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酗爱》 1、翻墙行为 荀胧又做梦了。 她被困在车里,天地雨雪纷纷,她只能眼睁睁看事故循环往复。 奇怪。 好热的雪,蹭着她的皮肤,不知道哪里传来似有若无的低吟,又是谁好像哭了。 身上莫名多了一些重量,像是有人偷偷爬到身边,半个身体压着她,又抓住荀胧的手。 触感温热又黏稠,荀胧想要抽回,却被抓得更紧。 鬼压床是这样的吗? 荀胧挣扎着,那个鬼却不肯放过她,痴痴缠着她。要她的手,要她的唇,似乎渴望中又带着几分胆怯。 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一年半了,这是荀胧复健后回到家乡的第三个月。 正值夏天,白天蝉鸣燥热,夜晚的风吹进打开纱窗的房间,空气中有股院子里香樟树的味道。 事故过后,荀胧彻底失去了左眼,右腿还在缓慢恢复中,目前没有太大的感觉。 走路还是非常吃力,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轮椅上。 差点散架的身体太孱弱了,她甚至没有八十多岁的爷爷奶奶身体硬朗,畏风畏雪畏光…… 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开始怕很多动东西。 年幼时住过的小房间装上了空调,但冷气刺骨,荀胧打开它的次数屈指可数。 酷暑之夜,荀胧连凉席都用不着。 褪黑素成了她的良药,但她的安眠也被这样的热意和温热的触感打扰了。 什么东西抓着她按进更柔软的地方。 什么人在她耳边呢喃,喊荀胧姐姐。 荀胧没有妹妹,她是父母的独生女,也是早早失去父母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孤女。 和表兄妹早就失去联络,堂兄妹也不太熟。 回到飞仙镇后,零星的亲戚来探望过她,大多眼神带着怜悯,像比命运还权威,给荀胧判了这辈子完了的定论。 眼球都摘了,一条腿没办法走路,就算读书读出去,工作很好,又有什么用呢。 况且荀胧的事故连带着工作失意,是同学也是老乡的朋友丁寒星转头接收了她所有的资源,顺利晋升。 一般来说,事业失败,至少有情场得意权衡。 但在同期入职的同事眼里,荀胧离晋升一步之遥。 这场暴雪车祸不仅重创了她的身体,还带走了她之前苦心经营的一切。 如果是我,就不活了。 有人这么说,但没人会在荀胧面前说。 行业匿名的软件有人提起荀胧,不乏说她为丁寒星做了嫁衣。 两个人从一个破村镇考出来,很多比赛都有她们的名字,听说关系好到学生时代的衣服都能换着穿。 毕业后的荀胧和丁寒星进入同一家公司,两个人之中无论谁晋升,都会为对方感到高兴才是。 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荀胧还是很热,她很想看看自己脸上的湿热来源是什么。 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到了软件的提示音。 那些匿名帖子对她的谈论与亲戚们怜悯的目光混在一起,像是不起眼却能割破皮肤的纸页,把她千刀万剐。 是谁在火上浇油? 有什么遮住了她的口鼻,柔软的触感挤在她的脸颊,荀胧呼吸不顺,险些窒息。 那女鬼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替荀胧顺了顺气。 “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这样还是这么漂亮……” 飞仙镇是群山环绕下的镇子,统共两条街,一条新的,一条旧的。 荀胧住在旧街的灯笼铺,后院有两个房间,一个是爷爷奶奶的,一个是她的。 厨房和灯笼铺连在一起,没有油烟机,炒菜的时候风会带走油烟。 这一条街的铺子和后院都连在一起,屋瓦翻新过好多次,经常有别人家的小猫踩着瓦片走,冬天的时候躺在上面晒太阳。 都是熟人,有时候忘记带钥匙,征得邻居同意,可以翻墙从后院回自己家。 金灼小时候没少干这种事,当然也顺势搭砖头,去看隔壁的荀胧。 哪怕脚下的砖块摇摇欲坠,也不妨碍她对看看荀胧在干什么的渴望。 每次被发现,老妈就会无语地抄起柳条抽她,骂她投错胎,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好色的孩子。 又庆幸金灼还好女孩,是男孩成天爬墙头看更是丢人。 金灼从小就没有什么正常人该有的羞耻心,她慕色慕得明目张胆,无论是天上的云,还是对门老奶养的大胖狗,她都能看出漂亮。 肥美也美嘛。 隔壁荀奶奶的孙女荀胧,特别好看,好看得金灼无法形容。 她就是控制不住看她。 偶尔想,要是我长成这样,所有人都会爱我吧。 不过荀胧志不在此,皮囊似乎只是她微不足道的一个长处。 她更擅长读书,早早考出飞仙镇,去了县里。 后来听说她成了高考状元,大学期间创立的社团比赛到处拿第一,得到了巨额奖金,毕业后去了很厉害的公司,年薪百万都算少。 荀胧成了天边的云彩,金灼是水缸里的鹅卵石,总是望尘莫及。 两个世界的人,年幼时隔墙的情谊,也是金灼一厢情愿,荀胧对她淡淡的,像对这条街上的任何一个孩子。 不看在眼里,或许也不记得。 也没关系,毕竟是荀胧,金灼从不难过。 能被荀胧看在眼里,颜值必须匹配,学历也是,不是年薪千万也得百万打底。 这对璧人或许会一起出现在名校毕业生的采访里,谁提到荀胧,都会提起她那与她各方面都匹配的恋人。 比如丁寒星,金灼也知道她。 有时候她想,如果荀胧真的喜欢女人,也只有丁寒星够资格了。 同龄人,一起上中学,一起上大学,上新闻的a版和b版。 相貌好像也挺配的,都很漂亮,荀胧如芭蕉夜雨,丁寒星如远山薄雾。 不像金灼,从小在打铁铺长大,灰头土脸,学习不上不下,学历普普通通。 工资……现在自己在家经营铺子做一些游客体验项目,筹备打造一个茶饮空间。 要说有工作,是有的,或许无业游民更符合她的状态。 金灼偶尔想起荀胧,盼望过年这位十里八乡有名的成功人士回家探亲,自己好仗着住得近,多看她两眼。 没想到荀胧回来了。 漂亮的珍珠被外面的世界碾碎,缝补过后依然残缺,谁都说荀胧这辈子完蛋了。 有惋惜也有微妙的幸灾乐祸,金灼知道为什么。 鸡窝里飞出的凤凰,被折断了翅膀,终于有被可怜的地方,那太好了。 不过金灼自认没比这些幸灾乐祸的人强到哪里去。 她小时候扒墙,长大了爬墙,现在终于进了荀胧的房间,爬到了她的床上。 因为车祸瘸腿瞎眼的女人白天坐在灯笼铺里画灯笼,陈年的油布垂下,老旧的彩布隔开店铺外行人的目光,金灼要看荀胧很不容易。 夏夜的月亮皎洁,金灼乘着月色,挤到荀胧身边,用荀胧修长漂亮的手指抚慰自己寂寞的身体。 荀胧父母早逝,叔叔伯伯都有家庭,孩子也多,没有余力抚养她,她是跟着做灯笼的爷奶长大的。 飞仙镇的灯笼铺仅此一家。 早年红白喜事用灯笼五五开,如今红事的灯笼太多种类,没人会来灯笼铺定做纸灯笼了。 白事倒是沿袭旧俗,主灯要提前定做,要画上主顾的要求,要写上逝者的生辰八字。 荀胧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做灯笼,毛笔字写得行云流水,金灼的妈妈看她非常欣赏,回头看自己一天到晚招猫逗狗不是嘬嘬嘬就是咪咪过来的女儿,更绝望了。 于是金灼有了一个小她很多的妹妹,可惜也长不成荀胧这样。 金灼想:荀胧是独一无二的,妈妈才生不出呢。 如果爬床也能累积经验,金灼已经渐入佳境, 从一开始的害怕到现在享受,现在道歉之后她又趴在荀胧脸颊边。 今晚的月光很明亮,透过窗框照进来。 金灼意犹未尽。 反正荀胧每天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不会醒来的,再一次…… 再一次我就…… 乌云遮蔽月光,室内忽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突如其来的抓握吓了金灼一跳,金灼的心跳险些跳出嗓子眼。 荀胧……醒了吗?! 金灼不敢动作,想悄悄离开。 乌云飘过,月光再次落下,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金灼呆滞地对上了荀胧的目光。 女人摘除眼球的左眼白天戴着医用纱布,除了爷爷奶奶,没人见过她如今纱布下的左眼是什么样子。 金灼的妹妹想象过那个画面,说肯定很吓人,就像恐怖片里的怨灵,眼睛里空无一物。 之前爬床,荀胧昏睡状态,眼睛是闭着的,现在睁着眼,左眼裂开一条缝隙,昏暗的房间,的确有几分怖人。 可更吓人的是—— 她被抓住了! 荀胧借着月色端详这张有点眼熟的脸。 金灼的呼吸很重,心跳声音大得像冰雹打在雨棚的声音。 荀胧认出了她,像是气极反笑,虚弱的声音带着几分险些梦中窒息的哑。 “金火……金灼,”她顿了顿,“你在做什么?” 2、这是第几次 室内安静极了,衬得屋外的野猫声过分嘹亮。 荀胧侧身开了灯,看清了床上另一个人的脸。 单眼皮,前短后长的黑发,发尾像章鱼触角。原本平直的刘海因为慌乱拨弄得乱糟糟的,露出饱满额头下一双慌乱的眼睛。 可能是玩嗨了,残留的欲望未能褪去,眼眶还很红。 明明被戳破吓得不行,竟然痴痴盯着荀胧被光笼罩的脸傻笑。 荀胧皱眉,心想:没听说这人有病啊。 荀胧回飞仙镇后,几乎没有出过门。 一是镇上年轻人不多,二是像她这个岁数坐轮椅的人很少,总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不说镇上,就算是五十公里远的县城,也不太能留得住年轻人。 也得亏这几年大力发展旅游业,这才有旅行团拉来一车人来这边玩,盘活了一些店。 荀胧还没出事的时候,还有同事说公司可能会把团建定在她老家,听说那山清水秀,很适合休假。 荀胧就是山沟沟里出来的,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哪怕是小镇,也就两条街,她初中就在县城住宿了,更不了解飞仙镇新开了什么店。 毕业后工作,荀胧忙于项目,很多节日也在出差中度过。难得抽空回家看看爷爷奶奶,也是今天到明天走。 她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在故乡停留。 小镇固定就那几户人家,这几年人口流动因为外地人来这边搞旅游多了一些。 可灯笼铺的地址雷打不动,隔壁的打铁铺似乎成了旅游必经之地。 从一个店面拓宽成两个店面,还有提前预约的体验项目,荀胧回来后,也总能听到装修的声音,似乎要开一个茶饮空间。 一听就是会倒闭的项目。 这些都是奶奶和荀胧说的,说隔壁老金的女儿小火勺,你还记得吗? 荀胧说不记得,心想什么怪名字,难道还有大水勺吗? 不过她也没多问。 除了工作需要,荀胧对别人的事都不感兴趣。 不问还在上学的小孩学业,不问大学生什么时候找工作,也懒得问适婚年龄人的感情。 哪怕天生长了一张春风拂面的温柔脸,荀胧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不至于和人冷场,也很难有人和她热络。 奶奶不一样,荀胧说不记得,她就给荀胧提示。 是奶奶的话,荀胧态度好很多,听进去不少自己都忘了的事。 什么小火勺小时候走丢过,是你找回来的。 荀胧心想我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了,肯定有水分。 奶奶又说你还给小火勺补过课。 那有点多,荀胧连这个火勺的脸都想不起来,更别提补课发生了什么了。 隐约记得那时候街上好多家长一到暑假喜欢把小孩往灯笼铺送,企图让荀胧辅导。 全是蠢蛋,可惜荀胧不能直说,还要微笑服务。 后来她暑假也不回老家了,宁愿在外边找份工作赚点钱,也不赚这种折合成瓜果蔬菜的窝囊费。 头两个月,荀胧不跨出家门一步。 山里的小镇早通了网,奶奶都会喜欢戴着老花镜刷抖音,荀胧偶尔会刷到本地推送。 打铁铺的账号就是这火勺做的。 右边的门头还保留着古旧的外观,木牌上的字还是手写的。 铺子里摆着各种农具,还有被熏黑的墙和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炉子。 左边是新开的业务,估计是隔壁老金的女儿,奶奶说的火勺开的。 更接近旅游城市的体验店,能用铁片做书签、钥匙扣、手镯等等纪念品。 图案可以自己画,店里也有现成的样本。 底下是关联app的预约渠道,点进主页还能看到更多日常vlog. 荀胧本来闲得没事,也点开看过。 做视频的人审美不错,至少不是另一条街喜欢尬舞的类型,选的bgm对荀胧的耳朵很友好。 可能体验店开得不错,荀胧在其他app也见过分享,大众点评的评价除了凑字数,还有很多对这位火勺主理人的评价。 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 [店主姐姐人好好。] 那不废话吗,她是来赚钱的。 [店长姐姐长得太水了,虽然硬件三白眼没办法,笑起来还是很甜的呢。] 是夸店主好看能多送一个礼品吗? [性价比很高!自己做不了还可以让店长帮忙!姐姐不仅头发很红辣椒!人也很辣!] 后面还跟着好几张照片。 荀胧来回看了几遍,照片是有夏天拍的,也有冬天拍的。 照片里的店主穿着紧身背心,背很薄,腰很细,看得出身材很不错。 后一张冬天拍的,金火勺穿着连帽卫衣,短发用发卡随意夹了夹,正在给客人戴做好的铁片戒指,视角非常…… 荀胧不太能理解这群人是来追星还是来旅游的,怎么还有问有没有女朋友的。 原来不叫金火勺,叫金灼。 和荀胧名字差不多的结构,但肯定和荀胧一个情况。 荀胧本来应该叫月龙,父母取的,说写在纸上提交的时候,月和龙合在一起,变成了胧。 家人还是喊她月龙,同学老师都喊她全名,工作还有英文名,在飞仙镇无人知晓。 过了一段时间,荀胧才意识到金灼算小网红,粉丝量在同城能排到第一,多少算个人物。 荀胧的工作和这行没有关系,倒是有同事不堪工作压力,辞职后旅居做博主去了。 过得具体怎么样,她没有关注,隐约记得好像挑战了很多行业,连台t也做了。 她们不熟,荀胧甚至连对方微信都没有。 现在荀胧和床上的女人也不熟,不说微信,这三个月,荀胧应该只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她爷爷去看更山里的朋友,回来说手机丢路上了,荀胧帮忙找。 荀胧的轮椅是电动的,充一次电能开出二十公里,倒是比走了十几里路的老人找东西方便。 荀胧在路上碰见了接妹妹回来的金灼,对方把妹妹送回去后,帮忙一起找手机。 后来手机是爷爷山里朋友的孩子骑摩托车送回来的,说老爷子忘了。 第二次是有个亲戚上门看荀胧,爷奶正好去摘桃子关了铺子,荀胧去开的门。 恰好金灼经过,她们短暂对视了一眼,无事发生。 第三次。 金灼躺在她的床上,用她的手干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鉴于这种鬼压床的梦反反复复,荀胧怀疑她是惯犯。 床头灯晕出床上的狼藉,荀胧的睡衣扣子都严丝合缝,另一个人就有些不堪了。 裙子穿了好像和不穿没什么区别,还有一些需要哪怕荀胧瞎了眼也能看到的痕迹。 荀胧不觉得这是自己干的,她现在身体不健康,干什么事一会儿就累了,吃喝玩乐都没兴趣,更何况和人睡觉。 她都拿我的手干什么了? 那上面的咬痕总不能是我咬的。 荀胧不敢回忆梦中自己脸上的触感来自什么,脑子里闪过很多网上的评价。 店主姐姐不仅性格好,身材好,很热情。 那是有点太热情了。 荀胧的左眼空洞,右眼还是看得见的,她看金灼遮了遮身体,缓缓贴着墙,瑟瑟发抖的模样,笑着说:“你这副样子算什么,我是受害人吧?” 荀胧以前头发到腰,每个月固定支出在头发上,还有一对一服务的护理师。很多人对她的印象,都是一头可以代言的漂亮长发。 现在为了方便打理,头发也剪到了手臂位置。 深更半夜,落到房间里的月色被台灯的光覆盖,荀胧映在墙壁上的身影单薄,很像老旧电视剧里屏风映出的效果。 如果她没有在手机上输入那三个数字,金灼或许还能欣赏一会。 “别!”金灼扑过去,“别报警!” 很多自我介绍,金灼写在她做的账号里。 从小在打铁铺长大,也跟着父亲学过,也有一些她和老金捶打的视频。 她穿着背心,应该束过胸,至少比现在看着小,穿着的高腰裤衬得腿很长,的确符合点评内容写的腰细腿长。 金灼还专门做过一起去另一个小镇学铸剑的视频,最后成功了,虽然舞剑是临时学的,至少节目效果不错。 那个视频荀胧看完后碍于系统自动播放,又看了一遍。 评论非常露骨,喊妈妈的喊老婆的喊姐姐的数不胜数,也有的直接判定金灼是飞仙镇拉世一。 最后三个字荀胧看不懂,专门搜索后才知道,竟然是拉圈世界第一。 先不说这怎么还有圈,至少金灼的粉丝肯定要失望了。 拉世一好像是个零。 今晚的发现出乎荀胧的意料,她盯着自己被夺走的手机,知道现在金灼要对她做什么,自己也无法反抗。 荀胧微微抬起仅存的右眼,她的手机被金灼碰在心口,有个地方擦过屏幕。 荀胧不着边际地想:手机也要喝奶吗? 她叹了口气,气息弱得像是会在这个夜晚断气。 “那你想怎么样?” 说完荀胧抽了一张床头的湿纸巾,靠着靠枕,在灯下擦手,一边等着金灼的回答。 金灼捂着荀胧的手机,眼神被荀胧的动作吸引。 荀胧的睫毛很长,小时候金灼就发现了。 荀胧辅导过她功课,她也因为看荀胧的脸出神,欣赏对方纤长的睫毛,灯光暖黄,侧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荀胧很少干活,就算回到老家,编灯笼的活也不用她做,写写字就好了。 不大的床上,她们挤在一起,靠坐的荀胧慢悠悠擦着手指,一下一下,金灼看得呼吸一滞,身体又热起来了。 半天等不到金灼说话,本来就因为睡眠质量不佳脾气不好的荀胧有些愠怒,偏头看去,正好撞入的金灼那双痴迷的眼眸。 荀胧:…… 就算瞎了一只眼,她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到。 这个人到底在激动什么?有那么喜欢我? 荀胧当然有过追求者。 大多数人从家境到学历,从恋爱经历到身体健康,什么都要介绍一遍。 不像金灼,本钱一览无余。 燥热的夏夜,老式电风扇铛铛铛的声音里,荀胧扫过金灼的身体,没想到自己都残了,还有人从爬墙到爬床,用她的身体做工具,玩得不亦乐乎。 脏了的湿巾丢进了垃圾桶,荀胧偏头,看向目光灼灼的女人,“你哑了?问你话呢。” “哦哦哦我没有,我能说话的……我就是……”金灼的声音颤抖,“对不起,我、我的心跳跳……嗝。” 她竟然打嗝了。 荀胧:…… 僵持几秒后,荀胧问:“第几次了?” 金灼咽下一个要打出来的嗝,“第一次。” 荀胧带着病气的皮囊浮上几分讥诮,“今天的第一次?” 3、必要条件 金灼无地自容,“那……嗝……好几天了。” 果然。 荀胧又问:“你知道我吃安眠药?” 金灼想说话,又一声嗝。 她好像挺有包袱的,捂住了嘴,点点头,坚持这么含情脉脉地望着荀胧。 没由来的,荀胧很确定她在脑内意.淫自己。 外头传来猫打架的声音,好像很激烈,声音惹人烦躁。 金灼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身体极度亢奋,竟然怀揣期待地看着荀胧, “那……嗝……你……你要怎么惩罚我?” 荀胧比金灼大几岁,没有谈过恋爱,一直保持单身,关系走得近的人多少能猜到她的倾向性。 某些场合,荀胧的目光总落在女人身上。 之前离职的同事还邀请荀胧参加过活动,荀胧从没答应过。 她嫌那种场合目的性太强,随时会破灭的,单方面可以分手的感情都没意思。 这是报应吗? 这已经不是目的性强不强的问题了,目的两个字都没了,只有性。 荀胧再没经验,也能从金灼的口气听出她说的惩罚更像奖励。 光影下,她浮着病气的皮囊像是被风刮得可怜窗户纸,因为睡眠不足升起的烦躁压过了她的善良和好奇。 荀胧不耐烦地朝金灼伸手,“报警,把手机给我。” “不要!!” 金灼卷走被子,荀胧扯过被子。 她的夏凉被是浅色的,扯走时,还沾了一些湿痕。 怎么湿的,什么东西弄湿的,荀胧太清楚了。 室内灯光来源只床头灯,失去一只眼睛影响视野和对称,哪怕有光,荀胧要触碰到目之所及,也非常困难。 她的手落得偏了一寸,擦过金灼的胸口,对方发出一声怪叫。 