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师姐过于低调》 1. 万御峰问道化神 南海沧绝境,始见蓬莱山。 七宗十三峰,渺渺人道宗。 —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蓬莱自立派招收弟子以来,便诞生了无数传说。 流传最广的一则,当属开山掌门,剑道主楼芸的传奇人生。 传说,通玄究微,有教无类,一手建立蓬莱的剑道主,其实是位五灵根的废材。蓬莱诞生,源于其少年时求学北境第一大宗青玄宗,不幸惨遭淘汰,这才远渡南海,创建蓬莱。 这故事不知真假,还有造谣的嫌疑,但因为激励了不少蓬莱人奋发向上,一直广为流传。 除此之外,还有几则传说也值得拿出来说说,博人一笑。 首先是藏剑峰的剑修们,这些剑修看似高冷潇洒,其实穷的要卖地皮。小道消息称,已经有数十剑修询问有没有哪个山头愿意接收他们,他们很愿意就地转道重修。 还有妖峰峰主百里御,有人说其实是百里鱼才对。因为他本体是条海鱼,没成为蓬莱的鱼之前,差点被捉住他的剑道主给烤了吃,逃生后痛定思痛,这才怒而改名。 最后要说的,是蓬莱九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天之骄子,这九位弟子在道途上远超同代弟子,可谁也不服谁,只好并称蓬莱九秀。 蓬莱不知真假的传说很多。 然而,在蓬莱众多传说中,有位传说中的传说,那便是掌门首徒——姜昭。 姜昭此人,百岁出头,放在动辄百年起步的修真界顶多算少年。但人虽年少,传奇的地方却不少。 首先,是她的身份。 蓬莱在选拔弟子上,一向秉持优中选优,精中择精的主旨,于是有外门、中门和内门之分。 可不同于蓬莱层层考核选拔出来的弟子,姜昭是被当代掌门直接带上天问峰的。她不仅没经历外门和中门长达二十年的考试摧残,而且直接拜师掌门,成为了掌门唯一的徒弟——蓬莱未来的掌门。 于是,有关她的身份,蓬莱传出了无数版本,包括但不限于某位大能转世,掌门的私生女,某位长老的遗珠等等。 总之,真真假假难以辨识。 但她掌门首徒,蓬莱大师姐的身份,却已成事实。 再说第二个传奇的地方,是她的修为。 在得知有人被掌门收为徒弟,且日后极有可能继承蓬莱后,广大弟子群情激愤,纷纷表示不甘。 “我们放在外面也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凭什么就她被掌门收为徒弟,我们不服!” 这番话赢得了大多内门弟子的支持:“就是就是。”于是组团上门挑战。 谁知姜昭拜完师就闭关,根本不给他们挑战的机会。 众弟子吃了个闭门羹。 五十年后,姜昭出关,不服气的弟子们再次上门挑战。 出人意料的是,所有人都被她用一把破剑抽飞,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天问峰山脚的草地上都插满了挑战失败的弟子。白日还好,等入夜后,弟子们宛如鬼叫的哀嚎呻吟声,使得路过的弟子一度认为天问峰闹鬼。久而久之,便又成就了一则传说。 但蓬莱最不缺的就是刺头,每天都有人上门挑战姜昭。那几年,蓬莱弟子们见面问候的话都变了:“今天你去挑战大师姐了。”“没有?那一起啊。” 有好事者大开赌局。随着失败的人越来越多,赌局赔率也从一赔二飙升到一赔百,足以抵得上一些小门派半个库存的灵石激励了更多弟子走上这条不归路。 后来,被吵烦了的姜昭反客为主,干脆掀翻赌局,提剑登上了公认最能打的藏剑峰。 据说,等她走后,藏剑峰副峰主苏拾卷去找掌门打了一架。那一架打的昏天黑地,飞天走石,天问峰后山的树林都倒了一半。含恨败北的苏峰主说:“此女乃是天生剑修,入我藏剑峰,来日道途不可限量。” 当然,这个故事还有另一版本。据在场弟子讲述,当时藏剑峰副峰主的原话是:“老头!如果我赢了,姜昭就给我当徒弟!” 然后被掌门一掌抽飞。 所以直到现在,姜昭依旧是掌门首徒。 从此,没有人再质疑姜昭的实力。 而掌门的实力,依旧是蓬莱三大谜团之一。 时间久了,蓬莱的弟子也看透了,修炼这种事,对于他们大师姐这种妖孽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别人突破,要勘破心魔,挺过雷劫,该嗑药的嗑药,该护法的护法。有条件的,还要去找精通天命推演的同门算一卦。最后找个好日子,选个风景秀丽的山头,以求渡劫成功。 而他们大师姐渡劫突破,那是说来就来。 就好比现在。 万御峰。 霞光万道,万剑共鸣。 众目睽睽之下,姜昭当着蓬莱各峰弟子的面,一脚踢破元婴的大门,迈进了化神的门槛。 “你如何在这!” 万御峰大殿外,白玉铺就的问道台宽敞肃穆。望着头顶迅速聚拢而来的雷云,万御峰峰主指天怒骂。 这位峰主姓韩,是南境有名的练器宗师,平日里温和儒雅,风度翩翩,与此时气急败坏的形象大相径庭。他就回屋喝盏茶的功夫,空中雷云已经扩散到数丈宽,将大好艳阳遮得严严实实。 见这阵仗,为了不被雷劫牵连,底下惜命的修士纷纷逃离,眨眼间,原本热闹繁华的问道台便满地狼藉,怨气冲天。 韩峰主身下是把扇形法器,悬浮半空,对姜昭怒吼道:“崽种!渡劫找个没人的山头!” 乌黑的劫云遮天蔽日,青紫色的雷龙在云间翻滚,示威般冲站在半空中的人吼叫。姜昭叹气,也不知道是对雷劫还是对万御峰峰主。她单手举剑指天,头也不回地喊道:“来不及了!” 话落,空中头顶酝酿了片刻的雷劫,携万钧之势狠狠劈下! 与此同时,姜昭提剑上冲,在众人的屏气凝息中,将一道深紫雷柱拦腰斩断。雷柱在半空消散,残存的雷电落到地面,将万御峰一角的宫殿劈了个窟窿。 见自己家被劈了,万御峰峰主气的手指都颤了颤:“悠着点!别把护峰大阵劈坏了!” 姜昭不出声,心说这她可不敢保证,只摆了摆手算作回应。 雷劫的威力是逐渐递加的,前几道还算寻常,越往后越恐怖,第五道更是天昏地暗,狂风大作。见此雷劫威势,问道台上原本磨磨蹭蹭的弟子们忽做鸟兽散。 蓬莱现有七宗十三主峰,二百七十一座陪峰。 万御峰是器宗的主峰。 器修医修向来不缺钱,只要卖的出去,大把大把的资源收入囊中。为了扩大影响和收入,万御峰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开放易市。届时。不仅蓬莱的弟子会来此交易,还因为蓬莱产出的法器性价比高,广受天下修士们喜爱,外派弟子和散修们也会想法设法挤进来,因此万御峰还会收取卖方高额的摊位费和鉴定费。 靠着这一手,万御峰不仅是蓬莱最热闹的山头,还常年位居蓬莱五大有钱峰之一,每年想考进来的弟子不知凡几。 可如今,全他妈被姜昭这个刺头给毁了。韩峰主沉着脸,身上的怨气比鬼修都重。 姜昭不知道万御峰峰主心里的脏话,还在认真抵抗雷劫。 她撇了眼脚底下乱糟糟的问道台,心虚不已。 这次雷劫来的不是时候,原因很复杂。不过这事现在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她如何要在保证自己不被雷劫劈死的前提下,将雷劫拦在半空,让底 下的师弟师妹们安全撤离。 万御峰峰主瞥见底下还在看热闹的弟子们,顿时怒道:“动作快点,不要命了!” 一角售卖灵草的弟子手里动作不停,嘴里抱怨不断:“已经够快了,灵药很脆弱的,要一根根打理好才能放进乾坤袋啊。” “是啊是啊。”其他峰的弟子纷纷应和。 那名蓬莱弟子转身整理灵草,旁边一位盯了灵草许久的散修心中一喜。 他左看右看,见大家都在乱跑,无人注意这里,不由大胆起来,凑过去拿起一株灵草就走。 谁知,刚飞到半空,连人带剑就从空中掉下来了。 卖灵草的弟子走过去,顶着散修惊恐的目光,捡起地上的灵草叹了口气:“白痴,不知道上面有毒药吗。不给钱就想拿走,肯定第一次来蓬莱,都是群没见过世面的穷鬼。” “是啊是啊。”其他峰的弟子再次纷纷应和。 不仅要保护自己的东西,还要防着有人趁乱浑水摸鱼,他们也很不容易的。而且万御峰这群杀千刀的,收摊位费跟抢劫一样,这时候收摊儿,他们连成本都赚不回来好嘛。 听见底下嘈杂的抱怨,姜昭顶着雷劫满心无奈。早知道蓬莱弟子们搞事能力一流,但她依旧为他们作死的能力感到无语。 万御峰峰主也很无语,眼下化神雷劫就悬在头顶,这群兔崽子居然还有闲心抱怨他们收的摊位费贵。做为师长的他有心说教几句,却听姜昭喊道:“都快点走,后三道我拦不住了。” 韩峰主脸色微变,将说教的话咽回腹中。身随意动,提起离雷劫最近的几名弟子,闪身落在万御峰其他的山头上。 其他长老见事不妙,也纷纷拎起身边的弟子后退。 一时之间,御剑与念咒齐飞,灵兽与法器共一色,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群仙气飘飘的修士你追我赶地向外飞去。跑在前头遥遥领先的蓬莱弟子们表示:他们虽然爱作死,但逃命的本事一流。 众人散后,问道台难得陷入寂静。天空劫云翻滚,酝酿着天地间最原始的力量。 没了其他顾虑后,姜昭护体剑气全开,在她身后化作万道金色剑光,金戈之声轰鸣,凌厉的剑气纵横整个万御峰顶,弥漫着让人胆战心惊的威压。姜昭语气淡漠:“出。” 配着一道如人粗的雷劫劈下,拉风至极。 “哇!”挤在其他山头的众弟子。 比上一道还要凌厉的雷劫劈下。 “哇!!”挤在其他山头的众弟子。 最后一道。 “哇!!!不愧是大师姐!” 望着这难得一见的震撼场面,围观姜昭渡劫的弟子纷纷发出惊叹声,万御峰当即听取“哇”声一片。 虽说这回的集市泡汤了,很多人损失不小,但其实根本没有弟子愿意离开,一个个的都赖着不走。观看比自己强大的修士渡劫,感受天地伟力,也是修行的一种。不仅能积累渡劫的经验,运气好的话,还能有所感悟。眼下就有好几个修剑弟子盘膝就地打坐,显然是从姜昭渡劫的过程中领悟了东西。 有蓬莱弟子感叹说:“听说在好多门派,高阶修士渡劫时,只有门内精英弟子才能观看。” 还有弟子数着雷劫的数量:“四,五……八,九,居然是九道,大师姐渡的是化神劫唉。” 听到是化神劫,周围弟子又是一声“哇!” 望着半空的姜昭,众多剑修满脸崇拜:“大师姐真厉害,我没记错了的话,大师姐渡元婴劫是五十年前,居然才过了五十年就是化神修士了,真是个狠人。” “是啊是啊。”虽然不少弟子根本没见过姜昭。 “不愧是大师姐!” “是啊是啊。” 2. 万御峰问道化神 蓬莱是南镜第一大宗,下辖南海诸岛屿和南镜万万里疆域,门内金丹不如狗,元婴遍地走,但化神还是比较难得的。 而且按照蓬莱的规定,化神就有资格单独开一座山峰了。 有人想到这一点,满脸都是憧憬:单独开一座山峰唉,那是每个蓬莱弟子的愿望好不好! 不过比起这些还算正常的看法,有人的想法就跑偏了:“等我渡劫的时候,我也要选个人多的地方,这样才威风。” 听闻如此丧心病狂的言语,本在哀叹只剩半个问道台的万御峰诸位长老脸色齐齐一滞,顿时被气的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险些生出心魔来。待他们稍稍稳定道心后,刷刷冷脸看向那人。 众弟子心道想想就算了,是哪个傻子说出来了,也纷纷向那人投去敬佩的目光。但在认出是谁后,又小心移开视线。 一位长老叫出那人名讳:“云臻!你要是敢,以后就别想在万御峰买一把剑!” “我有三把剑。”那名叫云臻的女修长得少女模样,面容清秀白净,头戴青玉冠,穿着一身雪白劲装,身无余饰,只在衣角绣着三道金红剑纹,周身三米之内却无人敢靠近。如她所言,她身后背着三把样式不同的剑。从左到右,由长到短,从粗变宽。而最粗最长的那柄剑,几乎和她本人等高。 灰袍长老冷笑一声:“有本事你连试剑石也别买。” 试剑石是器宗三百年前研制的新品,因其极高的防御能力,成了剑修练剑的必备之物。 云臻依旧不以为然,即便被长老们威胁了也不怕,反而抱臂冷哼一声,看着远处姜昭的双眼中满是熊熊战意。剑修爱剑不假,可难道手中没有剑便不是剑修吗。拿这种事威胁她,可笑。 有不认识云臻的人问:“那位剑修师姐是谁?” “哎呦,藏剑锋首席,蓬莱九魔王之一你都不认识。”有认识云臻的人开始给师弟师妹们普及她的故事,“云臻师姐是藏剑锋副峰主亲传弟子,天生剑骨,公认的下一任峰主。云师姐当年可是第一个去挑战大师姐的人,也是和大师姐打的时间最久的人,就是没打赢。” 怕有人看轻云臻,一名藏剑峰的弟子凑过去补充道:“你别看云师姐只是元婴中期,她砍元婴中期跟砍菜一样,元婴后期也可以砍,就连化神也能砍一砍,就是不一定能砍赢。” “我给你们详细讲讲,话当年秘境历练,还是金丹修为的云师姐,被一个元婴的妖修拦住去路……” 这时,天空劫云消散,阳光穿透云层,投下万道光芒,问道台上空无一人。 不见姜昭,云臻秀眉微皱,转身离开。 随着云臻的身影走出万御峰,听故事的弟子们睁大双眼,发出一声惊叹! - 云臻离开万御峰后,并没有回藏剑峰,而是御剑去了隔壁的锦绣峰。 锦绣峰是万御峰的陪峰,整座山峰悬浮在海面上。与万御峰相比,锦绣峰只是小小一座,但山上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东面一道瀑布垂流而下汇入南海,西面种满了各色花草,远远望去,犹如瑶池仙境。 作为女修占比最多的山峰之一,锦绣峰随处可见风姿绰约的女修士。峰主是只擅长编制法衣的蜘蛛精,所以街道上的店铺一半都是售卖衣料和法衣的,另一半则卖乐器扇子首饰等各种物件。这些物件,不管是自用还是送礼,都是上佳选择,所以锦绣峰从来不缺修士光顾,开在这里的商铺堪称日进斗金。 白虹贯日,云臻御剑落到锦绣峰最高处的庭院中。 院中芳草桃花,绿荫荷风。石桌上垒着书简,桌旁坐着位黑袍青年,正一手在膝头的金算盘上拨弄,一手在账册上勾画。听见响声,青年抬头露出一双细长凤眼。 云臻落地后径直走到他跟前,递出一块中品灵石道:“我要买姜昭的消息。” 