打听出点门道,我可花了不少力气。说到底有钱人就是想给他儿子找个男保姆,我是照着谢家喜好要求改的。” 今天有了这个消息,许殊心情相当不错,起码不用像预想那样去勾搭谢家老头老太太了,连凌知城魔改他资料,都没计较。 “你也总算是将一件事情办妥了,凌知城。” 虽听着不像什么好话,但已经是许殊对他最友善的评价了。 看着病态消瘦的人儿边吃菜边在翻看资料构建人设,怎么看都觉得不正常,凌知城满心担忧,“虽然资料有限,我怎么看谢容这个人都很不正常。” “是啊,他有病,我也有病,不觉得般配吗?” “非要接近他吗?我担心有危险。” 许殊看他又发癫,语气凉凉,“哪儿不危险?你出门还有可能被车撞死,被掉下来的花盆砸死。你觉得到我这地步,还会计较这些危险不危险?或者你再帮我找个可以搞死陆家、白家的公司。” …… 事态正按许殊想的那样发展。 接下来几天,许殊在家打算修养好状态,等婚介所消息。 而书店开业时间也要加快进程了,他白天不是在楼下码货,就是微信上和陆霑之拉扯,十句话,他勉强回个半句,对方很想见他或者约他出门,通通被许殊冷淡拒绝掉。 店内请保洁彻底打扫过,这天,许殊哼着小曲将装饰的瓶瓶罐罐挪到顺眼位置,心情很美。 拿着鸡毛掸子一转身,差点撞上个人。 “是你。”许殊看清后,横目上挑,“来了也不吭一声。” “你说让我闭嘴。”知道被人撞穿魂魄有多疼,李奉伽一步未退。 “哟,看来还在埋怨我啊。” “没有。”李奉伽跟棵大树似的立在那儿。 从果盘里拿出颗黄桃,许殊掂了掂,“要吃吗?”接着做出恍然大悟的浮夸动作,“哎呀,忘了,你什么也吃不了。” “……”李奉伽不言,周身怨气更重了。 许殊笑嘻嘻地啃一口,毫无形象地坐在前台打量他,“我病好转了你倒出来了。怎么比上次受伤看起来还落魄,你们城池被敌人打穿了?” “没有。”李奉伽微微怔了瞬,目光定格在许殊脸上,“你生病了?”这人无论什么时候都看起来叛逆鲜活,并不像得病的样子。 许殊眨眨眼,“怎么?关心我啊?” “是,我很在意你。” 他的直球倒将许殊弄得一愣,不自在地将果核抛进垃圾桶,低声吐槽,“在意个屁!你是在意那个楚翊书……” 扯出纸擦嘴,许殊说:“喂,你还没回答我,怎么搞得像个流浪汉一样。” 李奉伽胸膛伤口被绷带紧绑,不容忽视的是他脸上浓浓的疲惫,即使像座铜钟般稳重的人,现在也流露出憔悴之色,“城里出了叛徒,上次敌军知晓粮仓位置就是此因,我一熟睡就会神游天境,揪出内奸之事刻不容缓,身为主将,我不能睡。” 许殊难以置信抬抬眉,“七天?”距离他上次消失,已经七天了。 “八天。”李奉伽说。 虽劳累至极,但站姿如松依然巍然。 “八天没睡?!”许殊震撼,“病再重我也没这样过,妈呀,我幻想了个超人。” “何为超人?”他疑惑。 “啧……我怎么跟你形容呢,就是个很厉害的人,抬眼就能消灭千万人,力大无穷,一跳能飞天上去。” 李奉伽认真思索,“南朝武功最强的是个江湖剑客,三年前竹洇潭我曾与他对战,第两百二十一招落败,剑法于他而言早至臻化境,年纪轻轻无愧是武林第一高手。可即便是这样的高手,千军万马杀人于无形,也绝不可能做到。” 说着他看向许殊,自己有自己的解法,“不过那是我的世界,仙境奇异之物如此多,许多东西我闻所未闻,有能人异士很正常。” 没想到他随口胡诌两句,李奉伽能侃侃分析那么多,似乎对待自己每句话都很认真。 许殊低头掏出手机,小声说,“超人又不是真人,漫画……呃里写的。” 李奉伽由衷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倒希望有此能力,或许就能阻止胡羌边境连绵数百年的战争了。” 许殊扯扯嘴角,“你想多了,能瞬间消灭千军万马的武器这里多的是,可世界依然战争绵延,只要有人活着欲望就会永无止境,抢夺资源的事就像太阳升起一样稀疏平常。” “这话翊书曾……”话说一半,李奉伽想到什么,看向许殊,住嘴了。 倒把许殊弄得无语起来,怎么,他是这么小气的人吗?他恼道:“翊书就翊书呗,你那天仙讲了什么,说来听听?” 李奉伽观察他半天脸色,发现不是真的恼怒,才慢吞吞说:“翊书也曾讲过,一旦上了战场,没有对错,只有输赢,只要不忘记守护百姓的初衷就好。” 许殊微愣,回过神自嘲道:“那我倒真比不上他,楚翊书是君子,我许殊是小人 。” 说着他想起这李奉伽也是真奇怪,明明是个幻觉,讲出的东西世界观还挺完整,别真是给他遇到什么奇遇了,就好奇问,“你说你是南朝人?哪个南朝?皇帝叫什么?” 他历史学得很一般,记忆里只有个南北朝,而且只是个统称,况且那时候的南梁等国百姓会自称为南朝人吗? 李奉伽:“神赐泽宇瀛洲大地,正是南朝,圣人逝世不到一年,新帝刚刚登基,天子名讳我等臣子怎敢直呼。” 许殊骂他,“他又听不见,你死脑筋啊。” 谁知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李奉伽,这次死活憋不出一个字儿,说什么也不肯告诉他皇帝名字。许殊只能放下水果刀,打开网页搜索,“年号是什么你总能告诉我吧,这也犯忌讳?” 李奉伽松了口气,“天音。” 许殊一脑袋浆糊,他将几个关键词放到搜索引擎上,除了出来几本网络和古琴,其余什么也没有。 “国号呢?” “……” 许殊吐槽,“你别是在这诓我吧?” 李奉伽很无奈,“翊书……” “等等,我还有外援,如果那位专家都不知道,要么你就是假货,要么你就是在骗我。” 李奉伽一本正经,“我知道你一直怀疑我,可我清楚我不是假象。” “行行行,你就是真人能怎样,吃不到摸不到别人也看不到,还不如只鬼呢,起码还能吓唬吓唬别人。”许殊只顾低头打字,小嘴叭叭简直能气死个人。 李奉伽闭嘴了。 谁知一堆消息发过去,无名聊天框显示输入中,然而几分钟过去了,却没来任何消息。 这几天都是如此,许殊怒了!他哐哐打字…… 【许殊:看见你打字了!】 【许殊:我招你惹你了?!!】 【许殊:不回消息,单方面绝交是吧?】 【许殊:行,一会儿我就叫人把你那台机器退回去!】 【许殊:桥归桥,路归路,咱们谁也不欠谁!】 李奉伽看着许殊阴云难测的心情,也不知道谁惹他了,沉默着退后几步。 刚准备要删好友呢,店门的玻璃被敲响,正撞许殊枪口上,“谁啊!!” 抬头,却看见门店工作人员拿着几个礼盒和大捧玫瑰花,礼貌地站在他店门口打招呼,“许先生,你好呀。” 疑惑的许殊打开门只看几眼,就明白是谁的手笔。 “陆霑之叫你们来的?”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状况,奢侈店的男店员微笑非常得体,“确实有位陆先生在我们这里购买下一只百达翡丽的手表,又预订了花,委托我们一齐送来。” 说着用戴手套的手将盒子打开,自豪地向他展示奢侈成品。 许殊却目光扫过不做停留,笑意轻蔑地伸手,“给我吧。” 男店员自然而然将盒子递过去。 许殊道,“我说花。” 店员一愣,又将花小心送到他手上,谁知眼前的帅哥反手就丢进垃圾桶里。 任是见多识广的店员也没想到,这些年他算是见过富婆一掷千金的,送小三送小白脸的,可从没见过当面扔垃圾桶的,他内心目瞪狗呆却还努力保持着职业微笑,“这……先生,VeFleur的花毕竟很漂亮,您……” 许殊撑起下巴考虑了会儿,说:“是不太好。” 就在店员以为要看见这帅哥从垃圾桶里淘东西时,这帅哥反手将整个垃圾桶都递给了他。 别人给你东西时,人总会莫名其妙地接住。于是店员笑容僵住,左手拿着百达翡丽,右手抱着垃圾桶,整个人呈呆滞状态。 我为什么会接啊!!! 许殊还好心给指路,“垃圾是不太好丢,你帮我丢一下,桶记得还回来啊,谢谢。” “……”帅哥还说谢谢。 大脑宕机的店员,“那……手表您还要吗?” 许殊扬起个大方的微笑,“你们送去佳士得拍卖吧,钱都捐给春蕾计划,可以用你们的名义捐,相信你们店长很乐意做这种事。” 汽车轰鸣离去时—— 李奉伽回身表情严肃地转告许殊情况,“桶还是没还回来。” 听到消息,许殊一拍桌子:“是啊,可恶!欠我个垃圾桶,算姓陆的头上。” 这时手机震动,低头点开微信。 【无名:没有这个朝代。】 许殊挑挑眉放下黄桃,哟,竟然回消息了。 【许殊:手机刚充上电?你什么意思?】 那边又引用了他之前询问南朝的问题。 【无名:不存在这个国家。】 【许殊:和我装傻是吧?】 【无名:不是。】 【许殊:一直不回消息,你不是要和我绝交么?别说什么没空,这种狗屁理由恋爱脑都不信,我打算删好友了。】 【无名:不删。】 【许殊:你管我?我就删!】 【无名:不删。】 【许殊:偏删!】 【无名:不删。】 9. 认识 许久许久,许殊还以为对方要酣畅淋漓地解释一番,因为和无名相识那么多年,他真的没想通这次断联原因,可结果那头始终不见有什么回复。 他甚至开始为无名找理由,或许人老了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许殊:我真的无语了,大爷,你说你得老年痴呆我都信,可你给我说清楚,我到底做什么事惹你了?】 【无名:我们没有关系。】 没有头尾的话让许殊一头雾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许殊:没看懂,我们确实没关系。】 那头许久未回,许殊又主动说。 【许殊:可我们不是朋友么?】 【无名:朋友?】 【许殊:这么多年白认识了,难道不是么?】 【无名:好。】 【许殊:好什么好!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无名:朋友。】 许殊无语了,感觉像跟个机器人对话,费劲得很,他真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真得了老年痴呆,于是问。 【许殊:你也是文杭人。】 【无名:是。】 许殊心下一动,相识这么多年,无名也帮助良多,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人邀请来见一面吧,也算主动化解这次矛盾。 【许殊:这么巧,我书店马上开业,你来不来?到时候我估计已经用你的机器修复成功好几本古籍了,要不要来看看?】 正说着,许殊蓦然想起古籍,突然抬眼看向李奉伽。 李奉伽被看得莫名。 南朝……《南朝淮章》?! 许殊踩着拖鞋哒哒哒跑上二楼,推开暗室,从托盘中找到散落的古籍封面,因为太过老旧破碎,被他遗忘在了最里面,许殊用刷子清扫,赫然露出几个残存的字。 无论跑多快,李奉伽都游刃有余地跟在身后。 许殊转头就举起封面问他,"认识它吗?" 李奉伽轻扫一眼就认出,"这是我朝文字堪舆图,记录了我朝山河大川风貌,也能测定吉凶,翊书床头就放着一本。" "堪舆?"许殊疑惑,他从散落纸张里看到,一页页全是晦涩难懂的卦图注解,竟是古代风水算术吗?难怪当时他看不懂。 又想到那天他自己都不知道,李奉伽却能告诉他,楼下有人。许殊目光锁定在他身上,翻涌震撼,"难道你的确是个真实的人?" "我本就是真实的,此方天境,或许才是场梦。"李奉伽说。 "神了。"许殊长睫倏地颤动,看似沉稳,实际已经内心咆哮了。 …… 一个小时后,许殊面前已经换成电脑,在不停好奇搜索。 "网上真的到处搜不到你那个南朝啊,唯一与它有关系的就是这本书,难道你能来这里,与它有关系?"许殊做事认真,没有了冷嘲热讽和尖酸刻薄,倒颇具文雅气息,沉稳下来,气质更像他描述的楚翊书了。 李奉伽用视线描摹着他的轮廓,默默说,"我不知道。"其实他更相信来到这,和眼前人有关。 "可这本书是哪里来的,总该有个源头才对。" 于是他发消息给凌知城,让问问那个小堂侄书的来源。 没两分钟,凌知城就来了电话,告诉许殊,那木箱都是积压在家里多少年的东西了,如果许殊当时不买,他堂侄就会当废品给卖掉。 对此,许殊发表评论,"行啊凌知城你行啊,要当废品卖的东西,还敢和我要价五百大洋!" 凌知城弱弱回复,"钱我自己付掉了。" "是你活该!" "等等。" 许殊态度很不好,"怎么了?" "那个……谢家约明天下午见面。" "你还有点用,细节发我微信。"一声谢没有,许殊极没素质地挂断电话,转头说,"看来你能来这,还真是有些机缘在,妈呀,真不敢相信,我竟然会遇到这种神奇的事。" 待他意识到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李奉伽就察觉出许殊对自己的态度转变,可听着他对别人的尖酸刻薄,李奉伽感觉到许殊对凌知城有报复作祟。 与楚翊书的孤绝清冷相比,眼下的人更像是善恶的极端两头,没惹到他时就温文礼貌,可一旦哪里得罪他,方方面面许殊都能尖锐打击。 "你讨厌那个人?"李奉伽问。 "谁?" "小盒子那头的人。" 意识到他说的是手机,许殊微愣,竟诡异地没生气,直白告诉李奉伽,"因为他是个懦夫,我这辈子都瞧不起他。" 听出许殊是对旧事怨念,李奉伽顾及分寸,抿抿唇,没有再发问。 倒是许殊对他仍处于新鲜时期,眼眸漾着兴致,饶有兴趣端详他,李奉伽经不起这双熟悉的眼睛反复钻研,心口微微发燥,仓促偏头错开了目光。 可就是这么一秒,许殊就抓住弱点,笑意在他脸上绽开,"看来我真的和楚翊书很像啊。" "你们外表一模一样,但性情与举止表达千丝万缕,我很清楚你不是翊书。"李奉伽陈述完,还担心他生气,补充道,"并无贬损你的意思……" 许殊满不在乎,"我知道,他是你的心头月。早说了他是个君子,我是小人,小人又怎么会生气呢。" 可听到他这番说辞,李奉伽并不开心。 许殊双手搭在椅背上,反身跨坐,整个人兴致勃勃:"李奉伽,你是南朝的将军?" "我是骧武裨将,常年驻守姊城、聊都等北疆要塞。"提起职务,李奉伽自有种独断乾纲的沉稳。许殊看过兰商容饰演骠骑大将军的定妆照,与这人相比,影帝还是连只手臂够不上,难怪兰商容自己演着都想死。 "那挺厉害。" "不,楚氏一族世代镇守国门,翊书更是天子亲封的定淮将军,论成就他比我更优秀。"与介绍自己不同,说起楚翊书,李奉伽目光里是无尽欣赏。 "你还真是三句话离不开楚翊书……"许殊皱皱鼻子,想起什么,"等等!" 李奉伽看他。 许殊指向自己,"你说我和楚翊书外形像,意思就是我武功比你厉害咯?"说着他起来展示般流畅转了个身,自己打量自己身形,两厢对比。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随后李奉伽立马补上一句,"我修习枪法,翊书擅长剑术,向来擅长柔能制刚、弱以制强,我武功造诣上远不及他。" "武功!"许殊眼睛一亮,"那你会飞吗?就是轻功,嗖嗖嗖能蹿上楼顶那种!" "可以。"李奉伽点头。 "哇!!"许殊连忙指向河对面的居民楼,"快,跳一个给我看看!" 哪个人没幻想过身怀飘逸灵动的轻功,小时候,尤其看见电视机里小龙女用绸缎打架时的仙气飘飘,许殊恨不得有武功的是自己。他甚至贴心帮他打开窗户,"李奉伽李奉伽,来。" 李奉伽却说,"但是现在不行。" "啊?