荀胧收回手,“闭嘴。” 金灼抿了抿唇,她把荀胧的动作当成对自己的兴趣,低声说,“你要是想摸,随时欢迎。” 荀胧不会说自己眼神不好。 她失语许久,“你有的我都有。” “那不一样,”金灼藏起荀胧的手机,跪在床上,缓慢地朝荀胧挪过去,“你要不要试试?” 光源在右侧,荀胧的左眼藏在昏暗的一侧,不仔细看,不会发现她眼眶空空。 这次距离很近,荀胧伸手,缓慢捏上金灼的下巴,扫过金灼这张昏黄光下也很浓的脸,晕满悸动,像是被情.欲支配的傀儡。 女人完好的右眼瞳色偏浅,凑得近了,灯光晕染,金灼有种泡在蜜罐里的错觉。 她呼吸一紧,几乎保持不住跪坐的姿势。 似乎荀胧的目光都能送她去最快乐的地方,她恳切地看着荀胧,“试试嘛,我来都来了。” 我是什么旅游景点吗? 什么叫来都来了。 荀胧哂笑一声,“那我喊人了。” 她声音听着就虚,喊叫声也不响。但外面太安静了,加上夏天天亮得早,一直在这里生活的金灼很清楚这条街人们的作息,急忙握住荀胧的手,“不要喊,我都听你的。” 荀胧问:“什么都听?” 金灼像一只被提溜着后劲无可奈何的小狗崽子,嗯声是挤出来的,眼巴巴地望着荀胧,不知道的还以为荀胧是恶人,她是那个受害者。 不过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被荀胧掐着下巴也是一种赏赐。 很快她眼神迷离,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了,还发出意味不明的哼笑声。 荀胧从没见过这样的类型,松开了手,问:“你有车吧。” 金灼下巴都被她掐出了一个红印,自己摸了摸,竟然意犹未尽,目光痴缠着荀胧,过了一会儿说,“有的。” 她们之间的差距就像镇子的崖壁景点,深不见底。 喜欢的人什么都是最贵的,金灼自惭形秽,不好意思说:“我的车很普通,比不上你的豪车。” 荀胧笑了,“我哪有什么豪车?你听谁说的?” 金灼:“……你奶奶说的。” 荀胧嗤笑一声,“我奶奶只知道三轮车里的豪车是天霸力。” 金灼不说话了。 荀胧不知道她什么意思,问:“你的车很大?” 金灼眼睛亮了,“你知道啊?” 荀胧:“爷爷说的。” 荀胧现在养病不能喝酒,偶尔吃完饭和爷爷一起做灯笼。 老头什么聊,从桃子的价格聊到谁家儿子脚踩两条船被发现,提到隔壁老金的酒不错,又说小火勺可有出息了,早就自己买上了车。 荀胧想不知道都难。 金灼哦了一声,不知道在失望什么。 荀胧没时间和她闲聊,她正好有用到金灼的地方,于是提出要求。 “接下来……”她估算了时间,“三个月吧,我有用得到你的地方,你要随叫随到。” 金灼还裹着她的被子,靠在墙上,光裸的肩线挺漂亮的,看得出练过。 如果不是这个场面太奇怪,荀胧应该会多看几眼。 她扫过自己被打湿的被子,似乎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能发现被子被莫名的水打湿了。 问题是她一觉醒来一无所知,简直像睡梦中被人玩弄了。 被当成工具用和被玩弄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哪方面的用得到?” 荀胧扯走被子,这样的夏天,她竟然体寒到觉得冷,“你说呢?” 金灼慢吞吞拉上自己的吊带,这才从痴迷中清醒了几分:“你的意思是,我要被你当奴隶使唤三个月吗?” 荀胧已经累了,她倦怠的时候脾气更不好,语气也更冷硬,“怎么,还是希望我报警吗?” 金灼竟然觉得现在她更可口了。 禽兽啊。 她在心里咒骂自己,悲哀地发现自己禽兽不如,竟然还想和荀胧睡在一起。 金灼:“那我太亏了。” 荀胧闭着眼休息,听到这句话微微睁开眼,“那你想怎么样?” 金灼:“我还要来。” 荀胧确定,这人是自己这辈子见过脸皮最厚的人。 她好像一点不为这种行为羞耻。 “你没有羞耻心吗?”荀胧扫过金灼不整的衣裙,“要是你的粉丝知道你干了什么……” 金灼却很肯定,“你又不会到处说。” 荀胧:“为什么?我不能说吗?” 金灼不打嗝了,不知道在笃定什么:“你也需要我啊。” 她穿上了吊带裙,身材很好。 之前荀胧见过金灼,似乎都是店休,她喜欢穿运动套装上山下河,带着放暑假的妹妹一起。 她妹妹不也住在隔壁吗?不知道姐姐半夜翻墙爬床? 荀胧:“难道我非你不可吗?” 金灼嗯了一声,“目前来看,应该没有比我更适合你拿捏的人了。” 她比荀胧想象中聪明很多,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轻而易举把这样的行为转化成交易。 有种。 荀胧问:“为什么半夜偷摸来我床上?” “这种事,你交个女朋友不是更容易吗?” 金灼长得不难看,她的职业和经历非常适合她现在做的行业。 荀胧不知道她有没有真材实料,但从视觉效果看,美女打铁的确很有观赏性,看大众点评的店铺评价,很多人也是慕名而来的。 “不容易啊。”金灼说,“别看我爸成天乐呵呵和你爷爷吃酒聊天,他这方面很古板的。” 穿好裙子的人也不走,看荀胧盖着被子,干脆去床尾把电风扇朝着自己吹,忍不住抱怨,“你的空调是摆设吗?” 她的发尾微卷,像小鸟筑巢衔过来装点的猫狗绒毛,不明亮的台灯光源下晕得她的轮廓如同描摹的线条。 风扇吹脸,金灼这才吐出一口气,“爽了。” 荀胧眯着眼,咽下困倦的哈欠,“我看你对我房间的布局熟悉得很,怎么不自己开?” 金灼还真的想过,“找不到遥控器。” “不过你好像很怕冷,还是算了,万一你醒了我就完……哦我现在已经完蛋了。” 荀胧却在意她之前那句话,“你没有和父母出柜,所以找我?” “他们肯定不同意的,还要我招婿呢,”金灼说,“我们家两个女儿嘛,都是这么安排的。” 不等荀胧说些什么,金灼后一句相当直给,“找你当然是喜欢你了。” 空气静默了十几秒,只听到老式电风扇铛铛的声音。 “这叫喜欢?”荀胧笑了,“你这是非法入侵。” “没办法嘛,姐姐。”金灼转头,哪怕穿上了吊带裙,她似乎还有一半露在外面,凸出的形状惹人遐想,“被你抓到了,我就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嘴上这么说,实则还是在和荀胧谈条件。 “那就别来了。” 荀胧看着她,瞎了的那只眼隐在黑暗里,半张脸的轮廓楚楚可怜,让人不忍心惊扰。 “那不行。” 果然,她在这方面非常坚持。 反正在老家也无聊,荀胧本来就失眠,居然和她说起话来。 “你也看到了,我很累,身体也没好。” 金灼在这条街长大,不像荀胧,只有节假日才回来一趟。 很多人说荀胧没几年可活了,也有人说她得了绝症,还有的觉得她前途渺茫,这样的后半辈子,没人照顾也完蛋。 那都是别人说,金灼清楚荀胧的身体怎么样。 她还有重新走路的可能,那条右腿还是有希望的。 这也意味着被折断翅膀的凤凰还有再次飞出去的机会。 金灼能留在她身边的时间屈指可数。 况且不主动,荀胧根本不需要她留着。 或许这是她这一生中,唯一一次能靠近荀胧的机会了。 “所以你帮帮我就好了。”金灼转身,坐在荀胧的身侧,大胆握住了荀胧的手,“我喜欢被你折磨。” 她意有所指地和荀胧十指紧扣,一下一下,“你的手,我很喜欢。” 荀胧垂眼,忘不了自己手指上黏稠的触感。 金灼的热烈出乎她的意料,她不明白人怎么能成为情.欲的走狗,被侵占到做出这种事情。 “只有手吗?我怎么记得你把这里……” 荀胧另一只手点在金灼俯身时,差点蹦出来的地方。 软软的,也很容易被刺激。 荀胧的视域因为失去一只眼睛而狭窄,好像人生也在低谷时候,才能被金灼趁虚而入。 “放在我脸上。” 荀胧掐了一下,金灼发出惊呼,下一秒迅速咬住嘴唇。 “你喜欢这样的吗?” 金灼的嗯声混着喘息,刚才嚣张的威胁荡然无存,“喜欢……喜欢死了。” 荀胧松开手,指腹揉搓,似乎像甩掉这种触感,“我可以答应你。” 金灼殷切地望着她。 荀胧似笑非笑地看了金灼一眼。 明明不算俯视,却给金灼一种她坐在莲台上的错觉。 “但要我同意,你才可以来。” 4、荒唐的请求 “你的意思是……”金灼忍不住笑,“我可以睡在这里了?” 不知道哪户人家养的鸡在叫,没睡醒的荀胧头疼得要命,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指了指门的方向,“你现在可以走了。” 金灼还想替她揉揉,荀胧问:“不听话的话我就……” “我听我听,”金灼急忙下床,习惯性地想走窗户,在荀胧的注视下不得不去开门,“我走了。” “等一下。” 金灼立马进来。 荀胧指了指柜子,“帮我拿一床新被子。” 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还是小时候的格局。 空调和洗漱间是今年新装的,洗衣机放在院子里,爷爷奶奶还是习惯手洗,很少用。 老年人的习惯和年轻人不同,荀胧回来生活,爷爷奶奶也不过多打扰她。 如果不是荀胧说很无聊,可能也不会让她帮忙一起做灯笼。 荀胧工作的城市还有一套房子,她回来时,带的东西不多。 飞仙镇现在快递也能送到家,不过灯笼铺所在的旧街成了景区,平时电动车都限行,快递车进不来,大多放在路口的驿站。 荀胧很少买东西,回到老家后,连购物软件也懒得打开。 夏凉被是新买的,上周才拜托奶奶取回来,洗晒完毕,她本以为一时半会用不到,放在柜子深处。 金灼开了灯,挤进柜子,满鼻子都是荀胧的味道,也不知道她用的什么衣服香薰,淡淡的,好像除了薄荷还有点别的草木。 “在哪里?” “最里面,青色的。” “哦……” 金灼磨磨蹭蹭,借机过肺嗅闻,不知道的还以为警犬在工作。 荀胧实在不懂她的喜欢来自哪里,当成好色解释。 如今金灼已经蝉联她见过的好色之徒榜首,怪癖也展示得非常全面。 荀胧问:“还没找到吗?” 金灼这才带着被子过来,“找到了,我给你盖上。” “不用。”荀胧很困了,指着换下的布料,“把这条洗了。” 她翻了个身,“记得关灯。” 金灼关灯又关门,再翻墙回到自己那边,才意识到不对。 荀胧的反应实在太冷静了,好像早就等着戳穿自己一样。 和灯笼铺后院格局一样,老金打铁铺后面也有两间房。 不过金灼的父母后来在新街买了房子,几乎不在这边住。 金灼大学毕业后回来创业,刷了点老父亲的面子,用这些年攒的钱,买下了隔壁的店,装成了手工艺体验空间。 前厅很大,后院和打铁铺后院连在一起,改成了三室一厅,有一间做客房。 她天蒙蒙亮才回来,还抱着一床被子,跳下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上厕所的妹妹金尧。 马上要上大学的女孩吓了一跳,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姐姐才是那个贼。 金尧打着哈欠,看了眼外面渐亮的天色,问:“姐,你大早上干嘛抱着被子啊。” 从荀胧回来开始,金灼就策划了爬床计划。 不过实施起来很困难,她光测试自己翻墙就用了一个月,其间还趁着荀胧出门,借口晒的东西吹到了后院,实地考察过荀胧的房间。 心选姐睡觉锁门,但不锁窗户。 翻新过的房间窗框还是旧的外开式,方便金灼闯进去。 她连荀胧吃什么药都摸清了,没想到才爬了三次,第四次就被荀胧当场抓获。 住在一起的妹妹都没发现自己半夜不在家。 到底谁嗑了安眠药? 金灼盯着妹妹看了一会儿,金尧被她看得迷茫,“怎么了?” 金灼幽幽道:“你睡眠质量真好。” 金尧打着哈欠跟在金灼后面,完全不知道姐姐干了什么。 “说得好像你不好一样,五秒就睡着了。” 金灼今年二十五岁,副业收入加主业收入虽然可观,但花得也多。这里要装修,那里要置换,虽然不算月光,只能用未来可期安慰自己。 对一个很想出柜的人来说,没有对象没必要,没有优渥的经济资源也没必要。 所以金灼选择隐瞒父母,之前本来想对金尧坦白的,但看妹妹比自己还笨,又不说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虽然事情干了,也如愿了,无论爬墙还是爬床,也不光彩。 事实证明铤而走险是值得的,荀胧不仅没有追究,还要有效利用自己。 太好了。 时间还早,金尧打算再睡一会,看姐姐在蒙蒙亮的天色里去洗被子,还要手洗,越想越不对劲,凑过去仔细看。 金灼把她哄走,“看什么呢,睡你的觉。” 刚成年的金尧考上了宁市的大学,距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 上个月金灼赞助她出去旅游,又买了新手机和电脑,这个月开始她给姐姐打工看店,负责接待预约的客人。 隔壁的茶饮空间基础装修已经完成了,金灼在网上摇了一个咖啡师,还在洽谈中。金灼给对方订好了车票,等着下周人过来。 自己做老板哪里都要操心,金灼平时衣服都是丢洗衣机洗的,今天实在勤快得反常,金尧问:“你什么时候买过这样的被子了?” 金灼:“我偷的。” 金尧才不信,“总不能偷了隔壁姐姐的被子吧。” 手洗被子的金灼笑得很开心,“为什么不能呢?” 金灼喜欢荀胧,金尧知道,但她没往那边想过。 毕竟姐姐好色,已经好色到人畜不分了。 对门那只大胖狗平时溜时屁股摇摇晃晃,金灼竟然也能鬼迷日眼地跟一路,说太漂亮了吧圆嘟嘟的宝宝。 金尧难以理解。 按照金灼的审美,顶级的色如果是荀胧,那金尧又能理解了。 金尧模糊印象中,隔壁的姐姐像一则传说,活在别人的交谈里。 金灼本来就小荀胧四岁,那金尧就差得更多了,根本没见过荀胧几次。 每次提起荀胧,姐姐就对荀胧的颜值赞不绝口。 妈妈说长相那是次要的,人家脑子好。 后面必然跟着一句,我怎么生不出这么好的女儿呢。 金尧记忆中,荀胧总作为标杆,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还很争气,成绩好,也拿了奖学金,不需要大人多操心,就轻松考到了名校。 成功人士是金尧给荀胧的定义。 即便现在荀胧瞎了眼又瘸了腿,金尧隔着灯笼那层薄薄的纸,也能看出荀胧不同寻常的漂亮。 真不知道她人生最得意的时候,到底多耀眼。 之前金尧高三毕业放假,恰好见过刚回来的荀胧一面。 荀胧好看是好看,但这种好看如同拢着薄雾的远山。 在乡村长大的孩子都知道,深山是最危险的,更何况是终年缭绕着浓雾总是下雨的山巅。 喜欢深山会粉身碎骨,金尧对姐姐说,真不知道荀胧姐姐这样的人,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肯定得相配吧。 金灼正在给客人预约的订单收尾,敲着手上的铁片,凿出预设的纹样。 金尧肯定这个回答,又问金灼,荀胧是喜欢女生吗。 飞仙镇的学校屈指可数,哪怕去县里,也就那几所,荀胧是知名校友,毕业多年,也在学校留下过痕迹。 金尧提起丁寒星,又点开朋友分享给自己的八卦。 这年头长得漂亮都有火的机会,荀胧的账号未知,但丁寒星是有的,在知名公司工作,还有时间做账号,看着是很多小女孩向往的都市精英模样。 荀胧只出现在她的视频几秒,就被锁定了。 很多大学校友认领,中学校友贴出学校公告栏陈年的报纸,泛黄的纸页上的校园之星合影,她们站在一起。 真般配啊。 金灼说得轻松,手上的动作却很用力,好在铁片锤不烂,就像她的喜欢一样。 丢进水里也能滋滋响,冷水变沸,她还是压不下自己对荀胧的渴求。 只要有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很巧妙,二十五岁的金灼比十五岁的金灼更有实力。 二十九岁的荀胧也不像十九岁的荀胧,遥不可及。 一墙之隔,金灼翻得轻而易举,爬得大逆不道。 “怎么可能,你偷荀胧姐的被子,拿回来自己洗?”金尧根本没往那边想,“难道你还把人家被子弄脏了?” 金灼点头,“你说是就是。” 金尧没兴趣和她扯皮,“懒得和你讲笑话,我去睡觉了。” 小姑娘还挺识货,看得出这床被子很舒服,“也给我买一床吧,现在的被子太厚了。” 金灼哼着歌搓着自己留下的痕迹,脑子里都是荀胧的模样,“从你工资里扣。” 妹妹猛地转头:“太黑了!邪恶资本家!” 资本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熹微的晨光里盯着泡水的被子傻笑。 * 事故之后,荀胧睡眠质量大打折扣。 她从小不吃压力,无论人生多么重大的场合,前一天都能安然睡着。 十几岁参加竞赛也一样,大巴车上气氛压抑,只有她校服盖着头,睡得像是死了。 二十七岁是个转折,把她健康的身体,唾手可得的升职和自认维持得不错的友情都斩断了。 哪怕车祸的保险赔偿金很高,公司也给她机会停薪留职。 荀胧还是拒绝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和丁寒星反目成仇,因为对方抢走荀胧的客户,踩着她升职。 只有荀胧在暴雪车祸中体验着生命流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那一瞬间,工作好像没那么重要了,影视剧中常见的濒死走马灯好像也是真的。 可她依然想不起早逝父母的模样,只是想起远在千山之外的故乡,她以前一心要远走的飞仙镇,弥漫着油纸和竹篾气息的灯笼铺。 她出事了,能联系到的家人也只有年事已高的爷爷奶奶。 明明以前想走出去,是想给老人家更好的生活。 可荀胧得到了自己想要一切的时候,发现爷爷奶奶并不需要她以为他们需要的生活。 等她从医院醒来,眼球摘除手术已经结束,医用纱布代表她未来的视野。 年迈的爷爷奶奶不远万里前来照顾她,却被来探望的同事挤在最角落,非常局促。 荀胧更觉得没意思了。 她祝来探望自己的丁寒星升职快乐,对回国的姜克敏说你好像没机会了。 怜悯她的人从同事到同行,回到老家,很多人也以为她闭门不出是不想活了。 爷爷奶奶从不问荀胧对未来的打算。 荀胧从小就能安排好自己,读书、生活都不需要长辈操心,还能把奖学金拿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小时候安排好的未来也实现过了,只是不长久,一场车祸就能粉碎。 她和一片雪花一样,很容易消融。 为什么夏蝉活得那么短暂还要叫得响亮,和隔壁的火勺一样吵。 荀胧烦躁地睁了睁眼,好像听见了金灼的声音。 “笃笃笃。” 敲门声,还有奶奶的声音。 “你给我就好了,没必要亲自送过来。” “没事,正好吹我那了,我洗了一下,顺便看看她。” 不是错觉,是金灼的声音。 奶奶又说,“她还没起呢,早饭午饭都没有吃。” 金灼噢了一声,“可能累了吧。” 荀胧揉了揉眉心,下床的时候还要搬弄自己没有知觉的右腿。 她动作娴熟,神色漠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门忽然开了,金灼和荀奶奶的闲聊戛然而止。 抱着手洗棉被的章鱼头像是第一次见到荀胧那样,看得目不转睛。 还是荀胧的奶奶开口:“醒啦?这是隔壁老金的女儿,火勺,你还记得吗?” 荀胧嗯了一声,“记得。” 奶奶很高兴,“你记得就好,她说你的被子被风吹到那了,我都不记得晒过被子了。” 金灼还盯着荀胧看。 荀胧笑了,“吹到她那了?” 奶奶嗯了一声,要把被子放进去,金灼这才回神,“没事,荀奶奶你去忙吧,我和月龙姐说几句话。” 平时荀胧不出门,有人上门老人家也开心,正好傍晚了,她去准备晚饭了。 夏天天黑的晚,金灼站在一侧,西斜的太阳正好洒在坐在轮椅的女人身上。 荀胧白天会戴上医用纱布,遮住空空如也的左眼。 她问金灼:“你想说什么?” 金灼这些年开店见多了人,唯独摸不准荀胧的心思。 她以为荀胧不会同意她荒唐的请求,但荀胧同意了。 这会是想反悔吗? 金灼又紧张了几分,抱着被子,像是被赶出去的可怜人,“你不会忘了吧?” “怎么会。” 荀胧仅存的右眼在斜阳下很漂亮,睫毛都像镀了一层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是说好,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来吗?” 或许是躺了太久的原因,她的脸更没有什么血色了,搞得金灼很想给她撑一把伞,生怕她灰飞烟灭。 金灼被她看得更紧张了,解释道:“可我是来给你送被子的。” 荀胧:“那也不可以。” 金灼抿了抿唇,“那我怎么和你说?你也没问我要联系方式。” 她一锤定音,“这次不算,你快点加我微信。” 5、次数核销 “火勺走了?” 奶奶经过院子,问了一句。 荀胧点头。 奶奶:“怎么不喊她一起吃饭呢?” 