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刺客刺杀错人后》 1. 任务 “听说了吗?前两日,家主亲自发布了天字刺杀令,悬赏金额高达三千两黄金!” 夏国,血河总坛。 几个刺客凑在一起,对近日发生的大事议论纷纷——他们隶属于恶名昭著的刺客组织“血河”,血河内部等级森严,以他们的身手,只能混个末流“丙级”,接些最低等的单子。 丙级属于外围,入不得内坛,因此,这等天大的消息今日方才传进他们耳中。 “三千两黄金?!这一单要是拿下了,这辈子……不,下辈子都吃穿不愁了吧!” “报酬虽多,却也得有命挣才行,”一个路过的乙级刺客加入了他们的交谈,“天字级刺杀任务,非武艺卓绝、胆量过人者不能为之,就凭咱们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丙级刺客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不知这次要刺杀的是什么大人物,竟值这么多钱?” “任务目标是谁,只有接下任务的人才清楚,”乙级一摊手,“我只知道,天字刺杀令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十六年前,那次死的是燕国位极人臣的相国,但即便是他,也不过价值一千五百两而已。” 众人闻言,不禁倒抽冷气:“这样说来,这次接下天字刺杀令的,也非那几位‘甲级’莫属了?不知是他们中的哪一位?” 血河中实力评定等级为“甲”的,总共只有四人,并称为四大刺客,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名号都响彻四国,光是听听便让人肝胆俱裂。 “我猜是‘穿林风’吧,”一人道,“四大刺客中当属他最活跃,这次想必也不会错过这等丰厚的报酬。” “那怎么就不能是‘沉江月’?据说他半个月前已被家主秘密派出,至今去向不明,说不定这刺杀任务早就委派给他了,现在放出消息,不过是声东击西,掩人耳目。” “不是穿林风,也不是沉江月,”乙级刺客摆了摆手,“就在两刻钟前,我亲眼所见——‘檐上雪’,被家主叫去议事堂了。” * 议事堂。 此时此刻,四大刺客之首,也是四人当中最神秘的一位,檐上雪,正坐在议事堂的雕花红木座椅上,手边放着一盏新烹的香茗,而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价值三千两黄金的天字刺杀令。 檐上雪自幼在血河长大,十二岁接下第一个刺杀任务,自此一战成名,十年来战绩斐然,从不失手,是当之无愧的夏国第一刺客。 但即便早已闻名四国,至今除了血河家主,却从未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更不曾见过他的样貌,甚至不知他是男是女。 偶尔有目击者,也只记得在子夜更声响起时,那突然出现的一张骇人鬼面,以及面具边缘隐约露出的一缕白发,再之后,便是双刀斩落留下的凛冽寒光。 黑眸透过面具,定定注视着刺杀令上的画像,默然不语。 血河家主停止了踱步,负手立在他面前:“小奚,你意下如何?” “此人……”檐上雪——奚凛终于开口,“长得挺俊。” 家主:“……?” 奚凛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擦过鬼面上呲出的獠牙:“但和我相比,还是差了些。” “……”家主叹了口气,“我是问,你对这个任务意下如何?” 奚凛缓缓放下那页薄薄的刺杀令,抬起头道:“我不太明白,义父为何选我?这等丰厚的报酬,‘风’应该会很感兴趣,他的身手不比我差。” “穿林风已来找过我,我回绝了他,”家主道,“他虽武艺不俗,却是个急性子,这次刺杀事关重大,难以以力破之,须得徐徐图谋,你们四人当中,当属你最有耐性。” 奚凛:“那沉江月?” “他更擅长策应和善后,武艺终是差了些,此次行动凶险异常,想必他力有不及。半月前,我已安排他先行赶赴安国,接管安国的血河分坛,你有任何需要,直去找他。” 奚凛:“……” 一次任务要将四大刺客派出去两位吗,是否有点小题大做了。 “那赏金,也要与他对半分?”他问。 “……自是不用,”家主无奈,“他的那份报酬,会有人付。” 这还差不多。 奚凛点了点头:“我考虑考虑。” “小奚,”家主按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你上次出任务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仍需休养,可如今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近几年来,夏安两国关系愈发紧张,安国大肆修造战船、训练水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渡江来攻打夏国?或许是明年,又或许就在今冬,你我身为夏人,若夏国不存,血河又岂能幸免?” 他再次拿起那张刺杀令,交到奚凛手中:“只有杀了此人,让安国内乱,才能解夏国覆国之危,救血河、救黎民百姓于水火,此次行刺是为止战,乃义举。” 奚凛看着刺杀令上的“安国国君”几个字,思索道:“可夏安两国的矛盾由来已久,若安国内乱,义父又怎能保证夏国不会趁机攻打安国?不死夏国人,便死安国人,如何能止战?” 家主:“……” “倒不如,我将夏安两国国君都杀了,各自忙于内政,便无暇侵略他国。” 家主:“…………” 奚凛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这样却也不妥,夏安大乱,那虞、卫想必不会作壁上观,定要趁虚而入……或者,我将四国国君全杀了?” 家主无言良久,不禁再度叹气,他这义子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思绪过于跳脱,异于常人,总想出些惊世骇俗的点子。 “你若杀了陛下,便拿不到这三千两黄金了。”他道。 奚凛:“……哦。” 差点忘了,能开得出如此天价赏金的,只能是上面那些大人物,那四舍五入,陛下就是他的雇主。 不背刺雇主是刺客的基本素养——除非雇主出尔反尔,不给他结钱。 “自前朝覆灭,天下大乱至今已有百年,”家主道,“各国纷争不休,昔日更有六龙争辉之盛况,可短短十六年间,燕、齐相继灭亡,六国仅余其四,而今安国强盛而夏国式微,只怕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们了。” 奚凛沉默不语。 说到底,这天下大势与他没什么干系,血河也不属于任何一国,只不过当今总坛设在夏国,现任家主也为夏国人,总要卖夏国国君一个面子。 十六年前,血河为夏国发布过另一张天字刺杀令,那次刺杀的是燕国相国,六个月后,燕国便灭国了。 而执行那次任务的,是当年的夏国第一刺客,也即他的师父。 师父得手归国后,为避免被燕国人寻仇,便隐姓埋名退隐江湖了,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他可还安好。 见他久久不吭声,家主也没再逼迫,只是注视着面前的人——虽然那张凶神恶煞的鬼面遮住了他的面容,让人无从分辨他的神色,但直觉告诉他,檐上雪对这次任务兴致缺缺。 或许是赚的钱已经足够多,又或许是上次受伤确实留下了不小的余病,近段时间以来,他愈发消极怠工了。 连三千两黄金都不为所动。 家主斟酌片刻,再度开口:“小奚,我知你有隐退之意,虽然你还年轻,但你既是我义子,又为血河卖命多年,我愿意为你破一次例。” 奚凛抬起头来。 “若你顺利完成这次任务,我便准许你离开血河,我会为你安排新的身份,从此天高海阔,你想去哪里都好,如果你想去寻你师父,我也可以将他的隐居地点告诉你。” 听到这里,奚凛终于提起了一丝兴致,面具后的黑眸微微亮 了:“义父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我几时骗过你?”家主道,“先前不让你去寻他,是怕你们往来过密暴露他的行踪,但你若离开血河,便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奚凛指尖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页。 要是能拿着三千两黄金离开血河,还能得到师父的下落,那这笔买卖着实不亏。 虽然上次受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不过一个安国国君而已。 奚凛站起身来:“好,这任务,我接。” 听到他松口,家主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面上浮现出笑容,他轻拍奚凛肩膀,慈爱道:“我就知道,小奚从不会让义父失望——我这就命人为你准备盘缠,明日一早,我在易水亭为你饯行,事态紧急,只能辛苦你快些启程了。” 奚凛点点头。 “对了,还有一事,”家主看向他腰后挂着的双刀,“你这副刀用了许多年,刃口都有些崩了,这次任务凶险,不能没有趁手的兵刃,夏国的锻冶技术不如安国,我特意寻了安国工匠,给你打了一副新的,等你抵达安国分坛,寻得沉江月,记得向他索要新刀。” 奚凛伸手摸向刀柄——这副刀还是当年师父给他留的,陪伴他多年,确实磨损得厉害,可他早已经习惯了用这副刀,更换别的武器,未必趁手。 但义父说的也有道理,他此去安国,行装务必从简,背着双刀招摇过市,难免惹人怀疑,还是到了分坛再整备兵刃为妙。 于是他点点头:“谢义父,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了。” “去吧。” 离开议事堂,奚凛径直返回自己的住处。 此番远赴安国,务必要做一番周密的准备,首先他不能用这副扮相上路,这些年来杀了太多人,结了不少仇家,天下各国到处是他的通缉令,他要是就这么出门,只怕刚一踏进安国境内,就要被官兵追捕。 乔装改扮,血河刺客无不擅长,尤其是他们这些天天被通缉的甲级。 奚凛回到屋内,反锁了房门,坐在镜前,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铜镜中映照出他的面容——那是一张相当年轻的脸,肤色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可那一双眼睛又出奇的黑,隐隐透出的杀气冲淡了这种苍白带来的脆弱感,让他看起来非但不文弱,反而有几分凶戾。 但最特别的当属额前一缕白发,这撮白发他生来便有,也正因这与众不同的样貌,才被师父捡回血河,师父说这一缕白发,恰如檐上新雪,从此,他便有了“檐上雪”这个绰号。 以往他每次出任务都会用面具遮掩面容,只可惜这一缕白发却不那么听话地受他控制,不知哪一次不慎被旁人撞见,从此各国的通缉令上都会强调“面覆鬼面,腰佩双刀,额生白发者是檐上雪”。 想要顺利潜入安国,首先他得把这撮白发处理了。 奚凛从桌上的匣子里拿出一个小罐,里面装着的是黑色的染膏——这是他之前特意从“花”那里搞来的,据说效果很好,遇水也不会褪色。 他便用这染膏将白发染成了黑的,又沐浴更衣,确认没问题后,他再次拿起那张天字刺杀令,仔细将画像上的人脸记在脑中。 这上面特意强调,安国国君名叫晏梧,他还有个弟弟叫晏桓,晏桓是安国瑄王,两人为一母同胞,长得极为相似,难以区分,让他切莫认错人。 而两人最大的差别,是晏梧左眼眼尾有一颗泪痣。 有泪痣的是晏梧,没泪痣的是晏桓,记住了。 不过,为什么要刻意提醒让他别认错人?如果他没记错,这位瑄王应当常年在外,并不该出现在京中才对吧。 奚凛没有细想,只将刺杀令收进抽屉,眼中划过一抹杀意。 晏梧是吧。 等着,这就收你来了。 2. 入京 次日清早,易水亭。 血河总坛坐落于深山之中,易出难进,而易水亭便设在二十里外的山脚下,是离开血河的必经之地,多年来,血河皆会在此为外出执行任务的刺客送行。 奚凛赶到时,家主已早早在亭中等待,感觉到有人靠近,他缓缓转过身:“你来了。” 奚凛点点头。 来的路上他没戴面具,也没带双刀,身上只佩了一把匕首,他没有刻意避开旁人,却也没有任何人发现,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檐上雪,居然就从自己身边一般路过。 家主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小奚,坐。” 凉亭的石桌上已备好酒菜,四下无人,奚凛又恰好没吃早饭,便从善如流,接受了这顿送行宴。 天气已经入冬,桌上的饭食早放冷了,但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些,食物这种东西,吃不死人就行。 他三下五除二消灭了所有的饭菜,放下碗筷:“谢家主款待。” 家主拿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酒:“喝了这酒便出发吧,此去千里,一路珍重,盘缠我已为你备好,够你路上花销。” 奚凛掂了掂钱袋。 乱世百年,民生凋敝,四国纷争不断,无数良田被战火焚毁,各地米价水涨船高,相比他上一次出任务时,盘缠又多了三成有余。 他没说什么,默默揣起钱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过喉,带来灼烧般的热意,紧接着,是难以形容的苦涩。 这酒里掺了一种毒,名为“一线牵”,凡血河刺客接下地字及以上级别任务,临行前必赐毒酒,饮下毒酒便受到血河控制,如果没能在限定时间内归来拿到解药,就会毒发身亡。 奚凛向家主展示空空如也的杯底,家主看过后,点头道:“马已备好,去吧,记得,三月为期,不论事成事败,都回来复命。” 奚凛抱拳向他辞行,翻身上了马背,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 数日后,安国国都,洛城。 天色初明,浓郁的雾气开始散去,厚重的城门缓缓在雾中洞开,城门外翘首以盼多时的人们面露喜色,缓慢向前蠕动着,排队等待守城士兵的搜身检查。 这些流民天还没亮就已聚集在此,放眼望去,一个个皆是风尘仆仆,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天气寒冷,手脚都冻得青红发紫。 乱世至今,每年都有数不清的百姓因家乡罹受战火,不得不背井离乡,外出寻谋生计,而今安国强盛,这座尚且称得上安定繁华的国都洛城自然成了首选。 但国都毕竟是国都,想进来却也没那么容易。 奚凛混在队伍之中,头上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斗笠,又特意用泥土抹脏了脸颊,以掩饰自己过分突出的容貌,为了让自己看上去真的像个面黄肌瘦的流民,他还特意饿着肚子,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 前方的队伍缓慢移动,过了许久,终于排到了他,卫兵瞄他一眼,命令道:“把帽子摘了。” 奚凛摘下斗笠,小心翼翼地冲对方赔了个笑脸,看起来确是个憨厚老实的流民青年。 卫兵例行询问:“从哪来的?” 奚凛用夹杂着虞地口音的官话道:“平乐县。” 身为四大刺客之首,常年在各国行刺,不论南腔北调,皆信手拈来。 “虞国人?”卫兵冲他伸手,“包裹拿来。” 奚凛老老实实交上包裹。 包里的银子和匕首他已经提前埋在了城外,马也卖了,现在他身上总共只有两件破衣服,和一点没吃完的干粮。 平乐县属于平乐郡,本为虞国所有,几个月前被卫国攻破,城池失陷,大量百姓出逃,而虞国与安国并不接壤,彼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他伪装成逃亡的虞国百姓,安国人想必不会刁难他。 果不其然,那卫兵翻了他的包裹,又搜了他的身,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把东西丢还给他:“进去吧,往前走有粥棚施粥,领完就走,莫要生乱。” 奚凛的肚子恰合时宜地叫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晓得,谢咯。” 他再次将斗笠扣在头上,拎着包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混进了城。 身后,卫兵还在继续盘查:“从哪儿来?” 排在奚凛后面的人道:“回大人话,从松亭来。” “……夏国?”卫兵当即变了脸色,音量陡然拔高,“一个夏人,来安国做什么?莫非是来刺探情报的细作?!” 那人闻言,不禁大惊失色:“我不是……冤枉啊!” “滚出去!”卫兵怒而拔刀,“后面的人都给我听好了!这里是安国都城,不欢迎夏人!识相的赶紧滚,要是被我查出你们哪个是夏人还想偷偷混进城,小心你们的脑袋!” 排队的人群一阵骚乱,有人惊慌失措夺路而逃,剩下的也愈发战战兢兢起来。 而那个真正混进城的夏国刺客——奚凛只是默默压低了帽檐,继续跟着进城的流民去粥棚领粥,面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夏人不得入内,关他什么事。 虽然义父说他是夏人,全天下的通缉令也都把他写成夏人,但他其实只是师父捡来的街头弃婴,没人知道他生身父母是哪国人,或许是夏人,又或许是虞、卫、安,甚至很有可能是已经覆灭的燕国、齐国人。 他从不在意自己的身世、籍贯,他只是血河刺客,负责杀人,又或被人杀。 前方升腾起袅袅热气,空气中飘来些许粥饭的香味,奚凛尾随流民们来到施粥的粥棚,顺利领到了一碗粥和半块饼子。 一天没吃饭,他已经饿得没力气杀人了,就着粥囫囵吞下了干得发硬的饼子,非但没有任何饱腹感,反而更饿了。 他看着碗底那几个零星的米粒,心道这粥未免也太稀了,几乎就是有点米味儿的水,分明是一国之都,赈济流民竟也如此敷衍。 看来义父说得果然没错,现任安国国君是个只知道四处征兵打仗,罔顾民生疾苦的暴君。 该杀。 有同样没吃饱的流民想再讨一碗粥喝,却被不耐烦的官兵驱逐,人们在饥饿的驱使下开始争抢推搡,呻|吟和呵斥声此起彼伏,也不知是否下一秒就会有人头落地。 奚凛没再耽搁,趁着这一阵骚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两刻钟后他再次出现时,人已经在鸿福客栈门口。 这里是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纵是乱世,生意也依然红火,不论是富人商贾,又或官宦贵族,凡经过洛城需在此歇脚,都会选择鸿福客栈。 却没人知道,鸿福客栈不仅仅是客栈,更是血河在安国经营多年的分坛。 安国人只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那些他们通缉了多年,掘地三尺也找不出的血河刺客,居然就藏在这天子脚下、闹市之中。 所谓灯下黑,不外如是。 此时天色尚早,客栈内人并不多,只有三两住客在吃早饭,奚凛直入大堂——他已将脸擦干净了,衣服也整理妥帖,手里还多了一条不知从哪顺来的马鞭,俨然是哪个富贵人家的马夫。 他伸手在柜台上敲了三下:“掌柜的可在?” 柜台后的人正在拨弄算盘的手一停,抬起头来:“我就是。” 奚凛:“我家主人马上要进城了,命我来订客房,你这可还有空房间?” 这是任务开始前就已和沉江月定好的接头暗语,意思是“家主命我来执行刺杀任务,你这里可方便”。 客栈掌柜果然听懂了,打量他道:“有,自然有,不知客人有什么需求?” “一间上房,最好是东北角的,主人喜静,无事勿要打扰,只住三天便走。” 天字级任务,刺杀安国人,家主派了檐上雪来,任务期限三个月。 掌柜的心下了然,笑着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东北角的上房,恰好还有一间,客人,您随我来。” 大堂里的人们该吃吃该喝喝,全无人在意一个前来订房的马夫,奚凛便跟着掌柜的上了楼,直进了那间东北角的上房。 掌柜的回身关上房门,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试探道:“孤舟蓑笠翁?” 奚凛:“对影成三人。” “……你当真是檐上雪?”客栈掌柜,又或者说是现在的分坛坛主,沉江月上上下下将他扫视了几个来回,“原来你长这样?却是与我所想……大相径庭。这是你的本来面目,不曾易容?” “并未,”奚凛道,“你却也不像我认识的沉江月。” “那通缉令上画着我的脸,我若不易容,不早被人抓了去,”沉江月还是不敢相信,那个从来不露脸的同僚竟生了一副好皮相,啧啧叹了两声,“我当你是钟馗,怎料你是高肃。” “……别废话了, ”奚凛对这无聊的闲谈不感兴趣,他急着去杀人,“义父说给我留了东西,可在你手里?” “早已准备好了,等下给你送来。” “这段时间,可有整理好安国的情报?” 提到这个,沉江月正色下来,将对方又往屋内拉了拉,沉声道:“此次任务非同小可,你务必小心行事——安国的水,很深。” “细说。” “两个月前,安国国君密诏瑄王进京,瑄王星夜兼程而来,直入宫中,自此,此人便如泥牛入海,失了音信,没人知道他是生是死,也没人知道安帝到底为什么宣他进京。” “瑄王失踪了?”奚凛皱了皱眉,“可是那个刺杀令上特意强调的,与安帝长得极像的瑄王晏桓?他在洛城?” 沉江月点点头:“瑄王与安帝乃一母同胞,却自幼不对付,传闻称,是安帝忌惮这个胞弟,因他的样貌与自己极为相似,又聪慧过人,安帝唯恐他跟自己争夺储君之位,故百般加害。” “十二年前安帝即位,瑄王自请外出戍边,抵御江南夏国,多年以来,始终不曾回京,此番受诏入京,根据我目前得到的消息推测……” 沉江月把声音压到最低:“极有可能是因为有人揭发他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奚凛莫名其妙,“通哪个敌?” 沉江月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自然是夏国,据说他幼时被兄长迫害,养成个狡诈多疑阴晴不定的性子,一直想着报复夺位。修造战船、训练水师便是他的主意,表面为抵御夏国,实则培养自己的势力,只待有朝一日弑兄篡位。” “有这等事?”奚凛将信将疑,“义父不曾与我说起这些。” “家主也不曾与我说,你我只是刺客,奉命行事,此等秘辛怎能为你我所知?” “那你为何还要告诉我?” 沉江月叹口气:“同僚一场,我不想你枉送了性命,此番家主用你而不用穿林风,其危险可见一斑。” “你接着说。” “自瑄王入京之后,这洛城便暗流涌动,血河埋在宫里的探子接连失去联络,边境形势也愈发紧张,人们都传,安国马上要对夏国开战了。” “原是如此,”奚凛思索道,“所以夏国才重金悬赏安帝的人头,没了这个内应,安国一旦打过来,夏国赢面更小——这样说来,那瑄王岂不是已凶多吉少?” 