为什么?!" "不知为何,我离不开你方圆两丈的位置。" "什么啊。"许殊满脸失望,就像有个新型武器,不能把玩的感觉。 "抱歉。" 许殊跌回松软的沙发上,"算了,你不是会使长枪么?能比划两招给我看看吗?" 臣子献技君王、妻妾恣娱丈夫,都是主位特权,除非自愿,友人之间这样说便是极冒犯的要求。但李奉伽知道许殊没有侮辱人的意思,他更像个新奇嬉闹的少年,而且抛却这张脸的因素,许殊本身就有种不断得寸进尺,还不让人生气的魔力。 "可以。" 说罢,李奉伽双手开阖起势。 许殊且抬手,"等 等!"就趿拉着拖鞋跑去冰箱里拿了杯冰咖啡液兑好,添上冰块,又抬来盘水果,放在茶几中央,最后总觉得空旷的客厅少了点什么,又小跑去楼下书店抬来瓶鲜花,放在中央。 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李奉伽就被迫跟在身后,从好奇,到沉默。 折腾了十几分钟,许殊点好香薰,拍拍手,"好了。"最后盘腿坐回沙发里啃起颗黄桃,还疑惑问他,"怎么还不开始?" "……"李奉伽什么也没说。 沉腰立步,周身气场骤然一敛,身形舒展如柏,招起风骨尽显,进退落脚稳如磐石,身姿却翩然流畅,抬手落拳线条更是凌厉漂亮,衣衫被带起的劲风微微鼓荡,起手招式大开大合却不显粗莽。 看着看着,许殊桃子忘嚼了,与电视上各种运镜跳切不同,李奉伽并无武器,只是随手那么比划,就能真感受到武将的杀伐戾气。 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客厅太小,限制了这人发挥。 还真是位沙场征战的将军啊…… 足落尘埃,收势利落干脆,几招毕!李奉伽看向他。 许殊立马捧场地给他鼓掌:"李将军,有点东西啊你!" 连称谓都变了,李奉伽满目严肃,内心忍俊不禁,他清楚许殊想看什么,就比划了些花哨的招式,果真将人哄得挺开心。抛开君子小人论,他发现许殊某些性格底色和翊书还是很像,都是容易满足的人。 许殊问他:"你上战场也是这样斩杀敌人的吗?" 李奉伽摇头:"杀敌要直取命门,时间很重要。" 许殊还想说什么,手机就响起来,拿起一看:陆霑之。 好心情顿时消失在脸上,没有犹豫,许殊直接挂断电话,所幸那边也没有再打。 几秒之后,对方却发来了微信。 【陆霑之:不喜欢手表,下次我送你更好的。】 【许殊:不稀罕。】 随之他将手机一丢,不再理会。 天色渐暗,许殊从卫生间出来,见李奉伽还站在门外,就像个尽职守卫,但本人气势够强又完全忽视不了。 知道不是幻觉后,许殊自然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对他了,于是他打开电脑,"要看电影吗?明天有很重要的事,我得早点睡。" "什么是电影?" "嗯……就是真人演的戏曲,但在我们这里可以用摄像机拍下来,然后想看随时能看。"许殊朝他摇摇手机,李奉伽早就见识过这神奇东西的各种用途,就问,"就和那天许多人用发光盒子拍你一样?" "差不多吧。我看看,就这部《黑鹰坠落》吧,人都挺帅的。" 挑挑拣拣,许殊从自己储存的一堆言情片里找出部不那么傻的,他不喜欢战争片,但喜欢里面男人又糙又帅得朴素,想着以李奉伽武将调性,应该喜欢看吧? 画面放大,李奉伽先是被栩栩如生的情景怔愣了下,但许殊捕捉到他一扫而过的疑惑,才恍然问道,"你看不懂字幕?" "字幕?" "就是下面的台词。" 对着屏幕,李奉伽像研究古物般,"形似汉隶、方圆规正,我能猜懂大半。" 那就是连看字都需要连蒙带猜,许殊立马按esc退出来,"是了,怪我。你连看字都费劲,我干嘛还给你找部外国的,那就这个吧《天龙八部》,你听也能听懂,困了正好可以睡沙发上。" 许殊插上电源,从第一集给他放起。 其实李奉伽想告诉他,自己并不需要睡眠,真睡着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但看着许殊从未有过为自己安排事务的认真劲儿,他什么也没说。 客厅留了盏温暖台灯,走回卧室时许殊想起什么,回头对他说:"李奉伽,晚安。" 虽是陌生词汇,但李奉伽明白他意思,温声道:"愿君安眠好梦。" 10. 办法 躺进枕头了,微信声还在响,许殊想着,如果是陆霑之就直接拉黑,点开,发现消息来自另一个人,他挑挑眉。 【方郁情:宝,快两星期了,上次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许殊:吃饭的时候名片已经给他了,没后续的话,抱歉哦。】 其实他压根没给,半个字都没提,方郁情就做梦去吧。 【方郁情:没事没事。】 【方郁情:人家毕竟是影帝,专职化妆师也不会轻易改变。】 【方郁情:就是他那个绯闻女友许匪雅,在文杭拍戏快有三个月了吧,要杀青了吗?宝,你们经常合照关系肯定不错,帮我牵牵线呗。】 其实方郁情对宫兰商这条线也没抱太大希望,但还是想从许殊这搭上娱乐圈内部。 那部剧的投资是S级,许匪雅现在是还不火,但电视剧一播,待爆就是时间问题,方郁情想得倒挺美。许殊心中无语死了,话语间还是留给她些许希望。 【许殊:可以啊,什么时候等她休息再说。】 【方郁情:相信你,你俩关系这么好,就是微信上提一嘴的事。】 【方郁情:宝,什么时候再来店里做美容啊?我们又从瑞典进了台射频类机器……】 许殊都没把这堆废话看完,就将手机放旁边充电了。 安眠药还没起效,他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心想,虽然方郁情这人一直很急功近利,但最近她怎么这么急? 倏日。 美美睡了个懒觉,然后一早上的时间都被许殊用来化妆打扮了,他标准是乖巧、宜室宜家,但身为男人又不能真的妖艳瘦弱,务求纯粹干净。 其中的度非常难把握,尤其凌知城还是个没用的家伙,打探不出谢容对男人的喜好,让他在这为风格绞尽脑汁。 "门外有人。" 李奉伽话音刚落没两秒,房门就被敲响:"你好,外卖。" "可以啊你!人形监控。"许殊震惊。 关上门,许殊将外卖提到桌上,头上还夹着造型夹,他拿出拿铁,"这个是我的。"又将饭菜打开推到李奉伽面前,"这个是你的。" 看着热气腾腾的五花肉、青翠欲滴的青椒炒肉和汤,李奉伽莫名抬头看他。 许殊振振有词,"知道你不能吃,但昨天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看我吃饭眼神跟头饿狼似的,还是将军呢,多久没吃顿好的了你。" "抱歉。"李奉伽一抚额,"军粮告缺,中央补给迟迟未到,许久不见荤腥,失态了。" 许殊皱起眉,"古人说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当然你是个好将领不是说你,可连你一个将军都吃不上肉,那边关得惨成什么样子了?" "奉伽并非吃不上,只是封锁鏖战数月,军民一心,还要顾及城中百姓,危难当前军人能吃饱就行,很多百姓连糙米都吃不上。" "行吧。"许殊将晶莹剔透的肉摆他面前,"这些都是你的,就算不吃到,也算望梅止渴吧。" "这是浪费。"李奉伽蹙起眉。 "我减肥呢,我可不吃。"许殊瞪大眼睛。 "这是浪费。" 听出怪罪意味,许殊当即不爽了,"喂!我是好心好吧?" "我知道,可这还是浪费。"李奉伽神情严肃。 "你死脑筋……"话未骂出口,许殊见他坐姿方正,俨然一派古板守旧的模样,脸上淤伤也未好,看着还怪可怜的。心道李奉伽是个正派守旧的老古板,和他计较什么,于是许殊将难听话全咽了下去,"行了行了,你看完我就放冰箱里,下顿饭把这些全吃了,这样总行了吧?" 骗他的,许殊根本吃不完。 李奉伽想了想,说:"可以。" 一吸管捅进纸杯,端上拿铁,许殊摇摇头走回卧室。 没几分钟,他换了件不规则白色衬衣,胸前还有钩有银线刺绣,出来就在李奉伽面前转了一圈,像只开屏自恋的孔雀,昂着头问,"这件怎么样?" 李奉伽说,"挺好的。" 许殊不满意,"啧,什么叫挺好的?哪好了?" 面对逼问,李奉伽绞尽脑汁找出个形容词,"嗯……挺白的。" "……什么人呐,你穿战袍不是挺有风格的嘛,审美那么匮乏。"许殊不再理他,自我欣赏了下,抬头就看见玻璃上的倒影,顿时不满意,"不行不行,太有设计感了,过于有个性。" 于是"嘭"地一声关门,去里面继续挑衣服。 过了很久,饭菜都凉透,李奉伽都开始自我疑惑了,怎么有男人会花那么多心思只为挑衣服,许殊再次跑出来,"这件怎么样?你别看它普普通通,但这可是爱德华设计师的经典款。" 许殊哪里是征求意见,扬起小脸,满脸都是想听赞美。 "好看。"依旧这套说辞。 "敷衍!"依旧不满。 平心而论,李奉伽是觉得他无论怎样都好看。 左看看右看看,许殊又皱起眉,"怎么感觉不提气色,人看起来黑黑的。" 他皮肤一直很白,眼神好如李奉伽,压根没看出肤色区别。 门再次关上! 许殊就像只跳脱的兔子,一中午时间全用来挑选衣服了,晃悠悠最后选了件款式简单的白色卫衣穿在身上,头发看似随意简单,其实是精心卷烫过的。看着镜中模样,许殊才满意地点点头。 把饭菜放进冷藏,用最后时间照镜子看看脸上细节。 一直沉默的李奉伽才道出心中疑问,"如此隆重,你又要去用盒子拍照吗?"放在之前,李奉伽根本不敢问,但现今许殊对他态度变好太多,才想尝试多了解他。 "不是啊,我是去相亲。"许殊风轻云淡点涂口红。 "相亲。"李奉伽说。 "相亲就是俩人……"以为他又不懂,许殊解释。 李奉伽却快速道,"我知道相亲是什么。" 许殊微微疑惑,这时他电话响了,于是先接起凌知城电话,"喂?" 没听两句,他眉心拧起、脸瞬间沉下来,"什么意思?" 凌知城那边姿态都快低到泥里去了,"我也刚接到通知,是谢家的意思,让婚介所转达歉意。" "狗屁歉意!我人都要出门了,他谢家是不是有间歇性精神病?一会儿一个说法!" "我偷偷打听了下,谢家看资料又觉得你太好看,怕出问题,听说是谢容对前几个相亲对象都不满意,过程好像闹得非常不愉快,他们担心再出事。" "太好看?听听你自己讲的是人话?" 凌知城解释,"不是针对你,谢家终止了后面所有见面。" "所以后面谢容谁都不见了?"许殊神情渐厉。 "应该是。" 得到确切答案,许殊烦得将口红往桌上一丢!泄气道,"操!这个谢容到底是哪国来的特务,这么难搞!操了,连见个面都那么难!" "你别急,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 挂掉电话,许殊头疼得揉揉头发,"李奉伽,我今天不去了。" 可屋内静悄悄的,空留他一人站在镜前,谁也不在。 原来不知何时,李奉伽已经回去了,许殊努努嘴小声道,"真没礼貌……" 妆容不能白费,他记起陆霑之说过,可以帮他牵线搭桥合作伙伴的事。许殊实在不甘心,翻出微信。 【许殊:在?】 陆霑之几乎是秒回他消息。 …… 商场内,许殊约的是家非常简单的餐厅。 拒绝陆霑之的接送请求,许殊从自动扶梯走上去,信步在商场走廊,迎面就撞见一对情侣。他想避开,却没想到女孩子兴致勃勃地小跑上来,"许哥,你也来这吃饭?" 定睛一看,原来是沙龙店里的那个小姑娘雅莉。 许殊礼貌微笑:"约了个人见面。"看见她身后的年轻男生正好奇打量自己,许殊说,"这是你男朋友?挺帅的,郎才女貌。" 男友被夸,雅莉将头发挽到耳后,开心又腼腆地说,"他啊,就那样吧。" 看出两人感情很甜蜜,许殊笑笑。 休息时间的雅莉有种松懈下来的机灵劲儿,她左右看看,咬咬唇还是凑近和许殊小声说,"许哥,你以后还是别来我们沙龙了,你一边照顾郁情姐生意,她却成天背后说你私事,很多话实在太过分太难听。" 雅莉表情有些为难,一方面觉得许殊人挺好,一方面又怕他觉得自己是个挑拨离间的小人,想想又道,"如果许哥想做造型,我知道另一家也挺不错。" 许殊却笑容不变,"我知道。" "诶?"轮到雅莉惊讶了。 他当然清楚方郁情是个什么德性的烂人,看着初入职场,小姑娘还有几分打抱不平的侠气心态,许殊笑意变深,"我们能加个微信吗?" …… 俩人离去时,许殊还听见她男友小声嘀咕,"这谁啊?你工作客户还有这么年轻的,你再这么激动我要吃醋了。" "真容易吃醋,家里猫的醋你都吃。" "人是挺帅的,就是比我稍稍差点。" 雅莉给了他一肘击,"呀!你好不要脸。" 情侣间的打情骂俏让许殊失笑,他收回手机拐过转角。 就见陆霑之站在饭店扶手处,今天的他穿得休闲,修长高挺的身材,加上人长得不错,路人行来过往都忍不住偷看两眼。 许殊还未走近,陆霑之已经注意到他,"许殊。" 今天的许殊打扮褪 去铅华,就像个气质干净的大学生,让陆霑之眼神柔下来,"我已经提前点好了菜,你来得刚好。" 陆霑之很少来商场的饭店,特地选了角落僻静处。 他贴心地给许殊盘子里加菜,"他家红烧肉不错,我记得你很喜欢吃。" "减肥、油腻,我已经很多年没吃了。" "没事,还有沙拉。" 许殊用叉子慢条斯理吃着,情绪始终淡淡的。 桌对面,陆霑之目光温柔地描摹许殊眉眼,从他轻敲水杯的圆润指甲,再到模样倦怠缩在宽大衣服里的小脸,眼前人一举一动他都很喜欢。 陆霑之觉得许殊有种魔力,不见还好,只要见到就充斥巨大诱惑。 "这里旁边就是大学城,有很多情侣。其实我也曾幻想过,如果我们一起上大学,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空暇时这样出来约约会。" 许殊轻笑一声,"我记得,你都没在国内上学,一毕业就和白娉去美国了吧。" 陆霑之怀念的神色顿敛,立即朝他解释,"……我其实并不喜欢她,当年太懵懂,她去纽约学艺术,我去了洛杉矶,一个月没到就分手了。" "哦。"许殊端起柠檬水,状不经意问,"她弟弟呢?也去了吗?" "白町?"陆霑之没想到许殊会主动提起他们,"小町也去了加州两年,后面不习惯美国气候,就提前回家里公司做事了。" 许殊点点头,"这样子啊……" 见他能轻描淡写说起从前,陆霑之反倒还轻松了些,"你之前已经见过方郁情了,英华、小町他们还都在文杭发展,你要是想见见他们,改天我可以约出来,亲自把你介绍给他们。" 许殊嗤笑一声,抬眼看他,"陆霑之,我愿意见你,未必想见那群人的嘴脸。" 话虽难听,但听出许殊对他有特殊性,陆霑之还是心底一暖,"我知道,许殊,你今天发消息约我时,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许殊放下水杯,"下周一,我书店要开业了。" 陆霑之眼睛一亮,"你在邀请我吗?" "不然呢?"许殊朝陆霑之微微一笑,却转瞬即逝,像撩动的羽毛轻点水面,泛起的涟漪久久在陆霑之心底挥之不去。 见他不自觉摆正坐姿,许殊笑了,"但我有个条件。" 陆霑之说,"我们之间不需要拐弯抹角,只要你想,我都会帮你。" "话可别说那么早。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可以帮我介绍合作方。" 