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妹和她的白山茶_想吃猪蹄》 第1页 [GL百合] 《桃花妹和她的白山茶<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想吃猪蹄【完结】 文案: "叮!恭喜宿主绑定<a href=tuijian/shu/ target=_blank >穿书</a><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任务目标:拯救这个即将崩坏的乱世!系统提醒:没事别叫我,有事叫我也没用!" 聂伊看着系统提示,一口老血哽在喉头——别人穿书不是公主就是贵女,怎么轮到她就成了战乱<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的炮灰<a href=tuijian/nvpeiwen/ target=_blank >女配</a>? 更离谱的是,这个牛马系统只会说: 拜托!我也很命苦哒,保你不死已经够不容易啦! 忠朝末年,诸侯割据,瘟疫横行。 #别人穿书谈恋爱,我穿书在逃命# #说好的金手指呢?系统比我还废# #这届npc怎么智商都在线!# 前有叛军劫亲,后有瘟疫肆虐。 左手要救落难小儿,右手要追上大腿。 可当她终于抱上主角大腿时才发现—— 这位温廷霜小姐姐怎么越来越不对劲? 还有看似高冷的系统君,竟在偷偷篡改剧情? 内容标签:穿书 成长 正剧 治愈 日久生情 群像 主角:聂伊,温廷霜;配角:慕十三,绒球;其它:古百 一句话简介:万般挣扎皆抵不过命运的重击。 立意:乱世之痛,战争之祸,人为之过。 第1章 梁伊 手机闹铃的叮叮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聂伊混沌的睡眠。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闹钟,本能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窝,在意识完全沉入梦乡前,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瞥向手机屏幕。 7:40。 这个数字在她浆糊般的大脑里缓慢地转了一圈。突然,她一个激灵抓起手机贴到眼前,屏幕的冷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完蛋!又要迟到了! 窗外雨声淅沥,聂伊胡乱套上衣服,抓起包就冲出门。小区门口那所小学总是造成早高峰拥堵,所幸今日中雨绵绵,家长们早早把孩子送进了教室,校门外只剩零星早点摊和几只躲雨的流浪猫,耷拉着尾巴在檐下踱步。 晨间的空气带着雨水的清新,如果忽略她因熬夜而昏沉的脑袋——昨晚闺蜜强烈安利的那篇“不看后悔一辈子”的小说,让她直接熬到凌晨四点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机。 “再看是狗!”聂伊咬牙切齿地发誓,电动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水痕。 十字路口,绿灯闪烁。她加快速度想要通过,却突然瞪大眼睛——一只灰白相间的哈士奇幼崽正从灌木丛窜出,距离她的车前轮不足一米! 她完全没发现这只小家伙,睡意瞬间被吓飞,她猛地扭住刹车往另一边拐,但雨天路滑,车轮顿时失控。就像昨晚下班时那样“梅开二度”,整辆车开始倾斜。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空气凝滞,万物无声,她看着雨滴悬停在空中,每一颗都折射出奇异的光彩。那只哈士奇幼犬缓缓后退,消失在了灌木丛中,动作慢得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 然后,撕裂般的疼痛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耳鸣声越来越尖锐,唰的一下两眼彻底陷入黑暗。体内的灵魂都仿佛被抽离一般难受,浑身如同被丢入火海炼化,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 若非要形容这种穿越体验,大概就像“嗦粉时反被粉嗦了进去,还是特辣版”!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慢慢回归。聂伊还依稀记得发生的一切,并且短暂地做了场噩梦——梦见手机被偷了。 现代人噩耗之首! 耳鸣目眩使得她有些反胃,本想再躺会,灼热又刺眼的阳光却避开云雾直射下来,迫使她伸手遮挡眼睛,从沙堆中坐起来。 沙子!?我那柏油马路呢? 聂伊微微蹙眉,细沙从指缝间流泻。她心想难不成脑子受创致幻了?摔到横店来了?又或者贩卖人口? …… 都不好通通划掉! “出问题了,手机也不见了。”她喃喃自语,突然想起在刚才的梦境中,手机就是被偷了…… 一阵惊慌失措的手舞足蹈后,聂伊猛地心头一凉,冷汗涔涔而下。她浑身竟没半点伤痛,更离奇的是她身上正穿着一袭鲜红婚服,金银细软点缀在腰间,抬起手臂时一串串翠玉手环叮咚轻响,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环顾四周,身前除了一道道像是被车轮碾过的痕迹外,一眼望去只剩下寥寥无几的荒草以及参差不齐的几座沙丘。 嗯,穿越文看多了没想到也会亲身经历。虽然匪夷所思,但弄清楚情况后她反而冷静下来。既然是穿越,按规律来讲肯定不会就这么在了无人迹的地方等死,大概率过会就会出现类似任务的事件发生了。 等。 时间在沙漠中流逝得格外缓慢。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聂伊人都快要被晒成干尸了,才瞧见天际有一抹白色在飘。 <a href=Tags_Nan/XiuZhen.html target=_blank >修真</a>界? 可恶啊,让我拿手机拍照发朋友圈纪念一下啊! 聂伊正扶额自言自语,头顶忽然一阵凉风落下。一个半透明的虚拟人影悬浮在空中,它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已成功绑定,宿主您好。】声音平直得像电子合成音。 “系、系统?”聂伊仰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脱口而出:“这全息投影有点东西啊。” 【检测到主线剧情偏离,启动修复程序。】 没等聂伊分析它话中的含义,眼前景象骤然切换,瞬间她就出现在一辆往城内行驶的马车中。周围的侍从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异常,依旧按部就班地驾驶着车辆。 马车内部珠围翠绕,血红坠着的琉璃帘隔绝着外界,发出悦耳的清脆声。红木水纹式座椅上铺垫着毛茸茸的不知什么材质的坐垫,正前方摆有方形茶几和几碟精致的点心。系统正盘腿坐在对面,捏起一块鲜花酥——虽然聂伊不明白一个虚拟形态到底怎么吃得下实物。 聂伊稳定好重心后,挑起茶水猛灌一盏,这才舒展开来,边吃边问道:“穿书?然后呢?” 【这是本古代小说,你穿越的节点正是作者停笔的最后一章。按签约条款,本书将自动归官方所有。为满足VIP用户体验,特开通穿越旅行服务,新手期两年。】 “两年?!”聂伊差点呛到,“那我原来的世界怎么办?” 【原世界时间线静止。】系统递来一块虚拟手帕,聂伊下意识去接,手指却穿过了影像。【通关即可回归。】 “那现在离结局大概还要多久?” 她尴尬的撤开手。 【本书正在连载中,结局待开发。】 好嘛,就当是打游戏了。但系统这么解释,怎感觉现实世界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小说呢。 二人又交流片刻,车外人声逐渐嘈杂起来,琉璃帘来回摇摆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显然已经进城了。 系统告诉她,这本书风格类似纪实文学,因其逼真的描写而备受读者推崇。这是一本以第一视角描写王朝衰败、八方群雄并起、民不聊生的悲惨世界。 随着系统的描述,聂伊猛然意识到她穿的正是昨晚看的那本小说——《古镜》。 【忠朝末年,汉太后崩,天子亲政。然帝沉湎酒色,朝纲崩坏,致群雄并起。梁王据三郡,拥兵十万,势如猛虎窥神器。 贞昌四年庙堂令不出京畿,诸郡自封王者众。梁王兵锋最盛,连克七城,旌旗蔽日。 贞昌十四年天子如傀儡,寿郡王外假王命笼百官,内挟天子议朝政。幸有忠臣死谏,方保社稷暂安。 贞昌二十二年洛川温氏有女,庆安侯庶子所出,因智勇双全封洛川君。其兄新授太守,举族迁任。 最新战报如下: “梁王用徐华计,遣女夜赴古州联姻寿郡王世子,不料遭山贼截杀。部将陈凯临阵倒戈,致梁王大败,十万残兵退守南春。今闻梁王疽发背而亡,长子衍继位,困守孤城。”】 而她魂穿的正是梁王之女,梁伊,表字恰巧也是聂伊。此时正应家书从附城赶往主城,待入夜起行去古州。 聂伊听完系统的叙述,神色自若地抿了一口茶。毕竟她从没见过谁一穿书就领盒饭的情况,就算是穿成了书中最不起眼的角色也不至于吧。想了想,她面前不就有个金手指可以用吗? 她笑问道:“系统,要是遇到性命攸关的时刻,你不会就这么看我死掉吧?” 系统露出一个职业微笑:【<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提示:宿主死亡将永远滞留书中世界,直到下任通关者出现。】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聂伊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她望着窗外陌生的古城街景,突然觉得手里的鲜花酥都不香了。 第2章 鸢娘子 好家伙,原来自己不是主角没有buff护体吗!? 死了还得被困在这儿?难不成穿这书的不止我一个?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见她蔫儿气的模样,系统的机械声再次响起:【本书因特殊原因,本系统暂无法提供干涉服务,当前仅能协助宿主尽量晚点死,争取为您打造一个……呃,相对舒适的等死环境。】 第2页 聂伊望着手中的花饼默哀了片刻,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不如趁没死之前多了解了解这个新世界和“玩法”,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重开命运轮盘? 她正想开口套点情报,车窗外的侍女忽然道:“公主,我们到了。” 马车缓缓停稳,侍女撩起车帘系好,伸手欲扶主子下车。聂伊回眸瞥了眼对面——系统还在那细细品茶,完全没有要动身的觉悟。她只得自行下车。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聂伊闭眼适应了片刻才睁开。映入眼帘的世界让她倍感陌生。 她可是连密室逃脱和剧本杀都没体验过的打工人!内心不免担忧:待会儿见到谁谁谁,该怎么答话才不露馅? 一路随侍女步入府内,她见各处门房皆有重兵把守,戒备极其森严,原本打算深夜潜逃的计划彻底泡汤(▽д▽)。聂伊放慢脚步,离带路人稍远时,小声试着召唤系统。 系统应声浮现,侧边渐渐凝出人形,问她有何需要。 “喂,要是一会儿我OOC了,会不会被当成妖孽烧了?” 【经检测,梁王目前有十一位子嗣,您的存在感约等于背景板。您就算当场跳科目三,大概率也无人察觉。】 聂伊:“……谢谢,有被安慰到。” 【不过世子梁衍才能出众,颇受梁王喜爱,常伴左右用之。】 聂伊:“梁衍?好像在原著里听过几次名字。” 二人并肩同行,穿过门廊后,系统机械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宿主后续会逐步接收原主记忆。在此之前若遇相熟之人,可闭目查略角色信息。】 聂伊闻言微扬眉,直接对着前方的侍女合上眼——果真脑中浮现“查探人物资料”一栏,内容精简,写了这侍女的籍贯、姓名及与原主的关系。 嚯,总算有点穿越者的样子了!于是她又连连追问系统还有没有别的特殊能力。 系统却像个复读机般重复“此功能正在开发中”或“未授权”,干脆装死。 他们并未面见梁王,而是被带到一间佛香缭绕的屋子。 片刻后,一位手持佛珠的夫人在侍女搀扶下缓步而来,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相。 聂伊合眼查探——资料显示她是梁王原配明氏,自梁王还是小将领时便跟随南征北战,出身武侯世家,本是厉害的女将,奈何一次战役中被矢石所伤,落下残疾退居幕后。 早年為梁王生下一子,便是梁衍。原本还有个女儿,但那年梁王屡战屡败,不得不退守故土。举家迁移途中,明氏的女儿不幸被叛军掳走,年仅九岁便血祭军旗。 “拜见母亲,母亲安好。”聂伊刚要行礼,明夫人就忙上前托住她的双手。聂伊内心狂呼: 妈呀妈呀,我才想到我不知道这里怎么行礼!万幸夫人救我苍天保佑! 明氏眼眶泛红,轻抚她的手道:“伊儿啊,路上受苦了,快坐下说。” 一边说一边牵聂伊在案边坐下,亲切问她路途是否劳累、饿了没有等等客套话。 聂伊应声回答,聊了许久,明夫人又邀她用晚膳。直至夜幕降临,她才得闲蹭到门边,瞧明夫人挑挑拣拣捣鼓几箱木匣——里面是她亲自挑选的陪嫁品。她说嫁妆是女子在娘家身份和财势的象征,不可不重。 昔日因种种缘故她做母亲的未能尽责,愧对于她,只能这时多做补偿。聂伊时而应着时而不答,直到院外有侍从来催行程,明夫人才摆手让人先把箱子送到后门——她得从后门偷偷离开。 因路途遥远,她换了身轻便衣裳,被明夫人托着手慢慢往后门走。途中闲聊无非是愿一路平安,此去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说实话这夫人对她属实热情过头,她觉得现实里的亲妈出嫁时都未必比得上。但在脑子里刷了小说及人物介绍好几遍,也没找到有关这对母女的任何桥段,只当是人物设定罢了。 此时天已完全黑透,抬头能望见繁星点点。聂伊不由一怔——现代城市里很难见到这么多星星,她也没机会回故乡或外出旅游,不免想多瞧几眼这熟悉的夜空。 明夫人见她一直抬头,神色暗伤,以为她担忧今后日子,又说了许多安慰话。 送女出嫁的除了明夫人,聂伊还见到了梁衍——她名义上的兄长。他站在马车前已等候多时,见她们过来,先向明夫人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直接上马掉头,带着骑兵往前开路了。 “衍儿!”明夫人张嘴想嘱咐几句,见他不回头也只得作罢。 马车远行,窗边因火把照耀忽明忽暗。小说里没写盗贼何时偷袭,聂伊一上车就唤出系统,让他坐在对面举着古镜——他身边还有个木盒子,原本由侍女保管,快到常州才梳妆用的,被她提前搞来了。折腾半天,她把自己的脸弄得不再明艳,反而近似男子相貌。 聂伊目前能想到的办法只有<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在待会的混战中装死或投降——不管哪种都比被捉上山好得多!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聂伊紧张了一夜,马车也一夜未停,直到黎明前才赶到驿站休整。 …… 唉唉唉?!聂伊困惑了——合着剧情跟剧本反着演呢?她神经紧绷一宿什么都没等来就结束了?系统仍旧一动不动闭目养神,只回了句:【顺应天意。】 车停稳后,一阵马蹄声缓缓逼近,清冷男声传来:“聂伊,下车休整,午时再出发。” 聂伊心酸——她脸已经弄毁了,这怎么见人?但先前没想过这种情况,没准备面纱,只得推辞:“我有点头疼,小离呢?让她过来。” 梁衍并不想理聂伊——若不是要保她安危,他又何必在此候着?当下更不耐烦:“下车!没时间让你矫揉造作!” 聂伊无语: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无奈只能撩起帘子,探出一张黑黢黢如叫花子的脸。梁衍正站在窗边指挥手下搬行李,见车窗异动低头一瞥,不由怔住……这姑娘怎么了? 聂伊糊弄道:“马车颠簸,我一不小心画歪了眉,所以才唤小离过来帮我整理下。” 梁衍瞪了她许久,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抿嘴拽了下缰绳调头走了。 小离早在一旁侍候,但畏惧梁衍不敢动。见他沉着脸离开,才忙过去帮聂伊梳妆,又拿了面纱让她掩面,一并步入客房休息。 聂伊虽对“演错剧本”很是困惑,但既然已安全抵达驿站,已属幸运值得高兴,便不管其他倒头就睡,直至午时才醒。 她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身处混沌之中,面前有一本损毁极其严重的书籍——像是先被火烤再被水淹最后反复搓揉而成。书呈红木色,聂伊试着翻开探其究竟,内容倒还清晰。 第一章 是“礼崩乐坏民如土,兵起八方何为意”——正是系统给她的那本。 聂伊意识到这应是自己的梦或类似某种<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只是这书籍的手感太真实,就像一具染了红漆的断木,掉渣还染了她一手的血红。 她又继续往下翻看,四周竟开始慢慢变化,如梦一般演绎着书中描写的场景——不过这里视角并非书中的主人公,而且故事也非系统所载。 【二十年前的南阳战场上,箭雨撕破营帐那夜,梁嬴臂膀中箭,混战中逃亡时,只余一名亲卫相随。二人不敢燃火把,借着惨白月色奔逃八百里,最终迷失在灼灼桃林深处。幸而暮色里望见一缕炊烟,袅袅攀上晚霞。 那村落依山傍水,乃乱世中的桃花源。梁嬴因箭伤引发高热,无奈二人只能挨家挨户求助,最后只有一位鸢娘子愿意收留。他们谎称是被强征入伍的逃兵,兵败后逃落至此。而这位娘子的兄弟也是被抓去当兵的,或许见他们可怜,念起家人,便让他们安顿住下。 她家中还有一幼弟,年十三,断了条腿,整天一瘸一拐帮着阿姐照顾梁嬴。 在此期间,鸢娘子与梁嬴互生情愫,度过甜蜜时日。 可转眼二月已去,梁嬴身体康复,听亲信说长兄收拾残兵回到了朝泽,便向鸢娘子告辞离去。但没想到她竟怀有身孕。 梁嬴告诉她,主君正在寻他,要先回去复命,再派人来接她。娘子应了,但请梁嬴带弟弟一同离开。梁王推辞不得,只好答应。 此去半载音信全无,女子日夜等人归来,却永不见踪影,心死不已。初秋她诞下一女后不久便因病去世。她们姐弟二人是逃难至此,无亲无故,被村长收留。如今简单入土,她的孩子由村民每家分食养活,就这样吃百家饭长到十岁。 贞昌十四年初春,村里来了一位瘸腿青年,称自己是徐鸢的弟弟。村里人便告知他,徐鸢早已死去十年,葬在山外一棵樱花树旁。 他便是当初随梁嬴一同离开的少年。 时隔十年,青年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无震惊,面色如初应了声,随村民来到姐姐坟前,铲掉四周杂草,重垒坟头。最后插了三炷香,磕了头,然后上山回到曾经的屋子。 这间屋子在他记忆中十分高大,没想到长大后再看,竟缩小了一半,门那边甚至有些挤人,又破又旧——难怪那个男人不想再过来。 第3页 屋子虽破,却并无飞虫枯叶,房间清理得很干净,卧房床上叠着整齐被褥。而他的面前正站着一位小姑娘,朝着他很热情地笑。 青年在村子里待了数十日,一天他接到传报,看完后神色凝重,当日便带着女孩一起离开了桃花村。 山野的白鸟因阵阵马蹄声而惊起,古道边还弥留着不散的尘埃。】 视角从这里便一直跟随女孩——她自然就是梁伊。她本无姓名,按村里人口音叫“小孩”,转换来便是“伊儿”。舅舅告诉她这个字怎么写,她姓梁,是当今梁王的三公主。 舅舅待她特别好,在村里的日子里,常给她做好吃的,早晨给她梳头编辫子,闲时用木头做飞鸟送她。 一天,舅舅拿着木鸟问她,愿不愿意离开村子,去过不一样的人生。她愿意跟唯一的家人走,当日便一同离去。不知赶了多少日,他们来到一所城池,青<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马给门卒看了令牌,转身牵着缰绳领她入城。 城内很热闹,小吃摊贩、身穿彩服霓裳的人群……女孩的视角不停扫视新奇之处,嬉笑声竟也传入混沌中。男子见她开心便也笑了,步伐缓缓闲逛,走到一处糖果铺子,买了各种口味的糖塞满她口袋,又问她还喜欢什么。女孩抬头嬉笑着说:【角色梁伊,开始获取幼时记忆。】 聂伊一惊——混沌所示画面尽数被烈焰包围,过了好一会视线才慢慢聚拢。她愣愣撩起床帘,见系统正拿个本子记录什么,站在离她一米处——刚刚那句话就是系统说出的…… 无语。 聂伊扶床栏坐起,头发微乱,太阳穴却疼得厉害。 系统又写了几句,然后放下笔,把册子收进袖口,消失前还怪欣慰地说了句:【感谢宿主的不懈努力,剧情持续更新中,宿主再接再厉,将本书完美收官!】 聂伊再次无语住……没找到合适的词骂人。 侍女听到屋内有动静,就问要不要洗漱。聂伊唤来小离,一边揉太阳穴一边问她什么时辰了。 小离:“刚酉时。” 聂伊疑惑:“梁衍不是说午时出发吗?行程有变?” 小离道:“殿下一个时辰前带着侍卫们离开了。”说完又拿出一封信递给聂伊,“这是殿下走之前写好让交给您的。” 聂伊坐在梳妆台边挑着烛火看——本以为会看不懂,但她多虑了,不愧是穿书,这种代沟根本不存在!字体直接被翻译得清清楚楚。 不错不错,聂伊表示这点很满意。 信上说,主城遇险,父亲特命他调遣兵马救援,让她在这里别走动,等到平安无事再来接她。 聂伊看完不免想起方才的梦境,脑袋又加重了疼痛,也不让侍女梳妆了,简单打理后安排吃饭——或许是饿的。 她在现代就总偏头痛,那会还有药可抵,可没想到穿书连手机都落了,这毛病还附带过来,命苦只能硬扛。 照目前进展,密报里梁王星夜送女和臣子叛乱都对上了,虽然少了劫亲的部分,但这般密集的安排,很像被人做局了啊? 正想着,小离过来告诉她可以用膳了,并且有客人到访。 作者有话说: 快来个人看看吧 第3章 阿怜 落日归西,来客手持玉盏把玩着,身着黑衣如墨,短剑别腰,一副洒脱自在的模样。 聂伊迎风踏过门褴,抬眼便注意到了这男子,试着用扫描仪查资料,就见屏幕显示此人乃徐华,字不妄,梁王麾下军师,亦是她的血亲舅父。 哈,果然果然!但这舅舅比记忆里又好看了不少啊,城北徐公,风华正茂呢。 她遂展颜笑道:“劳舅舅久候了。” 徐华闻声执礼,广袖垂落如流云:“殿下,昨夜平安否。” 聂伊:“有兄长照护,无惊无险,但听闻父王那边出了事情,父王还好吗。” “殿下宽心。”徐华指尖摩挲着剑柄:“左将军援兵及时而至,动荡已平。王上特让我来请公主回去,和亲之事暂且作罢。” 聂伊心想,梁衍才走没多久,这舅舅就赶来了,目的好不明显,不过看梁伊的记忆中,这舅舅还是蛮重视她的,便颔首应允。收拾行装,又是晚夜驱车离开了驿站。 徐华命余下人马不必跟随,皆留在驿站等一位叫永玉的公子,到时听他的指示行事。 唯余阿离等数名亲随护着马车,一同离开了驿站。 但让聂伊没想到的是,行至数里地,当她翻开车帘透气,却见天边一幕火光掩盖了月色。小离在车旁,见她看着远处,忙慌张的扶住聂伊搭在窗边的手,细声问有什么需要,聂伊摇了摇头,看见她眼底有泪痕。渐渐的有白点落在了她的面庞,一片片又散在了被她捂住手的窗沿上,落雪了。 夜间温度急剧下降,寒风刺骨,士兵们冻得唇色发青。徐华见状下令前往邻近村落借宿。 聂伊本就睡意全无,索性帮着搬运行李。令人咋舌的是明夫人所赠嫁妆竟塞满整节车厢,箱笼沉得像是灌了铅。她与小离合力抬着箱柄,几人来回数趟才搬完物件。 待行李安置妥当,聂伊拍去掌心灰尘舒了口气,抬头却见小离不知从何处又捧出摞彩色漆盒——那堆盒子叠得比小姑娘还高,摇摇晃晃遮住了她的视线。聂伊正要上前分担,忽听得一声呼唤穿透风雪:“伊儿,别过去。” 声音凄凉,她倏然转身,只见背后是树影婆娑,什么人都没有,她又去看马车那边,见徐华正捣鼓自己的东西,根本没有喊她,许是自己听错了,就又小跑过去帮忙拿东西。 接待的老妇人端来热茶,众人道谢后便各自回屋休整。 聂伊因方才劳作浑身发烫,虽四肢末端仍沁着寒意,却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她独自搬了张木椅倚门而坐,看雪粒在阶前积起薄薄银霜。 竟在不知不觉间沉入梦境。入睡前,各种诡谲声响仍在耳畔纠缠不休——尖锐的嘶鸣、窸窣的私语、断断续续的啜泣,如同跗骨之蛆般啃噬着她的神智。 直至彻底堕入梦境,这些杂音才骤然消散。再睁眼时,她已然置身马背,手中还捏着半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徐华正牵着缰绳引她穿行市井,这场梦竟与先前完美衔接。 二人行至一座朱门府邸前,徐华抱她下马。守门侍卫验过腰牌后神色骤变,慌忙作揖引他们入内。 不过半刻,一位珠环翠绕的夫人携两名幼童款款而来。聂伊感觉"自己"不自觉地缩到舅舅身后,那夫人含笑邀他们入席。 或许是梦里的缘故,周围人的声音和面庞都仿佛糊了一层纱,所幸这身体有自主意识,不需她操控。 耳目虽有碍,但聂伊也猜到了几分,他们在聊梁伊,中途冷场了,小梁伊害怕的扣紧了徐华的袖衣,将头低得更下将要磕到桌沿,就听徐华说了什么,对面夫人笑呵呵应着,气氛稍有缓和。 后面聊的似乎是离开的事情,不知说的是他们中的谁,就见眼前开始亮堂起来,徐华边说边伸手缓缓把她的头抬起:"伊儿认认,这都是至亲。" 而对面的小女孩在征得母亲的同意后,喜笑颜开的挪开座位,跑过来拉她的手,带她跨过门槛去了庭园。 视线从这名女孩的身上又逐渐清晰,她发觉这女孩跟小梁伊长得很相似,父亲伟大的显性基因啊,大约也是同岁。这么说明夫人之前的态度是思念女儿了吧。 女孩说自己叫阿怜,还在她手上用手指写了下来,小梁伊被挠得笑咯咯,同时也在阿怜的手心画上了自己的名字。 小孩往往比大人容易混熟,等到家人来寻时,便见孩子们相拥睡在了木摇椅上,身后打盹的老嬷嬷还无意识地晃着椅柄。 当她再次睁眼,所视之处却是营帐,阿怜一手正搭在她腰上,张着小嘴睡熟。另一侧是明夫人跟小公子,这小孩便是年幼的梁衍吧,也挺可爱的。 等等,聂伊心头突地一沉。她想起明夫人简历记载的惨剧,奈何结局早已钉死在命簿上,不免有些难受。 屋内忽明忽暗的烛光,小梁伊醒来就翻身打滚睡不着,声响弄醒了睡在旁边的明夫人,明夫人披上外套走过来轻声问梁伊怎么了,梁伊就问舅舅去哪了,明夫人一愣,这才晓得这丫头为何睡不着,便耐心告诉她徐华在另一处帐内,不用怕,再睡会等日出就可以见着舅舅了。 又拍拍梁伊哄她,问想不想自己的父亲。 而梁伊在明夫人面前,却一改往日活泼之相,没回话只是嘴里嚷着舅舅。 明夫人见她这般,无奈替她穿好衣,让侍女带梁伊去徐华营帐。 小梁伊一手被侍女牵着,另一只则紧紧抓住衣角,眼神四处张望,直到与远处的守卫对上眼,那男子模样凶残可怖,也正死死盯着她,小梁伊瞬间吓得毛骨悚然,倏地紧闭双眼抱住了侍女。 侍女停步没动,稍后才轻轻拍着梁伊的后背,把她抱了起来,说别怕,那是保护我们的大哥哥,不是坏人。 第4页 眼前再次漆黑一片,聂伊右眼仿佛抽了抽。代入感好强,没死也要被吓死了,刚才那人五官褶皱不齐,整张面皮竟活像被烧化后重黏上去了一般藏匿黑暗之中! 第4章 系统2.0 而没有了视觉,时间显得慢极了,所幸这侍女并未将她带往奇怪的方向,待士兵通传后,她便被稳妥地交到了徐华手中。 再睁眼聂伊发现视线又模糊了,天杀的……这见了鬼的梦境分辨率! 隐约可见案前坐着个玄色身影,竟这个时辰还在批阅文书。"舅舅。"这具身体怯生生地开口。 笔杆搁在砚台上的声响清脆。徐华走来时带起一阵茶香气,“为何醒了?”小梁伊说自己做了噩梦,醒来没见着舅舅。男子得知缘由后竟低笑出声,温热的掌心揉了揉她的发顶。 "且在此处歇着罢。"他命人添了暖炉与软垫,将小丫头安置在身旁。案上公文堆积如山,梁伊托着腮帮子看舅舅运笔如飞,偶尔伸出小手指点墨迹未干的字迹问这个字念什么。 二更锣响时,小姑娘早已困得东倒西歪。徐华笔下不停,只温声提醒:“伊儿别趴桌上睡,容易着凉,我送你回夫人帐上罢。” 梁伊闻声,立起头来道:“不要!我怕他们……” 徐华见她这样不禁又笑了,转头对她道:“虽夫人好意,然帷帐之外,敌友难辨。不过伊儿别怕,不想回去就去席上睡吧,过了今夜就无事了。”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他偏又用糖果子哄得小丫头眉开眼笑,撇过了方才的害怕。 直到三更过去,她视线越来越糊,最后终于支撑不住睡着了。 等再次睁眼,这场梦竟这么结束了。只见地铺上蜷缩着小离,烛火摇曳,高台上积着厚厚的胭脂泪。 往后她都不曾再次梦回那夜,回忆细碎,问系统也无果。不过倒是解锁了所谓【小道消息】功能——靠着推进剧情赚来的两次抽奖机会,聂伊率先抽到某公子的秘闻:那二少爷十一岁还尿床…… ……聂伊扶额问端坐一旁的系统:“能选地区还能精确到个人?你提前提醒会死机啊!” 【已反馈至总部,感谢支持。】 聂伊笑了,习惯就好习惯就好,还有机会啊。然后她选了个自从穿书就很想了解的那个人的名字。 主角温廷霜!熬夜刷了那么多年小说,从中提炼出的关键要点就是!主角的后宫比哪都安全,与其做炮灰背景板,不如反攻主角的嘛哈哈哈哈。 再者遗传了梁王的基因,她这副模子还不赖,虽然同是女子,且主角性取向不明,但即便做个闺中密友也毫不差劲呀。按小说里男主也至今未现身,她是真的有机会傍上大腿的! 选择好后,一则卷轴由系统递到了聂伊手上,拆开上面写着:【温廷霜儿时养过一只狼狗,但因惊扰到二哥,被家仆药死,此后再没养过犬类——侍女所闻。】 聂伊看完对系统说道:“这个倒是没见书中提起过,还真是小道消息。” 说罢讲卷轴又递回系统,系统直接塞入袖口不见,聂伊见状欣喜问能不能把别的东西放你这保存,系统毅然决然回:【不能。】 聂伊:见过最没本事的金手指!! 马车颠簸数日,终在暮霭沉沉时抵达洛川。城门守卫两两立于栏前,警惕观察着人来人往的车辆。 聂伊换小离上前,问她知不知道这是哪座城池,小离说方才听车夫跟士兵提到,他们要去洛川,投奔寿郡王。 聂伊挑眉,这可真是巧,提前到达目的地了。 马车缓慢止步,前头都在被盘查,他们也不例外被拦于城门卒前,就听对方问车上是何人。未见有人应答,聂伊冒头往外看时,正好徐华骑马经过,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不要出声,然后来至门卒前,递出一封信。 徐华道:“这是徐大将军的引荐信跟令牌,他让在下入城协助通办。请转交给长官一看,若无问题还望尽快通行。” 门卒没打开信,往徐华身后张望,见大小精致行箱绸缎足足堆满五车,识趣的斜嘴笑道:“小卒因公办事,大人见谅,既是徐将军安排,怎敢阻拦呐,大人慢走有事随时唤我!” 说罢甩手让士兵赶快清道,车辆一路无阻进入了城内。马车驶入城内,街道死寂得诡异。聂伊原以为是宵禁之故,直至推开窗棂——寒风裹着腐臭灌入车厢,沿街蜷缩的流民如同被撕烂的傀儡,冻疮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开出糜烂的花。巷口仅有的几盏灯火深,隐约飘来压抑的呜咽。 "殿下莫看。"小离猛地扯下车帘,"这些都是染了瘟病的...当心过了病气。"帘子落下前,聂伊瞥见几名小童正舔舐屋檐坠下的冰棱,舌苔已冻成青紫色。 原著对此处一笔带过:"洛川新叛初平,民无御冬之资"。此刻亲眼见得,才知"无御冬之资"竟是这般地狱图景,那些蜷缩的躯体明日还会多少具能睁开眼? “新太守欲携官仓粮草救济,但朝廷一直未批准。”最后一段落只草草写着初春主角一家来到了洛川,作为悬念便没了下文。 聂伊瘫在榻上疯狂检索脑海中的原著。统共四十章的小说,翻来覆去想探得作者会如何续写转机,初春到底会不会有救济粮下来,洛川的百姓怎么熬过这场冷冬。 聂伊叹了口气,这时小离敲门进来,问她是否洗漱歇息,聂伊把脸埋进熏过香的锦被,"舅舅呢?" "徐大人早已熄灯安歇。"小离答得谨慎,"特意嘱咐奴婢们早些休息。" 一夜无异,聂伊难得睡了个懒觉。听侍女说徐华在府内处理公文,并没有安排她做什么,聂伊左右无事,套上了起初藏起来的男装,想想又带了件厚点的斗篷披上。跟侍女打好招呼没有召见不得入内后,继而换来系统。 "系统君~"她掐着嗓子召唤,"传送功能该解锁了吧?"颗粒冷漠地闪烁:【禁止非法位移】 "哎呀呀,"她突然切换苦情戏腔,"难道您忍心看弱女子沦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相夫教子度过余生——这就是贵司期待的Happy Ending吗?" 系统核心处理器似乎对她卡顿了三秒,最终弹出一行血红色警告:【后果自负】。旋即便将她精准投掷到某处竹林——脸朝下栽进半融的雪泥里。 "...你绝对是故意的。"她吐出嘴里的竹叶,拍拍手。 昨晚虽落了雪,今日却又出了太阳,聂伊踏着化掉的软泥往前走,竹林不大,一会就走到尽头,瞧见了几户人家,走上前发现他们正在用火煮饭,铁锅里翻滚着可疑的黑色糊状物,搅动的树枝带起黏腻长丝——我丢,这玩意喂丧尸都算虐待尸体吧? 又跋涉半个时辰,沿途只剩坍塌的土墙。她叹了口气,对着空气吐槽道:"你把我送哪来了?原始部落?" 系统幻影倏然显现于右侧:【当前位置:府外】 聂伊翻白眼道:“算了,我看到前面有人烟了。问你,你觉得我眼下能做什么?” 【可以利用你的现代知识和经验在多个领域做出贡献,包括商业、教育、艺术、政治、探险、科学研究和农业生产等。】 够官方。聂伊勉强笑笑说:“我若真是某个领域的奇才就好了。” 走走停停将近一个时辰,这年代鞋子也不够舒适,一到街上,聂伊随便寻了个落脚点便坐下来哎哟喂,又问店家要了碗水边喝边看大街上的情况。 白天至少比晚上多了人气,这座城刚被寿郡王收复,百废待兴,街道上只有几家铺子开张,客源却没几人,路上大多是乞讨者,还有部分百姓在跟着士兵重修瓦房,那些被战火击碎烧毁的地方太多了。 聂伊放了几枚铜板在桌子上,打算换个人多的馆子探探消息。她跟随一群穿着华贵的公子来到了一家老店,店员倒是非常热情的招呼着,正前边有位说书人在哟咿呀呀讲着话本,怪有意思的,于是要了一碟花生米,一壶温酒,还挺想尝尝古代的酒口味如何的。 聂伊刚在窗边坐定,就听得惊堂木啪地炸响——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吹捧徐将军:现下守着洛川的徐大将军是平定内乱,外御强敌的大英雄!此人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城外交战时策马驰骋仅一刀斩敌首于马下!那血柱子喷得三丈高!后联合援军直杀的贼寇节节败退,如同摧枯拉朽般,使敌方数万军马皆跪地求饶! 老先生语调抑扬顿挫,拿着折扇来回比划,把这场战役述说的精彩绝伦,引得满堂喝彩声。 不过也有个别人小声嘀咕,聂伊前面那俩男子便一脸不屑,其中一人道:“你听没听说过,这徐将军其实是个畸儿!” 另一个附和道:“对!我早听那些军官讲过了,这位爷胸口竟然还生出了一臂,只不过平日里都遮掩得发现不了,听说他在战场上时就会用那只多出来的手,去偷袭对方!极其阴险啊,恐怕对方到死都不敢相信眼前竟是个怪物……” “所以说啊,不知道他多少战绩都是靠这种卑鄙手段得来的,嘿!也算个厉害的角色。” 第5页 聂伊嗑着花生米暗自吐槽,畸形儿在古代算不上罕见,但能够行动自如,毫不影响生活,却世间少有。这要搁现代整个活人展日进斗金,偏生在这破地方当恐怖故事主角。 不过这位爷她在书中见过,还是新太守老相好呢! 堂前的说书人给递茶水的伙计道了声谢,又开始讲才子佳人的老套段子,她无聊得直打哈欠。温酒入喉呛得她眼泪汪汪——这玩意也配叫酒?分明是掺了酒精的洗锅水!于是起身离开了茶馆。 系统说瞬移之术需要找四处无人的地方施展,不可被旁人发现。 天见落霞,聂伊眺望远处溪水旁有一土地庙,庙后方是土坡还有几颗茂密的桑葚树。四周僻静得很,不如去那边。 需穿过几间破败的瓦房,幸好现下有光算不上太昏暗,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她总觉有人尾随,布靴踩在薄雪上沙沙作响,这条路没人走过,后方除了她落下的脚印也别无痕迹,可当聂伊回头时面前却突然站着一个小女孩。 这孩子穿着有些破旧的襦裙,两只冻疮发烂的小手捏着衣角,聂伊疑惑着想走上去询问,就听后方传来极快的踩雪声!聂伊瞬间惊觉,忙侧身躲开一刀,抬头见竟是几名壮汉手持宰猪刀围了上来。 聂伊心道不妙,这女孩怕是诱饵,没想到在孩子面前他们也敢如此杀人,双双对视一眼,聂伊瞬间撒腿转去女孩那边,并且鬼使神差的,她竟然顺带抱起面前的小孩就往前跑。 后面的人紧追不舍,这孩子虽然怪轻的但带着仍旧跑不快,但她也不愿直接丢到身后,只能死命的逃! 眼见快到土地庙,聂伊忙换唤出系统,让他快点瞬移回去,没想到系统卡机似的不出现,半天磕磕巴巴得回了句:【此情况……无法……转移,请规……避人群……】 聂伊一愣,暗骂一声,没法只能继续往前逃。可跑着跑着突然背后挨上了什么东西,良久她才发觉竟是哪个小人砍了她一刀,虽然被斗篷挡了一层伤害,但聂伊吃痛步伐渐慢。跑了数里终于撑不住踉跄倒地,几名壮汉追的也是大汗淋漓,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喘着粗气,其中一人神色凶狠,推开其余人等,慢步走上前,站在里聂伊不到三尺距离。 聂伊顿觉死期将至,忙出声道:“等等!” 见对方捧着砍刀确实停住了,聂伊咽了口水继续道:“死也要死的明白,这位壮士,我俩互不相识为何害我!” 领头的男子哼了一声,讥笑道:“只怪你霉运当头,横遭此劫。