沉江月:“暂且不知,安帝残暴善妒,将胞弟骗入京中,囚禁起来折磨也说不定,总之,这次任务分坛能帮上的忙有限,我只能想办法将你送进宫去,至于进宫以后如何,全靠你自己了。” “不妨事,左右都一样杀,”奚凛道,“对了,去帮我弄些吃的,再烧些热水,我要沐浴。” “行,你且在屋里等着,不要乱跑。” 沉江月说完便离开了房间,而与此同时—— 那位传闻中通敌叛国、被皇帝囚禁折磨、生死未卜的瑄王晏桓,正好端端地坐在皇宫书房当中,占着本该属于皇兄的御案,翻看着本该由皇兄来批阅的奏疏。 天气寒冷,屋里却没点火盆,晏桓披了一件厚实的墨色貂裘在身上,漫不经心地翻动着纸页,半晌却只字未批,似懒于提笔落字,又或觉得这些奏疏内容实在乏善可陈,批阅也是浪费时间。 砚台里朱砂墨泛了冰碴,负责伺候笔墨的小内侍候在一旁,手已经冻得通红,却不敢多言半字。 他第三次将快要冻上的墨重新磨开时,外面有人匆匆来报:“陛下,高相求见。” 晏桓果断撇开了手中奏本,眼皮也没抬一下:“宣。” 左丞相高况健步入了大殿——他鬓发已经花白,步伐却还稳健——将一本册子呈递上来:“陛下,这是去年一冬所有赈灾记录,今年可还按这个数额继续下拨钱粮?” 晏桓粗略翻阅一遍:“今年战事四起,卫国刚夺了虞国平乐郡,想必又有不少流民往我安地逃难,这些钱粮只少不多,国库既有盈余,便再添两成。” “是。” 高况接回了册子,却仍站着没走,晏桓诧异地看他一眼:“左相来找孤,可还有其他事?” 高况:“确有一事。” 见他欲言又止,晏桓心下了然,摆了摆手屏退左右:“说吧。” 高况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果然如殿下所料——夏国那边,有动作了。” 3. 行刺 奚凛没等太久,客栈里跑堂的小二便送来一桌丰盛的饭食。 奚凛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拿起筷子就开吃,虽然这江北的饭菜和他们江南有很大不同,不太合他胃口,但……还是那句话,饭这种东西,吃不死人就行。 他风卷残云般扫荡完了所有的饭菜,才撂下筷子,先前离开的小二便又回来了,他挑着两桶热水敲开了房门,刚一进屋,就看到满桌已经空了的碟子和碗。 他眼睛微微发直,难以置信道:“客人,您……这是吃完了?” “吃完了,怎么?” 小二低头看了一眼木桶中白气翻腾的水,赔笑道:“没什么,小的本想着天气冷,等客人吃完饭,这水也刚好能洗澡,既然这样……那我再去挑些凉水上来。” 奚凛:“哦。” 店小二楼上楼下跑了几趟,往浴桶里挑够了水,又忙着去收桌子上的碗碟,边收拾边问:“小店的饭食,可还合客人胃口?” 奚凛:“不合。” 小二愣住了:“啊?” 不合还吃那么干净?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掌柜的叮嘱他要好生招待这位客人,于是他只得小心谨慎地继续问:“那……客人可有什么喜欢的菜色?小店在洛城也经营了十几年,接待南来北往的客人,各地菜肴都做得,客人有什么口味偏好,尽管说就是,咱一定满足。” 奚凛无甚兴致,只道:“随意。” 小二:“……” 不合口味,又不说自己喜欢吃什么……这世上最难的俩字,莫过于“随意”。 果真是位难伺候的客人,难怪掌柜的要特意叮嘱。 “那,您沐浴?若需要添热水,唤小的一声便是。” “嗯。” 小二赶紧收拾了盘子走人,待他走了,奚凛立刻闩好房门,脱了衣服准备洗澡。 师父曾教导他,最好的杀人方式是不见血,如若不慎被血溅到,要及时清理,以免血气暴露自身位置。 因此从小到大,他每次杀完人都会仔仔细细地梳洗一番,这两天他虽然没杀人,可一路奔波风尘仆仆,让他感觉自己已被土腥气腌入味了。 他实在不能忍受身上有任何气味的存在,更何况,他现在浑身发紧,酸痛异常。 之前受的伤果然还是没好利索。 奚凛脱去身上最后一件亵衣,胸口处一道狰狞的伤疤便显露出来——半年前他接了一个来自卫国的刺杀任务,替雇主暗杀一位虞国将领,一切本来非常顺利,他潜入军营,想趁对方醉酒酣睡时一击必杀,却不知为何暴露了行踪。 最后虽完成了任务,他却也挨了对方长戟一刺,矛尖自胸前贯至背后,伤口血流不止,他拼着最后一口气逃回了虞国的血河分坛,所幸当时镜中花正在分坛,将他好一番医治,他这才转危为安,昏迷了数日方醒。 那次任务几乎害他丢了半条命,在分坛休养了足足两月才回到夏国,此后再没接任何任务,直到现在。 而今伤势虽已痊愈,却还是留下了些隐病,气力已大不如前了。 但愿这位安帝不要太难杀,待他拿了三千两黄金就退隐,此生不再踏入安国国土。 连日奔波,人早已疲惫不堪,奚凛跨进浴桶当中,让热水浸没身体,胸前伤处传来阵阵闷痛,他努力忍住了想要咳嗽的冲动,慢慢舒展四肢,尝试让自己放松下来。 周身的疲乏渐渐溶于热水当中,他仔仔细细清洗干净身上每一寸皮肤,又将头发冲洗了三遍,这才觉得那股如影随形的土腥味离自己远去。 这江北的天气实在冷,才刚离开浴桶,就感到刺骨的寒意,他忙擦干了身体和头发,从沉江月给他准备的衣服当中挑了一件合身的穿上。 刚扎好腰带,房门又被人敲响,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客人,您在吗?” 奚凛:“进。” 沉江月推门而入,将手里提着的布袋递给他:“你的东西。” 奚凛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副双刀,刀长三尺有余,刀身平直细窄,他握住刀柄,拔刀出鞘,只听“噌”的一声,顷刻间寒光迸射,人分明没碰到刀刃,却好像已被凛冽的刀气割伤。 沉江月看了看他,又道:“这是家主托安国工匠打的,铸造工艺上可能和夏国的有些不同,你试试看,可还顺手?若是不妥……我再想办法帮你搞副新的。” 奚凛后退两步,便在房间里试起刀来,双刀挥动发出破风之声,刀光四溅,寒气逼人,沉江月忙退至门口,抬起衣袖挡住脸,唯恐被误伤似的。 奚凛收了刀势,看着雪亮刀身上映照出的自己的面容。 这刀不轻不重,不长不短,和他之前用的一模一样。 当真是一对好刀。 他还刀入鞘,满意地点点头:“很是趁手,义父有心了。” “……你喜欢就好,”沉江月没再说什么,从袋子里掏出剩下的物件,“还有配套的匕首、暗器,都给你备齐了,若有需要再来找我。” “多谢。” “你远道而来,想必也很累了,今日便在此休息一日,待明日一早,你便藏进送菜的牛车混进宫去,我已安排好了,以你的身手想必不难。” “好。” 为避免引起他人怀疑,沉江月这次走了就没再回来,奚凛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把武器,将匕首和暗器随身收好,双刀则藏在了床下。 明日进宫行刺,双刀还是太扎眼了,等任务完成逃离安国时再用。 做好了一切准备,他在客栈安安静静地休息到了次日清早。 据说安国皇帝穷奢极欲,在吃上尤为讲究,乱世缺粮,路有饿殍,而他却挑剔至极,菜只吃菜心,鱼只吃鳃边肉,鸭只吃舌,羊只吃脸,任何一道菜不经过十八道工序,都不能端上他的餐桌。 因此,每日清早天还没亮,就会有一批最新鲜的蔬菜送进宫去,新鲜到须得刚刚采摘下来,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而今正值冬天,新鲜蔬菜却也不那么好找,这些菜要么种于御园,要么藏于冰窖,剩下的便如现在这般,涉江渡水远道运送而来。 奚凛扒在送菜的牛车底下,敛气屏息, 等待通行。 也不知沉江月进行了一番怎样的打点,今日的盘查似乎格外松懈,负责查验的卫兵睡眼惺忪、哈气连天,只绕车验看了一圈,用刀鞘戳了戳装菜的竹篮,确认里面没有藏人,便不耐烦地摆摆手放行了。 牛车笃笃进入皇宫,直往内厨而去,行至无人处,奚凛双手一松,就地一滚,身形一闪已藏身于树后草丛,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身为四大刺客之首,檐上雪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轻功身法,普天之下他的轻功敢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哦,对了,敢称第一的或许是他早已退隐江湖的师父。 昨日他看了沉江月给他的皇宫地图,对宫内布局早已烂熟于心,他寻着最隐蔽的路线向寝宫方向接近,身上黑衣几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天色蒙蒙亮了,这个时间安帝应该已经起床,穿衣洗漱准备去上朝,宫人进进出出最是忙碌,正方便他动手。 奚凛隐在柱子后面,观察着经过的人,寻找下手机会,只见前方有个小内侍快步而来,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新烹的茶。 奚凛眼睛微微亮了,手腕一翻,一枚石子已抵在指尖,只待那小内侍走到台阶前,内力猛地将石子弹出,精准无误地落在对方脚下。 小内侍完全没留意到脚下突然出现的石子,猝不及防踩上去,险些崴了脚,手里端着的茶壶也是一滑,壶嘴正转向奚凛这边。 他急忙扶住了茶壶,见茶水没洒,这才惊魂甫定地松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茶壶重新摆正,却没发现,早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药丸凌空飞来,落入小小的壶嘴当中,一闪即逝。 奚凛目送他端着茶壶进了殿内,换了个便于观察的位置,透过门缝偷偷窥探里面的情况。 “陛下,”小内侍将热茶端到皇帝面前,为他斟上一盏,“已不烫口了。” 安帝伸手执起茶盏——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半张侧脸,隔着门缝不甚真切,但凭借奚凛过人的眼力,还是清晰捕捉到了对方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 定是晏梧本人没跑了。 更何况,这安国皇宫里也不可能出现第二个被称为“陛下”的人。 他屏息凝神,只见安帝将茶盏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抿上一口,继而滚动喉结。 “今日这茶甚是不错。”他道。 成了! 这毒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只要沾上一点就能置人于死地,别说是喝一口茶,就是用茶水漱口,也保他暴毙无疑。 一个时辰后便会毒发,他得迅速离开,否则到时候皇帝遇刺,皇城戒严,他就逃不脱了。 奚凛果断飞身遁走,最后往大殿内看了一眼。 什么安国皇帝,不过如此。 “这是夏国进献的茶叶,”小内侍笑着说,“陛下若是喜欢,明日还烹这茶?” “夏国?”晏桓看着杯中半滴未少的茶,轻晃茶盏,唇边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不必了。” 小刺客,功夫倒是俊。 竟能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来去自如。 4. 通缉 门外的不速之客已经远去,晏桓放下茶盏,吩咐道:“既是好茶,孤也不好一人独享——去,把这剩下的给里面那位送去。” 小内侍迅速会意:“是。” 命他将茶送去暗室,晏桓站起身,立刻有三四个宦官围上来为他更衣束发,并往他脸上扑了些粉,不多不少,刚好够遮住眼尾那颗泪痣。 晏桓瞄了一眼梳妆用的铜镜,淡淡道:“用饭。” * 奚凛一路避开守卫,逃出了皇宫。 他径直回到鸿福客栈,翻窗进了二楼房间。 沉江月再次见到他,不禁面露震惊:“你没混进宫去?” “进去了,又出来了,”奚凛弯腰拖出藏在床下的双刀,取了其中一把,“任务已经完成,记得为我备一匹快马,待这洛城大乱,我便回夏国复命。” 沉江月一愣:“任务完成?安帝死了?” “我给他的茶水里下了毒,从镜中花那里搞来的毒药,万无一失,”奚凛道,“一个时辰之后毒发——现在还有半个时辰。” 沉江月不敢相信,堂堂天字级刺杀任务,竟完成得如此容易:“你亲眼看到他喝了毒茶?” “自然。” “你进宫下毒又出宫,没被任何人发现行踪?” 奚凛莫名其妙:“我要是被发现了,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 沉江月:“……”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次刺杀任务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不论是这暗流涌动的洛城,还是那位离奇失踪的瑄王,安国的一切处处透着诡异。 “你有没有想过,安帝的人头价值三千两黄金,就连我协助你也能得六百两的赏钱,这么多金子,岂是如此轻易就能拿到?”他道。 “那又如何?当年师父刺杀燕相国,也不过一人一刀,”奚凛很是不解,“还是说,你不信我?” “并非不信,只是……” “不信也无妨,”奚凛打断他,将刀佩在腰间,自顾自向门外走去,“还有半个时辰见分晓,到时候就能知道,安帝到底死没死。” 沉江月:“……你去哪儿?” “去街上逛逛。” “?” 总有些杀人凶手会在作案后返回现场,奚凛也不例外。 无他,只因他是个负责任的刺客,务必要看到任务目标的尸体,才好向雇主交差。 如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喜欢用毒,尤其是这种延迟发作的毒药,还是看着任务目标在自己手里断气更能令人安心。 但他还得活着回去复命,只能用这下下之策了,毕竟还有三千两黄金等着他去拿。 一想到马上就能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他的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些。 昨天在客栈休息了一天,也不曾看看这城中状貌,到底是安国京都洛城,这一走便不再回来了,趁离开之前,多看两眼。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起来,昨天那些流民也不知去了何处,争端早已平息,这洛城之中依旧是一派祥和。 一队巡逻的卫兵从他身边经过,往路口告示板上张贴了什么东西,奚凛好奇地凑过去瞧,只见上面明晃晃的“缉拿”二字,而缉拿的对象—— “面覆鬼面,腰佩双刀,额生白发者”,檐上雪是也。 奚凛:“……”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忍不住感叹出门只带一把刀是个明智的决定。 通缉的是檐上雪,跟他奚凛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通缉令这么快就出来了吗?安帝身死,宫人百官难道不该群龙无首、自乱阵脚,还有空发布通缉令? 而且,他进宫连面具都没戴,是怎么判断出行刺的是檐上雪呢? 奚凛看着通缉令上的画像,大抵因为目击者只看到了面具,所以这画像上便也只能画出面具,具体五官长什么样子是一概不知。 这样真的能抓到人吗? 巡逻卫队已经走远,路过的居民纷纷凑上前来,观看这新张贴的通缉令。 一个年近七旬的老者佝偻着身子,对着通缉令啧啧两声,拄着拐杖摇头叹息:“十年喽,我在洛城住了十年,这通缉令就贴了十年,这是第几次翻新了?人还没抓到?” 奚凛又看了看,果然在这告示板上还有许多张贴过通缉令的痕迹,经过风吹日晒,只剩一些残破的纸页碎屑。 “老丈,这通缉的是什么人?为何抓了这么久还没抓到?”他问。 老者用混浊的眼珠看他一眼:“年轻人竟不知道‘檐上雪’,外乡来的吧?此人可是穷凶极恶,杀人无数哪!想我那可怜的儿子和儿媳,便死在他双刀之下,儿媳还怀着身孕,一尸两命啊!” 奚凛:“……” 他怎么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杀过一对夫妻? 老者掩面欲泣,怒捶自己大腿:“可恨,可恨啊!如此恶贯满盈之人,竟逍遥法外至今!可怜我那孙儿还未出生就没了爹娘,我辛辛苦苦将他养大,只盼着他将来出息了,亲手为他爹娘报仇!” 奚凛:“……?” 不是……一尸两命吗? 他看向对方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老丈,敢问您儿子儿媳被檐上雪所杀,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者抹了抹眼泪:“那是二十年前了,还记得那晚月黑风高……” 奚凛:“。” “有没有可能,二十年前,檐上雪也只是个稚童,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呢?”他道。 老者满脸诧异,怒戳手中拐杖:“你如何知道他的年纪?!” 奚凛伸手一指:“这通缉令上写了,檐上雪最后一次作案时,有人目睹他的身形,判断他大约弱冠之年——老丈,您是不是记错了?” 老者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数:“这……你……我……” 奚凛摇了摇头,在心里叹气。 没办法,刺客太出名就是这样,大概全天下找不到凶手的杀人案,都可以推给檐上雪。 也不知这老丈是不是真有儿子儿媳。 看来这通缉令并不是因为他进宫行刺才张贴的,只是例行缉捕罢了,奚凛抱着胳膊站在告示板前,盯着通缉令上的悬赏金额。 上面写,能提供檐上雪准确线索的,赏银三十两,能砍下檐上雪的人头交到官府的,赏金五百两,若能活捉檐上雪,赏金一千两。 安国还真有钱哪。 将来他哪天要是缺钱花,就把自己绑了,去官府领赏。 围观的百姓来了又走,街头熙熙攘攘,这繁华洛城,颇像乱世中的世外桃源。 奚凛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奇怪,都过去一个时辰了,安帝应该早已毒发,这城中为何还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莫非宫里封锁了消息?可皇帝在朝会之时毒发暴毙,怎么不得震惊朝野,这消息真能封锁住吗? 奚凛不信邪,决定再等等。 正当他等待之际,那位本该毒发暴毙的“安帝”晏桓已平安下了早朝。 左丞相高况随他一道进了寝殿书房:“方才朝会之上,赵让仪那厮又提及伐夏之事。” 晏桓屏退左右:“右相多年来一直主张伐夏,高卿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 高况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最近他愈发急切偏激,朝会上不但与臣唇枪舌剑,言语间甚至对殿下有不敬之意,只怕……殿下假扮‘陛下’代行朝政让他不满,今日这般,分明是在向殿下示威。” “他若忍气吞声,反倒不是赵让仪了,”晏桓在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册书简翻阅起来,“皇兄素来支持伐夏之计,两月 前他密诏我入京,病榻前将国事托付于我,只唤了你与右相在身边,我本该承皇兄、承先帝之志,继续一统天下之大业,而今我却屡屡搪塞右相,他自然心有不满。” 高况捋了捋胡须:“那殿下心里究竟作何计较?赵让仪手握重兵,若真有不臣之心,对殿下来说只怕是威胁而非助力。” “他不敢,至少明面上不能,”晏桓冷笑道,“皇兄虽不算仁君,可这些年来的政绩也有目共睹,安国今日的强盛,他功不可没,因此拥护者不在少数,右相若想谋权夺位,名不正言不顺,众臣岂能相容?就算他当真夺位成功,也难得民心,自己内部人心不稳,还何谈讨伐外敌?这点道理他会想不明白?” 高况注视着他。 这位瑄王殿下,十六岁离京,而今已过一纪,当年先帝曾动过立他为储君的念头,又因各种原因作罢,临终时还差点立诏命他继承皇位,不料他却先一步请命离京,去安夏边境守城。 两月前陛下病重,急诏瑄王入京,他本以为,瑄王不会来,毕竟两人从小便针锋相对,长着相似的面容,却兄弟阋墙,水火难容。 或许是人之将死,陛下终于肯正视这个弟弟,瑄王也懒得再和一个快要咽气的人计较,两人一商量,定下了这么一个移花接木之计,由瑄王顶替陛下暂行朝政,就算陛下病死,也秘不发丧。 两月过去,除了本就知道此事的左右相,以及少数宫人亲信,其余文武百官,乃至天下万民,都没有任何怀疑。 瑄王幼时他便知此子聪慧过人,而今看来不光聪慧,城府也颇为深沉,分明常年不在京中,却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 “左相不必试探孤了,”晏桓放下书简,“左相乃两朝元老,若论辈分,我该唤你一声仲父,孤能看透之事,左相岂能看不透?更何况,你与右相分庭抗礼多年,孤不信你会坐以待毙。” “殿下折煞老臣了,”高况冲他拱手,“臣已老迈,早不似当年耳聪目明,时而昏聩,还望殿下不弃。” 晏桓摆了摆手:“说正事。” 高况点点头:“方才臣得了消息,说今日宫中守备疏忽,致使进了些脏东西,殿下既无恙,想必已有对策,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晏桓:“那几个侍卫和宦官,可是右相的人?” “没有直接证据,但八九不离十,”高况道,“还有和他们接头的人,曾频繁进出鸿福客栈,这家客栈极有可能是血河设在安国的据点。” 晏桓:“先别动他们,顺着这几人继续追查,切记小心行事,莫打草惊蛇。” “是,”高况应道,“还有今日那刺客,可要秘密追捕?” “不必了,一只野猫而已,能翻起什么风浪?”晏桓不以为意,“夏国近些年来偏安江南,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剩这血河了——依孤看,而今当政的这位,倒还不如上一任有魄力些。” 高况沉吟片刻,劝道:“殿下还是不可掉以轻心,血河刺客虽单枪匹马,然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当年燕相国之死,也是他们的手笔。” 晏桓嘴角牵起一抹冷笑:“你不说孤倒忘了,遇事不决就派出刺客刺杀这法子,却是一脉相承。” 他说得戏谑,言语间尽是轻慢,俨然没把臣子的劝谏听进耳中。 高况忍不住轻叹一声。 这瑄王殿下,也不知是幼时被兄长排挤造成的,还是天性如此,常让人觉得他冷漠刻薄,傲慢疏离,尤其是袖着手站在一旁,冷眼观望又一语不发时,即便是自己这个“仲父”也要畏他三分。 “臣听闻血河刺客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可以为了一个任务追杀目标多年,此番他刺杀不成,想必还会卷土重来——” “那孤就在这里等着他来,”晏桓打断他道,“孤倒要看看,这血河刺客,究竟有多少本事。” 5. 失手 打发走了高况,晏桓沉吟片刻,换来服侍他的小内侍:“你去告诉右相,就说孤这两日总是心神不宁,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孤,让右相从军中选些好手,调到孤身边来,作为孤的贴身护卫。” “是。”