一听是这个,陆霑之更有自信了,"白城和子公司的报刊订阅、纸张供应都可以给你。只要能做好,每月就算你不直播和做广告,也会有几十万的固定收入。" 面对男人赏赐般的给予,许殊目光冷下来,"回来在老城开书店,是我的生活方式的选择,陆霑之,真觉得我是缺你那点钱?" 他急忙说,"别误解我,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你说的这些还需要租仓库,雇人定点搬运,累死了,我才不干。" 陆霑之疑惑,"那你是想?" 许殊朝他微笑,"听说你认识谢家,把他们邀请来,我就相信你的诚意。" 陆霑之蹙眉,"环肽的谢家,谢容他们家?" 听到这名字,许殊不露痕迹,"不然文杭还有第二个谢家?" "你认识谢容?!"陆霑之惊愕不已,几欲站起来。 不理解他的激动,许殊皱眉不耐道,"你有病啊?我要是认识,还在这和你废什么话。" 小心打量着许殊表情,发现他确实不认识谢容,陆霑之心绪才稍稍平静了些,神情却不怎么愿意,"这有些难,陆家和谢家没有业务往来,只是点头之交。" 许殊当即拿包站起要走,讽刺道:"永远帮我,呵……" 陆霑之慌忙起身扯住他手腕,"许殊,账不是这么算的,我当然会不遗余力帮你。" 两人激烈举动吸引了周围食客注意,许殊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凉凉地看向手腕。 不想再惹他发火,陆霑之当即放手,收回的指尖不着痕迹地留恋伸展。 他放低姿态,语重心长,"许殊,只要陆家合作的企业,你想哪家来捧场我都可以做到。只是谢家孤僻在文杭特立独行,业务方面自成体系,很少受其他公司影响。" 许殊抬眼看他,字字清晰,"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什么谢家,陆霑之,我要的只是你一个诚意。" 闻言,陆霑之眼眸微沉。 彼此对峙几秒,只见许殊从包里拿出两张邀请函丢在桌上,留下最后一句话,"谢家要是没人来,周一你也不用来了。" 陆霑之看着许殊独自离去的背影,太想冲上前搂住同行。 眼眸中,是越发浓烈的挑战与侵占欲。 11. 开业 夜晚没过多时,陆霑之就发来短信。 【陆霑之:邀请函我亲自送到谢董事的办公室,于公于私,我想谢家会给白城一个面子。】 【陆霑之:许殊,这个诚意够吗?】 果然,有时候人做事是需要逼迫一把。一直悬着的事办成了,许殊脸上却没多少兴奋,他快速简单地回消息。 【许殊:周一见。】 …… 转眼到了开业那天,在这条老街上,未到的人送来各式礼物摆满门店。 不仅有陆霑之送来捧场的香槟塔,还有宫兰商、许匪雅等圈内名流送来的花束,摆出老街外十几米长。还有无名虽然没来,但赠给他好几本珍贵古籍,许殊都没舍得摆出来。 不仅是谢家,陆霑之还额外叫了其他公司董事来捧场,他自觉穿梭其间呼朋唤友、谈笑风生地招呼客人,懂的知道是他在为书店撑腰的意思,不懂的也明白陆霑之与这间书店关系不一般。 "你今天很好看。"李奉伽闷闷地夸。 许殊挑挑眉,有些诧异,之前他换那么多衣服不见这闷葫芦说话,现在竟然主动夸他,借喝水动作小声讲,"喜欢这种风格?" 他今日穿着毕竟民国复古,内搭白色立领衬衫,外面是套新中式双盘口黑色外套,有现代设计感又不会特别老套,显得人忧郁白皙特别有气质。 李奉伽却像是有心事,今日现身后一直神思沉滞。 这时陆霑之走了过来,和许殊说,"差不多了,上去说两句吧。" 请来的琴师在旁幽幽弹奏,身为老板,许殊上台简单大概感谢了几句,悠悠介绍起书店,行事得体、大方。 陆霑之朋友只来了霍英华一个,霍英华捏着香槟,眼皮红肿,还宿醉未醒,昂起头轻浮打量聚光灯下的主角,"他是许殊?还是我酒没醒,还是妖精在九九八十一变。" "你不准捣乱。"陆霑之警告他。 考虑到某些因素,原本他没打算叫这群朋友,但霍家和他家关系交好,霍英华生性爱凑热闹,听到消息自己就跑来了。 闻言,霍英华扬起嘴角,"哦?看来还没得手,快成你心底结了吧,难怪上次游艇聚会都不来。" 陆霑之目光直直盯住许殊,没说话。 眼前人讲话利落、得体大方,行事作风远远超出他意料,显然许殊不只是个漂亮花瓶,陆霑之觉得有面子的同时,颅内又被许殊惊喜得微微发麻。 从陆霑之进门起,李奉伽注意力大半就在他身上,谈话间耳廓微动,李奉伽本就严肃的脸越来越黑。 隐匿于人群的凌知城悄悄朝角落指了指,许殊瞥见在角落老书区翻翻捡捡的中年老夫妻,与来交际庆贺的人不同,两口子注意力是真放在书上。 见陆霑之被朋友绊住,许殊眼眸微眯,随即举起酒杯让宾客们自便,自己就退到一旁。 谢家父母感情很好,不像来庆贺的,更像两夫妻晚餐后携手散步,一同逛逛书店。谢其壹佝头打量货架上摆放的各色书籍,谢太太则挽着丈夫手,欣赏欣赏插花又抬头瞧瞧博古架上古剑。 而许殊正是这时候走过来的,声音温柔有力,"如遇古剑,诚见君子。" 俩夫妻抬头看去,就被许殊样貌晃了眼,第一反应是,这个后辈也太漂亮了。 "不过这把剑是仿制品,觉得好看就摆在店里了。"见人看自己,许殊转而一笑,伸手礼貌道,"你好,我是许殊,这家书店的老板。" 谢太太觉得他很眼熟,眼底闪烁诧异,"你好,许殊,哪个书?" "殊途同归的殊。"许殊适当表达疑惑,"阿姨,你认识我?" 徐茹含笑摇摇头,"抱歉,看错了。" 许殊温声浅笑,"所有人都在聊天,好像忘了我这是间书店了,只有两位看起来像客人。这边旧书都是我修复的,如果感兴趣我倒可以向你们仔细介绍。" 闻言,严肃脸的谢其壹收回心不在焉,正眼看他,微微惊讶:"这些都是你一个人修复的?" "没有什么稀罕孤本,但都是这些年我在旧书摊淘回来修理的,比较有纪念价值。" 这时,谢其壹已经完全面向他,感叹道,"现在是电子网络时代,有这种爱好的年轻人真是少见。" 徐茹点头,"是啊。" "中国人口基数大,什么爱好都会有人深耕。二楼我有间修复工作室,如果两位对古籍方面感兴趣,上面还有些没有修复好的孤本,欢迎参观。"许殊顺手拿出张名片递过去。 这提议正撞谢其壹心头上了,徐茹不动声色接过名片。 "好啊,我们去看看。" …… 霍英华摇晃酒杯百无聊赖,余光一扫,纨绔姿态的脸上突然正经起来,他站直身躯,用手肘拐拐陆霑之,"我眼睛没瞎吧,那是环肽谢家?!许殊认识谢家的人?" 看许殊与俩夫妻投缘聊得正欢,陆霑之心情其实很微妙,"不认识。" 都是一个圈子,霍英华很快想通关键,更吃惊:"你请来的?!" 陆霑之没说话。 但不说话就是默认,霍英华简直刷新了陆霑之对这份执念的上限认知,"那么清高讨人嫌的一家子,你都跑去请,除了现在更好看点,许殊有那么特别吗?" "与谢家无关,许殊是有备而来,他在挑战我。"陆霑之说。 "说来说去还是那档子事儿。"霍英华唇间溢出一声嗤笑,神色轻慢,"鸭子再抬高身价也还是鸭子,大城市一趟回来,倒学会卖弄了。" 陆霑之目光不善看他,眼神冰冷。 霍英华驾轻就熟举手投降,浮夸喊:"好好好,我不说了。" 多年朋友,他知道陆霑之根本不会真生他气,霍英华还劝说他,"一个男人这么多年没得到,到手了玩玩就行,把环肽集团牵扯进来这种事,以后别再做了。为了个许殊?说出去,你陆大少爷真要成文杭笑柄。" 陆霑之直盯着从楼梯下来的许殊,都没挪开过眼,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说,"我有分寸。" …… 开业当天,就古籍方面许殊与谢其壹聊了许多,甚至宾客散去,等待在旁的陆霑之脸色气压一再变低,许殊依然视若无睹。 连李奉伽都满腹疑团,"你是肆主,不做生意,今日竟也不管来客?" 许殊没空理他,只在两夫妻面前努力扮演温柔有礼的书店老板。 又听李奉伽说,"那个人,杀气越来越重了。" 笃定他不敢在两夫妻面前胡来,许殊甚至抽空挑衅般斜睨陆霑之一眼。 陆霑之气息一滞,被气得脸黑沉如水。 谢其壹沉浸在爱好里滔滔不绝,两人小互动却被徐茹敏锐捕捉到,她看向外面,回头打断丈夫,试探问,"许先生和陆家那个孩子关系看起来很好。"邀请函可是陆霑之亲自送来的,就算谢其壹对书店没兴趣,他们两夫妻也会赏脸。 "陆霑之啊,我们都是文杭的校友,关系……"许殊轻描淡写微微一笑,"还不错。" 他进退得宜,态度清淡不像是攀附喜欢结交权贵的人,而且陆家那孩子不像霍家那公子哥,绯闻满天乱飞,徐茹点点头,惊讶问:"你也是文杭人?" "土生土长。"这句话许殊是用方言说的,莫名有些可爱。 乡音绕耳,一下子勾起徐茹早年打拼回忆,对这孩子是越看越满意。她暗中扯扯丈夫,"太晚了,我们也该走了。" 谢其壹很喜欢他,称呼都变了,"小殊啊,改天约你来家里看我收藏的那堆老家伙。" 谢家夫妻出门时,连霍英华都站得规矩笔直,他们和陆霑之礼貌性招呼几句,司机打开车门,双双离开了。 一天喧闹下来,天色渐晚。 陆霑之靠近许殊身边,亲昵问:"饿了吗?我带你去吃饭。" 卸下伪装,许殊褪去乖巧、徒留冷淡,靠在柜台上摆弄被客人装歪的花瓶,"累了,不想吃。"陆霑之垂眸看他,像看个闹脾气的小孩,眼底柔软。 为了看热闹,霍英华竟混到现在都没走,他摇晃着走到跟前,态度倨傲,"许殊,霑之帮你这么多,晚上不去喝两杯?好好犒劳霑之。" 无论是姿态还是语气,十足的优越,如此轻视,让李奉伽面覆寒霜。 这两个人,他都很讨厌。 许殊掀起眼帘淡淡瞥了霍英华一眼,水过无痕,就像蚂蚁在心口咬了一口。霍英华心想,这他妈奇了!十年前就是个小丑乐子,现在跟他妈的宝石进化似的,整个人哪哪都不一样了。 许殊淡淡说,"他是谁?" 霍英华轻哂出声,他可不信许殊会忘记自己。 还是陆霑之说,"许殊,你忘记了,他是霍英华。" "哦,这样啊。想喝酒,那就让霍英华去陪你喝呗,让他想怎么犒劳就怎么犒劳。"许殊眼神轻蔑,一点都不把他俩放眼里。 "你拽你……!"霍英华被陆霑之暗中钳制住,他低声说,"既然累了,就好好休息,我明天再联系你。" 两人推攘着出去,霍英华浑身激动愠愤,许殊不是蠢货,但他根本不怕。 李奉伽问:"为何会与这种人来往?" 店内已无人,许殊答非所问,"缘分?别人就没我这种好运气。" 李奉伽星眸半敛,"可你很讨厌他们。" "不讨厌,是恶心。" 说出的话和正在做的事相悖,这很矛盾,李奉伽猜测,"所以你想给他们点教训?" "教训?"许殊绷不住笑了,"不,当然不是。" 许殊不是很想和李奉伽继续这个话题,关上书店大门,也没管店里一片狼藉,转头就问,"想看剧吗?我们上楼看电视剧去。" "好。"李奉伽这次答得挺快。 许殊有点想笑,但憋住了 ,没想到这副严肃古板面孔下,竟然藏着颗爱看武侠剧的心。 回楼上,先是打开电视剧,把电脑放茶几上,许殊快速卸妆,把脸上涂得黑漆漆的,出来后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一罐放在李奉伽面前,自己双腿交叉往茶几上一搭,'嗒'地一声冰可乐打开,整个人窝在沙发上。 这才是最真实舒适的他。 他睡裤太短,原本正襟危坐在中央的李奉伽,咫尺眼前突然露出光洁细腻脚踝,往上更是匀净如玉的雪白,他倏地瞳孔震动,人一下子退让到两尺外! 许殊莫名其妙,"你干嘛?" 李奉伽没说话,瞥了眼他大腿,迅速避开视线。 许殊顿时明白了,"你有毒吧,我穿着裤子呢。" "……"李奉伽依旧固执地不看他。 "大将军,我们这都这样,很正常,你不是出过门嘛。" "我知道。"李奉伽声音沉闷。 "喂,今天有女客人穿得比我还短呢,怎么没见你当场把自己给埋了?" "……你不一样。" 逗古人真的很有意思,许殊笑得不行,心说不就是顶了张和楚翊书相像的脸,你不敢看嘛。他扯过毯子盖在腿上,"诺,这样总可以了吧。" 李奉伽收敛神光,古怪神情才放松下来,许殊一脸坏笑拍拍身旁沙发,李奉伽才坐回去。 被他一闹,李奉伽彻底没心思看剧了,"今天不早早歇息吗?" 虽然陪伴时间不多,但他知道许殊是个生活方式极差的人,明明这仙境不缺粮食,许殊却几乎不怎么吃饭,饥饿时又暴饮暴食,平时成宿熬夜,嗜睡时能躺到几近昏厥,最开始李奉伽还担心,还进入卧室探查过。 许殊注意力全在手机上,荧光印着脸,他摇摇头,"不,今晚得等一个重要电话。" 李奉伽微愣,踌躇问,"……上次你说重要之事时,是相亲,今日也是吗?" 这遮掩不住的寥落,许殊状似古怪地转头看他,"李奉伽,我不是楚翊书,我是叫许殊,这点你明白吧?" 李奉伽望向前方,继而自讽而笑,"是啊,我比谁都清楚。" "不只是相亲,还能上床,不过皮囊肉-体而已。"许殊目光幽幽看着这踏破时光而来的将军,眸中燃烧着某种刻意的宣泄,"这个时代没有贞节牌坊,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今天相亲,明天结婚、后天离婚都可以,李奉伽,我根本不在乎。" 这番言论让李奉伽彻底沉默,他明白,许殊是想直白告诉自己,他和楚翊书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李奉伽眉梢低垂,沉声说,"你错了,李奉伽并非迂腐之人,就算你有无数情郎也是随心而行,恣意纵情未尝不是种选择。可如若你真的快乐,就不会说出在不在乎这种话。" 许殊一愣,"只要快乐,就算我胡作非为并不道德,也可以?" "人生是你的,心也是。" 还从没人对他说这种话,今天他倒是对李奉伽刮目相看,原以为是个只会围着楚翊书打转的痴汉武夫,没想到,李奉伽对楚翊书的感情,似乎更辽阔。 "你……"许殊皱皱眉,手中电话就响了,一看号码,他紧急暂停电视剧,直起身,"喂?哪位?" 对方声音很温柔,"喂,许先生,我是徐茹。" 许殊状若惊讶,"谢太太?这么晚联系我,请问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吗?" "不是,很抱歉,突然说起很冒昧,许先生你之前给过婚介所资料,想找个男□□人是吗?" "……" 听对面沉默,徐茹说,"别紧张,我们没别的意思,我的儿子谢容也有同样的打算,婚介所应该给过你资料,他很优秀,明天能再给一次了解彼此的机会吗?" 许殊声音淡下来,"谢太太,我不太明白,记得那天是你们拒绝了我。" "孩子,这要怪我。你外貌太过出众,就误以为你不是能安定的人,今日相见,才破除我的刻板偏见,许先生你的爱好也与谢容相似,相信你们会有很多话题,如果错过会很可惜,你愿意原谅阿姨的古板吗?" 对方循循善诱,许殊半晌没动静,那边也耐心等待。 半晌,许殊叹气,"好,我愿意再见一次。" "你是个好孩子,地址我待会儿发你手机,小殊……谢容是个怪才,如果哪句话得罪到你,请不要在意,他从没恶意。"徐茹嗓音温婉柔和。 只是话语间对谢容的态度很微妙,资料上说,谢容似乎与父母关系不好,看来是真的。 挂掉电话,许殊心底燃烧起烈火,他原本想过这样接触到谢容,但这场相亲简直来得太他妈合适了!简直天意!! 许殊简直转头看着李奉伽,精神无比亢奋:"你刚才说只要我开心就好,现在只要离目标越近,我就越开心。李奉伽,你也会祝我一切顺利的吧?" "……" 12. 