荀胧被迫加了金灼微信,正在浏览对方根本拉不到头的朋友圈。 “她家又不是没饭吃。” “那一起吃又没什么的,”奶奶拔葱洗葱,在水声里说,“这孩子每天忙死了,还要做饭。” 飞仙镇距离县城开车最少一个小时,平时的大巴一天一班,很多人要出去,会坐拉货的车,那样的车时间不定,荀胧印象中,至少天蒙蒙亮就要在路口等着了。 这样连外卖都没几家的小镇,连锁品牌根本不会入驻。许多小年轻毕业回家,发现还是一样落后,失望地去大城市工作了。 留下的大多耐得住寂寞,要么自己会做好吃的。 金灼朋友圈发的内容比社交软件上多很多,深夜泡面环节数不胜数,看得出货源充足,连东南亚泡面都有所涉猎。 荀胧一个赞都不给金灼点,随口问道,“她爸妈不做饭吗?” “她说和老金吃不到一起去,总是给妹妹做饭。” “老金白天霉豆腐拌饭,晚上就喝酒去了,”奶奶哎呀一声,“他也总和你爷爷喝酒,说要招个女婿接班。” 荀胧想起金灼晚上爬床那过分激动的模样,心想那恐怕很难了。 她明知故问,“招到了吗?” 奶奶拎着滴水的小葱往厨房走,“难哦,现在哪有年轻人愿意打铁的,你爷爷的灯笼都传不下去。” 荀家的灯笼铺也传了好几代了,荀胧父亲这一辈就没孩子愿意接,宁愿往外跑做生意。 荀胧的父母就是在外边做生意有的她,可惜命不好,遇上了小概率事件,两口子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牙牙学语的女儿。 金灼的朋友圈拉不到头,荀胧把手机放到一边,问奶奶:“一定要传下去吗?” “现在工厂都批量做灯笼了,铁件不也一样?” 隔壁打铁铺早年卖农用工具居多,还有一些需要修补的器具。 在荀胧印象里,那声音隔着一面墙都很吵闹,早晨到傍晚,听习惯了都能归入白噪音了。 金叔叔从来光着膀子,背后是漆黑的一面墙,金灼的妈妈偶尔站在门口和街坊聊天。 金灼妈妈是做什么的来着? 忘了。 荀胧很擅长掠过这些不重要的信息。 奶奶:“那肯定不一样的。” 荀胧问为什么,奶奶只重复不一样的,荀胧也不再追问了。 她一天到晚没事,可能白天断断续续躺了太久,晚上跟着爷爷编竹篾,电视开着,放的还是荀胧小时候看的碟片,爷爷忽然喊了声荀胧的名字。 “月龙。” 荀胧嗯了一声,“怎么了?” 她编竹篾很慢,不像爷爷,明明手指很粗,却很灵活。 奶奶每次说这行要传下去,却没问过荀胧要不要试试。 都说三岁看老,荀胧摆明了是不会留在飞仙镇的孩子,长辈们默契地不问,也没有让荀胧帮忙做些什么。 学生时代的很多夜晚,都是荀胧挑灯夜读,爷爷奶奶坐在一边看电视做灯笼。 好在房子是自己的,没有店租,挣的钱还能糊口。 每到春节,爷爷会给人写对联,再赚一点外快。 荀胧会做简单的灯笼,以前也没有从竹篾开始做,字倒是写得不错。 不过在外面,很少有人知道她有这个特长。 之前姜克敏父亲生日,荀胧送了一幅字画,姜克敏都很吃惊,问她怎么还藏了一手。 荀胧真不觉得有什么,就像山外有山,她没有系统学过,没什么好说的。 电视放着不知道哪年的电视剧,还会忽然唱一段。 爷爷问:“你不出去玩吗?” 荀胧摇头,“没什么好玩的。” 镇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这几年全靠政府大力扶持旅游才好了一些。 但旅游季一过,还是很冷清,暑假算旺季,大巴车拉过来的游客一波波的,对面老太太晾衣服都有人拍照。 “也要出去逛逛,看看天色。” 爷爷眉毛都白了,人也干瘦,在荀胧记忆中,爷爷以前还会骑车去邻镇和人吹唢呐。 荀胧:“不方便。” 外边的人都以为荀胧两条腿都废了,爷爷和奶奶是去医院过的,知道荀胧没到那个地步。 她拄着拐杖也能走路,似乎嫌那太难看,在医院复健的时候试过,回来后宁愿坐在轮椅上。 没人的时候在后院的走两步,完成每天的任务,也就可以了。 荀胧都这么说了,爷爷也不勉强了。 荀胧顺势把自己编的灯笼递过去,问:“为什么这里接不下去了?” 老头做了一辈子灯笼,奶奶就是因为他会这门手艺才和爷爷结婚的。 荀胧小时候,爷爷还会做更多奇怪的灯笼给她玩,可惜荀胧天生沉静,不像其他孙子孙女那么捧场。 小老头沮丧后也就想开了,后来荀胧想要什么,他掏钱都很爽快。 “错了,这条应该穿这里……” 爷爷拿走荀胧做了一半的灯笼,告诉荀胧要怎么做下去。 灯笼铺的门店很深,没有糊纸的龙骨堆在竹架上。 天花板挂着很多陈年的大灯笼,有时候从外面经过,能看到被铁丝串起的许多大小灯笼,如果荀爷爷不在桌子前,大多在后面做灯笼。 金灼路过好几次,角度刁钻,没能看见荀胧。 荀胧听一遍就懂了,荀老头看她安安静静的,忽然叹了口气。 荀胧问:“怎么了?哪里不对?” 她还是很在意对错,和小时候一样。 老头长叹一口气,和老电视碟片播放的音乐碰到一起,老化的墙上映出他和荀胧的影子。 “你比小武他们坐得住多了,我和你大伯说,我和你奶奶走以后,让小武接铺子,他劝不动。” 小武是荀胧的堂弟,和金灼差不多岁数,在外面工作。 荀胧回来后对方也跟着父母来看过荀胧,大家都不熟,寒暄几句没怎么深入聊。 荀胧问:“我回来之后你问的?” 爷爷点头,“我和你奶奶都多大岁数了,万一走了,你以后想回来,也要有地方住才是。” 荀胧:“我不会没地方住的。” 老头扫过荀胧的轮椅,“我都还没坐轮椅呢,你倒是先坐上了,总得给你留点后路啊。” 荀胧笑了:“你就是想试试电动的吧,来,给你坐。” 她说着就要扶着墙站起来,动作慢慢吞吞,爷爷摆摆手,“算了,我开三轮车一样。” 荀胧想起奶奶说隔壁老金要招女婿,问爷爷这是真的吗? 爷爷和金叔叔经常一起喝酒,嗯了一声,“他那行也没人做,但火勺有能耐啊,打打铁片,女孩也行。” “现在哪有人要做铁锤的,种田都用机器了,春天打农药,嗐,无人机一飞就行。” 荀胧编得缓慢,偶尔还需要爷爷帮忙,听得笑了笑,“那金叔叔想要个什么样的上门女婿?” 荀老头想了一会儿,“难啊,就火勺那样,我都和老金说了,不都女儿自己干了,他又操心这那的。” 到底是别人家的事,荀胧随口聊几句,明白为什么金灼说自己老爸传统了。 “你怎么好奇隔壁老金家的事了?” 荀爷爷琢磨了一会儿,问低着头编竹篾的孙女,“你也想招婿啊。” 荀胧:“我用不着。” 她长得和气,看面相很好拿捏。不过和荀胧说几句话后,能感觉到她藏在温柔下的强势。 皮囊让她得到不少先天好感,却也被高傲的气性斩断。 校友提起荀胧,哪怕承认她各方面都顶尖,也要留下一句不好相处的概论。 泛泛而谈没问题,但荀胧是很难熟的人。 所以她的朋友屈指可数,这样还能反目成仇,很多人唏嘘。 爷爷知道管不了荀胧,他不懂荀胧工作的事情,但在医院那段时间,也看得出荀胧对来探望同事的不耐烦。 一场事故打乱了荀胧所有的计划。 如果不是死心,以荀胧什么都要论输赢对错的脾气,是不会回家的。 老人家长叹一口气,“你用不着,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荀胧正要说话,有人在门外喊她,“荀月龙!” 不等荀胧回应,那人直接走进店门,跟回家似的,穿过挤在一起的纸灯笼,走到荀胧这边,嬉笑着给荀老头打招呼,“荀爷爷,吃饭了吗?” 荀爷爷一点也不意外,噢了一声,“是火勺啊。” 竹篾柔软,是爷爷平时劈开的。 早年灯笼铺还可以向村里的某个爷爷进龙骨,但做龙骨的爷爷去世后,就没人做了。 荀爷爷当年和那位爷爷是一个师傅教的,偶尔还会和荀胧提起师兄,叹好几口气说,怎么没人学呢。 荀胧膝上放着一个编了一半的小灯笼,抬眼看不请自来的人,“你来干什么?” 她左眼贴着医用纱布,皮肤好像比纱布还白,背后的墙映着无数灯笼因为金灼走进来而动荡的影子。 灯笼碰撞,发出空闷的声音,如同金灼此刻哗啦啦的心。 好没出息。 几个小时前见过,为什么看到还是心动。 这和看到大胖狗完全不一样。 金灼拎着一篮桃子,“给你送青芒。” “客人送的。” “谢谢,”荀胧没有接,“我不是说没有我的……” 荀胧的话没说完,荀爷爷就开口了,“火勺啊,你现在有空吗?” 荀胧察觉了爷爷的意图,咳了一声,“她晚上有客人。” 可能天热,金灼的章鱼头发尾扎成一团,像是丰容过的毛绒动物尾巴。 她冲荀胧笑,“没事啊,我的客人自己打铁片玩用不着我,我这才出来送青芒的。” 荀爷爷:“那你带我孙女去逛会儿吧,吹吹风也好。” “我不……” “好哦~” 荀胧没来得及拒绝,金灼就丢下那一篮青芒,拉走荀胧的轮椅走了。 “我的轮椅是电动的,不用你……” 金灼力气大,拉走荀胧的轮椅轻而易举,掠过地上一大堆半成品灯笼,还有小的都飘起来了,像是泡泡。 “用我吧。” 金灼低头,她没能完全扎到脑后的那团碎发擦过荀胧的脸颊,飘起一股浓郁的水果味。 不是番茄酱,更像成熟的番茄从枝头摘下的味道。 枝条的清香还带着一股茄系的辛辣,像是只能盛放在果园里。 很多年前,荀胧在一个香薰市场闻到过这个味道。 很短暂,留不住。 摊主听了荀胧的反馈,说亲爱的,我想你如果很喜欢,就去果园闻一闻。 这种味道是无法永存的。 经年的旧味无端出现,荀胧问在飘摇的泡泡灯笼中被金灼带到了街上。 天彻底黑了,街灯亮起,路上还有零星的游客。 轮椅没有荀胧想象得那么瞩目,或许是天黑的原因,也可能是游客中也有人坐在轮椅上。 也可能是荀胧明明长在飞仙镇,却像异乡人。 推着轮椅的女人脖子上挂着自己打的项链,什么图案,荀胧没看清。 金灼低头问:“还在生气?我给你发过微信了。” “你说要你同意才可以,可你没有回复我啊。” 完全无赖。 荀胧:“我在忙。” 金灼:“这样吧,以后五分钟内没有回复的批准,都默认同意。” 霸王条约。 荀胧意识到金灼精明得很,嗤了一声,“你觉得可能吗?” 被发现的女人捏了捏自己脖子上挂的项链,“好吧,那半小时?我是四十分钟前给你发的哦,还在门口徘徊很久了。” 荀胧:“你没有机会了。” 她说的是进屋的机会,金灼听懂了,哀号一声,“不要啊,姐姐。” “你不能当我给你爷爷奶奶送啊,怎么扣我次数。” “不过基础次数是三个月每天一次的话,那我还有八十九次?” 荀胧:…… 她怕有人死在床上。 6、车的含义 夏天晚上的旧街很热闹,新开的店铺正在做促销,荀胧没听清买什么送什么。 她被金灼的算法惊了几秒,“吃饭都不用每天吃。” 金灼推着她慢悠悠地走,“吃饭当然要天天吃,爱也要天天做。” 荀胧:…… 她和这人说不通。 金灼说话直白,也不在意什么场合。 过了几秒,荀胧问:“这话你怎么不拍视频的时候说?” 金灼呀了一声,“你看我的视频?” 荀胧反问:“不能看吗?” “当然可以,”章鱼头的发尾拢到一起后,乍看金灼像是剪了一刀切的短发,“你喜欢哪一期?” 荀胧如实回答,“没有特别记过。” 她的话并没有伤到金灼,“那要不要去我店里逛逛?” 荀胧:“不想。” 金灼叹了口气,“好嘛,那我再带你逛逛。” 荀胧兴致缺缺,“就这么一条街,有什么好逛的?” “是很无聊,但荀爷爷说得也没错啊,你每天在家里待着也没意思。” “这条街就这样了,好像也有几百年了,但每天还是有不一样的。” 荀胧:“你去忙你的,我回去了。” 她的轮椅很高级,是姜克敏特地托人买的最高配。因为试用反馈很好,她本人竟然也买了,放在家里没事坐着玩,说效果比人体工学椅强多了。 荀胧收下了轮椅,虽然回到飞仙镇没怎么出去过,也觉得不错。 至少在这个时候,可以飞速摆脱金灼。 “我靠?!这么厉害?” 把手脱手,金灼诧异地看向飞速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在原地兀自惊叹半天,竟然有点种草了。 荀胧很快回到灯笼铺,爷爷很意外,“火勺没带你出去玩?” “这才出去多久。” 荀胧重新捡起地上做了一半的灯笼,“没什么好玩的。” “你们年轻人聊聊也好吧,别总和我们这些老年人待在一起。” 爷爷说着顿了顿,“算啦,你年纪轻轻就老大不小的,爷爷我都比你松快呢。” 正好奶奶拎着切好的青芒出来,给了老伴一下,“哪有人这么和孙女说话的?” 荀胧指了指爷爷:“有啊。” 奶奶笑着问:“你丢下火勺自己回来了?” 荀胧都纳闷,明明奶奶不在,像是在自己身上装了监控一样,“怎么这么说?” “火勺那么喜欢你,肯定不会不把你送回来。” 奶奶也是看着隔壁两个姐妹长大的,金灼毕业回来后,和他们往来更频繁。 荀胧出事,她们要去看荀胧,也是金灼帮忙张罗。 这些金灼让老人家不要说,老头老太也就没提。 荀胧一无所知,问:“她怎么就那么喜欢我了?” 爷爷吃了一口青芒,笑着说:“她小时候就那样,趴墙头看你,你忘了?” 荀胧摇头。 奶奶略带怅然:“你就这样,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荀胧不解:“这样不好吗,很少难过。” 长辈多活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可荀胧情况特殊,他们也舍不得戳孙女的痛处。 一只眼睛都看不见了,又不好走路,生活变化很大。 荀胧自尊心强,摔倒还是碰翻了东西,都不需要别人帮忙,要强到极点。 从小到大目的明确的人被车祸撞碎了心气,头一次回答不知道,是爷爷奶奶问以后的时候。 是回去继续工作,还是留在家里? 荀胧很迷茫。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还是丢失了什么。 赔偿金足够她生活,她的工作能力和履历也足够她再找一份工作,甚至因为多了一份残疾人证明,更方便找了。 她丢失了强烈的我想和我要。 第一次过得过且过的生活,很像漂浮在死海上,万物浮起,她想下坠也不知道从何而起。 “好是好,省得我在家里操心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奶奶长叹一口气,“寒星说你有时候工作忙,可以一天不吃饭,难怪胃不好。” 她提起丁寒星,过了一会儿意识到或许不该提。 荀胧倒是神色如常,“吃饭回来什么都忘了。” 奶奶:“你以前写作业也一样,叫你吃饭就不高兴。” 荀胧忽问:“丁寒星联系过你吗?” 奶奶摇头,“好久之前说的。” “不过你回来后,寒星还问我你过得怎么样。” 孩子之间的问题,长辈没有多问,多少能看出当初荀胧住院的时候,丁寒星和荀胧气氛不太好。 后来荀胧复健,丁寒星也来过一两次,荀胧不知道,丁寒星不打招呼,老人家也当没看见。 荀胧:“您怎么说的?” 奶奶:“就说一切都好。” 荀胧哦了一声。 奶奶把切好的青芒递到荀胧眼前,“吃吧,火勺三天两头往家里送东西,下回喊她来吃饭吧,她喜欢我做的酱泡年糕。” 荀胧:“我喊吗?” 奶奶理所当然,“刚刚你们两个不是出去了吗?就隔壁呢,多联络也挺好的。” “她那边客人多,也都是小年轻,有时候还有人弹琴呢。” 老人巴不得孙女多出去转悠。 灯笼铺几十年不变,隔壁的打铁铺倒是与时俱进,除了每天有固定时段表演打铁的老金,还有一些铁片饰品手工活动,人一波波的,偶尔也能带动灯笼铺的生意。 街坊邻里都很喜欢金灼,也有人希望金灼带带自家孩子发财。 “她最喜欢你了。” 爷爷奶奶都这么说,荀胧想,要是他们知道金灼对我做什么,也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荀胧竟然有些期待这个画面。 既然和金灼达成了协议,荀胧也没必要现在戳破。 她现在去不了远的地方,过几天姜克敏还会这边一趟,荀胧打算让金灼跑腿,把人接过来。 爷爷在一边说,“不是加上微信了?” 奶奶笑了:“那你们多聊聊。” 荀胧:“我和她没什么可聊的。” 她坐着轮椅回房间了。 荀胧之前就很少发状态,微信朋友圈大多和工作有关。 不像丁寒星,什么都经营得如火如荼。 她是可以把一切当踏板的人,现在也可以为了更好的以后赌上婚姻。 丁寒星订婚的消息早就传出来了,哪怕荀胧因为事故消失很久,行业内匿名的软件还是会提起她,猜测她和丁寒星是否有什么。 明明是猜测,却斩钉截铁,荀胧特别去澄清,好像显得她很在意。 明明和丁寒星有瓜葛的是姜克敏。 如果不是她看上去重度情伤,荀胧也不会同意她坐火车来这边散心的要求。 让一个不能走路的人做向导,不亚于让下半身瘫痪的人去守球门。 姜克敏的性格和荀胧不同,就算荀胧拒绝,她也会来的。 姜克敏:[我买好车票了~] 姜克敏:[你会来接我的对吧?] 荀胧:[我这样怎么接你?] 姜克敏:[我查了一下,你老家也还行啊,还有包车旅游服务,你包车来接我不就好了?] 荀胧桌上没有和自己专业相关的书籍,当年备考的资料早就卖了。 桌上是一些灯笼的纹样,不同的场合,字体和图案也有讲究。 荀胧没和爷爷说会学,但实在没事干,也看起了爷爷之前的资料书。 荀胧连发文字的心情都没有,不耐烦地回语音:“那你自己包车不就好了?” 姜克敏:[那多不好意思,还是要你尽地主之谊的。] 荀胧很想做地主把她铲走。 很快对方发来一大段语音:“我做过攻略的,你们那是什么云端小镇,很适合徒步,我连装备都买好了。” “寒星要订婚了,我即将在她的故乡结束自己的爱!” “你应该会懂我……” 荀胧把她拉黑了。 下一秒手机又和见鬼了一样不停弹出消息,荀胧差点以为自己拉黑错人了。 这次是金灼。 [我今晚可以来吗?] [反正还有八十九次可以兑换吧?] [我这次会自带床单的。] [半小时内不回复算你答应哦。] 荀胧想:我不答应她会不来吗? 放在古代,这女的也应该是个采花大盗才对。 被荀胧拉黑的姜克敏开始打电话,一边是还在发眨眼表情包的金灼。 荀胧忽然觉得飞仙镇还是不够村,她应该住进深山老林才是。 她挂了姜克敏的电话,回复金灼—— [不做,我有事要你的车。] 金灼正在给客人做铁片最后的打磨和抛光。 店里叮叮梆梆的,老金早就结束古法打铁的表演工作,也在一旁帮忙。 金尧还在隔壁试营业的茶饮空间打杂,偶尔来找金灼,问东西怎么摆。 今天的团客是大城市退休的叔叔阿姨,金灼迎客笑口常开,开门做生意的时候,也会根据预约客人的年龄改变穿衣风格。 今天的一身很符合小镇文艺风,章鱼发尾用发网包在后面,耳环都是自己做的。 大概她刚才发消息的时候春风满面,一个客人阿姨问:“小老板有没有对象呀?” 金尧出来倒水喝,正好听到姐姐说:“有的呀。” “哪里人啊?” “本地人。” “做什么的?” “隔壁做灯笼的。” “那我要去看看了。” “好啊,不过她现在不在家,您不是等会就要走了?那看来赶不上了。” 老金笑着和小女儿金尧说:“你姐真是乱讲话,昨天说没对象,今天又有了。” “上星期还说异地恋,每天不重样。” 只有金尧觉得不对,心想隔壁哪来的对象? 唯一一个符合对象描述的,性别也不对。 我姐难道不是直女吗?不可能啊。 网友说的不是开玩笑吗,姐姐一看就直女装姬。 她对月龙姐的喜欢怎么看都是对颜值的肯定,怎么可能会有其他可能。 老金打铁铺每天晚上九点闭店,每周三店休,这是金灼定下来的。 她要有时间做下一期拍摄的策划和店内铁片的图样搜集。 送走客人后,金灼盯着和荀胧的聊天框,恨不得现在就过去找她。 荀胧要她的车干什么? 她要出门? 还是这个车还有隐藏含义? 金灼想入非非,等着妹妹关门睡觉后,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关门翻墙。 老金早就回新街的房子去了,老妈最近跟团游,还有好久才回来。 金灼也洗了澡,睡裙没有袋子,她换了一身运动套装,把一次性床单塞进兜里。 鉴于荀胧之前擦手指,金灼还带了一盒指套。 她拍照发给荀胧:[等妹妹睡了,我就过来。] 荀胧点开图片就关了。 她桌上是她画了很久的灯笼图案,基本颜色就是红绿黑金黄,要达到爷爷的程度还有的练。 要心平气和。 但有人总让她心浮气躁。 她一字一句输入:[不做。] [你没看懂吗?] 金灼已读乱回:[你不做,我做我的。] 她发了好几个可怜的黄豆表情,压低声音,“姐姐~行行好~” “我会做安全措施的。” 7、不请自来 金灼比荀胧想象中的还要难缠。 她盯着安全措施这几个字看了许久,心想既然知道,那之前几次爬床怎么不给我戴上指套? 装什么。 荀胧没回复,照常洗漱十点睡觉。 等半夜金灼故技重施想要翻墙开窗的时候,发现窗户反锁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看不到里面的人,敲窗也无果。 飞仙镇旧街的住户年纪偏大,之前租给年轻人开的酒馆也因为噪音投诉,不得不从凌晨四点关门改成晚上十一点关门。 酒馆失去了酒馆的精髓,后来不得不搬到街外面,属于景点之外,才能开到彻夜。 金灼目前只能算继承了老爸一半的店。 