秦期眯着的凤眼微微睁开:“都被姜昭打飞那么多回了,你还不服气?她现在可是化神,以前你就打不过,如今岂不是更赢不了。” 云臻懒得解释,将灵石扔给他:“少废话,姜昭在哪?” 秦期接住灵石:“有弟子看见她往夕照峰走了。” 知道姜昭的去处后,云臻转身便走,御剑往夕照峰飞去。 望着她远走的背影,秦期随手将灵石扔进身旁的水池,又埋头在满桌账册上。满池荷叶下,大大小小的灵石,已经快将池底铺满。 蓬莱悬于南海,夕照峰是蓬莱最西边的山峰。每每落日时分,站在夕照峰顶,便能观赏夕阳西下,海面霞光万道的美景。而最好的赏景之地,便是夕照峰上的观霞崖口。 此时观霞崖上,一黑衣女修盘膝而坐,伴着崖底的波涛声敛息入定,清风随着晚霞落在她身上,绚烂夺目,如渡金光。不是别人,正是刚度过化神劫的姜昭。 她身后是一座小亭子,坐着一男一女,正饮茶闲聊。 “不愧是大师姐。” 男修青襟广袖,放下手中书卷,捧起桌上一杯热茶,语气悠闲道:“圣人之静,善于固守养静,万物不足于挠其心志,以能静。说的恐怕就是大师姐这种人吧,天天练剑,日日闭关,真是勤奋。明明才成为元婴不久,转眼便入化神了,这样的修炼速度,在蓬莱也算前无古人了。” 女修以手支颐,斜他一眼:“你羡慕你也去闭关啊。” 修士不是凡人,只要筑基修为,便能餐风饮露,不食五谷;金丹修士更能洗经伐髓,重塑筋骨。因而修真界就没有长得丑的修士,最不济也是肤色白皙,长相清秀。而这位女修,即便在美人云集的蓬莱山上,也是耀眼夺目的存在:七彩宝衣流光溢彩,眼若秋水含烟,眼尾却天然上翘,斜睨人时,似笑非笑。更绝色的是眉心一点朱砂,别的修士点是出尘,她点却是艳绝。 女修端着茶杯优雅啜饮,眼神微微眯起。她将茶杯搁在石桌上,红唇轻启:“每次听你掉书袋都烦死了!” 似是早就熟知女修的本性,男修并不惊讶她这副性情,只平心静气道:“我就是好奇。” 女修又斜楞他一眼:“好奇什么?话说,你为什么在这?” 叶鹤年实话实说:“赏景。夕照峰如今是九宫峰的培峰,是我们符宗的山头,我过来看看。我好奇大师姐不回天问峰闭关怎么来这了?” 柳织灵道:“夕照峰不是长生峰的培峰吗,什么时候是你们符宗的山头了?” 叶鹤年微微一笑:“去年。我和竹寻打了个赌,我赢了他输了,这夕照峰便是赌注。” 想他作为符宗首席,每日要处理的事务还是很多的。于是每月他都会抽出一天时间前往九宫峰处理杂物,等处理妥善后,再顺道来这喝茶赏夕阳。 而且,明明是他先来的。结果他刚坐下,姜昭就来了,然后柳织灵这个魔女也来了,偏偏这二位都无做客的自觉,全当他不存在。 叶鹤年稍感郁闷。 柳织灵白他一眼,扭头小声嘀咕两句:“真是个小心眼……多少年了还记仇……” 叶鹤年假装没听见,继续喝茶赏景。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大师姐就算了,你又为什么来?” 柳织灵也实话实说:“给大师姐护法。” 叶鹤年脸上笑容微滞。姜昭一个化神修士,还用得着有人护法? 不过柳织灵说的太过理所当然,他无力反驳,只好闭嘴了。 崖口的平台上,姜昭沉浸在玄妙无比的剑意中。刚才的化神劫是她用剑法硬生生抗下的。在用尽全力的情况下,她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明确的认知,也对剑法有了更深的体悟,所以一离开万御峰,她就找了个山头入定。至于为什么不回自己的 院子,说来话长。 安静片刻后,亭中二人突然抬头看向天空,一道流光落到观霞崖上,白衣女修提剑而来。 柳织灵看见云臻,再扭头一看姜昭,霎时花容失色。心道怪不得大师姐找她来护法,原来是为了云臻这根木头。 以前蓬莱众所周知的一条定律是:珍爱生命,远离云臻。 后来就变了。变成珍爱生命,远离云臻和大师姐共同出现的每一个地方。 姜昭没来蓬莱之前,云臻会随即挑选倒霉蛋试剑,而姜昭来了之后,她就成了唯一的倒霉蛋。只要两人碰面,十次有八次会打起来,一旦打起来,周围的建筑都会沦为废墟。 柳织灵一个闪身来到云臻面前,抬手将人拦下,同时神念注入腰间挂着的青紫玉牌,在里面疯狂质问所有人。 【玄术峰-柳织灵】 是你们哪个王八蛋坑我!云木头找过来了,你们快点想办法把她弄走。 青紫玉牌又名蓬莱令,是蓬莱内门弟子人手一块的东西,滴血认主,独自自主。本来只是弟子自证身份的令牌,可自从阵宗和符宗弟子在剑道主的指点下,成功研究出可以汇集众多神念的法阵,并和器宗合作,融入法阵,重新炼制了弟子玉牌后,这块小小的玉牌便一跃成为蓬莱三大神器之一。 由无数符纹组成的虚空里汇聚了无数神念,每个神念凝聚成一个光点,有的凝滞不动,好似星子,有的则在黑暗中飞快流窜,宛如流星。 柳织灵一句话炸出无数人。 【蓬莱交流区】 【玄术峰-柳轩】 柳师姐,怎么了? 【玄术峰-柳织灵】 怎么了!云臻!打架!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来啊! 【玄术峰-柳轩】 云师姐又在找人打架了嘛,咱们术修出了名的脆,打不过云臻师姐这个剑修的。 【玄术峰-泰明】 没错,师姐,根本打不过。 【玄术峰-】打不过。 【玄术峰-】打不过。 【玄术峰-】打不过。 …… 【玄术峰-柳织灵】 一群废物! 【藏剑峰-苏拾卷】 听说姜昭渡过化神劫了,有谁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藏剑峰-李芳】 没错,师尊,大师姐已经是化神了。我就在万御峰,亲眼所见,半个问道台都被劈开了,韩长老正找大师姐呢,说要她赔钱! 【玄术峰-柳织灵】 苏峰主,您作为云臻的师尊,是不是该管管她。 【藏剑峰-苏拾卷】 师侄你不懂,剑修就要有不屈不挠的魄力,只有不断磨砺自己,挑战比自己强的人,才是合格的剑修! 【藏剑峰-李芳】 没错,师尊你说的太对了! 【藏剑峰-】副峰主说的没错! 【藏剑峰-】副峰主说的没错! 【藏剑峰-】副峰主说的没错! …… 不一会儿就刷了上百条消息。眼看要歪楼成剑修心得讨论大会,柳织灵气的语不成句,连发数条。 【玄术峰-柳织灵】 你们这群白痴! 【玄术峰-柳织灵】 我们在夕照峰上,对面就是神农峰! 【玄术峰-柳织灵】 上面的天罗草快要成熟了!一颗天罗草三块中品灵石! 【玄术峰-柳织灵】 如果打起来,你们想过后果没有! 【玄术峰-柳轩】 师姐,你放心,只要你不还手,就打不起来。 【玄术峰-柳织灵】 大师姐在这。 一瞬沉默。 3. 万御峰问道化神 沉默过后,虚空中神念如井喷般涌出。 【万御峰-匿名】 啧。那肯定会打起来。 【夜灵峰-匿名】 肯定会打起来。夜灵峰弟子暂时不要去西边。 【九宫峰-匿名】 哈哈,我正在围观。 【万妖峰-百里乐游】 你们怎么都匿名?匿名不是要钱吗,都知道是谁,匿名有什么用?? 【夜灵峰-匿名】 我们一般都匿名。 【执法峰-匿名】 呦呵,所以那个传说是真的喽。顺便提醒一句,私下斗殴罚款一千。执法峰已经在路上了。 【九宫峰-】 诸位师兄师姐好,冒昧打扰,请问是什么传说? 【玄术峰-柳织灵】 警告你姓司的,少(哔-哔-)胡说八道 【万妖峰-百里乐游】 什么鬼!? 【执法峰-匿名】 再提醒一句,蓬莱无法外之地,用语请礼貌,不然罚款。关于传说,还能是什么呢,当然是大师姐的身份了。传说大师姐乃是我蓬莱开山掌门,剑道主楼芸转世。 【九宫峰-】 真的吗!!! 【九宫峰-】 天啊!!! …… 【万御峰-匿名】 谁知道呢?有没有人赌一把,赌掌门师祖转世一赔二十,赌掌门私生女一赔五十,其他长老亲戚一赔八十。入局诚惠三十中品灵石。 看到这句话,用神念划水围观的弟子们震惊不已,差点把手中玉牌扔出去。一时之间,他们都不知道先该震惊大师姐是掌门师祖转世,还是该好奇大师姐是现任掌门私生女。因为不管哪个是真的,都很可怕好不好! 【藏剑峰-李芳】 啊啊啊啊啊!你们别乱说话了,师尊,你听我说,快让云臻师姐回来!咱们没钱了!赔不起啊!快点啊,求你了! 藏剑峰某个山头,练剑的苏拾卷手一抖,喊了句话后,瞬间化成一道光芒飞向夕照峰。 【藏剑峰-苏拾卷】 柳师侄,拖住云臻,我马上来! 夕照峰,柳织灵挡住云臻看向姜昭的视线,风格迥异的两人开始对峙。 叶鹤年起身走出凉亭,默默后退一步,抱臂往亭柱子上一靠,安静地看热闹。 【玄术峰-柳织灵】 秦期你个死扒皮,是不是你出卖大师姐的消息给云木头!你给我等着,往后一年,我天天念咒诅咒你破财。 依旧是锦绣峰那间院落,刚用姜昭的消息换了一块灵石的秦期无动于衷,不知给何人传了道神念后,收起玉牌便起身回屋。 【万御峰-韩某】 劈了我万御峰就想跑,做她的白日大梦!转告姜昭,就算她是掌门的徒弟,也要赔钱! 【万御峰-秦百道】 韩兄莫急,修个问道台用不了多少钱,规定个期限,让姜昭那孩子慢慢还就是了。 【玄术峰-柳织灵】 秦长老,具体是多少? 【万御峰-秦百道】 我看看啊,嗯,约莫有个几十万吧。 【万御峰-匿名】 合计差不多八十五万灵石。柳师姐,你和大师姐关系最好,不然你替大师姐还吧,不然利息越拖越多……咳咳,大师姐毕竟是剑修,恐还账之日遥遥无期。而且刚刚秦期师兄说了,看在同门一场,只收你八十万整好了。灵石不够的话,法器法宝抵押也行,当然你也可以分期,就是利息高点。 八十万一出,众多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回想万御峰弟子种种抢钱手段,没错,就是抢。他们不禁暗骂,太他妈黑了,真不愧是秦扒皮! 【玄术峰-柳织灵】 秦扒皮! 【玄术峰-柳织灵】 八十万而已,我还就我还。 夕照峰上,柳织灵脸色僵硬地收起玉牌。 八十万灵石——差不多是她半副身家了,等替大师姐还上这八十万,以后五十年她就真的要餐风饮露了。不过为了和大师姐的姐妹情谊,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柳织灵默默在心里念道,把自己感动的不行。 见柳织灵拦住自己后不说话,云臻便耐心等了片刻,谁知她脸色忽青忽红,来回变化,依旧不言语。云臻有点不耐烦,抬剑道:“你要和我打?” 柳织灵无奈扶额:“谁要和你打架。” 这人就是根木头,不怕疼不怕死,打起架来不要命,她一个念咒的怎么可能打得过!何苦来哉。 “那你让开。”云臻依旧是那副冷酷的样子。 柳织灵不动,看风看云就是不看她。不过在瞥见云臻手中握着的剑后,她顿时大怒:“云木头,你看不起谁呢!” 旁边看热闹的叶鹤年噗嗤一声。 柳织灵转头对他怒目:“你笑什么?” 叶鹤年收敛脸上的笑意,这两个女人他哪个都惹不起,只好默默抬头看天。 云臻不在意他们的眼神交流,解释道:“你打不过我,我怕重伤你,用这柄剑合适。” 柳织灵磨牙:“我知道。” 柳织灵更气了,她当然知道。云臻有三把剑,不是因为她爱剑,而是因为她天生剑体,对剑道的领悟力远超他人,为了摸索适合自己的剑道,一口气修习了三种剑法。巧的是,三柄剑对应的剑道不同,威力也不同,现在出鞘的这柄最弱! 柳织灵有点生气,明明她修为比云臻高!看不起谁啊! 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诡异,这时,空中传来一句厉喝:“孽徒,快住手!” 身为藏剑峰副峰主,蓬莱山三十三位出窍期大能之一,苏拾卷的速度不是一般的快,横跨半个蓬莱竟只需三言两语的时间。就在云臻快要忍不住出剑的时候,她终于赶来了夕照峰。 云臻一呆,她好像听见了师尊叫她,转过身,看见空中飞来的人,默默握紧手中剑。 苏拾卷御剑停在几人面前,柳织灵行了个礼。 亭子里看戏好久的叶鹤年走过来,问好道:“苏师叔。” 同样穿戴白衣青玉冠,除衣角剑纹是纯金色以外,仿佛云臻翻版的女修摆了摆手:“你怎么也在?” 叶鹤年揣手,无奈道:“夕照峰是符宗陪峰。” “是吗?”苏拾卷面露惊讶。她还以为夕照峰是药宗的呢。 叶鹤年微笑道:“ 是的,是我十年前从药宗赢回来的。”不然他为什么来这赏景,当时是为了享受胜利的果实。 苏拾卷点点头,药宗和符宗争斗几百年了,导致两宗的山头总是换人,怪不得她记不住。身为剑修,苏拾卷平等地看不起任何脆皮法修。当然,比她弱的剑修,她也看不起。 苏拾卷看向崖口入定的姜昭。外放神念,检查姜昭的经脉元府,确定她真的踏进化神期,并且没有留下什么损伤后,一把拎起云臻的衣领甩到自己剑上。简直生怕一错眼没看住,让她劈了周围峰的花花草草。 她们藏剑峰的剑和剑修的穷一样出名,虽然不是所有剑修都穷,但九成九的剑修都是穷鬼。要是劈坏了,以她们师徒现在的贫穷,真的只能卖“身”还债了。 云臻去掰自己的师尊的手,结果根本掰不动。她怒道:“师尊,你放开我,这几日我悟出了新剑法,要和大师姐比试比试。” “比比比,整天就知道打架,能不能省点心。”同样热爱打架的苏拾卷骂骂咧咧,丝毫没有反思自己的想法,抓起徒弟就御剑飞远了。半空中,还不知道那八十万灵石的苏峰主第一千零一次在心底叹息:如果当初能将姜昭收入门下就好了,省心又能打,多好啊,可惜她打不过掌门。 等这对师徒走后,柳织灵松了口气。叶鹤年见她满脸后怕,轻笑一声也走了。 悬崖边上,默默围观了一切的姜昭满足收功,拍拍衣角站了起来。 其实早在渡劫的时候,她就瞥见云臻那个剑疯子了。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这家伙天天找她打架。 虽然以往也会来找她问剑,但半年一次,日期十分固定,而不是像现在,不挑时间不挑地点,拔剑就打,偏偏她每次都忍不住还手。时间一长,她就有点招架不住了。因为不仅肉疼,还心疼。她真的没钱了,那点存款全被拿去交执法峰的赔款了,饭都快吃不起了。明明是掌门徒弟,日子却过得着实可怜。 俗话说得好,惹不起,躲得起。所以为了避开这位剑修师妹,这几天她连天问峰都不敢回,只能住在其他山头上或交点钱去外门暂住。