见面 转眼来到约好的时间。 虽然成天计算着谢家,但许殊对谢容这人实在没太多想象,只要不是丑到天怒人怨,为了他身份,许殊愿倾尽所有进谢家。 况且几次提到谢容,陆霑之的反应都很有意思,像种隐晦微妙的嫉妒? 是啊,曾经文杭商圈的天之骄子,成绩外貌能力通通优越于同龄人。 突然冒出了个谢容,不仅能力全方位碾压他,实业上还拿到了入场券,现在有资格与谢容对话交易的都是各企业实际控股人,与陆霑之、白町这些顶着好听名声,做不了实际决策的后辈不同,谢容是真拿到了决策权、话语权。 这群顶着光环出身的人啊,挥洒着自以为万事顺遂的人生,如果有天周围一切忽然崩塌,支撑着虚伪与骄傲的钱、名气全部消失,你们脸上的笑,还会像当年一样灿烂吗? 许殊只是想想,都觉得刺激。 "你说,我脸色会不会太差了,要不要补个红点的口红?"许殊莫名问他。 眼前人容光湛然,双眸亮得反常,眼底荡漾着异常兴奋,李奉伽也逐渐意识到一些问题,他皱起眉,"你今早吃的那些白色片状物,是大夫开的药?" 许殊干脆无视他,自顾自点头,"算了,好像太刻意,显得我很上赶着似的。" 谢家约定的地址是家会员制俱乐部,不仅可以打高尔夫、度假,也有星级餐厅,私密性相当好,属于文杭的高端场所了。 还未进门,就有接待迎接,许殊报上名字,等待的礼宾就负责全程引导,满脸微笑地抬手带领他走去包厢。 餐厅和高尔夫球场原本属两头方向,许殊抬脚没走两步,就迎面看见一群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走来,簇拥在中间的那个白衣青年骄傲又漂亮。 只一眼!瞬间便让许殊笑容消失,他浑身颤抖,疯了似的窜进旁边过道。 礼宾不明所以,只能跟着走进去。 那群年轻人忙着打球,很快乌泱泱走过去,只有那白衣青年隐约察觉到什么,警惕与疑惑地转过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那好像是……? 走过的朋友开始催他,"白少爷,看什么呢?" "哦,来了。"白町回过神,只当自己眼花了,快步跟上朋友脚步。 走廊上,许殊一手死死撑住墙壁,一手牢牢摁住心脏,大口调整着呼吸。 迟早要面对的…… 操了许殊,能不能不要那么废物! 礼宾疑惑问,"许先生,您怎么了?" 许殊吐出口浊气,笑容勉强:"没事,突然有点心悸,老毛病了。" "这样子啊,那我给您备注一下,不舒服请随时告诉我,我就在门口专属为您服务。" 而实实在在看清全过程的李奉伽,知道许殊明显是在躲人,他在本能的害怕,连指尖都在抽搐。 许殊害怕那个男人,可为什么会害怕呢? 知道在外面许殊不会搭理自己,李奉伽暗中记下了那人的脸,那张眉眼与许殊有几分相似的脸。 "走吧。"许殊几次深呼吸,露出微笑,对礼宾说。 "好,您这边请。" 这次许殊碎步在后,进去前他想与李奉伽叮嘱两句,结果回头人找不到了,看样子不知不觉他又回南朝去了。 算了,这样也好…… "到了,请进。" 推门而进,相比私密华贵装饰,扑鼻而来的是馥郁茶香,空荡荡的房间并没有任何人在,许殊微微蹙眉,"人还没来吗?" 礼宾说,"您是先到的,请坐,我给您倒茶。" 看看时间,两人约定中午十一点,但自己早到了八分钟,历来这种约会不都是提前到表示诚意的嘛,越迟到就说明越不在乎见面,许殊心有戚戚,谢容这人比想象中还要难搞。 "想喝我自己倒,你下去吧。" "好的,会面愉快。" 距离十一点越来越近……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许殊面上温色尽消,眉宇越收越紧,心道不会这次人又不来吧,他掏出手机询问凌知城。 【许殊:确定谢容今早出门了?】 【凌知城:没敢靠太近,但我确定他八点就出发了。】 【许殊:什么鬼,八点???】 别是有什么急事要办,人不来了,也没人通知他。 正当许殊以为自己再次被放鸽子,心中大骂谢容有病、谢家没素质的时候,时间来到十一点整,门被准时推开。 听见动静,许殊迅速放下手机,调整好表情,力求如春风和煦:"你好。" 却在抬头刹那,一切的一切全僵在脸上。 眼前人挺括如松、气质斐然,五官英挺凌厉,有着股遮掩不住的阴郁之色,可是他,为什么会和李奉伽长得那么像!!! 没有惊喜、没有诧异,只有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惊悚,和慢慢侵占全身的寒意。 明明只是一张脸,可心底的恐惧却越来越清晰,许殊绷紧了整个神经。 男人身着黑色风衣,缓缓坐在许殊对面,沉郁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说,"我是谢容。" "……" 许殊没反应,谢容看了看他,"我来相亲的。" "……" 瞧他依旧沉默,于是,谢容也缄默不语了。 "……" "……" 这哪里是相亲约会,这根本就是画地为牢,两人面对面应召来当哑巴狱友的。 短短几秒,许殊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他指尖有些颤抖,伸手拿起茶杯抿了口滚烫茶水,才平复心绪,最后只能化为抹自嘲的苦笑。 好消息是,谢容不是想象中嚣张蛮横的顽劣之徒。 坏消息是,这人从小就讨厌自己,进入谢家基本是不可能了。 是啊,这些年药吃多了脑子也不好,见到真实的人他才想起来,很多事情都才想起来…… 许殊觉得自己真是悲哀得好笑,生活中连点趣事都是幻想的,心底还妄想自己也许很特别,连穿越时空这种事都能遇上,可连这种不存在的人套用的都是谢容的脸。 头真疼,妈的!怎么做什么事都又难又累…… 许殊揉揉眉心,既然知道不可能,就开始摆烂了,"来之前知道是我?" 他都不用问谢容还记不记得自己,这家伙从小就是个奇葩,记忆过目不忘,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会弄错,难怪徐茹说自己儿子是个怪才。 谢容点头,"知道。" 许殊不理解,"那为什么还来?" 谢容表达言简意赅,"相亲。" "我是问既然知道是我,为什么还来。" "要相亲。" "……"许殊彻底无语。 许殊低声轻笑又摇头,"起码讲话比以前进步了,不错。" 谢容,"嗯。" 想到这里,许殊很疑惑,"既然你是谢其壹的儿子,怎么高中还被揍成那个熊样?" 人若说起从前糗事,多少会羞于启齿,谢容古板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人都有恶意。" 许殊点点头,"这倒是,不过现在能做起神颜科技,你已经用实力狠狠扇了那些人的狗脸了。" 谢容脸上平静,"我没想过这个。" 听见这回答,许殊微微愣住,别人事业有成后这样说可能是装逼,但谢容不是,他历来纯粹真实,自己的功利心在他面前,就显得可笑了。 许殊低声轻叹,"你倒和以前没什么变化,也挺好的。" 谢容说,"你也是。" 说这话许殊就完全不能忍了,摸了摸脸蛋,冰凉凉的,"不是吧大哥,这些年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在脸上,结果你现在说我没变?" "嗯。" 人还是这么一板一眼,许殊想逗逗他,"喂,那你觉得我现在好看还是以前好看?" "没变过。" 头一次有人这么说,许殊奇了,"我不要听这种,详细点,哪儿没变化?" 谢容微微皱眉,从陌生词库里找了个形容词,"像边境牧羊犬。" 许殊简直难以置信,"你说我像狗??" 谢容眨了眨眼,不明白他怒火从何而来,解释说,"它是狗群里智商最高的狗种。" "行了!"许殊'蹭'地站起来,怒火中烧,"谢容,不想和我见面就直说!没谁逼你,用得着阴一句阳一句损我吗?说我像猫都当你夸我了,骂我是狗,我去你的!你才是狗!!" 谢容目光看似锋利明亮,却透着丝迷茫。 临走前许殊又想起什么,于是他回头当着谢容的面,把前菜优雅地倒扣在桌上,脑袋一昂、发出冷笑,"呵。" "……" 大步踱出俱乐部,谢容神情烦躁地在手机上打车。 其实他是故意借题发挥,看着这张脸想起从前又想起李奉伽,实在让他不适应,这一切都太他妈糟糕了…… 守在门口的凌知城见状把车开了过来,还想问问情况怎么样,结果许殊一上车就恶心得捂住鼻子,大发脾气,"操了,你这破皇冠怎么那么臭!" 看样子很不顺利啊,凌知城不敢触他霉头,小声说,"我刚等得无聊,路边吸了两根烟。" "有没有点素质!我真的操了,特意让我上车闻你二手烟啊,想要我命就直说,别他妈拐弯抹角的。"许殊现在浑身不爽,嘴就开始犯贱。 凌知城只得默默打开全部车窗。 凉风掠过脸庞,人舒服了许多,但许殊已经压不住手指痉挛了,手边没药,他自顾自从包里抽出两根烟,颤抖摁响打火机,像解药般深深吸了几口,人才冷静下来。 他双手撑住太阳穴,颓然渐躁,"谢家没戏了。" 凌知城唇角抿紧,"谢容做 了什么?"他知道许殊为了做成这事,付出多大心血,除非谢容真的很过分,否则许殊怎样都能忍耐。 许殊打断他,"和这没关系,我认识那小孩,他从小就不待见我。操!我得再想想其他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看他消瘦身躯蜷在窗边,濒临崩溃的模样,凌知城眼底布满心疼,又不敢让他发现,只能转头专心开车,安抚说:"这些都是次要,我先送你回家休息。" …… 吞下药后许殊躺在沙发上,本想休息休息,吃完药虽然身体很疲惫,但神经是高度亢奋的,每颗细胞拥挤在血管里鼓动,他觉得自己更像被挤压在躯壳里的感官容器,而不是正常的人类身体。 每一秒的急促心跳在耳边轰鸣作响,许殊觉得脑袋要炸了,不行!谢家是死了,但他不能再无能地躺下去了,到时候别说白町,连陆霑之都只能把他当个玩意儿。 艰难捡起手机,他无视掉陆霑之的未知微信,找到凌知城。 【许殊:查下霍英华那狗东西今晚在哪家夜店混?】 【凌知城:?!这几天你不好好休息休息?】 【许殊:叫你查就查,没点进展我才是要死了。】 …… 熟悉包厢内。 陆霑之看着发出去就如同石沉大海的微信,眸底暗下来,自顾自小酌起酒。 霍英华搂着两个小嫩模,笑呵呵道:"看来我们陆少爷情场失意啊,还不坐过去安慰安慰我们陆少爷。"他使使眼色,其中一个网模挺挺大胸就挪过去,倒了杯酒想敬陆霑之。 结果手刚伸过去,就听见身旁男人冷冷道:"滚。" 网模吓得手悬在半空。 "你吓她做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 陆霑之冷眼瞧他,"这才几点,怎么又嗑大了?" 霍英华抱怨,"亏你还从美国回来的,享受人生不懂呐。" 陆霑之摇晃酒杯,"万幸你没去,否则西海岸inparty次次有你。" "没意思,我可不喜欢白种女人,皮肤太粗糙老得又快。" 两人胡侃着,就有人推门进来了,人还没坐下就轻声笑问,"有事我来晚了,在聊什么呢?"白町身着考究的针织白马甲,脖上系块丝巾,衬得脸小小的。 眼见陆霑之身边坐了个美女,一眼就知是什么货色,他当即眼底射出尖锐锋芒,美女寒毛战栗,往下扯扯超短裙,赶紧坐回霍英华身边。 白町从善如流坐下。 霍英华开始觉得这个场有点无聊了,"讲你陆大哥被人冷落,都开始喝闷酒了。" 眼前酒瓶果然已经消下去大半瓶,白町不动声色问,"我不信,陆大哥还会被人拒绝?谁啊?" 霍英华笑了,"你不信也不行,许殊回来了。" 陆霑之冷冷骂,"喝酒都堵不上你的嘴。" 霍英华嬉皮笑脸地耸耸肩,满不在意。 白町面色剧变,心下大惊,"许殊?!哪个许殊?" "还能是哪个许殊,高中那么好玩一人儿,小白你还能忘了?对吧,方郁情你也是?" 感受到阴狠视线,角落的方郁情眼神闪躲,嗫嚅道,"是记得……" 察觉几人无形氛围,白町瞬间明了了,他靠回背椅上冷笑,"原来我今早没看错呀,看来许殊已经回文杭很久了,你们谁都不告诉我。" 听见关键词,陆霑之蹙眉问他,"你今早在哪儿看见他的?" "半山俱乐部啊,不过……"白町笑意温柔,继而偏头微恼,"他身边好像还跟了个男人,没看清,可能是礼宾呢。" 霍英华啧啧两声,内容不言而喻。 陆霑之脸色越来越沉,直接站起招呼都不打,离开了。 见好兄弟都走了,霍英华懒懒伸了个腰,"没意思,小白,去不去□□两把?" 白町朝酒杯里慢慢加满冰块,"不玩,不去。" "沙龙里还有事,那我也回去了。"方郁情急忙拿包站起来,却听见白町凉凉的声音传过来,"你很早就知道吧?" 方郁情尬在原地,后颈发凉,"……我也刚知道没两天。" 白町拿过酒,却突然手一滑鞋面湿了,玻璃碎满地,他不慌不忙,"哎呀,鞋湿了。" 顿时,方郁情脸煞白,手指抠住包带僵在原地。 万幸白町随意指了个人,"你来帮我擦吧。" 正是刚才坐在陆霑之旁边的女孩,方郁情这才如释重负,继而她看着这些女的满眼讥诮,默默站到包厢门口点起根烟。 女孩拒绝不了霍英华,同样不敢惹白町,咽下心里委屈,还是抽出纸巾腾挪上去给他擦鞋。可就在纸触碰到鞋面那刻,主人却把脚收了回去…… 女孩诧异抬头看他,白町笑得温柔,"不行哦,我要你跪下来,舔干净。" 裙下白嫩的大腿,满地玻璃碴…… 13. 局面 如果穷途末路,都不让他好过,那就一起死吧,许殊总会这样想。 这家酒店的地下赌场烟雾缭绕,骰子在绒布上滚动,客人们神色各异,本就是个黑赌场没那么多规矩,那种感官焦虑与俗世欲望的交织,能让人忘记时间、沉浸欲望。 许殊倚靠在酒吧前,酒一杯接着一杯,冷眼斜睨着大厅中央最热闹的地方。 霍英华的赌桌,他迷蒙的眼布满血丝,连续输了好几把,此刻的他烦躁之色愈浓,把身旁美女都赶走,"滚开!影响我牌运,再来!" 手指不停敲打桌面。 吧台这头,不时有人来搭讪许殊,"我请你喝一杯?" "滚。"许殊眼睛都没抬。 "啧,拽什么拽……" 几波来搭讪的人都吃了瘪,只能悻悻离开。 李奉伽眉峰浅蹙,"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奈何许殊根本不搭理他,回到这里只是淡淡瞥他两眼,冷笑一声。不知哪里惹到了他,李奉伽只能谨慎跟在身旁,时刻警惕周围不怀好意的人。 "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会幻想出你这么个心魔,需要人陪我同甘共苦?搞笑,操你大爷,你谢容成功了,他妈的我还是个笑话,就因为家世?这世道真不公平……"许殊大口咽下最后一杯酒。 "你醉了,别喝了。"连古人都意识到,许殊这状态是不正常的。 "傻逼幻觉,你管我。"许殊眼尾上挑,又续上满满一杯。 "我不是。"再次回到这问题,李奉伽站在他面前,不厌其烦地重复。 许殊双眼迷离,东倒西歪靠在柜台上,在外人看来就是已经醉到自言自语,周围不远处聚集了好几个默默观望的家伙,古今中外如是,大家都是男人,李奉伽太懂这种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严肃至极,"翊书,你该回去了。" "偏不回。"