我等行此事也只为苟且求生,望公子阴曹地府莫言我等恶性,让我送你个痛快!” 说着便又提起砍刀,聂伊想躲开,背后却火辣的疼根本动弹不了。聂伊望着对方的砍刀,眼前仿佛真的在走马观灯般闪烁。 正等死间,远处有人朝这边喊了一声:“那边的,什么人!” 聂伊壮汉双双转头,见是几名士兵正朝这边跑过来。 聂伊转悲为喜:天杀的,有救了! 壮汉似乎很怕他们,见他们快步过来,直接一溜烟比方才跑的还快。士兵片刻围了上来,似乎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也没让人去追,而是直接拽起聂伊往另一处走。 背后的伤钻心刺骨,又被人拉扯着仿佛又撕裂了几毫米,聂伊脸色极为难看,与其说是被带去府邸不如说是被拖过去的,真真狼狈至极。 第5章 慕十三 两眼一抹黑,聂伊清醒后发现自己正躺在演武场中央。四周环伺的士兵们活像一群等着开饭的鬣狗,而那个被她顺手捎来的小女孩正缩成团发抖,破烂衣衫根本挡不住寒风。 "这波慈善做得血亏..."她嘟囔着扯下斗篷裹住小孩,绒毛内衬立刻沾上脓血与泥污。 靴声囊囊而至,少年将领劈头就喝:"就是你在城中作乱?" 聂伊脑中警铃大作——好家伙,见义勇为反被碰瓷?她当即戏精附体,捂住伤口气若游丝:"将军明鉴...小生见这孩童遭歹人欺凌,出手相助反被重伤...您不去缉拿真凶,反倒拘我这苦主?" 将领突然俯身捏住她下巴,盯着她晕染的眉粉愣了半晌,扭头对亲兵低吼:"你们抓人前都不核对画像?!" 又被盯了好一会,眼前的军官似乎下定了结论,遣手下将她二人带进了厅内。 聂伊一进门抬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一位黑衣男子,徐华。与他对坐的是一位中年壮士,头梳武士髻,身着清灰窄袖袍,正用左手喝茶,令人惊诧的是此人右肩连生双臂,此刻一前一后搭在椅子上。好家伙!三臂罗汉真人版!而使聂伊更惊悚的是这位将军竟与徐华有七分相似,只是左边眉毛被刀疤劈成两段,眉宇间更多的是狰狞戾气。 聂伊想起来自己有台扫描仪,不过剧情都走到这了,谁都能猜到这男子便是说书人口中的徐将军。她神情阴郁的对视徐华,徐华摸着下巴看着她思量片刻,才恍然扬眉笑出了声,而后又连连责怪道:“你这孩子真是野惯了,若不是将军的手下及时赶到,我恐怕得去地府找人。” 坐一旁的徐将军满脸惊奇道:“不妄,这是,这?” 徐华让底下的人都出去后,才对徐将军说这就是阿姊的女儿,只是如今这副打扮以及如何逃出府的事属实难猜。 而后又道:“兄长认不认识哪位医师,伊儿受了伤还是早些处理好。” 徐将军点点头称:“已叫人去请了。”说着便移步来到聂伊面前,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这时他才瞧见聂伊身旁还跟着个小孩,便问道:“这孩子是谁?” 聂伊答:“回将军,这人是我方才从歹徒手中所救。” 将军闻言笑道:“哈哈!不愧是阿姊的孩儿,但救人之前也要顾及自己的安危啊,你看看这背后受的伤,唉!你今后可唤我为二舅,只要我在,有事就找我,别自个逞强!” 聂伊趴在榻上盯着床帐绣纹发呆,伤口随着呼吸泛起阵阵刺痛。徐华临走前那句"明日叙话"活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聂伊其实很困惑自己今天所做的白痴举动,她居然会冒着被砍成薯条的风险去救NPC!这圣母行为简直违背了她二十年来"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人生信条。 "破系统!"她试图召唤吐槽搭档,"出来解释下为什么我会ooc!"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直到次日清晨,眼前才弹出一道虚拟显示屏: 【系统临时更新版本,无法及时通知宿主,带来的不便万分抱歉。请问宿主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吗?】 聂伊吐槽道:“生死道上更新,还好我命大。” 想了想又道:“有补偿吗?” 就是游戏更新或者出bug都会给的那种补偿! 【有,官方为补偿玩家体验感,如下赠与。】 【赠送“千里飘香”一瓶,使用后可短时间移速增强。 赠送“千里传音”一次,可对接受者脑部传音。】 聂伊郁闷顿时化为烟云:“好系统,你就是我的大腿!你以后要多多更新,有什么好道具多给我留些保命用啊!” “等下,你这更新的都是什么玩意……”她点了点虚拟屏幕。 【1.更新后我们不再推用人形态,使用更为简便的读数版。2.为了保障剧情发展,奖励机制启用,若宿主完成任务会得到相应奖励,以便更好体验旅程。】 “那说说有什么任务现在?” 【主线任务为:主角温煴(字廷霜)对您亲密值达到50%,可选系统公布的奖品之一。】 【支线任务为:1.普渡众生—重修庙宇。2.乐善好施—帮助洛川百姓解决温饱难题。3.锒铛入狱—抓住10名歹徒。每支线完成可抽选小道消息一次。】 "系统,"她诚恳发问,"有没有一键毁灭世界任务?" 【另有特殊任务:重启巫女身份。奖励为三张指定消息。】 “巫女?什么巫女?我还会法术?“三连问给到系统,显示屏上只有冷漠的一行字【宿主可自行解读。】 半夜又下了雪,这会还没融化完,盖在树梢上偶尔因鸟雀的逗留洒落一地。 身披鸦青斗篷的女子倚门望着院前的一枝金馥桂出神,突然有个雪白的绒球挡住了那抹颜色,随后便是小离牵着比她矮两个脑袋的绒球来到聂伊身前,行礼说:“公主久等,请随我来吧。” 聂伊走在小离身后,绒球则在她身侧,没等她抓起想看看是什么时,绒球自己晃了晃,抬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来,活像颗露馅的汤圆。聂伊霎时想起,这不是昨晚那个小孩吗?没想到她也得受训。 小孩身上依旧披着她那件白底金蓝斗,包裹了全身,竟一时没发现,还以为里面裹着什么不明生物。 "她爹娘有消息没?"聂伊戳了戳团子冻红的脸颊。 小离无奈:"徐大人查问过,这娃娃怕是战乱里滚出来的野孩子。" 行至回廊时,聂伊突然想起什么:"昨日是你通报我失踪的?" 第6页 小离猛地回头,发髻上的银蝶钗乱颤:"殿下莫不是伤口发寒热了?昨日明明是您跟着慕公子出去——" 话未说完便被寒风呛住。聂伊裹紧棉袍暗自嘀咕:这剧情怎么还带自动修正功能? 前头的小哑巴突然踉跄,聂伊顺手捞起孩子,发现这团子轻得堪比系统画的饼。 "走吧。"她把小哑巴揣进怀里暖着,"小绒球,你叫什么名字?"那只绒球怯生生的望着她没有答话。小离道:“许是个哑巴,昨夜我问了一宿都没有问出来。” 厢房离主厅隔着几间屋,此时徐华已安然坐于堂上喝早茶,见她来了便挥手让她一同用膳。 薄薄的稀粥搭配咸菜和几块炊饼,还挺丰富的,聂伊抬手喝了几口粥,转头看门外雪景时,发觉那绒球一直盯着她,对视后忙又低下头,聂伊以为是这孩子没吃饭饿了,正想回头询问徐华的意思,就见徐华也在看她,似是懂她想问什么,直接点点头。 聂伊就叫小离领孩子上桌,盛了完热粥递在了跟前,只见这绒球顿时不见方才的腼腆,几口气便喝干了一碗粥,喝完又抬头盯聂伊,聂伊一愣,转而伸手拿了几块饼子给她吃,感觉自己在投喂某种新型噬元兽,小孩就低着头嚼着饼子时而晃晃身子,还蛮可爱的。 徐华喝完粥,跟她一起看着这小孩吃饼,小孩因为视线压力吃的越来越慢,头也越来越靠近桌面。 喝了口茶,对面温声道:“昨天的事就不追究了,由于府上人手不足,今天需要你跟十三同去街道济民,算是补过。他已在将军府等你。” 说罢便起身走开,走到门槛前又嘱咐一句:“为行事方便,你着男装,现下不太平,切记不可离开十三左右,晚膳同他一块去将军府。” 也不需聂伊答话便自行走开了,眼前的绒球见没了视线枷锁又开始狂吃,小离则上前递给了她一封纸条,写了今日行程安排,施粥。 聂伊一喜,这哪是惩罚?分明是系统任务精准空投! 详细看完事宜后聂伊捧起剩下的粥几口喝完,准备收拾收拾去将军府报道。 她面容不算柔和,所以不需多仔细的遮掩就很像个翩翩公子样,穿戴好衣物后,她原本想让小离带路,但试问哪家公子出门带侍女的?正愁找谁带路,那个裹着斗篷站一旁的绒球走过来扯了扯她,声音极轻的说:“我认识将军府。” 聂伊好奇问:“你去过?” 说完自觉不对,又道:“从这里去将军府的路那么绕,你还记得?” 那小孩奶声说:“记得,走吧。” 徐华住的府邸离哪都偏,但好在挨着将军府修建的,过去也不远只是走小路太过曲折,走大路通马车又折腾还不如走路快。 将军府上除了有两名门卫把手,昨晚瞧见的一堆士兵都不见了,让人通报后,一男子骑马从左侧赶来。聂伊觉得有些眼熟,用扫描仪扫了下,显示此人乃慕十三,徐将军部下,职位左将军,古州人,以及有一栏记载了某年某日做了何事。 只见上面新增一段话,正午一刻,院外偶遇慕十三,与其相约去城中扶贫。日期是昨天。 聂伊睁开眼,视线挨上了骑马的男子,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他扯了下缰绳,朝她喊到:“你的马呢?” 聂伊干咳了一声,低声回应:“我不擅骑术,何况昨天受的伤还没好全。” 闻言慕十三下马扯着绳子来到聂伊身前,叹气道:“那你上马吧,我带你过去好了,哎?这小家伙怎么也跟过来了,她也去?”聂伊低头看向小孩,那小孩点点头。 聂伊便跟慕十三说,带着一块去街上,说不定会有她父母的下落,慕十三翻了个白眼,没说什么让开身表示请便,于是聂伊抱着这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上马,与慕十三慢行离开将军府。 街道上人比昨天多了不少,房屋瓦舍也修复了几座,另一处人群则是挤在施粥鹏旁。 聂伊问:"朝廷不是哭穷吗?这粮食哪来的?" 慕十三道:“原本是没有的,但新太守虽暂未赴任,却派了几队人马提前送粮过来,昨天刚到的,有好几车呢。我听说还是调拨自家的粮仓供给的,看样子是个心善为民的好官。” 聂伊细思许久,这一处为何原著没有提及? 三人落马走近粥棚,就听身后慕十三道:“你负责这边,我去周围瞧瞧,有事让士兵找我!” 说罢又抬脚重新上马,调头准备离开,可就在此时,旁边传来碗碟碎裂的声响,二人回头望去,只见原本排的好好的队伍都四散在旁,中间有个手持匕首的男子狰狞怒视着几位掌勺人。 那男子狂怒道:“我家人心动不便,为何不能代领?明明都是施粥,为何还如此斤斤计较!”说着又把手中的匕首抬高几分。 施粥者皆是城中百姓,由于年老做不动体力活,被安排在此行事,见状皆惊恐万分。管理秩序的士兵此时闻声赶来制止,见慕将军在,又都纷纷行礼待命。 慕十三只得又下马,提刀来到挑事者身前,面色温怒道:"想多吃?可以啊——"刀光倏忽闪过,汉子头顶的束发应声断裂。 "去牢里管够!" 那人见是慕将军,忙慌张跪地,嘴里连道饶命饶命,后被士兵拖出人群,不知去向。 一件放在聂伊原世界的民事纠纷,在乱世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就能解决。 聂伊一直没做声,慕十三向士兵交代几句后,便向聂伊点头告辞。聂伊也点点头,牵着绒球来到粥棚处,内有数十名老者,皆是城内百姓,有负责递碗煮粥的,有负责记人数的,聂伊向前询问:“官吏何在,怎么是你来负责户籍?” 老者道“唉,回大人的话,此城原本的官员贪赃枉法,现已全被革去官职,或死在战火中了,目前皆由徐大将军统令,我们是城中土著,大将军便信重我们,让我等来此登记造册。” 说罢又提笔看向身前的难民,问其家属姓名,住址及所从何职。 聂伊没再打扰,又来到整理手册的士兵面前,瞧了会抱拳道:“这位兵兄,请问方才那闹事的男子会如何处置?”那士兵弄完手上的册子,撇眼看向聂伊,又低头语气懒散道:“放心,死不了,将军有令不得擅自执法,要关爱百姓!大概打几下手板教训下,就丢大街吧。”旁边的士兵忙撞了他一下,低声道:“想死啊,这位爷跟慕将军一块来的!” “无妨。"聂伊摆出营业式微笑, 那拿着册子的士兵闻言皱眉,没回话继续看册子。一旁的士兵站起身,对聂伊行礼说:“大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常有,方才那壮汉是因为不愿重新排队,想一次性拿四碗粥才闹事的,我们粮食匮乏,总得给每个人都分到一星半点,不可能答应的,您说是吧。” 聂伊点头,转言道:“有件事想拜托二位,若是有人在寻孩子,便请告知我昨日在城南捡到一个女娃,穿着碧色襦裙,约八九岁。” 士兵称是,忙记下,又问姓名。 聂伊想起扫描仪,便直接扫了绒球,闭眼却顿时愣住,没有任何文字介绍,于是睁眼问她:“你叫什么?” 结果这绒球又不答话,聂伊无语,对士兵摇摇头,只说有人领就让他来徐华府上,随后不再打扰离开了棚内。出了棚,才发觉天边下起了片片小雪,温度也有所下降,正发呆时,身侧走过一端着粥的男孩,只比绒球高出一个头,原本并不在意,但一直乖巧跟在身后的绒球却大喊一声哥哥!而后从聂伊身侧出来,跑到了男孩面前。 那男孩一时没认出,捧着粥不知所措盯着脏兮兮的团子看了半晌,突然像见鬼似的扭头就跑。 "这年头连认亲都流行赛跑模式?"聂伊拎起试图追去的团子,"解释下?" 绒球开始表演传统艺能:装死。 倒是慕十三来接人用膳时道破天机:"城南昨夜饿死七八人,那孩子怕是怕你把这小拖油瓶塞回去。"说着把酱骨头推给骨瘦如柴的绒球:"多吃点,徐将军说你再饿瘦下去,外人该传我们虐待小鬼了。" 此后数月竟过得如同游戏日常任务。聂伊每天如常随慕十三去街道济贫,继而从中学会了骑术,闲时会策马去稍远的地区查探,然后将当地消息上报给徐将军。 聂伊长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再过几日便除夕了,然后按剧情所写,初春就能见到温廷霜。至于当初疑惑的几个点,系统给的答案是,没有问题,顺应天意。而为何显示不出绒球的信息,系统则道【此功能范围有限,只显示角色相识之人信息,及书中有所记载人物。】 渐渐的聂伊也无所谓,小说有坑不是常态吗,把世界观崩了的也大有人在。 府上倒是有过几次寻孩子的人到访,其中有对夫妇来认领孩子,刚碰到绒球,小哑巴突然开口:"他们卖过我三次。"吓得慕十三当场拔刀,所幸是误会。 这孩子整日少言寡语,聂伊闲来无事会逗她,带她去街道晃悠,渐渐的这孩子倒也不再腼腆,常伴与聂伊身侧。 第7页 第6章 小鬼 除夕前几天,各家张灯结彩,城中虽还设有粥棚,但已不像往日那般乌泱泱一群人等待施舍,现各户都基本能够自食其力,城中店铺开张频频,恢复了往日大半生机。 这日,聂伊带绒球骑马路过将军府时,正巧偶遇慕十三,闲聊几句便约一同前往集市采购用品。 两人并辔而行,慕十三看着她怀里的小孩,搭话问:“这绒球名字还没告诉你吗?” 因不知姓名,聂伊某次太生气直接回复找孩子的侍女道:“绒球吗?绒球当然在衣服堆里,去那准找到!说不定还附赠蟑螂全家桶!" 原来是聂伊发现这小孩还收藏着当初那件染了血迹的战损斗篷,便让侍女把它丢掉,结果第二日却又从柜子里再次翻到了这件血斗,连带着整个柜子都臭烘烘的,直接让原本就有洁癖的聂伊瞬间炸毛,责备完绒球后,便让她从此去隔壁睡。 侍女们原本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小妹,见主子总喊她绒球,便此后都这样称呼她。 闻言聂伊回道:“就叫绒球,好养活,你看她是不是比前几个月胖了一轮?再过半月该改叫元宵了。" 绒球闻言晃了晃脑袋表示不满,聂伊笑道:“别动别动,当心摔着。” 给绒球顺完毛后,聂伊回头问他:“听说学府已经修缮好了,请先生了没?” 慕十三答:“还没,但徐大人已经张贴告示请人了,不过我觉得有学问的先生不好找,从前洛川倒是出过一位御史大夫,此后的才子我听都没听说过。” 聂伊想了想说:“慢慢找呗,再者也可以请些别的行业人才,别瞧不起农民匠人,也可以传播知识。” 慕十三闻言新奇道:“学徒么?法子虽有趣,但恐怕难实施,一则学生不可能会想学如何<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二则此岗位能够胜任者难寻,还开不好价钱呢。” 聂伊点头称是,自己还以为在现代呢。 慕十三循着这话题继续问:“昨日见许多工匠在木坊惊叹不已,去问才知是你发明了牛车?” 聂伊道:“少时在一书册中见过的机关图,以耕田运输粮草只用,并非自创。” 慕十三:“这等奇书竟未得到流传,你从哪本书瞧见的?” 聂伊有些心虚,随便敷衍:“记不清了,等闲时翻翻。” 转眼来到洛川城,街市热闹非凡,各家挂着红灯笼,人们皆笑容满面,挑选着红联对贴,瓜枣糖人,铺满了过节的气氛。 聂伊把马交给慕十三,让其去僻静处拴好。绒球感到无比兴奋,嚷嚷着想去花灯家看看,聂伊说待会再去,先排队买好南北铺的糕点,这可是她的最爱! 不一会少年人匆匆而至,欣喜的对聂伊说:“我刚才看见有家卖河灯的!好看极了,走走走先去那边逛!”说着便在前头开路。 直逛到黄昏,三人才大包小包的行至马廊处准备回去。却见有个身穿白袍的老道长,背手抵着浮尘,弯腰在瞧聂伊所骑骐骥马。 三人走来他也毫无察觉,聂伊上前拱手:“道长在看什么?” 那老道闻言挑起那双犹如黄鼠狼般模样,来回打量起聂伊:“小公子,久仰。” 聂伊见此人目光奇怪,不由使人发毛,便莞尔:“不敢当,天已入黄昏,若是无事还请道长让行,好让我等早点回家。” 说罢聂伊将箱子锁在马背,却听那人在背后话锋一转,冷哼道:“小公子的家在何处?!” 聂伊一楞,还不得开口,那老道又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汝如何归得去!” 待说完便伸手朝聂伊头顶袭去,却猛的被一旁注视已久的慕十三瞬间踢开,跌坐在地扶着屁股哎呦着叫嚷起来,全然无方才那般阴森鬼气之相。 慕十三出刀向前走去:“哪里来的杂碎?在我眼皮子底下暗算人?” 那神棍忙爬起来求饶:“不是,不是我啊!”却又被慕十三一瞪,不敢再停留,忙撒腿一溜烟就跑老远。 见状他放下要去追的念头,近年朝廷推崇鬼神,以至于神棍横行,即便出了事也量罪不得。 他走过来看聂伊如何,却发现聂伊直盯着地面,也顺眼望去。只见地上有一泛着诡气的黄纸,他抬脚碾碎,见聂伊仍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有些慌张得直摇她肩膀,聂伊被摇的难受,摆手说刚在想问题,无事,便头也不回得上了马。 一路三人皆不言语,但聂伊的脸色却越来越白,还没到将军府便一头栽了下去,绒球抱着马脖子,也险些落马。 慕十三惊诧至极,勒停马匹,赶紧去查探聂伊气息,聂伊扶着太阳穴缓缓道:“没死,头疼犯了,让我歇会。” 慕十三蹙眉说:“刚才那妖道定是给你下了什么咒,你等着,我去给他捉来! 聂伊忙拉住他道:“十三爷,只是头疼,别迷信。” 慕十三瘪嘴,伸手抱起绒球下马,让她在包袱里找找水跟食物来,又取下马扎让聂伊坐着。 不觉天色渐暗,原本就无人行走的小路更见凄凉,绒球抱紧了聂伊的脑袋,慕十三四下打量着,不由想起士兵们常说这一带的诡事,咽了口水道:“喂,聂伊你怎么样,先回去吧,这冷风吹的哪好得了啊。” 聂伊轻嗯一声,忍着锥子钻骨髓般痛感上马,然后说:“让绒球坐你那儿,刚才没摔着她吧。” “放心,这小子坐的老稳了,那你上前带路,有事说话,我带信号烟花了,万不得已也能让人来接咱。” “嗯。”聂伊没再多言,可是浑身却越发难受,耳边环绕着方才那老道士的话,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夜色越来越浓,像是起了大雾一般,只有马鞍上挂着的一豆灯光微微照明。 好在数里地后,慕十三瞧见了府门前的两颗大樟树,心底稍平,骑马追上聂伊,释然道:“平时也不觉得这路远,怎么这次走了一个时辰似的。聂伊?你不舒服先去将军府歇着吧,明早我送你回去。” 而聂伊并不答话,虽稳稳坐于马上,脑袋却低垂着,任由马匹前行,活像个假人。 慕十三难免疑惑,手拿马灯靠近对方,只见聂伊眉头紧皱,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像无意识的模样,稍稍安了心,只道是他不舒服,又连连喊了好几声。 片刻后聂伊才睁开眼,无神的抬头目视前方。 慕十三见状便说:"你总算是醒了,再不醒你就得跟着马一块撞树了哈哈!"干笑了几声后他又问:"聂伊,你感觉如何?再走几步路就到府上了,我让人去请医师来给你看看。" 灯光薄弱,慕十三说完便欲将马灯放回前方照明,却在灯光抬远时一顿,聂伊腰上似乎缠着个什么东西,他瞬间头皮发麻,心底凉了半截,但还是忍着恶寒抬手再次向前想要确认方才瞧见的东西。 只见微光朦胧中显现出一个孩童来,那孩子约莫两三岁,浑身腐肉,正紧紧贴在聂伊的背部一动不动,而那双黑瞳正死死看着他! 慕十三此人虽看似无所畏惧,骁勇善战,却有个致命弱点便是"怕鬼"!且是从小怕到大,不管怎么克服都克服不了。 此情此景,他内心早已崩溃的不成样子,直接将马灯递给绒球,瞬间出刀,但从没遇见过此种场面,他也怕一刀砍下,会伤着聂伊。 正犹豫不决时,一直目视前方的聂伊张嘴说话了。 她幽幽道:"看见了吗,快到了。" 第7章 温煴 慕十三以为是到将军府了,转头也望向前方,可是前方迷雾重重,不知何时竟起了浓雾。他又咽了口水,回头看聂伊,谁承想聂伊连人带马都不见踪迹! 这时,突然他听到一阵诡异怪笑,寻着声音的来处他不由僵住,在他怀里,原本绒球正安稳坐着的地方此时早已没了温度,凉的尸液已浸透他三层衣袍。。 慕十三没敢低头,放开手中缰绳去摸腰上的烟花筒,片刻空中炸开了一朵盛开的火光。 趁着亮光瞬息间,慕十三低下头,对上了方才那个腐肉孩童,它此时正环抱着慕十三的腰间,还没待再次发出声音来,便被一只刚劲有力的手死死拽起,拎向半空,慕十三厌恶至极,直接手起刀落削掉了它的脑袋扔在地上。 心脏嘭嘭直跳,可喘息未定,四周突然浮出更多黑影。它们发出湿黏的拖沓声,像是无数溺毙者正从雾中爬来。 他安慰自己是聂伊二人想捉弄自己,但喊了几声都得不到回应,还没待细思如何如何,后脑突然猛遭一击,直接坠落在地。 慕十三再睁眼时,半张脸都糊在血泥里。他撑起身子,发现自个儿正躺在尸堆砌成的肉垫上,顿时炸毛。 往四周一看,尸骸中他目光缓缓停在了一处地方,那边躺着个人,离得远而此人身形很像聂伊,于是便撑着身子往那边走去。 踉跄走向那抹熟悉的衣角时,他差点被截断的肠子绊倒,凑近了才看清是俩女童纠缠在一处。 第8页 突然阵阵无名狂风刮起尘土,慕十三倒退几步。 呼啸声中听见有人吼道: "见我可怜?我为主扑汤倒火,救他百回!他不感恩竟害我等忠臣!多少亲兵挚友,皆因他一把火烧死!就因为那个女人,呵,你也可怜啊!" 女子声嘶力竭:"纵我遇人不淑,何至于累及稚子!" 而那男子惨笑:"呵!主母!末将妻子在家中被辱至死,你可知?!她将临盆却无一人照料!可怜夜夜盼郎归,却无人告知她死讯!” “若不是……”男子哽咽道:“若不是我被弟兄们推开,哪能死里逃生,从火海里爬出来索尔等性命!" 说完,那男子又痴痴道"我等征战沙场,浴血拼杀,只为世道安宁,只求家安!主公却骗信于我,薄我家人,真真痛心也! 说罢便听见一孩童哭喊了声:"娘!" 随之另一处传来痛彻心扉的嘶吼:"怜儿!!" “哈哈哈!你的三个孩子,一个也别想活着!”说罢,男子不知使了什么妖术,只见方才觉得眼熟的那名小女孩自觉从尸体中爬起往前走去。 “喂!” 慕十三想伸手去抓她,可不知什么缘故,他无法操控自身,眼前沙烟散开,他终于看清了这副场面。 “伊儿!别过去!”被马车压住的一名黑衣青年无力喊道,或许不是眼花,慕十三发现此人掌心有光,引得那孩子走向他。 可惜只走了三步便又扭头继续往前走。 “巫觋?可惜你道行太浅,什么都做不了,还是……”上方男子话未说尽,方才痛哭的女子执剑从后刺来,瞬间戳穿那人整个胸腔,转手抱走女孩来到了另一处。 只是那男子即便被刺了一剑,也不痒不痛的重新捡起大刀,鬼气森森的瞧着他们。 不过他脸太糊了,慕十三只能看见一团鬼气直冒云霄。 那被马车压着的男子咳了口血:“夫人……带他们走,打不过的!” 女子沉声说“打不过就往死里打!”说完便朝着糊脸男子杀去。 此时慕十三方才发觉,这大概是聂伊的梦境,因为那个黑衣男子越看越像徐大人啊! 只是他又为何会出现在这? 二人实力不分上下,火花四溅一刀一剑招招毙命,若不是那糊脸男子有不死之身,此刻早该血都流尽,而那名女子也伤痕累累,力不从心得由攻击转为防御,逐渐生出疲态。 慕十三对此景看的入神,愤恨自己不能上阵相助。 就在此刻,在这深林中突然走来两名道士,各自站立一旁观摩,其中一人说:“贫道远远就闻到了黑巫之气,果真在此地。” 另一人又说:“二位施主快快停手,莫要再斗了!” 斗得正狠的二人怎可罢休,于是那二位道长帮倒忙似的在一旁神神叨叨的说教哪里用错了力,哪里该转个刀花。 那糊脸男子青筋直冒,随手摸了把血,手心窜出一团气,一掌打穿了女子的胸膛。 气道:“哼,臭娘们,原本不想杀你的,你自找的话,就在地狱等着你的家人团聚吧!”说着便摩拳擦掌的要用那把钝刀去砍其脑袋。 慕十三原本以为那二位道长是来帮忙的,结果此刻仍旧在一旁发愣,不由气急败坏,张口骂了起来,只可惜仍旧骂不出口。 仍旧被马车压着的徐华有点欲哭无泪,虚弱的对两位道长说:“道长,救救我们吧,再不相助,我们都得死在这!” 那重伤女子浑身被血侵红,使尽力气让自己抬起头来,瞧着眼前这位故人。 摇头说到:“阿秦的事我永远也忘不掉,是我失职,对不起。我会到地府赎罪的,但求你别再伤及无辜了,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男子一怔,而这片刻出神,白衣道士手起念决,瞬间一掌打向那糊脸男人,威力巨大,只片刻那人便自燃成灰,死的不能再透。 慕十三不由睁大眼睛,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法术! 一旁的黄衣道士摇着拂尘悠然走过来:“嘿呀,莫急,主要是方才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黑巫,没事了,没事了哦。” 说罢便拽着旁边的道士要走。 “道长且慢!” 女子开口道:“多谢二位道长所救之恩……但我孩儿被那邪祟杀害了!可有办法救她,求求你们,她还那么小!” 白衣道士道:“哎,不是不救,是她已经死了,甚至魂魄都被打散,无法轮回了。” 黄衣道士说:“是太可怜了,但是我知道有个法子可以做到,师弟且看那边那人。” 慕十三还没来得及看清指的是谁,一阵风沙吹过,视线便不再清晰,只听到最后短短几语,大概便是: “此女与你家孩子魂魄不想冲,可以暂居于此,待魂魄修好便可一同前往地府,一同转世啦。” “不可!一体怎会容忍二魄呢!” “没事的没事的,虽然第一世她们会成为双<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但往后几世刷淡了缘分,便再无瓜葛啦。” 据说是大将军发现他们迟迟不归,前来寻找发现了炸裂的烟花,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山林中寻到了他们三人。 后来慕十三想去问聂伊,但觉得是私事也没必要追问,就跑去找绒球,没想到绒球对此事一点也不知情,说当时睡着了,隐约听见了喊声,但不想睁眼,一夜无梦,最后便不了了之。 转眼来到除夕当天,聂伊难得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拉着绒球去找慕十三,说今年贴新联咱们仨承包了,不带商量便扯着慕十三往外走,慕十三哭笑不得。 问她:“从没见过你起这么早,看来过年就是不一样啊。” 聂伊也笑道:“我小时候最喜欢过年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忙活,开开心心的过新年。” 不一会三人便走到府门前,慕十三涂好对联摆正,聂伊则站在凳子上往门上贴,小绒球正捣鼓着粘稠的浆糊。 慕十三没事便喜欢逗绒球,此时说:“我发现绒球你的脸蛋越来越圆了,有时候总想唤你肉球,或者小老鼠吉良哈哈哈!” 绒球不甘示弱,举起碗里的刷子威胁道:“我才不是,再说晚上抓鬼找你!” 慕十三惊诧:“不是吧,小屁孩你怎么这么恶毒啊,呸呸呸!大过年的别说!” 聂伊笑得不知有没有贴歪,可惜这纸太脆,沾上不好撕掉,撕坏徐华又心疼,就找话题言道:“小老鼠吉良?” 慕十三也没注意对联的事,一边数着徐华画了多少分,一边道:“这里大人们给小孩子讲的睡前故事,绒球知道吧?你说给聂伊听,正好改改你的嘴臭!” 绒球哼了一声说:“那我给你讲讲正宗的,你可别被吓着了。” 慕十三闻言大骂:“你爷爷我能被睡前故事吓到?!还有,我才不怕鬼,上次我……呃。” 聂伊挑眉问:“这世界真有鬼?” 慕十三干咳一声,接道:“世上千奇百怪的东西多了去了,只是大家会把可怕的东西都总结成鬼,就像红月贼一样,我们不都叫他们月鬼子嘛。你不是想听故事吗,绒球,快讲!” 于是三人抡起工具准备换下一个地方,绒球边走边说:“小宝宝快些睡,睡着盖被不怕鬼;小宝宝快些吃,吃完别引老鼠贼;老鼠贼,叽叽喳喳要囤粮,好人死人成堆围,寻得窝点满富贵!” 慕十三越听越怪,后面实在听不下去打断道:“绒球你自己瞎编的吧!原版分明是从前有只叫吉良的胖鼠,每逢立冬就疯狂囤粮,百姓看见它腮帮子鼓成球,就知道该备年货了好吧!” 绒球笑嘻嘻的扯着聂伊的衣摆给慕十三做鬼脸。 聂伊也笑个不停,说慕十三那个版本也太童话了。 将军府门前,聂伊刚贴完最后一副春联,远处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她回头一看,两辆马车已悄然停在了府前。慕十三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喂,快下来,是新太守来拜访大将军了。” 聂伊利落地从凳子上跳下,眉头微微一蹙:“新太守温岳?他们不是应该初春才到么?什么时候来的?” 慕十三挠了挠头:“啊?昨天突然传来的消息,我也是今早才听大将军提起,说新太守今日可能到访,嘱咐我们务必守规矩。要不是你拉着我来贴这对联,我早该去整顿兵队、换身行头……” 后面慕十三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聂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心里只想着一个名字——温廷霜。 古州才俊如云,她早已见惯风流人物,唯独这一个,虽声名不显,却人如其名,清肃如霜。在这攀<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附凤、汲汲营营的盛都之中,唯有她,走的是一条无人问津、却实实在在关乎百姓生计的路。 若当日月明,可洗苍生病? 不知是哪处的风,吹散门前盛开的桃花,落一地飞漫天,温煴穿着一身朴素白衣,头簪一株白山茶点缀,随太守缓步走来。经过聂伊他们时,双方依礼作揖,寒暄几句客气话。正此时,门内传来一阵洪亮笑声,由远及近: 第9页 “好你个老家伙!大过年的踩着点来吃年夜饭啊!也不提前招呼一声,害我什么都没准备——今晚你就跟我一起打地铺吧!” 只见徐将军一把拉开大门,两眼放光、满面喜色,拽着新太守就往里走。走出老远才猛地想起什么,回头朝还愣在门口的聂伊等人喊道:“都傻站着干嘛?快进来帮忙!” 聂伊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温煴身上。此人明媚清秀,只是眼眶下泛红衬得我见犹怜,以至于盯了许久,直到对方回头温声笑问: “公子,可是我头上落了花瓣?”这才顿觉。 慕十三见此情形,胳膊肘撞了下聂伊。 无语道:“你痴呆了啊?走不动道要不要我把你扛回去?” 聂伊回复他:“滚。” 此刻聂伊不知为何,突然心跳极快,走在慕十三身后低头不语,撑开手心发现有一瓣桃花,不知何时握住的。 她今日为方便,穿着男装,没想到被主角误会了。 第8章 徐鹌 笑声穿堂,坐席间聂伊发现徐华身侧留了个空位,难道还有贵客来? 只可惜此人失约,直至酒足饭饱,也未见真容,席散前徐华总是望着门外,不过聂伊很快便被转移了注意力。 温岳与徐大将军比肩而坐,叙罢旧情,便说起这一路见闻。 他长叹一声:“我初登朝野便被天子委以重任,派我来此抚民治安,可这救济粮却屡屡受阻。” 他饮了一壶酒道:“在古州数年,家父无一夜不思念洛川,只恨公务缠身,未能成行。近日惊闻洛川罹遭大难,他更是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最终决意辞去官职,携家眷前来洛川,欲以微薄之力助百姓渡过此劫。” 他嗓音愈发低沉:“不料父亲忽然染上恶疾,医药无效。他一生夙愿,不过是再看一眼故土。我们匆忙启程,奈何路途遥远……父亲终究未能再见到洛川。” 徐大将军沉默片刻,举起酒盏对温岳道:“兄弟,苦难都在酒里,喝了它!往后好好活!” 温岳与他碰盏,问起了洛川目前的情况,得知百姓们御寒衣食都得到安排,这才放下心来,对徐华说,后院几辆马车内皆是苗种,可明日与粮草一同发与城中百姓。 徐华问:“需抵还否?” 温岳答:“皆温家赠与。” 徐华笑与同饮。 因书信迟误,温府尚未收拾妥当。温岳今夜与徐大将军彻夜长谈,温煴则暂歇于客房之中。 要说温岳与徐大将军,聂伊还真知道一点二人的往事,书中记载道: 【徐大将军早年征战数载,曾随贺老将军麾下屡建战功,最终得胜归朝,后被派驻古州镇守多年。正是在这段岁月里,他结识了温岳兄妹二人。 那年深秋,洛川温氏有一支迁入古州。家主出身贵族旁支,虽已没落,仍任校书郎之职。一日,温岳因急事外出,侍从抬辇行经市集,不慎撞翻一处漆器摊。那商贩见温岳衣着不俗,便趁机抬价,索要巨额赔偿。温岳初至古州,随身未带足银两,只好解下腰间玉佩,道:“以此物暂作抵押,待我回府取钱,再来偿还。” 商贩却仍不依不饶,温岳只得表示要报官处理。对方见势,转口提出以步辇相抵即可作罢。温岳急于办事,步辇虽失尚可步行,便应了下来,匆匆离去。 待事务处理完毕,天色已晚。温岳饥乏交加,正与侍从徒步返家,忽见一人于道旁把玩一枚玉佩——正是他白日抵押的那枚。温岳上前施礼,询问玉佩是否得自某商贩,对方颔首称是。温岳自报家门,表明愿出十倍价钱赎回此佩。那人却笑言未闻什么温府,且自己甚爱此玉,不愿转手,言罢转身离去。 温岳问侍从:“此人是谁?”侍从低声道:“此乃左中郎将徐鹌。贺老将军麾下红人,在古州颇有名气,只是……风评复杂。” 后来,温岳家族渐渐在古州安顿下来,他曾几次登门拜访此人,皆吃了闭门羹。 有次归途经过一家书坊,温岳信步而入,竟意外撞见了徐鹌。 他正翻看一本书,见温岳进来,扬了扬手中书册,笑道:“巧了,这书是买给我弟弟的,只可惜他远在主城,难以寄送。” 温岳心思一动,主动提议:“在下有些门路,或可相助。” 徐鹌大喜,拍案道:“如此甚好!只不过玉佩我今日未曾携带,明日你来我府上一叙!” 此后,徐大将军屡次邀温岳过府,却绝口不提玉佩之事,总以“今日有要事商议”“新得一幅字画请你品鉴”等理由巧妙搪塞。 温岳虽知他有意拖延,却也察觉其并无恶意,加之能与这般人物相交,亦属一桩好事。】 次日清晨,聂伊带着绒球一同来到客房外求见温煴。 温煴正于案前读书,闻声迎至门外,向聂伊施了一礼,温言道:“聂公子一早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聂伊将绒球轻轻推前,笑道:“是这小家伙想见你,我便陪她一同来了。另外也想问问,你在此处住得可还习惯?” 温煴目光转向绒球,却见小家伙并不看她,只撅着嘴望向聂伊,不由微微一笑。“此处甚好,洛川风物我很喜欢。” 聂伊面上带笑,心中却有些无措。她虽想见温煴,却并未想好如何开口,只得借绒球之名前来。绒球暗暗叹了口气,转而扬起笑脸对温煴说道:“温姐姐今日可有空闲?我们正打算去城里逛逛,听说春节将至,市集上添了许多新奇玩意儿,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温煴含笑婉拒:“今日恐怕不便。温府既已收拾妥当,我需得回去照应。兄长昨夜多饮了几杯,我也放心不下。” 聂伊连忙接话:“那我们陪你一同前去可好?这几年洛川变化不小,沿途正好为你介绍一番。” 温煴未再推辞,欣然应允,邀二人入客房稍坐。待收拾停当,便一同往温府行去。 桃夭夭千载,何忧思君意。 “近日听闻大唛山一带有人占山为王,时常劫掠往来商队,致使洛川商路受阻。素闻廷霜姑娘善谋,有何高见?”屋内,聂伊执盏轻声问道。 温煴正将《明间录》交予侍女包裹,言道:“大唛山附近的村民世代靠山狩猎过活,即便当下遇着山贼,也可无恙离开,如此当以招抚为先,剿伐为下。” 聂伊莞尔,目光停在梳妆台上的一朵白山茶上。 正是温廷霜昨日佩戴的那支 “这支白山茶。” 温煴转头也看向那支花,喃喃道:“父亲暂被安放的寺庙外,它被风雪打的可怜,我便折下它权作一丝念想。” 聂伊沉吟片刻,温言提议:“原是这样,这支花开的不错,何不做成干花久存?” “干花?” “对。”聂伊起身来到妆台前,拿起山茶看了看。道:“我有块地方通风很好,交给我吧?” 温煴点头道:“多谢。” 闻言一旁的绒球蹦跳着凑过来,连声道:“我也要学!上次慕十三送你的花都快蔫了,多可惜呀!” 聂伊面色微僵:“行,我们帮廷霜姐姐一起收好,晚点回去做。” 【叮!恭喜宿主,角色温廷霜对您的好感度+1】 哎!?聂伊心脏又开始怦怦直跳了。 随后她不经意抬眼望向温煴,却见对方唇角上扬,眼带深意地望向自己。 晌午时分,三人乘马车抵达温府门外。只见府前门庭若市,早已排起长队,皆是前来恭贺温大人的宾客。温煴与聂伊相视而笑,绒球却突然扯了扯温煴衣袖,指向人群边缘:“姐姐,你看那边!” 绒球所指之处,是几个挤在人群外围、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行为古怪,不时在人群中推搡蹭挨,也不知意欲何为。很快便有人察觉不对,高声喝道:“你蹭什么蹭!