可人算不如天算。今日万御峰开放易市,自己就来随便逛逛,谁知道化神劫说来就来,让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仓促应劫,趁着劫云未散的时候赶紧跑。 现在就好了,云臻被自己师尊带走了,她也可以清净一段日子了。 “多谢你了,柳师妹。”姜昭真心感激道,“以后师妹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尽力而为。” 柳织灵蹭蹭几步走到她身边,两只手抓起她一只手说道:“哎呀,大师姐你总这么客气干嘛,天色不早了,大师姐去我那坐坐吧,我那有新买的云落锦,正好给大师姐你作身新法衣,虽然师姐你穿黑色也好看,但师妹也想看你穿其他颜色的衣裳啦。” 姜昭脸上的笑容微僵,婉拒道:“多谢师妹,不用了。” “用的用的。”柳织灵笑的温柔,柔弱无骨的手臂缠住姜昭,“等做完衣裳,大师姐就在我那睡吧,我好久没和大师姐一起睡了,怪怀念的……” “呵呵。”姜昭听得干笑两声,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剑! 靠,她怎么就忘了,某种意义上,这位师妹和云臻一样难缠! 4. 万御峰问道化神 姜昭并不想重温和柳织灵同床共枕的日子。 想当年,她初上蓬莱的时候,尚且不知道蓬莱弟子爱搞事的特质,也不了解蓬莱柳魔女的威名,是那么天真单纯,三言两语就被人拐去了玄术峰。 玄术峰风景很美,来往的修士也都是广袖羽冠,仙气飘飘,完美符合她对修仙人士的幻想。但玄术峰很大,她迷路了,于是在路边随手拉了个女修问路。她先是真诚地赞扬了女修的美貌,然后委婉询问如何离开。 女修很温柔,说跟她走就能出去。然后,她就跟女修走了。 日后每每想起这事,姜昭都想直戳双目。 那时女修带她来到一处小院,热情地邀请她进去坐坐:“你先进来,你是第一次来玄术峰吧,先喝口茶,一会儿我有事要出去,正好带你一起。” 姜昭下意识拒绝。事后想想,她真应该听从本能。 但那时她转念一想自己也不急,又见女修人美心善,小院雅致规整,便道谢一番后进去小坐。可谁知,这一进就宛如进了蜘蛛精的盘丝洞。每当她想离开的时候,女修就用各种理由推脱,实在找不到借口,便灵食法衣,仙药法宝轮番上阵,企图腐蚀她的灵魂,誓要将她留下。 拉扯到最后,自我介绍说叫柳织灵的女修说:“大师姐一个人住多无聊,不如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姜昭很惊讶:“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只见柳织灵笑眯眯说,“就是我让人引大师姐来玄术峰的呀。玄术峰上迷阵无数,本来是想看大师姐能不能自己出去的。可我对大师姐一见如故,就帮大师姐走出来了。” 骤然得知真相,姜昭整个人都不好了。这算什么,弟子之间的霸凌?还是羊入虎口? 她忿忿地质问:“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柳织灵用她那副轻柔的嗓音给姜昭解释,“也不是针对谁,大家都知道有迷阵的,只要是玄术峰的弟子,入峰之前在中门都会学解阵的术法,不然会被人嘲笑的。可大师姐你没去过中门,当然不会知道了。” 姜昭:“……”所以,怪她自己? 解释完,柳织灵说:“外面很危险的,大师姐就先乖乖待在这吧,等学会解阵的术法,就可以离开了。” 根本不给姜昭拒绝的机会。 最后,柳织灵两眼放光,兴奋地承诺:“大师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最后的最后,姜昭学会了解阵的术法,顺利离开了玄术峰。但从此对这座山峰敬而远之,在了解蓬莱柳魔女的威名后,对某人更是如此。 说回现在。 蓬莱山峰众多,两峰之间距离百里也是寻常,所以每座山峰之间都有传送阵,方便快捷,广受弟子们好评。唯一的缺点就是,启用传送阵要用灵石。 所以等姜昭摆脱热情如火的柳织灵,御剑飞到天问峰山脚下时,已是月上树梢,星幕当空。 收好剑鞘,她徒步往后山走去。蝉鸣鸟啼,清风拂面,走在山间石板路上,姜昭心情颇好。 虽然已经是化神修士,但过了对御剑飞行感兴趣的阶段后,她还是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这就好比学车,刚上路的时候感到新奇刺激,等开久了,自然而然就成了老司机,大概率宝贝车也跟着降级成代步工具。 没错,姜昭她是一位穿越人士。不过除修仙天赋不错外,姜昭自认为毫无主角风范,既没有惊天动地的美貌,也没有一呼百应的气质,出了蓬莱地界,根本没人认识她。 而且天赋出众也不见得是好事,毕竟这年头,炮灰逆袭反杀主角才是主流。 在没入蓬莱的那些年,她用了好长时间才接受自己可能是个炮灰的事实。但在修真界这么危险的地方,活着才是正道。所以入蓬莱不久后,她就打定主意要做一个低调的人,万事苟命为上。 姜昭脚步随意,速度却不慢,很快走上山顶。 天问峰是蓬莱十三座主峰之一。 前殿占地广阔,是掌门和诸位长老处理宗门事务之所,一般无大事不启用。后山则是姜昭的住所,一座处在山崖边上的小院。至于掌门本人,向来神龙见尾不见首,平时不见人影,可有事找他的时候,总有办法找到他。所以除日常扫洒的道童外,后山只住着姜昭一人。 山野一小院,氛围幽静怡人。 “所以,你为什么在这。”看着家门口站着的人,姜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这预感便成真了。 站在山门前的人转身走过来,那身装扮差点闪瞎姜昭双眼。 来人实在太耀眼了,每根头发丝儿都散发着有钱人的气息!银线绣成的法衣,灵玉镶宝石的发冠,还有腰间挂着的小金色算盘。跟旁边简朴的小院一比,整个人金光闪闪! 更奇的是,明明每一样都很俗气,偏偏被他穿出了王孙公子般的雍容气度。 姜昭下意识丢了验身术过去,果不其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个傀儡替身。 姜昭不禁无语凝噎。 傀儡一道少有修士踏足,因为不仅弱鸡还费钱,偏偏这位师弟就喜欢炼制傀儡。练到现在,如果不是有验身术,她都分不清是傀儡还是真人了。而且人家炼制的傀儡穿的都比你好,就问你气不气。 等气完,姜昭又暗道这位师弟到底是有多怕死,因为她好像就没见过这位秦期师弟的真身。 神似指路明灯的傀儡版秦期不知姜昭心底的吐槽,他客气道:“大师姐可算回来了,不枉我等候良久。” 姜昭不说话,试图用冷酷的眼神逼退他。反正是傀儡,杀了也没关系吧。 傀儡秦期似是对周围的杀气一无所觉,径直走到姜昭面前,伸出手掌,掌心凭空出现一份卷轴。 看见这厚厚的卷轴,姜昭面无表情,心情沉到谷底。 秦期将卷轴往前递了递:“大师姐,这是你今日渡劫损坏万御峰问道台及一众法器灵宝,还有万御峰返还各峰弟子摊位费的赔偿账单。” 姜昭:“……多少?” 秦期眯眯眼:“看在咱们同门一场的份儿上,八十万上品灵石整。” “你抢钱吗!”姜昭咬牙道。果然每一个眯眯眼都是怪物!她现在十分怀疑这份账单的真实性。 秦期不置可否,手腕一抖,卷轴向下垂落,刷刷响了几秒都不停。直到书页堆积到姜昭小腿高,卷轴才算完全展开。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姜昭看了一眼,仿佛看到了脏东西,只觉得眼疼。她赶紧移开视线:“这是什么?” 秦期道:“这是详细账单。每一笔在万御峰都有记档,如果大师姐有疑问的话,可以带回去慢慢看。不过,大师姐你知道的,师弟我做生意一向童叟无欺。” “……不能便宜点儿吗?” 秦期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微微睁开,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似乎 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 姜昭摸了摸鼻尖,习惯和秦期砍价,都忘了这是账单了。 一天喜提八十万账单,不愧是她。 秦期沉吟片刻,提议道:“其实还有个办法,就看大师姐你愿不愿意了。” 姜昭:“什么办法?” 秦期说起柳织灵要替她还账的事:“她说她可以替大师姐还,让我把账单转给她,不过我觉得大师姐你一定不会同意,所以没答应。如果大师姐你同意的话,我是没问题的。大师姐你同意吗?” 姜昭差点心梗:“……别,我自己还。” 自己还八十万灵石,可能要劳累一段时间。让柳织灵替她还八十八万灵石,她不仅要付出身体,还有可能要抛弃灵魂,所以还是算了吧。 送走债主后,姜昭攥着卷轴,脚步飘忽地走进自己的小院。推开房门,将手里的东西随便往角落一扔,解下发冠躺到床上,闭眼将被子拉过头顶,整套流程一气呵成。 以往每晚她都会打坐修炼,但今天就算了,八十万欠款压在肩上,她怕自己走火入魔。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阳光明媚,蓬莱还是蓬莱。 晨露还未消散,儒道峰已经挤满了熙熙攘攘的弟子。 姜昭拿着弟子令牌站在功勋堂门口,望着阶前人来人往的大殿重重叹了一口气。 有认识她的弟子上前打招呼:“大师姐好。” “你好,你好。”姜昭温和地点头回应,丝毫看不出她此时想砍人的心情。昨晚秦期临走前的话犹在耳畔:“对了,大师姐,你知道的,我们万御峰是百分之三的利息。” “年息?” “不,是月息。” 天杀的!又叹了口气,姜昭垮着一张脸走进功勋堂。 功勋堂是蓬莱弟子时常会来的地方。 只要是蓬莱入籍弟子,凭手中弟子玉牌便可前往功勋堂接发任务。上到秘境探险,功法传承,下到采药炼丹,除妖降魔,只要你有本事,都可以接过去。 而除宗门定时定期发布的一些任务外,这里最多的还是各种奇奇怪怪的委托。 委托人只要交付功勋堂一笔灵石,任何委托都可以挂上去。 而根据这些委托的难度,功勋堂会先筛选接任务的人,然后再发布。这样也是防某些弟子自我认识不明,完不成任务就算了,就怕有人自寻死路,事后还要人去善后。 完成任务后,除了该有的酬金,只需再来功勋堂交付任务,便可以得到相应的贡献点。 何为贡献点?说来话长。 蓬莱弟子众多,内门弟子便有数千,再算上中门和外门弟子,还有各峰长老座师,以及这些人的家眷仆从,粗略估算也有数十万人,堪比人间一处小国。即便外门每年都会刷下去一批人,但每十年就有新弟子入门,所以还是人多。供养如此多弟子修炼,所消耗的灵石丹药光想想就知道是个天文数字。为了开源节流,鼓励弟子们良性竞争,蓬莱在八百年前推行了“师门贡献点”制度。 贡献点在蓬莱用处很多。比如购买高阶功法,除了要支付灵石外,还需要格外支付对应的贡献点。 所以蓬莱衡量弟子实力,不是单一的看修为,还看贡献点多少。 可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市场,由此也诞生了贡献点买卖热潮。 一点贡献点,价格高的时候,可以换两块上品灵石。 5. 功勋堂舍近求远 功勋堂大门常年敞开,里头怎么样还不知道,门口却热闹的出奇。姜昭一走上长阶,就能看见墙角蹲着的那一溜弟子。身前支个牌子的还好,安静坐着,有没支牌子,正扯着嗓子一通大喊: “秘境探险,组队秘境探险啊,金丹来,筑基就不要凑过来送死了!” “重金求购三只天毒蜂,价格好商量,重金求购!” “找人结伴下山除妖兽,最好是剑修,酬金平分,酬金平分有人吗~” 揉揉耳朵,姜昭穿过熙攘的人群往里走,一进门,就被堂内的景象震撼住了:这也太大了! 一座极宽极深的大堂,两侧墙壁建的极高,无窗无户,密密麻麻挂满木牌,一排又一排,直接挂到了穹顶,而穹顶上,则是一层又一层的灯笼,亮的堂内不分昼夜。 姜昭左看看右看看,像极了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不怪她没出息,主要是她也是第一次来功勋堂。 虽然是掌门的徒弟,但姜昭一直都是被放养,满打满算来蓬莱也才一百多年。其中八十年在闭关,二十年在打坐,剩下的几年去外门蹭课,甚少与人接触。甚至在低调的人生宗旨下,她还习惯避着人走路。 姜昭一边走一边看,目光飞快扫过墙上木牌。那些小牌子大小不一,格式却一致,背面是序号,正面则是委托详情和报酬。 和她一样的人很多,堂内弟子们来来往往,都在仔细斟酌着木牌上的文字,因为一旦取下,便代表接下这份委托。 可木牌太多了,却很少有酬金是灵石或贡献点的,这面墙多是提供丹药法器。 姜昭走马观花看过去,突然驻足,微微睁大眼。只见前面两名弟子抬着一面半人高的木牌走来,上书:“长期诚招化神修士试药,女修,剑修,一百八十岁以下。无生命危险,报酬详谈。” 字迹加大加粗,描红绘金,着实醒目。 这一幕引来众弟子惊呼:“这谁?这么有钱!” 功勋堂弟子利落地将大木牌挂上墙,称的那些小木牌一下没了存在感。 一群人围上前想看看是谁如此壮举。姜昭随着众人抬头仰望,想起自己为何而来,不禁一阵心酸。这就好比打广告,木牌是和价格时间挂钩的,木牌越醒目,挂的时间越长,自然价格越高。如此大的广告位,还是长期招人,可想而知挂牌之人多有钱。 想到这,再看“报酬详谈”四个大字,姜昭心中一动,话说,她不就刚好是化神吗,正好满足所有要求。八十万灵石,这不就有着落了吗! 看功勋堂弟子还未走远,她欲上前询问一番,却见周围一圈人推搡着走开,仿佛见了鬼。不由奇怪道:“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刚才还凑在一起看热闹的人突然就散了,只剩下她和身旁一位白裙师妹。 对此姜昭更好奇了。