许殊挑衅道。 "你要怎样才回去?"李奉伽眉头紧锁,想遮住那些人恶心目光,却半点用没有,他从没碰过如此不讲道理的人,只能试着和醉鬼谈条件。 "不是说你是个真家伙吗?赌桌帮我赢,我就信你。" "出千?" "看到荷官手里的骰盅了吗?摇停就告诉我多少点数。" 李奉伽身姿笔直,他告诫,"这并非君子所为。" 原本的平和荡然无存,许殊容颜一厉,眼底浮起冷光,"呵,看来你对楚翊书的感情也不过如此,滚。" 他不再搭理李奉伽,脚步踉跄地就往赌桌而去。 霍英华输得上头,正郁闷得抓耳挠腮,手边烟就被人夺了,那人堂而皇之俯身在他身边,将他面前所有筹码推出去,"AllIn。" 清脆的碰撞声将所有人一激灵。 "我操了你谁啊……"霍英华嘶一声转头,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 "许殊?" "霍少爷玩游戏这么拖沓?" 霍英华回过神,气笑了,"妈的许殊!这种地方还能遇到你?" 许殊就着他抽过的烟蒂,一口吸下,再挑衅般将白雾吐在他脸上,嘴角轻扬,"怎么?霍英华能来,难道这里对我许殊是禁地。" 压迫下,迫使霍英华重新打量他,暖色光晕下,纽扣被许殊随意松了两颗,酒红衬衣下的锁骨若隐若现,碎发下那颗红痣漂亮夺魄,氤氲湖光的狭长眼眸里,呷着懒洋洋的餍足,又像种挑衅。 与那日清冷圣洁似的漂亮人儿,简直判若两人。 霍英华神情渐沉,态度玩味起来,"还以为你刚从湖里爬出来要装白莲花呢,竟然也是个老手,没想到啊许殊。" 许殊嫌恶心,将烟往地下一丢碾熄,"废什么话,玩不玩?"看似粗鲁,一颦一笑却皆具风情。 与此同时,荷官开盅,12点。 霍英华挑眉,"你都押输了,还玩?" 许殊笑容不变,"十万而已,还不及我一只表,霍少爷这么小气?" 如此不同的许殊,让霍英华兴致来了,"有意思……" 以为许殊是掮客,有看上的老板甚至想来拉他,"帅哥,来陪我玩,你想all几次all几次。"却被霍英华狠狠推开,他掏出卡扔桌上,"操了!你算哪头葱?滚!马丁,再给我换八十万筹码。" 他邀请许殊坐到身边,近距离下,许殊五官更是精致得惹眼,霍英华饶有兴致道,"随便玩,但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许殊撑起下巴,低声说,"来点不一样的赌注吧,今晚赢了钱归我,输了我任由你安排。" 身旁李奉伽强忍胸中嗔怒,"别当疯子!" 霍英华指尖慢悠悠拨弄着新换的筹码,欲色渐浓,"哦?怎样都可以?" "怎样都可以。"说罢,许殊给了李奉伽撩拨般的笑。 李奉伽指节暗暗攥紧,他知道许殊在逼他。 霍英华靠近他,"许殊,你不清高装逼起来,有意思多了。" 许殊悄声道,"是吗?我也觉得你比陆霑之刺激多了……7点!"这句话可比筹码还让霍英华上头,整个人精神振奋,阈值直接舒爽到顶。 身旁人豪气一挥,直接推出五万筹码。 "嚯,大手笔啊……"赌场看热闹的向来不少。 荷官开骰,9点。 "哎,没赢……" "这么自信,我还以为高手呢。" "9点。"许殊眼睛都不眨,再次将五万筹码推出。 荷官开骰,5点。 他又输了,许殊笑容依旧,"5点。"又是五万给了出去。 "这什么玩法?" "送钱呐……" 拿钱当水漂打,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连霍英华都质疑他,"乱玩?你别是特地来搞我的吧。" 许殊翻了个白眼,"谁搞谁啊,霍英华。" 霍英华笑了,"许殊你现在是我大爷,您随意。" "9点。" …… "11点。” …… "10点。" …… 十几分钟不到,30万化为泡影。 看他豪掷千金的模样,李奉伽整张面容已覆上沉沉寒色,伸手摩挲腰间刀柄,自觉许殊已经疯魔了,这个世界一个烧饼3块,而南朝一个烧饼3文,他不是傻子。 还是小兵时的他巡街,见过穷途末路的赌徒是什么惨状,况且许殊周遭群狼环伺,簇拥的每个人都各怀鬼胎。 在眼前人接连的威逼寻衅下,李奉伽终是叹了口气,暂时放弃原则,沉默不语走到荷官身边。 许殊眼眸一亮,将剩下的50万一推,"8点,AllIn。" 其他客人震惊,"嘶……输成这样还敢all,赌场的托儿?" 猝不及防地疯子操作,连霍英华都倒吸一口凉气,"许殊你他妈胆子真大!真不怕输啊?" 许殊丝毫不怵,反而挑衅道,"霍英华,害怕吗?" 赌场如战场,简直刺激!霍少爷抬手让他继续…… 这时荷官的骰盅一开,刚好3点加5点,8点! "卧槽,赢了!" "这狗屎运让他撞得!翻倍了!全赢回来了!" 输赢许殊都似笑非笑看着霍英华,老输家被过山车似的赢法弄得热血沸腾,霍英华双眸充血猩红,一把搂住许殊腰,"许殊!你就是我爷爷!!" 厌恶一闪而过,许殊冷道,"还玩吗?玩就放开我,喘不过气了。" 霍英华深知牌运这东西相当玄学,连忙撤开手,"可不敢打扰您,您玩您玩。" "9点。"许殊又将30万筹码推了出去。 …… "卧槽!有点东西!" 连赢三把后,连赌场的监察员和保镖都不动声色围了上来,没人有这种好运,赢得蹊跷,他们怀疑许殊出老千。 而李奉伽已然忍耐到极致,黑脸道:"适可而止。" 言下之意,他不会再帮他了…… 许殊撇撇嘴,将筹码全部推倒,"没意思,不玩了……"就费力起身,脚下发飘,每一步都走得不稳,出去廊柱时,下意识伸手扶住,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李奉伽提醒:"小心。" 没搞懂小心什么,身后就有人追上来,激越疯狂地一把揽住他,雄性荷尔蒙伴随烟酒味扑面而来,许殊几乎快吐了! "滚开!"许殊一把将人攮开。 霍英华却死死桎梏他双肩,眸光炽烈,"许殊,你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许殊皱眉,"我记得好像帮你赢钱了吧,不让走?" 闻言,霍英华掏出张卡,挑眉道:"100万,陪我一晚怎么样?许殊,你可比正经明星值钱多了。" "……" 许殊恍惚迷濛的眼睛眨了眨,才清明了些,他愣愣接过卡,手指越攥越紧,然后爆发,"操了!霍英华你个low货,拿老子赢的钱来买老子的春?"许殊迅速将卡塞回霍英华裤腰带里,"当小费赐你了,臭傻逼!!" 在人被侮辱完没反应过来前,许殊又低声嘲笑,"霍英华,之前陆霑之送我三百万的表我都没要,你算老几?" 许殊轻鄙嗤笑,快速闪人了! 赌客们指指点点,原地徒留懵逼的霍英华,裤带里还插着卡。 "我操你大爷!许殊!我操你大爷!你给我等着!!" …… 跌跌撞撞跑进卫生间,见李奉伽那张面瘫脸布满责备,许殊满脸菜色,抬手阻止,"唔,晚点再说……哇————!" 话没说完,就趴在马桶上哇哇大吐、倾泻直下!呕了个酣畅淋漓! 几分钟过后,许殊虚弱坐在地板上,背靠马桶,"我他妈……这傻逼太恶心了还敢搂我……" < p>一场闹剧后,李奉伽也回过味来,"你去赌场特地寻他,让他赢钱也是有意为之?" 吐得半条命快没了,许殊喘着粗气,"有个文化人曾经说过,让一个人灭亡,就让他先疯狂嘛。" 李奉伽想想,"将欲歙之,必固张之?" 许殊虚弱地竖起大拇指,"行,你牛逼,有文化。" 李奉伽问,"服药期间禁忌很多,你天天服药,到底得了何病?" "我……哇哇————"字都说不清,肠胃一痉挛,许殊又飞快回到马桶上吐个不停。 此时此刻,身体积压一天的病痛全部爆发,许殊最后脑袋都吐懵了,连洗脸的力气都丧失了,趴在马桶圈上昏昏沉沉睡去…… 手指无力垂落,地上的手机滴滴作响,消息就没停过。 有陆霑之的、凌知城的,还有条陌生短信。 【未知:下一次约会,定在什么时候?】 月光笼罩着许殊苍白的脸,狼狈又糟糕,丑兮兮的,但他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睡眠。李奉伽第一次在许殊睡熟时没有离去,他也静静陪坐地下,望着眼前人,温润眸光深埋掩着怜惜。 那群禽兽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 转日。 许殊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竟见李奉伽还端坐沙发上,他擦拭着头发吃惊道,"你竟然还没回去?" 李奉伽态度淡淡的,"可能身体太疲惫了,你手机一直在响。" 许殊边用吹风机边小心打量他,"我还以为你会生我的气。" "有一点。"李奉伽刻意不看他,又提醒,"你手机昨晚也在响。" 许殊已经走过来,看都不看就把手机关机了。 面对李奉伽的疑惑,许殊说,"今天什么也不想理会。我们一起看看电视,中午如果你还没回去的话,陪我去个地方吧。" "好。" …… 说到做到,许殊端着碗瘦肉粥窝在沙发上,一起看《天龙八部》,这样正常人过的周末,他已经许久没有过了,偶尔还吧唧嘴点评说,"还是黄日华这版萧峰看着顺眼,硬朗豪迈!就为什么总要带个高帽子,摘了明明更帅。" 剧情刚放到萧峰得知自己是契丹人那一幕。 原本寡言的李奉伽,评价道,"君子生于小国而非君子之过也,为百姓游走的忠义侠士,这样的人值得钦佩。" "人言可畏啊,除非退出江湖,两国没谁能真正接纳他。"许殊舔舔勺子,"可惜还是自杀了,萧峰还是太有道德心,换做是我,武功这么高,哪个结拜兄弟不是人物,谁嘴贱我扇谁!最后隐居……" 他絮叨叨地正开心呢,一转头,李奉伽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 许殊瞪回去,以为他不同意自己观点,"干嘛?都说我这人没素质!" 李奉伽面瘫着脸,一言不发。 卧槽!剧透了! 许殊才想起来这个问题,转而疑惑,古人也会在乎这个? 但许美人愧疚心只出现零点一秒,见时间差不多了,吃饱饭就蹦起来跑进卧室,大喊:"你继续看哈,换好衣服我们就出门。" …… 今日的许殊出门前没再涂抹那些瓶瓶罐罐,金属首饰项链什么都没戴,一身简单黑衣异常朴素,走在开拓好的山野林间,人也安静不少。 园里成排的墓碑,许殊将花轻轻放在其中两个石碑上,没说话,只静静看了许久。 这应该是许殊某个亲人的坟冢,直到此时,李奉伽才明白过来。只是这两块碑很奇怪,干净光洁,没镌刻任何文字。 "李奉伽。"听见许殊轻轻唤他。 "我在。" "在这里你能看见什么吗?" 乌云阴沉、山雾弥漫,除却他们两人,再也没有任何身影,李奉伽不明就里仍认真探看,才朝许殊摇头。 闻言,静如湖水的眼眸添上丝郁色,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这样啊,看来人死了真就死了,没有鬼魂,没有天堂,也没有来生。" 李奉伽安静地看着他。 许殊温柔地抚摸着石碑,兀自低语,"这里躺的是我外婆,旁边是我妈,很奇怪上面什么都没写对不对?这样挺好的,清净,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她们。" 细腻山雾里,他伫立碑前看了许久,微风穿林掠水而来,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外婆知道了他的到来,给予最轻柔的回应。 一声轻叹淹没在自然的白噪音中,许殊收敛起眸光,默默说,"走吧。" 而身边静谧无声。 他困惑转头,"李奉伽?" 不料李奉伽早已消失,几尺开外,容颜相似的人同样一袭黑衣,他举着伞,孤身静立在前。 此时,山岚细雨骤起,他眸底清湛,如一泓平静湖水,清宁又安稳,烟雨濛濛遮掩了远山轮廓,唯有两人之间的雾霭缓缓游走。 14. 约会 陡峭而斜长的楼梯,细密雨丝飘落,不是很大,但就这样徒手走到山脚,总会弄得身上湿漉漉的。下山时,谢容那把黑伞稳稳撑在中央,遮蔽住两个人前行的影子。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远了淋到雨显得很刻意,稍近衣角总会擦碰,许殊不知为何又有点小尴尬,他摸摸鼻子,问:“你怎么会来墓园这边。” “找你。” “找我?”谢容一愣,又懵懵看向他,“啊?” 浓淡交织的山雾吹过,谢容平静得像尊寒玉雕像,融入骨髓的淡漠无情,同样的脸在李奉伽那种古人身上还更有人味儿些,只是许殊没发现,每次与他讲话时,谢容的手总是暗自攥得很紧。 “短信给你,你没回。” 一句比一句让许殊迷茫,“啊?你找我做什么?” “约会。”他说。 许殊:? 经过昨天那一遭,谁都知道相亲算掰了,但谢容这人脑回路明显跟正常人不一样,自己有自己一套逻辑。许殊语塞半天,满头杂乱,试探问:“你想和我约会?” “嗯。” “为什么?” “相亲,然后约会。”谢容用理所当然的目光看他。 反倒像自己弄不清流程,许殊气笑了,“是是是约会,约会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谢容神色微紧,转头正经看向前方,又不回答了。 小样儿,许殊暗自窃笑,就你这种低端手段还舞到我面前,关公门前耍大刀。 细雨累积,竹叶片片拂落,谢容面部线条紧绷着,眼底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他定定看着前方,问许殊,“你不想和我约会吗?” “……”笑容又僵在脸上,许殊懵了,这要怎么回?看到谢容是谁,他都以为和谢家没戏了,结果这人突然又来那么一句,意思还有希望? “我……你……不是,啊,为什么?”和傻子对话,许殊觉得自己也快成傻子了。 重复的问题,谢容歪头看向他,困惑之余,也试图从许殊脸上分析出其他意思。 若是面对其他富二代,许殊大可以见鬼说鬼话,但谢容这人不一样,看着迟钝却很敏锐,你说谎他立马就能察觉,然后拒人于千里之外,快速将人排除他运转的世界体系。 许殊深呼吸,问他,“你不是讨厌我吗?” 谢容眉头微蹙,“没有。” 许殊用一种你也会说谎了的表情戏谑他,“胡说,你一直很讨厌我。” 谢容语气加重,“没有。” “那高中的时候,你没一天对我有好脸色。当然,我也知道谢学霸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也不是单纯针对我,天才的世界嘛,理解理解。” 谢容固执解释,“没有。” 许殊戏弄他,“昨天还夸你社会化成功,现在只会说这两个字吗?” 谢容不说话了,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是淡淡赌气般回过头,目光落向远方。 许殊很喜欢山野的清香,他深呼吸一口,也算放松下来,“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谢容说:“联系不上你。” 许殊瞪他,“跟踪我?变态啊你。” 谢容神思沉沉,“不是。”顿了顿又解释,“猜测你在这里。” 谁知许殊鼓起的脸颊竟松下来,神情也柔和不少,他低声说,“墓地的事,谢谢你们。” 