起初父母并不赞同她回来自己创业,打铁铺没有店租,是爷爷交给爸爸的,铺子赚点农具加工费,靠原材料便宜,利润还算可观。 金灼的母亲之前在某餐馆工作,两个人的收入供孩子上学和生活,更期望金灼按部就班,有一份稳定的,不用操心未来的工作。 金灼早就明白无法满足父母的期待,从高三毕业到大学毕业,在课业间隙和假期到处兼职,凑够了隔壁店铺一半的钱,父母这才松口。 她的账号做得不错,但收入不稳定,好在线上预约加推广成功了。 后来经历了几次资源置换和镇上的人脉,店铺写进旅游宣传单,也成了飞仙镇推荐打卡点,金灼今年才把父母借自己买铺子的那一半钱还了。 妹妹很崇拜她,说姐姐想做什么都能成功,她也想这样。 但金尧还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之前问过金灼,是什么时候决定回家的? 金灼想了半天,给不出什么答案。 那太不具体了,应该是确定自己和荀胧这辈子都没有可能的瞬间? 可能当时金灼的神色太难过,妹妹竟然也猜出了几分,问金灼:姐,你是不是失恋了啊? 金灼说没有恋过。 那金尧更懂了,说我知道了,你爱而不得,对方有了喜欢的人,对不对? 金灼只好说算是吧。 她想,这只能算一厢情愿,荀胧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暗恋她的人能绕大学人工湖好几圈。 她高考那年全省第一,不少人找荀爷爷和奶奶要荀胧的练习册和笔记。 非常混乱的一天,放在古代叫提亲的人踏破门槛,现在是为了一份学习资料险些冲了灯笼铺。 金灼仗着自己会翻墙,在混乱中抢到了荀胧的一寸照。 巴掌大的纸,里面可能是荀胧之前为了填资料拍的一寸照实体版。 蓝色背景,照片里的人看着镜头,眼神漠然,长得那么淡,高傲依然能透过相纸冲向金灼。 那的确是金灼第一次……嗯。 可能亵渎了学神,哪怕金灼后来把荀胧的照片贴在书桌前,贴在笔盒开盖能看到的位置,依然救不了她中不溜的成绩。 她没有一飞冲天,全省排名距离第一名还有七千多的进步空间,当然做不了荀胧的校友。 金灼含泪上了个普通大学,距离荀胧的学校地铁来回三个小时,还不如老家一墙之隔。 学习竟然能把一面墙变成天堑。 金灼想:算了算了。 既然通过荀胧确认了自己喜欢女孩子,倒不如谈一段真正可以触摸不用幻想的恋爱。 没有荀胧作为标杆,金灼对自己的评价还算高。 无论在学校,还是毕业后通过工作认识的,线上或者线下认识的人,表达过交往意思的人也不少。 可荀胧就像望梅止渴的那颗梅。 金灼的喉咙因为她无法润泽,因为幻想展开的润泽也无法扩散。 她太清楚没可能了,经常对自己说算了算了。 起初想着等忙完预约系统,她就去找朋友倪问安。 对方在外面工作,圈子比金灼大,或许给金灼匹配一个完美契合的对象。 后来人都约好了,什么聚会,碰一下面。 金灼还记得那天是哪年哪月哪天,什么天气。 临近春节的年关,飞仙镇家家户户为了新年准备,也为了游客的到访酿造年味。 金灼接了好多团体预约,百忙之中以见合作伙伴的理由相亲,还是失约了。 因为荀胧在那天出事了。 荀爷爷接到电话时,正好金灼帮忙抬了竹子。 暴雪、车祸、情况不容乐观。 买票、坐车、连夜去荀胧在的城市。 荀胧可能会死。 哪怕老人家没说这句话,金灼也通过气氛感受到了。 荀胧的其他亲戚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到,金灼开车送老两口去的火车站。 哪怕是同根生,也做不到像真正的一棵树那样同气连枝。 家族的孩子四散,每年靠还活着的老人维持最后一点相聚。 荀胧是那个例外。 她有出息了,出息到让人陌生,太有距离感,以至于很多人想起荀胧,总觉得对方不会出事,人生会顺风顺水到咽气的那一刻。 毕竟她很小就失去了父母,福祸是能相抵的吧。 金灼本来只是送人去火车站,后来变成连夜开车去荀胧在的城市。 飞仙镇不过所在的县城刚通火车,一路转车,耗时太长,最早的飞机航班也要明天中午。 金灼都来不及和父母说一声,理智出走,想念倾巢而出,和她的肾上腺素融为一体,开向荀胧在的医院,以至于丁寒星问你是谁的时候。 她哑口无言。 朋友?不是。 家人?也不是。 我是荀胧的谁? 她摇摇头,说我只是包车司机。 等荀胧手术成功,金灼安顿好老两口,又开车回了飞仙镇。 一路多少服务区,金灼没有力气数。 她在某个服务区睡了几个小时,梦里混沌一片,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她凑到荀胧眼前,说我帮你写。 白色的灯笼,祭奠的奠,是给死人的灯。 会有仪葬队的车顺路带走。 小小的荀胧说:不用,这是写给我自己的。 金灼就醒了。 飞仙镇是南方小镇,很少下雪,荀胧工作的宁市也一样,几乎不下雪。 那年的暴雪罕见,即便停了,路况也不太好。 金灼深夜开山路到家,父母都睡着了,放寒假的金尧还在补作业,看金灼站在院子里发呆,喊了她一声,金灼才回神。 那天也有这样的星星。 不到两年,金灼还是站在了荀胧房间窗户外的院子,哪怕吃了个闭门羹,金灼还是很高兴。 荀胧还活着。 那个白色的奠字灯笼也不用她提前写给自己。 金灼带着一次性四件套和指套来,走的时候没带走,放在荀胧的窗框上。 不忘拍照给荀胧发微信:[那留着明天用吧。] 荀胧没有睡着,她睡眠只能靠药物辅助。 事故之后,她的免疫力也大大下降,以前能吃的东西忽然不能吃了,对空气流通也极为敏感。 这也是她不关死窗户的原因,哪怕冬天很冷,也一样。 她看消息看了许久,反正也睡不着觉,干脆下床了。 拐杖放在一边,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接受自己丑陋的模样。 窗户的插销打开,她才开了一条缝,忽然有人出现在眼前。 今天的月亮更圆了,月光也更明亮。 背着月色的女人散着头发,发型很像荀胧上学的时候,美术老师播的动画电影女主角,如果是红色的头发,或许更像。 她对这些没兴趣,宁愿低头做题目。 但有些东西就是防不住,也挡不了。 她以为走了的金灼没走,笑着站在她窗前,压着声音发出嗲嗲的声音,“不回我消息,好坏的人。” 荀胧也不像受了惊吓,她永远淡淡的,令金灼好奇她要如何才能生出艳丽。 “那你就很好了?” “我没说我好啊,可能坏女人才有人爱吧。”她望着荀胧,好像一点不需要缓冲,“姐姐,那你爱我吧。” 荀胧支着拐杖,身体歪斜,垂落的头发像是她的屏障,碎发遮住她的眉眼,拒绝却很清脆,“不要。” 金灼发出失望的哼声,“太干脆了,骗骗我不好吗?” “那我什么都会给你的。” 荀胧:“用不着,你有的我都有。” 金灼又盯着她因为睡觉,没有戴医用纱布的左眼看。 荀胧差点忘了,自己没有健全的身体。 金灼的确拥有她没有的东西。 不止完好无损的左眼和右腿……金灼甚至很年轻,还有一份自主创业不错的工作,也有粉丝,还有人天天给她留言说我会永远爱你。 荀胧不懂她喜欢自己什么。 慕残吗? 够变态的。 金灼的目光不像其他人,带着怜悯和惋惜。 她痴迷地盯着荀胧可怖的空洞眼睛,抿了抿唇。 给荀胧一种她如果没有这扇窗,对方可能要狂吻她残缺的眼睛。 荀胧认真比较,得出结论:我打不过她。 可能从小到大太注重学业,荀胧并不锻炼身体。 基因发挥优势,她不用刻意锻炼,身体清瘦自带风骨,气质虽然够不上举世无双,也因为皮囊而加分。 事故后,医生说她的肌肉流失太多,如果不多锻炼,恐怕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也要消失了。 荀胧不得不动起来。 金灼和她是相反的人,她的身体火热,欲.望滚烫,如她的名字,以火为勺,要把荀胧焚成灰烬,用来填饱肚子。 毫无疑问,眼前的人又在意.淫了。 荀胧有点佩服她随时随地的幻想,无奈地问:“还不走吗?” 金灼露出痛苦又纠结的表情,像是捞月的人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姐姐……” 荀胧想:我哪来这么好色的妹妹。 金灼闭上眼,深呼吸后,颤抖着问:“能不能亲我一下?” 8、A永远的爱 金灼等了许久,没有亲吻,荀胧只用手指捏了捏她的唇。 靠拐杖站着的女人隔着窗敷衍道:“好了吧。” 金灼发出不满的哼声。 荀胧又说:“过几天陪我接个人。” 金灼不满得很,“不去。” 荀胧就这么隔窗看着她,月色落下,她虚弱的脸令金灼的欲海泛起浪潮,她每一次抿唇都像无声地咀嚼。 长成这样,让人拒绝都很愧疚,真过分啊。 于是金灼理所当然地改口,“去哪?接谁?女朋友吗?” 荀胧不知道她是以什么身份问的。 如果有女朋友还被迫接受邻居爬床,那很不妥吧。 “火车站。” “同事。” 金灼松了口气,过了几秒,又问:“丁寒星?” 不是荀胧的错觉,金灼很在意丁寒星,她问:“你认识她?” 金灼垮着脸:“我们一定要隔着窗户聊吗?让我进去吧。” 荀胧:“那晚安。” 她马上要关窗户了,金灼急忙阻止,“好吧,再聊一会儿。” 今天她没有穿上次爬床的裙子,荀胧白天看过围墙,还是有点高度的,不知道金灼怎么穿着裙子爬上爬下。 不过上次情况紧急,荀胧只记得金灼裙子里也空无一物,或许脱到哪里去了。 这也不好问,挺冒昧的。 金灼趴在窗框上,脚一踮一踮,“真的不是接丁寒星吗?” 荀胧问:“喜欢丁寒星?” 金灼险些破音,“你侮辱我?” 荀胧笑了,“不然你干什么老提她?” 她一笑金灼就从尖叫鸡变成含羞草了,“因为和你有关啊。” 荀胧:“嗯?” 金灼:“你们没有……什么吗?”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妹妹金尧上网就爱看这些,也问过金灼。 毫无疑问,金灼讨厌丁寒星,一方面又觉得讨厌丁寒星的自己很讨厌。 对方和荀胧是同学、朋友,人生的时间轴一大部分都是重合的。 荀胧:“什么都没有。” “而且她要订婚了。” 金灼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气,“你是因为她要订婚了,才回家的吗?” 荀胧一阵恶寒,“我和她没关系。” 她皱眉也深得金灼的心,金灼又开始笑,“好吧。” 大概被误会和丁寒星有什么关系令荀胧难受,她多说了几句,“要接的人喜欢丁寒星,失恋来这里休息一阵。” 荀胧烦姜克敏都烦到拉黑了,也没问对方住在哪里。 对方家境优渥,不至于住不起酒店,荀胧懒得操心。 她光应付眼前的淫.魔就够劳心费力了。 真想在窗户上绑上电网。 隔着窗户的女人还在痴痴傻笑,荀胧问:“你可以走了吗?” 金灼满脑子都是循环滚动的她和我解释,她对我不一样,晚安是我爱你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噢了一声,“那明天呢?” 还是那事。 荀胧:“我要休息。” 金灼这会儿意外地好说话,“好吧。” 她失落地转身,还抱着荀胧那床洗了的被子。 “站住。” 金灼惊喜转头,月下好看得近乎妖孽的心选姐朝她勾手指。 “被子。” 金灼捶了被子一下,不情不愿地给了荀胧,目光扫过对方的拐杖,想问什么,还是咽下去了。 荀胧目送她翻墙,见证了这对体育一向及格擦边的优等生来说,堪比地狱级跳高难度的墙是怎么被金灼轻松翻过的。 听声音,金灼像是成功落地了。 荀胧不着边际地想:她上学练体育的吗? * 第二天金灼没有深夜来访,荀胧依然靠安眠药入睡。 被她拉黑的姜克敏改用邮件骚扰她,她甚至还做了一份专业的旅游攻略,说要来飞仙镇旅居至少两个月,度过丁寒星订婚的日子。 荀胧点开附件,对本地人来说,这些地点都很陌生。 不过她们这没有雪山,姜克敏之前还去藏南库拉岗日雪山徒步过,荀胧觉得她来就是纯找茬。 即便如此,荀胧还是确认了时间地点,告诉姜克敏自己会到站接她。 回复邮件比雪花还频繁,这人把邮件当成微信发。 [真的假的?你都能开车了?] [那多不好意思?!] 荀胧把她的邮箱也拉黑了,一边保存了姜克敏的行程和她的攻略,发给金灼。 那句你觉得这个攻略怎么样,金灼就发来了一长串消息—— [这就是你的失恋朋友?徒步专家啊,这条线挺多人去的。] [你要去吗?我们可以一起。] [我背得动你。] …… 荀胧想了想那个画面,太可怕了,绝对会成为姜克敏后半辈子嘲笑她的佐料。 [不用。] 荀胧发出去后,大概觉得自己回复得过于温和,会给金灼蹬鼻子上脸的空间,想让她严肃一点,没想到严肃还没打出去,系统自动关联的表情包就因为误触已经发出去了。 大胖猫严肃脸。 非常不严肃,甚至有些好笑。 哪怕荀胧秒撤回,依然被金灼看到了。 金灼正在店里看新的图纸,加上荀胧微信后,她的置顶终于有了新变化。 a亲爱的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她改成了a永远的爱。 金尧和姐姐一起看图纸,看金灼微信弹出的消息,被这几个字恶心到了。 都不用猜,她就知道是谁。 “姐,你追星啊,干嘛这样。” 金灼:“不行吗?我唯一的星。” “我唯一的星?不错。” 她又改了备注,过了会意识到也可能是丁寒星的星,又改了回去。 金尧想,还好微信修改备注不用花钱,否则姐姐又要砸进不少钱。 “月龙姐姐找你做什么?” “让我陪她去接个人。” 金尧:“什么时候?” 金灼:“过几天。” 金尧:“那我也要去。” “为什么?”金灼指了指店铺,老金又开始每天的表演打铁项目,声音很刺耳,不过金家人已经习惯了,“你还要帮我看店呢。” 妹妹的手机和电脑都是姐姐买的,用人手软,唔了一声,“我想喝奶茶。” 镇上没有连锁茶饮店,之前有开过一家,还倒闭了。 后来大家馋了,都要自己开车去县城里买。 哪怕现在开了城乡公交车,酷暑难当,等一小时一班的车也很痛苦。 如果不是夏天太热,金尧也能骑三个半小时电动车过去,前提是满电。 金灼美滋滋回复荀胧的微信,一边说:“行吧。” 金尧看得出姐姐心情好,顺势提出要求,“我要多买几杯,放冷冻永生。” 金灼嗯了一声,“你那个发射爱心的表情包再发我几个。” 金尧:“什么?” 姐姐拿走她的手机,在小年轻的表情包里大肆选购。 没过多久,正在编灯笼的荀胧手机宛如被轰炸。 黄色的不知道是恐龙还是什么东西正在呕吐爱心。 吐满了她的屏幕。 荀胧放下手机,开了勿扰模式。 爷爷在一旁和她一起做灯笼,问:“谁找你?这么热情?” 荀胧不想回忆那恶心的动态表情,找了个理由,“有病毒。” 9、接车准备 飞仙镇隶属的县城只有火车,姜克敏从宁市来,要先坐飞机到省会城市,再坐火车。 她的邮箱账号被拉黑,干脆给荀胧发要付费的彩信。 从出发到火车快到站,一直问荀胧到哪里了。 火车一天两趟,姜克敏坐的是中午到的那一趟。 飞仙镇去火车站还得一个多小时,金灼很早就等着荀胧了。 以前荀胧工作,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回来后如果抛去不好睡觉,可能也算早起早睡。 她吃早餐的时候,金灼就来了一趟。 荀奶奶招呼她吃玉米,穿着一身运动装的金灼说:“我吃过了奶奶!你忘了,五点多我们还见过呢。” 她说话中气十足,看脸和身形都非常健康。 虽然不是运动员,气质很像果园刚摘下来的果实,带着植物的天然,一如走近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小番茄味。 荀胧不着边际地想:应该配点薯条才是。 老太太喔了一声,“我早上在田里见到的是你?” “我晨跑。” 金灼看向荀胧桌上的早餐。 老一辈对营养的理解就是肉和鸡蛋,就像金灼的父母,觉得要补补,就炖一锅油腻腻的猪蹄。 金尧和金灼都不爱吃,所以金灼回老家盘店,又自己做饭,妹妹宁愿跟着她。 至少早餐不用吃霉豆腐和罐头拌粥。 高中三年,金尧不像以前那么柴了,长了不少肉,气色也好了许多。 金灼看得出荀家的早餐因为荀胧在家好了很多。 以前只有白粥和榨菜,对付就完事了。 哪怕荀胧在外挣钱,老两口也不缺钱,也习惯了这样清贫的生活。 可荀胧不同,她是病人。 金灼不明白,她难道不知道自己需要营养吗? 养病总要吃点好的吧。 鉴于荀胧总是一副没有波澜的漂亮模样,金灼很难从她的态度看出什么不想活了的感觉。 喜欢的人这张脸无论笑还是不笑,都令她的心过分生机勃勃。 金灼只是多看了两眼早餐,荀胧就察觉了,问:“你饿了吗?” 金灼摇头,“我吃过了,来问你几点出发比较好。” 荀奶奶又去洗菜了,似乎要晒什么干菜,这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不到早上八点,天已经很热了,金灼刚才洗过澡,像是被番茄味腌了一样,荀胧想不在意都很难。 荀胧一向没什么食欲,青春期也吃不了多少,她放下筷子,问:“她十一点多的车,你觉得呢?” 金灼看了手机,“那还早,十点出发就好了。” 荀胧:“好。” “我也要去吗?” 这话问得,金灼错愕了几秒,“不是你让我开车送你去吗?” 荀胧:“我有轮椅。” 哪怕身体贴得很近,手指也触碰到对方深处,荀胧依然和金灼不熟。 她这时候的礼貌令人难过,金灼心想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无论是刚出手术室戴着呼吸机的模样,还是被朋友同事探望不高兴的样子,或者攀着扶手企图多走几步路的复健模样。 人都有自尊心,荀胧的自尊是小时候哪怕家境贫寒也要保持的体面。 金灼小时候离她最近的时候,是荀胧给她辅导作业的时候。 金灼的作业本几乎页页翘角,封面也皱巴巴。 荀胧的像是新的一样,每一页都没有折角。 彩色的书签贴在侧边,翻页的时候,色彩绚丽,那是金灼以为的,荀胧隐藏的另一面。 或许荀胧喜欢鲜艳的颜色呢? 靓丽的颜色很容易变脏,清洗多次就陈旧,远不如黑色来得便捷和耐用。 金灼的妈妈对小孩的教养永远是小孩要像小孩,金灼从小穿得色彩斑斓。 哪怕打铁铺很脏,妈妈也无所谓,只是金灼偶尔太夸张,脸上都是黑灰,才会尖叫着数落她。 荀胧没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打扮孙女顶多帮她梳梳头发。 荀胧好像也不需要,她很早就会自我打理,干净的外貌,没有折角的作业本,还有无论怎么打开,笔也乖乖躺着的盒子。 金灼有个朋友以前也住在这条街上,她见过荀胧,却不懂金灼到底迷恋荀胧什么。 你不觉得她很可怕吗? 反正我没有那么恐怖的自制力,再说了,那时候还是小孩子,她竟然一点也不想玩。 荀胧是这条旧街的模范孩子。 哪怕父母双亡,哪怕家境贫寒,依然能靠自己走到山外,扎根在大城市。 很多人和金灼一样,在父母审阅成绩的时候听到那句。 你怎么不和荀家的小孩比。 荀胧完全是噩梦。 这是倪问安之前和金灼吃饭会说的话。 金尧因为年纪小很多,免于比较。 但灯笼铺就在隔壁,依然能听到妈妈的一些对比。 不用浇灌就能功成名就的孩子,如果生孩子是生意,那简直一本万利。 可荀胧自己呢? 她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有爸爸妈妈陪着长大,是什么模样? 她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想爸爸妈妈吗? 金灼不知道自己盯着荀胧出神了几秒,还是外头骤然的蝉鸣把她惊醒,她咳了一声,“你的轮椅不是折叠的吗?” 不等荀胧说话,金灼又说:“你的朋友,我独自去接不好吧。” 荀胧:“不算朋友。”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金灼说,“你和我一起去吧,不然我接错人怎么办?” 是有这个可能,荀胧打消了这个念头。 金灼没有久留,“那我等会来接你,我先去干活。” 她走得很快,不妨碍最后那一眼看得深深。 爷爷又在看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电视剧了,电视里的雷声好大,荀胧望向院子,太阳很猛烈。 结合电视的音效,反而有晴天霹雳的感觉。 荀胧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 出发的时候,金灼来接荀胧。 旧街现在算旅游区,白天限行,快递的三轮车都开不进来,很多人要运东西,都得推车。 金灼的车停在街口,带走荀胧的时候,身边还跟了一个女孩。 对方时不时看向荀胧,长得和金灼有几分像,气质截然不同,看着文静很多。 金灼介绍:“这是我妹妹,金尧。” 荀胧:“哪个字?” 