小内侍领命而去。 待他走了,晏桓只身来到暗室,问道:“如何了?” 暗室就建在寝殿地下,里面连着不知哪位皇帝预留的逃生密道,晏梧上位后,觉得密道的存在反而给贼人可乘之机,便将其封死了,只留下这间暗室。 据说,晏梧用它关过一个从齐国掳来的男宠,后来这男宠死了,暗室就也很少使用了。 至于现在暗室里躺着的,是晏梧本人。 郭太医站起身来,冲晏桓摇了摇头。 桌上的茶盏里盛着半盏未喝完的残茶,病榻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那人有着一张和晏桓极为相似的脸,眼角却没有泪痣。 “可验清楚了,是什么毒?”晏桓问。 “回殿下,应是‘一时散’,”郭太医道,“此毒溶于水中,无色无味,极难提防,若不慎中毒,一个时辰内必定暴毙而亡,七窍流血,死状可怖,故名‘一时散’。” 晏桓又看了看床上的人,诧异道:“一个时辰早过了,为何人还活着?” “这……”郭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许是……陛下之前就已经中毒,两种毒毒性相克,反而减轻了一时散的毒性,但陛下两次中毒,已是病入膏肓,只怕再难醒来了。” “……罢了,”晏桓不耐烦地摆手,“这样也好,省得夜半三更还要哀嚎,扰人清净。” 郭太医:“……” 他实在有些搞不清楚陛下和瑄王之间的关系了,要说兄友弟恭吧,当年瑄王自请离京避祸,而今回来了又将陛下囚于暗室,还给他喂毒药喝,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 可要说手足相残吧,陛下有那么多个兄弟,病重之时又偏偏召瑄王进京,让他继承皇位。 ……不论怎样,都不是他一个小小太医该打探的。 晏桓走到床边:“此毒可有解药?” 郭太医斟酌片刻:“有是有,但……这毒出自虞地,虞国盛产毒花毒草,配制出的毒药毒性极强,非寻常药物可解,臣……实在无能为力。” 晏桓神色看不出喜怒:“如此。” 郭太医生怕被他治罪,又忙不迭地找补道:“不过据臣所知,这‘一时散’乃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血河刺客,毒圣‘镜中花’所制,若能抓到此人,想必可以找到解药。” 晏桓:“……” 怎么会是镜中花? 他自然知道镜中花是用毒高手,可四大刺客各有所长,他却从未听闻此人还身负绝世轻功。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向郭太医,微眯双眼,沉声道:“你确定?” 郭太医一个激灵。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就见那身形高大的男人立在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本就不大的暗室似因他的存在而显得愈发狭小,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面容,半张脸陷在阴影中,神色难辨,只有那双黑眸里映着一点忽明忽灭的烛火,冷冷逼视他。 郭太医莫名感觉两腿发软,冷汗直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到底是……该确定,还是……不该确定啊? “臣……臣……”他艰难吞咽了一下,“这毒确是……一时散,但!下毒的……不一定是镜中花本人。” 晏桓眉尾一挑:“哦?” “镜、镜中花乃是毒圣,自然对毒理极为了解,可、可这下毒之人,却将一时散下在茶水之中,茶会减弱毒性,再加上两毒相克,这才让陛下活了下来……若是镜中花本人,定不会犯这种错误,故臣推断,极有可能是不通毒理的刺客拿着镜中花配制的毒,进宫行刺。” “嗯,”晏桓面色缓和下来,点点头道,“今日你做得不错,去领赏吧。” 郭太医长舒一口气:“谢殿下。” 他战战兢兢、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暗室,没敢多停留哪怕半刻。 幽寂的暗室中只剩下晏桓自己,他袖着手,静静注视着病榻上那张熟悉的面容。 两个月前,晏梧下密诏宣他入京,说自己病重难医,让他暂代朝政,当时他就觉得奇怪,晏梧素来身体康健,又正值壮年,怎么会突然病重至此。 果不其然,后来晏梧私下将他叫到身边,告诉他自己其实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从发现自己中毒到现在已有半年之久,这半年中,宫中太医多次为他看诊,换了数次药方,却全都效果甚微,他又命人去民间寻医术精湛的医师,甚至打探过那位传闻中的隐世医仙的下落,也都无功而返。 而今毒已入骨,纵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临死前,晏梧决定将皇位传给自己最不待见的那个弟弟,其要求有二。 第一,要他继续承先帝遗志,谋一统天下之大业。 第二,替他找出那个下毒的人。 晏桓与晏梧虽积怨已久,龃龉多年,然阋墙御侮,终究一母至亲,这里是洛城,是皇都,天子脚下,断没有放任外人兴风作浪的道理。 晏桓当了两个月的皇帝,也就帮晏梧查了两个月,晏梧与他不同,没有武艺傍身,故而入口之物极为小心,吃饭喝水都先让宦官试毒。 分明已谨慎至此,还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给他下毒,想必是亲近之人,用慢性毒药多次投毒,日积月累,最终毒发,能做到这点,不单单得是亲信,还要长时间在身边服侍才行。 于是晏桓第一时间排查了宫内宦官,以及晏梧的诸多男宠,可两个月过去,始终没发现什么异常。 沉吟片刻,晏桓离开暗室,回到了寝殿。 刚准备翻看一下今天递上来的奏折,就听得一道娇滴滴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闯入殿内,带来一阵香风,温软的气息直要往他身上扑,腻言腻语道:“陛下~” 险些被碰到半片衣角,晏桓眉头一跳,迅速抽身后掠,果断拔出了随身佩剑,锋利的剑尖直指对方咽喉,他睨视着来人,冷冷道:“再往前一步,孤就杀了你。” 小男宠被吓得尖叫一声,扑通跪倒在地:“陛下、陛下饶命!” “滚出去,别让孤重复第二遍。” “是、是……” 小男宠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晏桓还剑入鞘,走到大殿门口,怒道:“为何不拦?!” 在外面值守的侍卫单膝跪地:“回陛下,是您之前吩咐,颜君入殿,不必阻拦。” 颜君是晏梧最喜欢的一个男宠,在晏桓最先排查的那一批人当中,但查过之后,他发现此人就是个除了一张漂亮脸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遇事只会哭哭啼啼地求陛下做主,可谓人如其名。 失了晏梧他就失了靠山,不可能是他。 晏桓这辈子最讨厌没用的东西,他冷笑一声:“孤吩咐的?你们且听好了,从今往后,若再有人敢擅闯大殿,不论来者何人,直接乱棍打死。” “是!” 晏桓沉着脸色,拂袖而去。 奴颜媚骨,庸脂俗粉,真不知皇兄是什么品味,竟喜欢这种货色。 他不好男风,要不是还没找到那个下毒的人,他非得把这些脏东西全砍了,送进皇陵给晏梧陪葬。 * 奚凛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依然没等到期待中的消息。 此时此刻,他坐在客栈二楼,和沉江月面面相觑。 “已经过去一整天了,”沉江月提醒他道,“你确定,安帝真的喝了你的毒茶吗?” “当然,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奚凛也百思不得其解,他摸了摸下巴,“怎么可能呢……莫非,毒是假的?镜中花耍我?” 沉江月:“不能够吧,他那人,你走在大街上他都要问你买不买毒药,全天下的人都被他的毒毒死了他才高兴,怎么可能给你假货呢。” “说的也是,”奚凛陷入沉思,“难不成……” 难不成他上次去买毒药,遇到的其实不是“花”,而是“镜”? ……不会这么倒霉吧。 虽然那两个家伙长得一模一样,可花那一身邪气,应该是镜模仿不来的。 奚凛不信邪,从衣服里掏出还没用完的毒,盯着装毒药的瓷瓶看了半晌,抬头道:“要不,你试试?” “……?”沉江月用看癫子的眼神看他,“你自己怎么不试?” 奚凛沉默片刻,又从衣服里掏出解药:“好吧,我试。” 他倒了一粒毒药出来,就要往嘴里送,沉江月急忙按住他的手:“你等等。” “?” “我还是去给你抓只鸡来吧。” “……哦。” 沉江月很快从楼下院子里抓来一只鸡,给鸡吃下毒药,一个时辰后,鸡两腿一蹬,死了。 “看来毒确实没问题,”沉江月道,“那只能是……” “安帝百毒不侵,”奚凛一拍桌子下了定论,“如此重要的情报,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我们也不知道——”沉江月一愣,“不对,怎么就确定他百毒不侵了?分明是你……” 奚凛打断他道:“看来下毒这条路是行不通了,明日你再送我进宫,我换个法子杀他。” 沉江月:“……” 他深吸一口气:“你当送你进宫那么容易?你知道打点这些要花多少钱?短时间内三番五次地搞小动作,万一引起怀疑,我们就全完了。” 奚凛伸手冲他比了个“六”。 沉江月皱眉:“何意?” “六百两,”奚凛道,“我若杀不了晏梧,你那六百两也别想拿到。” 沉江月:“…………” 他有些头痛地捏了捏眉心:“行,我最后再帮你一次,这次要是再失手,你就别回来了。” “放心。” 沉江月拎着被毒死的鸡离开了房间,奚凛坐在桌边,开始挑选趁手的武器。 看来这回是必定要见血了。 他十二岁第一次接下刺杀任务,十年过去,从无败绩。 而这次居然没能一击必杀。 之前是他轻敌了,这安国国君,确实非同寻常。 6. 失足 奚凛将所有的武器在桌上一字排开。 不能用毒,那就得重新规划刺杀方式和逃跑路线了,杀一个皇帝并不难,难的是怎么在杀完人后活着从皇宫里逃出来。 或许他可以等深夜悄悄潜入,但务必一击毙命,绝不能搞出半点动静,又或者用袖箭远程射杀,但前提是找到合适的埋伏地点…… 他将皇宫地图铺在桌上,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忙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渐晚,沉江月进来给他送饭,看到那张标注了许多红圈的地图,忍不住调侃他道:“认识你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么认真。” 他将饭菜放在桌上:“先吃饭吧,这么辛苦,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鸡,好好补补。” “多谢。” 奚凛正一心盘算着怎么杀人,也没多想,端起饭碗边琢磨边吃,等到把一整只鸡全吃完了,汤也喝得差不多,才发觉哪里不对:“今天这鸡……好像格外鲜美,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没加什么,和平常一样。” “是吗?”奚凛喝下最后两口汤,终于反应过来什么,“等等,你这鸡……该不会是之前用来试毒的那只?” 沉江月点头:“是啊。” “……”奚凛看着他,不禁面露震惊,“鸡是毒死的,你又给我吃鸡,就不怕我也被毒死?” “你不是有解药吗,”沉江月面色坦然,全无愧意,“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弄点吃的不容易,你不吃我也不能卖给别人,别浪费。” 奚凛:“……” 他赶紧掏出解药吃了一粒,看着已经空了的碟子碗,沉默片刻,道:“你说,我杀了安帝,世道就能太平了吗?” 沉江月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义父告诉我,不杀安帝,夏国就会灭亡,这次任务是为止战。”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嗯。” 沉江月叹口气:“杀了一个皇帝,还会有下一个,乱世百年,换了多少个皇帝,也依然没迎来太平,若真想止战,唯有天下一统,可天下一统的前提,便是一方雄主吞并列国,假如安帝真的是那位雄主,杀了他,或许能让夏国多存在几十年,却也会让太平来得更晚。” “止得一国之战,止不得天下之战。” 奚凛没吭声。 沉江月奇怪地看着他:“不过,你不是从来不关心这些吗?” 奚凛:“我只是忽然想起,幼时师父曾对我说,乱世出刺客,但如果可能,他更希望自己生在一个刺客无用武之地的太平盛世。” “……” 奚凛抬起头来:“你说,如果我杀了安帝,反倒让这天下更乱了,等我见到师父,他会不会骂我?” “你师父?”沉江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不是早就……离开血河了?” “嗯,义父答应我,只要我完成这次任务,就告诉我师父的下落。” “……你是因为这个才接的?” “是。” 这次沉江月沉默了许久才道:“你我受雇于血河,拿钱办事,也是身不由己,我相信他不会怪你,更何况,不完成任务就得不到你师父的下落,你至少要见到他本人,再说其他。” “你说得对,”奚凛站起身,“新的刺杀计划我已经准备好了,明日一早就出发。” “好。” * 次日清早,奚凛故技重施,再次跟着送菜的牛车混进了皇宫。 一回生二回熟,这地方他来过一次,已然轻车熟路了,他信心满满地摸到了皇帝的寝殿,正准备大干一场,却忽地脚步一停。 ……不对。 他记得上次来时,寝殿附近并没有这么多卫兵,而今天这里却站满了人,粗略一数,人数竟多了一倍有余。 奚凛心中微沉,果断闪身躲进墙角。 怎么会这样,难道他行刺的事情已经暴露,引起了皇帝警觉,所以加派了人手? 可是不应该啊。 这皇城内外既没有人搜捕刺客,宫门的盘查也没有变严,一切看起来都还和平常一样,怎么也不像是暴露了的样子。 奚凛百思不得其解,很显然,现在也没有时间供他琢磨明白个中缘由,无奈之下,他只得继续蹲守,四下观察,尝试寻找突破机会。 不观察不知道,这一看之下,才发现这些侍卫不光是人数变多了,位置也发生了变化,先前几个守备薄弱的地方都加派了人手,没给他留下一点可乘之机。 就好像是精心设计过,刻意在提防什么一样。 奚凛在殿前殿后转了许久,也没能找到突破口,直到守在大殿门口的侍卫突然动了,安帝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登上步辇,往前朝上朝去了。 奚凛:“……” 整齐列队的侍卫们将步辇护了个严严实实,连安帝的身形都看不清楚,更别提刺杀了。 奚凛收回袖箭,决定寻找别的机会。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刺杀皇帝还想全身而退俨然不现实,既然如此,他继续跟踪也没意义,不如就在这里埋伏起来,守株待兔。 寝殿周围的侍卫撤走了不少,他终于可以顺利潜入,确认四下无人,他一个轻身翻上房梁,挑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准备在这一直等到安帝回来。 侍卫并不会跟到殿内,只要安帝踏进这间屋子,他就有把握一击必杀。 然而…… 他从早上一直等到了晚上,等到天都黑了,内侍掌起烛火,烛火又熄灭,外面的一切声响化作寂静,整片皇宫都陷入沉眠之中——安帝还是没有回来。 奚凛:“……” 见鬼了。 夜半三更,皇帝夜不归宿? 这大殿里没人,竟连个火盆也不点,寒冬腊月,他不得不用内力御寒,才能避免自己被活活冻死,可长时间运转内力,体力消耗过大,他现在腹中空空,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 不行,杀人这事先放一边,他得去搞点吃的。 奚凛轻轻翻下房梁,想要悄无声息地落地,落地时却不小心一个踉跄,膝盖磕上青石铺就的地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在房梁上蹲了一天,腿早蹲麻了。 好在四野漆黑,周遭无人,也没人发现一个从天而降的刺客,他半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大殿。 深夜的皇宫静悄悄的,他收敛了声息,四下寻找,在宫里绕了大半圈,终于找到了白天的那两队侍卫,他们正守在另一座宫殿前,这里倒是灯火通明,想必皇帝今夜是在此处就寝了。 奚凛:“……” 早就听说安国皇帝有龙阳之好,怕不是又去宠幸哪个男宠了,这狗东西软玉温香美人在怀,而他却要在这里挨饿受冻。 想他堂堂血河第一刺客,当刺客十年,虽谈不上一帆风顺,却也让人闻之色变望之胆寒,还是头一次被任务目标如此戏耍。 不杀了这姓晏的,他就不叫檐上雪。 奚凛往皇帝所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向内厨走去。 * 奚凛一连在皇宫里逗留了数日,却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刺杀时机。 安帝走到哪里,这些贴身护卫就跟到哪里,全不给他正面突破的机会。 而一旦他选择在寝殿蹲守,当晚安帝必定另则他处就寝,避让之精准,一度让奚凛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了行踪。 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决定换个思路,既然安帝有一队从不离身的随行护卫,那他只要成为这些护卫中的一员,就可以随时随地刺杀安帝了。 奚凛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所折服,说干就干,他从这些护卫中筛选出了几个和 自己身高体型相仿的,开始逐个跟踪探查。 这日晌午。 内侍端上午膳,唤道:“陛下,该用膳了。” 晏桓放下手中书简,瞥了他一眼,微微皱眉道:“今日这饭食,为何晚了这么久?” “陛下恕罪!”小内侍闻言,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是内厨那边出了些状况,不得不重做了一份,所以耽搁了。” “……孤并未责怪你,起来说话,”晏桓懒得听他哭诉,“内厨发生何事?” 小内侍站起身来,低着头道:“是……是怪事!听光禄寺的大人们说,起初只是早上上值时,有人发现少了些残羹剩饭,他们还以为是闹了耗子,便也没有多心,只投了些毒耗子的药。” “可谁成想,一连几日过去,这耗子非但没死,反而更加猖狂了,大白天便来偷吃,才做好的饭食,只是转个身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今日也是如此——最关键的,在场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看到东西究竟是怎么没的,大家都说,宫里其实不是闹耗子,是……是闹鬼了。” 小内侍说着咽了口唾沫,面上露出恐惧之色:“而、而且,还有人听到夜半三更湖边传来奇怪的水声,这寒冬腊月,湖水都上冻了,怎么可能……会有水声。” “哦?”晏桓听了这故事,不禁一挑眉梢,“鬼还需要吃饭?光天白日与孤抢饭吃,这鬼胆子倒是大得很。” “陛下,”小内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询问他道,“此事,当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晏桓扬唇一笑,执起筷子准备吃饭,“养着吧。” 内侍大惊:“养、养着?!” “不然呢?你们既抓不到耗子,又抓不到鬼,除了任他为之,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孤不缺这点饭食,便予他一口也无妨,别耽误孤用饭的时间,你们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这……” 晏桓不再理会他。 这刺客,还真是锲而不舍,一次刺杀未中,竟在皇宫里赖着不走了。 久闻四大刺客性格迥异,武艺也各不相同——穿林风为人豪爽,常以侠客自居,从不隐匿行踪,凡刺杀必一人一剑破门直入;镜中花刁钻古怪,最善用毒,人称毒圣,曾为了复仇一口气毒死了一百四十八条人命,屠了仇家满门;沉江月更善谋略,常替其他几人收拾烂摊子,精通易容之术,被通缉的时间最久,数次代替他人被捕,又成功越狱而逃。 至于那个低调神秘的檐上雪,身为四大刺客之首,关于他的情报却最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最出神入化的是他的轻功,曾屡次潜伏进入军营,直取将帅首级,又倏尔远遁千里,踪迹全无。 这刺客能在皇宫徘徊这么多天,肆无忌惮地偷吃而不被发现,必是檐上雪无误了。 * 此时此刻,那传闻中的孤魂野鬼、行踪诡秘的刺客檐上雪——奚凛本人正捧着刚刚偷来的、本该端给皇帝的烧鸡啃得正香。 在内厨捡了几天残羹冷炙,他实在受不了了,纵然他对食物的标准是吃不死人就行,可日日让他饿到夜半三更还要吃冷饭,实在是要吃死人了。 还是新出锅的饭菜吃着舒坦。 尤其是从皇帝嘴里抢来的。 忽然,他余光扫到什么,动作就是一顿,果断把没啃完的半只烧鸡打包塞进油纸,起身贴到墙根底下。 有个侍卫打扮的人从前方经过。 他跟踪了这些侍卫许多天,发现绝大部分下值后都老老实实地回到皇城外围的亲卫营中休息,唯独有一个,隔三差五便要偷偷混出宫去,第二天天明时,才醉醺醺地回来。 算算时间,今天又轮到他休息,想必今晚也要出宫。 奚凛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坚定地继续啃剩下半只烧鸡。 决定好了,就是他了。 这次一定行。 7. 易容 是夜。 奚凛跟踪那个侍卫离开皇城,一路尾随他来到了弄香楼。 只看名字也知道这里是风月场所,天色已晚,繁华的洛城也陷入寂静,唯有这弄香楼的热闹才刚开始。 奚凛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身为刺客,他还是不要过多地在人前暴露自己。 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稍加思索,他轻功一展窜上了二楼,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檐之上,青楼里莺声燕语,人们沉迷于酒色,全无人注意到他。 他轻轻踏着瓦片疾走,凭借过人的耳力,很快找到了那侍卫下榻的房间,他便蹲在窗户外面,凝神细听。 屋内的男女一番嘘寒问暖,不多时,便开始传出不堪入耳的动静。 奚凛面无表情,内心毫无波澜,刺客当久了没别的好处,就是见多识广。