但见弟子们避之不及的模样,她也不好追过去让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无奈,她只好上前拍了拍身旁师妹的肩头。这位师妹身材娇小,身高才到她肩头,看起来很是柔弱可人,她不由自主放低语调:“请问师妹——” 话音未落,白裙师妹转头,抱着一只小老虎歪头看她:“有事啊,老妹儿?” 姜昭心神一震,表情空白了一瞬。 看她不说话,师妹又问了一遍:“咋不说话呢,有没有事儿啊?” 姜昭回神,反思了一下自己不该以貌取人,问道:“请问道友,刚刚发生了什么,大家怎么都走了。” 这位师妹也不多说,伸手一指木牌:“你仔细看。” 姜昭凑上前仔细看,讶道:“居然还有字。” 刚刚只顾着看木牌,她竟然忽略了右下角一行小字。不过那行字真的太小了,比蝇头小字还不如。姜昭一字一句念道:“发布人,长生峰竹寻。竹寻?呃,有什么问题。” “你……新来的,刚进内门不久吧?” 姜昭不好回答,只能先点头。 白裙师妹了然,将她上下一打量,扭头看看木牌,了悟道:“你是剑修吧,缺钱?想接木牌去试药?可算了吧。去长生峰试药可不是一个好差事,生不如死,鬼知道他们让你试什么药。而且你看见是给谁试药吗,竹寻竹师兄,长生峰首席,这说明什么?” 姜昭反问道:“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长生峰已经找不到愿意试药的人了!” 啧啧两声后,师妹总结道:“如果不是穷的活不下去了,没人会去的。” “哈哈,原来如此。不过真的有这么可怕吗?”提到竹寻这个名号,姜昭想起来一件事。 当年她初入蓬莱,被掌门当众宣布是关门弟子后,轰动一时。因为掌门就她一个徒弟,这话就相当于直接告诉众人,她姜昭是未来的蓬莱掌门,这话岂能不将众人震得目瞪口呆? 虽然有走在路上被人套麻袋暴打的风险,但其实来给她送礼的人更多。而她初来乍到,也不好不收。当时送什么的都有,叶鹤年送了她几本书,秦期想送锦绣峰几间店铺的股份被她婉拒。柳织灵则送了几身她自己裁剪的衣裙,秉持她一贯的风格,华丽到夸张的地步。 虽然大家送礼都很值钱,但大多因为不实用被她堆在仓库落灰。只有一瓶长生峰送来的丹药因为过于实用被她时常带在身上。而送药之人正是竹寻。 所以虽然从未见过竹寻,但姜昭对他感官不错。 那瓶天元丹品相极好,无论是跌打损伤,还是内息调理,一颗就能见效,实乃剑修必备良药。吃到现在,她也就剩下一颗了,前两天还想着再去买两瓶呢。 姜昭想着有时间去长生峰逛两圈,见白裙师妹要走,连忙问道:“道友,我想接取酬金是灵石的委托,有什么办法快点找到这些木牌吗?” 师妹指着前面大排长龙的柜台:“木牌都有登记的,你去前边问问,让他们帮你,自己废啥心呢。” 姜昭道谢,去前面找了队人少的排。虽说去试药很让人心动,但大家如此忌惮,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此,她还是先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委托吧。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令牌递给柜台后的人,嘱咐道:“劳烦道友,请把酬金是灵石或者贡献点的任务和委托列份单据给我。” 接过令牌的是位深衣直裾的儒雅青年,在看到她时微微一笑,也不多说,直接从袖子掏出来一份玉简递过来。 姜昭接过玉简,眼皮子一跳:“这么快,我怎么觉得你们早有准备。” 青年揣手,微笑道:“大师姐,谁不知道你那天渡劫的威风,万御峰问道台现在都没修好呢。好多弟子都过来把原来的报酬换成灵石和贡献点了,还留话给你,说等大师姐你来的时候,务必优先考虑他们的委托。” “……” 姜昭接过玉简,走出功勋堂,忍住社死的痛苦放出神念一探。整理这份玉简的人很贴心,所有委托都按价格从高到低排好了。 果不其然。第一个委托就是柳织灵发布的。 具体任务不详,只说要面谈,但足足两万灵石的酬金远超他人,让姜昭实在拒绝不了。 在玄术峰山脚做了一会儿心里建设后,姜昭视死如归地上山了。 早等候在峰顶的柳织灵开心地迎上来,兴奋的双眼放光。本来在知道被姜昭婉拒,不需要自己帮忙还债后,她还有点失望,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是多好的机会! 柳织灵拉着姜昭来到自己的庭院,将把她按在凳子上,塞过去一杯灵茶。 “太好了,太好了!”柳织灵念念有词,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跟她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长裙,背对着姜昭,捂住脸颊自言自语:“终于可以和大师姐穿一样的裙子了……这件好看,这件也好看,先试试这件!” 角落里,姜昭手捧灵茶,双眼无神:“……” 生活就像那啥,如果不能反抗,不如选个自己喜欢的姿势。 柳织灵拿出一件粉红长裙,吓得姜昭连忙道:“师妹,我觉得粉红衣裙不衬你的妆容,蓝色更合适。” …… 事后。柳织灵恋恋不舍地把一万灵石递过去:“大师姐,我再给你一万灵石,你再陪陪我吧。” 还陪!她都已经做一晚上芭比娃娃了!姜昭一把夺过装着灵石的乾坤袋,冷脸道:“师妹,我辈修士当一心向道,切不可为外物所动,耽于内心贪念。” “好吧。”柳织灵满脸可惜,一步三回头地送离姜昭。 “大师姐常来呀。” 在走出玄术峰的那一刻,迎着初生的朝阳,姜昭觉得自己升华了。她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接受不能了。 她拿出玉简,看向第二个委托。发布人是苏拾卷,再看委托内容,居然是要她给藏剑峰元婴期弟子试剑!姜昭额角跳动,努力控制住自己想把玉简扔下山的冲动,继续念出下面的字:“打败一人四百灵 石,上限一万灵石。” 姜昭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在心底快速换算。 四百灵石一人,一万灵石就是二十五人,这二十五人里肯定还有云臻。一块试剑石五百灵石,可供元婴期弟子试剑两到三次,也就是说,她居然比试剑石还便宜! 姜昭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睁开眼,自我安慰道:“少总比没有强,少即是多,蝼蚁腿也是肉……” 背负着八十万欠款的人,哪有骨气可言。姜昭又做了一番心里建设后,垂头丧气地往隔壁山头跑去。 藏剑峰在蓬莱一众山峰里格外出众,它不似玄术峰秀美,不学万御峰豪奢,也不像天问峰大气。而是反其道而行,用藏剑峰弟子们的话来说,便是古朴厚重,剑指大道……其实就是穷,没钱请人捉笔设计,而且藏剑峰的物品损耗率太高,不值得费心装扮。 苏拾卷正在后山峡谷用剑鞘抽弟子玩,美名齐曰锻炼身法。看见姜昭来了,她弟子也不锻炼了,直接撕开一道传讯符,大声喊道:“都来后山,你们大师姐来试剑了!” 姜昭走过去,淡定道:“先给钱。” “啧,我还能不给你钱吗。” 苏拾卷很不满意姜昭先付钱的行为,一手拿剑在地上乱划,一手叉腰道:“不就一万灵石吗,本座好歹也是一峰峰主,还能欠着一万不给?” 姜昭对她这番说辞不予评价。 她早不是当年初到蓬莱的姜昭了,别以为她不知道藏剑峰在万御峰那几十万的欠款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因为苏拾卷这位峰主带头买东西不给钱吗。每次人家来要账都是这句话,但就是不给,偏偏又打不过一群剑修,要账惨状连她一个外人听了都觉得气不过! 所以,她冷笑一声,还是那三个字:“先给钱。” 空中不断有流光闪过,不一会儿,便有几十个弟子来到后山,摩拳擦掌,看着姜昭眼冒寒光。 而随着云臻的到来,山谷气氛逐渐紧绷,一触即发。 云臻直接落到姜昭身边,毫不掩饰眼中的战意:“开始吧。” 可姜昭端的是不动如山,丝毫没有出剑的意图。 苏拾卷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扔给她一袋灵石:“开始吧。”说着走到旁边,跃到半山腰一块巨石上坐稳,给他们腾出来一片空地。 不一会儿,峡谷中便刀光剑影,剑气冲天。 两个时辰后,日光西垂,又是一天临近尾声。 姜昭逆光站在峡谷口,拍了拍衣袖上的土屑,微风拂过山间,玄衣飘飘,恍若仙人。在她身旁,躺了一群倒地不起,却面露满足的剑修。其中有位长相清秀的女剑修抱着自己的剑摸了摸,眯眼微笑,语气荡漾:“啊~好久没打的这么痛快了,划算~” 云臻则以剑拄地,半跪在地上气喘吁吁,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滚落。 “云师妹,今日便……” 就在姜昭想为这次试剑喊停的时候,却见云臻突然盘膝而坐,竟然当场入定开始领悟剑意。 姜昭:“……”这就是天生剑体的悟性吗,羡慕了羡慕了。 苏拾卷从山顶跳下来,看着云臻露出满意的表情:“赚了赚了。”她一掌拍在姜昭肩头,目光慈爱摄人:“姜昭,明天还来啊。”心想这可比试剑石划算多了。试剑石只能看出剑修的攻击力,可没有领悟剑意的功效,剑修领悟剑意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断战斗,要不是她修为高出云臻太多,她就自己上了。 如今有了姜昭,简直完美! 姜昭看着这对师徒,收剑入鞘,抱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 剑修卖身不可耻,可她身为新鲜出炉的化神修士,四百灵石一人本来就是贱卖了,再来几次,蓬莱其他剑修还要不要活了。 拉低市场价可是会惹众怒的! 婉拒苏拾卷离开藏剑峰后,姜昭再次拿出玉简,神念探向第三个委托,来自一位长生峰弟子。委托内容是蓬莱周围一个小秘境开放,需要人帮忙引开妖兽去采摘一株灵药。 姜昭:“看着挺简单,就这个了!” 然后是第四个委托,来自毒绝峰,也是高价招聘修士试药。 “先放着吧。”想起毒绝峰日日不绝的惨叫声,姜昭默默划过。 第五个委托则是中门有位长老想聘请内门修士给自己孙子补习,如果通过了选峰考还有格外报酬。 第六个。第七个…… 6. 功勋堂舍近求远 “一,二,一百,一千,一万……五万,十五万,二十八万。”“不愧是我!” 姜昭清点完一个月以来的收益,发现已经差不多二十八万了!照这个速度,她只需四个月便能还清八十万欠款包括利息了。 看着床榻上堆成小山的灵石,姜昭嘴里哼上小曲,打开从功勋堂拿来的玉简:嗯?没了! 姜昭看着已经被自己清空的玉简,眉心微微皱起。不过转瞬她就又笑起来,算了,她再去功勋堂接新委托就是了。 说去就去,姜昭将榻上灵石收好,一路御剑来到功勋堂门口。 功勋堂一如既往的热闹喧嚣,只是墙上的木牌又换了一批。 她走进去找了找,发现上回给自己玉简的师弟居然还在。依旧是那身简朴的广袖道袍,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髻,正站在一面墙壁前整理木牌。 姜昭走过去:“师弟,你能再帮我个忙吗?” 拿着一把木牌的师弟转头,见来者是姜昭,本来冷淡的表情变为浅浅的微笑。他道:“大师姐你来了,正好,我这里有两份份委托适合你,给的灵石特别多。”说着,他从袖口拿出两块木牌递给她。 姜昭接过木牌,熟练地放出神识查看,还不忘礼貌地道谢:“多谢师弟,有时间请你吃饭。” “啪嗒。”一块木牌落到地上。 欧阳青赶紧弯腰捡木牌,藏在发间的耳尖却默默红了,直起身来道:“这……恭敬不如从命,既然如此,我便不推辞了,不如明日……” “欧阳师兄,大师姐走了。”一名路过的师妹好意提醒道。 欧阳青猛然抬头,果然早不见了姜昭的身影。在师妹同情的目光下,他微笑的嘴角缓缓下落,又恢复成往日的冷淡神情。 目睹师兄变脸,师妹不禁摇头:“暗恋不可取啊。” 瞧瞧,自从见过大师姐后,他们欧阳师兄都变成什么样了,好好的儒道峰首席不当,天天跑来功勋堂蹲点,好不容易蹲到人,最后就说了一句话,怕是大师姐连欧阳师兄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师妹暗道:老可怜了欧阳师兄。 功勋堂大殿外。 姜昭第一眼先看向木牌上标注的报酬,果然灵石给的很多,一份八万,一份五万。 她先打开标价八万的那份委托。委托是御兽峰一个叫乐蕊的弟子发布的。上面说她养了只重名鸟,名叫崇明,是无妄海妖圣神鸟苍鸾的子嗣。 姜昭回忆曾看过的有关妖族十大妖圣的书卷,发现这位妖圣是十位妖圣里最弱的,也是领地离蓬莱最近的。 她继续看委托。 为了表示和蓬莱共同进退的立场,两百年前,苍銮妖圣把自己刚出壳的小儿子送来蓬莱修炼。蓬莱见是只鸟,就给分去了御兽峰,后来又被御兽峰分给了乐蕊照顾。而御兽峰外号奶妈峰,身为一名合格的奶妈,乐蕊把崇明当亲儿子养,养的很用心。 据乐蕊自己说,这只转了三手的鸟天赋出众,鸣声如凤,尾羽艳丽,眼神湛湛,化为人形后更是……在省略一大段赞美之词后,姜昭总算找到了重点。 一句话概括:这只鸟它发.情期到了,但求偶失败惨遭打击,为了帮鸟找回自信,主人重金求人帮忙。 看明白怎么回事,姜昭犹豫要不要接,毕竟她也没契约过灵伴,帮鸟找回自信这种事,有点儿无从下手啊。 犹豫片刻后,姜昭还是决定接了。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起,这位师妹出手大方,除了八万灵石外,竟然还出价整整一万的贡献点。她可以先去问问情况,如果解决不了再说其他。 拿定主意后,姜昭御剑来到御兽峰。刚落地,便被草地上一群五颜六色的小狐狸围住了。 