做什么的?!”“咦——臭死了!快把他们赶远些!”那几人顿时哄笑着四散而去。 聂伊蹙眉低语:“莫非是在趁机行窃?” 绒球歪着头疑惑道:“不像呀……可他们又在笑什么呢?” 温煴当即吩咐门外侍从:“去查探那些流民的去向。” 聂伊转头看她:“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温煴微微摇头:“只是以防万一。洛川方才安定,谨慎些总是好的。” 聂伊闻言颔首,心中暗想:毕竟是主角的直觉,多半不会错的。 第9章 永玉 是夜,绒球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时候开饭。聂伊笑了笑,拍拍手起身走到温煴面前,邀她同去乐舞阁。绒球一听,也蹦跳着凑到温煴跟前,扯着她的袖子嚷嚷:“今日春节,街上可热闹了,大家都出去玩了,我们也一起去嘛!” 温煴扶额微叹,终是笑着应下,吩咐下人准备马车。聂伊却知她骑术精湛,便道:“听说徐大将军前些日子送了好几匹良驹到温府,从此处到市井约三十里,不如我们比试一番骑术如何?” 第10页 温煴闻言轻笑,眼中闪过几分兴致:“公子倒是洒脱,我自当奉陪。只是不知这位小妹妹可会骑马?” 绒球一听,顿时蹙起眉头,扯住聂伊的衣袖急道:“聂伊!你可别想抛下我!” 聂伊叉腰一笑,神色飞扬:“你也太小瞧我啦,我带你不是绰绰有余?” 说罢便去马槽选了匹骏马,正欲翻身而上,却忽然瞥见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双臂环抱,斜倚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见聂伊望来,仍静默不语。直到聂伊牵马走近,他依旧未有开口。 聂伊略带惊讶,问道:“我还以为你随温大人办事去了,事情都忙完了?” 慕十三这才淡淡应道:“忙了一整天,刚歇下又被温大人派来找你。” “什么事?”聂伊挑眉。 慕十三转身走在前面,语气平淡:“府里来客了,叫我们一同去吃饭。就差你们三个,快些。” 聂伊撇撇嘴,有些失落:“好吧……我先把马还回去。” 案台前,身着鸦鹊裘长袍的男子,正提着笔写信,火盆灼烧出火花,沉稳的脚步掩盖噼啪作响,走向男子的面前。 徐华那年被带到梁王营中,未得半分优待,反被扔进兵营,任人欺凌。鞭挞拳脚是家常便饭,少年蜷缩在泥泞中时,常常想:或许明日就会变成一具无名尸首,到那时,该如何面对远方的阿姐?他曾试图求助,却总似有人暗中作梗,无人愿对他伸出援手。 一日,军队照常入林狩猎,徐华随一队人马进入附近丛林。他箭术精湛,挽弓搭箭,一箭破空,正中麋鹿心口。猎物应声倒地。徐华一瘸一拐地上前去取,却不料身后一支冷箭挟着风声擦耳而过——原来又是那帮兵痞前来生事,逼他放下猎物,立刻滚开。 他心知反抗无益,转身默默离开。而这一切,被陈凯尽收眼底。他并未立即插手,只是悄然随徐华走向另一处猎场。徐华察觉有人跟随,却仍不慌不忙,寻得目标后一击毙命。静候片刻,见对方并无夺取之意,他终于转身望向陈凯。 陈凯欣赏他的箭术,用马鞭指了指地上的猎物:“你这小子技术极好,但为何总是一箭毙命?这样不仅失了狩猎的趣味,肉感也会逊色几分。” 徐华面无表情答道:“我不喜生命反复挣扎。如此痛快一些,不好么?” 二人对视片刻。 徐华烦闷道:“你还不动手?难道要我亲手奉上不成?” 陈凯坐马上笑道:“我自己有弓有箭,何须你施舍?只是觉得你小子有趣,跟过来瞧瞧。如今天色已晚,不如一同回去?” 徐华没有应答。他没有马,只得拾起猎物,一瘸一拐地往回走。陈见状,一把将他捞起,共乘一骑而归。 陈凯身为梁王座下骑督,虽年纪尚轻,却已是颇有分量的小将领,营中无人愿意轻易招惹。当众人见他带着徐华回来,顿时鸦雀无声。直到有人笑着打破沉默,招呼道今夜丰收,快来共饮。 陈凯将徐华带至一处篝火旁,扬声道:“这位是我今日结识的兄弟,往后大家互相照应,不可再欺侮他。”众人皆举杯畅饮,徐华未料对方竟如此豪迈待己,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那夜,徐华第一次尝到烈酒的滋味。混着血腥气的辛辣滚过喉咙时,他听见陈凯醉醺醺地凑到耳边:“知道为何我留你?你这双眼……像极了我那死在雪夜的弟弟,苦苦挣扎,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陈凯醉得厉害,徐华搀扶他回席后正要离开,却被他拉住。陈凯低声道今夜别走,明早我送你回去。徐华虽是不解,却也未再挣扎。 后来才知,那夜徐华所住的营帐竟意外失火,所幸无人伤亡。 自此,徐华在梁王营中数十载,与陈凯同甘共苦,历经大小战役,屡建战功,终成梁王身边得力的谋臣与将士。 “不妄,你是在写信给我吗?”来人响亮的声音惊离了屋檐的麻雀。 徐华停下笔端,抬头轻笑:“你可是误了归期,该不该罚?” 今夜宴席比昨日更盛,温岳向众人介绍,来者正是陈凯,字永玉。他前几日赴古州面圣,禀报主城事变始末,而后奉旨驻守洛川。 酒过三巡,聂伊远远望去,只见陈将军英姿飒爽、豪气干云,正与徐大将军推杯换盏,比拼酒量。徐华已微醺,在一旁轻声劝止,而温岳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她觉得有些无趣,回头望见温煴并未饮酒,只是低头默默吃着碗中菜,神情格外沉静。于是聂伊端了一盏酒,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廷霜,我有事想请你帮忙,可否借一步说话?” 温煴抬头见她笑眼盈盈,便点头应下,随她来到院外。 立春虽过,寒意未消。一出门,温煴便觉出与屋内的温差,但她反倒更喜欢庭院中这份清静。聂伊唤来小厮,低声嘱咐几句。不一会儿,绒球从八角门外蹦跳着跑来,手中抱着一捆纸棍。 聂伊叉腰笑道:“绒球快些,火折子和笔可带了?” 绒球喘着大气应道:“都带啦!咱们快开始放吧!” 聂伊拉着温煴蹲下,开始摆弄起来。“这些都是陈将军从古州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这个叫孔明灯,可以飞天的。” 温煴轻抚薄纸:“孔明灯?倒是有所耳闻。” 聂伊笑吟吟地将笔递给她:“咱们在上头题写祝福,让心愿随灯飞天好不好?”说罢转身跑回宴席,对着正挨着徐大将军耍酒疯的慕十三吹了声口哨。 慕十三怔怔望了她片刻,这才起身晃悠悠走来:“怎么了?” 聂伊拽着他的衣袖边走边说:“别光喝酒呀,快来陪我们玩。” 来到院中,她指着孔明灯第四面道:“这是孔明灯,你写上心愿,待会儿我们一齐放飞。” 慕十三被凉风一吹,酒意稍醒。他今日心中不痛快,故意买醉,此时提笔写下几句,便将笔递还聂伊。 聂伊素手执笔,在灯面上写下“愿洛川平平安安”七字。 墨迹未干,四人各执灯角,将这盏明灯送入夜空。那灯越升越高,渐渐化作天幕中最亮的一颗星子,宛若人间夙愿凝成的明珠,想必九霄之上的天神也能望见这份赤诚。 正当他们仰首凝望时,忽闻“砰”然声响,夜空中骤然绽开万千华彩。一束束花火争相迸溅,金色流光如天河倾泻,映照在护城河上,与随波荡漾的莲花灯交相辉映,照亮了每一双盛满希冀的眼眸。 初春一场大雨,浇落了满院盛放的山茶,花瓣零落,残红满地。几名身着轻铠的将士步履急促,手执卷轴直抵太守府前,命门卫速速通报。 徐华方才整理完各地来信,其中几封被他仔细收在木匣中。待收拾停当,他踏入书房,取出洛川布防图与几本杂病医护典籍,匆匆赶往太守府。 才踏入厅堂,便见徐大将军闲坐一侧,以手托腮,望着温太守来回踱步。 “想来二位都已听闻良都、秦河一带突发疫病之事。此次疫症蔓延极快,不知二位可有了应对之策?” “温大人已急报朝廷,只不知此次能否拨下足够的医药救灾。” 温岳见徐华进来,连忙请他入座。 “已向各地征召良医,今日特派永玉前去管制病患了。” 徐华取出匣中书信文书,沉声道:“秦河来信称,此次病症似伤寒而非伤寒,患者多腹痛发热,且伴有红疹剧痒。虽已命医师开药诊治,却未见好转之象。” “附近州县皆出现相似病症,病原尚未查明。这些是近日各地急递而来的书信。” 温岳望向门外淅沥不绝的雨幕,这场雨已连绵半月未歇,不知新种的庄稼,能否撑到秋收之时。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名打更人走在清朗朗的街道,敲着更锣,清风撩过他扣着的面纱,他赶忙捂紧以防掉下。医馆内外人满为患,药房更是一药难求,此疫被诊为麻癞病,初染者皮肤起红点,不多日便手脚无力,浑身痛痒,轻者高烧不醒,重则浑身溃烂而死。 聂伊得了徐华准许,正准备外出巡视时,被绒球一把抱住。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嚷嚷:“聂伊,我也想去城里看看,就一次,我保证不捣乱。” “不行,小孩最容易感染了。”聂伊扯开绒球的手,仔细系好她的面罩,“病毒看不见摸不着,我没法保证你的安全。若是无聊,就去帮你温姐姐,她最近为疫病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说罢便背好包裹,与慕十三在府外会合。 聂伊忧心忡忡:“这病毒传染太快了,近日听闻其他郡也有病例。我记得古州来的名医圣手中有一位张医师,对瘟疫颇有研究,不知现在何处?” 慕十三懒洋洋道:“没来,还没出古州城门,就被召回去给哪个权贵治病了。救济粮也没消息。” 聂伊叹了口气。系统最近如同死了一般不再派发新任务,没有奖品,她无法再使用金手指。只能依靠现代知识做好隔离,但对药品却无能为力。 第11页 二人一路来到医馆,下马走进堂前。 聂伊四处张望,找到了一位熟人,上前问道:“钟医师,今日病患可有好转的迹象?” 钟良喜笑颜开:“二位公子又来啦!小豆子,快取两枚香囊来。来,二位请坐。”他抚须笑道:“前些日子收到了远在古州的张大人回信,他信中言说将吉梗二两半,细辛二两,右五味捣筛,再混入雄黄雌黄一并放入香囊内佩戴,则一里之内除病消灾。我试了几日,果真有些疗效,再加之您之前所说的隔离之法,这麻癞病至今总算得到了抑制。” 聂伊欣喜道:“果真如此真是太好了!定要让其他州县都快速安排起来!”她回头对慕十三兴奋道:“十三爷,今天真是没白来,我们总算找到抑制的方法了!” 慕十三也笑了笑,细心为聂伊戴好药囊。聂伊见他似有心事,问道:“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慕十三一愣,挠了挠头发,欲言又止,只道没事。但他从不擅长掩饰,真实想法总写在脸上。聂伊蹙眉,拉着慕十三来到屋外,轻声道:“你是在担心草药不足的问题吧?” 慕十三惊诧:“徐大人也跟你说了?” 聂伊反问:“他跟你说有什么法子没?” 慕十三拱手相告:“希望阁下能够相助,用梁家嫁妆换一城百姓安康。” 聂伊冷笑:“你小子,当初你说太守送粮时我便知晓,我的嫁妆是保不住了。如今还来问我要嫁妆?” 慕十三摸摸鼻子,尬笑几声:“确实,你的嫁妆早被用来买粮食了。但我保证,我慕十三赚了钱定会双倍偿还!” 聂伊被逗笑了,抬脚往街道走去。疫病天灾,老天在这乱世中不曾怜惜过他们,似乎认为死亡才是他们应得的解脱,无情的肆意侵蚀着这片土地。 慕十三道:“温大人近日感了风寒,卧病在家,现下大小事务皆由徐大人主持。” 聂伊点头:“我知道,廷霜跟我讲过了,还说已经向各州发出求助,只是暂无一处回应。廷霜打算亲自去南阳郡相谈。” “以她的声望,或许可以一试,只是路途遥远。” “我会陪她去的。” 慕十三转头道:“那我也去,我可不放心你们。” “洛川需要你操持,你可不能离开。” “你们若是不得归来,洛川靠我一人如何守住?” 聂伊停住脚步,神情落寞:“粮食还够几日?” 慕十三叹了口气:“粮食因灾害近几年没有丰收过,各州大人都说不过半月。” “我明日去找廷霜再做商议罢。” “什么商议?”只见温煴骑马而来,风尘仆仆。 “廷霜?!你怎么在这?”聂伊惊喜道。 温煴行礼,落马来到二人面前:“准备去看望万老,顺便过来取些药材带过去。” 聂伊道:“正好,我跟你一块去!” 慕十三在一旁道:“唉!我也去!” “不行!”聂伊打断道,“钟医师需要你的帮助!” 春雨润湿了池塘,杨柳轻拂水面。二人纵马来到太平寺,还在一里外便听得哭喊声阵阵。草棚之外,锅炉遍地,随处可见蜷缩在草席上的病患。许多人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有的不住抓挠着溃烂的皮肤,发出痛苦的呻吟。几个孩童安静得可怕,只是睁着大眼睛望着天空,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温煴来到一位老者面前,给他盛了一碗药汤,轻声问道:“万老,您感觉如何了?” 老者虚弱地朝温聂二人点点头:“虽痛痒难耐,倒也适应不少了。”说罢将温煴递过来的汤药放在一边,摇摇头道:“多亏各位相照,只是内心愧疚。此病无药可医,我苟活一日便耗费一日粮食,实在惭愧。” 温煴柔声道:“万老您可千万别说这种话。林县出了疫灾您首当其冲拿出家财万贯做补给,如今疫情已得到控制,不久便能拿出解药来。您一定要按时喝药,到时我们再一同去乐舞阁吃酒去!” 老者眼中泛起希望的光芒:“疫情控制住啦?” 聂伊把腰间药囊取下,笑道:“是的,您看我带的这个药囊,戴上这个,病毒都被杀死啦!” 老者笑说:“好啊!苍天有眼,总算为我们找着生路啦!” 聂伊与温煴相视一笑,辞别老者,一同来到寺庙内,将药材递给长老,让他分发给众人。 就在这时,聂伊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民悦。】 聂伊一直不知道如何完成这支线,没想到突然提示成功了。 温煴见她突然笑得开心,问有什么喜事。隔了一会,聂伊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拆开看后欣喜道:“有救了!南阳县里,有位郎中名叫辛重义,他有法子治这麻癞病!” 第10章 朴子 瓦檐下新燕穿梭,绒球正与温煴坐在廊中编着彩绳。不多时,聂伊穿过梅花门来到二人跟前,将新得的药方递给温煴。 “温大人的病情如何了?” 温煴打开药包仔细查看,轻声道:“二哥的病,与曹府父子的症状相似,钟医师也束手无策。” “昨日我与你说的那位医者,曾经亲历过数次抗疫,或许可以请他试一试。” “此人深居山林,虽医术高超,但已久不见客。就连太守大人亲自相邀,也被婉拒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温煴展颜一笑:“说得也是,那我们明日动身可好?” “没问题。” “好。” 在一旁听得真切的绒球急忙插话:“这次带上我吧!我也想去!” 聂伊失笑:“这又不是出门游玩,你肩不能扛饭不会烧的,带你去做什么?” 绒球急道:“多我一个不多,说不定我能派上用场呢!” “你倒是说说有什么用?” “我跟慕十三学了功夫,可以自保!而且我能做饭给你们吃,也能背行李啊!” “你到底为何执意要去?在家待着不好吗?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我……我想陪着你,我会保护好你的!” 聂伊一怔:“你……保护我?” 温煴出面打圆场:“绒球既然都这么说了,你就答应吧。她很懂事的。” 绒球立刻对温煴绽开笑脸:“温姐姐谢谢你!” 温煴柔声道:“不必谢我。但你要答应一路上听聂公子的话,外面未必太平,你要时刻跟在她身边。” 绒球连连点头:“我保证不会闯祸!聂伊聂伊,我们快回去收拾东西吧!” 聂伊无奈一笑:“好吧,那就明儿见了,廷霜。” “回见。” 四月初八,天气渐显炎热。南阳太守府前,聂伊小心地扶温煴下马。早在启程前她们便已商议妥当:由温煴前去拜见太守,商谈借粮事宜;而聂伊则带人前往辛重义住处,请这位隐士出山救灾。 尽管知道以温廷霜的身份出面,太守多半会相助,聂伊心中仍不免担忧。她拽起慕十三上前道:“廷霜,虽然你与万太守曾有交集,但眼下世道不太平,还是以防万一。若有慕十三在你身侧,我才放心。” 慕十三叉腰佯怒道:“喂!我是物品么,被你们推来推去的!温姑娘,我们走!早早办妥此事,也好早日回洛川。”说罢径自向前走去,但行出几步又回头看向聂伊,语气软了下来:“有我在,自然能够保全温姑娘,你放心好了。我们这边处理完在客栈等你们回来,若有需要,便放烟花相告,我自会赶去。”说罢这才转身离去。温煴向聂伊点头示意,又嘱咐了几句,便同慕十三进了太守府。 聂伊目送他们进门,低头摸了摸绒球的头发,轻声道:“绒球,这次的任务我们一定能完成,对不对?” 绒球用力点头:“当然!聂伊放心,有我在没意外!” 聂伊被她逗得捧腹大笑,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二人一同上马启程。 秦林县位于南阳与古州交界处,虽地方不大却颇为繁荣热闹,不少商贩在此设立据点。县内有座山林,辛村便安于此处,四周山川绿水,景色秀丽。聂伊与绒球几经打听,才找到这座村庄。正见一小童骑在牛背上哼着歌谣,好不自在。 二人听得入神,却见山下一列白衣送葬队伍堵住了上山的路口。聂伊牵马与绒球退到田道旁驻足,打算等队伍经过后再上山。 等候片刻,忽见山下村民纷纷涌来,顿时哭喊声四起。聂伊隐约在悲声中捕捉到“辛重义”三字,心底不由一凉,似是出了什么变故。她将缰绳递给绒球,自己上前向外围的村民询问发生了何事。 村民们泪眼婆娑,半晌才有人哽咽道:“辛大夫他啊……嘿呀!老天怎就这般对待好人,竟让他遭此劫难,这让我们往后怎么活啊!” 众人七嘴八舌,聂伊听了许久,怔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绒球在外围唤她,她才难以置信地回头望了一眼,继而朝祭拜的方向郑重一拜,方才转身回到绒球身边。 第12页 绒球见她满脸失落,小声问道:“怎么了?” 聂伊望着悲痛的人群,低声道:“我们来晚了。辛重义昨日去郊外为人治病,傍晚归家途中遭遇不测,等家里人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或许是受了村民情绪的感染,说到此处,聂伊已是满脸泪痕。辛重义生前过得清贫,却仍四处接济难民与病患,没想到竟落得如此结局。 虽知此行落空,聂伊仍想着兴许辛重义留下过什么医病册子,便决定还是去他家中一趟,总不能白来。于是带着绒球来到辛重义家中,入座后向主人说明来意。可惜辛重义并未留下任何关于疫病的书信,不过他还有一位弟弟,兄弟二人皆医术高超,行医天下,或许这位弟弟能帮上忙。只是他常年云游在外,连夫人也不知其行踪。 聂伊思忖片刻,留下书信一封,表示若能得先生相助,必当重谢。 翌日清晨,二人收拾妥当,离开了辛村。一路上聂伊一筹莫展,任绒球如何逗弄安慰都无济于事。正行进间,忽然从山林中窜出十几名蒙面男子,手持长剑,将聂伊二人团团围住。 聂伊猛地勒住缰绳,低声嘱咐绒球抱紧自己。 为首的男子策马上前,厉声问道:“你,可曾见过一个披兽皮、散发之人?” 聂伊镇定答道:“我与小妹只是途经此地,阁下所说之人样貌如此突出,若见过定不会忘,确实未曾遇见。” 男子眯起双眼,手中长剑寒光凛冽。 “是么?我等一路追缉至此,只剩这一条路可走。若你真没遇见,算你走运。此人罪大恶极,若逃入附近村庄,必将带来灭顶之灾。” 聂伊言道:“山林如此茂密,若真想藏匿,恐怕还需仔细搜索。还请各位抓紧缉拿要犯,放我与小妹一条生路。” 话音未落,那首领突然策马冲来!聂伊眼疾手快,拔剑出鞘,侧身避开对方剑锋,反手一剑直刺对方胸口。男子惨叫落马。聂伊旋即转身,只见十余名蒙面人已团团围上。 聂伊心中暗骂,忙驱马向前冲,持剑砍退几人,回头又挡掉另一人暗箭,却不料马匹中箭嚎叫不止,聂伊忙抱起绒球转身落下马来站定。绒球从袖口掏出烟花朝空中放了一炮,转而掏出弹弓加入了混战。 激战多时,聂伊渐感体力不支,而对方人数却不减反增,想必是各处搜捕的人马都已汇聚于此。 聂伊执剑指向众人,厉声喝道:“你们是谁派来的,敢在此作乱!” 可惜无人回答她的问话,反而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聂伊在心中急唤系统,可这系统自更新后便再无人性化功能,除了派发任务和奖励外毫无用处。呼唤良久,竟得不到半点回应。 渐渐地,她力不从心,浑身伤痕累累,只能死死护着绒球步步后退。蒙面人见她败相已露,也不再紧逼,懒洋洋地提剑走来。一人蹲在聂伊面前,冷笑道:“这小妞倒有趣得很,用的什么玩意儿打瞎了我一只眼,哼!” 说罢一把拽过绒球,狠狠摔在地上。绒球痛得闷哼一声,蜷缩在地。 聂伊见状嘶吼道:“滚开!不准碰她!” 蒙面人哈哈大笑:“我最是痛恨这种小鬼了!”说罢用剑抵住绒球的脖子,瞬间划出一道血痕。 男子狞笑道:“小鬼的皮就是薄,不如先割下你的头颅玩玩。”话音未落,他举剑欲劈,却突然僵在半空,长剑哐当落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浑身颤抖着倒地,七窍流血而亡。 众人都骇然止步,不敢上前。只见聂伊双眼血红,举剑半跪于地,沉声道:“给我滚!” 蒙面人咽了咽口水,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后退数十步。 聂伊艰难地挪动着身子,一点一点爬到绒球身前。鲜血已经染红了孩子稚嫩的脖颈,她慌忙撕下衣带为绒球止血。就在这时,忽觉左肩一沉,低头看去,一支利箭已没入肩头。 还未来得及反应,又听见数支箭矢破空而来。聂伊不及细想,当即用身体护住地上的绒球。然而等了许久,预期的箭雨却并未落下。 聂伊愣了几秒,待确认安全后,终于支撑不住,意识模糊地倒在地上。 这时,一个少年从树梢轻盈落地。他模样俊俏却暗藏兽性,腰间别着一把独特的骨刀,刀柄赫然是一只幼狼的头骨,在阳光下泛着森白的光泽。少年来回扫视了一圈横七竖八的尸体,目光最终落在昏迷的聂伊和受伤的绒球身上。 第11章 辛公义 慕十三在堂前来回踱步,隔一会便向外张望。温煴劝他不要心急,若是太守不愿相见,便不会让他们进来,若是进来了让等,也无法,等多久都得候着。 慕十三从没受这种待遇,自然很不爽快,连哼好几声,倒也不敢一刻离开温煴面前。可惜直至酉时,下人们才禀报主子今日因公务暂留别处,请他们在客房暂歇,明日特来致歉。 温煴温声言:“无妨,那我们明日再来拜访太守大人,告辞了。” 说完起身看了一眼慕十三,向他点头离开,慕十三憋着一口气没处发泄,一出府外便挥拳砸的一棵杨树哗哗掉叶子。 “这方太守怎可如此无礼!竟然晾着我们一整天!” 温煴牵来马,只道:“走吧,可知汉王也曾拜候明子三日,请他救百姓于水火。而今我们有求于人,自然对方怎样都无所谓,目的能够达成便好。” “你可真是好脾气,算了,我们回客栈吧,聂伊她们也不知找医师没。” “希望她们一切顺利吧。” 次日清晨,慕十三早早起床练武,至辰时与温煴一同用早膳,正预备着启程前往太守府时,却听见外头熙熙攘攘起来,慕十三叼着半块馒头往外走,原是街头巡演着雨神祈雨,高大的身躯威武圣神,人群围绕着喝彩足舞。 正看着热闹,温煴过来道:“走吧,方太守刚才叫人来报,让我们直接去牧云坊相谈。” 慕十三应了一声,这时原先闹腾的一窝人突然消音,齐齐抬起头望向北边,慕十三也看过去,只见天边炸开一幕繁花,慕十三心底一凉,不待告知温煴,便急忙奔向马廊,温煴倒是明白,此花乃是慕家所造,用以传递消息,想来是聂伊出了事,赶忙也骑马追去。 二人循着烟花留下的痕迹,一路来到深林,望眼过去尸横遍野,凄惨至极。 “七窍流血,毒发身亡的?”温煴又看了断箭折痕道。 “这些,难道是聂伊所为?” 慕十三四处寻了一遍,只找到一枚染血的剑穗,他握在手心道:“有人把她带走了,应该还没走远,有一处血痕往东,走!” 说罢飞马而驰,温煴在原地没有动。 片刻后,温煴摊开手掌,其中有一枚玉字铁片。 “伊儿……” 聂伊在朦胧中听见有人轻声呼唤,挣扎了许久,才艰难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极其俊朗的少年——卷曲的短发下眉眼深邃,小麦色的肌肤衬着豹纹兽皮,正关切地唤着她的乳名。 聂伊心中暗忖:这人瞧着确实眼熟,像是在现代见过哪个流量小生穿过类似装扮。可如今梁伊的记忆她已基本融合,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怎么会认识自己,还叫得如此亲昵?莫非又陷入了什么剧本? 少年见她醒来,起身端来一碗清水,小心地扶起聂伊喂她喝下。半晌,聂伊才感觉到浑身伤口的剧痛,忍痛轻声道:“多谢少侠相救。” 少年闻言笑容一僵:“伊儿?你不记得我了?” 他手掌不自觉地用力,聂伊吃痛道:“我……我确实见你眼熟,但想不起来与你有过交集。” 那人见聂伊不似说谎,轻轻扶她躺下,正要解释,却听“砰”的一声,木门被人猛地踹开! 原是慕十三循着血迹,很快找到了这处河边的荒废木屋。一见少年在床前对聂伊举止亲密,慕十三顿时青筋暴起,挥拳便朝少年打去。少年反应极快,当即拔出腰间骨刀迎上。慕十三没料到对方竟有武器,只得用手硬生生架住刀身,另一拳重重击在少年肩上。少年吃痛,却远不及对方力气大,只得死死瞪向慕十三。 慕十三正要继续出手,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仿佛无形中被人打了几拳。 这几秒之间,聂伊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喊道:“都住手!慕十三!” 二人闻声,对视片刻方才松开拳头。这时温煴也赶了过来,见慕十三嘴角淌血,一时不明所以。经过一番解释,众人才渐渐明白了事情原委。 “少侠,真对不住。” 少年抿嘴不语,聂伊突然想到一个人,忙道:“少侠!与我同行的女孩呢。” 少年这才开口道:“哦,她伤的没你厉害,何况这屋子就一张床,我把她放在河边一块石头上了。” 慕十三再次暴跳:“什么!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放外面!这地方野兽那么多!” 少年不耐烦道:“哪有野兽,而且晒晒太阳伤口好得快啊!” 第13页 温煴不与他们多嘴,转身去外面找绒球去了。 幸好这小家伙命大,虽失血昏迷,但救治的及时,温煴过去时,她面色已无大碍,正趴在一块石头上熟睡。 屋内三人面面相觑,少年想了下,自顾坐在聂伊身侧,道:“你记得多少?还是全都不记得了?” 聂伊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少年蹙眉道:“定是那个徐华搞的鬼!等我找到他,我要扒了他的皮!” “你还认识徐华呢?” “当然,就是他,骗你离开了桃花村的。” 聂伊一顿,道:“骗我?他的确是我小舅不错吧。等等。” 聂伊眯起眼道:“你是桃花村的朴子?” 聂伊想起来,当初梁伊与徐华离开村子时的镜像里,曾在村头见过一小童,比梁伊还小的孩子爬到了一块大石头上站着,看着他们远行。当时小梁伊嘴里还嘟囔着:“朴子再见。” 徐华还问朴子是谁,小梁伊则道:“朴子是我的好朋友,我喜欢他。” 朴子闻言欣喜道:“你终于识得我啦!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全忘了!” 聂伊尬笑道:“哈哈,可也只记得这点了。” 慕十三见他们叙旧,不愿再听,说到:“我去看看绒球怎么样了。”便离开了屋子。 朴子徐徐说道:“徐华那个畜生,明知你已被神明选定,却还是背着族人把你带走了。后来大司巫嘱咐我来到主城去找你,带你回到桃花村去。我就去拜见了梁王,没曾想他根本不管你死活!我就直接去见你,跟你说明来意,教你巫术,占卜之事,后来有一天,你说。” 朴子抬头看着聂伊道:“梁王要你和亲,我问你愿不愿意,你说不愿,我便教了你画洪祝符,与你约定在识归林会合,一并回到桃花村去,可是我等了两日也没见你。后来我知你随兵队驻扎驿站,可是等过达到那里已是火海一片。且再也卜卦不到你的消息。” “再后来,我四处寻你,却遭遇了陈凯老贼!他派兵一路追杀我!追到这枫林,我绕了好几圈才甩掉他们,却发觉有人动用巫术,于是便又跑了回去,原本我在树上瞧着没认得是伊儿你,后来哈哈!不愧是你呀,而且你这男装跟谁学的,装扮的有模有样儿。” 聂伊听他这么一说,竟然离奇的想起是有这么一段,听完他说的却又心思沉重,想来他就是为了带她回桃花村做巫女,才如此重视自己,势必要带她回去,但这是否真的是件好事呢? 不管怎样,聂伊觉得朴子这人疑点颇多,性格乖张,徐华大抵是知晓此人的存在的,要不然也不会叫陈凯的手下去解决他。朴子见她在想什么,问道:“伊儿,你想起什么没有?” 聂伊含笑:“虽然记忆零碎,但的确想起来了几段往事。朴子,和亲那日,是我对不住你,徐华不知从哪得到消息,使人在车内捆住了我的双手,我无法施展咒符,以至于失约。” 朴子摆手道:“的确是他的做派,算了算了,往事就不追究了。但伊儿,你这次必须跟我回去了,桃花村天劫将现,你若不回去,会出事的。” 聂伊一怔,随后道:“我知道,但在我回去之前,我有件事必须要做。” “何事?” “我要找到能治疫病的神医。” 朴子想了想道:“好,那我陪你,找到后你就跟我回去吧。” 聂伊点头,朴子便开心的笑了。 当日夜里,几人才回到客栈安歇,慕十三突然欸了一声,聂伊问他怎么了,慕十三道:“方太守今日约我们去牧云坊呢!” 温煴走在一边笑道:“我早让人送信告知太守大人,今日去不得了。刚店家给了我书信,方太守约我们明日在一同去。” 慕十三道:“还以为会让他也等我们一场呢。” 聂伊道:“路上听你们说了一嘴,可见这太守大人未必愿意相助?” 温煴道:“现下未知,等见面再说吧,若是不成,我们便去其他城拜访。” 聂伊点头,看了眼朴子,而朴子也正盯着她。 【叮叮!恭喜宿主成为巫女,获得锦囊一副。】 牧云坊内,烛影摇曳,侍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佳肴呈上案几。温煴端坐席间,指尖轻抚茶盏边缘,面上仍是一贯的温雅笑意,只是眸底微澜,映着烛光深浅难辨。 方太守姗姗来迟,举杯笑道:“诸位久等了!今日与齐大人泛舟留河,竟忘了时辰,实在惭愧。这鱼脍便是刚钓上来的鲜鱼所制,诸位快尝尝!” 温煴微微一笑,执盏轻抿一口,嗓音柔和如春风拂柳:“方大人好雅兴。留河风光,向来令人流连,难怪您一时忘返。”她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说起来,当年在洛阳诗会上,曾听您论及《诗经》‘鱼丽’一篇,言‘物其多矣,维其嘉矣’,今日得尝此鱼,倒真应了那句‘君子有酒,旨且多’。” 方太守捋须而笑:“县君博闻强识,竟还记得这等小事。” “大人风雅,廷霜自然难忘。”她眸光微转,语气依旧温润,却不着痕迹地引入正题,“说来也是巧,近日洛川春耕,仓廪调度稍显吃紧,倒让我想起《齐民要术》中所言‘蓄积者,天下之大命也’。不知方大人可有高见?” 方太守眼底精光一闪,故作沉吟:“县君饱读诗书,想必也知‘欲取先予’之理。听闻洛川有一物其名木牛,能自主耕田运货,还有陛下赐下的西域良种……”他微微一笑,“若肯割爱,南阳粮仓,自当为洛川敞开。” 温煴笑意未尽,指尖轻扣杯沿,与聂伊对视。片刻后,她抬眸道:“大人既开口,廷霜岂敢藏私?只是那种子乃御赐之物,若随意转手,恐有不敬。不如这样——”她嗓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木牛图纸我可誊抄一份相赠,另附良种十粒,权当酬谢。青山不老,绿水长存。他日事成,必当厚报。” 方太守大笑:“县君果然爽快!既如此,明日我便命人备粮三万石,送往洛川!” 温煴执盏相敬,笑意温婉:“那便多谢方大人了。他日若得闲,不妨来洛川一叙,廷霜定当备酒相迎,再论诗书。”而后与众人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温煴向方太守辞行。此时太守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只是摆了摆手让人安排事宜。聂伊今日带了朴子一同赴宴,朴子在聂伊的劝酒下早已烂醉如泥,不省人事。聂伊转而来到温煴面前,悄声说了几句。温煴听后无奈一笑,二人便一同搀扶着朴子登上马车,返回客栈。 次日清晨,朴子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地捆在马车内,正与聂伊四目相对。 “伊儿,你这是做什么?” 聂伊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朴子沉默片刻,忽然惨笑一声:“哈!亏我痴心妄想你能与我回去,可惜你,不是梁伊。” “虽是同一副身躯,言行举止却大不相同。你是何人!” 聂伊倒是没想到自己装的不像,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此时也回答不了少年的问题,只得反问道:“桃花村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我非回去不可?” “你是巫女,这不假。但若你不履行自己的职责,会遭天谴的。” 聂伊想说自己是唯物主义,可是方才她试过了,可笑的很,她能搞出类似于魔法的奇迹来。 “等处理完洛川的事情,我会回桃花村看看。在这之前,我不能让你乱跑。” “你怕我杀了徐华跟陈凯不成?可是伊儿,他们不死,是不会放你回家的。” 正谈话间,马车外传来慕十三的敲窗声:“聂伊,有人找你。” 聂伊闻言看了眼朴子,淡淡道:“我自有办法,无需你动手。”说罢便起身出了马车。 慕十三带她来到一位青年面前。此人身着素白衣衫,自称辛公义,是辛重义的弟弟。 聂伊惊喜道:“阁下可是地华圣医辛公义?” “圣医不敢当。”青年温声道,“我兄长的医术远在我之上,只是不料他遭此劫难。不久前我在寿郡收到他的书信,信中嘱咐我务必去一趟洛川,解决瘟疫之症。我本打算归家收拾后便动身,不料昨日听闻噩耗,又见得公子留下的书信,知此事紧急,赶忙前来拜会。” “原来如此!先生大义,若能救得洛川百姓,定当倾其所有相报!” 辛公义含笑摇头:“这本是在下职责所在,不为钱财,只为百姓。” 如此一来,南阳之行圆满收官。徐家二位早早便在城门外等候众人归来。一见面,便拉着辛公义急切地讨论起麻癞病的症状与治疗方案。 聂伊则私下告知温煴等人,关于朴子之事还望代为保密,她自会处理。众人见她不欲多言,也不便多问,稍作休整后便赶往太守府,期盼能尽快解决疫情。 有了南阳的粮草支援,再加上徐华劝说城中商贾贵族出资捐献,购买药材的款项已是绰绰有余。而辛公义兄弟早对疫病有所见解,三日内便配出第一批对症药物,随后又根据并发症的出现调整了部分配方。至七月中旬,洛川各城镇的疫情已基本平息。 第14页 正当众人稍感宽慰之际,邻县却又突发疫病。不出几日,其他乡镇也陆续出现了与麻癞病相似的症状,且病情难以抑制。辛公义直言,若不能揪出病源,此疫恐怕难以根治。 聂伊从温煴处出来后,想起此前系统提示任务完成所获的奖励,此时正好取出使用。解开锦囊一看,卷轴上赫然绘着一幅女子画像——聂伊不由一惊,那上面竟是绒球的模样! 第12章 绒球 刚一步入府邸,聂伊便命人唤绒球前来。此时绒球正在院中练枪,虽只来了一年,却早已今非昔比。个子长高了不少,昔日枯黄瘦弱的模样也已不见踪影。一听说聂伊回来,她连汗都顾不上擦,便急匆匆跑了过去。 “聂伊!” 聂伊回头看向她,从袖中取出从温廷霜那里得来的酥糖递过去:“来尝尝,这酥糖在古州卖得火热,松软甜糯。” “好!” 聂伊拉着绒球在席旁坐下,看着她吃得高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绒球,你有兄弟姐妹吗?” 绒球刚吃完一块酥糖,正要剥开另一块,闻言抬起头,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向聂伊。每当有人问起她的家事,绒球总是缄口不言。虽然聂伊早已知晓内情,但事关疫情,不得不问个明白。 “你……与我虽相处不过一年,但情谊至深。若家里有何难处,我必然愿意相助。” 绒球沉默不语,放下拆了一半的酥糖,起身向聂伊行礼便要离开。聂伊拉住她的手,轻声道:“洛川瘟疫不绝,你知不知晓是何缘故?” 绒球一怔,似是没想到聂伊会问起这件事,下意识摇了摇头。 “瘟疫……辛伯伯不是已经治好了吗?” “洛川县昨日上报,感染者新增十人。” 绒球瞳孔微张,呆立在一旁,手中的酥糖不知不觉滑落在地。 次日清晨,聂伊与慕十三来到医馆拜访辛医师。满屋药香袅袅,几名小童正忙着抓药熬制。辛公义见二人到来,连忙请坐,亲自为他们斟茶。 “二位,老夫就不客套了。”辛公义神色凝重,“想必皆已听闻洛川县疫病复发之事。前些日子我去一户人家探视,此病复杂难解,虽传染性不强,但若是不斩草除根,不肖一月,大患也。” “先生也无计可施么?” 辛公义摇摇头:“还须多观察几日,试配些新药方。” “可有我们能够相助的地方?” 辛公义拱手道:“若二位得空,不妨亲自去一趟洛川县与秦河,或许能给老夫带些消息来。” 又聊些许,三人用了便饭后便告辞离去。聂伊总觉得辛公义话中有话,便问慕十三有何看法。慕十三只道去他所说的地方看看便是。聂伊点头,顺路去南北铺买了几盒花饼,说绒球近日心情不佳,买些点心哄她开心。 慕十三笑道:“绒球最近枪法长进不少,我昨日还夸她呢。此时她应该还在校练场,我们顺路接她回去。” 聂伊忽然问:“绒球有跟你说过她家里的事情吗?” “没啊,她不是从不提及吗?我也不好打听人家家事。” “但她的来历无人知晓,父母也从不寻她,可见身世坎坷,以致不愿多说。” “去年我与她在粥棚遇见一个小童,约莫十一二岁,绒球叫他哥哥。可见她确实有家人。” “你怎么突然这般在意绒球的身世了?” “知根知底,总好过日后出事。” “走吧,快天黑了。” 