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微喘的女声响起:“郎君……现在入了亲卫队,也算是陛下亲信之人了,郎君一日高升,飞黄腾达,可不能……忘了妾身……” “你放心,我自不会忘了你的,”侍卫的声音带着三分醉意,调笑道,“不过,有一点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可不是陛下的人,我是……赵相的人。” “赵相?”女音透出些许茫然,“是朝中哪位丞相吗?” “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明白,这乱世之中,跟着皇帝或能得一时荣华富贵,可跟着赵相,却能决定那个给你荣华富贵的人——至于你嘛……只要跟着我就够了。” 女音停顿片刻,继而娇嗔一声:“郎君你……真是讨厌。” “嘘,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奚凛:“……” 屋里那两个又腻歪起来了,奚凛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只感觉自己这些日子欠缺的油水全都在这补了回来。 那侍卫说的“赵相”,是指右丞相赵让仪吗? 根据分坛提供的情报,赵让仪在发兵攻夏这件事上非常积极,屡次向皇帝上书进谏。 皇帝的亲卫居然是赵让仪的人,可见他非常倚重此人,这二人沆瀣一气,义父果然没有料错,夏国就要大难临头了。 揭发瑄王通敌叛国,说不定也是这位右相干的,自己在皇宫里转了这么久,也没发现那位瑄王的踪迹,此人只怕尸骨已寒,瑄王一死,安帝顺理成章地收回他的势力,身为功臣的赵让仪也跟着受赏,皇帝一高兴,就会允许他领兵去攻打夏国。 安国人,好生阴险。 他选这个侍卫,实在是选对人了,既然是赵让仪的人,那他说不定可以借此机会接近这位右丞相,送他和安帝一起死。 虽然他的任务只是杀安帝一个人,但帮人帮到底,想必他的雇主不会介意他多杀一个。 最后一次出任务了,做得干净彻底些,他也好痛痛快快地离开血河。 奚凛在青楼外蹲守了一整夜,北方的天气实在是冷,更深夜寒,瓦片上都结了一层白霜,他用衣服掩住口鼻,以免呼吸凝结的白气暴露自己的行踪。 弄香楼里彻夜笙歌,酒香屋暖美人作陪,楼外却是一片萧索,街道上已无人迹,寒风送来几声犬吠,以及枯木摇晃枝杈的异响。 天将明时,放纵了一夜的侍卫终于从楼里出来了,带着浓郁的酒气和胭脂香,恋恋不舍地跟自己的情人告别,而后摇摇晃晃地走上回宫的路。 奚凛轻身一跃,敛息跟上。 屋顶最后一小块未被霜色覆盖的瓦片渐渐染白。 * 侍卫今晚喝了不少酒,佳人在怀,实在情难自已,此刻才发觉自己有些喝高了,两条腿走不出直线,视野也一片模糊。 他打了个酒嗝,不知为什么左脚拌右脚,一个踉跄,急忙扶住了路边的枯树。 酒意迷蒙中,他错将树干认成了什么人,嘿嘿傻笑起来:“美人,今日……太晚了,不如我们……改日再约……呃?!” 话音未落,他蓦地感觉颈间一紧——一条两指粗的麻绳勒上了他的脖子。 所有的醉意便在这一瞬间惊飞,他瞪大了双眼,本能地伸手去拽,可身后那人力气大得惊人,他甚至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靠近的,即便此刻也没听到任何属于人的声息,让他一度以为自己遇到了索命的厉鬼。 醉酒让他浑身虚软,没有丝毫力气与对方抗衡,想要呼救,可压在喉头的力道如有万钧,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进了无人的小巷,手足并用的胡乱扑腾淹没在如墨的黑暗当中,渐渐归于寂静。 奚凛维持着这个姿势站了许久,直到被他勒住的人彻底气息断绝。 他松开手,尸体软软地倒在一旁。 奚凛活动了一下被麻绳勒红的虎口,把作案工具塞回包裹,休息片刻,他将尸体背在背上,轻功一展离开了现场。 赶在天亮之前,奚凛回到了鸿福客栈东北角的上房,拖着尸体翻窗入内,随后下楼敲开了沉江月的房门。 “……谁啊,”沉江月哈欠连天地爬起来,“住店还是打尖,也等天亮……” 话到半截,他声音戛然而止,满脸错愕地看向门外的人,人彻底清醒了。 他定睛打量了对方三遍,才难以置信地开口道:“怎么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奚凛不跟他废话,“你跟我来,我有事找你。” 沉江月不敢相信,跟随他上楼,压低了声音:“你这一失踪就是半个月,我还以为你死了,你怎么……任务成功了?” “还没,不过快了,”奚凛把他拉进房间,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尾巴,回手关门道,“我需要你帮我做一张面具。” 沉江月发现了地上的尸体,皱眉问:“这是何人?” “安帝身边的贴身护卫,”奚凛道,“我跟踪了他许多天,今日终于被我抓到机会,待我易容成他的样子,定可刺杀成功。” “……”沉江月沉默半晌,“做面具,要活的,现杀现剥,你这……” “刚死,还热着。” 沉江月蹲下身来,仔细摩挲尸体死不瞑目的脸:“杀得也太难看了,记得下次别用勒的。” 他颇为嫌弃用手扇了扇:“这一身酒味。” “留下血迹会很麻烦,你凑合一下,我相信你的手艺。”奚凛道。 “……行吧,”沉江月勉为其难地接下了,起身冲他伸手,“二十两。” 奚凛翻出钱袋,看了一眼里面所剩不多的银子,全部交到他手中:“这些都给你了。” 沉江月掂了掂,点头道:“六个时辰后找我来取。” “多谢。” 沉江月架起尸体往 外拖,走到门口,又道:“你脸色很差,不要紧吧?” “……没事,”奚凛没有多说,“帮我烧些热水来吧。” “行。” 送走沉江月,奚凛关上房门,有些脱力地伸手撑住了门板。 在宫里埋伏了半个月,整日跟踪、探查,一直也没怎么好好休息,最关键的,他没有热水洗澡,生火烧水太容易暴露行踪,他便只能用冷水洗,冬日的湖水冰冷刺骨,混合着敲碎的冰碴,往身上这么一撩,魂儿都要从天灵盖里飞出去。 放在以前,他倒也并不怕冷,即便是穿林风,内功也没他深厚,有内力御寒,三九天泅水渡河也不打紧。 现在却不同了。 不知是不是伤没好利索的原因,这两天他只感觉胸口隐隐作痛,每天睡觉醒来都浑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当然,这其实不是重点。 最重要的是,方才杀人时不慎沾了一身浓郁的胭脂味儿,挥之不去,腻得他头皮发麻。 在把这味道洗干净之前,他没有任何心思再去做别的了。 天色蒙蒙亮了,客栈里开始有了人声,跑堂的小二忙碌起来,很快为他送来热水和热粥。 奚凛囫囵吃过早饭,又泡了个热水澡,把自己彻头彻尾地洗干净了,终于放松下来,在床上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时,已然是夜幕低垂、暮色四合,因为睡得太久,他脑子有些发蒙,黑眸中透出些许茫然。 他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伸手理顺压乱的头发,屋内不知何时点起了火盆,驱散了满室寒意,让他感觉身体爽利了不少。 时间差不多,可以去找沉江月了。 晚饭时分,客栈里正是热闹,奚凛避人耳目,悄悄下了楼。 沉江月正在房间里等他,见到他来,将早已准备好的人皮面具递给他:“你来得正好,喏,试试看吧。” 奚凛将面具贴在脸上,可谓是严丝合缝,沉江月端详他一番,点头道:“还不错,足以以假乱真。” 奚凛取下面具:“尸体呢?” “已经处理干净了,你放心,”沉江月一指旁边放着的包裹,“他的随身之物,都在这里了,衣服都是酒味,我帮你洗了,还没烤干,明早来取吧。” “好,多谢你。” 奚凛取了包裹返回房间,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倒在桌上,其中有一块腰牌,是安帝亲卫所佩之物,他将其翻过来,背面刻着“陈错”两个小字。 这是那侍卫的姓名,有了这身份腰牌和面具,他便可以假扮成此人,潜伏去安帝身边。 不过,还有最后一件事。 改头换面,除了改变面容,还要改变声音,出任务之前,他从镜中花那里搞来了不少能改变嗓音的药,正好派上用场。 他虽不懂药理,但镜中花已将几种不同效果的药粉配好,想要声音低沉些放这个,高亢些放那个,水多了加盐,盐多了加水,这点他还是能做到的。 一番鼓捣,他顺利配出了自己想要的药,就水服下后感觉嗓子有些干涩发痒,失声了约莫两刻钟,药物开始起效了。 他试了试自己的新嗓音,感觉至少和陈错本人有七八分像,假如不慎被人发现异常,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应该也不会引人怀疑。 有了这身份,刺杀任务已经成功了一半。 8. 侍卫 第二天一早,奚凛穿上陈错的衣服,贴好陈错的面皮,再次进了宫。 这回他终于不用再扒送菜的牛车,而是光明正大大摇大摆地入了宫门,直往安帝寝殿而去。 才到殿前,就见数个皇帝亲卫在附近值守,一个将军打扮的人正在殿前徘徊,那人一见他来,登时皱起眉头,怒斥道:“为何来迟?!” 奚凛看了他一眼——之前他跟踪这些人多时,知道此人是统帅这支亲卫队的将领,姓魏,三十多岁,武艺过人,为人正直,但脾气不大好。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将军,属下昨日休沐,今早……起晚了,故而来迟。” “……起晚了?”魏将军震惊地看着他,不禁感叹右相塞进来的人就是不要脸,竟敢用这种荒谬的理由搪塞他。 他额角青筋直跳,碍于在皇帝寝殿前,艰难忍下一句已滚到嘴边的大安雅言,斥道:“违反军规,目无法纪,自己滚下去领二十鞭子!” 奚凛:“……” 早知道他就该杀这一个,自己当将军。 他站起身来,就要下去领罚,却忽然听得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一早便这般聒噪,发生何事?” 魏将军立刻收敛了怒火,冲来人抱拳行礼:“回禀陛下,是臣管教不严,正在惩处下属,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晏桓似是刚刚起床,语气还带着迟睡倦起的懒散,像是不愿抬脚般,靴底贴着门槛堪堪擦过,金线刺绣的墨色衣摆也跟着流淌而来,缓缓停在两人面前。 奚凛抬起头。 面前的男人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与貂裘的毛领融为一体,他双手拢于袖中,长身直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奚凛再抬头。 安国的人,身量都这么夸张吗? 刺杀令上写,安帝身长八尺四寸,之前他始终未能近他的身,只远远观望,尚未有太多实感,只觉得他被一众侍卫簇拥时鹤立鸡群,现在两人面对面地站着,这种身高带来的差距就变得极为直观。 他自认为自己的身量在夏国已经相当出众,每次执行任务总要猫着腰以免暴露身形,但和这安帝一比,竟差了他半个头还多。 那身量惊人的皇帝又向前一步,在他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薄唇动了动,不紧不慢地询问道:“惩处?他犯了什么错?” 奚凛被迫仰头与他对视,只觉这人的五官比画像上更锋利些,唇边挂着的一抹笑意缓和了眉眼的冷峻,却仍不让人觉得和善,反倒透出几分傲慢和戏谑。 被他自上而下地这么一扫视,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奚凛莫名感觉如芒在背,竟有种一切都被看穿的错觉,本能迫使他动了动手指,几乎想去摸腰间的刀。 好在魏将军的声音及时制止了他:“回陛下,今日该他上值,他却因起晚来迟,按照军法,该罚二十鞭子。” “你们卯正换值,也不过迟了半刻钟而已,”晏桓道,“天气寒冷,晨起困难,人之常情。魏将军,对待手下何必如此苛责?” 魏将军听了这话,眉头就是一皱:“陛下,军有军规,要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自由散漫,还怎么保护陛下!若因他一人来迟,致使守备疏忽,害陛下身陷险境,臣万死难辞其咎!” 奚凛:“……” 晏桓看向怒气冲冲的魏将军,无奈一叹:“话虽如此,可他们都是右相给孤的好手,右相一片好意,孤怎能不领?将军若罚了他,岂不是让孤寒了右相的心?” 魏将军听他提起右相,登时更生气了,指着奚凛的鼻子:“陛下可知,此人仗此身份,三天两头混出宫去,昨夜定又是去和哪个相好私会,致使今日晚归!此等目无军纪之人……” 晏桓冲他比了个“停”的手势,面上笑意渐渐淡了:“将军所言,孤已知晓,你且退下吧。” “……”魏将军狠狠瞪了奚凛一眼,冲晏桓一抱拳,愤然离去。 奚凛:“。” 看得出来,这右相果然是安帝心腹,手下人都这么无法无天了,安帝竟不舍得罚。 这两个一丘之貉,什么样的国君,就有什么样的臣子。 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思索一番,奚凛借坡下驴,冲晏桓抱拳行礼:“陛下,今日来迟,确是属下之过,属下甘愿受罚,属下昨夜出宫,正是为了与那……相好的一拍两散,属下保证,绝不再犯——请陛下责罚。” 他说着便要跪,晏桓虚扶了他一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错。” 晏桓瞄了一眼他的腰牌,笑道:“今日休沐,孤不愿见血,这二十鞭子就免了,你既有悔心,不如将功补过——孤看你顺眼,接下来三日,你都随孤左右,护驾御前吧。” 奚凛:“……” 还有这等好事? 三天,够杀他一百次了,这安帝虽百毒不侵,脑子却不怎样,如此引狼入室识人不明,也难怪会重用赵让仪那等佞臣。 之前觉得此人危险,果然是他的错觉。 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谢陛下。” 晏桓点点头:“进来吧。” 奚凛在一众同僚不解的目光中欣然随皇帝入内,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入了任务目标的寝宫。 第一次来,他在殿前匆匆而过,第二次来,他在房梁上蹲守了一整天,却不见皇帝踪影……事不过三,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要让安帝血溅于此,一雪前耻,保住自己刺客生涯未尝一败的美名。 几个宦官簇拥着皇帝梳洗更衣去了,奚凛站在殿中,左右环顾,忍不住感叹这安国的皇宫确实比他们夏国的更气派些,脚下的地砖乃是上好的青石铺就,光可鉴人,门窗梁柱皆由朱漆,就连一盏最不起眼的宫灯,也是戗了金的。 只是……这殿内为何如此冷?放眼四望,竟看不到一尊火盆。 不多时,安帝梳洗完毕,乌发已束,那股倦懒之气退去了不少,奚凛瞧着他,总觉得这人比刺杀令中描述的更年轻一些。 刺杀令上写他三十有二,今日所见,却像二十七八。 不愧是一国之君,保养得挺好,听闻安国皇室好用牛乳洗面,寻常人家一辈子都喝不上一口,他们却拿来洗脸甚至洗澡。 不过,抛开这点不谈,这人长得确实不错,在他过往十年百十个刺杀对象当中,也算是上上等了。 这样的人,死状不好太惨烈,他愿意给他留个全尸。 “怎么还站着?”晏桓瞥他一眼,“过来。” 虽然不知道他叫自己干什么,但奚凛还是乖乖跟了上去,他现在是个听话的护卫,离皇帝越近,刺杀越方便。 一缕香味飘至鼻端,内侍们鱼贯而入,在桌上摆好了早膳和碗筷,奚凛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食,心下了然。 原来是邀请他吃饭,早说啊,虽然他早上已经吃过了,但刺杀是个体力活儿,食物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正准备挑个好位置坐下,却见晏桓往自己身侧伸手一指:“站这儿。” 奚凛:“?” 晏桓:“你是孤的贴身护卫,不得离开孤身旁三尺,听明白了?” 奚凛:“……” 所以,是要他站着? 皇帝吃着,他看着? 他手指动了动,又想去摸腰间的刀了,视线一扫,先将周遭环境收入眼中。 附近共有六个内侍,两个在近前,四个在稍远处,就算六枚暗器齐发,也难在同一时间杀死所有人。 一旦被逃出去,定会有人高呼“有刺客”,皇帝的亲卫队还守在门外,尤其是那个看他不顺眼的魏将军,在缉拿刺客这件事上一定不遗余力,到时候把宫里所有的卫兵都招来,他实难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既然如此…… 他忍。 他老老实实地走到皇帝身边,规规矩矩地站定,假装自己是个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好侍卫。 晏桓漫不经心地搅着碗里的粥,视线却落在奚凛身上,从上到下,从头到脚。 护臂中藏了袖箭,至少能发射三支。 衣服里还有一打暗器,可能是飞刀,也可能是飞镖。 腰带内侧别了一把匕首。 至于腰间挂着的这把刀……甚至不是军中制式,卫兵无法私下将军备带出皇城,据眼线来报,前夜陈错离宫时,身上未佩刀也未披甲,而今日清晨他回到皇宫,身上却多了一把刀。 那便只能是现在这个“陈错”自己带来的了。 晏桓眉梢微不可见地一挑。 如此破绽百出,竟也有自信进宫行刺? 这佩刀的方法也有些与众不同,寻常人右手使刀,会将刀佩在左腰,而他却将刀佩在了右腰,方才屡次想要拔刀,动的也是右手,可见不是左撇子。 那便只能是因习惯——檐上雪惯使双刀,十年来仅有的几次目击,目击者都称他将双刀佩在腰后,想必早已习惯了反握拔刀,改不过来了。 今日虽只带了一把刀,想要伪装自己不是檐上雪,却终究百密一疏,败给了自己的习惯。 晏桓实在没忍住,唇角翘起了一点,许是弧度太大,引起了奚凛的注意。 奚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笑什么? 从刚才开始就在偷偷看他,看个没完没了,现在还 盯着他笑。 该不会…… 久闻安国皇帝有龙阳之好,后宫男宠无数,难道说?! 陈错这张面皮,应该并不算出众吧。 这样也能入他的眼吗?堂堂一国之君,就这么不挑? 所以,方才跟他说“看你顺眼”,还要他不准离开他身边三尺……是这个意思? 奚凛越想越觉得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直往外冒,视线落向晏桓颈间,看着他因进食而不断上下滚动的喉结,开始在脑中想象把这玩意一刀割开会喷多少血。 安帝死透了,但,他自己好像也死透了。 他要是死了,就算完成任务,也拿不到赏金了。 三千两黄金,还有师父的下落…… 奚凛忍了又忍,把一切自己可能出现的死状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忍住跟他同归于尽的冲动。 晏桓放下碗筷,用手帕擦净嘴角,唤道:“云礼。” 小内侍凑上前来:“陛下。” “之前你说宫里闹鬼,现在如何了,这鬼可还在?” 云礼一愣,没反应过来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据实以答:“这两日……似乎没再听见光禄寺说闹鬼,兴许,这鬼已经走了呢?” “走了?”晏桓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从孤嘴里抢了这么多日的饭食,说走便又走了?把孤这皇宫当作什么可随意来去的地方?” 奚凛:“……” 什么闹鬼? 除了他,还有谁抢了皇帝的饭? 晏桓站起身来:“恰好今日无事,你带孤去那闹鬼的湖边看看。” “这……”云礼一听说要去湖边,顿时露出畏惧之色,“陛下,我……” 晏桓目光一冷:“前面带路。” “……是。” 云礼战战兢兢地去前面带路了,晏桓瞥一眼还站在原地没动的奚凛:“你也来。” 奚凛抬脚跟上。 一出寝殿,外面候着的一干侍卫便要跟上来,晏桓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留在此地,在魏将军抗议的目光中,只带了奚凛一个护卫往湖边而去。 这片湖位于皇城西侧,名曰“九州池”,取“一统九州、并吞四海”之意,是十六年前先帝率兵攻破燕国、占据洛城后,在其原有基础上扩建的。 天寒地冻,湖水早已结冰,放眼四望,湖上景致一览无余,湖中有数座亭台,也尽皆冻于水上,今日天光大好,照得冰面晃眼,委实不像有什么鬼的样子。 “陛、陛下,”云礼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应当……就是此处了。” 晏桓:“你再将那日情形给孤描述一遍。” 云礼咽了口唾沫,嗓音发抖:“是……是巡夜的内侍说,夜半三更时听到湖边传来水声,可当时天黑,也没人敢上前探查,直到第二日早上——”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向前指去:“就、就在此处,似有冰面被破开,又上冻的痕迹,水渍一直漫延到了岸上,隐隐约约的……像有人的脚印,因为……都冻成了冰,看不真切。” 奚凛:“……” 这故事,怎么越听越耳熟呢? 云礼抖得更厉害:“他、他们都说,是湖里的水鬼……爬上了岸,还、还说……” 晏桓:“还说?” 云礼偷偷瞄了他一眼,鬓边淌出冷汗,哆嗦道:“还说,这里以前是燕国的国都,这湖里沉着的,是燕国那些皇子皇孙的亡魂,爬上来……找、找陛下……” 他说着,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恕罪!” “找孤索命?”晏桓成功被他逗笑了,眉尾一扬,“若真如此,那这燕国的孤魂野鬼,却也不甚厉害,不然,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孤怎么还好好地活着呢?” 云礼浑身抖如筛糠,汗似雨下:“陛下……” 晏桓瞥了奚凛一眼,唤他道:“你来。” 奚凛上前一步。 晏桓指了指湖面:“去,把这冰给孤破开,孤倒要瞧瞧,这湖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亡魂厉鬼。” 奚凛:“……” 这种活儿也归侍卫管?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吓得快要昏厥的小内侍,感觉此人是指望不上了,不得已,他只得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蹲在湖边开始凿冰。 用刀尖戳了几下,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等等。 这不是他之前洗澡的地方吗? 当时他绕着湖走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处冰面稍薄之处,费了一番力气才把冰凿开。 原来,他是那孤魂野鬼? ……搞错了吧。 他是夏国刺客,不是燕国亡魂。 