不只是她,草地上有好几位修士都驻足不前,显然是被这群萌兽迷的找不着路了。 其中一只三尾白狐走到姜昭面前,伸爪子拍了拍她的腿,仰头卖萌道:“人类人类,我可爱嘛。” 姜昭低头,嘴角微抽:“可爱。” 白狐歪头舔爪子:“那你和契约,我给你做灵伴怎么样?” 闻言,姜昭面无表情,看向狐狸的尾巴,默默数了数,算上那四道虚影,一共七条。她蹲下身,道:“前辈,您身为出窍尊者,怎么好意思和还不能化形的小狐狸混在一起。” 好巧不巧,前两天她才接过一份御兽峰的委托,是有人请她帮忙要回被灵兽骗走的灵草灵药。 据她所知,这还不是个例,蓬莱已经出现好几起妖兽哄骗人类修士签订契约,继而哄骗人类修士提供灵草灵石供养它们的诈骗案了。而在亲身经历过一次后,她对御兽峰契约的套路也了解了不少,像这样卖萌求怜惜的最常见了。 身为蓬莱掌门首徒,蓬莱未来的继承人,姜昭还是有点责任感的,于是对着白狐狸语重心长地劝道:“前辈,自食其力才是正道,不要整日想着不劳而获,会带坏后辈的。” 都学学她,为了还债来回奔波,何其自强! 御兽峰副峰主,表面是三尾,实则是七尾的大狐狸舔爪子的动作一僵,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人识破了。魅惑和伪装可是他的天赋神通,除非修为高过他,不然一般人轻易看不透他的真身。该说,真不愧是被掌门收为徒弟的人吗。 大狐狸端正坐姿,看向姜昭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可没骗人,是他们自己看不透罢了,反倒是你们人类,嘴里没一句实话。”大狐狸口吐人言,不再是伪装的稚嫩嗓音,而是男人婉转优雅的嗓音。 姜昭下意识揉了揉耳朵,心道真不愧是狐狸精,说话都这么好听,自带迷人心魄的效果。 不过,她到御兽峰是为找人,并不想和一只狐狸就人类会不会说实话展开辩论,即便这只狐狸说话再好听都不行。 姜昭岔开话题道:“前辈可知一位叫做乐蕊的弟子,如若知晓,望前辈指个路。” 卖萌不成,大白狐狸摆烂地趴在草地上,身后三尾散开,一看就很软很好撸。一位路过女修忍不住诱惑,蹲下来想摸一摸,谁知道刚伸手,大狐狸就一尾巴抽她手背上。女修疼的抽气两声,委屈道:“你让我摸一摸,我养你啊。” 大狐狸扭头道:“你养不起我。” 听大狐狸这么说,女修只好失望地走了。 打发走女修后,那条尾巴指了个方向:“往前走,有颗梧桐树,树底下的人就是你要找的。” “多谢前辈。”姜昭告辞离开。 梧桐树很好找。因为御兽峰只有一颗梧桐树。为了提供给灵兽们舒适的生活环境,御兽峰有草地,有池塘,有树林,甚至还有沙漠和戈壁,但梧桐树始终只有一颗。 姜昭一路打听,最后走到后山一处断崖,崖边一颗树高耸入云。 树冠庞大的梧桐树下,一位红裙女修正唉声叹气。女修捧着装满竹实的储物袋,仰头柔声道:“明明,这是我去长生峰买来的竹实,是你最爱吃的,下来吃一点吧。” 无人应答,只有清风吹拂树叶的细碎响声。红裙女修并不放弃,又打开一罐醴泉捧起来,继续柔声道:“明明,你渴不渴啊,下来喝点水吧。” 还是无人应答。 红裙女修满脸失望地垂下手,又开始唉声叹气。 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的姜昭假咳一声,提醒她有人来了。 红裙女修听见动静转身,一看见姜昭便提起裙摆跑过去,站定,惊喜道:“大师姐你总算来了。” 姜昭点点头:“乐蕊师妹对吗,我在功勋堂看见你挂的委托了,好像是为了你的契约灵兽?能具体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唉!”乐蕊仰头看着高大的梧桐树叹气,见还是没有动静,只好说道:“师姐随我去那边坐吧,我好将事情来龙去脉说给师姐听。” 姜昭随她坐到一块切面光滑的巨石上,听她娓娓道来:“大师姐你入蓬莱不久,又常年闭关,恐怕不知道,御兽峰住着许多灵兽和妖族,他们和万妖峰的妖族不一样……” 听了一会儿后,姜昭恍然大悟。这事从根源来说,还是因为人妖对立。 蓬莱人妖对立由来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蓬莱开山立派之时。 凡世有五境,东南西北中;五境四上门,太清圣玄,蓬莱多骄。所谓太清圣玄,是指太清宫,圣道书院以及青玄宗。至于蓬莱,乃是后起之秀。 千年前,剑道主楼芸与北境青玄宗结下恩怨,种种原因下,三剑斩杀八位大乘老祖,带着门下弟子远渡无妄海来到南镜,最后扎根南海,依托沧海绝境建立蓬莱。然,过程听着简单,其中艰辛常人难以想象。 无妄海下邻南境,上接中境,与南海本是同一片海域,之所以分出来一块叫做无妄海,是因为那里住着位叫无妄的海地火蛟。同时,无妄海里还有座山,山顶有棵巨大的梧桐树,树上住着另一位妖圣,也是崇明的父亲——神鸟苍銮。 虽然不知道这两只妖是怎么做到和平共处的,但无妄海两位妖圣的实力不容置疑。 昔年剑道主初来南海,秉承着来者是客的道理,亲自拜访两位妖圣。谁知,一言不合,一人两妖便战在一起,搅得整片南海不得安宁,海上风暴三日不息。 三日后,两妖被打服了,提出立派可以,但他们妖族也要上山。 这本来是故意为难,但剑道主主张有教无类,爽快地应了。另一缘由,则是南海妖兽无数,蓬莱初来乍到,与两位妖圣交好才是上策。 “于是蓬莱有了万妖峰。” “没错。”乐蕊颔首,“但不是所以人修都能接受。” 乐蕊回忆:“刚来南海的时候,蓬莱好多修士和妖族起了冲突,妖族死了不少,人族也死了不少。大师姐你知道的,仇恨就是这样,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变少。蓬莱的妖族最开始很受歧视,一些不喜欢人修的妖就聚在一起成立了万妖峰。后来也有人觉得妖族没什么,契约后成为伙伴,还能共同生活,于是又有了御兽峰。” “只是两峰观念不同,很难相处。”乐蕊托腮道,说起此事,颇为郁闷。 只是很难相处吗?姜昭觉得这话应该是被美化之后的。 姜昭问她:“那崇明怎么回事?” 乐蕊说起这事便叹气,像极了操心儿女的老母亲。她幽怨地看向梧桐树:“明明他喜欢上了万妖峰的妖。” 姜昭继续听,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 据乐蕊这位师妹讲述,这只叫崇明的鸟品行颇高,一身傲骨,平日对谁都爱答不理,最近却对万妖峰一只小白兔爱的深沉。缘由是一次英鸟救美兔。

美兔皮毛雪白,半人半妖,化为人形后肤白貌美,温柔如水。但妖族强者为尊,美兔刚刚一百多岁,在妖族也就刚成年的样子,修为不高,因为混血身份,在万妖峰时常受到欺凌。一次崇明碰巧路过,便出手帮了她。本以为只是助人为乐,谁知小白兔将这次恩情铭记于心,在一次历练时,竟冒死替崇明挡了邪修一击,这么你救我我救你,一鸟一兔便熟悉了。后来也许是日久生情,崇明时常望着万妖峰发呆。 乐蕊察觉后,便询问怎么回事,崇明也没瞒着,直说他有了心上人。 乐蕊大吃一惊,但还是想成全自家鸟,可不管怎么问,崇明都不告诉她心上人是谁。 但好在乐蕊别的没有,就是有钱!在一番大散灵宝下,她还是知道了秘境里发生的事,于是果断带着二十万灵石登上万妖峰,替自家鸟求娶小白兔。 “等等,师妹可否告知,这二十万灵石怎么赚到的?” 乐蕊不以为然:“是我爹给我的零花钱。” “师妹姓乐,你爹不会是御兽峰乐峰主吧?” “大师姐你真聪明!” “……师妹你继续说。” 按理来说,有二十万灵石做聘礼,又能转峰和心上妖双宿双飞,小白兔没理由会拒绝。 然而,人家小白兔看见乐蕊,不仅不惊喜,反而十分为难地说道:“崇明哥哥是个好人,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在我心里,崇明哥哥只是兄长罢了。” 乐蕊自然十分生气,自家鸟被人当备胎,谁能忍住不气,但她还是很有气度地告辞离开。 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失败的求亲,谁知没过几日,崇明外出时突然失踪了。 崇明失踪后,乐蕊把整座御兽峰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崇明身份特殊,和她还没有缔结契约,所以她也感应不到崇明在哪,只能一座一座山头的找,一个一个山洞的翻。 就在她快要急疯了的时候,执法峰巡夜弟子在万妖峰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崇明。 彼时崇明深受重伤,昏迷不醒。 “最过分的是,崇明的尾羽被人拔了,都秃了!”乐蕊怒喊道。 “闭嘴。”梧桐树上突然传出一道清越明亮的男声。 “明明!”乐蕊激动地站起来,“明明你终于理我了。” 姜昭看向梧桐树的树顶,她的修为比崇明高,一眼便看出了他的藏身之处。偌大的树冠里,一只五彩斑斓的鸟站在枝头,翠绿的树叶盖住了他的尾羽,也看不出秃没秃。而且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只鸟扭头扇动翅膀,藏得更深了。 乐蕊见自家鸟还是不愿意出来,只好又坐下了。 她继续说。姜昭继续听。 崇明醒后,自述是被人偷袭重伤的。可偷袭的妖做事干净,告到执法峰,执法峰居然一点证据都没找到。乐蕊不甘心,再次重金求线索,无数灵石砸下去,总算让她找到线索查清了凶手,居然是一只偷渡到蓬莱的蛇妖! 狗血的是,这条蛇妖就藏在小白兔住的院子里,而他偷袭崇明的原因,居然是那次求婚。 因为这条蛇才是小白兔的心上妖! 知晓原委后,乐蕊怒急,把来找她求情的小白兔从御兽峰踹了出去,带上执法峰弟子就去抓妖。可那条蛇也是个有本事的,一点痕迹没留,残留在崇明伤口上的灵力也被做了手脚,让蛇妖成功逃过执法峰检测。 最后,蛇妖被执法峰带走了,罪名是偷渡蓬莱。 说起这事,乐蕊就气的胸口起伏,恨不得打死那两只妖给自己的鸟出气:“那只兔子算什么东西,我们家明明长得好,出身高,不知道多少人和妖想嫁给他呢,结果被一只臭兔子耍了,当我稀罕!不打他们一顿,我就要有心魔了!” 姜昭听完这一鸟一兔一蛇的恩怨纠葛,不由大为震撼,吃瓜吃的心满意足。 见乐蕊要发飙,姜昭拉住她:“师妹,冷静,冷静……所以师妹你想我怎么做。” 乐蕊把发簪扶正,深深吸了一口气:“前两天,那条蛇被兔子赎回去了,交了灵石在外门暂住。那条蛇是化神修为,我打不过,所以,我请大师姐你去帮我把那条蛇砍成两段,我要做蛇羹给明明补身体!” 姜昭面露犹豫:“师妹,私下杀妖不好吧。” 倘若不小心被执法峰抓到了,那可是要交罚款的。按执法峰的规定,只要是私下斗殴,不论身份,不问缘由,一旦被抓,一律罚款一千灵石。 “又不是咱们蓬莱的妖,杀就杀了。” 乐蕊握住姜昭的手,语气坚定道:“大师姐,只要你能帮我出了这口气,报酬翻倍!” 听到这句话,姜昭眼睛一亮,顿时豪气冲天。她握紧手中剑,道:“师妹你放心,妥妥的。”有二十万灵石在,一千灵石的罚款算什么!她蹭的一下站起来,恨不得蛇妖就在眼前,好让她砍一剑拿到那二十万还债。 “师妹。”姜昭转头,眼神锃亮,“那只兔子呢,用不用帮你带过来。”既然灵石到位,她自然要服务到家。 乐蕊摇头,眼神微冷:“大师姐不用管她,她是内门弟子,不可能一直待在外门不走的。等她走了,大师姐就可以动手了。” 蓬莱从来不收蠢货,如果那只兔子脑子还没好,自然有的是人收拾她。 7. 何不挥剑断情恼 蓬莱外门,以紫薇,清照二峰为主。紫薇峰雾气缭绕,眺望远方,蓬莱诸峰若隐若现,数道瀑布从峭壁飞泄而下,溅起的水珠散落在阳光下,一道七彩虹桥横跨天际间,恍若仙境与人间的交界。 长相秀美的女修捧着一株月流草,小心翼翼地走在山路上。 路上有弟子认出她,走过来打招呼道:“苏柔师姐,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 苏柔被吓了一跳,“噗”的一声,头顶冒出来两条兔耳朵,毛茸茸的,一直垂到肩头,看着就很好撸。苏柔反应过来后微微涨红了脸,收回耳朵,小声道:“我来看望……友人。” 这名弟子拱手,感激道:“如此,那便不打扰师姐了,上回师姐帮我补习术法道籍,我本想感谢师姐,可师姐入了内门,竟一直未曾再见。等师姐闲暇时,我请师姐吃酒。” 苏柔摇头:“只是小事。” 没走几步,苏柔又遇见了几名外门弟子,每个人都过来和她打招呼,可见其人缘之好。 能遇见认识的师弟师妹,苏柔也很开心。虽然她在万妖峰不受重视,但在外门时,她和师弟师妹们相处的很好。 如果她是人就好了。走在路上,苏柔默默想到。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略了身后拾阶而上的人。 苏柔沿着曲折蜿蜒的山路前进,走进山林间一进宅院,推开其中一扇院门。 “怎么才回来?” 屋檐下盘着的黑蛇懒懒看她一眼,化做长相阴柔的少年,玄黑长袍,金冠束发,眼波流转间是藏不住的邪气高傲。 看见少年,苏柔面露惊喜:“阿宴,你能化成人形了,是伤好了吗?” 被叫做阿宴的少年没说话,只捏起她手中的月流草扔进嘴里。 灵药入口即化,少年运转功力炼化药性,药力渗进血肉,慢慢温养经脉,感受着灵力顺畅的流转,赫连宴眯眼享受了片刻。 苏柔关心道:“阿宴,你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一株太少了,要想我的伤完全好,最少要二十株。”赫连宴皱眉,“你不是说去买药吗,怎么只买回来一株。” 闻言,苏柔羞愧地低下头,嗫嚅道:“执法峰的罚款太多了,我攒下来的灵石都给执法峰了,剩下的只能买一株……不过你放心,过几日就能买到便宜的了。” 听到执法峰三个字,赫连宴眼中闪过猩红。