慕十三没再看她,无所谓道:“你是巫女的事,也不曾听你提起过。” “那你现在这么说,是怕我害你吗?” “汉忠先帝执政期间,曾广招巫师道士祈福,后不知何故,突然勒令禁止巫师靠近皇城,对巫术敬而远之。曾有传言巫蛊之术害人不浅,乃邪术。但你也该听说,近几年江南一带起义频繁,起义者多是道教人士,信徒之众,已成一派势力。” 慕十三摆摆手:“我只是好奇。不过在南方打仗时,我倒真遇见过一位道士,听战友说他姓白,能呼风唤雨,召唤阴兵。果真有此等威力?” 聂伊耸耸肩:“若有如此神力,与他相比,我可就小孩子过家家了。” 二人纵马来到校场,慕十三四下张望,却不见绒球的身影。一问才知,今日绒球并未前来练武。聂伊便与慕十三辞别,相约明日同去洛川县探查。 归家后,慕十三正欲去找徐将军商议军务,却见聂伊去而复返,策马疾驰而来。 聂伊面染焦灼,于马上急声道:“我回府后,下人说绒球至今未归。今早她独自骑马出门,说是去练武——”她顿了顿,气息微乱,“方才我去温煴住处寻过,也不见人影。现下只能请你派些人手,在城中各处寻找。” 夜色渐深,已过五更。温煴策马追上仍在街头寻觅的聂伊,温声劝道:“这般漫无目的地找下去,未必有效。我想若不是有人蓄意谋划,她怎会突然不见踪影?不如等天亮了,让士兵们挨家挨户询问可有人见过她。” 聂伊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在理。可谁会对一个孩子起心思呢?” “廷霜,你先回去歇息吧。若有消息,我即刻差人告知你。” 温煴摇头:“我并非说不找了。绒球失踪,我同样心忧。只是这孩子近几日心神不宁,若不是遭人算计,或许是自己离家的可能性更大。” 聂伊黯然道:“前些时日我问及她的家事,怕是惹恼了她。” “你还说了些什么?她虽年少,却不至于轻易做出离家出走的糊涂事来。” “疫病……我说洛川县起了疫病。” 话音未落,聂伊猛地勒住缰绳,沉声道:“我知道了——去洛川县!” 路上经温煴提醒,聂伊才想起与绒球一同出游时,那孩子常望着东边出神,问起却总不答话。想来绒球的亲人很可能就在东边的洛川县。 赶到县内时,放牧人早已驱牛出城。洛川县本就偏僻,加之疫情肆虐,如今不足千户。此地县令庸腐无能,只因是温远旁支,温岳不便得罪,一向放任自流。聂伊不欲与县令打交道,温煴虽为县君,却也难以干涉此地事务。 “此地县令为人固执木讷,还是不要惊动为好。”温煴轻声道。 聂伊点头,见路边包子铺刚开张,想着温煴或许饿了,便牵马过去。正掏钱递给摊主时,忽听身后温煴一声惊呼。聂伊回头一看,不知从哪冒出几个地痞,正围在温煴马前嬉笑。虽戴着面纱,但在这乡野之地,温煴的仪态依旧引人注目。 聂伊正要上前,却听有人高喊:“聂伊!” 随后马蹄声近,慕十三疾驰而至,一眼看见温煴被人纠缠,当即拔剑扫退众人。 聂伊无语,在主角面前见过了太多英雄救美,她基本没机会展示自己的实力啊。转身跟包子铺老板说道:“再加十个包子。” 等待间,一人与聂伊擦肩而过。聂伊却立刻认出了他,急忙喊道:“慕十三,别放他们走!” 晨光渐炽,三人坐在路边吃着包子,喝着凉水。聂伊对二人道:“那个戴草帽的汉子,当初我救绒球时,便是他在我背后砍了一刀。当时你的手下没追上,没想到他们逃到了此地。” 慕十三闻言,又狠狠踹了那男子几脚。那人连滚带爬地求饶:“大人饶命啊!小人那日也是被逼无奈,早就不做那畜生不如的买卖了,如今在县里帮工度日,求大人高抬贵手!” 聂伊嗤笑一声,这话说得可笑,方才调戏良家女子时,怎不见他记得洗心革面? “今日之事我也记下了。若是你再敢惹是生非,便是砍你一双手,我也是担待得起的。” “是是!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聂伊放下茶杯,沉声道:“当初我所救的那个孩子,是你什么人?” 戴草帽的男子连忙答道:“听说是买来当诱饵 的。那年头世道艰难,若不劫财只有死路一条……大人饶命,即便如此,我也没杀过人,背过命案啊!” “从哪买的?” “这个我没打听过,只晓得是个便宜货,好像是家里揭不开锅,养不起了。” 聂伊一时心绪翻涌,又问:“你可曾再见过她?” 那男子抬头瞥见聂伊凌厉的眼神,急忙低头道:“见过见过!昨日我瞧见个眼熟的姑娘,与一名男子往东村去了。您这么一说,我就想起她是谁了。” “你若是骗我,不会有好下场。” “不敢不敢!那姑娘一看就是闺秀,定与您亲近,我怎敢骗您。” 温煴开口道:“东村在何处?现在便带我们前去。” 那男子面露难色:“大人,这……不太好吧。” 聂伊追问:“为何?” “那地方发生了感染,死过几个人了。没有县令的牌子,去不得的。” 闻言,聂伊与慕十三对视一眼。 第15页 慕十三道:“那那个孩子是如何进去的?” 男子支吾道:“这……本村的人还好掩饰,卖个菜放个牛的,也没啥大不了。” 温煴忍不住道:“我去找县令。” 聂伊拉住她,问那男子:“你可有法子让我们进去?只找个人就离开。” 男子咳嗽一声:“我便是东村的,倒也能带人回去。只是若人多就太显眼了。您若愿冒险,便换上女装,装作我媳妇同去,定然不会被发现。” 慕十三闻言大怒,抬脚便要再踹,被聂伊拦下。她摇摇头,道:“我给你些银子打点监守。若人带出来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大人,不是我不愿相助,实在是现在管得严。您想,若是这疫病又泛滥了,可不是要了我们洛川县的命啦?这可不是几碎银子的事儿!” 聂伊思忖片刻,对温煴等人道:“我独自去便可。此疫病轻重未卜,还是不要聚众了。” 慕十三拍案而起:“这怎么行!若是你出了事怎么办?若是他在骗你,你孤立无援,我如何向徐将军交代!” 聂伊道:“有何不放心?若有事,烟花为号。” 事不宜迟,聂伊重梳发髻,披上温煴递来的披风,略施胭脂,便与那名叫混子的地痞往东村而去。 村外的确派了不少人把守。入村后,聂伊连找了好几户人家,不是空屋便是病重无意识。正牵马欲往另一户去,混子在旁说道:“这东村人丁原本兴旺,分上下两村。如今十户空九户……唉,大人我们去上东村吧,那离我家近,人也比这里多些。” 聂伊点头,将披风又捂紧了几分。 一路寻访多户,却始终毫无线索。天气燥热,聂伊心中烦闷难耐,直至行至混子住处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确定绒球来过这里?为何无人见过她?” “这年头谁还敢随便出门晃悠啊?兴许土地庙那边有人见过,那儿是治病的地方,人多。”混子边说边从屋里端出刚烧好的开水,为双方的水壶灌满,又给聂伊倒了一碗。 聂伊心想,若绒球真是为家人而来,想必是以为家中出事。见混子自己先喝干了碗中的水,她便放下疑虑,端起碗来。温热的水带着泥土的苦涩,她喝着喝着便觉难以下咽,正欲搁下碗,却瞧见混子正不怀好意地对着自己笑,顿时冷汗直流。她急忙伸手去摸腰间的烟花,却被混子一把按住。 聂伊顿时背脊发凉,眼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破败的庙宇中。腥臭腐烂的气味弥漫不绝,聂伊忍不住作呕。稍一动弹,便觉浑身酸痛无力。想起昏迷前的一幕,她慌忙低头查看衣衫——万幸,衣物完整无碍,只是腰间的烟花已不知所踪。 歇了半晌,聂伊鼓起力气坐起身。适应黑暗后,她发现自己周围似乎躺着许多人。她伸手去推最近的那人,却久久得不到回应。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试探着触摸对方的身体——一片冰凉。 在这狭小阴湿之地,聂伊度日如年。头痛欲裂,全身虚弱无力,冷汗直流,整个人仿佛死了一半。 或许是夜间,冷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如针扎般刺骨。她却连蜷缩身体的力气都没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死在死人堆里,落得个莫名其妙的结局。 她拼命呼唤系统,却依旧得不到回应渐渐地,她像是烧坏了脑子,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念叨着想涮牛肉,一会儿嘟囔着游戏还没签到。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聂伊隐约听见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吵得她不得安宁。良久,一块湿润的毛巾擦过她的脸庞。聂伊缓缓睁开双眼,竟看见高楼大厦映入眼帘——她一惊,再眨眼时,眼前景象却如海市蜃楼般化作了破布与碎石。 扭头望去,呼唤她的人竟是绒球,正在为她擦拭脸颊。见聂伊醒来,绒球急忙将一旁碗中的汤药灌进她嘴里。 聂伊被呛得难受,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只能任由绒球忙碌。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也老大不小了,警惕心这么差!” “幸好被我哥看见了……但你病了,等你缓过来,我们去找辛伯伯救命好不好?” 一连数日,聂伊都处于这种有口难言、半死不活的状态。深夜常发高烧,绒球不仅要照顾她,还得照料其他病患。万幸这病毒似乎不传染,只是不知为何仍有人陆续中招,被送到这里医治。 这土地庙不大,院内收治的都是重症患者——也就是聂伊刚醒来时所在的地方。症状较轻的则在院外帐篷中休养。聂伊的神智渐渐清醒,只是偶尔还会胡言乱语,一句话断成两截。绒球非常担心她烧坏了脑子,常常扶她在院外走动,偷偷找来有营养的食物给她。 至于为何不离开、不去找慕十三他们,绒球只低声道:“外面有人把守,出不去。这里也不是东村,而是藏在洛川县群山中的一个小村。纵使慕十三想找,也未必知晓你已遭暗度陈仓。” 聂伊靠着绒球,在二楼上望着天上明亮的星辰。 “烟花。”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绒球轻声回道:“被那人抢走了,没了。” “你为何……在此?” 绒球沉默不语。聂伊用力去握她的手,可惜手指僵硬,只能勉强触碰。 “担心你。”聂伊断断续续地说。 微风轻拂聂伊的发丝,却吹不散绒球的哭泣声。她极力压制着哭声,隔了许久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别哭……我,我们回家。” 绒球却哭得更凶,再也忍不住:“聂伊,你要活着啊……求你,快点好起来!不要死,求求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乱跑的……对不起,聂伊。” 聂伊指尖僵硬,知道自己现在肯定一副可怜相,不敢再说话惹绒球伤心。沉默良久,还是绒球先开了口。 她声轻如风,低头望着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病患。哀嚎嘶吼声映衬着漫长黑夜。 “我五岁时,周围人总说我是哥哥家买的童养媳。我不知自己的爹妈是谁,就把哥哥的爹妈当作亲的……但他们时常训斥我不够乖巧懂事。不过哥哥总会夸我可爱有趣,给我好吃的。” “但几年前他们家道中落……某一天爹妈带我去见了一个男子。他瞧了瞧我,就带我走了。那人带我坐上马车,走了很远的路。等我们走到大唛山时,一伙人突然冲出来把他砍死了……我吓坏了。” “后来那伙人总带我去一些巷子或者山林,让我见到人就喊叫。我知道他们在杀人劫货,我也是其中的一员。” “贞昌二十二年初冬,天气还是往常的冷。我在巷子里等……等到了你。我本以为你也会死在那场雪里,可是你竟然抱着我跑了。”绒球说到这里竟笑出了声。 可是那时我才恍若梦醒,任由你带我离开。 “后来我怕你知道这些不堪,所以不敢与你们说我的身世,只想着扮作一个可怜的流浪儿被你收养。对不起,聂伊……我擅自来到这里,本想着见一眼哥哥就回去,却没成想自己太弱了,又被抓住了……还害得你们担心我,被我连累……” 聂伊想去抱她,直到绒球讲完也没能完全搂住。最后还是绒球抱住了她。 她哭倒在聂伊怀里,不知不觉睡着了。聂伊望着天边,回想起当初救下绒球时的场景,心狠狠地痛了又痛。 眼下,她必须带绒球活着离开。幸而自从得知自己巫女的身份后,她便常随身携带黄纸。此时艰难地从袖中掏出一张展开,咬破指尖,黑红的血液缓缓流淌而出,一笔一画绘下七十二道洪祝符。 绘了许久,待聂伊抬头时,却见天边几点火光。起初因视线模糊,还以为是飞虫,随即浑身一凉——那哪里是火星,分明是燎原大火!聂伊急忙唤醒绒球。绒球迷糊睁眼,看清眼前景象后吓得魂飞魄散。聂伊因病视线不清,以为火势尚远,实则烈焰已成合围之势,将土地庙团团困住。 聂伊一字一顿道:“洪祝符……撕碎可越千里……去找慕十三。” 绒球惊恐道:“不!我怎能留你在这?我们一块走!” “我等你。” 聂伊说罢,拉住绒球的手生生撕碎符纸。转眼间,绒球便消失不见。 她无力地倚在木柱边。绘符已耗尽所有精力,加之病痛缠身,偏头痛作祟,此刻难受得只想一头撞死在梁上。 渐渐地,四周哭喊声四起。聂伊只觉得连呼吸都是滚烫的,虽感受灼热,身子却阵阵发凉冒汗,甚至想要裹紧被褥。 就在这半昏半醒间,忽听楼下传来阵阵笑声,又夹杂着细碎的絮语。聂伊本不在意,直到发觉那笑声愈发诡异——一名医者正不停地磕头大笑。觉得有异,她勉强挪步下楼。才到一半,便断断续续听清了些话。 那人时笑时哭:“我死能换一家人安稳,也算死得其所……可我还未曾好好活过啊……父母早亡,流浪街头,幸得师父收留才没夭折……辛苦大半辈子,活得太可悲!”见聂伊走近,他突然起身拽她。聂伊本就虚弱,直接被拉倒在地。 第16页 那医者见状,喃喃道:“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可惜啊……” 聂伊挣扎爬起,昏沉地走上前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指着熊熊大火,对聂伊嘶声道:“孩子,这场火不是天灾!定是那些贵族所为……你这病也是他们造的孽!他们让我们来此假装治病,实则投毒,让瘟疫四散,害死洛川百姓,好赚黑心钱啊!” 说完抱头痛哭:“这世道……毒药和药汤子都是买卖……我愧对大伙,对不起啊……” “你知道吗?我有一双儿女,他们可以吃穿不愁啦哈哈……可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呜呜我想活着啊!” 是啊,疫病怎么都治不好,总是找不到根源……辛医师的话犹在耳边。聂伊没缓过神,隔了许久,才问:“贵族……是谁?” 医者不知从哪摸出一壶酒,猛灌一口,缓缓道:“洛川的贵族不就那几个?温家、贺家……都是他们干的!呵,没一个好东西……一窝畜生,狼狈为奸!” 第13章 巫女 烈焰如狂暴的火龙般肆虐蔓延,慕十三心急如焚。他寻遍了东南西北各村,却始终找不到聂伊和绒球的踪迹,自己还不慎被毒虫咬伤。温煴劝他尽快医治,慕十三却置之不理,自顾自地用匕首剜去腐肉放血,撒上药囊中的药材草草包扎。 前两日,聂伊与混子在前方行走时,温慕二人本在暗中跟随。不料温煴突然拉住他,声称头痛难忍,慕十三只得停下照看。待再回头时,聂伊二人早已不见踪影。返回客栈后,发现那两个被捆住的地痞也已逃之夭夭。 慕十三心知中计,当即要策马追赶,温煴却拦住他道:“人生地不熟,我们还是莫要轻举妄动。我已修书告知兄长,不久便会有人前来救援。” 慕十三一把甩开她的手,怒道:“你倒是冷静!也知此处凶险偏僻!”说罢便丢下温煴疾驰而去。 当夜二更,慕十三回到客栈,见温煴仍坐在堂中等候,却未理会,径直回房歇息。次日清晨,温煴见对屋毫无动静,叫小二查看,才知他被毒虫咬伤,高烧一夜。 正要去请医师,慕十三却醒了,头也不回地又出了门。 第二天,慕十三的手下人马赶到洛川县,开始四处搜寻。温煴对慕十三道:“事情闹大,县令定然已知晓。我现下去拜见,兴许他能助一臂之力。” 慕十三点头称谢。 当夜天光大亮,慕十三察觉异样,行至最近的火海时,发现一人倒在路边,形似绒球。他急忙跑过去唤醒她。 “绒球!你怎么受伤了?快醒醒!” 绒球摇了摇头,挣扎许久才苏醒。见是慕十三,又看清四周环境,急忙道:“慕十三!北三百里!快带我去救聂伊!” 慕十三当即抱起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火光四溅,兵马乱成一团。救火者与趁乱行凶者刀兵相见,让火势燃得更加猛烈。 待二人赶到土地庙时,这里早已被火蛇吞噬,无法靠近。慕十三四下一看,迅速脱下外衣跑到河边浸透冷水,遮住自己和马匹的头部,吩咐绒球不要乱跑后,便毅然冲向火海。 “聂伊!!!” “聂伊!!!” 聂伊吐出一口热气,听见有人呼唤,声音像极了慕十三。但是她根本没半点力气,挣扎许久也无可奈何。 而慕十三的战马早已招架不住火蛇的侵袭,猛地跪下,正好将他主子摔进一块空地上。烟雾熏红了眼,慕十三撑起来瞧见旁边倒着个人,他识得这衣衫,但瞧见那人面貌,竟不觉落下泪来。 慕十三捧起她的面庞,哽咽不住:“聂伊,我带你回家!” 可是寻遍八方,却找不到一条生路,慕十三渐渐体力不支,只好放下肩上的聂伊。低声说道:“你别睡,你等我,我去劈开一条路来。” 不知过了多久,聂伊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闺阁。一旁的小离眼睛通红,见她苏醒,连忙端来温热的药汤。 聂伊只觉头晕目眩,记忆混乱不堪。 “小离,我躺了多久了?” “公主!您醒了就好,醒来就好……”小离话未说完,泪水又簌簌落下。 聂伊扶额轻叹:“别哭啊,还有我都说了别叫公主,哪有那么尊贵,叫我名字就好,好吗?” 小离依旧啼哭不止,聂伊劝不动,便想下地走走。小离赶忙搀扶,轻声细语道:“一个多月没下地了,您慢些来。” 多久?聂伊只觉得更加晕眩。 “聂伊!!!”人未到声先至,绒球急匆匆跑进来,“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了?” 见到来人,聂伊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这是场阴谋,对不对?” 绒球坐在一旁,两只大眼睛心疼的看着她:“那个,徐华不让我多管。我哥跟我说,徐华把他叫去问了话,就放他走了。” “问了什么?” “就是我俩被带到土地庙的事呀。问他为什么要抓人送去那里,我哥只是个负责搬运的,只拿钱办事。后来听说那几个主凶都被烧死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聂伊没想到此事就这么草草了结,强忍怒气道:“那官府就没什么作为?” “温大人派了不少人处理这件事。” 聂伊沉默良久,努力理清思绪。那个医者似乎提到了温家,说什么阴谋,还有什么来着? “那个……”见聂伊埋头苦思,绒球人小藏不住事,方开口说话便哽咽起来,聂伊一惊,忙问怎么了。 “徐大人让我把这把剑交给你——”见绒球手中呈现的是慕十三佩剑,她如同被浇了一桶冷水,原本混杂的记忆随之贯穿脑中。 剑身已不复寒光,与剑鞘粘连在一起难以拔出,剑柄上原本精致的虎纹已经模糊不清。 这样的义气,今生仅此一次。 原来她没有听错,原来她的命是慕十三救的。 “慕十三人呢?!” 聂伊眼眶泛红,却不愿在绒球面前落泪。 “师父当初不顾性命冲进火海,我瞧见他时,他浑身没有一处完好。”绒球说着说着便哭了。 “还有你,你伤得更重,辛伯伯都说差点没把你救过来!” “别哭,慕十三呢?”聂伊蹲下身与绒球平视,第一次见她这般恸哭,心不由揪在了一块。 “还好师父皮糙肉厚,养了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没死,好,没死。 所以为什么把这种像遗物般的东西交给她?? “徐大人说要你一辈子记着这份恩情,不能辜负他。” “……” 次日清晨聂伊便前去徐华处,徐华依旧摆弄他的茶具,见她面色极差,只教她坐下,有事不急。 “舅舅,洛川县那场大火是人为的,对吗?” “伊儿,此事已过去一个多月,早已处理好了,不要管。”他低头看着聂伊,满脸无奈,“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我知道,这场火,大抵只有我逃出来了。可是舅舅,你应当知晓这件事不简单!” 徐华不再看她,一口喝掉了茶水。 “温大人早已结案。” “那我就去找他重审!” “你连他也不信了?” “舅舅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不论是火灾,还是疫病,都与温家人脱不了干系!” “住口!”徐华厉声喝道,“温大人为民操劳至今,你这话对得起他吗!” 聂伊站起身来,声音颤抖:“辛医师可曾查过?发放给百姓的粮米是否无害?税银究竟入了谁的私囊?田多粮荒却价高,为何总有人阻挠百姓活下去!” 徐华拍案而起:“聂伊!休要再胡言乱语!罚你闭门思过一月,不得外出!” 四下顿时寂静无声。徐华走出府门时,回头最后说了一句:“疫病已经结束了,徐大将军亲自带兵围剿,现下太平得很!” 说罢便转身离去,独留聂伊满腔悲愤。 她咬牙低语,字字泣血:“兔死狗烹,人比草贱。” 回到住处,还未坐稳,便见小离着急忙慌地赶来。聂伊心中顿时升起不安,果然,下一秒侍女附耳低语:“小主,那位公子……不知怎的,死了。” 聂伊瞳孔骤缩,猛地回头盯着小离,厉声道:“死了?好好的人,怎会突然没了?我不是让你保密,好生照顾吗!” 小离头一次见主子如此震怒,慌忙跪地:“公主息怒!我未曾告知任何人这件事!他昨日还好好的,今早送饭时却见他一动不动……我原以为是睡着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他……他像是变成了一截木头。”小离颤声道,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聂伊顿觉诧异,心想,这难道是什么移花接木吗?便让小离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自己前往了朴子的住处。 入院,只见桃花早已凋零,树梢上只剩下新叶。聂伊看了几眼,不自觉摸了下脸,却发现自己是在哭。她赶忙打开门来,只见朴子没了平日的不羁,安安静静的趴在桌子上,麦色的皮肤出现斑驳,形似一截断木。 第17页 “朴子?” “快醒醒……” 然而无论聂伊如何呼唤,都得不到半点回应。 泪水滴落在朴子的脸上,聂伊哭的很伤心,朴子死了,不知原有,但定然与自己脱不开关系。 或许是原主的感情所为,聂伊痛心至极,她想,若不是自己魂穿打断梁伊的符术,或许他们二人早已在桃花村无忧一生。 不得外出期间,慕十三常来看望聂伊,对她说现下洛川的情况,给她带杂货新出的玩意和南北铺的酥糖。温廷霜曾来过几次,但聂伊对她早已没了当初的热情,聊了没几句,便说自己不舒服,请她离开。 次日清晨,聂伊来到太守府邸,禀明来意。 她想要举办一场祭祀,或是迷信或是愤恨,她想要为活着的生灵祈愿,为死去的人超度。 “我听慕十三说,秦河,隋川地区流入大量邪教……“ 那些信徒们用铜钱烙孩童额头称“买命钱”,否则疫鬼索魂。又以骨灰炼制的瘟疫药方,迫使百姓购买,此封建流言甚广,已造成多方危害。 温岳同意了她的请求,于中秋夜,在清麟寺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 当夜,聂伊命侍从抬出一筐筐她禁闭期间所绘的符纸,分装入香囊中佩戴,据说可保平安顺遂。 酉时,绒球正为聂伊梳妆。 “温姐姐今晚会陪我逛灯会,到时我们一定来看你祈舞!” “好,注意安全。慕十三说今晚他值班,你若是寻他,便去苍平街。” 绒球点点头,又道:“聂伊你怎么不开心?平时说起温姐姐,你总是会八卦一嘴,我跟你说……。” “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吧,别人的事,我不想多听了。”聂伊轻声打断。 侍从进来笑道:“巫师大人,您吩咐的事项都已备齐。外头人山人海,符纸更是供不应求呢。” “好,我稍后便来。” 夜色西沉,清麟寺外早已人潮涌动。朱红的寺门两侧悬挂青白灯笼,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如鬼魅。聂伊立于高台之上,长发披散,素白的巫女袍被夜风掀起,衣袂翻飞如鹤翼。 台下百姓摩肩接踵,纷纷伸手去接侍从分发的符纸。朱砂赤红如血,笔锋凌厉如刀。 “听说这符能避疫鬼!”有人低语。 “大巫祝赐的包灵验的,只需放入锦囊内就可……”另一人附和,将锦囊紧紧攥在掌心,轻轻抵住婴儿额头上的烙印。 “苍天保佑。” 酉时三刻,钟声骤响。 聂伊闭目,手腕一翻,铜铃清越。刹那间,喧嚣的人群静了下来。 她足尖点地,赤脚踏在祭台青砖上,脚踝银铃轻响。腰肢轻旋间,袖中符纸飞扬如雪,在火光中明灭飘舞,宛若活物游走于空中。 “祈——”她忽而仰首,嗓音清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悲凉。 铃音再响,她双臂舒展,如鹤展翅。傩面之下,双眸清冷。长发随舞姿散开,在夜风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台下百姓屏息凝神,有人甚至跪伏在地,喃喃祈祷。 温煴怔住了。 两人的目光在符纸纷飞中猝然相接。 聂伊的舞姿未停,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温煴下意识上前半步,指尖微动,似想抓住什么,却又生生止住。 “温姐姐?”绒球扯了扯她的袖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温煴垂眸,再抬眼时,聂伊已背过身去,只余一道孤绝的背影。 戌时的钟声荡开时,聂伊已立在九层祭坛之巅。 她以柳枝蘸酒,挥洒四方。酒液触及火把的瞬间,窜起三尺高的靛蓝火焰,人群惊呼后退。 十二名童女摇动缀满铜铃的幡幢,聂伊甩开雪袖红袍,足尖点过七星灯阵。银铃与骨笛声中,她忽然以刀划破指尖,将血滴入祭鼎。 烟雾暴起,化作狰狞鬼面——正是邪教宣扬的“疫鬼”模样。 聂伊反手抽出一柄桃木剑,劈开烟雾。碎裂的灰烬中竟飘出无数萤火,照亮她汗湿的侧脸。空中随之落下细雨,台下百姓纷纷跪倒,高呼"神女"。 当晚席散,聂伊疲惫地回到房内。此次祭祀效果颇佳,若能多举办几场,定能引起更多重视。于是她执笔写了一封信,吩咐小离明日交给温岳。 随后,她唤出系统。这次系统回应得异常迅速:【宿主终于想起主线了吗?目前主线进展缓慢,温廷霜亲密值仅为25%,请继续努力。】 聂伊暗想,温煴此人软硬不吃,约她出来比登天还难。昔日自己那般卖力讨好,如今却是半点也不想见她。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需要帮助?】 “免费的吗?” 话音刚落,只见显示屏上列出了温廷霜亲密值升降的详细条目。 “这……好吧,多谢。” 如图所示,每次与温廷霜碰面,似乎都能推动进度。而起伏最大的,竟是今夜祭台上那一眼交汇。 “支线呢?有哪些?” 【支线任务为:1.与温廷霜共进膳食;2.与温廷霜饮酒作乐;3.与温廷霜同榻而眠。】 ……………… 这系统是坏了吧?虽然温廷霜是主角,但我非得跟她绑死不成吗?! 聂伊扶额,无奈道:“那个‘千里传音’,要如何得到?” 【完成主线任务可获得。】 ………… “我要去一趟桃花村,给我有关桃花村的路线图。” 【消耗一次小道消息机会,已为您找到相应信息,如下:桃花林处逢鱼木,百步穿梭复见山,山有光,初极狭,数步见真容,然乃神明之乡。此消息出处为南阳郡岭山县的一位渔夫所言。】 “桃花源记?!”聂伊目瞪口呆,拿着纸张逐字逐句读了好几遍。 第14章 桃花村 第二日,徐华派人来请聂伊,入了府,只见徐华仍旧坐在那席上,喝着千山茶,手中捏着一封信。 “舅舅。”聂伊缓步上前行礼。 “你猜我为何叫你过来?” 聂伊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徐华那双紫绨履上,“昨夜祭祀典礼信众甚多,我想,舅舅也应乐见我主持祝祷之事。” 徐华托腮看她,徐徐道:“你那个朋友,让你这么做的吗?” 聂伊阴郁道:“舅舅说的哪个朋友? 徐华喝了口茶:“那个<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你说叫朴子的家伙,他又来找你了?” “这不是他的主意。但我本就略通巫术礼法,当今天子亦常祭祀祈福,何不……” 还未说完,徐华便将茶盏重重发下,一声脆响。 ““早就让你不要与他来往,你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枉费我多年教诲!如今竟生此种想法,给我跪下!” 聂伊跪地,侧过头道:“朴子怎么了?我这办法又有何不妥?” “你……” ““若是我能执掌司巫,祈天下之雨顺,救民于火海,不枉为神明所选之人!” 徐华嗤笑一声,不知作何回应,只摇摇头,摆手道:“下去。祭祀之事不准再向温太守提起——我这是为你好。” 聂伊默然未应,正思量着如何再劝,却听身后脚步声响起。 “不妄,早啊。” 徐华抬眼望去,只见温岳跨门槛而入,一眼便瞧见跪地的聂伊。 “哎?聂伊,你这是犯了什么事啊?” 聂伊向他行了一礼,徐华开口道:“不是什么大事,伊儿起来吧。” “是。” “哈哈!不妄,昨日你可去观礼了?” “公务繁忙,未曾亲临,但也听人说起,成效颇佳。” “何止不错!”温岳看向徐华,笑道,“今早我便收到数封来信,皆是各地请求巫祝祭祀的请愿。”说着又转向聂伊,目光中带着赏识:“聂伊一副男儿相,可瞒了我许久啊。” 聂伊从容应道:“并非有意隐瞒,只是男装出行更为便利。” “哈哈,倒也是。话说,你这巫术从何学来?” 徐华抢先道:“她幼时偶遇一位巫觋,见其颇有根骨,便传了些技艺。” “啊,不妄,瘟疫方息,各县仍心有余悸,唯恐瘟神再临。我想让聂伊与廷霜一同前往各地安抚民心,你意下如何?” 徐华未立即接话,沉吟片刻,提起杯盏看向聂伊,无奈道:“你想去吗?这并非儿戏。” 聂伊点头:“我可以去。但大人,我需要备些祭祀材料,请允我几日外出筹备。” 徐华道:“需要何物,我派人备齐便是,何须你亲自奔波?” “有些东西,唯有我亲往方能取得。还望舅舅允准。” 温岳也从旁附和:“不妄,她不像廷那般娇弱,你大可放心。孩子大了,拴不住的。若实在放心不下,我让十三同去便是。” “谢温大人,但只是去邻县取物,无需劳烦慕将军。” 第18页 温岳颔首:“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尽可来府邸寻我。” 聂伊应下,当日便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岭山县。才出府门,却见一旁停着温煴的马车。正欲视而不见,却被侍女唤住。 “聂公子!” “何事?”聂伊勒住马匹,待侍女小跑近前。 “叨扰了。这是我家小姐昨日特为您求的平安符。听闻您要去岭山县,那地方偏僻险峻,您孤身一人,还请多保重。这符纸置于锦囊之中,颇为灵验,请您收下。” “……” 这情况倒是出乎意料,聂伊越过侍女,来到了马车前,叩门道:“廷霜?” 温煴掀起帘子,与聂伊对视,给她做了一礼:“未经通报便冒然来此,还望不要介意。” “你那个锦囊是什么意思?” “昨夜方知你的身份,过往若是有不得当的地方,还望聂公子见怪。” “这有什么,我无所谓的。” 温煴笑了笑:“那锦囊中所藏是我温家特制的千机纸。您若遇何事,说于其上再折为纸鹤,它自会飞传于我。岭山县四面环山、地处偏僻,你还是小心为上。” 聂伊满不在乎,摸了摸马头,她曾在书中看到过,温家承袭千机阁,此乃培养密探,收集情报的场所,只不过早已衰败,亲信寥寥。“我不需要,还有,你一个姑娘家不要随便送人锦囊,这锦囊我不能收。” 温煴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看了她几眼道:“这东西于你或许如同草木,但权当是我的一份歉意吧。” 聂伊诧异:“你对不起我什么?” “很多。”温煴微微一笑,心里想:你满脸写着别烦老子。 “我不收,免得叫人误会。你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世上的对错,本就太难分辨。” 温煴沉默片刻,终于收回侍女手中的锦囊,“那就愿聂公子一路平安,顺遂如愿。” “你也慢走,再会。”说罢,聂伊一扯缰绳,策马欲行。 【系统提示:当前温廷霜对您的亲密值下降至20%。请宿主理性选择战略。】 …… “等等!”聂伊猛地调转马头,快步追上前方的马车,翻身下马来到车帘前:“廷霜。” 温煴未料她去而复返,掀帘诧异道:“聂公子怎么回来了?” 见温煴面色如常,聂伊暗骂一声这破系统,面上却放缓语气:“今天不高兴,方才我言语有些偏激,还请你不要在意。” 温煴浅笑:“怎会,是我考虑不周。” “那个……”聂伊心想,下降就下降呗,已经下降了,怎得脑子一转以为跟游戏似的可以撤回吗?! 温煴见她似乎还有事情,问道:“聂公子还有别的事要说?” 聂伊想了半天,终于才寻得一个由头来打破这番尴尬,“啊!我听闻岭山县有醉虾颇为出名,你吃不吃?我到时候带些当地的土特产来。” 温煴想了想:“那就多谢啦,那里曾流传着桃花源的故事,你若是遇见这种话本子,请帮我捎带几本。” 聂伊一怔,随即点头:“好,那我告辞了。” “再会。” 【系统提醒:当前温廷霜对您的亲密值上调至30%。请宿主再接再厉。】 “……” 只不过,这次再见只用了三日,往返需一日,也就是说,聂伊只在那落了两天脚便返程了。 温煴当天早上得到了聂伊昨日深夜送来的土特产,本人虽没见到,但听侍女所言,她似乎并不愉悦。温煴打算稍后去看望一下。 土特产里鱼干虾仁等等皆有,温煴让人拿到后厨去,又翻开另一份包装很好的书籍,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册话本,封面上分别题着《桃源·上》与《桃源·下》。 第15章 祭祀活动 温煴曾在古州收到好友赠与的《桃源录》,书中记载了各方世外桃源的踪迹与景象,皆被描绘得恍若天堂,然而文字浓墨重彩、艳俗雷同,甚至许多一看便知是杜撰而成。 她在梳妆台前翻开《桃源·上》,细细读了一遍。内容大意是:中元夜,一位砍柴工早早收拾行装归家,却走了好几个时辰直至夜深,仍困于深山,归途变得陡峭难行。农夫心想这是遇上了“鬼打墙”,顿时抱头痛哭。正害怕时,忽听附近传来比他还凄惨的哭声。农夫不敢睁眼,但那哭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跟前。他终于忍不住睁眼,却发现自己早已不在深山中,而是身处一个村庄,四面桃树环绕。即便时值炎秋,桃花依旧繁茂盛大,景致极美。然而夜色深沉、哭声四起,实在无心欣赏。他壮着胆子借月色寻声而去,见哭声来自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心下稍安,想着若主人能收留一夜便是万幸。 于是他上前敲门,可敲了许久,屋内人只顾哭泣,丝毫未察觉门外人的心急。农夫焦急等候多时,无奈只能继续往村里走。可每经过一户,都听见里面传来哭声。他越走越快,直至眼花缭乱,撞在一棵树上。那是一棵百年老桃树,农夫一见便安心下来——他年轻时曾见过这棵树。原来他又误入了桃花村。这么想着,农夫不知不觉熟睡过去。 第二天被阳光刺醒,他环顾四周,竟与当年所见并无二致,只是当初是在悬崖下远眺,而今却身处其中,当真美轮美奂,令人神往。此时他早已没了恐惧,只想看看这村里住着何等神仙,便敲响了第一户的门。屋内许久无人应声,农夫见窗未封死,便翻窗而入。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汗毛倒竖——一家四口竟全都变成了干尸,皮肤形同树皮,年长的男子与门外桃树毫无二致。 农夫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跑出屋子下山,将这件诡事告知邻里。众人仍如当初一般不信,只说他昨夜在山中被梦魇住,胡乱做了场梦。农夫便说要带众人亲眼看一看,百姓们将信将疑地跟从。 入山后,果然在桃花林处见到一块鱼形木柱,正前方有座小山,山口光线极亮。众人鱼贯而入,肩碰肩、面贴山,终于一睹真容——果真如农夫所言,乃世外桃源。只是他们位于悬崖之下,无法进入桃花村,只得望而却步,最终趁着黄昏悻悻而归。 温煴看完这一本,又去翻续章,才发现自己看反了——《桃源·下》讲的才是这位农夫初遇桃源的经历。与之不同的是,曾经难寻的桃林如今已不成秘密。虽未亲往,但温煴也猜出一二:此事便是聂伊前去岭山县的原因,只不过她或许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小姐,慕公子来了。”侍女在门外通报。 “请她进来吧。”温煴放下书籍,吩咐人备茶。 聂伊面色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手里拿着一支木盒。 “你的山茶,我忘记还给你了。” 温煴听她声音有些异样,请她坐下喝茶,道:“你带的干货我让人炒了小菜,留下一同用个便饭吧。” “好。” 温煴接过木盒,打开见里面安然放着一支山茶干花,保存得极好,竟一点没有泛黄,如当初刚刚摘下般,丝毫看不出已是经年旧物。 “……怎么做到的?”她不禁讶异。 聂伊没有回答,喝完茶后道:“明日我们便动身吧。” 温煴看她:“你才回来,应该很累。” “不累,我需要的东西都已备齐,随时可以出发。” “好。”温煴把木盒递给侍女,嘱咐她小心收好。 “倒也不必每个县都去,集中举办两三次祭祀活动就够了。” “嗯。”聂伊依旧情绪低落。