9. 再刺 当然,他现在不能承认自己是夏国刺客,于是他只能任劳任怨地继续凿冰。 不多时,冰面被他破开一个缺口,他收起匕首,回到晏桓身边:“陛下,好了。” 晏桓在湖边站定,向冰窟窿里张望,水面一片平静,除了被阳光照射出的波光,什么都没有。 “看来这水鬼确实离开了,”晏桓袖着手,“不过,也有可能是爬上岸变成了人,混迹于人群当中,潜伏于你我之间。” 云礼吓得瑟瑟发抖:“陛下……” 奚凛:“。” 他为什么隐隐觉得,安帝在含沙射影他? 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云礼抹了把额头的汗,艰难站起身来,劝道:“陛下,天气这么冷,还是早些回去吧。” “是吗?孤倒觉得今日阳光不错,我这小侍卫辛辛苦苦开的冰洞,别浪费了——去,将我的鱼竿取来。” “……是。” 奚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有病吧,大冬天的钓鱼? 不过…… 他看着小内侍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湖边的晏桓。 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他若是现在将安帝杀了,再把尸体拖进冰窟窿里去,是不是真能伪装成水鬼索命? 他悄无声息地拔出了匕首,从背后一步步向对方靠近,就在即将刺出的一瞬间,晏桓突然开口:“陈错。” 奚凛微惊,迅速把手背在了身后,晏桓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询问他道:“会钓鱼吗?” “……”奚凛面无表情,“不会。” “那太可惜了,既如此,你只能在一旁看着我钓了。” 云礼很快去而复返,在湖边放下凳子,又将一根竹竿递到晏桓手中:“陛下。” 晏桓在鱼钩上挂了条鱼饵,随手一抛,鱼钩径直落入冰洞之中,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就这样坐在湖边钓起鱼来。 奚凛感觉匪夷所思。 堂堂一国之君,大白天的不去处理政事,居然闲得没事在这里钓鱼,就算是休沐日,也不该这样玩忽懈怠吧。 沉江月还说,他是什么一统天下的雄主,就这? 这姓晏的要是能一统天下,他就把血河第一刺客的名号拱手让出去,让檐上雪从此销声匿迹。 不大的一汪水面静悄悄的,看着也不像能钓上鱼来,晏桓就这么静静坐着,握住鱼竿的手稳得出奇,没有一丝摇晃,只有貂裘的毛领偶尔被风吹动,轻轻扫过脸颊。 小内侍冻得发抖,将双手捧在面前,不停往掌中呵气,呼吸凝结的白雾聚了又散,他紧紧盯着那鱼线垂落的湖面,在内心祈祷鱼快点咬钩。 两个人皆是专心致志,奚凛站在他们身后,攥着匕首的手悄悄动了。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先杀皇帝,再杀宦官。 他眸色一凛,锋利的匕首朝着晏桓颈侧猛地刺下。 然而,就在他出刀的瞬间,许久未动的晏桓蓦地站起身来,像是被什么力量扯着,向前迈了一大步,他攥紧手中钓竿,稳住步伐:“上鱼了!” 已经刺出的刀势无法收回,就这么狠狠地划破了虚空,留下一道凄凉的破风之声。 奚凛:“……” 奚凛:“?!” 竹竿被鱼线扯着向下弯去,晏桓遛着那鱼,唤道:“拿撩罟来!” 云礼急急忙忙拿起了撩罟,凑上前去想要帮忙,手忙脚乱中,甚至没人注意到那转瞬即逝的行刺。 奚凛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前面的人。 ……见鬼了。 这安帝不仅百毒不侵,还有真龙护体不成? 刺杀令上没说安帝会武,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有内功护体的,没见过哪个习武之人整日穿得如此厚重。 刺出的匕首还没来得及收回,只听得小内侍惊叫一声:“陛下!” 一尾活蹦乱跳的鲤鱼被鱼线提出水面,云礼忙伸网去接,可这鲤鱼过于肥美,一下竟没网住,在空中旋了半圈,直朝着奚凛这边摆荡而来。 奚凛还处在刺杀失败的打击中没能回神,也没看清楚荡过来的是什么东西,余光只扫到一片泛着银光的阴影,下意识将那认成了刀光,面对危险时的本能更快过脑子,不假思索地挥出了匕首。 寒光一闪,鲤鱼便在刀下身首分离,冰凉的鱼血溅了奚凛满脸。 无头的鱼身掉落在地,还在噼里啪啦地挣扎,断口处平平整整,便是光禄寺的厨子来了,也要赞叹一句杀鱼的是个用刀的高手。 现场的人都因这突发的一幕而愣住了,奚凛也愣住了。 一滴鱼血顺着刀尖滴落,他浑身僵硬地顿在原地。 浓重的腥气在鼻端散开,杀了这么多年人,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人血的味道远没有鱼血腥。 不要紧,这是陈错的面皮,不是他的,洗一洗……还能用。 但这湖里居然真的有鱼,那他那天还在这里洗澡…… 鸡皮疙瘩一层层往外冒,他强忍住想要抹脸的冲动,忍得脖子上凸起青筋,攥着匕首的指节泛了白。 他万分嫌弃地甩掉了刀刃上沾着的半片鱼鳞,一寸寸抬起头来,屏住呼吸,艰难控制住了面部表情:“陛下,属下想去……换身衣服。” 晏桓冲云礼一抬下巴,小内侍回过神来,冲奚凛比了个“请”的手势:“您跟我来。” 奚凛快步离开了现场,在他身后,晏桓久久注视着他的背影。 都说檐上雪轻功绝世,来去无踪,但在他看来,他之所以每次刺杀都能顺利逃脱,不单单是身法诡谲,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 此人身上异常“干净”。 没有任何气味,不发出一丝声响,连呼吸都轻若无物,恰如檐上新落的一捧雪,没人知道他何时来,也没人知道他何时走。 无声无息,无痕无形。 这么多年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人,檐上雪是唯一一个——晏梧好养男宠,总是把皇宫里搞的乌烟瘴气,满屋子的熏香和脂粉味儿,散了两个月也没能散干净。 这样的人,一定和他一样,不能容许身上有任何不属于自己的气味,正如十年前那个雪夜,那个潜入军营、摸进帅帐行刺的小刺客,大抵是第一次执行任务,手法尚不熟练,不慎被喷溅出的鲜血溅到了眼睛。 于是他逃遁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行至无人处,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捧雪,取下面具,用雪搓洗干净脸上的血迹。 额前一缕白发被雪水濡湿,少年稚嫩的脸庞冻得发红,他太过专注于清理自己,以至于完全没察觉到现场还有别人。 又或者,他原本也不在意。 十年来,檐上雪的刺杀任务没有失败过一次,却也没有额外多杀过一人,不论是任务目标的家人妻小,还是不幸撞见刺杀现场的倒霉蛋,檐上 雪从没有看过他们一眼。 保证完成任务,从不节外生枝,四大刺客之首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 十年过去,这爱干净的习惯还是一点没变。 只是额前的白发不见了踪影,八成是用什么染膏染成了黑的,至于面容……不知还和当年有几分相似。 晏桓唇角微微勾起,将视线收回近前,看着那条已经死透、内脏流了一地的鱼,唤来其他内侍,吩咐道:“别浪费,拿去红烧了,晚上吃。” * 奚凛这一“更衣”就是数个时辰,直到日落时方才重新现身。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面具清洗干净,这面具极薄,清洗时须得非常小心仔细,以免边缘破损,一旦弄坏,除非出宫去找沉江月,否则很难复原了。 洗干净面具,又洗干净自己,他闻了又闻,确定身上没有鱼腥味了,这才重新易容成陈错的模样,回到晏桓身边。 看着那毫发无损,正悠哉悠哉翻看书简的安帝,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此人,确实值三千两黄金。 晏桓抬头瞄他一眼:“回来了?” 奚凛不吭声,走到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站定。 “你这小侍卫,年纪不大,武艺却是了得,右相果真没让孤失望,”晏桓道,“只是下次,看准了再砍,孤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鱼,就让你一刀两断了。” 奚凛:“。” 放心,下次一刀两断的一定不是鱼。 “好了,孤饿了,”晏桓放下手里的东西,唤来云礼,“时候不早,用饭吧。” 奚凛自觉去站岗,晏桓却隔空点了点他:“你过来,陪孤一起吃。” 奚凛:“?” 不知道安帝抽什么风,但送上门的食物,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很不客气地在晏桓对面坐下了。 一桌菜肴在桌上排开,率先入眼的便是那条红烧大鲤鱼,晏桓将盘子往他跟前推了推:“来尝尝,这鲤鱼都是从河里捕捞上来,养在九州池中的,难得钓起这么大的,今日有口福了。” ……钓? 难怪这鱼头和鱼身是分开的,原来是白天钓上来的那条? 被鱼血溅了一脸的回忆犹在眼前,奚凛看了就觉得腥,果断拒绝道:“属下不爱吃鱼,陛下吃吧。” 他最讨厌吃鱼了。 挑刺浪费时间,若是不挑刺囫囵吞下去又会卡喉咙,这世上没有比鱼更麻烦的食物。 晏桓:“……” 竟不爱吃鱼。 难怪,后厨说丢的最多的是鸡,烧鸡、熏鸡、炙鸡……这刺客全吃了一个遍。 既然如此…… 他将那盘鱼拿走,冲云礼递了个眼色,云礼立刻会意,将桌上的炖鸡拿到奚凛面前:“天气寒冷,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奚凛:“谢了。” 他不吃鱼,晏桓端走自己吃了,奚凛便在一旁瞧着他,只见他将筷子探向断掉的鱼头,先拆下了那块鳃边肉。 哈。 传闻果然是真,如此铺张浪费……沉江月连一只毒死的鸡都要给他吃,这安帝吃鱼却只吃一口。 等着,等吃完这顿饭,他一定—— 晏桓将拆下的鱼肉放进空碟当中,又折了半条鱼身,一并递给云礼。 云礼感激万分,毕恭毕敬地接过,喜上眉梢:“谢陛下!” 奚凛:“……” 嗯? 10. 值守 为何自己不吃,而是赏给宦官? 奚凛奇怪地看着他。 莫非……是这些年吃了太多,早已吃腻了,今天换换口味? 小小一块鳃边肉都能吃腻,这是何等的穷奢极侈、挥霍无度? 昏君,必杀之! 奚凛挑掉几块鸡骨,将鸡肉连着汤一并吃了,又风卷残云般扫荡完半桌菜,随后撂下筷子,站起身来:“我吃饱了,谢陛下。” 晏桓望着盘中还没拆完的半条鱼尾,沉默片刻:“你几天没吃饭了?” 奚凛不明所以:“今早才吃过。” 晏桓:“……” 他没再说什么,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奚凛冲他一抱拳,径自退到一旁。 云礼用无比震惊的眼神瞧他。 皇帝的赏赐敢拒绝,皇帝没吃完就敢离席,这侍卫究竟何许人也,竟如此胆大包天。 最关键的,陛下好像不怎么生气。 他伺候陛下也有两个月了,这位昔日的瑄王殿下的脾气,和那位“陛下”相比,说不上谁更差一些,对待那些如花似玉的男宠恨不得一剑斩了,却为何对这相貌平平的侍卫青睐有加? 都说瑄王和“陛下”长相相似,却性格迥异,如今看来,这喜好也是大相径庭,他身为内侍,自然无法左右皇帝的喜好,却不能让皇帝的颜面掉在地上。 于是他将空碗撤到一旁,找了双干净筷子,帮晏桓挑起鱼刺来:“陛下莫恼,陈侍卫也是恪尽职守,和细细品尝佳肴相比,还是保护陛下更重要。” 晏桓听了这话,不禁啼笑皆非,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言。 奚凛莫名其妙。 这宦官在说些什么呢,什么尽职不尽职的。 能不能吃快一点,吃完了就赶紧去睡觉,今夜安帝想必会在这里就寝了,等他一睡着,他就动手。 晏桓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天气寒冷,屋里又没点火盆,桌上的菜端下去热了不止一次。 终于快吃完时,有内侍匆匆来报:“陛下,高相求见。” 晏桓一顿:“现在?” 天已经黑了,高况很少会在这个时间来,想必是要紧事。 他放下筷子:“让他进来。” 又抬头看了奚凛一眼:“你先出去。” 奚凛:“……” 他实在很不想出去,可为了不引起皇帝怀疑,他还是不得不出去。 不情不愿地来到殿外值守,不多时,就看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臣踏着夜色健步而来,直入殿内。 左丞相高况,他有印象。 据说是两朝元老,安国上一任皇帝还在位时,他就已经是丞相了,根据分坛提供的情报来看,此人和右丞相赵让仪素来意见不合,可以说势同水火,尤其是在发兵攻夏这件事上。 现在安帝信重赵让仪,那想必是让这高况不满了,这么晚了还来进谏,身为人臣,也是尽心竭力。 可惜啊,这安帝是个昏君。 安帝残暴不仁,臣子这么晚来打扰,他该不会因一言不合,一怒之下就把人砍了吧?高况是个好人,他可不能让他死了,有高况在,还能牵制一下赵让仪,否则,发兵攻夏只怕就在今冬。 奚凛偷偷向殿内张望,可惜距离太远,听不见里面人在说什么。 忽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干什么呢?” 奚凛回过头:“将军。” 魏将军打量他一番,皱眉道:“鬼鬼祟祟,像什么样子!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的人,只要你来了陛下身边,那就是陛下的亲卫!看看你,自由散漫、贼头贼脑,没有一点亲卫的样子,赵让仪麾下的兵,都像你这样?” 奚凛:“。” 真稀罕,他一个刺客不鬼鬼祟祟贼头贼脑,难道还要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不成。 “将军教训的是。”他道。 见他服软,魏将军没再继续发难:“时候不早,其他人早已换值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陛下让我这三日都在他身边值守。”奚凛道。 “……所以你要不眠不休地值守三天?你撑得住吗?”魏将军简直和他说不通,“陛下既将你赶出来了,那你便抓紧时间去休息,明日休沐结束,有的是你值守的——赶紧滚,别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奚凛:“……” 他也不是没不眠不休地跟踪任务目标三天三夜过。 不过魏将军说得不错,他确实该小睡一会儿,养精蓄锐,方便夜里行刺。 但……他要去哪里休息,回亲卫营吗?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想想都头皮发麻,呼吸困难。 奚凛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四下张望,选了一处避风的墙角,便靠在墙根下闭目养神起来。 魏将军愕然:“你……” 奚凛没再理会他,合上眼睛,迅速进入浅眠之中,耳朵却还在听着周围的动静,可过了许久,也没听到高况从里面出来的声音。 意识越来越沉,就在他快要彻底睡着时,忽觉颊边一痒,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到了他的脸。 奚凛一惊,本能地抽出腰间的刀,用刀背抵住了来人的脖子。 云礼吓得一抖,手里拿着的披风掉在了地上,他慌忙求饶:“别……别动手!是我!” 奚凛看清来人,不禁皱了皱眉,还刀入鞘:“你来干什么?” 冰凉的刀身从颈间抽走,云礼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重新捡起披风:“是陛下听闻陈侍卫睡在外面,特意让奴婢来给您披件衣服,还说您要是不想回亲卫营,也可以在偏殿找个房间凑合一宿。” 奚凛:“……?” 姓晏的怎么知道他不想回亲卫营? “陛下呢?”他问。 “还在与高相夜谈。” 奚凛环顾周遭,夜已极深了,除了大殿内外还有宫灯亮着,远处的景物皆已沉于浓墨般的黑暗当中,冬夜天寒,甚至没有一声虫鸣,四野皆静,带来令人窒息般的压抑感。 “现在什么时辰?” “已是丑时了。” 四更天,后半夜了,之前他跟踪安帝多日,知道他朝会日会在卯时左右起床,而现在距离他起床还有大约两个时辰。 ……现在还没睡,这是不打算睡觉了? 高况到底有什么事要跟皇帝谈这么久,他虽是个好人,却着实有些耽误事啊。 皇帝不睡,他也没办法刺杀,不得已,奚凛只得同意了云礼的提议:“我确实有些困了,你带路吧。” “您跟我来。” 奚凛跟随他来到偏殿,他望着前方有些眼熟的建筑,疑惑道:“这不是陛下男宠住的地方吗?我睡这里,不好吧?” 云礼闻言大惊,忙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陈侍卫切莫乱言,这里是含秋殿,至于那些外宠,都在长乐宫呢,您定是搞错了。” 奚凛:“……” 什么? 可上次安帝逃过了他的刺杀,分明就是在这里留宿的,这里面竟没有住人? 云礼压低了声音:“还有,陛下极不喜提起那些外宠,以后在陛下面前,您一定慎言,可千万别惹他不快。” 这又是怎么个意思? 那些男宠不都是安帝自己宠幸的,怎么又不喜欢了,喜新厌旧,始乱终弃? 两人进入殿内,云礼道:“房间已给您收拾好了,您便在此休息一会儿吧。” 这屋子里倒是比外面暖和许多,奚凛视线一扫,发现屋里竟点了火盆,他不禁想起安帝那冷得要命的寝殿,奇怪道:“为何陛下自己不点火盆,却要在这没人的偏殿点火盆?” “陛下不喜,他说自己不冷,点火盆也是浪费,”云礼拿起火箸,拨弄了一下火盆里的木炭,“近来天气越来越冷了,城里又多了许多流民,若是没地方取暖,只怕要冻死街头,陛下便拨了许多木柴下去,供他们烧火取暖,还命宫人节省开销,火盆别烧太旺,入冬这么久了,自己更是一次都没点过。” 奚凛:“……” 怪人。 不点火盆,只是为了节省开销救济流民?可之前城里施粥,分明又熬得那么稀。 他看向火盆里燃着的木炭。 那为何又要给他点? “那您休息,奴婢便先告退了。”云礼道。 “等等,”奚凛叫住他,“要是陛下睡下了,你记得喊我起来,我还要去……值守。” “是。” 目送他离去,奚凛拿起那件披风,毛领柔软,手感相当舒服。 他凑在鼻端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好像是新的,应该没人用过。 他将披风盖在身上,合上双眼。 还挺暖和的。 11. 朝会 层层叠叠的暖意将他包裹,倦意上涌,奚凛很快睡着了。 也不知是不是太舒服了,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次睁眼时,只觉骨头缝里都浸着怠惰,酸痛又舒服。 奚凛望着从窗外悄然透进的一缕天光,惺忪片刻,猛地坐起身来。 怎么回事,天怎么亮了? 他急忙唤道:“云礼?” 小内侍闻声而来:“您醒了。” 奚凛:“为何不叫我?陛下何时睡下的?” “您躺下后不久,高相离去,陛下便就寝了,”云礼道,“但陛下说,陈侍卫今天辛苦了一日,既然已经入睡,就不必叫他起来了,所以奴婢没来叫醒您。” 奚凛眼前一黑。 如此好的刺杀机会,居然就这样白白错过了,这安帝也真是的,就这么信重赵让仪吗,自己挨冻,却要给赵让仪的手下点火盆,见他睡着了,甚至不忍心叫醒他。 奚凛沉默良久:“陛下现在何处?” 云礼:“正要去上早朝,陛下吩咐,若是您醒了,便去御前随行,若是没醒,那便不必来了。” 奚凛果断起身,飞快地洗了漱,佩好刀冲出殿外,追上了皇帝的仪仗。 魏将军一见他,气得眉头直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虽然没有开口,奚凛却从他眼中看出了“还敢来迟”几个字。 “……”这次是他理亏,可退一万步讲,皇帝就没有错吗? 他跟在了队伍末尾,看着整齐划一的卫队,总觉得自己有哪里格格不入。 思索了半天,他将佩在右腰的刀取下来换到了左腰。 仪仗行至乾阳殿——这是整片皇城中最大的一座宫殿,通高百尺,大气磅礴,是安国皇帝面见百官、举行朝会之所,先前奚凛跟踪安帝,几乎踏遍了皇城,却唯独没有进过这里。 披甲带刀的护卫分列两侧,目不斜视,长戟直立,寒光森然。白石铺就的台阶层层而上,檐柱朱漆,金柱盘龙,抬头望去,有如通天。 步辇落地,内侍凑上前去,扶皇帝下辇,奚凛则在队伍末尾远远望着,只见今日安帝换了一身行头,玄色朝服庄重华贵,赤领龙纹,更衬得他不怒自威,将平日里那股散漫之气悉数掩去。 他视线向身后一瞥,继而对身旁内侍说了些什么,那内侍便迈着小碎步朝队尾跑来,停在奚凛跟前:“陈侍卫,陛下叫您过去。” 奚凛一愣:“我?” “是。” 奚凛有些不解,他们虽然是皇帝亲卫,可根据安国的规矩,没有皇帝命令不得上殿,只能在殿外值守,皇帝现在叫他,实在不知到底有什么含义。 犹豫了一瞬,他跟随内侍来到晏桓面前,冲他抱拳行礼:“陛下。” 垂落的冕旒微微晃动,珠串相碰,遮去晏桓大半面容,叫人瞧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淡淡开口道:“今日,你随孤上朝。” 话音刚落,周围众人皆露出震惊之色,又竭力控制住了表情,然而接下来,皇帝的话更是石破天惊:“孤特允你,御前带刀。” 奚凛:“……?” “陛下!”魏将军眉头紧锁,高声劝阻,“望陛下三思!” “将军不必多言,孤自有计较,”晏桓并不理会他,只对奚凛道,“走吧。” 奚凛完全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皇帝已经抬步上了台阶,自己也只得跟上。 一众内侍簇拥着皇帝进入殿中,奚凛也在旁跟随,他望着安帝一整衣摆,直坐上那把漆金龙椅,此人平日里就因身量出众而极具压迫感,此刻坐在御座之上,更显气势惊人。 奚凛与之前那宦官一左一右分侍御座两侧,宦官扯开嗓子,高声道:“宣百官进谏——” 奚凛用余光瞄着御座上的人。 这个距离,想要杀掉安帝简直不要太容易,群臣上殿不得佩戴武器,能佩刀的侍卫又都候在殿外,他若在此时动手,对安帝来说完全是必死之局。 但在朝会上刺杀皇帝是下下之策,外面那么多侍卫,他几乎没有逃生的可能,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动手。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才入殿内,众人便注意到了皇帝身边站着的奚凛,再看到他腰间佩着的刀,皆面有惊色,朝会还没开始,众臣已左右顾盼,窃窃私语起来。 而晏桓像是没注意到大殿上的异状,依然和往常一样:“诸位爱卿,坐。” 群臣迟疑着落座,却有一人不肯入座,上前一步,指着奚凛道:“陛下这是何意?此人是何人,为何能佩刀上殿?” “他是孤的贴身侍卫,随孤左右,孤特允他御前带刀,”晏桓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中带了一丝笑意,“张爱卿,有何不妥吗?” “自是不妥!