要不是苏柔替他交了罚款赎他,他还要在蓬莱挖一百年灵石才能出来!回想起自己被带走后,因为交不起罚款,就被执法峰封了妖力,强迫他去挖灵石的日子,他脸色不由扭曲了一瞬。 赫连宴平时不屑和人类修士打交道,却不得承认人类有句话说的好,那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困浅滩遭虾戏!简直是他这段时日所有经历的真实写照。 他身上的煞气吓得苏柔后退一步,“咻”的一声,头顶又冒出两只雪白粉嫩的兔耳朵。 苏柔嗓音微颤:“阿宴,你吓到我了……” 看见苏柔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赫连宴怒其不争。妖族一向强者为尊,又重视血脉天赋,能活到金丹的,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偏偏苏柔是个例外。兔子成精,胆子还小。他都说了多少次,就是改不了,连杀人都不敢。 赫连宴想起苏柔阻止他杀人夺宝的事,心中恼怒不已。 他重伤未愈,正是要吞噬血肉的时候,前日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元婴女修,谁知要动手之时,却被苏柔阻止,说那女修是什么柳魔女,不要去招惹…… 想到这,赫连宴嫌弃地看了一眼苏柔。 若是以往,这种出身普通的女人,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南镜最为蛮荒偏僻,历来被其他四境轻视。想他身为妖王之子,若不是被小人偷袭,传送阵又出了差错,怎么会来到南镜被一只蠢兔子救走,还沦落到这么一个小门小派里,连颗月流草都买不到。 赫连宴回忆起自己在蓬莱的遭遇,心中郁郁。 他走到院子里,对苏柔道:“算了,你们这样的小门派,怕也拿不出多少灵药,过几日我离开,你随我一同前往东境。” “阿宴,不是这样的……” 月流草在蓬莱有很多,长生峰早研究出了月流草的五种栽培方式,一般都是成捆成捆的卖,单棵卖的都很少。只是最近御兽峰要的多,都被买走了,不过后日便有新的月流草了,而且长生峰的师兄说了,药力都不低于百年。 苏柔想解释,可她不善口舌,不知该如何开口,也怕情郎不信。最后只道:“我不能和你走。” 赫连宴面露不耐,尾巴拍了拍地面:“你是半妖,本就为妖族不容,等去了东境,你便是孤的侧妃,谁还敢欺负你,你有什么好犹豫的。”说着说着,双眼化为蛇瞳,吐了下猩红的蛇芯。 苏柔又被吓到了,兔子的本能让她想要臣服。但离开蓬莱……不行。 她绞着手指,指甲发白,低头咬唇道:“阿宴,我是蓬莱的弟子。” “不过一小门小派,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赫连宴不屑。 “不是这样的。” “你是孤的侧妃,我说话你敢不听!” “阿宴,我不能跟你走。” “你!” “阿宴,不如你留在蓬莱吧……” 墙头上,姜昭看着脚下吵架的两妖打了个哈欠。不怪她,真的太无聊了。两妖看似吵的很厉害,实际翻来覆去就两句话,蛇妖一句“跟我走”,小白兔一句“不行不行”,一点劲爆的场景都没有。 可姜昭这个直女哪能知道,情侣吵架就是这样,说什么不重要,主要是态度。奈何小白兔的态度太坚决,即便是个恋爱脑,也坚决不肯叛出蓬莱。 “怎么还不走?” 姜昭看天色,已是昏黄,再过不久就天黑了。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怕麻烦的人。本来是想找个蛇妖落单的机会动手,以防动静太大引来其他弟子围观,可这只兔子师妹一直不走,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蓬莱外门可是有宵禁的,夜间还有巡逻弟子,到时候打起来更麻烦。 姜昭斟酌一下,决定不等了。她收敛气息,拔剑跳下墙头。 赫连宴不愧是出身东境的妖族,杀人夺宝的念头是刻在骨子里的,察觉出有点不对劲后,化为原型一尾巴甩过去,厉声喝道:“什么人!” 小院只是普通的小院,哪能承受化神妖修的全力一击。眨眼间,刚刚还在姜昭脚下的墙头就不见了,灰尘散去,只余废墟一片。 苏柔吓坏了,顺着赫连宴紧盯的方向看去,紧张道:“阿宴,怎么了,有人吗,我……啊!”话没说完,苏柔便尖叫一声,头顶两只兔耳垂下,软软瘫倒。还没着地,又被一把黑剑拦腰接住,拨到一边的墙角躺着。 赫连宴大惊,被突然出现的姜昭吓得鳞片紧绷,待看清来人面目后,他在心里思索来者身份。是他在东境的仇人,还是那些欲夺他位的兄弟姐妹派来的敌人? “你是谁?”竖起蛇瞳,赫连宴眼中不屑,“化身初期,不管是谁派你来的,都是找死。” 姜昭不说话,只出剑。 因为反派死于话多。 空中剑鸣之声不绝,无数剑光织成网扑向赫连宴。 和云臻化身为剑的凌厉杀伐不同,姜昭更相信自己,走的是万物皆为吾剑的路子。剑对她而言只是武器,换成刀枪戟也是一样的用法,平时剑气内敛,只要她不拔剑,甚至很多人都会忽略她剑修的身份。因为她真的很普通,只能算清秀的长相,气质也寻常,走在路上,很多人都会忽略她。 赫连宴此时就被她这副普通的样子迷惑了,只以为她是位寻常化神修士,等切身体会被剑光切割的痛苦后,才明白是自己大意了。 煌煌剑气,让人不敢直视。 “尔敢,你可知本座身份!”赫连宴又惊又怒,被无处不在的剑光逼出原型。大道至公,人修得天地钟爱,修为进阶快,妖修远不能及,但□□强悍却远超人修。 赫连宴硬抗了一会儿,姜昭找准机会,一剑刺穿他的心脏,将其钉在地上。 “嘶嘶。”一条如人粗的黑蛇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看着姜昭的蛇瞳中满是恨意,更多是不解,为什么,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为什么要杀他!凭什么啊!赫连宴满心不甘,却忘了他也想过通过吃人恢复伤势。如果非要问个缘由,姜昭会告诉他:强者为尊,大道如此。 姜昭淡定地拔出剑,带出一串血花,挥剑把黑蛇拍晕。 晕厥后的黑蛇小了很多,这也是蛇族自我保护能力的一种,若在野外,缩小的身躯更方便隐藏,也方便躲避天敌追捕。 紫薇峰是外门弟子长居之所,小院里的动静还是大了点,惊动周围不少人。院外传来弟子交谈声: “对,就是这里,刚才的喊声就是这里传出来的,还有剑光闪过。”“已经通知执法峰了,他们一会儿就来。” “夷,这里不是住着条蛇妖吗,前两天刚被人从执法峰赎出来,这么快又要进去了?” “呵呵呵,谁没被执法峰那群混蛋坑过!他们不应该叫执法峰,应该叫钓鱼峰才对啊!一群就知道钓鱼执法的混蛋!”说起执法峰,众多蓬莱弟子怨念深重。 姜昭想起交给执法峰的罚款,忍不住磨了磨牙。她可太熟悉执法峰那群人了,要是被人看见,他们一定要她承担一半罚款! 不行,得赶紧溜,一会儿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姜昭用剑挑起黑蛇,拿出符篆开了个传送阵。蓬莱各峰皆刻有阵法,严禁弟子私自在各峰之间使用传送阵,即便使用,也只能短距离使用,还有人数限制。符纹一闪,浅白法阵在脚下升起,姜昭走进去,选了个离御兽峰近的方向,好方便她一会儿拿黑蛇去交差。 即便姜昭下手够快,但毕竟是化神之间的战斗,经历一场打斗的小院已然半毁,墙头一块石子摇摇欲坠。 一阵风吹过,石子摔下墙头,砸在苏柔头顶。 兔耳朵动了动,苏柔捂着头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朦胧。不过在看见亮起的传送阵,还有传送阵里被人挑着的黑蛇时,她吓了个机灵,一下清醒了。 “阿宴!” 来不及多想,苏柔化为原型后腿蓄力,整只兔子弹了过去! 听见身后的动静,传送阵里的姜昭转过身,被空中扑过来的兔子惊了一下,脱口道:“卧槽!” 然后凭借单身一百多年的手速,率先在半空揪住了兔子的两只长耳朵。 “你是谁!你快放开阿宴!”皮毛雪白的小兔子在半空乱蹬,看着她手里一动不动的黑蛇,红彤彤的眼珠里噙满泪水,“阿宴……” 苏柔醒的猝不及防,姜昭僵着脸,一手挑蛇,一手擒兔,在执法峰弟子进来的前一秒,消失在这方小院里。 御兽峰风景依旧,热闹依旧,毕竟才过去一日。 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有树下的人。 “大师姐,你太厉害了!大师姐你稍等,我给你拿灵石。”乐蕊从姜昭手中接过半死不活的黑蛇,随手打了个结扔进腰间挂着的布袋里。金红的布袋熠熠生光,繁复的纹路绣满袋身,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姜昭认出这是天罗百禁袋,御兽峰长老级别的人物才能有的法器,据说连妖圣都能困住一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过这点好奇心刚起来又沉下去了,因为她现在遇到了个大麻烦啊! 姜昭死鱼眼。太难了,她真的太难了,她早该意识到的,这世上,哪有轻易挣钱的法子,收获和付出是成正比的,多大的收获,就有多大的风险啊!你以为的暴利生意,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陷阱! 乐蕊忍痛将抵得上自己半个金库的灵石递过去,扭过头闭眼道:“大师姐,贡献点我折成灵石了,这是二十万灵石,你拿好。” 姜昭接过储物袋,也没清点灵石,而是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拿出来。她攥着兔耳朵,晃了晃手下雪白可爱的小兔子:“师妹,买一送一,送你只兔子,要吗?” “……”看着被她拎在手里的苏柔,乐蕊陷入沉默。 不是说不用管兔子吗,怎么都带来了?难道大师姐下手太重,一不小心……几息后,她略带纠结道:“大师姐,蛇妖是外来的妖,咱们杀了也就杀了。可苏柔毕竟是有蓬莱道籍,上了道碟的内门弟子,咱们杀了不好吧,我不是说大师姐你做错了哈。就是……嗯,毕竟都是蓬莱弟子,残害同门这种事被人知道就不好了。就算大师姐你是掌门弟子,我是峰主之女,但毕竟……对了,大师姐,有人看见吗?” “……”姜昭道:“只是昏了,没死。” 乐蕊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可她知道是我干的了。” 闻言,乐蕊登时呛了一下,松到一半的那口气又憋了回去,道:“大师姐……之前不是说好先打晕吗。” 姜昭稍感尴尬:“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乐蕊看了兔子一眼,叹气道:“大师姐你随便找个地方放了吧,说不定过个几年她就忘了呢。男人吗,没了也就没了,说不定下一个更好,她以后还要感谢咱们呢……反正她也没证据是谁做的。” 最后一句才是你的真心话吧,看着不是很靠谱的师妹,姜昭无语凝噎。 8. 何不挥剑断情恼 万万没想到,姜昭最后还是送走了苏柔。 离开御兽峰后,趁着苏柔没醒,姜昭抱着兔子来到玄术峰。玄术峰入口有处树林,溪水潺潺,水草肥美,时常有各种小动物出没,很合适放生小白兔。 姜昭漫步在林海里,摸着小白兔油光水滑的皮毛自言自语:“师妹啊,我也是收钱办事,莫要怪我啊。而且你运气不是很好,以我上辈子看多年的经验来讲,你这样天真无邪的小白兔,最容易遇到渣男了。”又摸了一把兔耳朵,手感真不错。 姜昭继续走,察觉路上弟子渐渐多了起来。路过几名闲聊的弟子,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十五。 蓬莱各峰皆有特色,譬如万御峰的易市,藏剑峰布满试剑石的后山。而玄术峰的特色是每月十五都有出窍期长老来讲道,深入浅出,广受好评,可谓一座难求,因而每逢十五便弟子云集。 见赶去听道的弟子越发多,姜昭只好远离主路,向一条小路走去。 就在此时,姜昭眼前一暗,有人挡住了她的路,将头顶阳光遮的严严实实。可偏偏拦路之人没有挡道的自觉,还道:“道友留步,吾见道友怀中小宠颇为可爱,可否割舍卖予在下。” 姜昭看他一眼,有点眼熟,好像是玄术峰挺有名的人物。 不过,因为柳织灵是术宗首席,堪称玄术峰一霸,且早就放言给玄术峰所有弟子,见到她出现要第一时间上报,所以为了躲开过于热情的柳织灵,姜昭以前都是避着玄术峰弟子走的,导致她现在就有点忘记这位师弟叫什么了,只记得是江什么来着。 “价钱好商量。” “这位……额,江道友,这不是我的宠物,不能卖给你。” 姜昭越过他继续走,不曾想那位挺有名的师弟又追上来,拦在她身前道:“既然不是你的小宠,你要带她去哪。” 听出他语气中的质问,姜昭终于正眼看向他,挑眉道:“与你何干?” 眼前人气质疏冷,眉目冷漠,还真难看出是会将人拦在半道,多管闲事的那类人。 姜昭撸着兔耳朵,说:“让开。” 她不喜欢被人围观,拜这位挺有名的师弟所赐,已经有弟子凑过来看热闹了,再不走,一会儿看热闹的人只会更多。 “如若你不能交代清楚你要带她做什么,我不能让你走。”江琦玉忍住心中的异样开口道。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只兔子眼熟,让他心生喜爱,且隐隐预感,他不能放手,否则日后会后悔。 姜昭撸兔子的手一顿,心中微感异样。崇明,蛇妖,再算上眼前这位,兔子师妹的情缘还真是不少啊。 姜昭满脑子成人内容,思路有那么一瞬跑偏,但身后熟悉的声音,瞬间帮她拉回思路。 “大师姐。”柳织灵言笑晏晏地出现在众人身后。所过之处,宛如帝王出巡,走在路上的弟子们个个屏息凝视,退让到道路两边。