谢容一愣,继而说:“不用谢。” 许殊摇摇头,笑容微微苦涩,“雪中送炭的意义总是不同的。” 去年他外婆突然心梗逝世,许殊在国外航班延误,耽搁了很久,邻居亲朋没一个愿意帮忙,最后还是许殊打电话给收敛公司才弄好后续。后面他回来,想将外婆葬回母亲身旁,却得知如此偏僻的地方,周围两块地竟都被卖了出去。 让经营公司联系时,许殊本不抱希望,但没想到那边很好说话,死者为大,低价转让给了他。后面让凌志城打听,墓地所属权在谢家,经此一役,许殊才算认识到文杭的谢家。 许殊好奇,“你们家大业大,怎么不去福寿山上置办?那边富商扎堆,墓地单价都快比活人住的都贵了。” 闻言,谢容眉宇拘涩,长睫颤动两下,“风水。” 有钱人就是喜欢搞这种东西,家业越大越迷信,许殊抿抿唇,“好吧。” …… 没有伞,许殊只能跟着谢容步伐来到停车场,不是什么豪车,是辆黑色低调的沃尔沃,见惯了文杭子弟浮夸的迈巴赫、兰博基尼,突然看到这么朴素的代步工具,还真让许殊不适应,但一想车主人是谢容又想通了。 谢容这家伙,能做出任何能融入普罗大众的社会行为,都够让许殊吃惊的。 见他将自己往副驾带,许殊问:“你要送我?” 谢容没有收伞,单手给他拉开车门,“嗯。” 许殊奇得像在看进化后的猴子,目不转睛地坐进去,门一关,隔着淅淅沥沥的车窗,见谢容绕到驾驶座,细致地收回伞,才慢慢坐进车内系好安全带,他瞥向后视镜,发动后又检查仪表盘,最后轻点油门紧接一脚刹车! 吓得许殊手忙脚乱抓住扶手,莫名其妙:“你做什么?!” 谢容淡淡道,“行车检查。” 许殊瞪大眼睛,“不是,你会开车吗?我还想多活一段时间。” 谢容:“在国内,车辆正常行驶,车祸发生概率每天每车大约是0.00185%。” 许殊简直难以置信:“谁问你这个?况且现在方向盘在你手里,你和我说这干嘛?!” “怕你担心。”谢容缓缓更换档位,慢慢驶出墓园。算是对这家伙偏见,许殊全程拉着扶手没敢松手,他心底打鼓,“你开车几年了?” 谢容:“六年。” 许殊追问:“出过什么事故吗?追尾也算。” 谢容:“零事故。” 到这里,许殊才算松了口气,小声吐槽,“差点被吓死,我真谢谢你……” 上了高架,谢容问他:“约会还是回家?” 还纠结约会的事呢?许殊怀疑谢容脑筋是线性的,某方面天才,但生活里属于是认准一条道直接走到底,既然谢家还有转机,许殊也无所谓,耸耸肩:“可以啊,要去哪儿?” “……”谢容又沉默了。 等了几秒,不见回答,许殊愣了愣:“又不想约会了?” “不是。”谢容补充,“在考虑地点。” “这需要想?不该是约我之前就准备吗?” “你电话关机。” “怪我咯。”许殊无语了,“那昨天约在俱乐部,也是你想的?” 谢容如实回答,“徐茹定的。” 许殊轻讽,“那怎么不让你妈再选一次。” “好。” 许殊以为这家伙是在故意刺自己,没想到对方手已经伸到中控屏电话应用上,他陡然一惊,飞快按住谢容的手,“!!!” 身旁人眨巴着眼睛看向自己,“?” 许殊一巴掌无奈贴到脑袋上,是他的错,以为谢容行事作风开始像个人了,里子就是正常的,许殊叹气解释,“谢容,很丢人的,不要这样。” “好。” 谢容视线慢悠悠下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许殊面色一僵,连忙松开手。 坐回位置,掌心还残存着对方的温度,五指微微蜷缩,许殊不太自在地轻咳两声,接着握紧拳头快速道:“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随便你。” “嗯。” 谢容面无表情继续驾车,只是耳尖微红。 车辆最终是停在了一个湿地公园旁,雾雨已停,彩霁当空,空气非常清新。 许殊没等谢容过来就直接解开安全带跳了下来,他展开手悠闲地轻甩,“来公园干嘛,锻炼啊?你约会就是带人来公园散步?难怪要谢夫人帮你,就你这样相一百个也相不出什么名堂。” “不是。”谢容目光轻柔,“夜市拆迁,阳春面馆搬到这里了。” 思维没点跳跃性,都不知道谢容在讲什么,许殊伸懒腰的动作一滞,“我之前洗碗那家?” “嗯。” 街对面,果然有家老旧招牌的阳春面馆,像是老板抠搜,搬迁后舍不得换装修,将之前的掉漆门头直接挪过来用,熟悉绿底粗线条,锅气十足的高汤桶,倒唤起了许殊不少零碎回忆。 他默默问:“你经常来吃啊?” 谢容:“偶尔。” 许殊:“味道和以前像吗?” 谢容:“像。” 许殊撇撇嘴,认真吐槽,“那你惨了,说明他家员工一直偷懒洗不干净碗,我打工的时候就不洗干净。” 谢容:“……” 卫衣抽绳一拽,许殊用食指好玩地卷起抽绳,转头朝谢容扬起微笑,“来都来了,走吧,去看看,也不知道老板死没死。” 谢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小店摆的是不锈钢桌椅,腻子粉刮白的墙壁,热气腾腾的汤面客人大快朵颐,和从前挤在夜市中央那个小店比起来,起码外观上是干净不少。 正值午间生意最好的时候,好不容易选了张看着比较干净的桌子坐下,谢容先询问他口味,就去点了两碗面。 没带手机,谢容无聊地伸头乱看,肥头大耳的老板又胖了,来往反复端面,每次走摇摆着出来,像在和门框打自由搏击,店里除了他老婆在后厨忙活,好像就没招其他员工…… “面来了!”老板挺着个大肚腩就把面送到面前,一人面前送一碗,眯着满是褶皱的小眼睛笑道,“小哥,好久不见你来了哦。” “最近忙。”谢容话少,拆出一次性筷子,递给许殊。 面对老顾客,老板话总会多几句,“欸,这是你朋友啊?都那么 帅!” 许殊笑吟吟接过筷子,昂头问他,“老板,还记得我吗?” 这问题把老板弄懵了,他用脖子上汗巾擦擦脸,仔细端详许殊,“哎……帅哥,我们认识吗?” 许殊眨眨眼,“真的吗?仔细看看哦。” “这……帅哥你别逗我玩了,我哪儿认识你这么洋气的。” 谢容眼底含笑,面容依旧正经。 “不记得就好。”许殊甜甜朝他一笑,就将面碗悠悠掀翻! 在老板震惊之余,飞快跑到店门口仰头吼叫,“来吃饭的快逃命!他家给的面缺斤少两!劣质油、隔夜菜!!碗筷从来洗不干净!!!后厨全是乱爬的蟑螂!你们小心碗里吃到蟑螂卵!!然后变异虫再从肚子上破肚钻出来!!” 哪里还像个帅哥,活生生就是个找事的地痞流氓,满嘴控诉一气呵成! 这阵仗,直接把客人筷子挑起的面条都吓掉了!老板面色从白转青,反应过来后,直接青筋暴起怒火中烧!跑去后厨抄擀面杖…… 见谢容还傻傻站在桌边,许殊一跺脚!冲回店里拉起人就跑,边百米冲刺边骂,“跑啊!!傻了你?干站在那儿等着挨揍啊!” 重重关上车门! 见谢容还在系安全带,而后视镜里老板已经拿着大棍要砸车了,许殊疯狂催促:“快快快!!!你不准行车检查了!!开车开车!” 人虽然慢吞吞,好在非常听话,一脚油门流畅地扬长而去! 见老板消失在车流后,许殊趴在那儿乐得哈哈大笑,肚子都笑痛了,“笑死我了,什么傻逼表情,活该!让他以前老是克扣我们工资!说好一天30的!最后才给我15块!操!现在世道严了,哪儿还找得到我们这种小傻逼去给他打工……” 谢容神色如常,还掺杂些纵容,只是淡淡提醒他,“安全带。” “哦哦。”许殊手忙脚乱地系好安全带。 谢容说,“市监局可以举报卫生问题。” “哦,那个啊。”许殊坐没坐样,窝着擦擦眼角的水光,“其实我骗你的,那脑残以前意林看多了,说日本的马桶水可以直接喝,逼我每天也被迫洗三遍盘子。” “……哦。” 瞥向正经开车的人,与记忆中冷漠少年的慢慢重合,却又跟李奉伽太像产生割裂,许殊眼珠贼溜溜一转,扯起安全带忽凑近他脸旁,低声道:“记得以前离你近点都会把我手打掉,人果然长大了,有意思……” 谢容肩膀微僵,手指紧紧抓住方向盘,“不安全。” 车子颠簸将他推了回去,知道他是故意的,许殊翻了白眼,“突然又没意思了。” 见这人肯安稳坐回去,谢容问,“面没吃,还要吃什么?” 许殊悠闲地打量手指甲,“减肥,不吃了,想回家睡觉。” “好。” …… 午间,许殊晒着暖暖阳光昏昏欲睡时,车稳稳开进河边小巷。 “谢了~” 一到目的地,许殊迅速解下扣,打算下车,没想到谢容竟然叫住了他,声音清幽却很清晰,“许殊。” 许殊疑惑回头,眼底掠过探究。 只听谢容问,“我们下一次约会,什么时候?” 许殊:? 相处两次,他渐渐摸清了谢容这个【相亲——约会——吃饭】的逻辑,但这是个智商极高,社会化低级的家伙,怕他想不通相亲目的为何。许殊轻叹一声,撑住下巴认真看他,“我记得,你跳了几级,所以你小我几岁来着?” “三岁。”谢容眉尖轻拧,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个话题。 “这次谢家让你出来相亲,约会和约会之后,你知道人与人相亲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吗?”他提醒道。 谢容唇角不自觉抿紧,明显动了情绪,“许殊,我不蠢。” “我从没说你蠢,只是怕你搞不清状况。” “不愿意,我不会来。”谢容似乎有点生气了。 逼仄车厢里,有人试探有人贪慕,双方眼底尽是彼此倒影。 许殊奇异地挑挑眉,浅笑问:“这么说,就这么约会下去你会愿意和我结婚?” 谢容沉默,“……” 许殊眨眼,“不说话我走咯。” 谢容蹙眉,语速变快,“你要去哪儿?” 许殊觉得莫名其妙,上楼啊,不然能去哪儿?嘴里却胡诌:“不知道,哪风景好去哪儿吧。” “……” “许殊。”谢容微微颔首,像下定了某种决定,他掀起眼帘目光决绝,“我现在就愿意。” “什么?”许殊都没听懂。 “结婚。”谢容说。 “结婚??”轮到许殊滞愣了。 “嗯,今天民政局还在工作时间。” 本是句窥察对方的玩笑,没想到谢容这奇葩很直接,这话彻底把许殊弄懵了。 15. 领证 民政局大厅里,许殊用宽大衣服裹住自己,团成一坨坐在休息椅上,手里还攥着户口本,像个乞丐似的环抱手臂,脑袋依旧很懵,像药劲儿没过人在做梦。 他费尽心机探查谢家,都要堪比冷战时期的密码员了,见到真人以后更是浇灭最后希望,没想到峰回路转!昨天见面,今天就能签署婚姻文件了。 他许殊除了博主事业刚起步那会儿遇到过恩人,这辈子还没那么好的运气。 手机震动,只见陆霑之的消息还持续发过来。 【陆霑之:去半山俱乐部了?】 【陆霑之:我也是那会员,你刚回文杭不熟悉,下次一起去,我给你介绍些朋友。】 【陆霑之:许殊,你故意的。】 哎呀,被冷落了几天,看来陆大少爷生气了。 【许殊:勿扰。】 像设成了特别提醒,对方回复很快。 【陆霑之: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陆霑之:我去看看你】 【许殊:没空,忙着结婚。】 【陆霑之:?】 没两秒,那头电话就迅速打过来,许殊干脆调成勿扰模式。 民政局大门外,谢容安静等待在侧,站姿端正挺拔、目光沉敛,来往人群也忍不住因为出众气质多瞧他几眼。 赶来的小徐急匆匆跑上台阶,气喘吁吁:“老板,户口本拿来了。”本来是个文质彬彬的秘书,因为老板催得急,眼镜不仅歪了还喘得嘴唇发白。 谢容安静接过,“谢谢。” 小徐向来恪守分寸,但见老板穿着像去吊唁,却站在民政局门口,还要户口本,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犹豫道,“老板……你这是要结婚?” 谢容面无波澜,“嗯。” “???”小徐惊呆了。 一向话不多的谢容,竟破天荒多说了句,“和一个我喜欢很久很久的人。” 外人或许看不出变化,但小徐跟了谢容太久,能清晰感受到老板紧绷严肃的神情下,是激动、是高兴。 回到大厅,与其他成双成对黏一块儿的甜蜜情侣相比,许殊简直像个显眼包,衣服宽大凌乱,眼下青黑得像个乞丐,察觉到有人看自己,许殊警惕抬头,就见谢容立在跟前。 许殊反应极大,立马扯紧衣服,眼睛横:“干嘛!这里空调开得像个停尸房,有点冷,不懂啊。” 谢容沉默不语,规整坐到他身边,默默发出条短信。俩人距离像签署了互不侵犯条约,氛围也很奇怪,不像来结婚的,像为提高结婚率从街上拉来凑数的。 “你可以后悔。”谢容嗓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后悔了?!”许殊冻得一激灵,慌得耀武扬威瞪他! “我不会后悔。”谢容凝定不移。 “那废什么话?说结婚的是你,现在扯东扯西的也是你,谢容,别到民政大厅了还想耍我,不然我现在就要你好看!”他情绪激动,又怕动作太大惹来别人唧唧歪歪,就压低声音对着谢容好一顿输出。 见他这副耀武扬威的模样,谢容反而轻柔下来,“好。” 小徐拿薄毯进来时,正好瞧见个气色很差的漂亮男人对着老板指指点点,还不时东张西望,生怕惹人注意,但似乎老板很……开心? “老板。” 漂亮男人停下动作,疑惑望他。 谢容将毯子轻轻披在那人肩头,帅哥一愣,双手扯过毯子紧紧把自己裹起来,仿佛试图把自己勒死,自己视线太过直白,帅哥眉梢皱起,狠狠瞪他,“看什么看?!” “不好意思。”新老板好像脾气很暴躁呀,小徐忙不迭退下了。 “变大人物了,还有助理了都……”许殊靠回椅背,小声蛐蛐。 “秘书,不是助理。”谢容说。 “哼……”裹紧毯子,许殊将头一扭,才从展示柜倒影看见自己此刻模样,他心中大惊!连忙撇下毯子,整理自己头发,可脸色糟糕得像个水鬼,想掏粉饼,才想起自己拿户口本时脑袋呈迷雾状,除了手机什么也没带。 “完蛋了。”许殊哭丧起脸,再没有比现在更绝望的时刻。 “怎么了?”谢容捡起薄毯,疑惑问。 许殊凑近,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现在这副尊荣,上车的时候你都不提醒我一下?” 突然超近的距离,谢容先一愣,他甚至能看清许殊白皙肌肤下青白血管的走向,细腻光滑的脸上泛着光泽,就是没血色,好似具脆弱易碎的躯壳,随即,谢容眉眼舒展道,“好看的。” “啧,什么眼睛……” 此时工作人员正好叫到排号,俩人来得急,根本没准备照片,只能现拍。 填写资料时,许殊不断咬嘴唇试图咬出点血色,巴掌啪啪啪往脸颊上拍打,妄图搞点红晕。谢容耐心看着他,任由他折腾,等半天的摄像大妈干瞪眼半天,无语道,“好了吗?” “等等!”许殊最后理理头发,才露出笑容:“好了。” 咔嚓——! 走出民政局,清晨乌云笼罩的天此刻彻底放晴,细碎阳光穿过云缝,散落树叶,在湿漉漉的泥土间投下斑驳光影。 直到此时此刻,手里都已经拿到结婚证了,许殊还是觉得很不真实,脑子暂时思考不了太多,只是横眉对起这张合照评价,“这真是我这辈子最丑的一张照片。” 谢容却说,“很好看。”然后将结婚证小心而郑重地装进衣服口袋里。 “啧,又是个没审美的。”许殊小声说,谢容帮他开车门的手微微顿住,仍流畅地给他打开。 目标完成,两人坐在车内反而没话说了。 谢容本来就是个哑巴,许殊懒得找话题,现在目的达到,他就没那么积极了,空气安静后不免尴尬,他清咳一声摆弄起手机,忽略掉方郁情那堆美容广告,他竟然看见沙龙里那个小姑娘发来的消息。 