御前带刀,自先帝至今,从未有之!”姓张的大臣语气激动,“此人身份不明,陛下却贸然轻信,若他有不臣之心,欲行刺于陛下,势必让陛下身陷险境!” 奚凛:“……” “张大人此言差矣,”左丞相高况站起身来,“此人并非身份不明,他乃是赵相麾下之兵,名唤陈错,既得赵相倚重,想必是可信之人,断不会做出不忠君之举。” 右丞相赵让仪眉头一跳,也跟着起了身:“我要纠正高相一言,这陈错先前确在我麾下不假,但臣也是奉陛下之命,从军中挑选武艺高强之人,在此之前,臣甚至不知他之姓名。更何况,臣之兵皆是陛下之兵,陛下从自己军中挑选护卫,有何不妥?” 奚凛抬眼看向他。 这位就是赵让仪? 虽然他不太听得明白这两个丞相在争什么,但他看得清楚,这赵让仪不过三十多岁,竟已位极人臣,官至右丞相,当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必不是个简单人物。 放眼满朝文武,应当只有那位两朝元老,高况高大人能与他分庭抗礼了。 “是老臣失言,”高况冲晏桓一拱手,“臣年老体衰,目昏耳聩,说些谗言佞语,还望陛下恕罪。” “罢了,”晏桓一摆手,“你二人皆是我大安之柱石,孤能有今日,少不了两位承托,勿要为此等小事伤了和气,高相毋须自轻,赵相也不必介怀。” 皇帝已经这么说了,两人自然不好再吵下去,各自坐回原位。 一场争端看似轻描淡写地化解,可朝堂之上的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众臣偷偷将目光投向赵让仪,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收紧,面色很不好看。 陛下究竟在做什么,为何会准许陈错御前带刀?还有这陈错,往常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这次竟也不知道知会他一声,害他没有一点准备。 “今日朝会,孤有件重要的事要和 众卿商议,”晏桓道,“孤意欲下个月发兵攻夏,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奚凛目光一沉。 什么?! 下个月便要发兵?看来义父当真没料错,夏国已到危急存亡之际,他必须要快些刺杀安帝,回血河复命了。 他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刀,看向御座上的人。 安帝正好整以暇地观察群臣的反应,似乎全未在意他。 要现在动手吗? “臣同意,”一个武将率先开口,“昔日不与夏国开战,是我军不善水战,贸然渡江,恐水土不服,而近些年来,训练水师已颇有成效,随时可渡江南下,现今夏国当政的皇帝,是个懦弱无能之辈,屡次与虞国交战,只知割地求和,现在的夏国早已不似当年,攻夏正是最佳时机。” 另一人附和道:“臣同意。” “臣同意。” 奚凛缓缓放松五指。 不行。 就算他现在杀了安帝,恐怕也难挽救夏国了,有这么多臣子都支持攻夏,就算安帝死了,还有个赵让仪在这里顶着,若想让安国彻底放弃攻夏,须得诛杀此僚。 先前他们认为只要杀了安帝,就能让安国乱起来,现在看来,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沉江月说得确实没错,安国的水,很深。 但赵让仪是个习武之人,他若先杀了皇帝,就没把握再杀他了。 “臣反对!”一个文臣高声道,他箭步冲上前来,义愤填膺,“诸位将军难道就没想过,北方不定,安以南伐?!卫国对我安国领土虎视眈眈,若大军南下,如何抵御身后之敌?!届时前有夏狼,后有卫虎,腹背受敌,我大安覆灭恐也在一夕之间!” “傅大人,你这话说得未免夸大其词,如今我大安数十万兵力,便是分出一部分南伐,又如何抵御不得卫国偷袭?” 顷刻间群臣吵成一团,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晏桓一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好了,众卿的意见和顾虑,孤都明白,孤最后想再问问,高相和赵相意下如何?” 许久不曾开口的高况站起身来,冲他一拱手:“臣以为,傅大人所言极是,臣并非不赞同攻夏,只是想提醒诸位,不要忘了安国的今日是如何得来的。” “当年,安国不过是一小国,举国领土仅有一州之地,夹在卫、虞、燕、齐之间,几难自处。而彼时站在此处的,是燕帝与燕臣,强盛如大燕,却因南下伐齐,国中空虚,而被先帝率三万兵士突袭后方,攻破国都洛城,自此,燕国覆灭。” 他环顾殿内众人:“而今诸位劝陛下攻夏,是想大安步燕国之后尘,害大安也肖燕齐般短命,害陛下背负永世骂名吗?”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 晏桓指尖轻点龙椅扶手,似笑非笑地望向赵让仪:“赵卿以为呢?” “臣……”赵让仪额角凸起青筋,眼眶竟微微发红,他慢慢抬起胳膊,冲御座上的人拱手行礼,用力闭了闭眼睛,将面容隐在了笏板之后,“臣,与高相意见一致。” “如此,”晏桓思索片刻,似是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那攻夏之事,便容后再议吧,退朝。” 奚凛:“……” 不是,到底攻是不攻? 能不能给个准话! 12. 三刺 宦官扯开嗓子,长声道:“退朝——” 朝臣渐渐散去,三三两两离开了大殿,最后,只剩赵让仪还停在原位。 他望着皇帝逐渐消失的背影,发出一声长叹。 * 奚凛追上了离去的晏桓,跟随他的步辇返回承春殿。 脚步追上了,思绪却还飘在外面——他实在没太理解,为什么上朝时安帝说要伐夏,这些大臣们情绪激动地吵了一会儿,安帝便又改主意了。 而且,安帝明明和赵让仪沆瀣一气,应该完全支持赵让仪才对,为什么最后却听从了高况的谏言,甚至赵让仪也听了高况的。 那现在,到底谁和谁是一边的,他又该去杀谁? 义父说杀安帝是为阻止安国攻打夏国,那如果安国本就不打算攻打夏国,这人他还杀不杀? 奚凛心绪飞转,全部的注意力都拿来思考,一时便没顾得上眼前,恍然回神时,才发觉自己就要撞上什么人,急忙刹住了脚步。 一抬头,发现皇帝的步辇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安帝不知所踪,只有那个熟悉的内侍云礼在前面。 他准备绕开对方去寻皇帝,云礼却凑上前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恭敬道:“陈侍卫,方才陛下吩咐,请您去更衣。” “更衣?”奚凛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虽然早上他走得匆忙,但衣服也穿得整齐妥帖,“为何要更衣?哪里不妥吗?” “不,您误会了,是陛下吩咐,而今您已是陛下特许的御前带刀侍卫,身份已非同寻常,若是还和普通侍卫穿得一样,才是不妥,故,陛下命人为您做了一套新衣裳,奴婢特来请您去试衣。”云礼笑着说。 奚凛:“……” 还有这讲究。 他现在穿的衣服还是陈错的,虽然陈错和他身形相仿,但毕竟是别人穿过的旧衣,总有那么些细枝末节之处,不完全合他心意。 换上一身,倒是也没什么。 于是他点点头:“你带路吧。” 云礼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将他带到试衣的房间,小心拿起衣服便要伺候他更衣。 奚凛急忙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就行,你们……先出去吧。” 他衣服里藏着一大堆暗器,被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这……”云礼有些犹豫,还是尊重他的喜好,“好,那奴婢在外面候着。” 几个内侍退出房间,并关好房门,奚凛这才开始更衣,先拆下护臂,将里面的袖箭取了出来。 而后是随身携带的暗器,从腰带内侧、衣服前襟,乃至大腿根……七零八碎地摆了一桌子。 除掉这一身暗器,他终于能脱下旧衣,换上新的。 黑色的劲装不知是什么布料做成的,摸上去十分顺滑,布料表面有一层暗纹,被阳光一照,流淌出淡淡的光泽。 他将衣服穿在身上,扎好腰带,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时间有些茫然。 这衣服……未免也太过合身了吧,如此严丝合缝,裁剪得体。 皇帝早朝时才准许他带刀上殿,这刚过去两个时辰,衣服就已经做好了? 安国的裁缝,裁衣速度竟如此惊人。 和衣服一并送来的还有一条红色的发带,奚凛犹豫片刻,解开束好的头发,用发带高扎成马尾,理了理衣领,重新安置好暗器和刀。 他开门出去,问道:“换好了,陛下呢?” 云礼见他换好了新衣,不禁面露喜色:“陛下已在曲台等您了,奴婢这就带您过去。” 奚凛:“……?”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云礼前往曲台殿,穿过几道廊桥,前方的建筑渐入眼帘。 这里似乎是宴饮之所,还没到近前,已隐隐听到乐声,殿前有一小池,天暖时应能赏到飞瀑,可惜现在是冬天,池中之水已然结了冰。 两人进入殿内——时间已是午时,一桌酒宴已经摆好,奚凛环顾四周,只见屋内架着一道屏风,琴声从屏风后传来,应是有乐师在后面奏乐。 摆这一桌宴席,还请了乐师,这安帝倒是有雅兴。 晏桓早已坐在桌边等他,听到他进来,眼皮微抬,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换了这一身衣服,顺眼多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还贴着陈错的面皮。 他一抬手:“坐。” 奚凛在他对面坐下。 晏桓冲云礼递了个眼色,云礼迅速会意,执起酒壶给两人斟酒:“陈侍卫近些日子恪尽职守,护陛下周全,让宫里那些妖魔鬼怪近不得陛下的身,陛下心中欢喜,故今日特设宴犒赏。” 奚凛看着酒盅里的酒。 身为刺客,他需要随时保持头脑清醒,所以在血河时,除了践行酒以外,他从不喝酒,今日他本也不应该喝,可他实在有些好奇,这安国的酒是什么味道。 任务一结束他就得离开,只怕此生再没机会踏入安国国土了,不如……今日便放纵一次,稍微尝一尝? 他端起酒盅,举杯对晏桓道:“谢陛下。” 随后将杯口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直灌入腹,从喉头到胃里烧成一线,带来火烧火燎般的痛楚,他从没喝过这么烈的酒,不免被呛得直咳,两颊飞快地烫了起来。 他急忙用手背掩唇,感觉呼吸都变得滚烫了,艰难忍下:“属下……属下还是不喝了。” 他们夏国的酒和这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晏桓嘴角上扬,吩咐云礼道:“给他倒茶。” “是。” 云礼给奚凛换了茶,奚凛连忙灌了一大盏,这才感觉好过了些。 “不必拘礼,吃饭吧。”晏桓道。 桌上有许多没见过的菜,奚凛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盘,放进嘴里尝了尝,却没尝出是什么,只感觉很是劲道,里面还有软骨,嚼起来脆脆的。 他没忍住夹了第二根,同时询问道:“这是什么?” “此乃鸭舌,”云礼为他介绍,“用多种香料卤制而成,劲软入味,和鸭肉是截然不同的口感。” 奚凛:“……” 他又指了指另外一盘:“那这个呢?” “此菜名为‘清水白菜’,取菜心一个,再用老鸡、老鸭等等食材吊一道清汤,趁热浇于菜心之上,菜心便如花般层层绽放,细品之,清淡却极尽鲜美。” 奚凛:“……” 他就知道! 先前安帝吃鱼不吃鳃边肉,绝对是吃腻了,这菜心,这鸭舌,还有什么好说的! 铺张浪费,奢侈至极! 他不再言语,开始疯狂夹菜扒饭,没再抬头看皇帝一眼。 晏桓就这么看着他狼吞虎咽,唇边笑容渐渐淡去,面色变得不太好看了,云礼屡次想要提醒奚凛吃慢点,却都没能插进去话。 只见那筷子上下翻飞,碗碟叮当作响,直到一桌菜大半都进了奚凛的肚子,晏桓耐着性子,开口询问:“如何?” 奚凛舔了舔嘴角,点头道:“吃饱了。” 晏桓眉头一跳:“……孤没问你吃没吃饱,孤问你好不好吃。” 奚凛思索一番,他实在说不出难吃,却也不想说好吃,于是两相折中:“能吃。” 晏桓:“……”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桌上被消灭得七七八八的饭菜——自己特意命人烹制的菜肴,特意选了夏国人习惯的清淡口味,居然就得到“能吃”两个字。 喂给这山珍海味粗茶淡饭都囫囵吞了的刺客,简直暴殄天物。 他终于忍无可忍,伸手一指门口:“滚出去。” 奚凛:“?” 明明是皇帝自己请他来的,怎么又让他滚? 如此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果然还是那个暴君。 他站起身来,听话地滚出大殿,去门口值守:“是。” “……” 晏桓望着他的背影,简直啼笑皆非,琴乐恰好奏至慷慨激昂处,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一拂衣袖,斥道:“弹的什么东西,换一首。” 琴音一停,再响起时,变作舒缓婉转。 奚凛在门口候着,不知是不是喝了那口酒的缘故,只感觉浑身发热,站在这里吹吹冷风刚刚好。 所谓伴君如伴虎,他算是体会到了,他果然还是更适合当刺客,而不是当侍卫。 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奚凛这一站就是数个时辰,那点不多的酒意早散尽了,他又不得不用内力御寒,眼看着天都黑了,皇帝竟还没出来。 他觉得有些奇怪,叫住一个在廊下洒扫的宦官,询问道:“陛下呢?” “陈侍卫?您怎么还在此处?”宦官诧异道,“陛下早就回寝殿了。” “他走了?”奚凛一愣,“那我为何没见他出来?” “陛下……从偏门走的,您快跟去吧。” 奚凛道了句谢,匆匆返回承春殿。 没见云礼,他径自在殿内寻找着,终于在书房发现了晏桓的踪影,他正在翻看臣子们递上来的奏疏,不知是不是因今日朝会提及伐夏之事,桌上的奏本似乎格外多。 想到中午宴席上皇帝让他滚,还把他晾在曲台殿一下午,直觉告诉奚凛皇帝心情不佳,他便也不再自讨没趣,安静在门口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啪嗒”,他回头望去,只见晏桓手里的奏本掉在了地上,他单手撑头,微合双眼,像是睡着了。 睡着了…… 奚凛四下环顾,附近没有旁人,或许因为皇帝封了他做御前带刀侍卫,之前那些亲卫撤走了不少,剩下的几个也因守卫枯燥而不时打着盹。 绝佳的刺杀机会。 安帝如此反复无常,虽然今日说不伐夏了,没准明天一时兴起,又要攻打,夜长梦多,不如早日将他解决,回血河复命。 他眸色微沉,脚下轻移一步,缓缓抬起右手,一支袖箭直朝着晏桓太阳穴射出。 而就在袖箭射出的瞬间,晏桓似是睡得沉了,手肘一滑,脑袋猛地向前一点,继而惊醒过来。 奚凛眼睁睁看着袖箭擦着他脑后飞过,“咚”的一声,直直钉入他身侧的书架。 奚凛:“……” 啊?! 晏桓听见了这动静,疑惑地轻轻“嗯”了声,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支兀自震颤的袖箭。 奚凛瞠目结舌,已经来不及细想安帝为什么又躲过了一劫,在对方看过来之前,他急中生智,飞快地拔刀出鞘,大喊一声: “有刺客,抓刺客!” 13. 栽赃 这一声大喊,将所有打盹的、神游的、夜观星象的侍卫们全惊动了,众人纷纷提刀而来:“什么刺客?哪有刺客?!” 奚凛伸手随便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跑了!” 立刻有几人朝着他指的方向疾追而去,剩下的则留下来保护皇帝:“陛下呢?陛下怎样了?” 晏桓站起身来,似乎全没留意外面的这阵骚乱,只缓缓伸出手捏住那支袖箭的箭杆,稍稍用力,将它从书架上拔了下来。 不足巴掌长的袖箭做工相当精致,尖端极锋利,且带有细小的倒钩,若是不慎被射中要害,便是能活下来,也少不了遭一番罪。 他细细把玩着袖箭,瞥了一眼拔出袖箭时带起的木茬,唇边浮现出一抹冷笑。 奚凛心中一惊。 ……糟了,发射袖箭的机括还在身上,要是被皇帝发现,那就全完了。 危难当前,他再次计上心头,对其他几个侍卫道:“我看到那刺客的样子了,我去追!你们留下护驾!” 侍卫们不疑有他,齐齐应道:“是!” 赶在皇帝看过来前,奚凛已夺路而逃,一个箭步冲出殿外。 逃至无人处,他果断拆下护臂内侧绑着的袖箭箭筒,狠狠心扔在地上。 这玩意还是当年师父设计的,他虽然保留着图纸,但图纸放在了血河总部,这次任务结束之前,是不可能再做一个新的了。 犹豫片刻,他又将东西捡了起来,在外面看似很忙地转了半个时辰,回到寝殿。 短短半个时辰,皇帝遇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皇城,左相和右相闻讯赶来,还有提着药箱前来救驾的太医。 方才还有些空荡的大殿里此刻挤满了人,门外站着一堆侍卫,门内跪着一群宦官,左相的人和右相的人分列两侧,给皇帝诊脉的太医夹在中间,被这场面吓得手抖,不停拭去脑门上的汗。 “好了,孤没事,”晏桓摆了摆手,示意太医退下,随手将断口整齐的发丝丢在案上,“不过断了几根头发。” “陛下没事便好,”高况道,“不知那刺客,可抓到了?” “我们在外面搜寻了一圈,却没看到人,”一个侍卫道,“方才,陈御侍说看到了那刺客,已经去追了,以他的身手,想必能够抓到?” 话音未落,奚凛恰好从门外进来,看到这一屋子的人,刚迈进门槛的脚步就是一顿。 所有人同时将视线投向他,赵让仪第一个开口:“刺客呢?” “那刺客……轻功绝佳,天色又晚,属下没能追上。”奚凛后脚也跟上来,硬着头皮道。 “没能追上?”赵让仪闻言,不禁面露愠色,“我见你武艺过人,才选你入亲卫营保护陛下,这才过去多久,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区区一个刺客都抓不住,如何对得起陛下对你的栽培!” 他说着一脚踹在奚凛小腿上:“跪下说话!” 奚凛猝不及防,叫他这么一踹,膝盖“咚”的一声磕上地面,本能让他差点拔刀,碍于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又生生忍住了。 晏桓皱了皱眉。 赵让仪冲他一拱手:“陛下,是臣办事不利,臣愿受陛下责罚,臣会寻一批新的侍卫来保护陛下,还望陛下恩准。” “赵大人,这却不妥了吧,”高况捋了捋胡须,“陛下今早才封了这陈错做带刀御侍,你当晚又让陛下撤了他,朝令夕改,为君之大忌,更何况这带刀御侍前所未有,乃陛下力排众议方才立成,如此行事,叫陛下如何自处,又叫满朝文武如何看待?” “……是臣思虑不周,”赵让仪叹了一声,“臣只是忧心陛下安危,一时失言,望陛下恕罪。” 晏桓摆了摆手:“刺客尚未抓到,说这些为时太早——陈错,你先起来吧。” 奚凛站起身来。 “你说你见到了那刺客,那可有看清,他长什么样子,是何等装束?”晏桓又问。 屋里一圈人全在盯着他,奚凛自然不能说实话,却也不好撒谎,思索片刻,他灵机一动,开口道:“他脸上戴着面具,我没看清他的样貌,至于衣着……天色太暗了,我只见到他的身形一闪即逝,实在没来得及分辨,隐约记得……是深色衣服。” “啊,对了,”他摊开手掌,呈上手里的袖箭箭筒,“我在他消失的地方捡到了这个。” 赵让仪凑上前来,观察了一番,示意他递给皇帝。 晏桓接过那箭筒,在手里左右摆弄,仔细琢磨,找到了将它打开的机关,用力一扭,细筒状的机括纵向一分为二,露出里面尚未发射的两支袖箭。 他取出其中一支,和先前射向他的那支进行比对:“确是那刺客之物,许是逃窜途中不慎遗失,又或者是怕身份暴露,故意丢弃。” “戴着面具……”高况抚须沉思,“你可还记得,是什么样的面具?可是青面獠牙,状似恶鬼?” 奚凛微微皱眉,作思考状:“似乎……” 晏桓经高况提醒,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吩咐一个跪在近前的内侍,不多时,那内侍取来一张画像,交与奚凛辨认。 “可看清了,是这面具吗?”晏桓问。 奚凛万万没想到,这张熟悉的通缉令以这种形式再次呈现在眼前,他和画像上的檐上雪面面相觑,心情万分复杂。 对不住了,反正一切未解的悬案、抓不到凶手的杀人现场都能栽赃给檐上雪,那多他奚凛一个,应该也不算多吧。 他认真观察,恍然大悟,用力点头:“正是此人!” 晏桓摸了摸鼻子。 顺势掩去了唇角一抹没能忍住的笑意。 他看着那贼喊捉贼,还企图栽赃嫁祸给自己的罪魁祸首,只觉白日里宴席上的不悦都烟消云散了,他抿平嘴角,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你看清楚了,当真是他?” 奚凛笃定道:“是他。” 赵让仪倒抽一口冷气:“血河刺客檐上雪,竟在这宫闱之中?他是如何潜入进来的?” “这要问赵大人你了吧,”高况道,“这皇城内外布防,陛下向来是放心交给你的,何时让一个血河刺客混入宫禁,赵相该详查自己手下的人了。” 赵让仪眉头紧锁:“高相说的是,陛下,请允臣先行告退,臣立即详查此事,命手下兵士彻夜搜寻,严加巡防,一定把这刺客揪出来。” 晏桓点点头:“辛苦右相了。” 赵让仪请命而去,晏桓又看向奚凛:“你也毋须太过自责,今夜你对上的人是檐上雪,四大刺客之首,轻功绝世,追不上才是正常。” 奚凛低着头:“谢陛下不咎之恩。” 晏桓站起身来,双手拢袖,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孤可以不治你的罪,但你毕竟失职,孤还是要罚你的。” 奚凛:“……是。” “今日天色已晚,孤也累了,你追逐那刺客多时,想必消耗了不少 体力,不如先去休息,剩下的都等明日再说。” 奚凛点点头,又看向那被丢在御案上的袖箭。 所以……真的不能还给他了吗? 晏桓见他半晌不动,眉尾一挑:“还有何事?” 奚凛急忙收回视线,冲他抱拳:“属下告退。” 算了,反正知道东西在皇帝这里,改天趁皇帝不注意,他再偷回来。 奚凛转身离去,待他走了,高况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晏桓知道他有话想说,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 在旁侍候的宦官们面面相觑,云礼大着胆子道:“陛下才遭了刺杀,身边不能无人,奴婢们还是留下吧。” “怕什么?不是有高相在此?”晏桓道,“都退下。” 内侍们不敢违抗帝命,鱼贯退出了大殿,高况叹道:“臣年老体衰,恐经不住刺客一击。” 晏桓没理会他,只拿起那袖箭,把玩道:“这机巧倒是精致,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高况摇头道:“殿下陪那刺客演这一出大戏,究竟意欲何为?