同一时间,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后,本来还在看热闹的玄术峰弟子如见鬼遇魔,瞬间不见了人影。蓬莱柳魔女,就是这么威名赫赫。 如月宫仙子般,柳织灵缃衣缥裙,踏着轻盈的脚步来到姜昭身边,笑道:“大师姐,你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姜昭来不及逃走,身上突然就多了具柔软的身躯,她反射性抱着兔子侧移一步躲开。 柳织灵紧追不放,双臂如蛇般紧紧缠住姜昭一条胳膊,凑到她耳边柔声道:“好久不见大师姐了,实在不行,还是我替大师姐还债吧,如此你也不用来回在功勋堂奔波了,我也不用你还钱,陪我小住几日就好。” 姜昭冷脸婉拒:“师妹,我们不久前才见过。” “是吗?”柳织灵不以为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这样一想,果然是好久没见了。” 姜昭哭笑不得,其实她一直不明白,这位声名远扬的术宗首席为什么这么喜欢她,恨不得天天挂在她身上。 说起来,以前倒是有人说过柳织灵性格高傲,轻易不与人交朋友,劝她好意接受。不过,在听说一些关于柳魔女的事迹后,姜昭更愿意将其归功于柳织灵本人的恶趣味。 且她有预感,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姜昭低头一阵疾走:“师妹,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不急不急,有什么事我帮师姐。”柳织灵笑眯眯,手上死扒着不放。她也有预感,如果松开了,她以后再想捉住姜昭就更难了。 “不劳烦师妹了。” “大师姐何需客气。” 两人一黑衣一白裙,沉浸在各自的想法里,众目睽睽之下拉拉扯扯,完全无视了一旁的江琦玉。 江琦玉略显尴尬地站在一旁,沦为陪衬,同时通过柳织灵的称呼,他也认出了姜昭。 他隐晦地打量姜昭,对她的出现颇感意外。他早就听闻这位大师姐为人低调,时常闭关修炼,也就不久前万御峰化神劫动静太大,许多内门弟子才了解到这位大师姐。却没想到,就真的这么……低调。 “好痛。”苏柔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迷糊着睁眼,却发现自己化为原型被人抱在怀里。她抬头,正好对上感觉不对而低头看她的姜昭。 “啊!”苏柔吓得尖叫一声,一瞬间想起了所有事,这个人杀了阿宴,还想杀她!苏柔悲伤欲绝,在姜昭怀里瑟瑟发抖,两只兔耳朵紧紧并在一起,心里止不住地哀伤,“阿宴,我马上就来陪你了……” 似是察觉到苏柔的害怕,江琦玉眼中浮现些怜惜,忍不住伸手想将小白兔拢在自己怀中,一双纤纤玉手却先他一步抱起小白兔。 姜昭顺势松手,让自己得到解放。 柳织灵将兔子举到眼前,惊喜道:“好可爱的小兔子,还是金丹呢。” 苏柔看着近在咫尺的柳魔女,抖得更厉害了。可柳织灵到底是她认识的同门,比起那个要杀的女人,让她感到了一点安心。她用两只爪子死死扒住柳织灵,三瓣唇翕动想表明身份,却发现自己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顿时更惊恐了。 柳织灵抱着兔子,收回在兔子脖颈处抚摸的手指,对着姜昭撒娇道:“大师姐,小兔子送我好吗?” 江琦玉一僵,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身为柳织灵师出同门的师弟,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柳织灵,他只能说,柳织灵魔女之名——实至名归。 他看向姜昭的目光多了一点祈求,希望姜昭能像拒绝他一样拒绝柳织灵。 察觉到两道祈求视线的姜昭:“……她是万妖峰的弟子,因为一些意外被我捡到了。” 更多的,她就不好说了。 “原来如此,大师姐就是心善,在哪里都不忘关爱同门。”柳织灵目露敬佩,话锋一转道:“我就先养着吧,玄术峰也住了不少妖族,我也学大师姐关爱关爱同门。” 关爱同门,是指把师弟师妹关爱到半死不活吗。江琦玉心底一沉,语气克制道:“恐多有不便,毕竟是万妖峰弟子。” “就这么说定了。”柳织灵完全无视自己师弟,指尖灵光一现,便给怀里的兔子加了道术咒。 姜昭不善术法,看不出这道术咒的作用,不过看江同门瞬间僵硬的脸色,怕是有点难搞。她只好提醒道:“柳师妹,你好好养兔子。”未尽之意是玩笑归玩笑,可别养死了。 柳织灵微笑点头:“这可是我和师姐一起养育的第一个生灵,我自然会好好照顾的。不如这样,隔上几日,我便抱着她去天问峰看望大师姐,如此大师姐可放心了?” 这句话宛若一柄利剑,直直扎在姜昭心口,别说放心了,心都要裂了。 她艰难开口道:“着实不必……我相信师妹。” “不要,不要!”苏柔在柳织灵怀中疯狂扑腾,乘其不备,后腿一蹬落到地上,咻的一下跑出几丈远,然后便倒地不起。柳织灵也不追,慢悠悠走过去,将其抱起来道:“小兔子,可不能离我太远哦,你身上的咒术虽说不要命,可反噬多了,你可就便也变不成人了。” 苏柔登时在她怀中缩成一团。 江琦玉脸色越发冷凝,有心劝阻,却怕触及柳织灵霉头,加倍报复在兔妖师妹身上。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姜昭趁柳织灵注意力被兔子吸引住,飞快御剑远离玄术峰,等脱离了柳织灵视线范围,才松口气。 剑光飒沓,半空中,姜昭回忆今日的遭遇,只觉万分心累。 不过想到储物袋里堆成山的灵石,心累之余又觉得满足,别的不说,起码离还清万御峰的账单更近一步了。 八十万灵石,指日可待! 回到自己的居所后,姜昭将这些年存的贡献点换成灵石,又把储物袋里的灵石数了一遍,很可惜,离八十万灵石还差一点。 差得也不多,正好五万。 姜昭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口气喝了半杯后,才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枚木牌。看着木牌上写的东西,她叹口气。这两个月东奔西跑,也是够累的,可想到多一天就多一天利息,又觉得还是趁早还清好,不然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不同前面的委托,这份委托需要她出趟远门,之前迟迟没接,现在却不得不去了。 事情还要从三月前说起。三月前,位于南境之西的大越国闹起河妖,国君压了数月也没压住,只得一封国书送到蓬莱,请求南海城的修士前往除妖。 话说南海城,是蓬莱在南海之滨建造的城池。城中不设城主,只常年驻扎着蓬莱的几位长老,城中凡人和修士混居,海运发达,繁华万千,有着与蓬莱不一样的风采,也是凡世最接近蓬莱的地方。此外,南海城也统管南境妖灵鬼异作乱事务。蓬莱规定,外门弟子进入内门之前,都去前往历练一年,具体做法,便是去各地降妖除魔。 收到大越国的国书时,正好赶上来历练的弟子们换届。南海城管事长老评估一番河妖的实力后,觉得问题不大,便将城中的筑基期弟子们悉数派出,权当一次历练。 一月前,河妖风波渐息,弟子们陆陆续续回来,虽有负伤,但无性命之忧。 又过了一月,这才发现出事了。 管事长老查阅弟子们上交的除妖记录,发现少了一份,一查,哪是少了一份记录,分明是丢了一个人!再一查,丢的那位还是这群弟子中修为最高的筑基后期!之后,无论长老们再怎么探查,甚至用上了搜魂的手段,都找不到这名弟子的丝毫踪迹,闹到最后,只能上报蓬莱。 姜昭接到的委托,便是去那名失踪弟子最后出现的地方探查一番,无论有没有线索,都有报酬拿。 按理说,这种事应当由执法峰派人处理。以执法峰的效率,无论有没有找到人,再过几天处理结果也出来了。但想来,她能接到这份委托,很可能是那名弟子的亲朋好友担忧到极致,不愿就此放弃,这才洒下重金只求一线生机。 将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姜昭起身打包好出门要用的物件,背上剑,推门而去。 9. 无人知人命几钱 三日后。 望着云下的城镇,姜昭呼出一口气,心想可算是到了。 大越国离蓬莱实在太远,这三日,她是跋千山涉万水,一路乘风破浪,餐风饮露。起初明明是按着地图一路北行,可飞着飞着就飞偏了,也不知道飞到哪了,只能先落地边打听边赶路。第二日确定好具体方位,又飞了一日,才终于到目的地。 此时她脚下是一片湖,岸上杨柳垂堤,一派红尘烟火。 落到一条无人的小巷里,姜昭掐诀换身衣衫,扮作寻常女冠,挽着拂尘,如鱼入水般混进人流中。 这是座临海靠山的小镇,民风尚且淳朴,她在镇上走走停停半日之久,也没遇见什么恶霸地痞流氓的人拦路扰民,偶有交谈,对面的百姓也笑容满面。从城镇一头逛到另一头,姜昭没察觉城中有什么不对。而且,不仅没什么妖邪作乱的踪迹,反而处处飘红,好像镇上有什么大喜事要发生。 最后,闲逛到天色正午时,姜昭闻闻空气里的味道,选择在湖岸堤一间小面摊上歇歇脚。她将拂尘搁在膝盖上,喊道:“老板,来碗面!加肉!” “好嘞,马上出锅!” 趁着店家下面的功夫,姜昭将小摊看过一遍。 面摊支在湖边,看着不大却五脏俱全,摆着两张小桌子和几条长凳,坐下便能将湖上风光揽入眼中。再走两步就是过湖的石桥,小面摊和石桥之间还有棵垂柳,生机盎然,绿意浓重。柳树下坐着位绿衫书生,坐在一堆画卷中,正挽袖替人写书信。 总之,是个让人舒心的好地方。 姜昭看着满街迎风招展的红带子,好奇道:“镇上可是有大喜事?” 店家说不曾有。姜昭不信,指着竹竿上系着的红布道:“没有喜事,系红布作甚。” 店家嘿了一声,端面上桌道:“一听便知你是外乡人,这是咱们祈水镇祖祖辈辈的规矩,河神娶亲的月里都要系红布,热热闹闹的,河神才会保护咱们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姜昭若有所思。 河神娶亲?新鲜啊,就是不知,这河神是真有还是百姓瞎传了。毕竟蓬莱地界上少有大妖,即便有,也少有作恶,蜗居一隅不去招蓬莱的眼。 而且细听面摊老板说的话,这河神娶亲是本地传统,已有多年,当地百姓习以为常。 正思索着,老板端面上桌,招呼姜昭吃好。 闻着面香,姜昭诚心道谢,挑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刚咽下,身后突然传来敲锣打鼓声,听着像是哪家娶亲纳妇。 姜昭端着面碗转身,心说看个热闹,谁知,映入眼帘的不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而是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敲锣的打鼓的,气势十足! “都让开!让开!”壮汉们满脸横肉,连轰带骂地将行人驱赶走,若有人不从,连人带物件给你扔进湖里,一路横冲直撞,其气焰可谓嚣张至极!不过眨眼间,本来还算繁华的街市就变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等这行人走上桥,人群熙攘,小面摊也跟着遭殃,茶盐酱醋撒了一地。这无妄之灾让姜昭哭笑不得,她端着面碗,随着百姓推推搡搡,挤到那颗柳树下。在小腿挨了几脚后,实在受不了了,姜昭飞身上树,惹来几声惊呼。 那柳树下原本是个书画摊,摆摊的是个穷酸书生,平日也帮人写写书信。不等壮汉驱赶,书生就早早抱着笔墨躲开了,对一行人怒目而视。 这一行人穿红着绿,抬着两口系着大红花的木箱,吹吹打打游街而过。初一看,肯定以为是哪家亲娘子出嫁,再一看,花轿都没有,哪来的新娘子。别说新娘子,连新郎官都没有,而是抬着一座神像在前头走! 人群拥挤,姜昭在树上边吃面边看热闹,抬头只瞥了那神像一眼,但已经看的清楚。 那是座木制雕塑,龙首人身,最标准的河神模样。 像是回应她的猜测,有人喊道:“河神爷选新娘子喽!” 等这行人过了桥,一群小孩紧紧追在队尾,嘻嘻哈哈地喊着:“要听真,要听真,六月河神要娶亲,敲锣打鼓来送金。嘻嘻,要听真,要听真……” 有大人过来将孩子们轰散:“去去去,别唱了,对河神老爷不敬,都散了,散了!” 一群小孩又嘻嘻哈哈地散开了。 姜昭目送那队人远走。人群散后,她跳下树,将碗筷还回去,问店主道:“这就是河神娶亲?” 店主唉声叹气,只顾收拾家当,哪还有搭话的心情,摆摆手做自己的事去了。 姜昭看着一团糟的街面,感叹道:“这就是镇上的大喜事。” 搭话的是靠在岸边歇脚的老船夫。老人家并未上岸,撑篙站在船头,唏嘘道:“河神老爷娶亲,阵仗能不大吗。” 姜昭捏着拂尘的手一紧:“……怎么不见新娘?” 船夫“害”了一声,道:“新娘子不正选着嘛。先抬着河神老爷看看十里八乡的姑娘们,若是河神老爷看上了,就留下那两箱子聘礼,正经迎亲的日子还有三日呢。就是不知道今年选上了哪家姑娘,可怜呦!” 姜昭想起那塑像,觉得挺可笑。再听老船夫那句可怜,蓦地明白这新娘子是个真人,眼神也冷了。 书生听见老船夫的话,摇摇头:“愚民!”冷着一张脸地去捡地上散乱的画卷。 姜昭捡起飘到自己脚边的两张,将画还给他,顺便问了一句:“河神娶亲一向如此吗?” 书生看她一眼,扶好桌案后,边整理散乱的画卷,边说起河神娶亲的故事。 原来,此地背靠淇水,得名淇水镇,后因河神显灵,便改名为祈水镇。 要说这祭祀河神,是早有的风俗,最早祭祀只用三牲瓜果,倒也风调雨顺。可几十年前,此地大旱三年,赤地千里,田间颗粒无收,不少人饿死。旱灾第一年,百姓尚可支撑,第二年官府无粮可放,乡邻易子而食,等到第三年,等死的等死,逃难的逃难,发疯的人更疯癫。