荀胧对金灼的印象都不深,更别提年纪更小的金尧了。 金灼:“没有火的烧。” 荀胧:…… 金尧:…… 荀胧看向沉默的女孩,“是吗?” 金尧:“尧舜禹的尧吧。” 荀胧:“那是祖宗。” 很冷的笑话,金尧有点想笑,看荀胧没笑,只好忍住了。 金灼的车看着像坦克,荀胧分不清这是300还是400,发现竟然和金灼毫不违和。 金尧坐习惯了,下意识去开副驾驶的门。 没想到门刚打开,姐姐就一把抱起轮椅上的女人,在荀胧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人塞到了副驾。 金尧眨了眨眼,发出哇哦声。 荀胧错愕地望着倚着门框的女人,章鱼头的女人朝她眨眼,“姐姐,别太爱我。” 荀胧:…… 金尧发出呕吐声,“姐,你开屏好油。” 金灼非常受伤,一边收荀胧的轮椅一边让妹妹上车,“你怎么这样?” 金尧:“我实话实说。” 荀胧侧头,盯着金灼收自己轮椅的动作,太熟练了,甚至比荀胧还熟练。 给荀胧一种金灼好像专门研究过的错觉。 察觉到荀胧的注视,金灼动作快了几分,很快绕过车头上车,冲荀胧笑,“这就走。” 飞仙镇是山上的一个镇子,县城下面这样的镇还有几个。 丁寒星是隔壁镇的,荀胧知道姜克敏说来散心,依然不死心,希望她去丁寒星的老家。 一路上这人还孜孜不倦给荀胧发消息,赞美她们老家果然山清水秀,能生出寒星这么漂亮的女孩。 荀胧实在没忍住,付费回复一句伤人的话:她要结婚了。 姜克敏果然疯了。 [那怎么了!] [我除了性别不对还有什么不对的吗?] [是我太不争气,但凡我再有钱一点,她也会选我做跳板的!] …… 荀胧关了声音,震动依然很频繁。 开车的金灼问:“谁啊?” 荀胧:“苍蝇。” 后排的金尧试探着问:“是追月龙姐的人吗?” 荀胧:“不是,她喜欢的人要结婚了。” 也不知道金尧脑补了什么,“好可怜啊,那我多买一杯咖啡吧。” 荀胧问金灼,“你不是准备开咖啡店吗?” “没开呢,”金灼叹了口气,“我请了一个咖啡师,可她好像反悔了,大概嫌这里太偏僻吧。” 金灼的失落还没有保持几秒,她又欣喜若狂,“你关注我账号了?” 荀胧:“没有。” 金灼:“那加我粉丝团呗。” 荀胧:“没兴趣。” 金灼嗯哼一声,声音拖得比会车时拖拉机的声音还悠长。 坐在后排的金尧和荀胧的轮椅为伴,偷偷用手机搜了同款,发现这长得很拉风的轮椅要几万块,智能操控,还有好几档速度可以调节,什么四驱减震,听起来和车一样。 金尧忍不住问:“月龙姐姐,你的轮椅能跑二十多公里啊?” 荀胧:“嗯?” 金灼对妹妹说:“比你的电驴厉害。” “那当然了,”金尧又看了一遍商品价格,“好贵的。” 她看荀胧有点像在看传闻中的人,眼神和金灼这样对视就意乱情迷的不一样,小女孩的好奇展露无遗,“和我之前见到的轮椅都不一样。” 荀胧也不觉得冒犯,神色如常地说,“朋友送的,你等会就能见到她了。” 金灼问:“那人做卖轮椅的?” 荀胧:“不是,但买这个价位的轮椅和买菜一样轻松。” 金灼又问:“那丁寒星为什么拒绝她?” 她总提丁寒星,荀胧又问一次:“你喜欢丁寒星吗?” 金灼:“我喜欢你啊。” 她一点不避讳,荀胧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金尧正研究荀胧的轮椅,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车开过一个弯道,荀胧微微偏向窗户,金灼跟着车载音乐哼唱,似乎觉得喜欢也很寻常,不需要严阵以待。 只有荀胧不明白,“为什么?” 金灼:“你长得好看。” 荀胧:“比我好看的人多了去了。” 金灼:“那也有其他人喜欢,审美这东西说不清的。” 金尧好像听见了,插了一句,“姐姐还很喜欢街上一个奶奶养的狗狗,好胖一只,她也说漂亮。” 荀胧那点严阵以待荡然无存,甚至有几分被侮辱的怪异。 金灼好像没察觉事情的严重性,她回味了几秒,“肥美也是美。” 10、不许被破坏的计划 路上荀胧没有搭金灼的话了。 车停到火车站停车场后,金灼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她问荀胧,“你生气了吗?” 坐在后排的金尧心想:换我和大胖狗成一个梯队,也生气。 距离列车到站还有十几分钟,姜克敏依然孜孜不倦用付费短信给荀胧发送所见所闻。 荀胧也不理会。 “没有。” “你有。”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 金灼确定荀胧生气了,她只好说,“你朋友到了吗?我们去楼上等吧。” 小地方的火车站停车场刚竣工不久,看着非常寒碜。 之前金灼来火车站接人,直接卡点到了把人捎走就好了,现在的停车场还有人迷路,刚才她停进来,就碰见一个问路的。 荀胧摇头,“我不方便。” 金灼:“有什么不方便的,出门了就逛逛呗。” 荀胧却说:“你开车太快了。” 金灼当成夸奖,“我老司机,比导航app的预计时间快很正常。” 她喜欢和荀胧分享自己的战绩,“之前我还给游客做过包车司机呢,一车车拉到那些村子里去。” “你厉害。” 一般人都会捧场,荀胧好像捧场了,又好像不太对。 金尧坐在后侧方,能看见荀胧的脸,心想:好冷。 可长得太好看,好像被冷一下也没什么。 姐姐本来就脾气好,根本不会生气,估计还更上头了。 “我当然厉害,所以我们走吧。”金灼解开安全带,又去按荀胧的,“反正你朋友还没到站吗,你也要活动活动。” “金尧,把轮椅拿下来。” 就像那个夜晚被爬床一样,荀胧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打铁铺的女儿耳朵好像有点聋,听不见荀胧的拒绝,也不知道平时做了什么力量训练,抱起荀胧也轻而易举。 第二次被抱起放下,荀胧已经习惯了,她看着金灼,“一定要这样吗?我又不是双腿瘫痪。” 金灼:“你又不重,金尧比你敦实很多。” 妹妹抗议,“我已经瘦了很多了!” 金灼推走荀胧的时候,金尧没有跟上,不用荀胧问,金灼就说,“她要点外卖,把平时囤的券统统用光。” 荀胧:“我没问。” 金灼噢了一声,“是我想说。” 她一路上都在和荀胧说话,从咖啡师好像不来了到暑假的团客预约好多,大众点评的差评竟然因为她笑得太亲切让人害怕…… 荀胧问:“那你今天不忙?” 金灼说:“游客大部分都是下午来的,上午的预约我老爸能顶住。” 她又给荀胧说了自己的时间,“店里上午比较空,下午到晚上是高峰期。” “一般周三店休,那天我会整理素材,要么带小尧去吃一顿大的。” 小地方的火车站人也不多,加上一天的班车就几趟,很容易找。 金灼推着荀胧,为了方便说话,低着头。 金灼账号做得不错,本地推送都能看到她,不过大部分人有自己的生活,顶多看两眼。 有学生放暑假在等车,鼓起勇气上前和金灼搭话,看到她推着轮椅上的女人,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金灼:“有事吗?” 对方摇着头走了。 于是金灼低头对荀胧说,“你把人吓跑了。” 荀胧心想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失策了。 拉黑了姜克敏的微信、邮件、手机号,却忘了还有facetime. 列车到站,拎着行李箱背着书包的女人在人群里给荀胧打电话。 金灼站在外围,问荀胧:“你朋友长什么样?” 荀胧:“人样。” 金灼想:关系肯定挺好。 她想着想着又有些嫉妒,要是荀胧和自己有这么好就好了。 难道荀胧对这个人好,也有丁寒星的原因? 哪怕金灼按照荀胧的要求在远一些的地方等着,奈何小地方的出站口就屁点大。 荀胧什么模样,姜克敏当年第一次见,也承认很难移开眼睛。 但第二眼看到站在荀胧身边的丁寒星,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要吊死在上面了。 如果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那姜克敏会选择做辩论的反方。 那种感觉太复杂了,荀胧这样的冷心冷清的玉石是感受不到的。 不过站在荀胧身边的女人是谁? facetime无人接通,但姜克敏还是找到了荀胧。 她拖着行李箱,在三伏天里穿着设计成下摆不规则的t恤直奔荀胧。 连金灼都被吓了一跳,“你朋友?” 荀胧眼皮耷拉,似乎懒得看,嗯了一声。 金灼明白为什么facetime备注是一个生姜表情了,整体看着的确是姜黄色的。 姜克敏是个浓眉,长得非常英气,声音也很爽朗,惊喜地看向荀胧:“你真来接我了?” 荀胧没有和她拥抱的意思,她好像和谁都这样,相遇也如流水,没有多少留恋和想念。 “看来你知道这是在为难我。” “你总有办法的,”姜克敏哈哈笑,“不回我消息,肯定是来接我了。” 姜克敏看向金灼,“这是哪位?” 她的眼波还没来得及流转,荀胧就预判了她即将奔向揶揄的调侃,“司机。” “看着不像啊,”姜克敏笑着问金灼,“消息来源可靠吗?” 金灼耸肩,“不可靠。” “我是她邻居,最近三个月,应该是主仆关系。” 最后四个字非常震撼,姜克敏眉毛颤动,荀胧嘴角抽搐,只有金灼神色如常,还低头问荀胧,“对吧,主人。” 姜克敏震惊的表情凝固许久,像是对荀胧刮目相看,“果然人在故乡会露出真面目。” “你有字母情结吗?” 早在姜克敏说要来的时候,荀胧就预见这样的画面了。 金灼和姜克敏某些方面很像,或许是自来熟和自说自话,甚至说的话都不是一般人能正常说出口的。 荀胧叹了口气,“如果公司给我的评级是a+的话,我应该是有字母情结的。” 衣服姜黄色,鞋也同一个色系的女人啧了一声,“你不会听不懂吧。” 金灼反正听懂了,一直在笑,荀胧不太想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限制级内容。 回去的路上,荀胧理所当然地坐到了后面,和姜克敏一起。 金尧买了一纸箱的咖啡奶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团建。 窗外的景色很美,金灼经常趁着路况在后视镜看荀胧。 姜克敏小声和荀胧说话,内容似乎和工作有关,但荀胧不太想听,她问:“你预订的民宿在哪?” 姜克敏:“我不是住你家吗?” 荀胧:“我家没有多余的房间。” 鉴于以前和荀胧外出调研,她都宁愿多开一间房自己住,姜克敏还是知道老朋友对人过敏的。 哪怕认识很多年,也不能躺在她的床上。 要说荀胧有洁癖吧,她又能徒手抓飞天大蟑螂,认识这么久了,姜克敏还是觉得荀胧深不可测。 就像她出了事故,以她之前的心气,应该没死就能继续工作下去,竟然回老家了。 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说丁寒星和她彻底掰了,只有姜克敏,从来没有姓名。 这些外人完全没分清,三个人里,只有荀胧遗世独立。 知道真相的人也问过姜克敏,你竟然还能和荀胧做朋友,不膈应吗? 姜克敏认真思考过,真不膈应。 毕竟荀胧好像也备受这种讨论困扰,没单方面孤立她都算人不错了。 姜克敏脸皮很厚,“我可以睡地上。” 荀胧忽然想到还有个金灼要爬床,打算答应,这样也算紧急避险。 开车金灼忽然说:“姐,你要不住在我那吧,还有空的房间。” 金灼并不是成熟的长相,和荀胧一起,也看得出谁更年长。 姜克敏是荀胧的朋友,她喊姐非常顺口。 姜克敏咦了一声,“我可以吗?” 金灼开车很稳,前面正好有人赶着一群羊下山,她慢悠悠停在边上等羊经过,“当然可以,你是月龙姐的朋友嘛。” 姜克敏很惊讶,看向荀胧,“你真叫荀月龙啊?” 荀胧嗯了一声,“老家的人这么叫。” 姜克敏下意识说:“也没听寒星这么叫你啊。” 荀胧看她一眼,姜克敏唉了一声,“看来不如和小灼熟啊。” 在接到人到去停车场,荀胧没怎么说话,金灼和姜克敏热聊,加上了微信,短视频账号也互相关注。 荀胧也分不清她俩是真客气还是真的刷到过对方的视频,一副百万up主见面的模样。 一个金灼就很吵了。 再加一个姜克敏,有一群鸭子的效果。 这才多久,已经开始小灼小灼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喝几杯。 金灼挺高兴的,“真的吗?我只是个邻居。” 她让姜克敏住自己那边也有私心,毕竟还有三个月的爬床服务。 多一个电灯泡就不乐观了。 哪怕姜克敏明牌对丁寒星爱而不得,金灼的心依然风吹草动,生怕这三个月的约定被破坏。 姜克敏:“她和丁寒星彻底决绝了。” 金尧听得模糊,问:“为什么?我之前听说丁寒星抢了月龙姐的工作。” 姜克敏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荀胧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她安静坐在后排,偶尔金灼看一眼,都能想象荀胧没有出事的时候多迷人。 当然,不同时期的荀胧都很吸引她。 即便金灼知道,自己很难永远拥有荀胧。 至少铤而走险,拥有了三个月,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之前搜了几次,大数据就给我推送了,”金尧懵懵懂懂,“这个消息是假的吗?可是评论的人说得好真。” 荀胧和丁寒星对本地的学生来说完全标杆,金尧高考的时候老师也提过这样的知名校友。 又在大公司工作,像金尧这么大的学生非常憧憬。 所以听说荀胧出了事,她反应比金灼还大。 之前金灼送荀爷爷奶奶去宁市,金尧等金灼的消息等得像是亲姐姐出事,爸爸妈妈都笑她。 荀胧摇头,“假的。” 金尧又问:“那姐姐你还回去工作吗?” 金灼紧握方向盘,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荀胧:“短期不会去了。” 开车的人松了口气,姜克敏似乎发现了什么,笑着说:“别看她这样,不缺工作的。” 荀胧也笑,“毕竟有残疾人补贴。” 这话听起来像自嘲,金尧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提的,不安地看了眼金灼。 车已经开到飞仙镇了,金灼的车停在旧街外的内部住户停车场。 姜克敏:“得了吧,你长这样,开个直播,杵在那不动也有人给你打钱。” 荀胧:“现在大家都不好赚钱,想多了。” 姜克敏受不了了,“你反驳型人格吗?我……” “好了,姐姐们,请下车。” 金灼拉开车门,拿下了轮椅,很丝滑地展开。 姜克敏咦了几声,没来得及问些什么,金尧从另一边带她走,还要帮她拎行李箱。 这一侧,金灼朝着荀胧张开手,“我抱你。” 荀胧再次强调:“我没有瘫痪。” 金灼又往前走一步,挡在车门,“那就让我抱抱。” 正午外面热得很,停车场也没有什么人,蝉鸣躁动,听得人心烦。 金灼的衣服好像还喷了什么喷雾,清新但对荀胧来说,不够新鲜。 她侧过身,想从一侧离开,金灼的拥抱就落下了。 她的声音和骤起的蝉鸣开在荀胧的耳廓,“抱抱我吧。” “好姐姐。” 11、不切实际的愿望 说抱抱我吧的人是拥抱的人。 挺好笑的。 荀胧很快推开了金灼,“走了。” 她很少有强烈的情绪反应,在金灼的记忆中,荀胧一直这样。 金灼甚至和父母打听过,当年荀爷爷和奶奶带还很小的荀胧回来的时候,荀胧是不是这样的。 那孩子从小就安静,很好带的,不像你,成天在地上打滚。 荀胧总是那个参考坐标,衬得金灼无理取闹,像是泼猴转世。 金灼的玩伴兼同学倪问安也被妈妈这么对比,对荀胧带着天然的讨厌。 小时候金灼不懂,后来她有点明白了。 家长们喜欢荀胧,更像喜欢荀胧带来的便利性。 有时候金灼看荀胧,的确很像街上粽子爷爷养的小狗。 那只小狗小时候流浪,哪怕被爷爷带回去养了,依然不喜欢人摸,和另一只还没碰到就先躺下等着摸摸的大胖狗完全不同。 金灼观察过,其他人摸大胖狗的时候,那只小流浪狗也会趴在地上看得很认真。 于是金灼去摸它。 从抗拒到顺从,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后来金灼路过,小家伙也会摇尾巴。 粽子爷爷年纪大了,养狗也不精细,偶尔金灼会把叫花花的小狗带回来玩。 小家伙吃两头饭,偶尔给金灼看门。 冬天的时候,店里没什么客人,金灼坐在门口晒太阳,不忘给花花翻肚皮,看看有没有跳蚤。 小狗的身体很热,抱着的时候很像恒温的热水袋,里面贮满了生命灌溉的热量。 荀胧的身体还没有小狗温热,金灼都爬床到她身边了,这个女人睡觉也眉头紧皱。 夏天好热,荀胧的手也是冰凉的,金灼要忍耐许久,才用身体把她焐热。 荀胧应该和花花一样,小时候没有人亲亲抱抱她,对她说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狗,才会这么冷淡,也抗拒触碰和拥抱。 “你耳聋吗?”看金灼还不松手,荀胧又推了推她,“很热。” 金灼哦了一声,把荀胧抱到轮椅上,“我耳朵有月龙。” 过了一会儿,荀胧才意识到这是什么话。 她就差把你有病吧写在眼神里了,金灼冲她眨眼,卷曲的刘海在夏天潮热的风中摇摆,“好吧,在这里。”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荀胧开着轮椅走了,等金灼关好车门跟上,这人已经不见踪影。 姜克敏跟着金尧一起,她拖着行李箱,一看就是外地人。 等荀胧追上去的时候,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金尧被姜克敏逗得笑岔气。 姜克敏看荀胧一个人,“你的司机妹妹呢?” 很怪的称呼。 荀胧皱眉,姜克敏余光看见不远处小跑过来的女人,“来了。” “你真要住她那?” 荀胧这么问,姜克敏笑了,“难道真和你住一起?” “要坐你一下你的床沿你都会发火,我可不受这个气。” 金尧问:“姐姐有洁癖吗?” 荀胧摇头,“没有。” 姜克敏想了想,“应该算边界感很强吧,她这人,除非工作,对别人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也想变成这样,好酷啊。” 金尧还处在对荀胧光环的迷恋期,也对姜克敏这样来自大城市的海龟很好奇。 女孩目光崇拜,亮晶晶的,比金灼看着纯真,肯定不知道她姐姐干出了什么道德沦丧的事。 姜克敏:“真的假的?哪里酷了。” 她和荀胧的熟太一目了然了,“她这样的,找不到对象。” 荀胧:“你有吗?” 一句话戳破姜克敏的故作轻松,女人咬着牙说,“起码有过。” 荀胧:“要我问问丁寒星你们有在一起过吗?” 金灼是这个时候来的,她很擅长捕捉关键词,“什么丁寒星,和谁在一起?” 姜克敏眼睛一亮:“你也认识寒星?” 外面太热了,荀胧轮椅飞驰,还没带遮阳伞。 她的皮肤很薄,承受不住太猛烈的太阳,还容易过敏,小时候荀爷爷就给她做过油纸伞。 小小一把,羡慕死街上的其他小孩,也有人酸,说荀胧是鬼,没有这把伞,就要灰飞烟灭了。 金灼当时觉得,如果荀胧是鬼,她也不怕鬼了。 “认识啊,和月龙是一起长大的,”金灼伴随着遮阳的阴影落下,她只给荀胧打伞,压下咕噜噜冒泡的酸涩,“她们的名字都是放在一起的。” 不远处就是打铁铺,金灼先推走荀胧。 打铁铺隔壁就是金灼准备开的茶歇工坊。 飞仙镇的山村茶山很多,以红茶居多。 还有几个村落的桃子和梨都很有名,每年桃花和梨花开放的季节,也有很多游客去山上拍照。 工坊的门槛都做了适合轮椅滚过的坡度,里面早就开了空调。 饭点刚过,老金在打铁铺门外挂了午休的牌子,似乎回去睡午觉了。 今天的团客都约在下午,但这会儿店里还有游客出入参观,看见金灼,都和她打招呼。 “小尧,你等会带她去房间看看吧,”金灼松开手,又对荀胧说,“我先去忙了。” 她走了几步,又从不远处的桌子上拿了什么,递给姜克敏,“姐你看看想吃什么,都是本地特色。” 金尧去洗手间了,说姐姐你等我一下。 这半边茶饮空间还是个半成品,姜克敏看着不远处被簇拥的金灼,“她土皇帝吗?好像都是冲她来的。” 荀胧:“不清楚。” 姜克敏:“你真的不清楚她什么心思吗?一目了然啊姐妹。” 荀胧:“你是鱼目,了然什么。” 她长了一张温柔的脸,刻薄起来无人能及,姜克敏还记得大学辩论赛和荀胧对打,她是反方一辩,毫无还手之力。 二辩丁寒星风格文雅许多,姜克敏就是那时候沦陷的。 可惜这两人一个地方来的人抱团严重,与其说要挤进小团体很难,倒不如说要捋清楚这两个人的关系很不容易。 