她昨晚回来至今都睡不着,想了很多事,突然想起干花还没给温煴,这才过来。 温煴见她不大高兴,小心询问道:“岭山县的新话本我刚看了,写的还是那般虚幻。” “对,不过又是渔夫的一场梦罢了。” “话说,怎么突然起草了这样的结尾,让人一下扑灭了对桃源的期望。” “听说是周边有个村子,中元夜遭逃兵劫杀,因是深山里的小村庄,过了许久才被人发现。于是便有人编了这样一个故事传出来。” “原来如此,倒是唏嘘。” 聂伊道:“廷霜,你似乎很喜欢收集野闻。” 温煴笑道:“比圣贤书有趣得多,而且有些故事诗句编得极好,不读一读当真可惜。” 聂伊突然来了兴趣,灿笑着道:“廷霜给我讲讲故事呗?肯定很精彩有趣。” “小姐,饭菜都已备齐,可以用膳了。”侍女不知何时前来,打断了二人对话。 “好,走吧,我们边吃边说。” 聂伊点头,看了一眼那名侍女。 侍女悄悄来到温煴身侧,低声道:“小姐,您不该跟他走这么近,若是给外人瞧见,温诀府那边如何交代?” 温煴沉声道:“我自有分寸,这话以后别再说了。” 寒风卷起细雪,温煴与聂伊一行已在车马旁整装待发。温岳与徐华前来送行,徐华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只目光在聂伊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第19页 “慕将军会护你们周全。”温岳开口道,朝身后示意,一身轻甲的慕十三领着数名精卫策马而来,沉默地并入队伍后方。“此次巡视各地见闻记得上报与我。” “是!”众人做礼道。 温煴望向城楼,依稀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垛口后一闪而逝。“绒球此次倒没闹着跟来。” 慕十三接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上次她在我那闭门思过好几日,说必须等自己厉害了、能保护聂伊了才出关。” 聂伊点头,叹了口气:“自从洛川县一劫后,她每天起早贪黑地练武,我劝不动一点。” 温煴笑笑:“她是真的很在意你。” 聂伊道:“她太固执了,想得太多。”就跟团绒球一样,摸着软乎乎的,实则内心硬气得很。 “走吧。” “走吧。”聂伊最后望了一眼城楼,转身登车。 几日后,一行人来到第一座城池——良都,位于秦河交界处。事先告知了县令,还在准备现场时便常有人过来凑热闹,送上果蔬。 “听说巫师发的符纸可灵验了!我远房亲戚的老娘病重多年,她儿子把那符纸往床头一贴,嘿!当天老妈子就多吃了好几碗饭!” “对对对!我知道,我堂妹的孩子也是病弱,现在好多了,明天也要来,说要拜谢神女呢!” “这般灵验?那我不拜天道教了,我家好几口人越拜越倒霉,我昨日又赌输了十几珠钱,肯定是邪教!” 周围人讪笑道:“她又不是财神,你这纯属手黑,没发财的命!还怪起天道教了!” 那男子怒道:“噫!老子拜谁关你鸟事!你它娘的才发不了财,老子家里上千亩地!” 被怼的男子依旧笑笑:“呵,瞧你穿的穷酸样,也敢横成这样,真是世道变了。” “我让你瞧瞧现在是什么世道!”说罢,被羞辱的男子挥拳便砸向那笑盈盈的男子。 “停手!那边的,干什么呢!”一队士兵早注意到这边聚集人群,此时见发生争端,上前用剑柄分开众人。“尽是吃饱了没事干啊!快走开!此地不宜喧哗!” 几场祭祀下来,倒没出大问题。但聂伊没想到会在此地耽搁近两个月才回去——除了祈福,还要解决各地区常年困扰的疑难杂症,如邪祟作乱、祈雨做寿、当地恶霸,甚至还有请她去捉妖的! 温煴与慕十三也忙得不可开交,如同上山下乡一般。直到温煴收到兄长来信催他们回去,大家才觉任务完成。 在帮扶完最后一个村庄的农务后,聂伊靠在树边不动。她是来干嘛的?怎么这些人把她当万事通,什么都找她!县令呢!等她回去定要向上司狠狠吐槽! 不过在稻香村的最后一夜还是令人难忘。村长让人备了大锅饭,村民们拿出家中的米粮甚至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看着村民们朴素热情的招待,聂伊等人不再抱怨。慕十三用余下的钱命士兵去买酒买菜,说今夜要痛痛快快热闹一番。 荒土上众人围着篝火吃喝玩乐,聂伊教女子跳祈神舞,几名小童在一旁摇着蛙鼓助兴。直至二更,才有村民不舍离去,迎着天边飘落的新雪返家。 “今年的第一场雪哎。”聂伊伸手去接,雪花还未成型便化作了水。 “今夜会降温,要注意保暖啊。”温煴扶着醉酒的聂伊。 慕十三走在一旁,双手枕于脑后道:“我不需要被子,等会把我那床送给你们。” “不,我跟温姐姐睡,不冷。”夜间小路上,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温煴与慕十三皆震惊地看向聂伊。 “喂!你你你,你真醉了啊?”慕十三气急败坏。虽然她们本就同睡一屋——村子房屋少,还有些士兵睡在外头——但听聂伊撒娇似的对温煴说话,总觉得奇奇怪怪。 温煴嗤笑出声,温柔道:“不冷,谢慕将军好意。” 聂伊有意无意地蹭着温煴的后颈。这一幕慕十三更是看不得——虽是两位美人相依,但其中有聂伊他就会不高兴。他喜欢聂伊,即便有人看得出来、去怂恿他,他却从不表白,觉得那是骚扰。若是两情相悦,无需说出口便也知晓心意的。但他今日也喝醉了,此刻竟很想脱口询问聂伊此事,最终还是忍住了。 就在这时,聂伊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直射向他。 慕十三一僵:“…干嘛?” “你酒里是不是掺水了?”聂伊眯起眼,“怎么就你没醉!” 慕十三:“……” 温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也带了几分醉意,笑声在雪夜里格外清脆。 夜间,聂伊在榻上翻来覆去,衾被窸窣作响。温煴探手摸了摸她的额际与脸颊,微热,但并非病态。 “我睡不着。” “有什么心事么?” “姐姐给我讲个故事吧,我难受得睡不着。”说罢,聂伊把头埋进被窝。 温煴莞尔,这还是数月同行以来,头一次见聂伊露出这般近乎撒娇的模样。她带着几分宠溺应道:“好。给你讲个少君的睡前故事如何?” 聂伊在被窝里点点头,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从前,有一只狐狸,异想天开披上狼皮,混入了狼群。起初觉得有趣,亦能饱食——狼群是山林霸主,虎豹亦要退避。狐狸自以为聪明,定能脱颖而出,让群狼俯首。” “一日,狼群图谋攻占猴王领地。猴子善攀援,狼群无计。披着狼皮的狐狸便站出来说:‘我有一计,可伐尽两领地间树木,将木材堆至猴王领地,趁其不备,纵火焚之。’” “狼王称善,遣狼执行。不料行动当日,猴群反突袭狼群。狼众分散伐木,不及回援,狼王战死。新狼王收拾残局,断定必有内奸泄密。他寻不出真凶,便日日在狼群中演说,咬定那奸细定是‘披着狼皮的猴子’,日日分析该如何撕了那叛徒的皮。” “说者或无意,听者有心。那狐狸吓得紧紧裹住狼皮,他想逃,却已是新狼王麾下重将,只得终日提心吊胆,苟活于狼群之中。” 聂伊迷迷糊糊地嘟囔:“披着羊皮的狼……” “是披着狼皮的狐狸,”温煴轻声纠正,“自作聪明。”她听着身旁呼吸渐沉,许久才阖眼睡去。 五更时,聂伊在干渴与心悸中惊醒。头痛欲裂,她摸索着起身想找水喝,却发现茶几旁卧着一只千纸鹤——在这里应叫“千机鹤”。她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温煴,悄声拿起纸鹤,披衣走到门外。就着昏黄油灯,她展开纸鹤。信上是陌生而俊逸的字迹: 廷霜卿卿如晤: 久未得芳札,可是犹恼洛川之火?此事乃县丞擅作主张,愚兄闻之亦怒,已鞭其三十,黜其职。卿素知我心,岂忍伤及无辜? 今有西域商贾献宝,得珊瑚树一座、华光琉璃镜,并孔雀金线罗十匹。悉已装匣,遣仆飞马送卿妆阁。若肯簪此罗帛于铜台,当令洛水粉黛无颜色矣。 昨梦卿执麈尾笑斥吾奢靡,醒时犹见案头卿所赠竹雕笔山——盼复,片语亦可解相思。 洛川温氏怀安顿首 “……果然,有猫腻。”聂伊盯着那落款,指节渐渐攥紧,怒火无声燃起。她强忍着撕碎的冲动,依原痕细细折好,悄无声息地将纸鹤放回案头。 “系统,”她在心中默问,“温廷霜亲密值多少了?” 【恭喜宿主,已达45%,还差一步!】 还差一步。她躺回榻上,身侧的温煴呼吸均匀。直到天色微明,她才朦胧睡去。 梦境却不肯放过她。乌云压顶,桃花瓣裹着血雨纷飞,哭嚎与诅咒刺破耳膜。焦黑的土地,赤红的湖泊,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扑来—— “是你!!!你毁了这里!!” “是你!你害了朴子哥哥!把他还回来!” “伊儿,别过去!” “聂伊?聂伊?” “伊儿,别过去。” “聂伊?” “聂伊?” 温煴被一阵阵哭泣声惊醒,转头发现聂伊被梦魇住,泪水不断从脸颊流下。温煴轻轻推了推,将她唤醒。 聂伊睁开眼,恍惚不知身在何处,见床边是温煴,还吓了一跳。 “别哭,梦里都是假的,我去给你倒杯水。”说罢温煴起身去桌边,瞥眼却瞧见了千机鹤。她倒了杯水给聂伊,背对着她拆开了千机鹤。 看完内容,温煴显得异常平静,随手将信烧了,似乎信的内容无关紧要,也不该存在。 “我去打点水,梳洗完我们早点出发,或许能赶上腊日。” 躺在床上的聂伊点点头,见温煴走出屋,才吐出一口气——而桃花村的惨状,犹在眼前。 第16章 温决府 腊日当夜,众人皆归家与亲人团聚,祭灶神、扫尘除旧。温府设下盛宴,聂伊却拉着温煴溜往苍平街观灯,独留慕十三在宴上向温太守禀告此行经历。 苍平街灯火如昼,映亮温煴裘衣上未散的椒酒辛香。聂伊攥住她手腕疾行,绛纱裙裾扫过路边卖侲子的老摊,柳条筐中十二兽面具排列俨然,虎额“王”字竟缺一笔,似被粗心匠人无意削了威仪。 第20页 直至汇入人流,聂伊才松手。前方火判官正喷出三丈焰舌,铜钱如雨掷落,火光灼灼。 “这次倒讲义气,真教我拉出来了。”聂伊笑靥被烈火映得通明。 “从前不知你是女儿身,自该留有分寸。”温煴含笑望她。 “现下我穿男装,不怕叫人误会了?”她故意压低声线,凑近温煴耳畔,一副少年腔调。 “误会便误会,懒得解释,烦得很。” “哈哈哈哈!不愧是洛川君,何须在意他人眼光?人生须尽欢!” ”自当如此。“ ”走!去瞧瞧那盏花灯!“ 南北铺子前悬着新上的琉璃灯,光晕里浮动着拜月神像。忽一阵北风掠过,千万灯火齐齐摇曳,恍若神官振袖扫过人间。 慕十三的声音却在此刻刺破喧闹:“聂!伊!温廷霜!!!” 二女回首,但见长街尽头,那身着轻铠的年轻将军左手拎着未及解下的剑,右手竟攥着盏从宴席上顺来的鎏金杯。高马尾随步伐摇摆,活像只炸了毛的缅因猫,连腰间鱼符都叮当作响。 ““好哇你们两个!”慕十三一把扣住聂伊手腕,“留我应付那帮老狐狸,自己在此逍遥快活?” 聂伊眼明手快,将一串糖渍梅子塞进他口中:“尝尝,可比宴上点心强得多。”她眨眨眼,“下回你溜玩,我定替你遮掩。” “少来!”慕十三衔着梅子含糊道,“徐大将军与陈将军已到府中,你们非去不可。”忽又压低声音,“温太守的脸色……比腊月天还冷。” 聂伊轻嗤摆手:“年年都是这些虚礼。”她望向远处明灭灯火,轻叹,“若我有了后辈,绝不叫他们受这等宴席之苦。” 慕十三闻言大笑:“那还等什么?赶紧回去把这劳什子宴席搅个天翻地覆!” 三人身影渐渐没入灯火深处,身后琉璃灯晃了晃,映中的神女仿佛也被这荒唐夜逗笑了。 三更梆子在屋外敲过第三响时,聂伊终于撑不住了。她伏在太守府后院的假山边,吐得昏天黑地,喉间火烧火燎尽是酒气。温煴轻轻拍着她的背,说要差人送她回去,可聂伊却摆摆手道:“我这次一定要比过慕十三!”说罢又折回府内狂饮,像是醉汉上身。 翌日,聂伊昏沉醒来,却发现自己不在房中,而是身处一间充满书香的卧房。 “……?”她慌忙掀被起身,床沿一道刻痕硌在指腹。低头细看,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几字,力透木纹,笔锋利落漂亮,绝非醉后胡划所能为。聂伊只觉眼熟,却因头脑混沌未及深想。 她踉跄走到桌前将冷茶一饮而尽,门外忽传来人声:“贵客醒了?我家小姐在书房相候。” 那“贵客”二字咬得格外清脆,正是温煴的侍女阿落。此话一出,惊得聂伊呛出半口水,昨夜碎片般的记忆汹涌而来:她如何拽着温煴的衣带哭诉慕十三酒量欺人,如何打翻桃花酥砸了温岳最爱的歙砚,又撕了徐华新创的字画,最后横卧在人家闺阁门前,非要听温煴唱歌才肯起身回家…… 温煴此时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见她来了,似是忍住笑道:“你换上女装再出我的院子吧,否则我哥脸就更青了。” “啊,我真的是,怎么昨夜发起酒疯了啊,太丢脸了。”聂伊瞬间蔫儿了。 正说着,外头阿落又道:“小姐,徐大人请您过去。” 温煴搁笔,让人送来一套女装后,便说稍后再来看她。 聂伊至今仍晕乎乎的,将外衣放在椅上,套上裙袍。她正要拿起换下的衣物时,却瞧见书桌上摆着好几封信。 温诀府。 这是温煴故意要她看的东西? 未及细思,聂伊拆信看了几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温诀府的种种恶行:除了此次瘟疫事件,在他们还未到洛川时,温诀府这一支便已树大根深,独掌洛川命脉,作恶多端,实乃一方恶霸。聂伊未去追问温煴这些真假,在得知亲密度已达50%后,便离开了温府。 午夜时分,寿郡王酣睡于席上,忽听耳边传来哭泣声。 “寿郡王,睡得安稳否?”一道幽咽的女声忽从帐顶飘落,似露水滴在青铜剑刃上的清响。郡王猛然睁眼,寝衣被冷汗浸透,佩剑“铮”地出鞘,斩得纱帐流苏簌簌纷飞。 “护驾!” 侍从们执火涌入时,只见主公独坐榻上,剑锋所指空无一物。铜鹤灯台映得四壁惨白,窗棂外连半片人影也无。 “……退下。”郡王以指腹拭过剑脊,凉意渗入骨髓——方才那声音分明贴着耳畔,吐息都带着三九天的霜气。 待众人散去,黑暗中又响起絮语:“一榻岂容二主酣眠?”声调忽变,恍若千百人同声呢喃,“殿下身为忠朝重臣,如今奸佞弄权,贵族谋反,如何坐以待毙?” 寿郡王再次睁眼,却仍陷黑暗,不见人影。 “荧惑守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望殿下明鉴,解百姓战乱之痛,早日收复乱局!” 五更鼓刚过,寿郡王府的密室里已跪坐着几名身影。青铜雁鱼灯吞吐着幽蓝火苗,将众人紧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那家伙竟连贺氏私锻的玄铁札甲纹路都说得半分不差。”寿郡王以茶水在桌案画了一只曲折的小蛇,“诸位以为,这是神是鬼?” 幕僚们交换着眼色。“是有人装神弄鬼?”年轻的兵曹掾按剑而起,“末将这就带人搜查府邸!” “慢。”郡王用剑鞘拦住他,“若真是鬼神示警呢?” 烛影摇晃间,一直沉默的蓝袍文士忽然轻笑:“下官倒有个两全法。三日后陛下要祭天,不如请位灵验的巫女当众占卜……” “妙啊!”司仓参军拍案,“就说感应到荧惑异动,请巫女指明灾星方位!陛下最信这些……” “下官举荐洛川巫女!”一直缩在角落的年轻主簿突然插话,“去岁蝗灾,她一支祈神舞就求来甘霖,连……” “荒唐!”司天监的绯袍官员拍得茶沫四溅,“我太常寺三十六名司巫,难道不及乡野神婆?” “可司巫皆出颍川陈氏门下——”参军抚须蔑笑,话未说完,案上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众人噤声时,窗外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 “洛川巫女。”郡王剑尖来回晃荡,火光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与温家有些渊源?” 有人道:“听闻是洛川徐主簿举荐的,因疫情过后祭祀祈福而颇得民心,是个不错的人选。” 寿郡王将手按在《山河舆图》的洛川位置上:“三日内,我要见到这位巫女。”他扫过司天监惨白的脸,“至于太常寺……就说本王要办驱傩大典,人手不足。” 洛川城的杏花刚冒新蕊,驿卒的马蹄已踏碎官道晨霜。聂伊展开那道描金圣旨时,指尖沾上了朱砂印泥,鲜红如血。 “春祭占卜?”徐华一把攥碎茶盏,碎瓷深深扎进掌心,“你可知这是多大的局?” 温岳默默递上帕子:“本官会同行。” 徐华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我兄长一早便启程去南阳贺家了,说是去看看贺老将军。” 温岳笑笑:“这么说来,我也许久没拜见过他老人家了。哪天抽空我跟霜儿一同前去。” ”……“ 祭坛四周的松枝还在滴露,聂伊的赤足已踏过九层玉阶。她手中青铜铃铛每响一声,坛下百官的脸色就变一分——尤其是当铃绳突然自燃,在空中勾出“南天”二字时,司天监的绯袍官员直接打翻了星盘。 “南方有天王之象!”聂伊突然睁眼,瞳孔里竟映出双瞳,“荧惑犯紫微,乃…兵戈之兆!” 坛下顿时哗然。温岳立即率各地官员跪呈密奏,竹简展开竟有丈余长,详细罗列温诀、贺氏私征的“剿匪税”、私铸的兵器图样,甚至还有强占民田的鱼鳞图册。 “荒谬!”贺家老将军须发皆张,“此人胡言乱语,分明是在妖言惑众!” “够了。”寿郡王的剑鞘挡在贺老将军身前,“陛下,臣请彻查。”他扫过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天子,嘴角勾起一抹笑。 洛川的杏花谢尽时,朝堂已换了天地。 仅一月有余,寿郡王的铁腕扫过六部九卿。即便清白如御史大夫周晏——那位连陛下都敢参的硬骨头,也被搜出“私藏谶纬”的罪证,全族流放岭南。而大理寺的囚牢里,贺家老将军的怒吼渐渐弱成呻吟:“……那批甲胄分明是他……”铁链声淹没了后半句,藏着永不被世人所知的秘密。 寿郡王府的密室中,温岳凝视着案上那盏人形灯——灯芯似是根浸泡过尸油的麻绳,火光里隐约浮动着被抄家大臣们的模样。 “听闻令妹与温诀三郎的婚约,拖了整整五年?”寿郡王指尖划过名册上朱笔圈出的“温诀”二字,墨迹未干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火舌卷过烫金纹样的瞬间,温岳的睫毛颤了颤:“当年温诀一脉势大,臣不得不虚与委蛇。”他抬头的姿态依然矜贵,仿佛颈项从未弯折,“虽有婚约却未换庚帖,纳采未过三礼。” 第21页 郡王突然大笑,抛去一柄镶宝石的匕首:“好个‘拖’字诀!难怪你能在洛川经营出这般局面。三日后贺家问斩,你去监刑。” 温岳低着头,看不出神色:“臣,领命。” “对了,河州牧这个位置,温太守感兴趣么?” 温岳沉声道:“臣无能无德,怎堪此重任。”寿郡王冷笑,一双鹰眼在烈火中烧起。 夜雨滂沱,温岳的马车碾过刑场未洗的血洼。车帘忽被风吹起,露出远处高楼上的一抹绛色——聂伊撑着竹伞,伞沿下一双玉手正巧盖住刑台方向。 侍女低声问:“大人真要……” “备两份祭品。”温岳摩挲着匕首上的宝石,“一份祭冤魂,一份……”他望向寿郡王府的灯火,“祭豺狼。” 第17章 庙会 春雨一场,萌芽新生。 “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东风。”聂伊又饮了一壶酒,她盯着温煴案头那本《洛川水利考》,书页间夹着的分明是贺家私铸坊的图纸。 “是借你的手,剜去腐肉。”温煴用银簪挑开香炉灰,露出半截未燃尽的符纸,上面隐约画着两个小人。她轻笑:“你当真以为,寿郡王会替百姓报仇?” 聂伊猛地站起,案上铜镜映出她煞白的脸:“那场瘟疫死了三万人!你们却拿它当棋子……” “聂伊。”温煴的指尖抚过镜面,“在你曾经的世界,千年史书里写的‘为民请命’,有多少是权力博弈的遮羞布?” “在你读过的史书里,不论《资治通鉴》还是《战国策》。”温煴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烛火,“难道记载的尽是光明磊落?” 聂伊猛地毛骨悚然,难以置信地看向温煴:“你!” 竹帘被风掀起,露出窗外一树将谢的杏花。温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当你那日醉酒念出‘为天地立心’时,我就知道了,那是张载的《西铭》,这个时空根本不存在。” 聂伊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突然想起刻在温煴床沿的那句“梦里不知身是客”,分明是李后主的词! 半晌,聂伊动了动唇,恍如梦醒,喃喃道: “原是这样……我穿进了一本未完结的小说里,你也是么?” 温煴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什么小说?” “以你为第一视角的记述小说,叫《古镜》。” “……” 又过了半晌,温煴才开口道:“那是我写的,这真是没想到。” “什么?你穿进了自己写的小说里?” “不,这里就是现实,我写的是自传,聂伊。” 又是一整复盘,聂伊才恍然大悟。 “你说的系统我没有见过,他说只有完成结局才能穿回去吗?” “对,有点无厘头,我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或许结局并非是指这个世界的结局,这个世界也没有终点的那天,他所说的或许是指你,我穿回来的契机便是身死。死亡不就表示自己的故事结束了吗。”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后面我又问了他,如果我死了会怎么样,他说我会被困在这里,直到有人通关。” “这样吗?” “所以,身为作者的你期望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聂伊笑了,走到温煴跟前撒着酒气:“我走到这一步真仿佛天意,我是来辅佐你功成名就的,主角大人!” 温煴失笑道:“这里是现实,我不是主角,更没有主角光环。” 二人又沉默良久,似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场瘟疫,火灾,我真的都不知情,我竟还去求县令救援……” 聂伊静静地看着她:“我既看过你的自传,自然信你。” “都过去了,廷霜,以后我们好好活吧。” 温煴明媚一笑:“那聂妹妹能否陪我逛庙会?” 聂伊还没适应温煴的转变,她从前明明死活都不出闺阁的,这次竟出奇的主动邀约。 “近日有庙会?” “对,正好是休沐日,人会很多的。” 清晨,聂伊正梳妆,见绒球来见她,便问:“一起去逛逛呗,你都快成武痴了。” 绒球还是第一次见聂伊这般精心打扮,不由多看了几眼。“武痴就武痴,我现在已经能接慕十三好几招啦!” 闻言聂伊惊喜地看她:“哟,许久不见当刮目相看啊,你可真有习武的天赋,哪天跟我过几招。” 绒球撇过脸,小脸蛋通红。 “不说了,我去演武场了,师父还在等我。” “嗯,去吧,我晚上带好吃的给你。” 绒球似乎想起什么来,又走回来问:“聂伊,你跟温姐姐和好啦?” “唉?我什么时候跟她吵架了。” “有啊,前几日我一提她你就不爽,搞得我都不敢去找她玩了。” “……再说没好吃的了!” 绒球哼哼跑了。 长街两侧,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的甜香混着烤栗子的焦香飘散在夜风里。红绸灯笼高悬,映得整条街亮如白昼,舞狮的队伍刚过去,锣鼓声还未散尽,杂耍艺人又翻着筋斗登场,引得人群一阵喝彩。 聂伊带着温煴挤进一处卖饰品的摊子前,木架上挂满了各式精巧的玩意儿——银丝缠花的发簪、雕着瑞兽的玉佩、缀着铃铛的绣囊,还有几对成双的桃木梳,梳背上刻着“结发同心”的小字。 “这个怎么样?”聂伊拿起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小小的海棠,花蕊里嵌着一粒朱砂,在灯火下莹莹生辉。 温煴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给她虚试了试,轻笑道:“倒是衬你。” 聂伊耳尖微热,故意又挑了一对红绳手链,晃了晃道:“那这个呢?一人一条,省得你下次又找借口不赴约。” 温煴挑眉,还未答话,摊主已笑眯眯插话:“姑娘好眼光,这手绳是南阳老师爷做的,名为‘同心扣’,戴上了,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聂伊手一抖,差点把链子丢回去,温煴却已笑着付了钱,顺手将其中一条系在了她腕上。 夜风拂过,远处河灯顺水漂流,映得两人眼底一片细碎的光。 “这算什么?闺蜜?” 聂伊晃了晃系在手腕的红绳,两颗小铃铛发出碎响,音色倒是好听。 温煴却回了她之前的问题:“以后你若是孤单不开心了,随时可以找我。”聂伊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眼神炽热,聂伊感觉心慢了一拍,赶忙低下头去瞧发饰,内心却想不明白温煴怎么突然这般模样,她也没中蛊啊。 而温煴伸手扯了扯她,递给她一样东西,“这只千机鹤,就当作我往日失约的赔礼,以后不管我在哪,收到这只千机鹤,我就会去找你。” 庙会喧嚣依旧,灯火映着人影绰绰。 聂伊和温煴刚离开饰品摊,正沿着河畔漫步,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人群中央,两位衣着华贵的公子似乎陷入了麻烦,其中一人雪衣玉冠,眉目温润,正俯身扶起一个跌坐在地的粗布汉子;另一人锦衣金带,面容骄矜,手中捧着一只摔裂的漆盒,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温煴脚步一顿,眯起眼睛:“……那人?” 她还未细想,聂伊已经好奇地探头望去:“你认识?” 温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突然转身就要走:“不认识,快走……” “温廷霜!”那锦衣公子却眼尖,高声喊了一句,“见了本公子躲什么躲?!” 温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身,脸上挂起敷衍的笑:“二位公子,许久不见。” 聂伊站在一旁,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那位雪衣公子身上。对方也正巧抬眸,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微微怔了怔,随即礼貌地颔首。 “你们怎么来洛川了?”温煴开门见山地问。 “父王命我二人来抚恤民情。”寿郡王长子汉玉双温声答道,“刚到城外,想着先逛逛洛川的庙会,便提前下了车。” 二公子汉白玉冷哼一声,晃了晃手中裂开的漆盒:“结果碰上这么个不长眼的东西!” 那粗布汉子搓着手,讪笑道:“小、小人真不是故意的……要不,您府上缺不缺杂役?小人愿意做工抵债……” “就你也配?”二公子怒极,抬手就要打人,却被汉玉双一把拦住。 “二弟,不必动怒。”他转向那人,语气依旧平和,“不必了,以后行事小心些。” 那人眼珠一转,显然不甘心:“可小人就想跟着两位贵人……” “你若再纠缠,便送你去见官。”汉玉双声音依旧温和,面色却透着一股冷意。 那人终于悻悻地缩了缩脖子,最终转身钻进了人群里。 二公子余怒未消,瞪了温煴一眼:“你们洛川的人,都这般没规矩?” 温煴假笑:“二公子说笑了,这人言语听着可不像本地口音。” 第22页 汉玉双的目光却再次落向聂伊,若有所思。温煴见状,立刻侧身挡住她的身影,淡淡道:“既然二位公子还有公务,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罢,拉着聂伊快步离开。走出几步,聂伊忍不住回头,正对上汉玉双仍望向她的视线。夜风拂过,他雪色的衣袂微微扬起,宛若人间谪仙。 “喂!你就是这么行地主之谊的!?给我回来!温廷霜!!!”那汉二公子又生气了,只可惜人已混入人群,不见踪迹。 “那人是谁?”聂伊小声问。 温煴头也不回:“一个麻烦,没想到来洛川了。” 聂伊却拍拍温煴的肩,让她瞧瞧手中的四枚透骨钉,钉尾刻着细小的“诀”字:“他们的麻烦也不小,温诀府的支系可是遍布洛川郡。” 汉玉双其人,如他的名字一般温润清贵,生得一副小说男主相,双眼下两颗泪痣,笑起来如春水映梨花般秀色可餐。 他巡视洛川这期间,总穿一袭素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枚青玉螭纹佩。所到之处不摆仪仗,只带两名老仆,在田间能挽袖帮老农扶犁,在衙署可熬夜重核税册。有老妪拦轿诉冤,他竟亲自登门查验地契;见孩童沿街乞讨,第二日洛川便多了三处义塾。还有一点是聂伊最为高兴的,他的到来解决了盐商之道等货币流通问题,天降富贵属于是,贵族们与他交情甚好,毕竟不出意外他就是寿郡王的接班人,所以钱财可谓是大把大把的往洛川送来。 这男子可以说是来收复民心的全民大好人! 聂伊常在衙署廊下撞见他与温煴议事。一个执笔批阅文书,一个捧茶细说民情,窗格透过的光斑落在两人肩头,像幅工笔勾勒的《琴瑟和鸣图》。 “若他继位……”聂伊有时会想,“这天下或许真能太平了。” 念头未竟,忽见汉玉双独站在后园那株桃树下。他指尖托着片将谢的花瓣,目光却穿过枝桠,正落在她身上。 “聂姑娘。”他声音简直比雪水还清透,“许久未见。” 风掠过聂伊束发的玉冠,扬起几缕未绾紧的青丝。她下意识抬手压了压鬓角,笑道:“真巧,世子也在等廷霜?” 汉玉双回礼时,腰间青玉螭纹佩轻晃,映得素袍泛出流水似的纹。他忽然抬手指了指她的装束:“姑娘今日……很是英气。” 聂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靛蓝箭袖袍,“没想到这副模样,世子竟也认得出来。实在是当下女子出行多为不利,所以外出办公我都会着男装的。” “的确。”汉玉双也笑说,忽又正色:“洛川近来有流寇专劫女眷,姑娘这副装扮倒比带侍卫周全。况且姑娘着官服执剑的样子,甚是英姿飒爽。” “不过。”他修长手指虚点她耳垂:“这里少了男子该有的日晒痕。”又指指束发冠缨:“系绳手法也是闺阁式样。” 聂伊竟还不知这种细节,笑道:“没想到世子连女子结绳都研究?” “略通皮毛。” “儿时陪母妃理过丝线。” 聂伊想到书中所记载,这汉玉双亲母得了痴病,常年闭门不出,谁也不见,此子虽被贵戚拥立为世子,却也并不得寿郡王抬爱,年少应当受了不少委屈。 作者有话说: 汉玉双(扶窗轻笑):"要学拆女子衣结么?我还会七种。" 第18章 乐舞阁 一连七日,聂伊去寻温煴,回回都能在廊下、园中或是衙署书房遇见汉玉双。那人不是正与温煴对弈,便是执卷与她讨论政事,每每见她来了,便含笑点头,目光清润如常,却让聂伊无端觉得不自在。 第八日,温煴终于忍无可忍,在聂伊又一次"偶遇"汉玉双后,一把将她拽到僻静处。 "你最近倒是勤快,"温煴冷笑,"日日来衙署点卯似的。" 聂伊倒是觉得温煴这模样有趣:"啊?我这不是有案子要和你商量。" "商量到汉世子跟前去了?"温煴指尖戳她额头,"他那双眼都快黏你身上了,你当我是瞎的?" 聂伊耳根发烫,正想辩解说他对你才有意思,却见温煴扭过身说:"明日休沐,陪我去西郊一趟。" 聂伊贴过去道:“好姐姐,我听闻那边有一片花海,你不跟汉世子去,跟我去?” 温煴不觉蹙眉:“他?我没兴趣。好了,你留下吃个便饭吧,我明日去你家门口等你,可别再碰见什么世子公子哥了,那群人,并非善类。” 翌日清晨,聂伊尚在酣睡,昨夜温煴冷着脸送她回府的模样还依稀留在梦里,让她心头莫名郁闷。侍女小离却匆匆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烫金请帖,神色惶惶。 “姑娘,汉世子身边的侍从刚递了帖子来,说是有万分要紧的事相谈,刻不容缓……” 聂伊揉了揉抽痛的眉心,想起温煴的警告,一时迟疑。但“要紧事”三字终究压过了疑虑,她随手束了发,换了身素净的青色衣衫便匆匆赶去。 乐舞阁内,丝竹声袅袅,即便白日,依旧有不少商客贵胄在此饮酒作乐。二楼乃私密场所,鱼龙混杂,聂伊虽不知世子有这喜好,但也没多想,抬手推门而入,却见雅间内并无汉玉双的身影,只有五六位花魁笑盈盈地迎上来。 “您就是聂公子吧?好生俊俏——”为首的红衣花魁玉指纤纤,递来一盏金樽,“汉公子方才说有事,稍后便来,让奴家先陪着您~” 聂伊蹙眉,正欲推辞,却已被众女团团围住,不由分说灌了三杯热酒。 红衣花魁的指尖划过她喉结,聂伊顿觉浑身燥热,气血翻涌,加之这熏香,使她有些神志不清。她猛地推开身前的女子,压着怒气道:“既然他不在,说明此事未必焦急,等他来了在与之分说!” 聂伊看了眼被她推倒在地的女子。 说了句“可笑”便要夺门而去,而花魁们却挡住了她的去路。 只见门外缓缓走来一人,乃汉白玉,他执扇轻摇,满脸得意道:“聂姑娘今日为何这身打扮?” 聂伊瞳孔微震,方才咽下的酒仿佛在烧她。 “你这是做什么?” 那二公子却不答,原本站在聂伊身边的花魁却花容失色,悄声说:“女子?女子怎得来此地啊!”皆哭哭啼啼跑到汉白玉身边围住,众人拥堵住门口,聂伊心跳渐渐失控,恍然发觉那酒是有问题的。 见门走不了,聂伊慌忙扯出符纸,却听汉白玉说道:“哈哈,这几日我早查明你的身份,你就是那日父王请来搅局的巫祝,还是那逆贼的妹妹,是也不是?” 聂伊没有理会他,咬破手指去画符,可是她低估了眼前这位二公子,此人何其歹毒,这不知名的药酒,使得她手颤如筛,根本画不了符,甚至此刻她心慌的连话都说不出。 汉白玉见她不答,便笑笑说:“你三番五次拒绝我哥的好意,竟不知你二人早有婚约?还整日里与那些小喽啰厮混在一起,还穿这种衣服遍地跑,真是不知廉耻!” 这二公子竟说着说着自个怒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 “我今日也是为你好,你往后应当端雅……” 还未说完,聂伊“砰!”地关上了门,死死抵住。 热。 汗水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刺痛保持清醒。门外莺声燕语不断,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神经。她咬破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盘算着所有可能脱身的方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似乎安静了些。聂伊积蓄起一丝力气,正要试探着开门。 突然,门被猛地从外推开!一个身影踉跄跌入。 "聂姑娘?"汉玉双站在门口,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带着慌张,"侍从说你宿夜未归,你......"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门突然又"砰"地闭合,随后传来木板钉死的声响。 "......怎么回事?。"汉玉双还不明所以,回头见聂伊满脸绯红的跪在地上,以为是吃多了酒。 正要上前拉她一把,却听。 "别过来......"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见她如此模样,汉玉双算是明白了这是场局。 他立刻背过身去道:"你放心,我对你从来都是敬佩,不会做逾越之举,更不会乘人之危。" 见聂伊没声,他转身走到窗前,却发现窗户也被封死。叹了口气道:“白玉当真顽劣,等出去,我定不饶他!”他闭上眼,转身对聂伊行了大礼,又匆匆转回身。 “对不住,竟害你遭此横祸。但你放心,若是此事泄露,我定然不会一走了之……” 还未说完,聂伊直接怒骂:“滚!!你们兄弟二人,当真不要脸!” 汉玉双身形一顿,许久未言。 屋内一片寂静,门外歌声奏起。 "我七岁那年,父王为试我心性,骗说母亲想见我,引我到了狩猎场,与饿狼相斗。" "血肉横飞中,他们在天台看得起劲。"他苦笑着抚摸腰间螭纹佩,"而我的心当真碎了一地。我半生都在算计与防备中度过,比谁都明白,身陷囹圄、遭人摆布是何等滋味。" 第23页 汉玉双依旧背对着聂伊,虽然看不见,却知道她定然难受至极,见脚边有把古琴,便就地而坐,弹起了清心曲。琴声悠扬如涟漪扫枯叶,不知情的还以为楼上正谈诗论赋,是座雅间。 "我确实对姑娘......心存倾慕。" “但更多的,是羡慕。羡慕你能活得那般自由肆意,像旷野的风,从无拘束。这世上,我从未对任何人放下过戒备,唯独你……你的眼睛很亮,看人时没有那么多权衡算计,清澈得像…像初临世间的稚子。所以我曾真心想与你结交,甚至…奢望能得你一份信任。” "但现在……"他苦笑,"你大概觉得,我和他们并无不同。" “……纸鹤。”聂伊呼吸都开始艰难了,也实在没精力继续听他谈天。 汉玉双琴声一滞,“什么?” 聂伊从袖中摸出温煴送的千机鹤,用力一抛—— 纸鹤扑腾着翅膀,摇摇晃晃地飞到了汉玉双脚边。 他怔了一瞬,立刻明白了。迅速拾起,以指代笔,飞快地在鹤翅上划下几字。纸鹤周身微光一闪,振翅而起,灵巧地寻隙钻出了窗棂的缝隙。 一刻钟后,门外大噪。 温煴带着武装士兵与汉白玉发生争执,门直接被她踹裂,她提着裙摆越进门栏,当即被屋内樊香熏的想吐,只见聂伊蜷缩在角落里衣服被汗浸透,急忙跑过去抱住她。 “聂伊!”她惊呼一声,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疾冲过去跪倒在地,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触手一片冰凉的湿腻,怀中的人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关紧咬,唇色发白。