【雅莉:许哥~最近听说了个郁情姐的秘密小八卦,很震惊呢!你要不要听?】 【许殊:哦?突然很感兴趣。】 【雅莉:最近郁情姐到处找人借钱,管理层私下借了遍,甚至连刚来的实习生都开了口,人家还以为她很有钱呢,只是用来短暂周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两万块直接给现金,连借条都没打,我估计是要不回来了。】 借钱?他最近没空搭理方郁情,但那女人和徐鹤离婚都没背上多少债务,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是做了什么,周转困难到连实习生的钱都骗。 【许殊:难道她投资了什么项目?】 【雅莉:没有哦。我听人说,似乎是她儿子用奶茶浇了商场中央展示的那架水晶钢琴,我们这里定位蛮高端哒,维修费许哥你懂的~】 【许殊:……】 这是什么因果轮回,许殊都要笑死了,自己修的是什么言出法随吗,这小孩哥是真敢听敢做呀。 【许殊:你郁情姐那么多名牌包,连维修费也要借啊「笑哭」】 【雅莉:嘘!许哥我只和你通气哦~其实郁情姐日子过得特纯朴,包和裙子基本都是A货,之所以意外知道,是因为常去那家高仿店是我表姐开的「卖萌」】 【许殊:……好吧,我祝福她「祈祷」】 退出聊天界面,许殊点进方郁情那堆红点,平均每天十几条的轰炸频率,催问推荐进度又不断揽客,看来已经缺钱缺到火烧眉毛了。 看许殊心情由衰转晴,却不知他在和谁聊天,谢容墨黑深眸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他犹豫许久,才开口:“为什么突然开心。” “啊?”许殊被他问得莫名,转念又想起两人已经结婚了,于是露出标准营业微笑,甜话张口就来,“当然是因为和你结婚了呀~” “嗯。”谢容眸色却黯淡下来。 看不出来的 许殊只是继续低头玩手机。手机玩得入迷,他这人走路是不看路的,摇晃着自顾自上楼,根本没注意到身后人有意伸手怕他跌倒,想扶他。 在输入门锁密码时,许殊被身后人影骇了一大跳,惊吓着捂住胸口。 谢容露出明显疑惑,“?” 许殊松口气,“卧槽!忘记自己已经结婚了,还以为有人跟踪我,不好意思。” 谢容:“……” 推门前,许殊钻过去率先拦住他,仰头道:“事先说明哦,住的地方好久没收拾了,有点乱,但我平时不这样。” 谢容说,“明白。” 能这么提醒,是许殊清楚谢容秩序感很强,如果事物超出他接受范围,即使他不表现出来,也会浑身难受。 门打开,就是给他造得乌七八糟的房间,不脏,就是超乱,拆剩还没丢的快递盒、满地数不清的衣服,许殊自己都快看不下去了,再偏头打量谢容,好像也没什么表情?? 奇了大怪,想当初这可是往他课桌上临时放瓶水,都被无情丢掉的怪人。 许殊一路走一路捡起衣服,才算勉强开出条路给他。 见谢容冷静扒开衣服,端正坐到沙发上,许殊更是纳闷,按理来说,他家这环境对谢容来讲和身处蟑螂窝没什么区别,怎么依旧这么淡定?性情大变了? “我去给你拿瓶水,口味没变吧,纯净水?” “嗯。” 许殊往冰箱那头退,状不经意地推开厨房门,露出水池里积攒了多天的碗碟,表情浮夸惊讶:“天呐!我忘记洗碗了,怎么都长毛了。”他心想,这总该是绝杀了吧! 谁知谢容只是唇线收紧,徐徐站起身,蹙看他,“搬去我那里。” 许殊笑容僵住,心底整个大崩溃!他搞这几出就是想让谢容知难而退,嫌弃自己是个腌臜人,暂时别提住一块儿的事儿,怎么还起了反效果,谢容这几年才是吃错药了吧。 脑筋飞速旋转,他开始找借口,“也不是不行……你家有衣帽间吗?” 谢容:“有。” 许殊大眼瞪他:“有多大?能挂下多少?” 谢容看向客厅三四个置衣架,答案不言而喻,许殊简直不敢相信,“这只是挂我圆领衬衫的架子,还有V领、古巴领、翼领……” 谢容说:“分批带走。” 许殊哒哒哒跑来不舍地抱住衣服,痛心疾首:“不行,一件也不能少!” “……” 他的推诿早已浑身写满,谢容深眸垂落,“你不想搬,可以留下。” 不不不!许殊只是不想有太快私密进展,并不是想将谢容这条线玩死,毕竟才刚结婚,想要的都还没拿到呢。 许殊慢悠悠将水递到他手上,用哄人的口吻,“不是不想搬,这样,你先回去弄个衣帽间,我要超大的那种,容我在这整理打包两天,毕竟楼下书店刚开业,我还得看着。” 谢容看着对方脸上招牌式的笑容,沉默片刻,说,“好,我回去准备。” …… 玻璃窗下,许殊视线追随着谢容孤身离去的背影,那双活泼灵动的眸子彻底冷下来,与刚才完全截然的两幅面孔,他冷淡地瞥了眼结婚证,就被他无情地丢到抽屉里,抽屉角落还有许多泛黄信件。 似乎……谢容比十年前还莫测,他实在弄不清这人想法,如果说他图谢家权势的辐射威力,那么轻易和自己结婚的谢容在图谋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来往皆是利益,没交情不可能做些没价值的事。 难道谢家内部也很激烈?还是谢容觉得他也有利用的价值?许殊胡乱揣测了一堆,始终没想通。 留下来的许殊压根没打算收拾东西,他打开勿扰模式,忽略掉一连串未接来电,直接拨通凌知城电话,“喂,帮我查件事。” 他现在急切地想知道,那条畸形鱼,是不是真要被自己儿子给玩死了。 16. 恶人 这次还没进店,方郁情就在商场门口笑容满面地等他,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亲昵,“许殊,你真是座菩萨,够难请。” 她眼下憔悴许多,看来徐桉桉的事将人折腾得不轻。 方郁情视线暗中将许殊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看见他手里拿着个新的更贵的鳄鱼稀有皮,闪过贪婪时,她压下浓重嫉妒,她不断揣测许殊到底在做什么?博主工作现在不是停了嘛,没有广告和直播收入,怎么生活上比最爱炫耀的白町还奢侈。 “太热了,不爱出门。”许殊侧目扫过她,佯作无心环抱双臂,又露出手表。 方郁情面上一僵,不愿再偷觑,将他迎进店内,“是吗?那也要顾着保养,你看你这段时间气色都变差了,今天要多做几个项目嘛?” 在整理化妆镜的雅莉见到许殊来了,还偷偷朝他打招呼,方郁情正眼都不带看她,高声吩咐,“雅莉,用丝芙沏壶西湖龙井端来贵宾一室。” “好的,郁情姐。”雅莉偷偷翻白眼,这些杂活都是学徒做的,但颐指气使惯了的方郁情可从来不管这些。 路过时,她注意到雅莉今天的妆,“你长相普通下颚又长,画这么细的眉毛就是张马脸,眼线画这么长要去唱戏吗,简直影响店面形象,下次上班换个妆造,别让客人看笑话!” 雅莉脸‘唰’地白了!还当着客人,完全不给脸面,哪个小姑娘受得了这种委屈,怕掉眼泪疾步去泡茶了。 许殊说,“算了,我看着妆没什么问题啊。” 方郁情态度公正,受够了般摇头,“走后门进来的小姑娘,真是越来越不行。” …… 坐在化妆镜前,许殊放下东西,左右侧脸看看,不满意地皱起眉,“状态是挺差,那你多推荐几个项目吧。” 方郁情心底一喜,拿起平板就贪心地连点几个大项目,价值总共上了四万多,拿给许殊看,结果人家只看看美容名称,压根没瞧价格就点了头。 确定好项目,她说,“来,躺护理床上。” 许殊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按摩。 只许殊这一单生意,她就可以拿到不少抽成,但方郁情最近各方面压力太大,之前她还能求求霍英华,但是那赌狗最近好像输了太多,脾气恶劣,她根本不敢开口。 轻揉着他太阳穴,她柔声问,“宝,许匪雅的事有着落了吗?我真特别喜欢她,不提化妆的事,可以先帮我攒个饭局吗?” 许殊闲适小憩,直到方郁情快以为他睡着了,才缓缓开口,“我是很想帮你,但是匪雅在深山里拍戏呢,信号时有时无的,最近是不行了。” “……这样子啊。”她垂着眼,神色阴郁。 “怎么了?”许殊猝不及防睁开眼,眸子好奇地打量她,“最近有什么周转难题吗?那么努力做事业。” 自尊心可不允许她示弱,僵硬笑笑:“没有,女人嘛,想要成功就要专注事业。” “确实。”许殊赞同地点头。 两人轻声细语交谈,温馨环境倒真像两个至交好友。 “不过说起事业,倒是最近随便卖了几支股票,运气不错,短短俩星期涨了些零花钱,还换了几个包。”许殊顺势划开软件查看今日涨幅,却也没给方郁情具体看清买的什么,从方郁情余光只瞥见大片赤红,她心底一惊。 摁黑手机屏幕,许殊浅笑,“最近国际金价涨势也不错,有闲钱也可以玩玩。” 方郁情腹里算盘打尽,面上仍矜持,“算了,证券交易这些太不稳定,我比较喜欢做实业投资。” “也是,国际形势一天一个变化,这月疯涨,下月就狂跌,常态了。”许殊只当闲聊,说罢不在意地阖眼享受。方郁情却实实在在听进去了,不时瞥向许殊身上奢侈品,辨不透内里情绪。 …… 有一说一,方郁情按摩手法是挺舒服的,许殊都睡过去了。 不知多久他被凌知城电话惊醒,坐起身时贵宾室里熏香袅袅,只剩他独自一人,许殊捏捏鼻梁接起电话,“怎么说?” “是挺大一笔,商场要监护人赔150万,不过这只是原告起诉书,实际到法庭裁决也不会赔那么多。” “结婚离婚都没捞到好处,也够她喝一壶了。”许殊冷笑挂断电话,就听到门口有轻轻敲门声,女声偷摸像做贼似的,“……许哥?” “请进。” 雅莉探头进来时,双眸还红肿着,她小心翼翼关上门,许殊蹙起眉,“偷偷哭了?没必要,把她说话当放屁就行。” 她点点头,“我没事,也知道原因,当初我是希佩姐招进来的,她一直和希佩姐不对付……”说着雅莉才想起正事,“哦对了,许哥,外面陆老板来了!我听到和郁情姐在聊你的事呢,脸色特别难看。” 小姑娘只是没把“来找茬”说出口了。 许殊挑挑眉,“陆老板?陆霑之?”这方郁情还真是那群人的狗,什么都说。 “哥,你要是想避开,这有道暗门可以出去。”雅莉进来就是想帮他。 “谢谢,没事。”他摇头笑道,“你们沙龙还设暗门。” 见许殊并不放心上,雅莉才安心,她兴奋说,“不只呢,文杭这些富婆的八卦可多了。” 许殊从床上下来,在镜前收拾东西,“你郁情姐还真是不小心,商场起诉她赔150万。” “150万?!”雅莉瞪大眼睛,“妈呀,是我把我卖了都拿不出来呀,桉桉平时就捣蛋,没想到这么造孽。” “家学渊源吧。”许殊轻笑。 “不过她朋友都蛮有钱的,平时也经常照顾她生意,努力一把,筹钱应该不算很困难吧。” “朋友……”许殊语气带着轻描淡写的嘲讽。 霍英华?白町?还是陆霑之?店本来就是他的产业,要是知道方郁情私下爆这么大雷,以他的绝情只会开除,方郁情明显也深知这点,所以她根本不敢和任何人开口。 “你怎么进来的!”身后方郁情声音尖利。 “抱歉,郁情姐我……”雅莉白着脸嗫嚅。 方郁情满眼嫌恶提防,生怕她抢走客源,厉声数落,“VIP的客人没经过我允许你私自进来想干什么?想趁客人睡觉偷东西吗?越来越不像话!我一会儿就告诉陆总开……” “好了,我醒了都没见你人,口渴让人小姑娘拿点水进来,别为难人家。”许殊正用护手霜擦手,没转身,只从镜中冷淡瞥向她。 方郁情噎住,意识到自己咄咄逼人让许殊观感不好,她脸色转青僵硬道,“原来是这样,还不赶紧去拿水。” “是!郁情姐!”雅莉忙不迭出门。 站门口的陆霑之听见喧闹,犹豫片刻,还是蹙眉进来。 只见满室余香里,许殊安静站在镜前,在自己进来时从镜中轻轻瞥他,很神奇,只这一眼,就彻底安抚了他几天堆积的狂躁、猜忌和胡思乱想。 “老板。”方郁情默默到旁边收拾电频器具。 陆霑之自进来,眼睛就在许殊身上没挪开过,他低声开口,“许殊,你电话关机,两天联系不到人,我很担心。” 许殊斜睨他,“担心什么?没见我刚结完婚,就特地来照顾你生意。” “这玩笑不好笑。”陆霑之走近一步,“你就非要故意气我?” 将护手霜扔进包,许殊转身坦荡荡打量起这里,“这间沙龙装修服务都不错,没想到你还挺会做美容生意的。” 这还是重逢后许殊头次夸他,哪个男人被夸工作能力会不高兴,陆霑之说,“现在还是女人的钱好赚,公司里我主要负责白城宣传业务,沙龙只是兴趣投资。方郁情,只要许殊来全都免单。”又转头对他说,“你喜欢就好。” “……是,老板。”方郁情手指紧到泛白,埋着头神情古怪,今天她本可以从这单生意抽几千块佣金的,结果陆霑之一句话,全 没了。 走出贵宾室,陆霑之说,“你前天和谁去半山俱乐部了吗?上次想带你去玩,结果你说不会打高尔夫……” 听出他拙劣的试探,许殊心底翻个白眼,“依旧不会打,去吃饭的。” “那里餐厅确实不错,不会打我今天教你啊,之前在美国还打出过一杆进洞的成绩。”陆霑之很自信。 “不感兴趣。”许殊轻佻道。 感觉许殊就像拒人千里之外的飘渺轻烟,时而若即若离,又不时伸出利爪挠你一下,隔靴搔痒地不痛快,却让人根本忘不掉。 生怕许殊又拒绝自己,他询问:“那你平时喜欢什么?” “我可肤浅了,购物、美容、逛街。” 陆霑之看他,“那我带你去奢侈品店逛逛?” 许殊轻笑,对他勾勾手指,待人凑近就压低声音,“陆霑之,你觉得那些东西,我需要你去买给我吗?你的东西就像曾经送我的那件衣服,我可不敢收……”猝不及防提起从前,陆霑之神情紧绷,又听许殊讲,“当然,事过境迁,我懒得去想那些没意思的旧事。不过花钱买感情,你们这些人套路还真是一模一样。” 陆霑之脸色顷刻转阴,冷道:“谁这样?” “别跟着我了,去问问你好兄弟霍英华吧,花两百万想买我什么?”许殊独自笑着挥手离去。 这次陆霑之没有再纠缠,冷冷盯着他背影。 殊不知,俩人看似亲昵地交头接耳,全被店内的方郁情偷偷录下,传到白町手机上。 刺激了陆霑之一顿,心情不错的许殊哼着小曲路过珠宝店门口,火彩光辉闪烁到眼睛,他停下脚步。昂贵珠宝顿时让他想起什么,于是许殊扬起微笑,自信踏进店门。 看着满柜台流光溢彩的宝石,他打通那个人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 “老公~~~”甜腻的语调,着实震惊了跟在身边的客户顾问。 对方也没想到,沉默了几秒,才冷静开口,“出事了?” 许殊向来厚脸皮,压根不在意外人目光,兀自挑选着,“胡说什么呢,你衣柜收拾好了吗?” 别墅工作室里,谢容停下笔,桌上白纸是他亲自勾勒设计的衣帽间改造图纸,“还没有。” “哦,真难过。”许殊表情一点也不难过,不时敲敲玻璃让店员将首饰拿出来,“那你买珠宝安慰我一下。” “好。” 谢容答应得干脆,看看时间却皱起眉,“有个会议,晚上八点陪你去买?” “啧,可我已经在珠宝店里了。”娇嗔里满是责备。 “好,地址,我现在让秘书送卡过去。”谢容说。 “爱你哦。”报完地址许殊迅速挂断电话,眼睛都未从展柜里移开过,紧接着他又打通另一人电话,“喂,匪雅?” “谢谢你借我撑场面的那些包包,我在看项链呢,你喜欢蒂芙尼还是宝格丽的……没事,大方选!又不是我付钱……当然有情况,见面我再告诉你……” 看着帅哥游刃有余、面不改色,店员心里雷霆震撼,心想难怪有些钱活该自己赚不到。 …… 别墅那头,被无情挂电话的谢容先是微微发愣,便面无表情地下楼,走到一楼花园台檐。 