白日里殿下在曲台设宴招待他,晚上他便来刺杀,如此恩将仇报之人,殿下竟也敢信重?” “左相这消息倒是灵通。”晏桓将三支小箭全部装回箭筒,撩起袖子,将箭筒绑在了自己胳膊上。 “臣的消息要是不灵通,那这皇城之中,便只剩赵让仪的耳目了。”高况道。 晏桓抬起手腕,尝试激发袖箭,这东西须得使巧力,以内劲触动机关,他试了一下竟没成功,尝试了第二次,一支箭矢“嗖”地一声射出,直中门板。 他看着钉入半寸的袖箭,赞叹道:“威力当真不俗。” “……”高况,“殿下。” 晏桓拆下箭筒,正色道:“刺客组织血河,自建立至今,活跃已有数十载,犯下的凶案何止百起,造下的杀孽又何止千人,上至朝廷重臣,下至市井商贾,只要给予足够的报酬,没有什么人是他们不敢杀的。” 他拔下门上的箭矢,锋利的箭镞泛着冷光:“血河刺客所到之处,必‘血流成河’,而今血河爪牙遍布四国,想把他们全挖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我需要一个对血河内部足够了解、接触足够深入的人,为我提供他们的情报,而后,一举剿灭之。” “所以殿下选中了檐上雪?”高况问,“四大刺客之首,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背弃血河的。” “他也许不会背弃血河,但血河未必不会背弃他,”晏桓微微一笑,“高相可还记得,二十多年前,那名噪一时的血河第一刺客?” 高况稍加思索:“殿下是指……‘孤刀’?” 晏桓点点头:“此人是檐上雪的师父,十六年前,他一人一刀刺杀了燕国相国,一千五百两赏金的天字刺杀令,他完成任务后,却从此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为避仇家退隐江湖,也有人说……” 高况了然:“殿下的意思是,现在的檐上雪,正如彼时之孤刀?” 晏桓唇边泛起一抹冷笑:“他若知道自己效忠了多年的血河正筹备着如何杀他灭口,你说,他会心甘情愿赴死吗?” 高况捋着胡须:“不好说,就今日殿下设宴款待他的情况来看,此子心性纯粹,犹如……未琢之璞玉,未必能明白这些弯弯绕绕,殿下若想说服他,可谓任重而道远。” “……”晏桓叹了口气,“孤明白,时候不早,高相请回吧。” 14. 偷听 奚凛离开承春殿。 前脚刚迈出门槛,余光就扫到旁边有人在冲他招手,他有些奇怪地走到对方面前:“何事?” “陈御侍,”那侍卫压低了声音,小声在他耳边道,“方才赵大人离开时,吩咐您即刻去一趟相府。” 奚凛一顿。 赵让仪找他? 对了,陈错是赵让仪的人,他今天没有抓住“刺客”,赵让仪好像非常生气,先前在皇帝面前,有高况阻拦,他尚且没能把他怎么样,现在又私下叫他去相府……指定没什么好事。 方才在殿上,这厮还敢踹他,他到现在膝盖还在疼。 他再怎么说也是堂堂血河第一刺客,这次刺杀任务如此不顺,连杀了安帝三次都没杀成也就罢了,还有个右丞相赵让仪在这里添乱。 反正这赵让仪本来就在他暗杀名册上,若是还敢对他颐指气使,不如……今夜就送他上路。 想着,奚凛将手按上刀柄,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夜已极深了,奚凛往出宫的方向走去,发现此时的皇宫格外灯火通明,不论今夜该值守的还是不该值守的卫兵皆被调动,举着火把四处搜寻“檐上雪”的踪迹,每每从他身边经过,都要大喊一声“站住什么人”。 第四次亮明身份后,奚凛终于忍无可忍,索性不走大路了,抄小道前往宫门。 就这种搜寻方法,能找到人才怪。 他要是檐上雪——不对,他本来就是檐上雪。 总之,他看见那火把的光亮便隐匿起来了,天这么黑,这皇宫里能避人耳目的地方又这么多,随便往哪里一猫就能挨到天亮,傻子才会被他们抓住。 最难的并非躲过搜寻,而是怎么混出宫去。 宫门前的守卫交叉长戟,拦住他的去路,呵道:“站住,什么人!” “……”奚凛上前一步,亮出自己的腰牌,“是我。” “原来是陈御侍,”对方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这么晚了,陈御侍要去哪里?属下也是奉命行事,例行询问,陈御侍莫怪。” “那刺客从我眼皮底下逃脱,陛下虽不怨我,可我心有不甘,想抓了他戴罪立功,”奚凛道,“方才我在宫中搜查,没见他的踪影,只怕他已趁乱潜逃出宫了,你们不妨扩大搜索范围,莫要耽误时机,反倒放他逃出城去。” “陈御侍放心,右相已派人全城搜寻,城门全部戒严,他插翅难逃。” 奚凛点点头:“那便好。” 侍卫验看过他的腰牌,便让身放行了,奚凛找他们借了匹马,出宫往赵府方向而去。 果真如那侍卫所说,今夜的洛城草木皆兵,街上随处可见搜寻刺客的卫队,百姓们被吓得紧闭房门,又被强行破门而入,早已睡下的也被薅起来进行盘问,卫兵的呵斥声、婴儿的啼哭声、妇人的惊叫声、犬吠与马蹄声此起彼伏,在这冬夜的洛城里沸反盈天。 奚凛策马走在大街上,看着这一幕幕,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记得之前的洛城还是一派繁盛祥和的景象,像是乱世中的世外桃源,可今晚,却似乎与那些陷入战火的城池无异了。 如果他真的刺杀了安帝,这洛城之中,是否也是这样一副光景? 又或者,比现在更混乱、更残酷。 身为刺客,他生来便是要取人性命的,以前他始终不懂,为何师父身为闻名遐迩的第一刺客,却会说出“如果世上再没人需要刺客就好了”这种话,现在,他却忽然有些明白了。 假如真的有那样的一天,一定是一个再无战乱的太平盛世吧。 奚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勒马停在赵府门前。 今夜混乱至此,相府上下也还没歇息,家仆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主动帮他牵了马,将他带到正堂:“右相就在前面了,您请自便。” 说完便快步离开,好像生怕多知道点什么会掉脑袋,奚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只身去见赵让仪。 这院子里居然连个护卫也没有,不过这赵让仪是个习武之人,且武艺不俗,因当年在马背上立下赫赫战功,才被封为丞相,想必也不需要什么护卫保护。 他悄悄将匕首藏在了袖中,准备等下一言不合就动手,忽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前面传来说话声。 赵让仪不会没事自言自语,应该是在与什么人夜谈,这么晚了,除了他,还有谁在相府? 奚凛屏息凝神,猫着腰悄悄贴到了窗根底下,借着过人的耳力,他听到房间里传出赵让仪的声音: “今日朝会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他竟将陈错封为带刀御侍,又突然提及攻夏之事,分明是想将我架在火上烤。” “只怕又是那高况吹了耳边风,前几日您与他在朝堂上争吵起来,想必让他怀恨在心。”另一人道。 这声音有些耳熟,应该是今天朝会上说过话的某个大臣,但奚凛对他们不熟,一时分辨不出是谁。 “他记恨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高况这个人,当了几十年丞相,早舍不得从这位子上下去,他年事已高,而今还能仗着两朝元老的身份与我平起平坐,唯恐我伐夏成功压他一头,让他晚节不保。” “依我看,大人还是不要太心急了,如今那位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逼得太狠,只怕会适得其反。” “我如何能不急?十几年了,我已经等了十几年,明明就只差最后这么一步……”赵让仪说着,几乎有些咬牙切齿,“早知如此,当时陛下病重时我就该……” 陛下病重? 那安帝看起来身体康健,虽然整日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却也不像病重的样子。 奚凛有些奇怪,继续凝神细听。 “大人慎言,”另外那人道,“那时我们却也没料到,瑄王和我们不是一条心。” 瑄王?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这里面还有他的事? “人心隔肚皮,”赵让仪叹了一声,“谁成想,这个十几年前就主动请缨戍边抵御夏国的瑄王,竟不支持攻打夏国。” 这话好生奇怪,赵让仪揭发瑄王通敌叛国,怎会不知道他不会攻打自己的盟友? “要是陛下没被人投毒暗害就好了,”赵让仪道,“那样,他就不会召瑄王进京,攻夏之计,想必也早已成了,你我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不尴不尬的田地,让高况牵着鼻子走。” 他说着一锤桌子:“若叫我找到那个给陛下投毒的人,我必将他千刀万剐!” 奚凛莫名感觉背上一凉。 可是……不对吧,他上次下毒分明没有成功——等等,赵让仪说的应该是他来安国之前的事,安帝先被投毒,才召瑄王进京。 也就是说,安帝被人投毒,却没死,毕竟他本来就百毒不侵,那他召瑄王进京又是为了什么? “他现在何处,可还活着?” “不知,人被藏起来了,我寻遍宫中也不见他踪迹,”赵让仪道,“我听闻,承春殿地下有前燕皇帝留下的逃生密道,里面有一间暗室,如果他确实还活着,那么极有可能被藏在此处。” 什么? 瑄王还活着?! “那我们为何不去将人抢出来?” “抢出来又有什么用,毒入肺腑,华佗再世也救不活了。” ……瑄王还活着,但瑄王就快死了。 赵让仪:“说来却也可笑,陛下和瑄王明争暗斗了一辈子,幼时恨不能除之以绝后患,而今危难当头,却又同仇敌忾,演起兄友弟恭来了。” “……” 奚凛觉得自己不能思考了。 之前沉江月不是说,安帝召瑄王进京是为了杀他?为何这赵让仪又说,两人兄友弟恭? 难道…… 安帝被人投毒未遂,觉得有人要谋害自己,于是下诏命瑄王进京,共同商量对策,毕竟和外人相比,还是亲兄弟更亲一些。 不料瑄王入京后,无意中撞见赵让仪进谏,和安帝商议攻夏之策,瑄王在安夏边境驻守多年,自然了解夏国现在的形势,他反驳了赵让仪的提议,故而让赵让仪记恨。 所以赵让仪设计毒害了瑄王,瑄王没有安帝的百毒不侵之身,如今已毒入肺腑,命悬一线。 而安帝看到瑄王被毒害,也发现了赵让仪的狼子野心,反应过来攻夏并非良策,于是从赵让仪这边倒向了高况那边,今日朝会之上,和高况一唱一和,逼得赵让仪同意暂缓攻夏之计。 所谓瑄王通敌叛国,也是子虚乌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那现在看来,瑄王是好人,安帝幡然醒悟,姑且也算是好人,只有赵让仪是坏人,此人简直人面兽心,看上去仪表堂堂,却阴险歹毒至极,毒害了瑄王还不够,还要把奄奄一息的瑄王拖出来再补一刀,生怕他没有死透。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事已至此,也唯有指望那刺客了,”赵让仪叹道,“今夜本来是个好机会,没想到让陈错这蠢货坏了事。” 奚凛:“……?” “说起来,大人不是唤他来相府,人为何还没到?” 听到这里,奚凛心中一惊,才发觉自己偷听了太久,他果断离开窗边,回到门前站定,假装自己刚到的样子,伸手敲门。 门内人警惕道:“谁?” 奚凛:“是我,陈错,敢问赵相可在?” 屋内安静了片刻,房门从里面打开,赵让仪微愠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他眉头紧锁,低斥道:“怎么现在才到,进来!” 15. 算计 奚凛跟着他进了屋。 先前和赵让仪说话的人已不在房中,但他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人应该还没走,大抵是藏去了里间。 “大人深夜唤我前来,可是有事?”奚凛问。 “你还好意思问我?”赵让仪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之前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今日净办些蠢事?那刺客行刺,你为何要拦?” 奚凛:“……” 他倒也没拦来着,毕竟人没办法阻拦自己。 但是…… “我派你到陛下身边,就是为了方便那刺客行刺,你倒好,竟将人赶跑了,是今日陛下封你做带刀御侍,你觉得自己承了龙恩,可以飞黄腾达,便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奚凛艰难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低着头道:“属下不敢,今日是个意外,当时……属下没反应过来是那刺客。” “……你最好是,”赵让仪神色渐缓,“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记住,下不为例,如有再犯……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 赵让仪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奚凛冲他抱拳,转身离开了房间。 来到屋外,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今晚探听到的情报未免也太多了,他快要消化不能。 按照赵让仪的意思,刺杀安帝这件事,是他默许的,不,应该说就是他的授意? 所以之前沉江月买通了宫里的人,其实买通的是赵让仪的人? 高况说,赵让仪掌管皇城内外布防,这些士兵都归他调动,如果他想放什么人进宫,确实不要太容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安帝不再支持伐夏之计,他便要杀了安帝,取而代之? 可也说不通啊。 赵让仪手握重兵,想要发动兵变谋权篡位,随时都可以,为什么偏偏要安排一个刺客…… 等等。 血河总部设在夏国,檐上雪是夏国刺客——夏国刺客刺杀了安国国君,那不正是名正言顺的出兵攻夏的理由? 到那时,就算是高况等人,也没理由再反对。 想到这里,奚凛突然一个激灵,顿觉毛骨悚然。 他们好像被人算计了。 刺杀安帝,非但不能保全夏国,反而会给夏国招致灭国之灾。 安国人,阴险至极。 杀不杀安帝先放一边,这个赵让仪,他绝不能让他活。 奚凛用力按住刀柄,黑眸中泛起一抹杀意,正要离开,忽听见身后房间里又传来说话声,还是那道和赵让仪交谈的声音:“这刺客,当真靠谱吗?” “放心,血河刺客若完不成任务,自己也活不了,四大刺客之首檐上雪,十年来,还从没失手过一次,今日若非陈错坏事,事情兴许已经成了。” “……” * 奚凛离开相府时已是四更天。 因为思绪复杂,他也没什么心情立刻回皇宫了,牵着马慢慢在街上走,看到搜查仍在继续,通宵达旦。 刺客是赵让仪招来的,他定不可能真的将他抓住,如此大张旗鼓,也不过是做给皇帝看罢了。 可这洛城的百姓却要因此鸡犬不宁,卫兵们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盘查,所有与檐上雪身形相似的人都被强行带走,关押审讯。 奚凛摇了摇头,收回视线,回到宫中。 天还没亮,他先去了一趟承春殿,想趁皇帝不在,偷偷拿回自己的袖箭。 此刻的书房里空无一人,没有掌灯,四下一片漆黑,奚凛悄悄摸向御案,在一堆摊开的奏本里摸索寻找。 他记得昨晚离开时,袖箭就放在桌上,怎么不见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奏本搬开,想要再好好找找,门口却有个熟悉的声音幽幽响起:“在做什么?” 奚凛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一摞奏本全部掉在了地上,制造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 诡异的沉默萦绕在两人中间,奚凛不说话,门口那人也不开腔,只袖着手静静站着,高大的身形嵌在一方门樘围拢的微亮天地中,凝成一个漆黑的剪影。 逆着光,奚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直觉告诉他,定又是那好整以暇的似笑非笑。 “属下……见桌上的东西掉在地上,想帮陛下整理一番,”奚凛忙将掉落的奏本一一捡起,没话找话道,“陛下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晏桓微不可闻地叹口气,煞有介事道:“昨夜遭了刺客刺杀,我这始终心神不宁,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再躺下去也是无益,索性早些起了。” “……那陛下今日还上朝吗?” “不上了,这宫内宫外叫刺客搅得鸡飞狗跳,都在忙着搜查刺客的下落,也无心朝事,干脆休沐一日。” 奚凛将奏本理好放在桌上,借着微亮的天光又扫了一眼,还是没找到袖箭的踪影,只得放弃了。 晏桓看着他偷偷摸摸地东寻西找,指腹摸了摸宽大袖袍里藏着的箭筒,没有半点要还给他的打算:“孤听闻你夜半出宫,往右相府上去了,何时回来的?他同你说些什么?” 奚凛一顿。 “刚回来,”他道,“他嫌我办事不利,将我叫去臭骂了一顿。” 晏桓轻嗤一声:“你已是孤钦点的御前侍卫,他赵让仪的手伸得倒是长,将刺客放进宫,本就是他疏忽之过,孤还没治他的罪,他反倒先教训起孤的人来了。” “下次他再行这般逾规越矩之举,你便以‘陛下有命,不得擅离’之由推脱了去。”晏桓又道。 奚凛:“……是。” 听安帝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对赵让仪相当不满了,先前他以为安帝和赵让仪是一伙的,倒是错怪了他。 那……要不要把赵让仪买通血河刺客刺杀皇帝这事告诉他? ……不行。 他要是说了,岂不等于承认自己是赵让仪安插在安帝身边的细作?何况这里面还牵连到鸿福客栈,分坛在此经营多年,可不能就这样暴露。 “既无事,就来陪孤吃饭吧,”晏桓道,“抓刺客是赵让仪的差事,便让他去查,这檐上雪成名至今已整整十载,还从没被人抓到过,孤也是有些好奇,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右相若真能把他抓住,也算是大功一件。” 奚凛旁敲侧击道:“如果真抓到了,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他刺杀于我,定是不能轻饶,若是长得天怒人怨,便直接杀了,若是尚能入眼……”晏桓琢磨一番,“孤听闻他有着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那便给他喂下卸功散,囚于大牢,他要是能逃出去,便算他有真本事,饶他一命也无妨,要是逃不出去……” 他说着轻笑一声,直笑得奚凛汗毛倒竖,周身涌起一股深深的恶寒。 逃不出去怎样?该不会想将他当个玩意儿,日日折辱吧? 狗皇帝,脑子里除了断袖分桃的那点事,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之前他就听说安帝后宫里那些男宠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抓来的,现在看来,这传言怕不是真的? 不论如何,他可万万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好在试探出了安帝对男宠的样貌还是有一定要求,这陈错的面皮如此普通,应该 入不得他的眼,自己现在暂时安全。 “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说了,叫你莫离开孤三尺之外?”晏桓唤他道。 奚凛回过神:“……来了。” 这安帝也不知是什么毛病,总是要拉着人陪他吃饭,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昨天在曲台殿宴请他,又莫名其妙地让他滚,但愿今天别再搞什么幺蛾子。 早膳已经备好,云礼凑上前来:“陛下,用饭吧?” 晏桓点点头,指尖一点,吩咐奚凛道:“你坐这儿。” 奚凛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坐下了,晏桓则绕过桌子,坐在了他对面。 香气扑鼻的早饭逐一端上了桌,却无一例外,全部放在了晏桓面前,奚凛眼巴巴地看着,以为只是这些宦官以皇帝为重,等皇帝那边放不下了,总归会轮到他,可等到最后一个盘子落下,自己面前依旧空空如也。 皇帝面前摆满了吃食,他这边却什么都没有,整齐摆放的碗碟在桌子上形成一道分明的界限。 奚凛:“……?” 怎么,又是皇帝吃着,他看着? 晏桓执起筷子,见他半晌不动,这才掀起眼皮瞄了他一眼,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哦,差点忘了——云礼。” 云礼应声而来,又端上两个瓷碗,放在奚凛面前,恭敬道:“陈御侍,您请用。” 奚凛低下头。 一碗白饭,一碗白水。 ……何意? 他向皇帝投去疑惑的眼神,晏桓却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只摆了摆手道:“吃饭吧。” 奚凛:“……” 吃就吃。 他将白水倒进了白饭里,自己泡了一碗粥,尝了一口,发现竟是冷的。 奚凛眼皮跳了跳,一边暗骂着狗皇帝,一边喝碗里的冷粥,眼神时不时往晏桓那边瞟,看着他手边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小馄饨、羊肉汤。 很快一碗冷粥喝完了,晏桓询问他道:“好吃吗?” 奚凛:“……” 这能好吃吗? 他没搭腔,半晌道:“陛下,我没吃饱。” 晏桓一挑眉梢:“没吃饱?那好办——” 云礼又端上一碗白饭,一碗白水。 奚凛沉默良久,这次说什么也不肯动筷了。 晏桓看着他不太愉快的样子,心情甚是愉快:“怎么,不喜欢?你既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那昨日宴席上孤问你时,你为何不如实回答?” 奚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就因为这个? 晏桓将包子和羊肉汤都推给他:“你记住了,世人皆有好恶,这天底下的饭食,并非只有‘能吃’和‘不能吃’,更当有‘好吃’与‘不好吃’,正如人活于世,行事立身,不该只有‘能做’与‘不能做’,更当有‘愿做’与‘不愿做’。” 奚凛有些奇怪,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什么能与不能愿与不愿,血河刺客,有资格谈论这些吗? 他似懂非懂地瞧了对方一眼,还是决定暂时不想了,填饱肚子要紧。 昨晚折腾了一宿,他早已经饥肠辘辘,那一碗没滋没味的冷粥下去,完全不解饱,反而更饿了。 