荀胧是没那意思,她的规划清晰,什么方向的工作,要去什么公司实习,履历怎么积攒等等。 她的未来规划里从来没有丁寒星,从来都是丁寒星一厢情愿,要跟在她身后。 最初姜克敏和荀胧关系远不如现在,或者说她因此针对荀胧不少事。 时间久了,多少能判断荀胧的真心。 她更欣赏决断利落的人,最厌恶优柔寡断,丁寒星的感情对她也是困扰,她甚至当面和姜克敏说,那不是喜欢。 明明不恋爱,却比谁都笃定,什么是喜欢和不喜欢。 当时荀胧的表情,姜克敏现在还记得。 她也没想到多年后,荀胧从意气风发变成这样,一直跟在荀胧身后的丁寒星一路扶摇,在校友圈里彻底摆脱了荀胧跟班的影子。 她还不满足,她还要更多。 要通过结婚作为跳板,去更高的地方。 丁寒星的未婚夫还不如自己呢,但没办法,姜克敏清楚,对利益高于一切,极其渴望成功的丁寒星来说,她要世俗的幸福,要别人如海潮生一般的艳羡。 荀胧好像对世俗的幸福毫无兴趣,有时候姜克敏隐隐能抓到她秘而不宣的需求。 那太不现实了,那和恶魔猎取另一个人的灵魂没什么区别。 于是她好奇地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喜欢吗?” 荀胧摇头,“不是。” 她和金灼的事不太能摆在明面上说,哪怕金灼是有些不同,她眼神没有怜悯,真心好像是真的。 那也是幻觉。 金灼比荀胧之前遇到的很多人都有种,可也就那样。 她的有种有时效,不要天长地久。 像是朝露,等太阳出现,也要隐去。 从小确定自己想要过什么生活的荀胧,曾经许过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 希望什么都没有保质期。 爷爷奶奶不要死,这个小镇不要变,丁寒星永远站在朋友的位置上…… 人会死,小镇飞速发展,丁寒星从朋友变得陌生。 喜欢也不是永远。 她都知道,和她想得通是两码事。 姜克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很有亲和力,闻言咦了好几声,“这都不是吗?” 荀胧很确定,“不是。” 至少现在不是。 “好吧,”姜克敏也不追问,“让我看看你们的家乡有什么好吃的,不过我是不是要先拜访一下你的爷爷奶奶。” 荀胧:“你带礼物了吗?” 正好金尧上厕所过来,听到这句很惊讶。 她没想到相貌宛如谪仙的荀胧会说出这么市侩的话。 这礼貌吗,听起来很像讨要。 “带了,行李箱里,”姜克敏习以为常,“一些保健品,好贵的呢。” 荀胧又问:“市价多少。” 姜克敏报了一串数字。 金尧惊呆了,荀胧顿时变成充满铜臭的俗人,和她幻想的截然不同。 姐姐知道吗? 这时候金灼送走了参观的客人,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预约单,撩开珠帘朝金尧勾手,“小尧,来一下。” 金尧跑过去了,马尾摇晃。 姜克敏不禁感慨,“真青春啊,寒星以前也是这样的头发。” 荀胧:“她才十八岁。” 姜克敏:“我没这么混蛋,我很专情的。” 荀胧:“那你去爬床吧,我觉得成功的概率很高。” 这话尺度有点大,姜克敏过了一会儿才问,“真的假的?这是柏拉图的你会说的话?” 金灼过来了,拎走姜克敏的行李箱,打算把她领去后面的小房间。 她的视线永远先落在荀胧身上,像是要确认荀胧的安全才放心。 “聊什么呢,怎么到柏拉图了。” 外地人一边思考一边说,“荀胧啊,她是柏拉图。” 金灼打开后面的小房间,里面二十平左右,床、桌子都有,还有独卫,看着很像民宿的单人间。 姜克敏进去了,金灼顺势关上门,紧张地问坐在轮椅上,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女人—— “你是柏拉图吗?” 12、爱而不得 金灼问得认真,荀胧的回答却不郑重,或者说不太必要。 “是不是,很重要吗?” 打铁铺中午歇业,没有打铁的声音,但能听到门帘外自行车经过和叫卖声。 金灼不像街上有些店铺老板那样,吝啬开空调,街上有些小动物会来这里乘凉。 她们对视的时候,金灼感化的小狗花花进来了。 小狗不认得荀胧,本来摇着尾巴想去金灼那边,鉴于有个陌生人,去角落趴下了。 等会儿,又来了一只猫。 金灼没有养小动物,这里依然很像动物园。 “好吧,不重要,”金灼耸肩,发尾的章鱼尾巴团成一团,乍看她像剪了短发,“反正你是不是,都不影响我。” 趁着四下无人,金灼凑近低声问:“今晚我能……” “姐姐!我们中午吃什么!我好饿好饿好饿!” 金尧从另一边冲出来,打断了金灼的求欢,金灼发出懊恼的气音,荀胧笑了,看向金尧,“你想吃什么?” “刚才的姐姐呢?她说要吃点本地特色。”金尧看门关着,敲了敲门,“有人吗?” 姜克敏开门,一只手拎着两个礼盒,看上去是要给荀胧爷奶的,“在的在的。” “我吃完饭再去拜访你爷爷奶奶?” 荀胧嗯了一声,“我就不去了,有点累。” 她本来就皮肤白,一场事故,病气好像难以消散,眼下的青黑也是倦怠的凝结,金尧都不太敢大声和她说话。 姜克敏没有勉强,“那我先去拜访你爷爷奶奶好了,我……” “不用,这会儿他们应该在睡午觉。” 夏天昼长,灯笼铺虽然也上了镇上旅游的推荐,但荀老头没有什么经营的意思。 门头还是几十年的老木头,过年贴的对联也褪色了。 门口的灯笼积满灰尘,结果意外契合一些外地采风小年轻的喜好。 加了滤镜后,更有氛围,点开飞仙镇旅行攻略,灯笼铺的照片都在首图。 爷爷奶奶有午睡的习惯,荀胧则是强迫自己休息。 她的身体自己知道,哪怕没有支离破碎,也像拼贴重组的部分,有些疼在雨天折磨她。 有些难过在编灯笼的时候冒出来,混着爷爷播的碟片,和浆糊一起,被她糊进灯笼。 荀胧都这么说了,姜克敏点点头,“好吧,那……”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荀胧看向金灼,“你也不用太管她,她自己可以去吃饭的。” 金灼笑笑,“没事啊,我就当交了克敏姐做朋友。” “之前我就收藏过她的视频,正好能聊聊呢。” 荀胧没再说什么了,她的轮椅滚过地上金灼特地找来的仿古石砖,价格能买辆汽车的轮椅上下坡轻松自如。 但金灼还是追过去了,理由是给荀胧打伞。 姜克敏都被这种周到惊了,问一边玩手机的金尧,“你姐姐有对象吗?” 金尧:“没啊。” 姜克敏:“那之前有过吗?” 金尧比金灼小七岁,隐约记得金灼大学被老妈骂,说打工还得坐地铁来回四个小时去,每天赚的钱还不够通勤费的。 金灼被骂也无所谓,后来金尧不小心听到金灼和朋友打电话,好像是为了谁才去兼职的。 什么人啊,能让人忍受通勤四个小时,工资正好够吃饭。 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有过吧……” 金尧看着懵懂单纯,像是被保护得很好。 姜克敏怀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姐姐喜欢女的,但现在的小孩不是懂得更多吗? 姜克敏又问:“你觉得你姐姐交的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金尧吓了一跳,“我姐姐吗?喜欢她的女生是有,但她从来没和我说过喜欢女孩子啊。” 真单纯啊,也证明了金灼没那么单纯。 能把账号做到这个量级还没有签公司,自己创业开店转型又不错的女人,金灼当然有过人之处。 姜克敏草草参观了这个工坊和隔壁的打铁铺,多少能看出金灼这个主理人不像灵光一现开的。 “是吗?”姜克敏没再问了,她低头给荀胧发了条不实消息—— [重磅信息。] [你的司机妹妹大学谈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 [不会那个人和你很像吧?你才觉得不算?] [我真觉得你有洁癖。] …… 荀胧没看手机,金灼追着给她打伞送到灯笼铺,还不肯走,挤进房间,眼巴巴盯着荀胧。 荀胧把碎发别到耳后,用完好的那条腿踢了踢金灼的腿,“还不走吗?等会姜克敏饿到胃穿孔怎么办?” 金灼被她踢笑了,有种被小猫挠的暗爽。 这是亲近的表现。 说明荀胧心里有她。 她顺势提出要求,“我想抱你。” 荀胧:“理由呢?” 金灼:“不是吧,这还要打报告?” 荀胧:“那你先写八百字申请。” 金灼:…… 她考试写作文八百字都得绞尽脑汁,八百字的申请要怎么写? 不过她很快就把手机递给荀胧:“写好了。” 荀胧怀疑她又出什么昏招,接过手机一看,备忘录满屏幕的喜欢,明明只有两个字,吵得她眼睛疼。 始作俑者局促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爬床的胆量似乎在白天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羞涩:“你全选看字符,有八百字了。” 荀胧:…… 她怀疑金灼上学会气死老师。 “这不算。” “啊?你说八百字,这不是满了吗?” “写八百字。” “我下次写。” 金灼双手合十,非常虔诚,“就抱一下。” 荀胧:“刚才抱过了。” 金灼:“你吃饭只吃一粒米吗?” 这能一样吗? 荀胧无语地看了金灼一眼,对方的眨眼矫揉造作,姐姐两个字被她喊得像是泼了十斤猪油。 荀胧很困,“下次补上手写的。” 金灼知道这是同意,欢天喜地扑过来,抱起荀胧放到床上。 她没有挤上床,窗外的太阳被布料遮蔽,蝉鸣很有穿透力,却抵不过她有力的心跳和燥热的躯体。 金灼像一条哈气的狗,从后面搂着荀胧,发出滚烫的呼吸,又要撒娇,哼哼唧唧。 荀胧叹了口气,“还没好吗?” 金灼太喜欢她贴在一起的感觉了,不知道自己的胸口贴在荀胧的后背,单薄的布料根本阻挡不了她的心跳。 这种频率好像共振到荀胧的身体里。 怪异得让荀胧难受。 “好了好了,我走了。” 金灼生怕再磨蹭荀胧加码到八千字,走得飞快。 等门关上,荀胧才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掌放到心口上,心跳加速,很不正常。 大事不妙。 病毒……好像会传染。 13、月龙食堂 荀胧看到消息时,已经傍晚了。 她没吃午饭,疲倦的身体把她卷进噩梦里,醒来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奶奶和姜克敏在铺子里说话的声音。 荀胧看了眼时间,发现手机还有来自姜克敏几个小时前的未读消息。 刻骨铭心的恋爱? 这就是金灼爬墙的原因? 荀胧还没来得及多想,金灼的消息又弹出来。 [你晚上想吃什么?] [来我这边吧,吃点新鲜的。] 荀胧刚要拒绝,金灼好像预判了她的答案,又说:[和荀奶奶说过了。] 摇头晃脑得意的表情包。 [她说我想带你吃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愿意。] [唉,你爷爷奶奶都很喜欢我呢。] 荀胧:…… 她很闲吗? 平时这个时间,金灼应该很忙才对。 隔壁的叮叮当当声音还在继续,得益于金灼的经营,打铁片是飞仙镇攻略的必要项目。 美女店主抡锤也是其中一环,哪怕荀胧不特别搜索,同城也会推一些游客发的视频。 视频里的金灼用小铁锤炉火纯青,围着的客人发出呜哇哇的声音。 她很容易被吹捧迷惑,最后咦了一声,望着客人,为什么是我在给你做? 故意这么说的。 荀胧想:她这种姿态,想要什么人不手到擒来? 还有需要她往返四个小时地铁爱而不得的人? 除此之外,金灼日常vlog里也有开着车下乡购置土特产的画面,橱窗里也有相关产品。 完全身兼数职,工作量大到超乎想象,荀胧不知道她怎么还有精力爬床找乐子。 这难道也是解压的一种方式? “奶奶你太客气了,荀胧根本不需要我关照,她……” 铺子里的姜克敏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慢慢滚到身边的轮椅。 她有点后悔送荀胧顶配的轮椅了,轮胎减震静音,结合这人的脸和造型,真的很像青天白日见鬼。 “醒了?”姜克敏问,“睡得怎么样?” 荀胧:“还好。” “好什么,脸色这么差。” 姜克敏来飞仙镇,除去逃避丁寒星的订婚宴,也有来看荀胧的意思。 年纪越大,朋友越少,单方面维持也没意思。荀胧属于你不主动,就不主动联系你的类型。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一旦你找她了,她就会回应,好像万事万物都在变化,她这点岿然不动,还挺令人安心的。 外面的杂事太多,姜克敏家里也烦,来到飞仙镇,好像比之前去徒步还松快一些。 或许冰川雪原看多了,也想过点世俗的生活。 “那能怎么办,”荀胧看她一眼,长睫垂下的阴影很浓密,像是她无法被外人窥探的心事,“你来多久了?” 姜克敏:“和你的爷爷奶奶聊啊,顺便看看灯笼怎么做的。” 她拿起一个灯笼,“你特长好多。” 和喜欢在社交媒体提起自己家庭的丁寒星不同,如果不看荀胧的资料,很难通过外在看出荀胧从小失去父母。 按照以貌取人的标准,荀胧也不会被归入清贫但成绩优异的范畴。 她太傲气了,不太像这样老房子养得出的清贵。 荀胧:“这算特长吗?” 姜克敏扫过满墙的纸糊灯笼,忽然意识到荀胧是靠这些长大的。 那当然不算特长了,完全是生计。 一边的荀奶奶忽然开口,“做灯笼太费时间,不赚钱了。” 姜克敏是宁市本地人,父母都开公司,不出意料,她也要继承家业。 可能觉得姜克敏四处徒步有生命危险,她大学的时候,父母又生了个妹妹。 荀胧从不过问身边人的家事,可能她不问,其他人反而觉得她靠谱,反而什么都说。 姜克敏和父母关系一般,之前还有些怨恨,认识荀胧后,好像也从有无对比出了几分侥幸。 这些年倒是关系缓和,父母还给了她不少钱,鼓励她创业。 但姜克敏没信心,周围靠谱的人不多,丁寒星算喜欢的人,不太好做同事。 荀胧和丁寒星一个公司,两个人是竞争关系,行业皆知。 姜克敏知道荀胧只想做高级打工人,也没有打扰。 本来以为这辈子大家的方向都定死了,没想到世事难料,荀胧被车祸搞成这副鬼样子。 姜克敏想起荀胧在医院的那段日子,除了爷爷奶奶也没有别的亲人。 老人家是见过她的,荀胧住院那一阵,姜克敏接送爷爷奶奶去荀胧的房子里住。 荀奶奶看她很亲切,一个劲往姜克敏掌心塞李子。 姜克敏吃了好几个了,腮帮子酸得很,“以前很赚钱吗?” 提到这个,荀爷爷很有话说,这些话荀胧听过很多遍了,没有插话,坐在一边听着。 金灼给她发消息:[你喜欢吃什么菜?] 荀胧:[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金灼:[那吃我吧。] 荀胧:[……] 荀胧发消息从不发表情包,也不设置锁屏、聊天记录的背景,姜克敏发现后,说她的手机像出厂设置,上升到荀胧本人,也像出厂设置人。 荀胧:[不是问过我奶奶了吗。] 金灼:[顺便问问你要不要吃我嘛。] 荀胧不理她了。 金灼却笑得很开心。 她刚帮一个客人包装完钥匙扣,客人和金尧差不多大,问:“火勺,你恋爱啦?” 金灼心中大喜,恨不得大家多问问,表面还要装冷静,“为什么这么说?” 客人:“我谈恋爱就这样啊,一边无语忍不住笑。” 一边的同行者说:“她的前女友和你很像。” 金灼幻想了几秒和荀胧谈恋爱。 忽然发现就算做前女友也没关系,是前妻就更好了,至少有过世俗的瓜葛。 她笑得合不拢嘴,“是吗?那我很荣幸了。” 店长营业中,也在帮忙的金尧却不像平时那样了。 她脑子里都是姜克敏和她说的话。 金尧比谁都知道父母的强硬。 金灼从小过分活泼,小学老师还怀疑她有多动症。那时候父母年轻,有时候烦了,也会拿东西抽她。 生了金尧后,也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知道这样不好,没动过手。 金尧依然会在某些时刻感受到父母过度的期待。 不过他们已经拿姐姐没办法了,所以金灼挡在金尧前面,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学什么专业就学什么专业。 反正未来是无法预测,不如学自己想要的。 那姐姐当年的选择是爸爸妈妈想要的吗? 很多问题金尧没有问出口,哪怕和金灼住在一起,姐妹俩朝夕相处,还是有很多不好说不好问的。 人长了嘴巴,也不能想说什么说什么。 这些年父母提,亲戚提,问起金灼什么时候结婚,两个姐妹,招个上门女婿就好了什么。 金灼从来笑眯眯应下,说好呀,等吧,会有的。 她圆滑地在这些催促中游走,甚至还要亲戚给自己的门店打广告,久而久之,亲戚也不怎么敢来了。 那姐姐想要什么呢? 金尧忽然很羞愧,她好像从没有问过,也没有考虑过。 是父母不允许养的小狗,还是父母不同意金灼学的摄影,还是…… 她有什么爱而不得的人? “发什么呆呢,你去帮忙打包一下,”金灼送走散客,伸手在妹妹眼前晃了晃,“我去厨房做饭。” “姐姐。” 金尧拉住金灼,捧着手机的女人笑着嗯了一声,美瞳在落日下更透亮了。 金尧忽然想起荀胧眼睛,没被医用纱布遮住的那一只,就是这样的琥珀色。 但荀胧和姐姐完全不同,冷冰冰的。 一时间,之前房间里所有关于荀胧的报纸合集出现在金尧的脑海。 当时金灼那是以前她为了鼓励自己才做的。 无论是笔盒里的一寸照,还是不肯扔掉的过时笔记…… 以前金尧被说服了,理解成姐姐对美女的憧憬,如同朋友单纯喜欢一个艺人漂亮。 “你……” “怎么了?” 金尧忽然不敢问了,她换了个问题,“荀胧姐姐也要家里吃吗?” 金灼笑得更开心了,“嗯,她等会儿和朋友一起来。” 金尧又问:“每天都来吃吗?” 金灼眼里顿时没光了,“我倒是想。” 金尧已经懂了,哼了一声:“那我们家变成食堂了。” 金灼忽然想起荀胧昏睡时,微张的唇擦过自己身体的触感,咳了一声,“荀月龙专属。” 14、与你无关的设想 吃饭的时候,金尧总看向荀胧,等荀胧看过去,女孩又匆匆移开目光。 金灼和妹妹坦白了? 金灼和姜克敏一直在聊天,荀胧没有插话。 眼前的菜是她以前喜欢的菜。 应该是奶奶告诉金灼的,但长辈的印象还停留在荀胧小时候,也不知道金灼听到菜名有没有想笑。 幼稚死了。 趁着金灼去外面招呼客人,姜克敏接电话的时候,荀胧问金尧,“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她声音也不响,病气浮在面上,很像抢救性发掘后的文物,价值连城又支离破碎,令人心生怜悯,不忍多问。 金尧还没过十八岁生日,准大学生下个月就要去报到,很舍不得金灼。 姜克敏的话像是劈开了金尧最混沌的部分。 她忽然发现自己和以前围在姐姐身边的亲戚没什么区别。 都默认了金灼要走上一条世俗的未来,这些创业折腾,注定会亏本的买卖,捣鼓手机做直播账号赚的钱,都不正经。 金灼的心血,金尧全看在眼里,更是羞愧。 她应该比爸爸妈更在意姐姐的精神世界才对。 “月龙姐……”比起金灼,可能从校友或者上网看了很多关于荀胧的信息,金尧反而默认荀胧可能会和女人在一起,“你喜欢女孩子吗?” 荀胧也不惊讶,反问:“是你想问的吗?” 金尧以为荀胧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好奇。” 出乎金尧的意料,荀胧居然回应了她的问题,“算吧。” 算吧是什么意思? 失去了一只眼睛,荀胧看东西总和以前不同。 她现在才算真的看清楚金尧长什么样。 姐妹长得还是很像的,不过金灼眉眼更浓,金尧柔和许多,没有姐姐脸皮那么厚。 荀胧看金尧呆呆的,又问:“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金尧哪好意思深入询问。 荀胧表面好说话,相处一会儿就知道了,一个眼神看过来,可能路过的小鸟都要闭嘴。 金灼还没有回来,似乎被客人绊住了。 开店都是这样,表面自由,实则哪里都不能去,吃住一体。 这条街大部分的店铺都是这样生活的,有些小店家长打麻将,就留小孩看着。 “家里都是她做饭吗?” “不是,”金尧摇头,“姐姐喜欢吃自己做的,她说和爸爸妈妈吃不到一锅去。” 小朋友默默补了一句:“我也是。” 平心而论,金灼的厨艺比荀胧爷爷奶奶好多了。 老人家味觉退化很多,有时候做饭放多了盐也吃不出,荀胧知道有些习惯改不了,就不说了。 “不过等我妈旅游回来,可能还是她做。”金尧唉了一声,“还是姐姐做的饭漂亮又好吃。” 金灼账号好几个,工作的,私人生活的,不营业的话有些都不剪辑,炒个菜还有直拍视角,评论全是急头白脸地想大吃一顿。 