此刻小徐正在例行公事喂鸡,见到老板,拿着食盒就走过来报告,“老板,飞出去的十三我逮回来了,老五毛掉光了脾气还是凶,我不敢使劲,没法儿给它打针。” 谢容接过食盒,“我来打,你出门办件事。” “哎好。”以为是工作,小徐卸下围裙,就听见老板平静地说,“把我的副卡送去新平区的蒂芙尼店给许殊。” 小徐一愣,“老板娘?!” 见谢容黑眸看他,小徐忙改口,“另一个老板?” “嗯。” 谢容已经围上围裙,准备喂鸡,一群咕咕嗷叫的小黄鸡全部围来脚边。 17. 混沌 大老板让他尽快,小徐气喘吁吁赶到时,见老板新婚对象正戴着墨镜懒懒趴在柜台上,好像挑珠宝给他挑累了,“款式好看,克拉小了点,有没有更大点的?” 见他打哈欠,客户顾问好心建议,“有的,我们去拿,您要不来沙发上坐着看吧。” “懒,不想动。” “……好的。” “小老板。”拎着包的小徐略显局促,谢容不给叫老板娘,他只好这样叫。 闻言,许殊摘下墨镜打量他,“是你啊,小……”他费力想了想,小徐自觉走上前自我介绍,“徐言魁,您和大老板一样叫我小徐就好,这是您的卡。” 他恭敬地递上卡,许殊笑得温柔,双指举起卡问他,“这里面有多少?还是说有限额?” 这么危险的问题,让小徐双股一紧,“我不知道,这是老板工资副卡,应该……没有限额吧。” “试试不就知道了么。”许殊转头爽快对店员说,“不挑了,这个、这个,这几个都要,全用礼品盒装起来。” “……”如此豪横行为,发生在见面不到一分钟,小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没多时,客户顾问拿过发票,“一共两百八十六万,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 许殊挑挑眉,卡里额度这么高,谢容对他的大方程度比想象中还要多。正在签字时,只见谢容电话打了过来,许殊眼底一冷,原来是他想多了,谢容,原来你的底线在这儿啊。 “怎么?”以为他要责备,许殊已经想好说辞了。怎料谢容语气平淡,“银行打电话说副卡交易异常,冻结了,现在解开了,可以正常使用,你继续买。” 许殊一怔,趁对方还没挂,连忙说,“谢容!” “嗯?”谢容疑惑。 “没什么……”许殊缓缓摁熄手机。 人与人相处总是互有图谋,欲望就像氧气萦绕在交际中,说实话,此番举动能刺激到谢容,知悉这个人的底线,许殊会更有安全感,可谢容的包容现在反而让他没了底。 谢容为什么会和自己结婚?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许殊无比恐惧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看小老板接完电话,脸顿时垮下来,小徐心有戚戚,“大老板骂你了吗?”他老板性格很好,轻易不发火,但一生气能翻天覆地,所以连谢其壹和徐茹在老板面前都谨言慎行。 许殊摇摇头,“不是,他让我继续买。” 小徐松了口气,还好没惹祸上身,“小老板,那您怎么还不高兴呢?” 回过神的许殊站起来,“就是不高兴!生气,不想买了!”他转头将最便宜的一对领带夹塞给小徐,“一只送你,另一只你带回去给谢容。” 小徐呆住,“……谢谢,小老板好会送礼物。” …… 夜晚,酒吧包厢。 陆霑之喝酒,霍英华破天荒没带女伴,耷拉着肩膀看球赛不时回回消息,包厢气氛沉闷,坐在中央的白町只顾盯着手机消息默不作声,不时瞥向陆霑之,似埋怨似嫉恨。 还是白町先问,“方郁情那女人去哪儿了?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 霍英华翻起白眼,“不懂,上北京傍大款去了吧。”他看向陆霑之,“霑之,她不是你员工么?” “无关紧要的员工我底下有几百个,谁记得。”陆霑之口气很差,霍英华喝醉了没在意,却让白町察觉端倪,他皱起眉轻声问,“陆大哥,心情不好吗?” “没有。”陆霑之道。 三个从小混迹到大的人,坐一块儿却各怀鬼胎。 第一百次被许殊拒绝好友后,此刻竟然奇迹地通过了,霍英华偷情似的瞥了眼兄弟,心虚地换个隐蔽姿势。 【霍英华:今晚飞澳门去不去?包吃包住至尊黑卡待遇,我让人去接你。】 【许殊:竖中指.GIF】 【霍英华:好好说话,到底去不去?】 【许殊:国内没意思,和你玩更没意思。】 【霍英华:那你想去哪?拉斯维加斯?】 消息发出去半天,也不见许殊回,霍英华闷了口冷酒,催促他。 【霍英华:怎么又不回消息了?你是我爷爷好吧!连夜换美子会搞很大动静的,我家里会知道。】 【许殊:没去过金边或者波贝?那边都用人民币。】 【霍英华:东南亚?我没去过,好玩吗?】 【许殊: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你配有我微信?】 白挨一顿骂,再发信息过去,就是红色感叹号了。 才聊两句又被拉黑了,这贱货!气得霍英华差点把手机砸了,可酒瘾赌瘾各种瘾一上来,又抓心挠肝地惦念与许殊赌博时那种酣畅淋漓! 霍英华再试图加好友直接被拉黑了,看来这两天许殊是不会搭理他了。 心底躁动得有些坐不住,他看向只顾喝闷酒的陆霑之,拐弯抹角问,“……那个,许殊最近和你联系没有?” 许殊?白町蹙眉看向他,怎么连霍英华也莫名其妙提起许殊。 原本打量杯中冰块浮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陆霑之,听到这话,像触发关键词般,抬眼冷冷质问他,“你他妈问许殊做什么?” 这次霍英华明显察觉不对劲,当场反呛回去:“吃枪药了你,这么冲!” 陆霑之警告他,“你最好说话客气点。” 都是娇养的少爷,陆霑之还算自律,可霍英华这人是家里独苗,宠着爱着长大,从小就混账得无法无天,谁都不敢管。当即站起来,“还说话客气点?陆二少爷嘛,出来谁不给你大哥点面子,装什么逼!现在来兄弟面前都让客气点了!” 嘴贱的下场,就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血腥味瞬间漫上舌尖,霍英华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眼底翻着怒意不甘示弱打回去!包厢里顿时乱成一团,沙发桌椅被撞移位,碎裂酒瓶玻璃杯在扭打中不断碎裂。 白町表情冷漠地站起来,避开危险地带,嘲讽道:“为个许殊,你们还真内讧起来了。” 听见这名字,陆霑之更是怒火中烧,半点不肯退让,攥紧拳头狠狠反击!“兄弟?妈的你明知道我喜欢他,你还花钱去勾引他!是谁先不把谁当兄弟的?!” 被酒色掏空的霍英华哪里是他对手,两下就被揍得皮开肉绽,暗沉乌青格外扎眼,霍公子底色就是个无赖,被揍得屁滚尿流嘴巴也不饶人,“你喜欢许殊?别搞笑了!当年人许殊真喜欢你,你他妈嫌丢脸不敢承认,装逼装得人家挨多少揍是你默许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舔着脸喜欢人家,还偷……” 陆霑之眼底戾气瞬间翻涌!狠狠一拳,把霍英华头都打偏了! 见情况实在过火了,白町才走过来拉住他手,阻止道:“再打会出事。” 陆霑之喘粗气间隙,霍英华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也指着白町臭骂,“你也他妈是个蔫坏的白眼狼!成天陆大哥陆大哥,操了,也不管老子死活!都不是兄弟都是畜牲!一起死!” 甩完狠话,生怕又被揍,连忙摔门跑了。 门外司机迎上来说了什么,只听霍英华吼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操你妈没长眼睛!这副熊样我怎么回去?” “给我订张飞金边的机票!!” 见人走了,戏台散了,白町才松口气,幽怨瞪了狼狈的陆霑之一眼。 …… 有间书店。 【凌知城:她昨天套出来30万,全拿去给朋友做投资了。】 【许殊:选了什么?能打听到么?】 【凌知城:好像是虚拟币。】 【许殊:果然,这女人绝不会委屈自己,只要给点鱼饵,简直比食人鱼还容易上钩。】 【许殊:不对啊?离婚以后徐鹤失踪了,她成失信人,哪家银行还敢给她贷款,高利贷?】 【凌知城:是这样,听说利息很高。】 疯了?许殊好笑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该夸方郁情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莽夫蠢才,他心情舒畅地收回手机,哼着不成曲的调子在书架下整理新书,顺手推推给李奉伽买的小礼物,一个陶俑将军摆件。 既然和谢容结了婚,迟早得见面,他得提前和李奉伽通通气,省得谢容以为自己是个精神病。 熟悉凝视感传来,许殊笑着转头,“喂,知道吗?我现在都有感觉了……” 看清人时,话却噎在嘴边,因为向来脊背挺拔端正的男人,这一次竟是无力支撑般坐在柜台下,威严冷硬的脸上褪去所有锐气,覆上沉厚厚的灰败。 血顺着破碎甲胄往下流,落在地下时却化成袅袅青烟,痛楚绵延全身,男人却垂着脑袋,静坐在地,半分痛楚不曾流露。 许殊一顿,收敛起插科打诨,走到他身边缓缓蹲下,轻轻叫他,“李奉伽……” 像生机散尽的黯淡魂魄,聚起了点生气,他慢慢抬头,眸底微光颤动,“是你,我还是没见到他。” 察觉他情绪不对,许殊无奈感慨,“李奉伽,你不是大将军吗?将军不应该威风凛凛吗?可是为什么每次见你都那么落魄?” “我不是将军,更不是英雄。”李奉伽说。 他垂下头颅,沉默不语。 自从相遇,李奉伽就像棵巍峨青松,行事举止总让人很心安,许殊很不习惯这样颓败的正经人,他问,“匈奴人又来劫掠百姓,这次你没救回那些孩子?” “不是。”李奉伽摇头。 好吧……不懂是什么,看来打击不小。人家不乐意说,许殊也不会安慰人,想起开业时客人送的茶叶,许殊只好去搜罗出来,再去烧水煮茶。 噼噼乓乓的声响搅乱李奉伽繁杂思绪,他抬头看向忙碌煮茶的许殊,没有想象中的不耐烦、也没有嫌弃,安静地在煮茶,最后化为玻璃杯中腾腾热气,放在自己眼前。 无声的安慰,算是给予了这些时日来李奉 伽仅得的温暖。 “没想到你还会煮茶……”他说。 许殊骄傲扬眉,“是吧,本少爷亲自给你端的茶,就算喝不到,也闻闻吧,这是礼貌哦。” 霸道又不惹人讨厌的命令,让李奉伽探鼻闻了闻,说,“很香。” 其实他什么也闻不到。 “那当然。”许殊微微昂首,又看他,“李奉伽,世界上各有各的难处。你看我,这么优秀好看的人,还不是有小人嫉妒,成天造谣陷害我,你都不知道那些人骂人有多难听。” 李奉伽忽然说,“我不是南朝人。” 许殊一时没反应过来,“啊?那是哪国人?” “哪国都不是。”李奉伽没什么表情,“我是楚家从沙漠里拾来的匈奴遗孤。” 匈奴……许殊倒吸凉气!这算什么天龙八部剧情照进现实,许殊看着他浑身恐怖伤痕,皱眉道,“所以……你身上的伤不是敌人弄的,是南朝人打的?” 沉默便是回答。 许殊叹口气,一同坐到他身边地上,“你恨他们吗?” 李奉伽沉默摇头。 瞧他惨兮兮模样,许殊就来气,“为什么不恨?是你苦苦守城半年,要没你,秭城老百姓胎都投十轮了。能和天下第一的高手过招,你武功肯定不差吧,搞成这副鬼样子,不会是人家要杀你,你像个傻逼似的不断手下留情吧。” 李奉伽看他闹脾气在替自己生气,心态反倒平和下来,“百年来匈奴屡屡侵袭边境,屠戮了他们太多亲人,恨,理所应当。” 许殊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在,“是是是,你谁都能理解。那你自己呢?任凭城里贱人调拨,夺了你将军头衔,被人弄个半死。” 李奉伽诧异转头看他,许殊竖起眉,“看我干嘛?我又不是脑残,不至于连这点事都想不通。” 他在那兀自发火,李奉伽只静静看着他,竟渐渐有了些许生气,“你总是在假装凶狠,其实拨开迷雾,你本性一直很善良。” 许殊不爽,反驳道:“瞎说!我就是坏人。” “没有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李奉伽颓力倚在墙壁,“我只是……有些累了,除暴安良、收复失地是我无上理想,可现在百姓却告诉我,我就是匈奴人。心里太过迷茫,这些年我杀了太多胡人,恍然发现,杀的竟是自己同类。” “你长相与汉人没什么区别。”许殊疑惑,“这件事是谁说的?” “楚家马厩的家奴,曾是楚家军营的士兵。谁说的并不重要,军心已经动摇、百姓也不信任,况且我身世本就成谜,与楚家收养的多数遗孤一样,是自幼与翊书投缘,才多得几分青眼相待。” “所以你现在逃了?躲到了哪儿?危不危险?” “城郊悬崖下的一处山洞,边城辽阔巍峨,在这,天地苍茫间似能窥得颜城边角。”李奉伽眸底流光明灭,收敛着一腔惦念,血越流越多,疲惫、困顿到极致,他不再忧虑粮秣、不再苦恼敌袭,只想在死前见一见翊书。 注意到他随着血流,样子逐渐从个人渐渐变透明,说话也不再有逻辑,许殊意识到,自己碰不到他,如果不尽快自救,这家伙真的要死了,“你就打算这样离开秭城,为自己找了个风水宝地,灰溜溜地来我这等死?” “我没力气前往颜城了,如果这是秭城百姓想要的结果,我愿意离开。” “你是不是匈奴人,又有谁在乎,饥寒交迫的百姓不会在乎,遍体鳞伤的底层士兵也不会在乎,能大做文章的只是心怀鬼胎的贱人。”许殊深吸一口气,冷静道,“李奉伽,我虽然不是楚翊书。但他当初能将后方秭城交到你手里,肯定是信任你的,如今支援粮草全部断绝,秭城是你的功绩更是责任,无论生或死,楚翊书应该不会想见逃兵。”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李奉伽瞳间凝住,似眼前人与楚翊书重叠,说着同样的话,心神俱怔。 许殊继续说,“人心本就恶心,更何况是军中政治斗争,你清楚的。我讨厌有仇不报的懦夫,李奉伽,你不能就这样窝囊地死了,别说楚翊书,连我也会看不起你。” 李奉伽盯着他,一言不发。 此时书店门被推开,带进一阵热浪。 被蔫头耷脑的李奉伽搅乱心情的许殊没空照顾客人,他没抬头,喊道:“抱歉,今天有事不营业。” 进来的人没说话,只先慢悠悠轻佻地扫视了整圈店面,才看向前台的许殊,青年语调轻扬,仿佛天生含带鄙薄,“谁都说许殊回来了,变成功变好看了,没亲眼看见我还不信呢。” 注意力原本全在李奉伽身上的许殊,听到这声音瞬间血色褪尽,指尖微微颤抖,第一反应是躲起来…… 越来越近的声音,他意识到人已经近在眼前,许殊只能快速收敛起恐惧,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没再暴露情绪。 白町目光挑剔,将人从头至脚扫视一圈,唇角勾起抹讥诮的笑,“怎么?许殊,忘记我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