温煴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汉玉双低头对二人行了一礼,没有说话,转身走出门外,对着跑上楼的汉白玉猛踹了一脚,那人直接从楼上滚到了楼下。又赶紧坐起,脸色慌张:“哥,我是为了帮你!你怎么打我!!!” 汉玉双怒气难以压制,还要去打,却被亲卫拦下。“世子!这里人多眼杂……” “混账!给我打断他的腿,送回古州!”而周遭士兵却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哥!你为了个女人你打我!!还打断我的腿,你好狠的心!”二公子捂着胸口哭得极伤心。 “我,我要禀告父王,叫他杀了她!”话音未落,一声脆响贯彻全楼。 汉玉双手指微微发抖,反手抽出士兵的剑抵住他的咽喉:"丢人现眼!若再让我听见半句浑话——"他压低声音,冷冷道:"我不介意让父王少个儿子。" 屋内,温煴关上门,抱着聂伊来到床上,她整个人如同刚从冰河中被打捞上来般,又湿又冷,浑身颤抖不止。 温煴将茶水一点一点渗进她的嘴里,只可惜聂伊强忍太久,意识都已模糊,只是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紧闭唇瓣。 “聂伊?” “伊儿——”温煴试着叫着她的乳名,似乎这样聂伊才会不那么害怕。 “我会保护你的,伊儿你放松,我在这儿……”她小声呼唤着,这药的厉害她有所耳闻,无药可解,只能硬熬,不免有些焦急,怕再这样下去聂伊会生生把自己的筋骨绷断。 “伊儿……你喝点水好不好。”温煴轻抚摸聂伊的发丝,外头正午炎热,可屋内聂伊浑身冰凉透骨,她捂都捂不热,不觉更加裹紧了她的身体,总算怀中人没再打颤了。 正焦灼是否要立刻派人去请辛医师来,调配缓解药效时,一抹微凉的柔软忽然蹭上了她的唇角。 聂伊用额头蹭着这片温凉,一点一点挪动着想要更加靠近那里,甚至带着渴望般的举动狠狠往上一抬头,正好磕到了温煴的嘴唇,鲜血瞬间浸入聂伊的唇珠,她还算有点意识,本以为会被当作流氓扇一巴掌,结果随之而来的竟是柔软的温热的水源进入口腔。 聂伊不免更加燥热难耐,挥手打碎了温煴拿来的玉壶,一手压住她的肩膀翻身而上。 “温廷霜……” 幸而温煴带的官兵早已驱散了人群,虽外界流传世子私会良女,但更多的传闻是有个狐妖诱得世子芳心,使其在乐舞阁夜夜笙歌,销魂入骨。 进而此事数月后传到古州,便被演绎成了香艳诡奇的诗句——玉楼春深锁魅娘,不销王业只销魂。挣脱尘网千钧重,自缚情丝万丈长。 第19章 拔笋 “什么!?他老子的,竟然敢在洛川撒野!气死我了!我要砍死他!!!” 慕十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听完绒球的报告,直接抡起刀便要夺门而去。 绒球赶忙拦住,“别啊慕十三!我偷偷告诉你,你竟要卖我!” “况且!那汉二公子早就滚回古州去了,你难道跑去古州杀他嘛!” 慕十三挣脱半天,这绒球力气还挺大,硬拖不出半步来,“不是还有那个世子嘛!我早看他不爽了!” “杀不得!杀不得!你嫌洛川太安稳啦!他可是世子!世子!” “气死我了!你放开我,我不杀他,我去砍几根木头泄气!!!” “不!” “你们在吵什么?”话音刚落,两个人影一动不动。聂伊处理完公务,顺道来找慕十三商量后续追查温诀府余党的事,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屋里跟遭了劫匪一样的混乱场面。 “杀什么?” 绒球冷汗直流,“额……慕十三教我杀千刀法。” 而慕十三见是聂伊,刚灭的火气顿时又鼎沸起来,“你!啊——”可才说一个字,直接被绒球扳倒在地,绒球捂住他的嘴咬牙笑了几声,“义气呢!” 聂伊震惊到了,“哎哟,慕十三你怎么这么弱?”慕十三嘴被捂得死死的,真是有苦说不出。 “好了绒球,快放开他,我有事跟他说。”聂伊看了半天热闹,原本沉闷的心倒也释然几分。 慕十三挣开束缚,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你说,什么事?”但仍旧不痛快。 聂伊神色凝重起来:“还是温诀府的余党,阴魂不散。他们最近动作频繁,好像真以为温诀一脉还能东山再起似的。今天凌晨,城西又一家旧绸缎铺被他们点着了。” “然后呢?” “然后呢?”慕十三皱眉,预感到不妙。 聂伊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火扑灭后,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小孩的焦尸。是隔壁街陈寡妇家前几日走丢的那个小儿子……没想到,会出现在那间早就废弃的铺子里。”这种利用老弱病残作为工具或者直接残害的事情,各地余党都没少做,每每想起都让人心头发寒。 慕十三一拳砸在桌上,茶盏震得哐当响: “什么?!温诀府的狗杂种竟敢在洛川杀人放火?!老子要把他们的肠子扯出来晾成腊肠!”说着便提刀,但又被绒球拦下了。 “人抓到了吗?”绒球倒是相对冷静些,对这种丧尽天良的行为似乎并不意外,更关注结果。 聂伊疲惫地摇摇头,揉了揉眉心:“抓到我就不用来这儿找你们商量对策了。那帮人现在是亡命之徒,根本不想活。温大人放了话,这批人穷凶极恶,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若设计抓捕,也随我们处置,不必留手。” “所以我来找你们商量怎么让鱼儿上钩,好一锅端了。” “我也想钓鱼!”绒球在一边举手道。 聂伊看向他,语气缓和了些:“你年纪还小,这种行动太危险,不适合你。” “聂伊!我可以的!我机灵跑得又快!”绒球不服气地挺起胸膛。 聂伊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真是拿这孩子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没办法。 …… 温诀府的余党有个嚣张的习惯,每次作乱成功后,无论是否得手,都会在撤离后于远处燃放一支特制的烟花,像是某种黑暗的庆典,挑衅意味十足。 初夏的雨,说来就来。洛川地处南方,雨水充沛,淅淅沥沥的雨丝将大唛山上的青石台阶冲洗得光滑如镜。山下的农田饱饮甘霖,农户们难得偷闲,听着雨水敲击屋檐、落入水缸的叮咚声,困意渐渐上涌,靠着竹椅便打起了盹。 “有人在吗!” “老伯?” 一阵敲门声如地震般涌入老农的梦境中,“啊——” 雨中的青石街道,雨水汇成细流,汩汩流入一旁的河渠。瓦檐下,新生的雏燕正张着黄口,等待母燕衔食归来。 三三两两撑着油纸伞的行人在雨中匆匆擦肩而过。一名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少年提着个鱼篓,在人群中飞快地奔跑,像一尾灵活的游鱼。“让让!劳驾让一下!” 雨水打在少年的脸颊上,他狠狠抹了把脸,发丝贴在额头,眼神中全是慌张。 “爹!” 他猛地推开自家那扇虚掩的柴门,发出“砰”的一声响。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空荡荡的堂屋和那仍在微微摇晃的竹椅。 “爹!?”少年心下一沉,扔下鱼篓,慌忙冲进旁边几间滴着雨水的屋子寻找,嘴里不断呼唤。可是,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周遭僻静得可怕,没有任何回应。 第24页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退回门前,目光落在地上——那条从鱼篓里蹦出来的鱼还在泥水里徒劳地拍打着尾巴。他蹲下身,想去捡起那条鱼,手指却有些颤抖。 “小弟弟,你吵到我了。”一个温和却略带冷意的声音忽然从他头顶传来。 少年猛地抬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撑着油纸伞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他。伞沿压得有些低,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对方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嘴角。 “你……你是谁?”少年警惕地皱起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摸向了腰后别着的小砍柴刀。 男子并不上前,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悠闲:“你是在找人吗?我方才,瞧见你家后院那条河里,有个老头子。” 少年闻言,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就发疯似的向后院冲去!然而,他刚跑出两步,后颈便遭到一记重击,眼前一黑,软软地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一只新燕扑哧着翅膀,在雨后的土地草丛中飞翔,终于它在一块石头底下瞧见了蠕动的身影。 …… 客栈客房内,慕十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他推开房门,溜达到对门,见门虚掩着,便直接推门而入。聂伊正伏在案前,脸色苍白,聚精会神地绘制着符箓,旁边已经叠了厚厚一沓。 “差不多够了吧?你歇会儿,脸色难看得跟鬼一样。”慕十三看着聂伊眼下的乌青和毫无血色的唇,忍不住皱眉。 聂伊仿佛没听见,笔尖蘸着朱砂,手腕稳定地勾勒出最后一道繁复的纹路。慕十三抱臂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水喝。 窗外鸟雀还在不断乱飞,一阵阵凉风倒是吹的很舒服。 终于,聂伊画完了最后一张符,小心翼翼地将笔搁下。她刚直起腰,便是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差点软倒。幸好慕十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绒球那边如何了?” 慕十三把水递给她,自豪的说:“她可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你就放宽心吧。” 聂伊觉得他这副样子蛮有趣的,像极了那些第一次带着徒弟下山历练、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家孩子有出息的老师父。 “行,那我们休息下也出发吧,世子那边你找人说一声。” 慕十三原本洋洋得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吞了只苍蝇:“哈?你怎么还用他的人啊!经历了乐舞阁那档子事,你还信得过他?!你就这么放心?” 聂伊实在没力气跟他争辩这个已经讨论过数次的问题,只是疲惫地抬起手,对他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闭嘴”的手势。 …… 大唛山与洛川城不远,坐马车只需一炷香时间。早年这里刚招安了一批人,为首的现下便是当地县令,名为暮云海。 “暮大人好雅兴,这湖心划开两岸,风景如画,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水景,只是,缺个亭子。” 暮云海回头见来人,恭敬的向他做礼。 “世子爷说笑了。下官觉得,风景在哪处不能看?费那银钱造亭子,华而不实。不如建座实用的石桥,连通两岸村落,方便百姓走街串巷,还能促进营生,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汉玉双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自顾望向湖心。 暮云海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不敢再作声,可是正当他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扯开方才的话题时。 突然“哗啦!”几声巨大的水响打破宁静!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湖水中冲天而起,水花四溅!几名浑身湿透、黑巾蒙面的黑衣人精准落地,手中钢刀在雨后微光下闪着寒芒,瞬间将汉玉双和暮云海围在中间,刀尖直指要害!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此行凶!”暮云海虽惊却不乱,厉声呵斥,即便冰凉的刀锋已经贴紧了他的脖颈,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大哥!这县令留不留?”一名黑衣人粗声问道。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扫过暮云海,又看向神色镇定、看不出喜怒的汉玉双,冷哼一声,快步上前,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暮云海后颈。暮云海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带走!他正好当个现成的替死鬼!快!”首领一挥手,两名黑衣人立刻架起昏迷的暮云海。另一人则用刀逼住汉玉双。几人动作迅捷,轻功点地,迅速挟持着两人,消失在湖畔茂密的山林之中。 …… 四名黑衣人挟持着汉玉双,在山林间疾行许久,最终停留在一处隐藏在深山坳里的荒废寺庙前。断壁残垣,蛛网遍布,显得阴森而僻静。 其中一名黑衣人上前,熟练地掏出钥匙打开那把锈迹斑斑却依旧结实的大铜锁。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只见庙堂内柱子上,零散地捆着五六个人,皆是青壮男子,嘴里塞着破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嘿!真他娘的邪门!怎么这几天抓来的全是公的!一点油水没有,还费粮食!”一个矮胖的黑衣人不满地嘟囔。 旁边瘦高的同伙嗤笑一声:“嘿嘿,娘们儿好啊?哭哭啼啼,吵得脑仁疼!上次那个差点就跑掉了,害我们被老大好一顿收拾!你赶紧的,再仔细检查一遍绳子,要是再出纰漏,老子可没法再替你求情!” 为首的黑衣人将汉玉双粗暴地推搡进去,冷声道:“都给我闭嘴!吵什么吵!把这个新来的给我捆结实了,单独看管!他是大头!要是弄丢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自己滚进刑狱里去领死!” “是!大哥!”众人见他发怒,顿时噤若寒蝉,面露惧色。 一个看起来有些愣头青的黑衣人凑上前,看着被反剪双手的汉玉双,眼中闪过狠厉:“大人,为什么不直接把这小白脸丢进刑狱里好好‘伺候’一番?他爹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父债子偿,这点皮肉苦算便宜他了!” 那为首的黑衣人猛地回头,一把掐住愣头青的脖子,声音阴冷:“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上面的命令是抓活的!弄死了,你拿你自己的脑袋去顶吗?!” “呃……小的不敢了!不敢了!大人饶命……啊——!”愣头青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只见旁边那名瘦高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毫无征兆地拔出匕首,猛地刺入愣头青的心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那首领一脸。 瘦高黑衣人面无表情地抽出匕首,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哑声道:“话这么多,东问西问,难保不是官府派来的探子。好了,干净了。我们走。”他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首的黑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另外两人拖着尸体,迅速扔进了庙后湍急的河流中。血迹很快被雨水和河水冲刷干净。几人处理好现场,迅速跟上队伍,消失在密林深处。 …… 上午还在砸星子,下午便放了晴,街道上顿时又多了许多人。 房内聂伊正写着书信,便听小离来报,说温煴来了。 聂伊把写完的信交给小离,径自去了前院。 “廷霜?” 见来人,温煴紧缩的眉头才抚平,她站起身道:“刚接到大唛山县令暮云海手下拼死送出的密报——世子的视察队伍在湖畔遭遇突袭,暮云海被打晕,汉玉双……他被一伙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劫走了!” 聂伊听完,先是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调侃的意味看向温煴:“哦?世子被劫?不是劫财便是劫色咯。咱们洛川地界,还有这等胆大包天的绿林好汉?你慌什么?” 温煴无奈道:“他死了洛川又要起一场风波。你有没有法子找到他,占卜?” 聂伊转身摆手道:“若世间万事都能靠几枚铜钱或龟甲占出答案,我何至于现在都暴富不了?” 温煴见她这样子,围着她转了几圈:“今日休沐还穿得戎装,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聂伊向她眨眨眼,耸肩道:“我要去干票大的。” 温煴被逗笑了:“带我一个呗?” “不行,主公怎么能亲自上战场呢,我会分你一杯羹的,放心。”聂伊朝她抛了个媚眼。 温煴若有所思道:“唉,那我今日非缠上你不可了,我的野心一杯羹可不够吃的。” 聂伊笑笑道:“好吧,那就赏脸陪我看一场戏吧。” …… 雨后的竹林,空气格外清新,带着竹叶和泥土的芬芳。不少嫩绿的竹笋破土而出,生机勃勃。 一名身着普通青色布衣的男子,正背对着小径,专注地用短锄挖着一颗刚冒头的胖竹笋。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当,像个常做农活的老手。 “大人!”一个压抑着激动的声音从他身后的竹林深处传来。紧接着,一名黑衣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落地,单膝跪倒。 第25页 青衣男子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小心地将那颗笋完整地起出,抖落根部的泥土,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将其放入一旁的竹筐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说。” “大人……属下无能。我们在洛川城内的据点……刚刚被官府突袭,兄弟们……折了大半,恐怕……全军覆没了。”黑衣人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恐惧。 青衣男子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寻找下一颗竹笋,语气依旧平淡:“都死了吗?” “自然,即便不死,我们潜伏的暗哨也会及时补刀,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黑衣人连忙保证。 “还有什么事?”青衣男子似乎对洛川城的损失并不太在意。 黑衣人抬起头,语气变得兴奋起来,压低声音道:“有!天大的好消息!昨日,我们按计划在大唛山行动,成功……成功抓到了汉玉双!现在人已秘密关押在老地方!” “哦?” 青衣男子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直起身。他背着竹筐,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仰起脸,透过茂密的竹叶缝隙望向刚刚放晴的天空。 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他咯咯地笑起来:“把他的头颅给我掰下来,寄回古州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黑衣人激动地领命,正要走,又被一手拦下。 青衣男子站在原地,仿佛在欣赏雨后的美景。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平静:"也是个明君了……我明日随你去看他最后一眼。" 第20章 破庙 翌日,大唛山半道的一处破败庙堂许久清冷,今日却格外热闹。 青衣男子带着面纱,坐在琅琊椅上摇着折扇,他正前方,几名被缚的男子垂首而立,为首的,正是世子汉玉双,虽衣衫略显凌乱,但神色却异常平静。 “汉公子近日受罪了,我念你往日待我不错的份上,特来看看你。” 他等了片刻,对方毫无反应,如同泥雕木塑。他也不恼,轻笑两声,折扇轻合,敲了敲掌心:“将死之人,可有遗言?我会差人将你的头颅精心处理,送回古州。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写成书信,倒也能一并捎去,全了你我最后这点情分。” 庙堂内依旧鸦雀无声,不仅汉玉双不语,连旁边那几个被误抓的农夫醉汉模样的人,也异常沉默,脸上竟看不到丝毫濒死的惊惶,只有一种麻木的等待。 青衣男子摇扇的动作微微一滞,语气沉了下去:“怎么回事?”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起身走下座位,来到汉玉双面前,折扇挑起对方的下巴,仔细端详。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四面原本寂静无声的树林中,骤然响起一片弓弦绷紧的锐响!无数身着轻甲、手持强弓劲弩的士兵如同鬼魅般涌出,瞬间将破庙残垣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员将领,铁甲寒光凛冽,正是徐大将军! “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青衣男子面露惊愕,但反应极快,立刻向手下黑衣人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那几名黑衣人得令,毫不犹豫,手中利剑猛地向前捅去——然而,预想中利刃入肉的闷响和鲜血喷溅的场面并未出现!只听“噗”的一声轻响,被刺穿的“汉玉双”及其身旁几人,竟如同沙堆般轰然垮塌,化作漫天飞扬的尘土和碎草符纸,四散飘落! “……”青衣男子脸色瞬间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哼!给我抓活的!”徐鹌一声令下,士兵齐齐上前。 然而,那青衣男子惊骇之后,竟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大笑:“哈哈哈!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啊,徐大将军!”他一边笑,一边猛地挥手。 徐鹌见状赶紧勒令停止进军,微微蹙眉道:“汉玉双?” 只见残破的佛像后,两名黑衣人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的素衣男子踉跄而出。 青衣男子假意用袖口擦擦眼泪:“徐大将军,虽然我已穷途末路,可是还是愿意陪你演这一场戏。”说罢,他来到汉玉双面前,将剑悬在他脖颈处。 徐鹌眉头紧锁,沉声道:“殿下,你怎会在此?” 汉玉双面露囧色道:“客栈老板是他们的人……” 他原本按计划在客栈等候消息,结果小斯竟走漏了风声。 那青衣男子又打开折扇,慢条斯理地摇着:“怎么样,徐将军?这出戏,可还精彩?虽然我已穷途末路,但临死拉上个世子垫背,似乎也不亏?”他用折扇轻轻点了点汉玉双的太阳穴,“其实嘛,事情未必没有转圜。我可以不杀他,就看将军愿不愿意……做笔交易了?” 徐鹌紧握缰绳,指节发白,没有立刻答话,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青年哼哼笑了两声,用折扇朝一棵树扇了扇。 温聂二人早在树上观望许久,见此场景便落地来到了徐鹌所在。 “她们二人的性命可比世子的命贱多了,何不换一换?” 徐鹌闻言亮了剑,威严道:“你休想。” “啧,我知这小巫女是你侄儿,那,这位温小姐总可以吧,反正她只是温岳的妹妹。” 闻言温煴倒是动了动,可是聂伊拉住了她,小声说道:“不行!”她为了做假人早就耗费了精力,如何能够亲眼看温煴送死? 温煴按住她的手,坚定的道:“他的命事关洛川,不得有误!” 青衣男子见对面唧唧歪歪半天,大声道:“可想好了!?” 温煴则到:“既是与你做交易,我恐有诈。” 青衣男子一边推着汉玉双往前走,一边道:“我却也恐你是个假人呢,你先自断一臂,查验真伪!” 温煴笑笑,也走上前去,“温诀府的走狗?既然都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还不敢以真容示人?” 闻言青衣男子向后退了一步,并未作答。 温煴穷追不舍道:“温诀府的长公子曾给了我一封名册,上面记录了他府上的客卿,旁支等皆可为所用之人。我兄长早已将其悉数上报朝廷!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你,绝非漏网之鱼!说!你到底是谁?受谁指使?!” “你胡说!我与长公子乃至交好友!他岂会……”青衣男子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尖声反驳,但话一出口便知失言。 温煴立刻抓住他的话头,冷笑打断:“至交?哦?那我倒要猜猜了……如此维护他,莫非你是那个替他顶了死罪、本该早已人头落地的秦远?不对,他坟头草都该长高了……那你是那个惯会溜须拍马、以色侍人的楼小六?他的那个……男宠?” “住口!你这叛徒!安敢辱我!”青衣男子终于被彻底激怒,理智的弦瞬间崩断!原本抵在汉玉双脖子上的剑指向前方。 瞬间,他便看见一支箭射穿他的手臂,见他松懈,汉玉双向他胸前拍了一掌,退回温煴左右。 后数箭齐齐戳穿青衣男子的胸膛,应声倒下。 “绒球!快!别让那些黑衣人自尽!”聂伊急呼。 只见一道娇小的身影如灵猫般从另一侧屋檐跃下,正是刚刚从另一处窝点救完人赶来的绒球。她动作极快,扑向最近的黑衣人,欲扯下其面罩。然而手指刚触及布料,那黑衣人便身体一僵,口鼻眼耳中迅速溢出黑血,软倒在地,气息已绝。其余黑衣人也纷纷如此,顷刻间全部毙命。 聂伊蹲下身,探了探青衣男子的颈脉,无奈摇头。她伸手扯下那男子的面纱,露出一张苍白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 汉玉双走上前,凝神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你认识?”聂伊抬头问。 “有些眼熟”汉玉双沉吟道。 正说着,一阵马步声传来,慕十三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见聂伊与世子又在说话,不禁蹙眉。 最后查出,青衣男子的确是温诀府一位客卿,但原本应流放在外的他为何回到了洛川,且得到了这么多死士便不得而知,他所暂居的地方也未曾查出银两与书信,只有用以传讯的烟花棍。 …… 又到炎热的夏季,去年这个时候似乎是疫情刚过,她被罚不得外出,幸而在后院找到了一处僻静之所,此刻聂伊便斜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洛川最近太平的很,她百无聊赖,徐华便放了她几天假,当下清风徐徐来,到还算难得安逸。 树叶稀疏,光影在聂伊衣服上晃来晃去,直至日暮,聂伊方才醒来,回到了住处。 暮色渐暗,一个高大的人影穿过几扇庭门,走到聂伊身边。 “伊儿,世子明日便启程回古州,今夜饯行宴,随我一同送行吧?” 徐华一袭黑衣,遮住了园中的最后一抹霞光。 “你都说放我几天假了,我不想去吃酒。”聂伊躺在石板长凳上发呆。 徐华轻笑着递给她一封书信。 “看了你就明白了,你若是不去,就没必要举行这一场宴席了。” …… 到底是世子殿下,各地有头有脸的官员、义士来了上百人,场面盛大。宴设在新落成的浮画坞,临水而建,灯火璀璨,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中,宛如仙境。 第26页 聂伊不喜交际,依旧与慕十三、温煴、绒球凑在一桌。没了上司长辈在场,这顿饭她吃得颇为自在。 绒球和慕十三照例斗嘴,吵不过时,绒球就搬出她那些胡编乱造、光怪陆离的鬼故事,惹得慕十三跳脚,扬言要立刻拉她去乱葬岗“见识见识”,结果往往被绒球现学现卖、从聂伊那儿摸来的几句符咒口诀吓得不敢出门。最终代价通常是绒球第二日从校场回来,累得像条死狗,扑到聂伊身边痛骂“师父不是人”。 当他二人吵得热闹时,温煴便会不知从哪儿变出些新奇玩意儿——有时是古籍中才有图样的青铜罗汉面具,有时是机关巧妙、层层相套的同心球,或是她借鉴现代工艺做出的精巧物件,总能让聂伊惊喜不已,笑着夸赞温煴真是个取之不尽的“百宝箱”。 浮画坞临水而建,周围装点着各式花灯,景色毫不逊于白日。 汉玉双吃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水,实在受不了,便悄声来到了第二层一间小亭子里歇息,这处景色最好,但此刻众人都在中院应酬,无人打搅下,倒显得此地幽静安和多了。 汉玉双吹了许久的风,仍旧不想回到那热闹的人群中,他很少会这样放肆,但知晓今夜后便要回到古州,他便很不愉悦,更不想继续带着假面照顾着世子身份。 “殿下看过的江山中,有没有念念不忘的绝景?”这声音清冷如泉水,却总带着一丝调戏意味,仿若甘露。 汉玉双回头见一人从暗处走来,一身干练的衣袖,墨黑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一副干净白皙的脸庞格外养眼。 “好巧,没想到会再见到你”汉玉双自从那件事后,便没再找过聂伊,他觉得很对不起她。 聂伊外出除了与温煴逛街外,总是穿着男装,声音也总不自觉压低,早已成为了习惯。 她走到汉玉双身侧,看了眼他方才瞧见的景色,的确美轮美奂,这画坞是贵族专门为世子殿下造建的,选址的确上佳。 “你明日便要启程回古州,自然该来送送你。” “多谢。” 见聂伊没再说话,汉玉双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对不起” 聂伊自然知道他道的什么歉,只是没想到他还在计较那件旧事。 “家风不严,以至于差点毁了姑娘名声,当真对不住。”汉玉双向聂伊做礼。 “家弟做出此等蠢事,我已向父亲禀明,定当严惩!”当然他自己知道,他二弟是父亲的心头肉,从小骄纵跋扈也不曾打骂,虽然他叫人打了五十多板,让人抬回古州,却仍旧不解气,认为对不住聂伊。 “我当时的确生气,但我又不是黑白不分的人,没有气你。” “况且最后是你名誉受损,你弟弟应当给你赔不是。”聂伊朝汉玉双摆摆手。 汉玉双浅笑道:“你果真与平常女子不同。” 闻言聂伊歪了歪头,这话怎么好生熟悉,以前小说里可没少出现啊。 她岔开话题道:“洛川百姓都很爱戴你,你会回来看他们吗?” “自然会的,洛川民风淳朴友善,我很喜欢这里。”这句话汉玉双是发自内心的,他真的很喜欢这里,相比较古州那险恶之地,他极为羡慕生活在这里的人。 “听闻你所到之处,百姓知你将要离开,送了好些珍品呢,但你一件都没收。” 汉玉双依旧轻轻笑着:“世道不太平,他们能吃饱饭已属实不易。不过我并非一件都没收,一户商贩给的蜡染布料很好,我买下来给母亲做贺礼了。” “你是因为母亲做寿才回去的吗?” “不是,父亲写信说白玉想我了,这边事务也处理完了,应当回去。” 汉玉双低沉的嗓音在这月色中显得很无力。 “但我听闻,是当朝丞相举荐你做皇……并且也提交了奏章,要罢免当朝皇帝。” “……” 汉玉双抿了抿嘴,良久没有作答。 “现任皇帝昏庸无能,迟早是要退位的……” “聂伊!”汉玉双闻言惊觉,“不可乱言。” 聂伊回头看他:“你若真上位,于天下来说是件极好的事情,你有资格当统治者。”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此地鱼龙混杂小心惹火烧身。”汉玉双背对江水,看不出脸色。 聂伊哼哼两声道:“谁敢说一句试试,我有的是法子叫他闭嘴。” 说完又认真道:“可是我听闻徐大将军要随你一同归朝,你不觉得奇怪吗?” 汉玉双抽出他的佩剑,剑鞘银白中浮现波纹。 “父亲让我做的事,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违背。” 聂伊不解道:“即便他又骗你一次,把你当作棋子一样摆弄吗!” 汉玉双眨了眨眼,他从没见过聂伊生气的模样。 “我……”汉玉双叹了口气,紧闭双眼。 “百善孝为先,即便父亲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聂伊无语住了,即便她知道古人的封建思想有多么严重,可还是受不了。 他明知这一去不简单,即便侥幸躲过忠臣的审判,上位也不过是他父亲的傀儡,却依旧毫不反抗,只是因为那是尊长,便是至上权威,丝毫不去想于自身是好坏对错。 汉玉双见她脸色极差,挥了挥剑鞘道:“你不是说我很厉害吗,那便信我,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束手就擒的。” 宴会快结束时,聂伊拜别汉玉双,回去的路上却撞见了慕十三,他双手环抱,一副臭脸。 “你怎么又去找那个世子了?他害的你还不够惨吗!” 说完还打了个酒嗝,聂伊一脸嫌弃的往边上靠了靠。 “我找他有事,话说你不是千杯不醉吗,怎么这次又喝多了?” 慕十三撅嘴道:“他都快离开洛川了,怎么还纠缠你,他是不是喜欢你?” “喂!这里人这么多,你乱说什么啊,走!回去接她俩走了。”聂伊狠狠戳了戳慕十三,后者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不是也喜欢他?你俩有婚——”慕十三脸越说越红,但说到一半被聂伊捂住了。 “你干嘛!你是想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身份吗!”婚约的事情慕十三不知从哪听说的,聂伊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当初和亲时还真选了个人出来,还好巧不巧就是寿郡王长公子,虽然此事知道的人少,但奈何不了二公子嘴碎。 正当聂伊散开捂住慕十三的手时,却从他眼神中窥见了一丝失落,聂伊一顿,慕十三为何突然这般询问? 慕十三许是见到聂伊的慌张,赶忙转头不再看她,他其实早明白了,聂伊对他不过是兄弟间的情义,从未逾越半分,是他错了。 “你大可放心,我对世子没半分念想,我喜欢女人。”聂伊摆手道。 慕十三想是没反应过来,思考了半响她方才说出口的话,才转头看了看聂伊问道:“女人?何意?” 聂伊向他眨了眨眼:“性取向为同性,好比你喜欢男人。” 慕十三顿时脸颊通红,仿佛要冒烟,他大喊一句“什么!!!”,这喊声太大,引得廊道众人皆看了过来,聂伊赶忙让他闭嘴。“叫什么啊!”,自己也羞恼起来,怎么突然实话实说了。 “我不喜欢男人!”聂伊无语片刻,转头要走,却刚好对上闻声赶来厢房门口的温煴,顿时脸跟慕十三一样红温了。 今夜有风,几人都不喜坐轿,皆骑马跟随温太守轿椅后方。 慕十三想是酒醒了,骑马与聂伊并肩,问道:“我明白了,军中常有人说起断袖之癖,我也知道一些,但却从未听过女子……也会喜欢女子。” 聂伊看向他,倒没说什么话。 慕十三吐出一口气说道:“也就是说,你……喜欢温煴?” “……” 聂伊差点勒住马匹,左右张望温煴的方向后,才悄声说:“我哪有!” 慕十三瘪嘴道:“从前我倒只觉得你俩亲切,但今日听你这么一说,难道我又会错了意?” “我……”我什么?她喜欢温煴吗?或许第一眼见到时的确心生好感,但那可不是主角光环嘛,谁会不被主角吸引呢? 何况人家又未必跟自己一样是个同性恋。 虽然说那次吧……聂伊突然想起那次在乐舞阁发生的事情,顿时又红温了。 左右答不出话来,她撇开慕十三,扭头跟上了前方的温煴,她俩现在好得很,为什么非要去想有的没的。 绒球原本骑马追着萤火虫,见到这一幕跑到慕十三身侧道:“你又惹我主子生气了?” 慕十三低头瞧了瞧她,叹气道:“你不懂,我也不懂。” “谁说我不懂!快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了?” 慕十三还真跟她悠悠道来,至此,绒球像是打开了新世界,她瞬间便明白过来,并表示理解,聂伊跟温煴她都很喜欢,如果她俩能住一起,那她就不用两头跑了。 第27页 慕十三表示自己心碎了一地,他还是不能理解。 翌日,天连下了好几场雨,仿佛在哭泣,又仿佛要把以后的雨水一并落下。 “这天,不带这么下的吧……”聂伊望着窗外,头一次这么讨厌下雨,“庄稼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绒球这几天都是在室内练武,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区别,见聂伊郁闷,就道:“聂伊,我们来投壶呀!” 聂伊抬头看了她一眼,重新摆了个瘫姿:“我都玩腻了。” “那我们去找温姐姐呀!”绒球又出了个主意。 “温姐姐或许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野史新闻呢,好不好呀聂伊?” 聂伊想了想,是有几天没见到温煴了,于是就道:“吃过饭再去吧,让小斯问问人在不在家。” “哎呀,我们现在就去,给温姐姐一个惊喜好不好?”绒球知道聂伊的脾性,不仅拖拉,拖拉到一定程度便不会想再去做那件事。说着放下木剑,跑到聂伊跟前把她拽起。 雨下的很急,但仍旧不妨碍街上闲逛的人群,三三两两的在挑新出的话本子,河边还有人垂钓。聂伊闭上车帘,心想洛川真的与几年前大不相同了,除了税赋重之外,已经算这个时代最好的归处了。 到温府时,这雨更加肆虐,几步路的距离衣摆便给风雨打湿了,聂伊没让侍女禀报,拉着绒球的手悄悄来到温煴房门前,见门窗紧闭,便叩响轻声说道:“廷霜?你在不在?” 未见人答应,聂伊与绒球两两对视。 “温姐姐不在?”绒球疑惑道,明明方才瞧见了阿落姐姐。 聂伊也不清楚,正想着去抓个侍女问问,就见门“嚓”的打开,露出温煴神情复杂的面色。 她邀二人进屋后又关上了门,给她们倒了茶水,将一只千机鹤递给聂伊。 “古州……起纷争了。”她说。 第21章 古州 月初朔日,汉玉双踏着晨露回到宫阙。殿内烛影幢幢,映得父亲那铁青的面色愈发森然,他的心顿时如坠冰窖。 "父王......儿臣归来迟了。"他伏地叩首,玉冠上的璎珞簌簌作响。 高台上寿郡王半阖眉目,每个字都似淬了寒霜:"洛川风月可还尽兴?倒难为你还记得这古州殿宇之下,还有个父亲。"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锥刺骨,"孤昼夜案牍劳形,既要防着江南鼠群,又要听着朝堂上那些骨鲠之臣的唾星子。如今倒好——"寿郡王身子前倾,抓起竹简重重掷下,"连你这竖子也成了他们攻讦孤治家无方的利刃!" 汉玉双膝头猛地砸在青砖上,大喊道:"儿臣万死!求父王以江山为重,莫为不肖子损伤身体。"额头重重叩地,"儿臣甘受庭杖之刑,只求父王息怒!" 烛火摇曳,深谙之中传来几声啼笑,汉白玉拍着折扇缓缓从屏风处走来。 “哥哥,父亲在跟你开玩笑呢,他哪里舍得让你受罪?只不过随口训斥几句敷衍那些奸臣罢了。是吧父亲?” 台上之人兴许因此子轻悦之语消了怒气,没了方才那般冰冷,只沉声道:“起来罢。念你在洛川赈济灾民,抚恤将士,也算功过相抵……但你打伤玉儿之事,作何原有?” 汉玉双没有回答,那人也没想听他辩解。 “不论对错,身为兄长,你不知友爱幼弟,反以拳脚相加”他声音又陡然一厉,"兄不友,弟何恭?今夜去宗祠跪着,好生想想何为长幼有序!" 汉玉双磕头谢过,暗暗庆幸他没提母亲,正准备起身告退时,汉白玉上前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扶了起来。“哥哥,我…”话未落,台上人再次叫住汉玉双,让他随自己出了门廊,殿堂内只留下汉白玉一脸担忧,双手紧握住折扇,却并不敢跟上。 宗祠前烛火幽暗,青铜兽炉吐出的青烟盘旋而上,将寿郡王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汉玉双垂首跪拜于先祖牌位下,冰冷的砖块硌得骨头发疼。 “双儿。”寿郡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疾不徐,却如铁锁扣喉,“今日唤你来,只有一事,三日后,陛下会下诏,收你为嗣子。” 汉玉双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过继? 是了——当今皇帝年过半百却无子,若是自己入继,父亲便是“皇父”。待陛下“天命已尽”,这江山。 “父王!”他嗓音发颤,面目惊慌,“儿臣……儿臣岂敢僭越……” “僭越?”父亲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案台,“寿郡连日现黄龙之瑞,司天监占卜,言‘温德已衰,当有贤主继之’。”他俯身,阴影如黑云压城,“你,就是那个‘贤主’。” 汉玉双浑身发冷。 “儿臣,儿臣……”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上,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 寿郡王冷眼瞥过他,直起身来走出祠堂,只丢下一句:“三日后卯时,着衮冕入宫。记住,从今往后,你该称孤为仲父。” “所以……所以,他死了?”聂伊不可置信的握紧手中的信鹤。绒球轻扯聂伊的衣袖,面目亦担忧。 温煴点点头,道:“左丞相温秦不知谋划了多久,终于在立嗣典礼上出手了。” 金銮殿中,群臣肃立,龙椅上的皇帝面色灰暗,两眼无神,只有指节死死扣住扶手,仿若一具被抽干精气的傀儡。 一旁的司礼监高声宣读诏书曰: “朕承天命,忧国本未固。寿郡王之子汉玉双,仁孝聪勉,可继宗祧。今欲立为皇嗣,以安社稷——” 话音未落,汉玉双已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沉声道: “臣,德薄才浅,不敢僭越!请陛下另择贤能!” 而这声落下,换来的是朝野上下高声附和: “陛下!汉公子谦逊仁厚,正是天选之子啊!” “国不可一日无储君,请陛下三思!” 寿郡王立于丹陛之下,玄色蟒袍下端着把长剑,他垂眸掩住眼底的讥诮,挥袖做礼道: “陛下,犬子无德,不堪大任啊……” 满朝文武又立刻跪倒一片:“天意不可违啊!” 高台上的皇帝闭目仰天长叹一声:“再议……” 第二道诏书再下,温玉双依然坚辞,回去的路上碰见了汉白玉:“哥,我知道做皇帝难,但是天命不可违,而且你想想,等你成了皇帝,那可是要什么有什么,也是有好处的,你就答应了呗?” 汉玉双没有理他,戏要做全,反正他要的父亲已经答应了。 “哥?我跟你说个好消息呗,你别挎着脸了。” 汉玉双叹了口气,无奈停步道:“你养的蛇会爬树了?” 二公子笑笑:“还没有,但快了。但我说的不是这个啊,是徐大将军从洛川带来的图纸,虽然我看不明白,但父亲大人因为这事给了洛川好多封赏呢!金银古玩,美人美画,你高不高兴?” 闻言汉玉双的确眉目舒展开,浅笑道:“原来如此,这是极好的事。”他想,或许事情没自己想的那么坏,或许他能够治理一方净土呢? 当第三道诏书宣读完毕,温玉双终于“涕泣受命”。 可就在他伸手接旨的刹那—— 丞相温秦突然拔起藏匿衣带中的匕首刺向寿郡王! “国贼!你以子谋位,天地不容!” 寿郡王似是早有预料,不慌不忙侧身避过,玉杯落地,顷刻羽林军冲进金殿围住了众人,擒住了温秦。 “你!奸臣!老夫就算死!也要杀了你!” 寿郡王缓缓走上前,拔出长剑抵在温秦下颚上,幽幽道:“左丞相年事已高,总是做出糊涂事,今日大好日子,非要搅黄不可?” 温秦一遍挣扎一遍大骂道:“呸!老夫当年真是瞎了眼,才落得如今这般下场,你要是还知廉耻,就该自己滚下殿堂,回你那屠宰场去!” 话方落一把利剑就深深刺进他的血肉中,满堂惊呼。 寿郡王深呼一口气,反复搅动着眼前的肉泥,直到那股气随着温秦渐渐涣散的瞳孔消失。 “簌——” 一支箭从殿外正中寿郡王左肩,一吃痛,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给我杀!”殿外站着一位蒙面人,左手将弓背上,拔出了一柄荧光灿灿的冷刃,只见他身后黑影重重,如同恶鬼索命。 “逆贼——”寿郡王细眼如同毒蛇,一边捂住左肩一边跑到温玉双身边。 “护驾!有人行刺!徐鹌!” 人群中走出一人,推开几名羽林军,低头看了眼跪于殿前的温秦,弓身抽出了他心口的长剑。 “臣在!” “活捉!我要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寿郡王狰狞面孔近乎兴奋,死死盯着混战的局面。 汉玉双的手被他拉着,不知是怕他跑掉还是担心他的安危,握的很紧。 刀光剑影中,汉玉双看见了一位熟人,不可置信的脱口而出:“将军!” 寿郡王朝他的方向看去,虽然此人蒙着面,但这熟悉的剑法与秦氏一族相似,可不带细看,那人弯弓搭箭,直直朝自己射了三箭,万幸徐鹌百忙中用剑鞘挡住,并未受伤。 第28页 “殿下,快去屏风内躲藏,他们人多,一时无法止戈。”说完又与那蒙面人搦战。 寿郡王点点头,拽着汉玉双要去躲藏,可是拽了一下没拽动,一看竟发现不知何时,汉玉双胸前中箭了。 “双儿!”汉玉双在他身后踉跄了一下,摇摇头道:“无妨,仲父快去屏风处。”胸前的鲜血很快渗透素白礼服,他缓缓拔出长箭握在手心,与寿郡王一同躲藏在屏风处。 黑衣人个个头捆白巾,剑法果决精湛,徐鹌以一敌众终是有些乏力。 汉玉双伤势不重,便想要去帮他一把,但被寿郡王拦下了。 “不可!你是未来的天子,你的命比谁都重要!” “仲父,战不可无主,我去去就回!” 说罢捡起地上的剑加入了混战。 一刻钟后,援军赶到,这场血流金銮殿的把戏才总算告捷。 几位幸存的大臣畏畏缩缩的再次聚齐,相互慰问。 钦天监这时与皇帝跑出来,准备在这荒唐的场面举行最后仪式,寿郡王吩咐人处理各项事物,倒是看不出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满面的看着汉玉双接过钦赐玉冠。 可是很快他便睁大了双眼,温玉双僵在原地,看着自己心口不断流出鲜血。 “朕要你父子……永世背负弑君之罪!”皇帝一手端着玉冠,一手死死握住箭端。 他要让寿郡王背上“逼君杀嗣”的千古骂名!他恨!恨这些笑面老虎害的自己好惨,恨这些庸臣没用,连他们的天子都维护不了!!! 箭尖随着忠平帝的血一并刺入心脏,温玉双踉跄倒地,最后一眼看向父亲——可那人眼中竟无半分悲痛,只有狂喜。 汉玉双看着这一切,到最后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从没想过去死,不管人生多么坎坷,只要熬过去便好,以至于突然将死,他有些不可思议,母亲的寿宴将至,父王同意他操持,可这几天太忙,他还没去找母亲报平安。他还想回洛川看看。 “陛下疯癫弑子,已被本王诛杀!即日起,由孤暂摄朝政——” “有违者,当场格杀!” 第22章 梁衍 几声叩门声打醒了思绪,阿落轻声道:“聂公子,您在里面吗?” 聂伊开门,阿落见他真在里头,瞬间脸垮下道:“徐大人四处找您呢,应当有要紧事。” 聂伊脑中还回荡着古州兵变和汉玉双殒命的惊人消息,反应有些迟缓,愣了片刻才点点头:“……知道了。” 一入府门,徐华便递给她一封圣旨,聂伊盯着没打开,直到徐华出口问她是不是知晓古州兵变的事情,她才点点头,坐回位子上看起来。 “探子前几日来报,明夫人生了场重病。”徐华然然道。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这几年我无意暗藏你的身世,便是知晓你兄长为人。如今天下将乱,我等总不该就束手就擒。” “说主题吧,我头有些痛。” 徐华闻言道:“头疼怎又犯了?药你可有按时吃?” 聂伊揉了揉太阳穴:“重点。” “我与温太守商量许久,还是觉得不能依圣旨所言,直接放士兵入洛川。” 温岳昨天接到旨意,说此城暂借给南丰王,以共同平定内乱,可这阳谋太明显,最后遭殃的只有洛川百姓。 “所以,我需要你前去与南丰王谈判。” “你不是他师父么,说的话自然比我有用。” 说完聂伊似是明白了什么,笑笑又道:“也就我能去了,何时动身?” “温太守已经在拟文书,明日便可启程,你自己也安排一下,如果出现状况以你为重。” “放心,我先退下了。”说完聂伊便快步离开,回到了温煴住所。 “南丰王是出了名的孝子,碍于明夫人的面,即便我张嘴骂他,他也未必会动手杀我,所以,你放心好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万不可强求。” 聂伊点点头,拉着温煴的手笑笑道:“我的天命在此,可保万世太平。” 温煴反扣住她,心里着实放不下,万般言语化作一句:“嗯,有事飞信与我。” 洛川城十里外便是南军大营,内部纪律严明,兵强马壮,此次南丰王亲临,早已在城下整装待发,鼓声一次次敲响,使得附近村民心惊胆战,生怕下一刻便被活捉。 梁衍侧躺在座椅上,垂手落下一子,棋盘方开,便听人报有洛川使者来见,于是让人搜刮全身后便放了进来。 聂伊从士兵手上接过外衣,撩开帘子进屋,却见对方没有瞧自己一眼,递上的书信放在一旁也未展开,正悠然下着棋,不由有些迷惑。 梁衍用手指向对面一指,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板正坐姿,双眼盯着棋盘。 “南阳王这一步走的妙。”聂伊打破平静,轻声说了一句。 “到你了。”梁衍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昼夜里的一丝凉意。 聂伊向他做了一礼,撩袍坐下,从棋罐中取出一子,指尖在棋盘上空悬停一瞬,最终落在天元旁星位。 "王上可知,洛川虽小,却是三劫循环之地?"她抬眸道:"强攻易成不死不休之局。" 梁衍将手中白子摇了摇,然后打入黑阵,一子截断聂伊大龙退路。可聂伊却未救棋,反将黑子"啪"地拍在边线。 "弃十三子,换半目胜。" 梁衍挑了挑眉目,道:“为何?” 聂伊盯着他道:“不过是弃子争先,王上如何装得糊涂。” “这局势已定,无力回天,我不如放手一搏,给自己留条退路。” 梁衍摆回了原来的姿态,恹恹道:“哦,你们应当知道吾向来以仁治国,子民多有爱戴,早日归顺才是聪明之举,何苦盘旋至此?” “王上纵观历史,自然知晓万般争端起由,利益要害。仁这个字从来不长久,只有百姓长久的祈求,能否换来一场平安,当真难赌。” “嗯,所以呢?” 聂伊深吸一口气,开出条件:“王上若施圣恩,我洛川自愿归顺,钱粮赋税、珍品贡物皆按例奉上,绝无短缺。只求王上大军过境、入驻之时,能严令部下,不伤我洛川一草一木,不扰我百姓一分一毫!以此,换我洛川上下一个心安。” 梁衍闻言,靠在椅背上轻笑一声,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是同朝子民,归顺之后,吾自当护佑。你可以退下了。” 聂伊身形未动,语气反而更加坚决:“王上金口玉言,自然一诺千金。然,人性难测,军纪亦非一日可成。我此次来,不为空口承诺,只为向王上讨得一道明发全军的军令状!白纸黑字,明令三军:入城之后,有敢动百姓分毫、抢掠滋事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 梁衍终于抬起眼眸,仔细地打量了她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吾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 见聂伊沉默,梁衍思量一会说道:“对了,他老人家在洛川呢,吾都忘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见梁他这般,聂伊也没有否认道:“是我,所以我希望你能守则。” 梁衍噗嗤一笑:“行,但你得多答应吾一个条件了。” 聂伊没有立刻回应,梁衍托着腮,慢条斯理地说道:“母后常念叨你,所以你得回来陪她。另外,吾对洛川如今的治理模式颇为好奇,需派个人过来观摩学习一番。” 见聂伊依旧沉默,垂眸似在权衡,梁衍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终于图穷匕见:“洛川城主温岳之妹,地华圣医辛公义,这两个人吾要了。” 闻言聂伊一惊,心慌道:“不行!” 梁衍摆手道:“吾知道温大人与吾治理方案相似,管理的甚好,不搁下他的职位,但总得有个人质以防他叛变吧?毕竟他风评可不怎样?至于辛大人,吾母近日身体欠佳,吾希望他能随时问安,你不必担心他二人安危。”| 梁衍想:他没要师父已经宽宏大量了。 “不行!”聂伊握紧拳头,她怎能让温廷霜陷入孤立无援之地? 梁衍头朝后靠了靠,表情略有些严肃:“你没资格与我谈判,说到底不过是母亲喜欢你,若不是如此,你早死一百回了。” 杀了他!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涌入聂伊的脑海。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了!还有什么乱世!还有什么谈判! 梁衍仍旧垂眸看着她,即便瞧见了她眼中的杀意,也并未在意。 他自知梁伊为人,从小便古怪的很,与她相处过的人总会厄运连连,如同受了诅咒,叫人非常厌恶。 二人僵持良久,聂伊不断的想策略,但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商谈,于是道:“温岳兄妹二人共同把持洛川,刀笔分治,即便将温煴请来,如若出事,王上如何交代?” “我又何须交代?” “……” 梁衍瞬间截断了她的话语。 第29页 聂伊闭上双眼,向他作揖后转身便默念咒语,当真是油盐不进的帝王姿态! 可正当她探到梁衍咽喉处时,竟被一副外力所格挡,聂伊惊睁眼,转头看向梁衍! 梁衍仍旧一副松弛样,只稍微抬头瞧了瞧她。 聂伊却如同看见了洪水猛兽般不可置信。 帝王金身!他还未正式登基,怎会…… “走什么?”梁衍冷声道:“明日你就启程回主城去。” 帐外的士兵应声走入,聂伊轻哼一声,自行从两旁走出,只见天已成暗黄,几缕光斑照在几座石柱上,她看了良久,心想那个人是如何移走整个桃花村的,需要多少巫力才能办到呢? 少顷,帐内聂伊跪坐在草席上沉默了,几张符纸在她手中逐渐失了光芒。 这个梁衍可谓万事俱备,早已叫人布下罗网,神仙来了也出不去,当然除非是武神杀出去。 这种专门抑制术法的符阵,想要解开必须从外界找到阵眼,当下她算是被捆住了。 第23章 南国 第二日,温岳一早得到回信,乃南丰王亲笔签下的承诺书。信的前半部分,言辞凿凿:大军入驻洛川、秦河等地,只为借道平定古州叛乱,绝不侵扰百姓,不取民间一粒粟米。违令者,立斩不赦,罪及亲族。字迹刚劲,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信末笔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看似客气,实则强硬:“然,孤久闻洛川仓廪丰实,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治理有方,心甚羡之。乞请温太守令妹南来一叙,共商治国安民之良策,以惠及南境。” “另,家母近年沉疴难起,御医束手。素闻地华圣医辛公义先生有妙手回春之能,悬壶济世之心。若得先生圣手,挽回家母康健,孤愿以千金为谢,奉为上宾。” 温岳刚看完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中信纸仿佛有千斤重。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徐华疾步闯入,面色焦灼:“温大人,昨夜派去接应的人回报,未寻得聂伊半点踪迹!她……”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温岳手中那封信和他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上。 徐华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都有些发颤:“……信上说了什么?聂伊她……” 温岳将信递给他,声音沙哑:“你自己看吧。” …… “你可知,寿郡王屠了许多城池了?” 徐华扔掉手中的信,用指腹按了按穴位。 “一个笑面蛇心,一个多疑善变,我看不如打包行李,随永玉流浪西方去。” 温岳苦笑道:“那群红眼鬼你以为多好对付?别做玩笑了,快说说,你觉得当下应当如何抉择?” 徐华道:“我认为,与其做夹心饼,不如依信中所言,让孩子们去没有战争的地方避避难。” 温岳点点头:“也是,丹书铁卷在此,南丰王信义著于四海,不至于会食言。”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兄长!”又见门外温煴匆忙走来,手中端着个千机鹤,温岳朝它招了招手,它便机灵的飞了过来。 “……” 屋内三人沉默良久,徐华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充满了懊悔和凝重:“是我大意了,低估了梁衍。更没想到……他身边竟然网罗到了能人异士,竟能困住聂伊!” 温煴焦急道:“可有什么法子?” 徐华沉重地摇摇头:“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不必过于担忧,梁衍既然开出条件,暂时就不会拿聂伊怎么样。她毕竟还有明夫人这层关系。”他话锋一转,看向温煴,“我先问你,信中所提,以及能困住聂伊的那位‘司巫’,你可曾听聂伊提起过?可知其来历?” 温煴道:“不曾见过,只是偶尔听聂伊探讨巫术时,其中提起过这个人。” 徐华摸了摸下巴:“此人我年轻时有过接触……” “哦?那是非善类?”温岳问道,徐华思量许久,才道:“多年未见,不知其心。” 温煴握紧了手,坚定道:“多想无益。我已按聂伊之前与我商议过的应急方案,做了一些布置。府衙和城内几处关键节点都已安排人手。其他的……就有劳徐大人和兄长统筹安排了。” 徐华摇摇头:“本以为南国兴许是个好去处,哎,乱世何来太平。” 温岳安慰他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徐大人啊,这才哪到哪?” “你也吩咐下去吧,即时开城门,街坊禁出行!” …… 沉重的洛川城门,在绞盘刺耳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 城外,乌泱泱的南境军队如同无声的墨潮,在惨白冬日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沉默地涌入城中。铁甲摩擦,马蹄叩击青石路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打破了城池死寂的伪装。 "这鬼天气愈发冷了。"抱着长枪的士兵贴着战马直打哆嗦,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旁边黑甲骑兵一记窝心脚踹来:"滚开些!别挡道!" "入冬了,自然冷。"士兵嘟囔着挤进人群深处,这才觉出几分暖意。 "怪了,怎的半个人影都不见?" "要不你去那户人家瞧瞧?" "呵,你怎么不去?" "别闹!听说这城邪性得很。"一个老兵压低嗓音,"这两年闹过瘟疫,死了大半城的人。" “哪哪都有疫鬼,还有些地方穷的没吃食,只能将好好的人杀了吃,再上报是病死的!” “我去,我说怎么怨气这么重,活活义城吧!” “别说,现下没人,说不定人是晚上才出来活……!”话未说完,一记马鞭凌空抽来,在地上抽出道黑痕。"再敢惑乱军心,军法处置!"黑甲骑士厉声呵斥。 人群顿时噤若寒蝉,只有几个偏远角落还飘着窃窃私语。 "我被分到大麦山驻守......" "要不跟我换?"同伴瞥见他腰牌上"红村"二字,顿时像见了鬼似的连退三步。 为首的将领突然勒住缰绳,战马喷着白沫昂头打了个响鼻。他眯眼扫过死寂的长街,铠甲上的兽首吞肩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殿下,此城诡异,恐有埋伏。" 南丰王端坐马上,玄铁重铠每一片甲叶都透着寒意。腰间长刀随着马背起伏轻叩鳞甲,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侧的白马驮着个黄袍人,宽大纱帽下只露出截苍白的下巴,袖口探出的手指缠着几道暗红丝线,似符非符,似咒非咒。 这位便是不久前突然前来投效的神秘术士。此刻,她微微抬起头,纱帘无风自动,一个冰冷平淡的声音传出:“王上不必多虑,速往古州平定乱局为要。此间小事,不足挂齿。” 南丰王微微颔首,不再多看这死寂的城池一眼,马刺轻轻一磕。铁骑洪流再次启动,沉默而有序地碾过洛川的街道,只留下一道道幽深冰冷的蹄印,和弥漫不散的压抑感。 …… 温府门前,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温煴的马车已等候许久,一旁的辛公义眉头紧锁,来回踱步,不时望向长街尽头。 “温姐姐……”泪眼花花的绒球还在一遍一遍的追问聂伊的下落。 “绒球放心,我找到聂伊就带她回家。” 慕十三抱拳道:“他大爷的!怎么走之前不跟我说一声!简直没把我当兄弟!!” 温煴又回过头尴尬的笑笑:“失策了嘛……” 正说着,徐华见前方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人格外熟悉。 只见马背上端坐着一位白衣道士,戴着凶神傩面,一双紫眸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她身后的聂伊静默如影,目光垂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制着。 慕十三率先瞧见,快步跑上去道:“聂伊!你小子怎么才回来!?” 聂伊摇头不语,随着白衣道士来到府前。 “奉‘玄天至圣’法旨——” 道士缓缓抬手,宽大的白袍下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上缠着暗红丝绳,绳结处坠着两枚金银铃铛。 “洛川温氏,通晓水利,善制机巧;辛氏医者,妙手回春,可愈沉疴。” “此乃天命所归,请二位随吾入圣都,广传神道,福泽苍生。” 慕十三眉头一拧,手已按上刀柄:“装神弄鬼!聂伊,这婆娘胁迫你了?” 温煴下意识将绒球护在身后,指尖悄悄摸向袖中暗器。 辛公义却盯着那双哑铃,瞳孔骤缩——他在某本禁书上见过,这是“锁魂铃”,摇不响,只因里头封着活人生魂。 幸好聂伊在听完道士的谜言后就移步来到了温煴跟前,想来应该无恙。 随行人等开始交接仪式,聂伊给众人行了个礼,便道:“天命已归属南国,且天灾即将降临于忠朝,天地干旱三年之久,望各位早日做出决策,以免受苦难。” “聂伊!”绒球出声道。 聂伊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个小盒子递给她。“来,这个给你,我就是去出差,过段时间便回来。” 第30页 随后便回到队伍中,不再作为。 而徐华则一直盯着这位白衣道士,总觉得此人在哪见过。 可是到底也没有出口询问。 ……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前行,穿越了冬日的风雪,终于在初春时节,抵达了南境主城的势力范围。 从聂伊的话语里,温煴得知了事情来龙去脉,也明白了大人们的良苦用心。 天下格局已乱,只得自寻生机。 临近主城的荒林了无人烟,车轱辘走在坑洼处咯吱得响动,惹到聂伊心烦,闭目养不了神,她抬眼扫了一眼温煴,而那位正翻阅着新淘来的古籍,津津有味全神贯注的观看,浑然不觉当下什么处境,有什么不妥。聂伊盯了半晌,郁闷得挑起窗帘吹风。 “当真三年干旱?” 聂伊继续盯着树枝上那只渐渐远去的乌鸦答到:“你可以不信我这个神棍,但传闻中的大司巫,此时已经归顺南丰王。她说天灾三年就三年,你看这天多蓝。” “报应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真是无奈啊。。。” 聂伊挥手抛开帘子,呲溜移到温煴身旁坐着。 “你看什么呢?” 温煴将书的封面展示给她看,上面是几个古朴的字——《志灵野记》。“算是一个人的游记自传吧。”她解释道,“据说作者游历过许多稀奇古怪的国度,把遇到的奇闻异事都记录了下来,编撰成书。然后……他就去跳江自尽了。” “为什么?活腻了?还是写书写疯了?”聂伊挑眉,被勾起了一点兴趣。 温煴笑笑道:“我当初也奇怪,所以买下来想看看怎么回事。但目前没看完,不清楚。” 聂伊前后翻了翻“也就你会因为这种奇怪的谜题追根到底了,我感觉他写的很假,就跟做梦似的。” 说着指了指其中一则道:“百年间无人烟的荒芜之地,因一位神仙到来而繁花似锦,人魔共生,最后却被神仙的一念之差屠杀殆尽,原因是一只魔崽子惹了神仙清静。温煴程思片刻道:“或许……是某个偏远地方的古老传说,经过口耳相传变得夸张了。就像《山海经》或者《聊斋志异》之类的志怪小说,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聂伊把书丢给她,岔开话题道:“我打听了一下,到时候我们三个人会一同前去…” “等等。” 温煴打断了她的话,用手指着被她随手一丢翻开的一页。 【说出来你或许全都不信,但的确在此处发生过,只不过有些不在这个剧本里,所以你找不到他们。】 第24章 洛川 只见字句最底下还有“剧本”注释:【若你活不下去了,就想想,整个世界不过是个草台班子,这辈子混混挨过了,下辈子拿个好点的剧本玩吧。】 聂伊蹙眉看了许久,郁闷道:“什么意思,这作者穿书了?” 二人沉默许久,直到随从敲了敲木窗。 “公主,附近已经安排妥帖了,我们休息片刻再动身。”马车渐渐停稳,温煴关上书册,放回了背包中。 “不清楚,等我看完剩下的。” 聂伊点点头,掀起门帘蹦跶下地,望了望四周,还算空旷,雪堆在枯树旁还未消散,见没有伏兵之类的把戏,这才伸手去牵温煴下来。另一辆马车也走下来一位中年医者,乃辛公义以及他新收的徒弟。 “快到了,明天中午应该就能到。” 聂伊接过一名南国士兵递来的热汤面,吹了吹气,大口喝下。滚烫的汤汁驱散了寒意,也在她鼻尖蒸腾起一层细密的水珠。 温煴却没有动食物,她抬头望向四周的地形,眉头越皱越紧,突然扬声向那一直沉默跟随的白衣道士质问道:“这里应当已是主城西部的识归林一带,距主城不过三十里。为何要在此处停留?”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聂伊地理不好,但对温煴的判断从无质疑。当即起身挡在温煴身前,手掌附在剑柄上,连带方才喝的一股热汤都用内力生生逼出喉间。 随行众人顿时一阵骚动,面露惶恐,纷纷看向道士。唯有那白衣道士依旧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对着温煴微微作揖,声音透过傩面显得沉闷而诡异:“三公主别误会,温小姐说的的确没错,这里离主城不过三十里。但这一带有个古老的习俗——凡经由此林者,需心怀敬畏,行三叩九拜之大礼敬奉此地神明,并静心等候一日,方可安然通行。此乃古训,非是针对诸位。” 聂伊冷笑道:“那你们陛下也需如此?” 道士平静地回答:“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自当无需遵循此等俗礼。” “……”聂伊真是要笑了,她就不拜!纵使知晓违背“剧本设定”大概率会遭报应,此刻也浑然不怕,她就不信邪了! 于是,众人分作两派:惜命者纷纷跪拜,辛医师被道士胁迫,只得服从一同离去。最终,留在原地拒绝跪拜、坚持要即刻通行的,只剩下聂伊和温煴两人。 原本还算有些规模的队伍顷刻分散,空旷的林边只剩下她们二人和两匹马。她们对视一眼,拉起缰绳,毅然步入了那片枝桠扭曲、气氛诡异的识归林。 然而,直至次日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眼前的枯木林依旧无边无际,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她们又回到了类似起点的地标附近。 聂伊不信邪,拉着温煴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许久,结果却是一次次徒劳地绕回原处。她尝试了各种方法——爬上树顶眺望、用剑在树上刻记号、甚至试图用火折子点燃枯枝引路……但一切都仿佛失效了。那些枯树如同生了腿脚,无声无息地移动着,将她们牢牢困在这无尽的迷宫之中。 “呃…真是活见鬼了!”聂伊又累又沮丧,无奈又痛苦地捶了一下身旁温煴的肩膀泄愤。温煴倒是比她镇定得多,甚至从行囊里掏出个小本子,就着月光,划掉了纸上记录的最后一个尝试方法,喃喃自语道:“火烧无效,牵线折返,标记重叠……这倒真有些像《志灵野记》里提到的‘九幽迷阵’。” 好嘛,高级版的鬼打墙。聂伊嘀咕道:“啧,不就是拜一拜嘛,又不是没拜过比我厉害的鬼神。廷霜,你们这个世界……设定可真够‘奇妙’的。”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温煴没理会她的吐槽,专注地在手记右侧写下几行观察到的细节,试图找出破阵的关键。笔尖刚写下一个“风”字,一滴水珠突然落下,沿着未干的墨迹晕染开来。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湛蓝无云的夜空——下雨了? 却听见身旁聂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猛地转头,只见聂伊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两只手死死地捂住整张脸,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极力压抑的呻吟。 变故徒生!温煴瞬间警惕地看向四周,拔剑出鞘,将聂伊护在身后。她骇然发现,原本被清冷月色笼罩的地面正迅速变得暗淡,四周那些细微的虫鸣风声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灭,陷入一种死寂般的真空。 果然,下一秒,她耳旁像是被谁吹了口冷气,吓得温煴差点把剑滑向聂伊的耳朵。 “呃……廷霜。”聂伊略微艰难的开口道:“我觉得我们还是磕个头吧,这玩意我打不过……” “……我知道。” 温煴摸了摸聂伊额头:“你怎么样了?” “她没事。”一个清冷空灵、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女声突兀地插入,代替聂伊回答了问题,“就只是我对她的一点小小惩戒。”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玩味和居高临下的审视:“既知是我布下的林阵,还敢出言挑衅,妄图强行破之?伊儿,多年不见,你当真是越来越顽皮了。” 温煴低声问聂伊道:“你熟人?” 对方倒也惊讶,半晌后知后觉,冷汗直流:“我丢,这是大司巫的地盘啊……” 枯枝丛生,万古不朽,诡秘之阵,所困不知归途者。她当真忘记了这连锁林的含义! 温煴会意,抬头对着虚空拱手:"久闻大司巫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她的声音不卑不亢,身影却完全挡在了聂伊面前。 半空中吹来阵阵凉风,划过二人的脸颊,温和舒适,似是想要她们放松警惕。 “我造此林本就是善意而为,何必挣扎?罢了,不拜就不拜吧。可惜我无法亲自前来会你……”说罢,四周渐渐恢复清明,月光为引,竟在二人脚下洒下一条路来。 聂伊麻痹的感觉消散,恢复了气力起身解释道:“她人蛮好的,这林子原本是给孤魂野鬼准备的,以防止惨死他乡的人死后为祸四方,就把他们全都拴起来等黑白无常勾走,若是人误闯进去,便会像我们这般被困,只得拜一拜鬼神方能指引我们出路来。” 温煴思索片刻,又追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可我先前听你说……是那个道士逼你说,大司巫已归属南国。以她的能力和地位,若她真站在南丰王一边,这天下格局……” 第31页 聂伊立刻摇头,语气肯定:“那句话是那个混蛋道士用邪术控制我,逼我说的傀儡言!什么天命所归,都是骗人的鬼话!大司巫是谁?她超然物外,怎么可能真心屈从于梁衍他们?不过是相互利用或者另有图谋罢了!”她用脚狠狠踢了一下地上凸起的石块,发泄着不满,“那些家伙,不过是一群仗着学了点邪门皮毛就在那里作威作福、装神弄鬼的神棍!” 她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懑。心底深处,一个念头愈发强烈:如果……如果自己当初没有离开桃花村,如果早就继承了更完整、更强大的巫术,今天怎么会如此被动,连保护想保护的人都如此吃力? 她想起回到桃花村的那天,她看见了那棵古老的巨树,以及树下盘腿而坐的司巫大人,若有若无的人形,双目紧闭,随衣摆飘荡着。 “你终于回家了。” 虚无的声音回响在她耳边,“只可惜……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便是融合附着在你身上的命脉,或许会对你有所帮助吧。” 聂伊慌张着朝四周喊道:“什么?等等!这里发生什么了?” “伊儿,我们会再见的,你也终有明白的那天。” 那天,她寻遍了桃花村,除了枯枝外,只在聂伊幼时的住所中寻到了一份手札,上面写了很多小时候的事件,往后翻会发现断了的日记有人替她续上了,写上了桃花村近年来所发生的趣事,还有他们在等她回来,搬去下一个家乡。 而大司巫所说的帮助,她感受最大的便是困扰已久的头疼再也没有发作,算是一件庆幸的事吧。 