有些评论太直白,搞得荀胧都很难不多看两眼。 金灼大大方方的,自夸身材好,也得注意饮食,菜谱就上了好几版,结合土特产,卖出去不少。 荀胧:“是好吃。” 金尧以为自己听错了:“真的吗?” “可是你只吃了茄子,我姐肯定伤心死了。” 荀胧很难想象金灼伤心死了,听起来水分很足。 她随口解释,“是我没有什么胃口。” 等金灼回来,金尧急忙说,“姐,月龙姐没胃口。” 金灼:“我知道。” 她提了一壶热的酒酿,放到荀胧面前,“街口的店做的,你尝尝。” 现在旧街成了景区,天一黑,灯光亮起,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荀胧作为本地人没空逛,打电话回来的姜克敏回来就说要逛,金灼要看店,让金尧跟着去了。 饭厅就在打铁铺后面,老金已经下班去打扑克了,留下的铺子都是金灼关的。 前面店铺保留着老旧的气息,后面的房间倒是全翻新过。花砖和老窗户没有换,珠帘还串着洗过的贝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荀胧吃了一口热的酒酿,问:“你不去忙吗?好像有客人。” “别赶我走嘛。” 金灼坐到荀胧身边,桌上泥炉的小锅仔也是她给荀胧做的。 姜克敏特别喜欢,都快吃见底了,冒出咕噜噜干烧的声音。 金灼身上的番茄味好像消失了,荀胧不确定有没有番茄味的香水,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沐浴露。 她忽问:“你身上哪来的味道?” 金灼吓了一跳,“什么味道?” 她低头狂嗅自己,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很是惶恐,“我的衣服死了吗?” 这是什么话,荀胧被逗笑了,笑意漾开的涟漪,金灼又看入迷了。 荀胧也不打扰她,酒酿口感不错,闻着也很香,里面还有马蹄丸子,热热的。 她多吃了几口,金灼莫名看得满足,“现在大家吃冰的比较多。” “但你实在太虚了,还是少吃点吧。” 她的口气实在太慈爱了,荀胧有点不适应:“你是我妈妈吗?” 金灼:“可以是。” 她不化妆的眉毛很浓,化了妆后也修了眉形,看着如刀似弓,看面相,是荀胧的反义词。 可金灼太爱笑了,抵消了面相上不好接近。 可能难得发现了一点荀胧的新喜好,她的口气有点飘然,“我可以做你的新娘。” 荀胧:“用不着。” 她拒绝好快,金灼也不难过,“反正现在也不能结婚。” 荀胧之前外派,还参加过同事的同性婚礼。 她没有恋人,对婚姻也没有憧憬,依然觉得当时当下的氛围很美好,“或许以后可以。” 金灼撑着脸,想入非非,“也不知道和我结婚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荀胧近在咫尺,她的怀想好像没有其他选项。 正当荀胧要说我不结婚的时候,金灼说:“注册可能没什么机会,能办个小的也不错,到时候你可以来参加,就不用礼金了。” 荀胧愣了几秒,“我参加吗?” 金灼点头,“那当然了,我们什么关系。” 这下荀胧确定金灼这句结婚和自己无关了。 她放下勺子,嘴里酒酿的甜也变味了,明明吃秋葵是几十分钟前的事情,为什么还反酸? 荀胧吃不下了,问:“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 15、露水姻缘 金灼刚才出门打了一壶酒酿,还拜托年轻的老板热一热。 对方也是本地人,回来创业。大家都在一个群里,之前也有互相给账号点赞,这些小忙不成问题。 老板还和金灼打听起荀胧,问你今天推着的那个美女是哪里人。 荀爷爷的孙女。 她就是小荀? 真漂亮,可惜了。 还是熟悉的对话。 金灼也觉得荀胧可惜了,但她是踩着荀胧的可惜得寸进尺的人,也没资格怜悯对方。 她哪里敢有别的定位,荀胧是老婆/前妻/前女友这些幻想都存于梦中,现实里她只敢说:“邻居。” 酒酿冒着热气,夏天很少有人喝这么滚烫的玩意。 体虚的人笑也轻轻,很像夜晚竹林的一阵阴风。 声音更是幽幽:“隔壁卖姜母鸭的床你也爬吗?” “啊?你说宋姨?”金灼捂住脸,“她都五十多了,我爬她床干什么,拔罐吗?” 荀胧没说话,仅存的一只眼睛望着金灼,正好背光,眼里也没光。 隔壁荀老头这会儿调试音响,隔墙也冒出一阵戏曲尖锐的高音,吓得金灼一个激灵,都快尿了。 “别、别这么笑,”她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骂自己有病,低着头,扁扁嘴,弱弱地抱怨,“……好吓人。” 吓得她小腹一紧,色上心头。 当年赶考的书生遇见女鬼也这样吗? 那荀胧比小倩漂亮多了,至少那是一段千古流传的佳话,不像我和荀胧,不过是个邻居。 金灼不会往吃醋方向猜,毕竟荀胧看不上她,她们也不般配。 她捋了捋自己说的话,“好吧,那我结婚不邀请你了,你不要生气。” 也是,荀胧那时候肯定恢复了。 这样的人不愁工作,可能和从前一样,飞这里出差,飞那里调研。 金灼要趁着荀奶奶领新店开业鸡蛋,要做朋友圈任务的时候,顺手点开荀胧的朋友圈,看看对方的轨迹。 她之前连荀胧的微信都没有。 现在加上了,荀胧的朋友圈又设置了三天可见,空空如也。 真郁闷。 她好像总迟来一步,就像嫁接错的农作物,无法攀上荀胧这样的高枝。 那就不攀好了,做泥土,短暂吸收一下养分也是值得的。 荀胧看她诚惶诚恐,完全没有那天爬床被发现的猖狂,怀疑金灼有两个人格。 [你的司机妹妹大学好像谈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能坐来回四小时的地铁去约会呢。] [不会那个人和你很像吧?你才觉得不算?] 她忽然想起姜克敏发的消息,问:“有结婚的人选了?” “没有啊。” 金灼好像明白荀胧什么意思了,她好像质疑自己是不是耍人玩。 “我要是有对象,干嘛要费劲和你睡觉。” 荀胧似笑非笑看着她,本来想问点别的,关于姜克敏的信息,什么和她很像的人。 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金灼的痴迷本来就很诡异,可能把她当成替身,脑子里在幻想另一个女人。 荀胧上次感受到这种屈辱还是医院复健时期。 一只眼睛失明,虽然右腿还不能动,但左腿需要走动锻炼机能。 她失去了平衡性,哪怕攀着辅助设备,依然走不出横平竖直的动线。 好像从车祸开始,她的人生就避无可避,只能走向弯路了。 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只有我遭遇这样的事? 好不容易压下的愤懑再度浮现,荀胧的心火像是沸腾的茶汤,煮得太久,更苦涩。 也很容易烧得她难以入睡,梦境里的车祸把她碾碎,又在天亮的时候把她囫囵拼凑。 金灼是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眼里没有怜悯。 她只是利用她,满足自己的渴求。 也可能隔着荀胧,在找和那段刻骨铭心之人的相似之处。 “你……”见荀胧的手在抖,金灼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她慌急了,握住荀胧的手,却被对方甩开。 “不用你管。” 电动轮椅时速比电动车还快,仿佛是荀胧再生的腿,她运用自如,很快冲破贝壳珠帘,去了外面。 贝壳和珍珠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金灼这时像如梦初醒。 等她追上去,对方已经通过一样的格局从后门走了。 哪怕金灼一头雾水,还是本能担心荀胧的身体状况。 她想问问荀爷爷,又怕贸然进去又把荀胧气出个好歹。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给交换了联络方式的姜克敏打电话。 人家才是真朋友,和她关系不一样。 而且姜克敏跟进过荀胧的复健,轮椅都是她送的。 真羡慕啊。 金灼吃饭的时候都会分神,幻想自己取而代之,霸占荀胧好朋友的身份,也好过这样有期限的关系。 姜克敏好像没看手机,电话没打通。 又有新的一拨预约客人来了,金灼只好暂时放下这件事。 晚上快关门的时候,姜克敏才和金尧一前一后回来。 金灼问提着大包小包的女人:“荀胧身体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出什么事了?”姜克敏咦了一声,“没听说荀胧有并发症啊。” 金尧做野生导游出了一身汗,洗澡去了,空荡的体验大厅只有姜克敏和金灼两个人。 驰名飞仙镇的博主打铁火勺草草描述了当时荀胧的状态。 姜克敏发现自己直觉挺准,这两个人是有点什么。 但不对的好像不是荀胧,是金灼。 她思考许久,一边可怜荀胧难得有点心思,又要压住下意识地发笑,表情凝重无比,“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喜欢荀胧,但只想要露水姻缘,对吗?” 露水姻缘这个词听着只有一夜,金灼说:“没那么短。” 姜克敏:…… 她深吸一口气:“那你想多长?” 金灼:“就两三个月吧。” 姜克敏不懂,“为什么?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那当然是荀胧要求的,金灼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期限,她反问:“荀胧有和你说什么时候走吗?” “没有啊。”姜克敏认识荀胧很多年,身边的人形形色色,大多变化很大,荀胧哪怕经历了重大变故,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她从不和别人说自己的打算,独来独往习惯了。” 金灼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姜克敏不知道怎么形容,怎么有种圣母怜子的风味。 你到底把荀胧当什么啊! 一方面,姜克敏又好笑,金灼确实特别,难怪荀胧态度微妙,也不会因为金灼动手动脚生气。 金灼瘫在竹凳上,“就……和她有关系到她走吧。” 可能姜克敏的眼神太奇怪了,金灼又坐直了一些,真挚地提问:“我这样的想法不是很明智吗?” 16、法外狂徒的善良人格 快十点钟了,不止打铁铺,街上很多商铺都关门了。 现在外面很安静。 姜克敏捏了捏眉心,“明智在哪?” 她暗恋丁寒星非常痛苦,非常不理解这种行为,强烈谴责道:“不以交往为前提的行为都是可耻的!” 金灼很担心荀胧,又不能告诉姜克敏,她和荀胧就是可耻的不交往行为。 金灼只好说:“哪有这么多长久。” 姜克敏很意外:“你谈恋爱不要长久的啊?” 她和金尧一起逛街的时候已经感受到代沟了,想着和金灼就差三四岁,应该还好,没想到还是听不太明白。 金灼很笃定,“和荀胧肯定不能长久。” 姜克敏的笑容凝固在唇角,她忽然理解为什么荀胧会被气到疑似发癫了。 虽然她对荀胧的生气保持怀疑,可这种话好像把荀胧也辱了一遍,好像荀胧不值得长久一样。 “为什么?你和她这么说的?” 面前是整齐的桌面,金灼自己做老板,还要做家务,店铺后面的客厅,还堆着她的很多设备。 看得出金灼的生活很紧凑,一个人忙成这样还有空锻炼和维持容貌,已经不能用高精力形容了。 完全是超人,和从前的荀胧很像。 甚至荀胧还不如她,荀胧没有需要照顾的妹妹,也没有要经营的店铺。 姜克敏刚才出门用的相机放在一边,她和金尧转悠拍了不少素材,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转入情感频道。 “那没有,我就是邀请她参加我的婚礼,她不高兴,我就说那你不用来了。”金灼看了姜克敏两眼,“你记忆性不好吗?我刚刚才说的。” “你急眼别忘我身上扣屎盆子哈,” 虽然认识不久,姜克敏和金灼都是自来熟的人,这种相处模式是不能套在慢热的人身上的,“你为什么往这方面猜?她又不是付不起你婚礼的份子钱。” “那她肯定很忙没空。” 金灼撑着脸,卸了妆的脸看着没那么成熟了。 打铁铺衍生出的一些手工艺空间完全是她审美的展现,姜克敏看得出她没少去同类型的地方,至少在室内陈列上有自己的心得。 姜克敏又问:“你为什么预设她很忙?” 金灼又得圆谎又得遮掩自己和荀胧的秘密,只好挑拣着说,“等我真有人了,她那会儿肯定恢复工作了吧,不在这,估计和以前一样。” 即便隐瞒了一些信息,她也没有说谎。 金尧声线听着很稚嫩,像是天然的夹子,金灼不一样,和爽朗的性格不同,听起来如铁锤炼的间隙迸开的火花。 这时候她的神色略显落寞,看向姜克敏,“我说得不对吗?” 姜克敏:…… 过了一会儿,她艰涩地问:“你有没有想过荀胧不高兴,是你把她排除在外?” 姜克敏不知道金灼和荀胧的交易。 她观察了一路,是能看出金灼对荀胧是有几分特别的。 至少荀胧这个包袱很重的人愿意让金灼开车送她,就已经出乎姜克敏意料了。 她预设中,顶多是荀胧烦不胜烦,给她包一辆车拉到丁寒星老家镇上。 认识多年,姜克敏知道荀胧不像外貌那么淡然,她的争强好胜刻在骨子,否则丁寒星也不会因此痛苦。 高高在上的人跌落谷底,嘘声不断。 姜克敏本以为荀胧康复后还是回公司上班,没想到她竟然忍心放下多年的工作,回故乡生活。 很多人问她荀胧是不是出大问题了,毕竟生理问题必然伴随着心理问题。 也有人隐晦地问过姜克敏,荀胧有没有过激行为。 这些外围的刺探都只是满足好奇心,姜克敏没有回答。 她忽然能理解荀胧的逃脱了,在同情的世界里,她的压力反而与日俱增。 健全人很难体会非健全人的生活,一向说不需要别人帮忙的荀胧,又是怎么同意眼前的女人帮忙的呢。 让姜克敏抱着荀胧上车,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金灼好像根本不问,以快取胜。 怎么在这上面,反而预设这么多? “这也不算排除吧,”金灼还是不懂,“算了。” 姜克敏:“这就算了?” 金灼:“我现在也没有想要结婚的人,这是车轱辘来去,也掰扯不出什么。” 她还是拜托姜克敏去看看荀胧,“她现在应该不想看到我。” 金灼还是为今晚预定的爬床难过,本来想看着荀胧的脸放松放松的。 姜克敏起身,“这个时间她应该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也不敢贸然说荀胧因为金灼吃醋,看金灼在灯下放空的表情,还是补了一句,“你对她来说,应该还是不一样的。” 金灼没有姜克敏想象的暗恋被肯定的欣喜,反而更难过了。 姜克敏百思不得其解。 等金尧洗完澡出来,金灼不在了。 女孩在屋里转悠好几圈,发现姜克敏还在拍的收银台上别人家的猫,问:“我姐呢?” 姜克敏:“不知道啊,刚才还在你们那边。” 金尧哦了一声。 姜克敏喊住她,“妹妹,问你个事。” “什么?” 金尧穿着的睡衣还有卡通图案的小白狗,一看就是个小女孩。 姜克敏不知道丁寒星有没有这样的时候,想了想,笑着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姜克敏顿了顿,“你姐姐喜欢……” 金尧受不了她的停顿了,反问:“月龙姐吗?” 姜克敏很惊讶,“你白天还不是这个态度呢?” 小女孩一点就通,反而比她姐强一些。 金尧唉了一声,“那我姐完了,爸爸妈妈都会疯的。” 她的难过也真情实感,“我今晚肯定要失眠了。” 姜克敏被她逗笑了,“那是她们的事,你不用管。” 金尧却很纠结,“我知道荀胧姐姐很好,可是……” 姜克敏知道她要说什么,抱起收银台上呼呼大睡的肥猫,“八字没一撇呢,荀胧没这么好拿下的。” 她还有心思继续造谣朋友,“我们上学的时候,好多人都说她性冷淡。” 金尧还很懵懂,想了一会儿,“这不影响姐姐喜欢吧?” 姜克敏:…… 这她哪知道。 * 金灼本来打算走正门的,但灯笼铺很早就关门了。 她还是趁着金尧在淋浴间里磨蹭,翻去了隔壁。 奇怪的是,之前不开空调的荀胧竟然开了空调,空调外机呼呼地吹,金灼被热气扑了一脸,更纳闷了。 她生气到这个程度吗? 灯笼铺的小院四四方方,荀奶奶很喜欢种菜养花,还有好几个水缸,里面养了鱼,铜钱草长得茂盛,雨后还有蜻蜓飞过。 金灼试探着敲了敲窗户,发现窗户紧闭,又担心荀胧这本体虚的身体开空调把自己冷藏了,只好去开一边的门。 没想到门没有反锁。 窗帘都拉上了,室内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空调的屏幕显示。 金灼耳朵不太好,视力倒是很好。 荀胧靠坐在床上,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闭目养神。 不能吧。 金灼想:我都开门进来了,这还没反应,安全性太低了。 还是吃了安眠药? 她走到床边,正想低头看荀胧是不是睡着,一只手忽然伸出,揪住金灼的衣服。 金灼被扯得不得不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落在荀胧身侧,好像稍稍低头,就能埋入对方的脖颈。 金灼心跳失衡,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声音颤抖,“你没睡吗?” 荀胧的声音很轻,“不吃药睡不着。” 光源朦胧,金灼隐约看得出荀胧面部的轮廓。 她身上散发着洗完澡后的沐浴露香味,头发吹干,左眼没有戴医用眼罩,眼眶无法合拢的细缝是有几分吓人。 但那是荀胧,金灼又很喜欢,还有点想亲。 她光想想就很兴奋,可今天来不是干这个的,只好忍了。 金灼:“我来和你道歉。” 荀胧以为她来是要干点别的,没想到法外狂徒忽然觉醒了善良人格,“道歉?” “你别这样。” 荀胧略带嘲讽的笑也让金灼心猿意马,她抿了抿嘴,“我晚上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对不起。” 荀胧:“我没有不高兴。” 爬床狂徒竟然关心起荀胧的病情:“你身体怎么样?那时候你看起来很不好。” “挺好的。” “别骗我了,你当时看起来很难受。” 金灼没有跟进荀胧全程的复健,也不了解荀胧现在身体到底怎么样,只听说那条腿还有恢复的可能。 “我没有瞧不起你,”金灼认真解释,“毕竟我要结婚也是很久以后的事,那时候你肯定不在飞仙镇了,千里迢迢回来参加婚礼还要给钱,舟车劳顿的,没意思。” 荀胧笑了:“考虑这么周到?” 刚才姜克敏还给荀胧发消息,好说歹说重新加上了微信。 直接问荀胧,金灼是不是对她有意思,你们谈崩了吗之类的。 至于荀胧为什么生气,她没问。 姜克敏这方面很识趣,人总有精明的地方,比如金灼做生意的时候。 好像在这方面,她的野性占了上风,只想捞一笔就金盆洗手。 可哪有这么好收手的。 从她翻墙爬床被荀胧发现开始,就没这么好撤退了。 “还好吧,我也参加过婚礼,很累。” 金灼的确没那个意思。 她连衣服都没换,还觉得自己没洗澡有点脏,很有礼貌地坐在一边的矮凳上。窗外的月光被帘子隔绝,室内的空调也无法冷冻金灼面对荀胧时的被动亢奋。 “所以我说你没必要来,是怕你太累了,没有别的意思。” 她说来说去,都在为荀胧考虑,但荀胧想知道金灼要结婚的那个人是谁。 “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 金灼还是按捺不住想看看荀胧的心,开了床头灯。 灯光如水,近在咫尺的荀胧像是卷轴里的仙人,和她书桌上临摹古画如出一辙。 民俗故事是金灼的睡前读物,她太清楚有些人能拥有一段就是幸运,要霸占只会玉石俱焚。 她不贪心,拥有一瞬也算永恒。 “什么?” “如果你要结婚的人知道你和我有这么一段,会不高兴吗?” 金灼哦了一声,“她不会知道的。” 荀胧:“为什么,你确定你能藏得这么好?” 金灼反问:“难道你要告诉她吗?” 她很快又说服自己了,“好吧,毕竟这事是我强迫你的,你讨厌我也很正常。” 荀胧想说也没那么讨厌,但她不说,“说了你还结得下去吗?” 金灼:“没问题的,都要结婚了,我们肯定是有感情的。” 她说得好像真有那个人,荀胧更觉得自己做了替身。 “多重的感情?还能容忍你对另一个人说喜欢,还不知羞耻地爬床?” 17、不继续吗 金灼觉得荀胧今天特别奇怪。 不过她也没见过荀胧生气的模样,不太好判断对方真的生气是什么样。 她盯着荀胧看了许久,“你今天好奇怪。” 