他抓起一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里面的肉馅泛着油花,浓郁的香气直往鼻腔里窜,他三口并作两口,将一整个包子全塞进了嘴里,塞得两腮鼓起,险些噎到。 又急忙喝了一口羊肉汤,将食物顺下,热汤滚入腹中,将冷粥带来的寒意全部驱散,舒服得他头皮发麻。 奚凛呼出一口气。 啊。 真香。 16. 惩罚 晏桓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现在开始怀疑策反檐上雪究竟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晏桓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慢点吃,你是急着去杀人,还是赶着去送死?有老虎在屁股后面追你不成?” 奚凛一顿。 他不太理解地抬头看了眼皇帝,又看了眼候在一旁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的云礼,后者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 所以……之前他吃完饭率先离席,皇帝问他“几天没吃饭了”,是嫌弃他吃得太快?小内侍说的那番话,是在帮他打圆场? 奚凛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什么,经过这些天的耳濡目染,看过左右相和皇帝之间如何勾心斗角,他开始逐渐理解安国人的说话方式了。 赞成不一定是赞成,很可能是反对,反对也不一定是反对,很可能是赞成。 夸赞可能是挖苦,关切也许是揶揄。 ……干完这票,他还是赶紧回夏国吧。 奚凛端起碗,准备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想起皇帝刚命令他吃慢点,迟疑了一下,又放下了。 但是说到底,这种事真是这么容易改变的吗? 血河对刺客的训练极其严苛,尤其是像他这种,自幼在血河长大,按照“甲级”标准来培养的刺客,每日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训练,什么时辰吃饭、休息都有严格要求,如有违反,便是一顿毒打。 吃饭的时间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到,不论吃没吃完,都会被强行收走饭碗,就算没吃饱也不会有人理会,只能饿着肚子继续训练。 久而久之,吃饭的意义早不在于品尝食物,仅仅是为了裹腹,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而已,不论是好吃、难吃、烫的、冷的,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吞下去。 当了这么多年刺客,从来只有人催他吃快点,还没有谁会逼他吃慢点。 ……不,也并非完全没有。 师父在他六岁时离开了血河,在那之前,他一直是跟着师父习武的,师父传授他武艺的方式和血河截然不同,那时他只是每日跟着师父在山里玩耍,下河摸鱼、射杀野兔、追逐林鹿,再砍柴生火烹制野味……不知不觉间,武艺便突飞猛进。 这些幼时的记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非常模糊,今日方才想起,那时他总是想着去玩,吃饭吃得非常潦草,常常胡乱将食物往嘴里一塞,手里便又摸起弹弓要去打鸟了,每当这种时候,师父都会压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原地,再摸摸他的头,说一句“慢点吃,师父烧的饭有那么难吃吗”。 彼时他总是不理解,师父为何总要让他细嚼慢咽,后来,却再也没机会理解了。 真奇怪,这安帝分明是他的刺杀目标,为何会说出和师父一样的话? “怎么?”见他半晌不动,晏桓眉尾微挑,“让你慢点吃,你就不会吃饭了?” 奚凛:“……” 他听出来了,这句是挖苦。 但不知道是不是赵让仪太可恨的原因,他竟觉得安帝这人也没那么讨厌了。 “我不管之前你在军中,赵让仪怎么要求你们,只要你在我身边做事,就得按照我说的来——可听明白了?”晏桓又道。 奚凛没搭理他,只捧起碗,小小地吸溜了一口。 晏桓眉头一皱:“……莫出声。” 奚凛:“。” 事真多。 这次他一直陪到皇帝吃完了才吃完,见对面的人放下筷子,自己也跟着喝光了碗里最后一口汤。 正要起身离席,却见对方又拿起手帕擦了擦嘴,清茶漱口,再在内侍端上的水盆中清洗双手。 奚凛只好有样学样,也跟着擦嘴、漱口、净手……随后终于听到晏桓吩咐:“撤下吧。” 奚凛长舒一口气。 可算是能离席了。 晏桓瞥他一眼,唇角微微翘起。 总归是块璞玉,并非真是块顽石。 今日休沐,奚凛也不知道安帝接下来要干什么,是又去湖边钓鱼,还是去书房批折子,或者叫哪个大臣来商议政事……他在内心祈祷是后两种,那样他就可以回避,去门口值守了。 万万没想到,晏桓斟酌片刻,开口却说:“我记得昨晚我说过,要罚你。” 奚凛:“……?” 都陪他吃饭了,怎么还不依不饶的,堂堂一国之君,竟如此记仇。 不就是没拦住刺客吗……虽然刺客是他自己。 “依照军法罚你,甚是无趣,”晏桓道,“听右相说,你身手不俗,武艺过人,能吓退檐上雪,想必有些真本事。” 他说着伸手一指:“去,给孤耍套刀来看,孤倒是要看看,你这带刀御侍是否名副其实。” 奚凛满头雾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这也算“罚”? 虽然不理解,但他还是选择了照做,去门口舞刀。 可惜这些年来他所学刀法都是用来杀人的,也不知道怎样挥刀更赏心悦目,能让安帝满意,只得使出浑身解数,对着面前的空气撩、刺、劈、砍。 晏桓命人搬了把躺椅放在门口,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看奚凛舞刀。 这刀法实在谈不上有什么美感,一招一式尽是杀意。 看了一会儿,他唤来云礼:“去添个火盆来。” 日头一点点高了起来,寒冬腊月,奚凛却舞刀舞出了一身热汗,皇帝没吩咐,他也不敢停,握刀的手略显迟滞,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开始微微气喘。 耳中忽然听到了脚步声,统领皇帝亲卫的魏将军快步而来,看到殿前刀光四射,诧异道:“你这干什么呢?” 奚凛停下刀势:“陛下让我舞刀。” “……你这舞的是哪门子刀?”魏将军上下着打量他,“右相麾下将士学的都是这种刀法?” 奚凛:“……” 魏将军正觉得奇怪,想再细问两句,却听到大殿里传来皇帝的声音:“魏骞。” 魏骞只得暂时放弃追问,快步进了殿内:“陛下,臣已带队在宫里搜了两圈,还是没找到那刺客,要继续搜吗?” 奚·抓不到的刺客·凛还刀入鞘,也跟着入了殿,就看到皇帝倚在躺椅上,烤着火看着书,神态惬意,语调懒散,根本没在看他舞刀。 “不必了,赵让仪的事,让他自己去办,你们还和往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晏桓摆摆手,示意魏骞退下。 “是。”魏骞领命而去。 晏桓看向杵在一旁的奚凛:“怎么不舞了?” 奚凛:“口渴。” 晏桓轻嗤一声,示意他桌上有茶让他自己倒,随后便不再搭理他,又将书翻过一页,看得甚是投入。 奚凛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口猛灌解了口渴,又去倒第二杯,拿起茶壶时一个“不小心”,将桌上放着的另一卷书碰落了。 好巧不巧,正掉在火盆里。 前一刻还在不紧不慢翻书的晏桓猛地翻身坐起,从火盆中一把抢回险些烧着的书,迅速用衣袖扑灭了书角燎起的一簇火星,皱眉看向奚凛:“做什么?” “……属下不是故意的。”奚凛道。 晏桓眯了眯眼,呵斥道:“出去。” 奚凛求之不得。 总算摆脱了讨人厌的皇帝,还白喝了他两盏茶,奚凛神清气爽地离开承春殿,准备洗个澡换身衣服。 还没走远,又看到有人往这边而来——是赵让仪。 身后还带着一队披甲带刀的卫兵,奚凛脚步一停,昨夜偷听到的消息犹在耳畔,让他下意识以为这位右相要逼宫造反。 手按住刀柄,他闪身躲在了廊柱后面,偷偷向 前张望,对方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原来那队卫兵正押解着什么人。 奚凛屏住呼吸,凝神观望,卫兵们停在了殿外,赵让仪只身入内:“陛下。” 晏桓坐起身:“何事?” “臣连夜审讯了麾下将士,揪出了那几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连夜审讯一番,他们已经招了。” 他招招手,示意卫兵把人押进来,几个血刺呼啦的人犯被推进殿中,踉跄着跪倒在晏桓面前。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晏桓看着那几个快要不成人形的人犯,以袖掩鼻,皱眉道:“何至于动此大刑?” “几个硬骨头,费了点力气,”赵让仪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钱袋,打开来,里面是金灿灿的黄金,“他们收了那刺客的同伙三十两金子,财迷心窍,宫禁搜查时放了水,让那刺客混在送菜的牛车里进了宫。” 他将钱袋递给晏桓:“人赃并获。” 晏桓伸手接过,拨弄了一下里面的金子:“‘同伙’?右相的意思是,檐上雪此次来我安国行刺,并非孤身一人,还有人在背后助他?” “自然,”赵让仪道,“血河的据点遍布四国,先前臣就命人查探过,但……这些刺客皆善易容,查起来实在困难,所以自始至终也没什么线索。” 晏桓:“这次可有线索?” “有,”赵让仪压低了声音,“据他们几个交代,与他们接头的,是鸿福客栈一个跑堂的小二,在送酒时传递的消息,故臣推测,这鸿福客栈,极有可能就是血河在大安的据点。” 奚凛:“!” “陛下,可需要臣现在带兵围了鸿福客栈,将这些血河刺客一网打尽?”赵让仪问。 奚凛缓缓拔刀出鞘,几乎要当场行刺,正在这时,却听得晏桓开口道:“不。” 奚凛动作一停。 晏桓站起身来,负手踱步道:“现在端掉血河据点,不明智,一来檐上雪下落不明,极有可能还在宫中,我们围剿鸿福客栈,无异于打草惊蛇,不论他趁乱逃脱,还是因退路已断,做出什么过激之举,于我们而言都没好处。” “二来,这鸿福客栈在洛城经营了十几年,始终规规矩矩,不论入京述职的臣子,还是往来客商,都会在此歇脚,右相,你当真确定此处藏着血河刺客?” 晏桓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人犯:“这几个将死之人,胡乱攀咬也并非不可能,又或者,那店小二也只是受人所托——如此武断,实在不妥吧?” “陛下所言极是,”赵让仪道,“既如此,那臣便继续暗中探查,看看这鸿福客栈究竟干不干净。” 晏桓点点头:“这两日满城搜捕刺客,已是人心惶惶,若是再贸然查封鸿福客栈,只会让百姓们人人自危,赵卿,让你的人收敛些,别闹得太过了。” “是,臣这就吩咐下去,”赵让仪道,“那这几个人……” “既是你的人,你便自行处置吧。” “谢陛下。” 几个人犯被拖出殿外,赵让仪吩咐道:“速去砍了,拖远些,别碍着陛下的眼。” 一队卫兵很快远去,而后隐隐传来人头落地之声。 奚凛:“……” 方才他们被拖下去时,他看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脸,虽然满脸血污,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正是那天他进宫时,负责搜查牛车的一个卫兵。 他们放刺客进宫,分明是赵让仪的意思,可现在这几个人却成了替罪羊,毫不留情地被拉去斩首。 他甚至没听到他们求饶、辩解,只怕不是人赃并获,而是屈打成招,不得不替赵让仪扛下这罪名。 好一个安国右丞相,阴险歹毒至此。 三日之内,他必让他血溅宫闱。 奚凛轻身而去,晏桓缓缓迈过门槛,望着那个迅速远去的背影。 他思忖片刻,微不可闻地轻叹口气。 17. 四刺 奚凛回到住处,开始盘算着怎么杀掉赵让仪。 经过他的观察,每天下朝后,赵让仪会在午时左右离宫,比寻常官员走得更晚一些,如果有皇帝单独召见,可能会留到下午。 离宫后应该会回到相府上值,上次他去过一趟,对那里的环境布局已经有了些印象,相府守备不严,他可以深夜潜入,悄无声息地把人杀了。 上次给安帝准备的毒没效果,那这次就给赵让仪用,总不能这个也百毒不侵吧。 等他毒杀了赵让仪,再把尸体拖出相府,让沉江月帮忙处理了,死不见尸,便只能断定为失踪。 丞相失踪,皇帝一定会派出大量人手寻找,届时宫中守备疏忽,他便可以趁机刺杀安帝。 已经连续失败了三次,这次总该成功了吧。 想着,奚凛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吃了点东西,而后倒头就睡。 昨晚一宿都没休息,今天又耍了一上午刀,他实在有些疲惫,这一睡便直接睡到了晚上,再次醒来时,夜色已深。 宫人大多已经休息,只剩承春殿内外还点着几盏宫灯,这个时间,赵让仪肯定已经睡下了,正是刺杀的能好时机,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去见一趟皇帝。 今日的朝会因为刺客之事取消,不知道明日是否继续休沐,如果是,那么他的刺杀时间就会更充裕些,也可以更仔细地处理尸体,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他来到殿内,询问在此侍候的云礼道:“陛下呢?” 云礼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开口:“陛下已睡下了,陈御侍有什么事,不妨明天再来吧?” 睡下了? 不是说刺客害得他夜难成寐,睡不着吗? 奚凛往里面张望了一眼,屋里烛火已熄,看不清情况,于是他只好问:“那云内侍可知,明日的朝会是否照常?” “陛下说,刺客尚未抓到,他心神不宁,暂无心朝事,故明日再休沐一日。” 云礼说着,轻轻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往旁边带了带:“陈御侍,您是陛下钦赐的带刀御侍,深受陛下倚重,有些话,奴婢在陛下面前不好开口,只能现在偷偷地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要说漏嘴,说是我说与你听的。” 奚凛好奇道:“云内侍但说无妨,我一定守口如瓶。” “陛下近些时日一直心绪不定,也不单单是因为那刺客——约莫两个半月前,宫内有奸人给陛下投毒,企图暗害他,陛下虽吉人天相,大难不死,却从此有了不寐之症,夜里常常梦中惊醒,白天也总觉得有人在跟踪他,这才让右相从军中选了些武艺高强之人,作为亲卫保护他左右。” 奚凛:“。” 百毒不侵就说百毒不侵,还什么吉人天相。 “这刺客的到来,让陛下忧心之事成了真,病情又加重了,下午时陛下又将右相叫进宫了一趟,询问他搜查得如何,右相说抓了许多和檐上雪身形相近的人,挨个盘查过去,却又都排除了嫌疑。” 奚凛顺势询问:“右相已回府了?” 云礼摇摇头:“右相见陛下心烦意乱,决定今夜亲自带兵搜查,他说檐上雪这十年间进行的刺杀,有八成以上是在夜间,夜里蹲守他,更有可能抓到人。” 奚凛:“……” 看来今晚是没机会了,只能另择他日。 还好他提前来问了云礼,不然今夜定会扑空。 “昨天陛下一宿没睡,今天实在撑不住了,让郭太医给他开了副安神的方子,半个时辰前刚服药睡下,陈御侍也早些回去休息吧,莫要打扰了。” 皇帝喝了安神药? 奚凛心中有了计较,顺从应道:“好,那我这便回了。” 离开对方的视线范围,他立刻闪身隐进暗处,身上的黑衣成了夜色中最好的掩护,他无声无息窜上房檐,轻身疾走,足尖踏在瓦片之上,却不发出一点声响。 他选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蹲下身来观察四周,几个侍候的宦官都因困倦打起了盹,不足为虑,唯一麻烦的是这两日卫队增派了人手,加强了夜巡,想要避开他们并不容易。 奚凛静静等待了许久,看准时机,在两队卫兵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跃而下,无声落地,紧接着伸手推开窗扇,翻入殿内,回手关窗。 下一刻,另一队卫兵转过拐角,往这个方向巡视而来。 奚凛呼出一口气。 外面没有动静,安全。 殿内没有掌灯,黑漆漆的一片,他径直往皇帝的卧房而去,却没听到里面有人的呼吸声,凑得近了,发现龙榻上根本没有人。 ……怎么回事? 云礼不是说,皇帝已经睡下了? 附近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奚凛只得四下寻找,可从卧房找到书房,又从书房找到净房,还是没找到皇帝的踪迹。 见鬼了。 这几个宦官分明就守在承春殿,皇帝不在殿内,还能去哪儿,梦游出去了不成? ……等等。 这殿内所有能睡人的地方他都已找过,唯独漏了一处。 昨夜听赵让仪说,承春殿地下有一暗室,瑄王很有可能被藏在此处,虽然没找到皇帝,但若能救出瑄王,也算没白来一趟。 他身上还有一颗“镜”给的救命药,虽说瑄王病入膏肓,但镜是隐世医仙,他的药未必救不活。 如果里面不是瑄王,而是安帝,那就趁机将他杀了,如果两个都在……那就杀一个,救一个。 只是……他尚不知这暗室在何处。 奚凛继续寻找,既然暗室在地下,那就重点搜寻地面,果不其然,很快他发现书房的地毯有被挪动的痕迹,小心翼翼地将其卷起,地下暗道的入口暴露出来。 他用力拖开了封闭入口的铁门,一段向下的台阶出现在眼前,他擦亮火折子,下到暗道之内。 暗道很深,但并不长,最前方砌着一堵石墙,应是被人为封死了,一侧连着一间暗室,他轻手轻脚地进入室内,发现这里也是一间卧房,屋内也有一张龙榻。 金被银床上睡着一个人,对方睡得极沉,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闯入,奚凛缓缓向他靠近,将火折子往前递了递,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亮,看到对方左眼眼尾那颗泪痣。 ……是安帝。 瑄王竟不在这里,此人只怕真的尸骨已寒。 他还是来晚了,要是他能早半个月知道这里有间暗室,兴许人还有救。 奚凛看着榻上之人熟睡的面容,心情一时有些复杂,虽然他千里迢迢赶来安国,就是为了刺杀安帝,可这绝佳的机会摆在眼前时,他竟没由来地开始犹豫。 白日里,此人还和他一张桌子吃饭,外界都传言安帝是个暴君,可这短短几日接触下来,他竟觉得对方并没有那般残暴。 虽然在饮食上铺张浪费,却也会节省木炭救济流民,被刺客刺杀却未动怒滥杀无辜,反叫赵让仪低调行事,不要因大肆搜捕刺客惊扰百姓。 最关键的,是他能听进臣子谏言,并非赵让仪那等一意孤行之人,而今他已不打算攻打夏国,于情于理,他不该杀他。 可他别无选择。 有一点赵让仪说的不错,三千两的刺杀令已接,若是杀不了安帝,死的就是他自己,他纵然不畏死,也非一定要拿这三千两黄金,但……他不能连累师父。 从没有人知道,天字级任务失败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只怕到时候死的不止他 自己,师父退隐多年,想必早有妻小,虽然这些年不曾与他联络,可若他得知檐上雪任务失败身死他国的消息,未必不会去找血河寻仇,到那时,纵然他是昔日闻名六国之“孤刀”,也是有去无回。 还有沉江月和血河分坛,赵让仪已经查到了鸿福客栈,安帝也已知晓,如果不杀了这二人,这些身在安国的血河刺客只怕无一幸免。 奚凛缓缓拔出匕首。 对不住了,就算安帝真是一统天下之雄主,今天也必须要死在这里。 安帝一死,明日宫中必将大乱,左右相定会召集百官议事,那时,他再趁乱刺杀赵让仪,那天在朝会上支持赵让仪攻夏的几个文臣和武将,他已经记下了,待杀了赵让仪,再杀他们,能杀几个算几个。 赵让仪手握重兵,到时候前来阻拦的侍卫一定不少,好在他还有一颗“花”给的药,吃了就感觉不到疼,可以死战到底,直到流干身上最后一滴血。 他已经不抱活着回去的希望了,或许安帝说得对,人该有愿或不愿,但很可惜,他只是一个刺客。 十年刺客,就结束在这里似乎也不错,他还记得十年前他接下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刺杀一位安国将领,这次,轮到安国的皇帝和丞相。 奚凛深吸一口气,举起匕首,照着床上之人的心口用力刺下。 利刃在瞬间刺穿皮肉,隔着被子狠狠扎进了那人的心脏,对方似乎在睡梦中感觉到疼痛,皱了皱眉头,眼皮微颤,却没能醒来。 奚凛:“……” 这安神药的效果未免太好了点吧。 早知如此,他还用什么毒,去找那郭太医讨一副安神药,不早刺杀成功了? 鲜血渐渐洇出,浸透金线织就的锦被,奚凛拔出匕首,捏起被角细细擦干净刀。 这下总该死透了吧。 有了前几次失败的教训,奚凛没立刻走,而是一直等到安帝彻底断了气,前前后后确认了整整三遍,这才离开现场,将一切恢复原位,又从窗户翻出,假装自己从没来过。 * 曲台殿。 桌上摆放着十几册奏本,晏桓提着笔,落下朱批。 苍劲的字迹落于纸上,墨迹初干,小内侍云礼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陛、陛下,‘陛下’他……崩、崩了。” “哦,”晏桓没有抬眼,只合起奏本放在一旁,打开下一册,漫不经心道,“终于死了,这刺客手脚也是够慢的。” “陛下,”云礼吓得微微发抖,“那现在……怎么办啊?” “将尸体拉去冰窖,把现场处理干净,手脚麻利点,不要留下血迹,别露出任何破绽,听明白了吗?” “是,是……奴婢这就去办。” * 奚凛回到房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他神清气爽地起了床,准备去承春殿围观宫人们发现皇帝被刺杀身亡后的混乱场面。 谁料才刚走到大殿门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云礼,什么时辰了?” “陛下,已是巳时了,昨夜睡得可好?” 奚凛浑身一僵。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箭步上前打算一探究竟,就见昨夜那挨了他致命一刀,被捅穿心脏、血都快流干了的安国皇帝正好端端地站在面前,正在舒展筋骨,面色红润,睡眼惺忪。 奚凛瞪大双眼。 他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个遍,试图找到昨夜刺杀留下的哪怕一丁点痕迹。 晏桓注意到他,一掀眼皮,向他看来。 眼尾的那颗小痣似乎格外扎眼,他唇角微弯:“陈御侍,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