当她们终于沿着月光小径走出令人压抑的识归林,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那个戴着傩面的白衣道士。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悠闲地靠在一匹黑马旁,傩面下传出几声轻佻得意的低笑。 “城主终究是不放心,特派在下在此恭候二位。”他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看来,林中的‘古训’,二位是好好体验了一番?请吧?” 温煴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带路,与聂伊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随后跟上。聂伊则狠狠地瞪了那道士一眼,将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南丰王梁衍之父梁王生前子嗣众多,但在他继位后,那些兄弟姊妹们不是“战死沙场”便是“意外落难”,如今明面上除了聂伊这个有着一半前朝血脉、且受明夫人庇护的“三公主”,几乎已无人能对他的地位构成直接威胁。因此,尽管入了主城,聂伊并未立刻感到如入虎穴般的紧张,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在南国主城的日子过得飞快,仿佛只是转眼之间,竟已近一年光阴。期间,温煴凭借其才华,很快在南国工部谋得职位,负责水利工程的规划与修缮;聂伊则在相对空闲时,常前往那片神秘的识归林边缘地带修行,试图更好地理解和掌控自身的力量。她们通过千机鹤与洛川保持着断断续续的通信,得知了许多被南国官方封锁的消息。 西边那个猖獗一时的邪教组织似乎被南丰王以铁腕手段联合归顺的道士们瓦解了,部分残余势力并入了南国麾下,使得南丰王的力量更加复杂难测。他们持续对摇摇欲坠的忠朝旧地施加压力。而北方的寿郡王,虽然扩张势头一度受挫,但听说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也笼络了不少地方豪强和州郡主,获得了大量战争资源,与南丰王之间的摩擦日益加剧,表面脆弱的和平即将被打破。而撕破脸皮的导火线,据说竟又被翻了出来,指向当年洛川“借道”引发的旧怨。 与此同时,各地自然灾害的报告开始增多,部分地区确实出现了干旱的迹象,仿佛应验了某种不祥的预言。 聂伊一直没有放弃返回洛川的想法,多次上表给南丰王和明夫人,陈述她与温煴已将所知的水利、工巧、甚至部分医药知识倾囊相授,希望能允准她们返回家乡,为平定即将到来的更大乱局出力。然而,明夫人总是以身体不适、需要亲近之人陪伴为由婉拒,而她的“心病”也似乎真的缠绵难愈,使得聂伊的请求一次次被搁置。 第二年春,温煴收到通过千机阁秘密渠道传来的大量书信,内容触目惊心——各地战火频仍,冲突升级。而最为爆炸性的消息是:寿郡王终于彻底撕破脸皮,正式对南丰王宣战了!导火索,正如传闻所言,被公然指控为当年南丰王“强借”洛川之道、意图不轨的旧事。一场席卷天下的全面大战,已然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25章 城破 太守府外,暮色四合,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慕十三冷硬的铠甲上。不过短短数年光阴,当年那个会在校场上朗声大笑、眉宇间尽是飞扬神采的少年将军,已被连年征战的烽火与风霜磨去了所有稚气。他负手而立,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可棱角分明的面庞上,却刻满了凛冽的寒霜与沉淀下来的肃杀。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如今深邃如古井,映不出半点天光,只余下望不到底的疲惫与坚毅。 在他身侧,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女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沉默地望着紧闭的府门。昔日需要聂伊时时看顾、眼神澄澈如林间小鹿的绒球,如今已出落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她乍起的高马尾在风中猎猎作响,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看,那利落的线条、那不肯低头的倔强姿态,竟像极了聂伊。只是,那双曾经不染尘埃的眼眸,此刻已淬炼得锐利如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最终一瞬不瞬地凝固在府门之上,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木板,看清里面正在进行的、关乎洛川命运的最后决策。 与此同时,远在南国境内的识归林边缘,一道纤细的身影巧妙地摆脱了可能的眼线,如同融入暮色的灵雀,悄无声息地潜入林中。温煴步履轻捷,心中却如同擂鼓。她穿过那片曾困住她与聂伊的、枝桠扭曲的枯木林,如今这些树木在她眼中已不再神秘可怖,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林深处,聂伊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温煴安然抵达,聂伊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如今的她,与一年前相比,气息愈发沉静内敛,周身隐隐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她于巫术上的进境可谓一日千里,虽自言未得桃花村真传精髓,但一符千里或许夸张,短距离遁行、惑人心智已非难事。战火既已全面点燃,洛川危在旦夕,她们自然不愿再困于南国都城坐以待毙。 几日前,聂伊便以“修行”为由告假来到这识归林,一边熟悉着大司巫留下的这片神秘之地可能带来的助益,一边静静等候温煴安排好一切前来汇合。她们的决心无比坚定——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局面何等动荡险恶,定要星夜兼程,潜回洛川,回家! “走吧。”聂伊没有多余的话语,将两张洪祝符拍在温煴和自己身上,光芒微闪,两人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风中,速度陡然提升,向着洛川方向疾驰而去。她们弃了大路,专拣荒僻小径,依靠聂伊的巫术规避着可能的盘查和巡逻队。 连续数日的奔波后,她们踏入了一片曾经还算富庶的村落区域。聂伊勒住马,眉头紧锁地来回张望。目之所及,十室九空,断壁残垣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田野荒芜,不见半点炊烟,除了她们二人,竟感受不到一丝活物的气息,只有死寂。 “真是……让人唏嘘。”聂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不过几年光景,昔日或许鸡犬相闻的村落,已成鬼域。 温煴沉默着翻身下马,走向一间门扉半塌的客栈。她抬脚迈过门槛,积年的灰尘被惊动,扑面而来,带着腐朽的气息。温煴低头捡起地上的断枝,随意扫了两下门口的蜘蛛网,与聂伊一同进去。 残阳从破败的窗棂透入几缕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屋内的狼藉。桌椅东倒西歪,杯盘碎片散落一地,墙壁上还有刀斧劈砍的痕迹,显然已被不止一拨人反复扫荡过,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搜刮一空,只剩下无法带走的破烂和厚厚的积尘。 “算了,”聂伊牵起温煴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她用力握了握,“这些屋子要倒不倒的样子,阴气也重,还是别呆太久得好。我们随便找棵背风的大树凑合一夜吧。” 二人退出这令人窒息的废墟,又骑马在村落里谨慎地兜转了一圈,确认除了她们再无一活物后,才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继续策马奔向那片萦绕在心头、却不知已成何等模样的洛川故土。 战火,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烧回了洛川。城中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被不断增援的军队占据,马蹄声、铁甲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取代了往日的叫卖与笑语,民生凋敝,太平不再,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空气中蔓延。 太守府内,烛火摇曳。徐华指着铺在案上的军事舆图,嗓音因连日不休的部署而沙哑:“……此处可设伏,利用地形之利,或可挫其先锋锐气。还有粮草,必须分藏于民户,以防敌军火攻……” 他已计谋屡献,凭借对洛川地形的了如指掌和过人的智计,也确实在寿郡王大军压境的初期,取得了数次局部的小胜,一度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军心。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奇谋妙计所能起到的作用终究有限。寿郡王麾下百万雄师,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冲击着洛川这座孤城脆弱的防线。城墙破损处越来越多,守城器械消耗殆尽,士兵伤亡惨重。 第32页 最终,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徐华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死寂。他面向温岳沉重道:“援军……不会来了。死守,唯有全军覆没,城破人亡。为今之计,只有弃城,向南国方向撤离,或有一线生机。愿意走的百姓,可随军同行。留下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恐难逃屠城之劫。” 故土难离,尤其是对于许多在此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皆是自愿守城。最终,太守温岳选择了留下,与这座他治理多年的城池共存亡。慕十三奉命,率领还能战斗的士兵断后,掩护大部队撤离,而绒球则与徐华共同护送百姓离开。 当温聂二人终于循着小路回来时,看到的正是洛川陷落前最惨烈的一幕。慕十三率领的断后部队被敌军重重围困在一处山坡上,他浑身浴血,左眼上方一道深刻的刀伤皮肉外翻,鲜血不断淌下,模糊了半边脸颊,那伤他的人,赫然是敌军阵中一名骁勇的三臂徐大将军。他兀自死战不退,嘶哑着喉咙命令身旁的亲兵:“快去!告诉绒球,带百姓走!快走!别管我们!” 而绒球正红着眼眶,组织着惊慌失措的百姓向南方撤离,不断回头望向浴血奋战的慕十三,牙关紧咬。 聂伊与温煴的出现,如同绝望中投入的一颗石子。聂伊二话不说,强提巫力,数道凌厉的符咒脱手而出,化作火光与风刃袭向敌军后方,引起一阵骚乱。温煴则弯弓搭箭,箭无虚发,精准地射倒了几名试图冲击百姓队伍的敌兵。 “聂伊!温姐姐!”绒球惊喜交加。 “绒球!带他们走!”聂伊喝道,目光扫过慕十三的惨状还有远处的徐鹌,心猛地一沉。 慕十三听到声音,奋力劈开一名敌兵,朝她们的方向吼道:“走啊!你们回来做什么!!” 几番短暂而激烈的交流,在徐华也赶来接应的情况下,聂伊和温煴深知此刻不是意气用事之时,含泪妥协,加入护送百姓的队伍。徐华当机立断,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装载火油硝石的孔明灯点燃升空。借着风势,点点灯火飘向敌营方向,不久,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和骚动,追兵的攻势为之一缓。然而,谁都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而洛川城,在最后的抵抗声中,城门终被攻破…… 又是一年风雪夜,比往年似乎更加酷寒。回首望去,洛川的方向只剩下一片黑暗与死寂,物是人非,满目疮痍。 逃亡的路漫长而绝望。最初的数千人,在连续不断的追杀、疾病、严寒和饥饿的折磨下,数量锐减。如今,只剩下百来号人,相互搀扶着,在没膝的深雪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留下混杂着血泪与绝望的印记。队伍走走停停,不断有人无声无息地倒下,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天雪地之中,成为雪原上突兀的、很快又被覆盖的坟茔。 聂伊的巫术在人世间已算登峰造极,但她深知自己未得桃花村与大司巫的真传,所擅长的多是些短效的符纸咒语,在她自己看来,不过是些应急的小把戏。此刻,她只能不断聚集所剩无几的巫力,在队伍后方布下简单的幻术和迷障,勉强拖延身后若隐若现的追兵,混淆他们的视听。只是每施展一次,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徐华在前头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带路,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单薄。聂伊与温煴相互搀扶着,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聂伊只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怎么办?洛川城破,到底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走向灭亡?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温煴似乎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她紧紧握着聂伊冰冷的手,将自己微薄的体温传递过去,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定的力量:“聂伊,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史书上写的刘备携民渡江?颠沛流离,前途未卜。”她顿了顿,侧头看着聂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一些,“不过,我们比他们幸运。我们还有彼此,有智谋深远的徐大人,有你这个神通广大的‘巫女’。所以,我们不会一直这般狼狈下去的。等到了南国主城,我们就想办法飞信联系明夫人,她心善,又疼你,看在你的情分上,一定会接纳洛川的百姓,让他们不再受苦,能有个安稳的落脚之地。” 聂伊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嗯,会的。廷霜,这世道已经乱了这么久了,流了太多的血……好日子,就快来了,对吧?”她像是在问温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心底深处,一个更决绝的念头浮现:“对啊,大不了……最后我就找个最深的山,最老的林,像大司巫守护桃花村那样,拼尽我所有的巫力,甚至性命,总能开辟出一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护住你们,让你们安稳度日。” 突然,前方队伍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惊呼!有人指着风雪弥漫的前方,声音颤抖地喊道:“墙!是城墙!我们到了!!” 这一声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了巨石!所有还存着气力的人都挣扎着抬头望去——只见在风雪尽头,巍峨的、连绵的城墙轮廓如同巨兽的脊背,赫然矗立! “到了!是朝泽城!我们终于到了啊!!”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卷了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嘶哑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声冲破风雪,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城墙上很快亮起了火把的光点,人影在垛口后晃动。 “什么人?!站住!再敢靠近,格杀勿论!”守城士兵警惕的厉喝声穿透风雪,弓弦拉满的吱嘎声令人心悸。 徐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疲惫与不安都压下去。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官袍,上前几步,朝着城墙方向,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洪亮而镇定:“在下洛川主簿徐华!因援军未至,洛川……已然失守!现携洛川百余幸存百姓,前来朝泽城,恳请大人打开城门,允我等暂避风雪,躲避兵祸!我等已上报河州牧,相关文书在此!请大人查验!” 然而,城墙上的回应并非期待的开门声,而是一阵隐约的、激烈的争执。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众人翘首以盼,心几乎提到嗓子眼时——“嗖!”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音,精准无比地深深插入徐华身前一步之远的雪地里!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白纸。 徐华的心猛地一沉。他缓缓弯腰,拔起那支箭,解下纸条,就着微弱的天光展开。纸上的字迹潦草而冰冷,仿佛带着森然的寒气。 “尔等流民贼寇,安敢冒充洛川官员?速速滚开!若再滞留城下,窥伺王城,休怪箭矢无眼!” 作者有话说: 晕乎乎的,最后两章只看重点别看文笔,开始乱写。 第26章 结局 “滚!快滚开!”城墙上传来的呵骂声更加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驱赶。 徐华盯着那纸条,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如同化作了一尊雪雕。良久,他才转身,对身边几位还能主事的乡老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然后步履沉重地走向聂伊和温煴,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雪淹没:“情况有变!立刻……带领大家后撤!快!” 聂伊闻言,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挣开温煴的手就要上前:“他们凭什么不开门?!我们不是流寇!我们有文书!……”温煴却再次死死拉住她的手腕,对她用力摇头,眼神凝重而充满警示:“聂伊!冷静!徐大人如此决定,必有他的道理和苦衷!此刻冲动,只会造成无谓的伤亡!先退!” 最后的希望,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在眼前彻底破灭。早已筋疲力尽、全凭一股信念支撑到这里的百姓们,瞬间彻底崩溃了。怨声、哭声、骂声、绝望的嘶吼声滔天而起,许多人直接瘫软在冰冷的雪地里,捶打着地面,再也无力,也无意移动半步。 徐华步履匆匆地来到温聂二人身边,脸色铁青,嘴唇因愤怒和寒冷而微微哆嗦,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被放弃了。南丰王……听信谗言,认定我洛川百姓皆乃忠朝死忠残党,非其子民,入城恐生内变,成为心腹之患!朝泽守将刚接到严令……严禁我等入城,必要时……可就地射杀,以绝后患!”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虽朝中并非没有明白人反对,但声音微弱,寡不敌众。 仿佛是为了给这残酷的命令做出最冰冷的注脚,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城墙之上,密集的箭雨已然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带着死亡的尖啸,覆盖向城下这群手无寸铁、毫无防备的难民! “小心!!”聂伊瞳孔骤缩,嘶声大喊!她早已巫力耗损过度,此刻完全是凭借本能和意志,强提丹田中最后一丝几近枯竭的力量,双手急速结印,一道淡薄得几乎透明、涟漪般的光晕如同脆弱的琉璃碗,勉强张开,覆盖在人群最密集的上方! 第33页 然而,这屏障在如此密集的箭矢攻击下显得摇摇欲坠,不断有凌厉的箭矢穿透光幕,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 “啊——!” “娘——!” “孩子他爹!!” 凄厉的惨叫声、哭喊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哀嚎,雪地被迅速染红。人群再次陷入极致的恐慌,如同炸开的蚁群,互相推搡着、哭喊着、践踏着,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向后亡命狂奔。徐华、聂伊、温煴、绒球等人拼命维持秩序,掩护着众人,直到退出二十多里地,身后城墙上射出的箭矢才变得稀疏,最终停止。 突如其来的背叛和近距离的屠杀,成为了压垮这支队伍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侥幸从箭雨中活下来的百姓,此刻眼中最后一点理性的光芒也熄灭了。饥饿、寒冷、恐惧、以及被同类遗弃背叛的巨大痛苦,彻底吞噬了他们。他们红着眼,如同陷入绝境的狼群,一步步逼近被他们视为首领和希望的徐华、聂伊和温煴三人,嘶声质问,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的绝望: “怎么回事?!徐大人!你告诉我们到了朝泽就安全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开门?!为什么还要放箭杀我们?!” “你骗我们!你把我们带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死在这荒郊野岭吗?!” “我求求你们了!带我回家吧!我不逃了!我就算死也要死在洛川!我想回家!我想我家的土炕了啊!!” 那一双双在夜色和雪光映衬下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充满了原始的兽性和破坏欲,步步紧逼,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们撕碎。 徐华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用自己并不算宽阔的背影,将温煴和几乎站立不稳的聂伊牢牢护在身后,独自面对这汹涌而来的、由绝望凝聚成的浪潮。 聂伊刚刚为了撑开那道屏障,已然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此刻虚脱地靠在温煴肩上,连呼吸都感到困难。见到此景,她挣扎着想抬起手,指尖试图凝聚微光画符。温煴紧紧握住她冰冷僵硬的手,阻止了她这近乎自毁的行为,半扶半抱着她,艰难地向后退去,试图与失控的人群拉开距离。 “没事的,聂伊,别怕,保存体力。”温煴的声音异常镇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抚慰,“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被逼到绝境了,多少次不都挺过来了吗?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我来想办法,总会有路的。” “不,廷霜……”聂伊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她虚弱地摇头,眼神却异常清醒,带着一种洞悉命运般的悲凉,“我……我占卜过了……”她艰难地弯下腰,捡起一块边缘尖锐的石子,在洁白的雪地上,用力划出一个简易的地图,并在某个点做了标记——“朝泽粮仓”。 然后,她从贴身衣物内袋里,掏出最后两张保命符——加强版洪祝符。不由分说地塞进温煴手里:“拿着。”她的笑容苍白而破碎,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担忧,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温煴看着雪地上那清晰指向粮仓的标记,又看向聂伊那仿佛已预知一切却又无法改变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符箓紧紧攥在手心,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如磐石:“放心,交给我。” 聂伊同样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眉、她的眼、她此刻决绝的神情,都刻进灵魂的最深处,带去任何可能的未来。 …… 然而,当温煴凭借着洪祝符的力量,历经难以想象的艰险,躲过巡逻,潜入防守严密的南阳粮仓,带着仅能盗出的、为数不多的救命粮食,满身伤痕、体力透支地赶回约定的聚集点时,看到的却是她此生都无法忘却、最为惨烈悲恸的一幕。 或许是无意的失心疯,或许是被极致的绝望和饥饿彻底逼疯了心智。人群中,一个原本已经被徐华耐心安抚下来、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小男孩,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起!他瘦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棱角尖锐、比他的拳头还大的石头,眼中一片混沌的空洞和狂乱,尖叫着,狠狠砸向正背对着人群、蹲在地上,专心为聂伊包扎肩膀上被流箭擦伤创口的徐华的后脑! 聂伊恰好因为温煴离去方向传来的细微动静而抬头,目光瞬间捕捉到了这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她瞳孔急剧收缩,本能的想用巫术击退,可惜刚聚拢一星半点便在空中散开。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块重重地砸下! 温煴赶回时,看到的便是聂伊死死抱住流血的徐华,双手颤抖地、徒劳地捂住他后脑那个不断涌出温热鲜血的可怕伤口,一遍又一遍地、麻木而错乱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不对……这不对……怎么会不一样?舅舅?我怎么会算错呢?我怎么会不推开你呢……” 徐华面颊与嘴唇苍白如雪,唯有眼下的乌青昭示着他连日来极度的疲惫与心力交瘁。鲜血从他脑后不断渗出,染红了他花白的鬓发,染红了聂伊的衣襟和双手,也染红了一大片洁白的雪地,那颜色刺目得惊心。周围,洛川的难民们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三三两两呆立在风雪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内部的变故惊得失去了所有反应,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温煴强忍着眩晕和翻涌的气血,冲上前去。她先迅速看了眼聂伊肩上的伤,确认只是皮肉伤且已包扎妥当,然后立刻跪倒在徐华身边,取出从朝泽带回的、最好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洒在他后脑的伤口上。药粉很快被涌出的鲜血冲开,她又倒上更多,并用干净的布条紧紧按压。然而,徐华的呼吸已然极其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气若游丝。温煴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样的伤势,若不及时得到神医的救治,恐怕…… 她默默站起身,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她走向那片麻木的人群,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和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诸位乡亲。事已至此,前路艰难。若有还想回洛川的,我会分给你们一些盘缠和干粮,各自寻路去吧。若还愿意信我们,继续跟着走的,就留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的脸,“生死由命,各自抉择。” 最终,只有四五户人家,搀扶着站了出来,默默领了微薄的盘缠,一步三回头地、蹒跚着消失在了风雪中。剩下的百余人,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用空洞而依赖,甚至带着一丝乞求的眼神看着温煴和聂伊,仿佛她们是这黑暗天地间最后的光。温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将带回的、本就不多的粮食,公平地分发了下去。 又是一路颠沛流离,饥寒交迫,伴随着不断减员,他们终于抵达了附城地界。徐华在昏迷前曾断续提及,在此地有几位故旧人脉,或许能设法疏通,打开一道小门,让他们暂时藏匿,躲避追兵和严寒。然而,希望再次落空。徐华那位“故旧”早已搬离,不知所踪。他们只能在附城外围一处废弃的土地庙暂时容身。 昼夜轮转,伤势过重、又心力交瘁的徐华,终究没能等到奇迹。在一个风雪尤其狂暴的夜晚,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 聂伊跪在徐华冰冷僵硬的身体前,巨大的悲痛和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绝望,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失心的模样让温煴都有些后怕,不敢轻举妄动。 初阳升起,一缕光照进庙堂,聂伊僵硬的挪动双眸望去,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事情直冲心脏。 系统! “系统!”她不断的在心底呼唤着,祈求把这个荒废已久的机器拨响。 【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意愿及极端环境。生命契约激活。扫描周边环境……附城西北方向三十里处,有一处废弃多年的钨铁矿坑,地形复杂,通道交错,可作临时避难所。警告:因该区域存在未知能量干扰及历史遗留因素,系统无法完全扫描其内部情况,存在伏兵或其它危险的概率为87.4%。】 系统!聂伊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系统!我愿意付出性命!” 【生命契约已成立。即将掉落指引地标。】 聂伊没有丝毫懈怠,立刻就地取材,用几枚古钱进行占卜。卦象显示林中有伏兵,但不多,如果能够引走,百姓们便能够活下去。于是聂伊将地标交给绒球与温煴,让其去带百姓一队绕远路,自己则偷偷编了几个草人当作百姓说她们兵分两路。 最后等绒球反应过来,快速赶到时,聂伊与伏兵皆不见踪影。 正当聂伊以为逃出追捕时,一支冷箭朝她身后射来,但有人替她挡下了,是温煴,她趁聂伊不备跟了过来,救下了她的命。 她表示自己在那场火灾里欠下的命,终于能够偿还了。 她说:“别哭,我会很痛心…” “箭扎在你身上当然会痛!” “不,你应该走在天光大道上,而不是泥泞中…” “你应该很想家吧,聂伊。” 击杀掉最后一名杀手后,聂伊有些恍惚,随后麻木走向如同在雪地中被炮竹碎染红的一抹颜色。不可思议般触摸温廷霜冰凉的脸庞。 “怎么会?” 【THE END】 主角怎么会死,温廷霜怎么会死!?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对了,我有系统,系统。“系统!” 【叮——恭喜宿主,达成最终结局。】冷不丁的,聂伊面前亮起了显示屏,正在发着极其强烈的光亮。 聂伊愣住了,茫然地重复,仿佛听不懂那几个字:“什么?最终……结局?” 【感谢宿主在这一段“温廷霜的人生剧本”中的全程参与和艰辛体验。在此,系统正式祝贺您完成本次穿书之旅。您可选择即刻剥离灵魂,回归原世界。】 “完成了?怎么完成了?” 【主角已死,便是最终结局。】 “…这真的只是个小说吗。” 【确切的说这是温廷霜的人生剧本。】 剧本?BE剧本?!! 呵!太可笑了!这太可笑了!她殚精竭虑、付出一切、甚至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想要守护的人和城,最终换来的就是一个早已注定的悲剧结局?!一个冷冰冰的“BE”标签?! 我不同意!我要他们陪葬!那些奸佞小人!狂妄自大的统治者!我! ”我之前与你做了交易,我应当去死!” 【交易的确已生效,温廷霜为您挡下致命一击。且因您已完成结局,我们可使您的灵魂回归原世界,或继续存在,此后此处天道不予约束。】 聂伊良久没有答话,眼睛一刻也不移开温煴半分。许久,系统再次发声,只是意外的,这次它是以人形颗粒状呈现,与初见时一般无二。 【所谓三千世界不过是由官方从中挑选好剧本的机器,娱乐于上层的四维生物。宿主,这只是一场剧本游戏,但若需要,我们将会消除您在这场旅行中的所有记忆,以便您回到现实可以正常生活。】 “不。“这场荒诞剧应当结束了!她也不知怎么就突然顿悟般,灵魂直接来到了识归林里,她怀中仍旧抱着温廷霜,如同睡熟了一般。 “大司巫,帮帮我。”林中依旧是漫无边际的雪,再没有比此刻更加冰凉了。 “徐大人,你终究还是难抵命运的安排。” …… 林中依旧是漫无边际的雪,再没有比此刻更加冰凉了。 “徐大人,你终究还是难抵命运的安排。” …… 聂伊打量着高台之上的寿郡王,底下的大臣众说纷纭,而他只紧蹙眉头闭目不言。 “陛下!求您放徐大将军出来吧!他当真无罪啊!” 顿时三四人与他反驳起来。 聂伊冷冷的看着这一切,随后伸手一挥,只见血慢慢的向下流,寿郡王整个人开始七窍流血,惊悚得看着这一切,血留下台阶,汇入整片血泊当中。 数日后,战火骤然停止,人们害怕的各处藏匿,每个人都疑神疑鬼,生怕下一个无征兆死去的就是自己。 一年后,依稀可见的人数骤减,人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三三两两的小部落,却不再因地盘粮食而争夺斗殴,个个安分守己,麻木的活在这一片天地。 仿佛一潭镜花水月,与世无争。 可是聂伊不知足,她死死盯着每个人,只要出现一点异样,杀无赦! 即便她每杀一人,魂魄便遭天劫摧残一次,她也不罢休。 直到某年,她本在处理一方琐碎之事,转眼竟被传送到一处地方,然而,很快她又看见众人在争夺什么东西,恨意使她越发狂躁,随手一挥便血流成河了。 她越过尸骸,从高处瞥见了那个农民手中争抢来的东西。 紫金暗纹流淌在盒子外缘,里面的白山茶干花裸露在外,被风沙这么一吹,从根部碎裂了。日月轮回百转,天劫不断加身,她盯了许久,执念终于在某一刻消散了。 那处常年风雪包裹的冰山,次月竟长出了嫩芽,来年开出了洁白的花,如同奇迹一般,整片雪山都随之融化,山下的村民不久发现一处泉眼,从此依山而生,世世代代。 作者有话说: 有点小遗憾,但也没精力去疏通逻辑与文笔了。 凑合看,耶耶耶大结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