荀胧正要说话,金灼伸手,摸了摸荀胧的额头,“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空调吹感冒了?” 金尧高中都跟着金灼,她带一个青春期的妹妹没问题。 虽然荀胧比金灼年长,可她的身体太虚弱,金灼也想照顾她。 前提是荀胧领情,结果今天她做了那么多菜,荀胧居然只吃了秋葵。 秋葵哪里都有,有什么特别的。 荀胧把她的手拿开,“我好得很。” 她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姜克敏用微信消息试探她,大概想问问荀胧自己的意思。 荀胧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喜欢不是这样的,喜欢应该要有未来,而不是轻浮的用一段概括。 金灼太霸道,深夜破窗只是为了实现愿望,口口声声说喜欢,却在规划里把荀胧拔除。 凭什么。 还不是欺负她现在行动不便吗? “你哪好了,声音都哑了。” 金灼是来道歉的,也不忘看看荀胧的房间。 一回生二回熟,她都来了好几回了,还给荀胧倒了一杯温水,“润润嗓子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房间是她的。 “这个水壶放的位置不好,很容易打翻,”金灼一边说一边重新摆,又问荀胧,“你半夜会起床吗?” 荀胧喝着水,也不看她,“如果你不来,就不会醒。” 金灼尴尬地笑了两声,“那我最近不来了吧。” 她之前还说三个月九十天,让荀胧务必完成交易,现在体贴得像是人格分裂,荀胧问:“怎么了?找到要结婚的人了?” 她的杯子应该是老物件,青瓷口,底下还有人名,刚才金灼看了一眼,像荀奶奶的名字。 “都说了没有,”金灼第一次发现荀胧很较真,“只是一种假设,你怎么替那个人着急呢。” 荀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催促金灼给自己再倒一杯。 金灼倒了后问:“喝这么多,半夜上厕所方便吗?” 荀胧冷笑:“比你尿我床单好。” 她还很记仇,金灼被怼得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才羞赧地说,“那不是尿,而且我洗干净了。” 荀胧放下杯子,示意金灼关灯,“说完了吗?你可以走了。” “是说完了,”金灼还是放心不下,“但你的身体……” 荀胧:“你难道还想留下和我一起睡?” “我倒是想,但被发现就完了,”金灼摇头,“我也没洗澡呢。” 她的确躲得荀胧很远,和之前要抱抱和亲亲完全不同。 好像荀胧是她必须净身才能接触的神像,不沐浴更衣就靠近,会触动天罚。 荀胧当然能感受到金灼的态度。 她不理解,一墙之隔,彼此都见过年幼的模样,金灼居然一边供奉她一边亵玩她。 有点虚伪了。 “为什么被发现就完了?我们又不是恋爱关系。” 荀胧一点也不困,她光梳理自己忽然暴起的情绪就花了不少时间。 事故之后,荀胧也定期去看心理医生,结果都很完美。 但失去健康身体的是她自己,情绪的黑洞假装愈合,依然会在特定的时候涌出无尽的怨怼。 怨天怨地怨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爷爷奶奶从不提什么找个人照顾你的话,就像小时候发现荀胧天资聪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不添乱就好了。 不过爷爷奶奶不说,总有人说。 还年轻,以后怎么办,要不要早点结婚,起码有个伴。 荀胧想,我都这样了,还要拖个人下水,哪来的冤大头。 以前和她表白会永远喜欢的人躲得远远的,就算是校友,送点礼物也不要趁荀胧睡着的时候。 姜克敏介绍谁送的时候,荀胧面带微笑,心里说:没种。 金灼比之前那群人都有种。 不过这种有种被色.欲驱策,荀胧不得不怀疑她的喜欢带有特殊性质的癖好。 “不是恋爱关系,但身体也……” 金灼不知道该定义和荀胧的关系,笼统概括,也算和跌落谷底的心选姐有了身体接触。 如果匿名发帖,金灼怀疑自己会被骂。 毕竟她强人所难,荀胧无力反抗,提出的三个月条约更像是顺水推舟。 闲下来的时候,金灼也想过为什么荀胧会这么提要求。 可能看在邻居的面子上,毕竟报警把金灼抓走也不体面,老邻居了,闹得太难看,对谁都没好处。 荀胧还是太善良了,开的条件对金灼来说性价比很高。 飞仙镇要找跑腿都很难,金灼有车还方便,要付出的就是一点小小的性……行为,只要动动手指就好了。 还是…… 是还有一个可能,金灼不敢想。 凭什么呢。 荀胧喜欢的人,或者适合荀胧的人,应该和她一样,学历很高、工作能力很强…… 但不能是丁寒星,最好不要是。 每次想到这里,金灼就被自己逗笑,明明没有可能,自己还替荀胧挑上了。 荀胧看她迟疑,问:“也什么?” 金灼抿了抿唇,她白天的妆卸去了,眉眼看着不那么成熟,多了几分妹妹感,荀胧记忆中的小时候的金灼,好像也清晰了一些。 “也……不完整吧……” 荀胧问:“什么才是完整?” 金灼:“就有来有回啊,床上的关系不都那样。” 她越说头越低,根本不敢看荀胧的眼睛,“对不起,我太自私了,忘了你身体不好,以后……” 荀胧不懂她脑子的构造,“怎么这时候良心上线了?” “最初趁我昏睡的时候把我当工具,怎么不羞愧呢?” “那……那是我……” 我实在太想要荀胧了。 她难以启齿,一句我卡在唇边许久。 荀胧却放松了许多,借着床头的灯光,肆无忌惮打量坐在椅子上的金灼。 章鱼头的尾巴乱糟糟的,平时梳了一边的刘海也垂下了,遮住半边眉眼,另一边的眉眼卸去平时的轻快,耷拉着,有几分可怜。 “你什么?” “我太想……”金灼闭上眼,和你在一起五个字卡在喉咙,她好像要蓄过去二十多年的力气才能说出。 一只手忽然托起她的下巴。 室内冷气开得很低,荀胧盖着被子,手指冰凉就算了,掌心居然也不热。 金灼打了个寒颤,好像面对的是被冷藏许久,正在解冻的荀胧。 “看着我说。” 金灼睫毛颤抖,她在光下的五官比平时柔和许多,不像网友点评的帅姐酷脸,一般后面要跟一句身材火辣。 到底多辣,荀胧体验过。 金灼眼里的荀胧好像总笼了一层虚幻的月光,哪怕对视,荀胧也分得出,她看的不是自己。 反而把金灼的执着展现得分毫毕现。 “我……”金灼闭了闭眼,“我就是……太想和你在一起了。” 荀胧:“那为什么不看我?” 即便如此,荀胧也不相信,她更在意姜克敏说的。 金灼那段刻骨铭心的是谁? 下巴贴在荀胧掌心里的人睁开眼,像是很不好意思,“你太好看了。” 荀胧指了指自己的左眼:“我少了一只眼睛。” 都是一条街的,她很少出门,出一次也听过小孩说她是独眼怪。 金灼面露痴迷,情不自禁说:“那我分你一只。” 18、放得开和关灯 这是荀胧听过最离谱的笑话,“你就两只眼睛,给了我怎么办?” 更何况,她的情况已经不是移植能解决的了。 义眼放在桌上的盒子里,除了拿到的那天,荀胧再也没戴过。 那是她不健全的象征,她总觉得怎么伪装健全,都无法填补她缺失的那部分。 好没意思。 从前那些争强好胜,拿第一去博平步青云的心气也被车祸撞碎。 荀胧甚至想过,要是爷爷奶奶走了,她也一起去好了。 反正她父母早就不在了,是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 亲朋好友都有更为密切的联结,她想要的被定义成吹毛求疵,宁愿独来独往,所以孤家寡人也是应该的。 金灼却不担心,她握住荀胧的手,习惯性用自己的热度去温暖她,“总有办法的。” 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荀胧一只眼睛的人眼神里写满感激,像是荀胧做了什么值得金灼给出所有的事一样。 荀胧能确定没有。 她记性很好,虽然没有过目不忘,对学习来说够用。 讨厌的也在这,哪怕知道亲戚里没有恶人,依然会对某些刻薄的话耿耿于怀。 明明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明白人不可能非黑即白,却想要落在自己怀里的,纯白无瑕。 越是这样,荀胧越意识到自己也很虚伪。 金灼和她不同,她的痴迷和此刻情不自禁的话都发自内心。 没有理由,荀胧就是感受到了。 她对那个人也是这样? 荀胧没有再问什么,她的手被金灼捂热,金灼的脸也越凑越近。 她的呼吸裹挟着欲望,身体好像等待着吞噬荀胧。 金灼的唇才刚刚贴上荀胧左眼的眼皮,荀胧的手机忽然响了。 金尧的微信语音。 荀胧把手机给金灼,“怎么办?” 金灼下意识说,“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不知道会吵到你吗?真是……” 她说不出后面的话了,荀胧残存的右眼盯着她,像是嘲笑她说一套做一套。 女人接了电话。 金尧的声音开在安静的室内,“月龙姐姐,你睡了吗?” 荀胧:“没有。” 金灼有点想走了,可荀胧的手勾着她的项链,她被勒得不得不靠近对方。 “那就好,我怕打扰到你,”金尧问,“你有看到我姐姐吗?” “没有。” “真奇怪,不知道她去哪里了。”金尧嘀咕几句,不好意思地和荀胧道歉,说了句晚安。 电话一挂,金灼起身,“我得走了。” 她想要拿回自己的项链,荀胧却问:“你确定不继续吗?” 金灼当然想继续,但她这次出来太久了,不像之前,都是等妹妹睡着才来。 她才犹豫了一秒,荀胧就松开手,“走吧。” 金灼下意识问:“你也想吗?” 荀胧平时左眼乍看是闭着的,再看就会发现是一条小的细缝。 金灼偶尔想到荀胧,想到的依然是她从前的照片,再看本人,偶尔会愣神。 荀胧:“你觉得呢?” 她还是那么捉摸不透,金灼心里有答案,却不会把荀胧想得很坏。 比如荀胧是故意留下她让金尧怀疑。 “好吧,知道你不想,那我再待一会吧,等你睡着就走。” 无论动机是什么,这是荀胧第一次挽留,金灼不想错过。 她还是一靠近荀胧,就想得寸进尺,想再近一些。 像小时候那样,荀胧辅导她写作业,她非得往对方怀里凑。 荀胧特别讨厌别人靠近,夏天为了防止和别人皮肉接触,宁愿热死,也要穿长袖。 穿到金灼妈妈那,成了荀胧心静自然凉,哪像金灼,恨不得只穿一件小背心。 这也是金灼很久以前观察的结果。 她不知道这些年在外面,有没有人和荀胧靠得这么近。 想也没用。 荀胧又问:“要是我一夜没睡呢?” 金灼不假思索:“那等我洗完澡来陪你睡。” 她又解释了一句,“我还没有洗澡换衣服,身上多少有铁片碎屑的。” 荀胧嗯了一声,“那去洗吧,你上次走得匆忙,内裤还落在我床上。” 台灯还亮着,金灼呆滞地看着荀胧,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平心静气说出这样的话。 不愧是荀胧。 金灼喉咙发紧,一声哦像是被火舌炙烤过,“我、我没睡衣。” 荀胧:“你之前睡我,不是脱光了吗?” 金灼想辩解,比如自己穿了睡裙。 比如裙子卡在腰间,因为上下都空荡荡的…… 她才鬼迷心窍…… 才把自己……放到荀胧唇边。 荀胧就是那时候发现的。 金灼燥热得快流汗了,靠着枕头的女人盯着她看,像金灼真正的主人那样,“去吧。” 金灼也顾不上会被发现了,她脑子里全是—— 在荀胧房间洗澡。 在荀胧床上睡觉。 什么都不用穿也没关系。 果然之前铤而走险是对的。 她情绪转换很快,等门关上,传来淋浴的声音,荀胧还听到金灼的哼歌声。 怎么有人这么容易高兴? 荀胧竟然很羡慕这种不瞻前顾后的性格,想到就做了。 金灼洗澡的时候,荀胧的手机又跳出几条消息。 姜克敏:[睡了吗?] 姜克敏:[不至于吧,十点多你就睡着了?你不是失眠吗?] 姜克敏:[你的司机妹妹去哪里了?她没带手机,妹妹在找她。] 她要和我睡觉。 荀胧都打出来了,还是删掉了。 她又想起金灼那句爸爸妈妈不会同意。 那她为什么笃定自己会和那个人结婚呢? 荀胧的善良人格忽然出现,回了姜克敏一句不知道。 姜克敏秒回:[行吧,看来你们镇上的人都很神秘。] 荀胧:[你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很不可理喻的一句话,姜克敏看笑了。 [我才刚来,你要赶我走了?] 荀胧:[你不是来悼念丁寒星的吗?这里是飞仙镇。] 姜克敏似乎在吹头发,发了语音,混着吹头发的声音。 “她还没死呢,悼念什么,”失恋的人叹气也要发三秒,又说:“订婚还要发邀请函,真够绝情。” 荀胧输入:[她也给我发了。] 姜克敏不可置信,“什么?群发的吧。” 荀胧没心思探讨群发还是私发,她已经辞职了,也从这段多年的朋友关系里抽身。 互相拉黑太过幼稚,学生时代的竞争关系到工作,最后止步于升职,这一年半,荀胧早就想通了,这种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居然要用失去眼睛和一条腿来体会,代价实在太大。 不知道丁寒星用自己的婚姻烧一条上升路,能烧出什么样的赢面。 看荀胧不回复,姜克敏又说:“那你会参加她的订婚宴会吗?” 正好这时候金灼拉开门,她用了荀胧的浴巾,在氤氲的水雾里显得热气腾腾,非常开胃。 金灼也听见了姜克敏的声音,有些犹豫要不要说话。 明明和荀胧都没有正式的恋爱对象,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也像偷人。 荀胧拿起手机,回复语音:“不去。” 金灼知道是微信,放心了。她才走到荀胧床边,坐在床上的人就朝她招手。 金灼乖乖走过去,她的头发已经绞干了,因为打薄过,除非拍摄,她很少吹头发,都等着自然干。 姜克敏又发:“好吧,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听起来很可怜,荀胧没有回复了,她问金灼,“怎么遮得这么严实,之前不是很放得开吗?” 好像这段关系里,殷切渴望的人变成了荀胧。 怎么可能呢。 金灼的心又开始剧烈跳动,她深呼吸后说:“关灯就放得开了。” 荀胧嘴唇很干,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漂亮,像一盆奄奄一息的昙花,只开那么一瞬。 她拒绝了金灼的要求,就这么在光下用残缺的目光望着她。 “如果我说不行呢?” 19、把玩 荀胧嘴唇很干,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漂亮,像一盆奄奄一息的昙花,只开那么一瞬。 金尧之前玩手机,也不知道刷到什么,问姐姐,为什么谈恋爱的人不会腻呢。 每天日复一日面对彼此,就像他们的父母。 孩子都看得出他们早就厌倦了。 只是习惯和责任捆在一起,世俗的绳索把两个陌生人缠绕,孩子从绳索的缝隙掉出来,周而复始地和另一条绳索掉出来的孩子捆在一起。 金尧和金灼不同,她总好奇这些细节,之前和金灼一起上山,看到情侣在松树下接吻,害羞过后,又问金灼,姐姐,他们到底在亲什么。 金灼嘴上说得洒脱,说就亲嘴啊,你要是好奇,谈恋爱去亲一亲就好了。 金尧噫了一声,不知道姐姐脑子里幻想和另一个人在松风下亲吻。 和荀胧的话当然不会腻。 也是因为荀胧的存在,金灼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百看不腻。 被荀胧看也一样。 别这样看我,再这样看下去,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明明做过更大胆的事了,金灼的这时候竟然有几分扭捏。 明明眼前是个半瞎,是个她可以很轻松制服的存在,她却有种荀胧只要微微抬手,自己就会为对方而死的错觉。 “好吧,那我要钻进被子里。” 荀胧还想说什么,金灼丢掉浴巾熟练爬上了床,像是展示她之前做的一样,握住了荀胧的手,放在她解开浴巾后的身体上。 外面树上的蝉早就睡了。 可夏夜的草丛还有恼人的其他虫鸣,听起来像电流,隔着窗户也能电到人类的心里去。 荀胧小时候试图修房间的台灯,差点被电,爷爷教她怎么修,也希望她不要忘记这种危险的感觉。 会死的。 会死的感觉又来了,不是车祸那瞬间漂浮又重压,能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 细小的电流因为和金灼的皮肤接触,令荀胧呼吸困难。 荀胧掀开了被子,正美滋滋抓着荀胧的手把玩的金灼吓了一跳,“怎么了?” 荀胧还保持靠着靠枕的姿势,“没什么。” 她的脸很红,好像有什么烧到了脸皮,添了几分少见的血色。 金灼侧身躺在一边,脸贴在荀胧的手背上,眼睛开合几瞬,眼眸像是淬了火光,痴迷熬成了黏稠的欲望。 “你真好看。” “好喜欢……” 荀胧想:那还不是要和别人结婚? 她嫌金灼这样躺着麻烦,说:“上来一点。” 金灼:“啊?” 荀胧:“方便。” 她的一条腿目前没什么知觉,下床都要自己搬,明明不是假肢,胜似假肢。 荀胧每天早上起床都有种机器开机的错觉,依然要缓冲一会儿,接受自己已经这样的现实。 金灼花了几秒就接受了荀胧的提议,她很高兴地往上挪了挪,抓着荀胧的手往下放。 脸颊贴着荀胧的耳朵,“好喜欢……” 如果金灼是一台机器,那喜欢这个词必然是她的复读台词,循环在荀胧耳边。 荀胧忽然觉得她很狡猾,以这样的方式从耳道钻入她的心。 明明金灼露的是身体,却要用这个交换荀胧裸露的心。 不愧是做生意的人。 薄被子盖住两个人的腰,只要金灼动一下,就会掉下来。 她还没有发现这床被子是她之前洗过的,也没发现荀胧的空调是为她开的。 小时候被同学取笑草履虫的金灼是一条单程线。 父亲打铁尚能一心二用,要么听广播要么和人唠嗑。 金灼不行,她研究铁片做饰品的时候,心无旁骛。 现在也一样。 她全神贯注,感官都集中在身上,嘴唇微张,吐出暧昧的声音。 上次荀胧发现时,金灼正在玩弄她的唇。 荀胧对自己没有把握,也不知道昏睡的时候,金灼是怎么用她的。 她毫无章法,试探来去,“这样吗?” 金灼呜呜嗯嗯,喊荀胧姐姐,腻得像一口气吃了十朵棉花糖。 荀胧又问:“对还是错?” 金灼被她掐了一下就不行了。 她抱着荀胧,差点哭了。 亮起的室内光源令人羞耻,她很怕自己被这盏灯照得原形毕露。 欲望是丑陋的,很多个夜晚,金灼是这样想着荀胧慰藉的。 荀胧的字很漂亮,荀胧的一寸照很高傲,荀胧印在报纸上的合照很值得收藏。 她剪掉站在荀胧身边的丁寒星,又拼上自己的,幻想自己在荀胧身边的可能性。 人就是这样,明知道不可能还是要幻想。 意.淫不犯法,当着本人的面意.淫很冒昧。 金灼长大后,自制力好了很多。 别人做一段时间就放弃的录制,被反复劝说不会成功的店铺改造,她都成功了。 很多人祝福她,也有很多人和她取经,也有人为她的成功高兴。 金灼很希望得到荀胧的祝福,但她们没有联络方式,有也不好贸然打扰。 两个世界的人要怎么有交集呢? 现在她们负距离接触,小时候捏着她的笔辅导作业的女孩现在捏着她的身体的笔,写下无数对金灼的反馈。 金灼盯着荀胧的脸看,不想错过荀胧分分秒秒的变化。 要是可以亲就好了,要是她可以亲我就好了。 明明对方捏着她的命脉,金灼却更想要亲吻。 这算贪心吗? 荀胧会因此快乐吗? 肩窝湿漉漉的,荀胧侧头看去,埋在自己颈窝的人头发凌乱,像是哭了。 “怎么了?” 没有掐得很用力吧。 看她的样子好像更喜欢用力一点的。 荀胧无法否认这个过程自己居然也很满足,好像金灼的开关掌握在自己手上,这种掌控欲令她精神抖擞,甚至还想继续。 “没什么……”金灼蹭了蹭荀胧的皮肤,她的眼睛因为泪水润泽,漂亮得像一块水晶,“姐姐……” 她好像只会在床上喊姐姐,平时不像金尧喊荀胧月龙姐姐。 或许和别人是这么指代的,具体的荀胧不清楚。 小时候她是这么喊的。 荀胧想起来了,这人写作业磨磨蹭蹭,一道题可以问十几遍。 荀胧的耐心被锻炼得似乎可以和对面养了一只混世魔猫的老太太一较高下。 姐姐两个重复的字也能喊出无数音节。 现在金灼浑身是汗,夹着荀胧的手,眼睛像要夹住荀胧的心。 荀胧成了池中鱼,她的贪嗔痴在鱼池外尽数展露,金灼非要把她收入囊中不可。 “你……” 触感很难以形容,好像荀胧做什么,金灼都会包容她。 金灼的身体很健康,身体的线条也很漂亮。 这是一具比她年轻的,很有魅力的躯体。 你高兴吗? 金灼想这么问。 她又不敢了,怕荀胧问你说呢。 她如同仰望莲台观音那样,虔诚着低声问:“可以亲我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