这些人硬生生从夏日挨到来年春日,可阳春三月,依旧滴水未落,走投无路下,便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河神身上,聚在一起大兴祭祀。 这本来只是绝境中的一点寄托,可是,天不绝人之路,祭祀之后,居然真的下雨了! 虽然只是一场小雨,却无疑是一场甘霖。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光亮,让人无论 如何都想抓住。于是,新一轮的祭祀开始了…… “自此之后,这淇水河畔,淫祀野祭迭起,惑人费财,屡禁不止。”书生道。 姜昭道:“那河神娶亲又是怎么回事?” 书生叹了口气,继续说起淇水镇的故事。 旱灾迟迟不退,随着时间推移,祈水镇的祭祀越发频繁,祭品也越发荒诞。旱情最重的村落,甚至偷偷用活人祭祀。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祭之后,雨下的更大了! 也是在一次人祭前夜,不知从何处来了位雨师,她叫停村民越发疯狂的祭祀,说:“我能沟通河神,只需做法三日。” 起初村民们不信,可做法三日后,雨师竟真求来了雨水,那雨倾盆而下,雨幕如帘。旱灾过后,村民们便将雨师尊为河神的使者,有人奉上钱财,也有人提议在淇水岸边为其建庙立寺,可雨师统统拒绝了。有人心中不安,问雨师要什么。雨师摇摇头,只说这雨是有代价的。 村民们惶恐,唯恐那代价他们付不起,于是更积极地为雨师建庙,寻求解决之法。 谁知,雨师又说:“河神发怒,只因无妻。”说完便飘然离去,不见踪影。 这话一出,本来惶恐的村民们如闻神谕深信不疑。不仅由镇上的富户出资,在淇水河畔建起一座雨师庙,以求雨师娘娘能为他们安抚河神。又每隔三年,汛期之前,各村的社首召集百姓捐钱捐物,准备为河神娶亲。 姜昭听得皱眉。 这回书生连叹气都不叹了,只好笑道:“这就是河神娶亲的由来了。” 话至于此,书生不愿多说。旁边一直没走的老船夫接过话头,伸出三根手指头,低声道:“从那年起,过上几年,就要从附近的村里选出个姑娘,等到六月六那天,就让新娘子坐上彩船,送进河里,嫁给河神老爷为妻。如若不这样办,河神不是发大水就是不落雨,你说奇不奇?六月一到,雨师庙的人就开始为河神娶妻,挨门挨户挑新娘子。说是给河神选新娘,可挑来挑去,竟挑了些没钱的穷苦人家的姑娘,你说这是什么事嘛?” 姜昭不语。老船夫也不需要她搭话,一副早就看透了的模样:“儿女是娘身上的肉,有那疼爱女儿的,早早出钱贿赂了庙里的人不入选。那些没钱的,想拿女儿换金银的,便盼着选上自家,好拿女儿换河神老爷的聘礼呢!” 姜昭眉头越皱越紧,忽地松眉,笑道:“正好,贫道云游四海,也想见识见识河神娶亲的盛况,便多留几日。” 柳树下的书生忽然抬头,劝道:“道长眉目清正,还是不要去的好。须知,神非正神,便是恶妖。” 老船夫点点头:“书生说的在理。” “你敢不敬河神,找打!”老船夫正想再说些闲话,却被人抢了话。镇上有人看不惯河神娶亲,自然也有人敬之畏之,当即就要跳上船给老船夫吃个教训。 姜昭一甩拂尘,正正好打在那人后背上。 那人只觉后背一股巨力袭来,扑通一声,掉进湖里成了落汤鸡。 书生朗声一笑,老船夫一撑杆,小船悠闲地飘走了。 等人爬上岸,哪还见得三人身影。 10. 无人知人命几钱 姜昭听完河神娶亲的故事,想起自己当年差点做鱼食的倒霉经历,心想既然大家都是倒霉蛋,她若不去救人,岂不白瞎她在蓬莱苦修的这一百多年。 至于委托找人的事,只能先放一放了。 在心里对那名失踪的弟子祝愿了句平安无恙后,她追着选新娘的队伍来到城门。 那队人在城门口交谈几句,负责开道的壮汉们收完钱便散了。剩下的人则敲锣打鼓出城门一路向西,由大道转进小道,走进一片树林后也停了。 剩下这群人里,领头人是位精明模样的中年人,他让其他人回去,只剩下四人抬箱子。几人坐在地上歇脚,天南海北地说着闲话。有个小青年耐不住,伸手去摸箱子,中年男人见状骂道:“别乱动,出了岔子,主家打死你。” 小青年讪讪收回手,谄媚道:“爹,我不就是摸摸吗,想沾点财气儿。” 好家伙,竟然是父子俩。 在亲爹的怒目下,做儿子的伸腿踢了一脚箱子:“上回选的李家小姐,李家买了个丫鬟顶上,这回选上的咱家小姐,可死的还是别家姑娘!说是聘礼,还不是买命钱。这有钱人命就是好,死了当爹娘的都能用黄金买回来!” “你知道个屁!”当爹的瞪儿子,背手道:“咱家小姐花容月貌,将来可是要嫁个大官的,哪能白白给扔到河里头。” 树上的姜昭低头看几人,心想老船夫的话果然不假,这就让她碰见了。她倚在树干上,抚剑自言自语:“真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 这雨师庙的人也是敛财有道,净选了些富贵有钱的人家。这样的人家舍不得女儿白白去送死,少不得出钱贿赂一番。如此三年一回,百姓那里搜刮一次,富贵人家再敲诈一笔,连聘礼都能省了。 只进不出,妥妥的貔貅财神。 就是不知人命几钱,才做成这桩买卖。 望望天色,男人招呼着一群人继续赶路:“还远着呢,赶紧上路。” 姜昭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们身后,走走停停,天色擦黑时才终于看见人烟。 夕阳下的小渔村屋舍错落,炊烟袅袅,归舟泊岸斜斜停在江边。几人抬着河神老爷的“聘礼”走在乡间土路上,远远望见村口乌泱泱等着一群人。村长模样的老人拄拐站在前头,见送聘礼的人来了,一招呼,又是一阵敲锣打鼓,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村里出了什么大喜事。 那群村民簇拥着那两口大箱子进了村,一箱抬进村头祠堂,箱子里是几匹绢布金银,老村长拿走金银分了绢布。另一箱则被村民接手,抬着直奔村东边一户人家。姜昭不急不缓跟在他们身后,却在一处路口停下脚步,看着人们消失在阴影憧憧的巷子里。 姜昭站在断裂的石碑前,难得的呆愣住。 愣愣站了一会儿后,一挥袖,竖在村口的断碑便恢复如初,上面“姜家村”三个大字也像刚写上去一样新。 这回是真的意外了。姜昭外放神念笼罩渔村,沧海桑田,一切都变了模样,颇有物是人非之感。 其实在蓬莱生活了一百多年,上辈子的记忆在她脑海里已经很模糊了。她只记得她因为一场意外去世,等再醒来,却成了海边一处偏僻渔户家里的独女。 渔村的日子平淡无澜,但父母疼爱,她过得也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她这辈子会是一个寻常渔女。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切转折发生在她十六岁那年。 那年,隔壁竹马试图哄骗她私奔,被她爹用木棍打破了头。 那年,连续三个月,村里出去打鱼的船都没有回来。三个月后,有渔民在海边找到几条胳膊,一夜之间,海妖的传说传遍了渔村。 村民们人心惶惶,他们靠海吃海,不能入海打鱼,和逼人去死有什么区别,于是纷纷央求着村长拿个主意。 那老村长也是个奇人,进城一趟回来,找了位女巫,非说海妖作祟,要祭祀才能平息。有村民问怎么祭祀,人家直接说祭品是一对少年少女。至于祭品怎么来,有两个办法,要么村里每家出一份高额采买钱,托人去外村买,要么抽签决定哪家出人。 出钱是肯定不愿意的。于是很不幸,年仅十六的姜昭成功入选祭品一员。 任由她父母百般哀求,老村长还是威逼着她和另一个倒霉蛋走上了祭台。 然后她的三观就破碎了。 那日天朗气清,海面静的出奇。脸上涂抹的乱七八糟的巫女蹦蹦跳跳,嘴里一阵念道。姜昭被人按着跪在祭台上,正哀叹自己悲惨命运的时候,本来平静的海面突然刮起飓风,掀起巨浪冲向岸边,打垮了半个祭台。 姜昭被海水呛了一口,见此,女巫却叫的更起劲了,直叫的姜昭想扑过去咬她。然后,就在她犹豫时,一条庞大无比的海鱼跃出海面,啊呜一口,把她旁边的倒霉蛋一口拽入水中,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身。 她看的目瞪口呆。 穿越十六年,第一次知道有妖怪,就问你怕不怕。 趁着人群慌乱,鱼妖在进食,她在祭台上滚来滚去,勉强多活了一会儿。老村长在祭台下怒骂,让她赶紧赴死。当时她心想要死也要拉着这老东西一块死,直接一个飞扑撞在老村长身上,死死将人压住。在老村长惊恐的叫喊中,鱼妖再次越出海面,姜昭满心卧槽,睁大了双眼。 就在她即将成为鱼食时,大鱼突兀地停在半空,砰的一声,在她眼前化成血雾。 血雾散后,一个白胡子老头出现在她面前,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很有腔调地说:“姑娘,我见你骨骼惊奇,可愿随我入蓬莱求长生。” 所以说,传说不可信,造谣有风险。 姜昭知道蓬莱有很多关于她身世的传说,甚至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明目张胆地开赌局。但身为当事人,她很清楚这些传说都是假的。她确定自己出生在渔村,不是掌门的私生女,更不可能是什么剑道主转世。 暂时将什么委托河神都抛之脑后,姜昭寻着记忆走到村后边的荒丘孤地。那里杂草间垒砌着两座坟茔,墓碑早已腐朽成碎屑。 姜昭黯然自嘲:也是,爹娘就她一个女儿,她入蓬莱百年,还能有谁来扫墓上香。 默然半晌,姜昭亲自动手规整了坟茔,弯腰清理干净周遭的杂草枯树,又在附近山林选了一颗松树,唰唰两下砍成墓碑后插回坟前。做完这一切,她站了一会儿,心里默念完一篇往生经文,拜了几拜,便转身走了。 现在她对所谓的河神充满恶意,只想着快点了解此间事回蓬莱闭关。 夜色中,青衣女冠面色冷凝,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等姜昭到山下,看热闹的村民早就散了。 渔村东边就两户人家,左边青砖灰瓦,右边茅椽蓬牖。姜昭在右边那户人家门前站定,女子若有若无的哭声传入她耳中,她就知道找对了。 默道声打扰后,姜昭站到了人家院子里。这户人家的确穷苦,入眼的,除了一口水缸,几串风干鱼,再无它物。 主屋里有一对男女交谈,想来是这家的主人。 姜昭凝神去听。听见男主人说:“你去劝劝小鱼,让她别哭了,让村里人听到不好。”女主人没出声,但应当是应下了。因为没一会儿,屋里便走出个愁苦相的妇人,端着一碗粥去了屋后。 这时姜昭才发现,主屋后面还有间小小的东屋,窗框用黄泥封死,门前还挂了锁。 妇人开锁进屋,少女的哭声戛然而止。 姜昭站在屋外,想到她十六岁那年。那时她也被村里人锁在屋里,门外还有村里的人守着。不过她倒是没哭,那时年少,脾气不好,一心净想着和人同归于尽了。她娘却在屋外哭的肝肠寸断,把守门人的脸都挠花了,最后还是哭晕过去被她爹带走了。 等妇人出来,东屋便只剩强忍的抽泣声。 姜昭显现身形,想着自己也是女人,直接进去也不算太冒犯,于是往屋外丢道符,大摇大摆进了人家少女闺房。 许是太过悲伤,有人不请自来,屋里的人竟一无所觉。姜昭看着床上埋头流泪的姑娘,轻轻咳了一声,可惜无人回应。她只得重重一咳,唤道:“小鱼姑娘是吧。” 小鱼闻声转头,被床前突然冒出来的人吓得尖叫:“啊!!!” 姜昭忙道:“你不要怕,我不是坏人。” 少女尖利的叫声震得人耳朵疼:“你是什么人!” 姜昭赶紧解释:“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小鱼呆呆看着她,“你怎么帮我。” 大概是心性单纯,或者是清楚做河神新娘的后果而心如死灰,无所谓了,这位叫小鱼的姑娘竟轻易信了姜昭的话。她坐在床沿抹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村里人都说,庙里选我嫁河神是我上辈子积福,可为什么是我,我,我一点也不好看,我也不想嫁给河神!” 姜昭听她哭诉,知道这是个单纯的姑娘,对河神娶亲的内情不甚了解。又怕她再这么哭下去会哭晕过去,赶紧道:“所以,我替你嫁就好了。” 小鱼震惊地都忘了哭,睁大眼道:“你替我嫁!” 姜昭颔首:“没错。不瞒你说,我自蓬莱而来,是个捉妖师,此行专门来捉妖的。” 小鱼更震惊了:“你是蓬莱来的仙人!” “不错。”姜昭一甩拂尘,端正身姿,露出一个和蔼亲善的微笑,还真像极了得道高人。“不过有些事,我还要问问你,不要害怕,你只需如实回答便是。”说着,姜昭又甩了甩拂尘。 小鱼感觉一阵风吹过,因日夜啼哭而刺痛的眼睛瞬间不痛了。她眨眨眼,大眼睛明亮清澈,以至原本普通的面容也娇俏可爱了几分。 因着这一手,小鱼对姜昭仙人的身份深信不疑,有问必答,使得事情的进展远比预料的要顺遂。 11. 无人知人命几钱 姜昭觉得一直低头看人不礼貌,便挨着她坐下。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小鱼,你知道河神的故事吗,能不能给我讲讲村里有关河神的事?” 小鱼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点点头。 姜昭道:“那好,你说说,知道多少说多少。” 小鱼强忍抽噎道:“小时候奶奶给我讲过,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江里有个吃人的大妖怪,每年都要吃一对童男童女,后来来了个老神仙,把妖怪杀了,还带走童女飞去天上做了仙女,那仙女就是我们姜家村的人。奶奶说老神仙就是河神。” “……”姜昭没想到会是这样。她深吸一口气,问道:“还有吗?” 小鱼想了想:“奶奶还说,河神是人面鱼公,下半身是鱼,长着一张人脸。” 姜昭:“……那是讲来骗小孩儿的,算了,那雨师呢,你知道什么?” 小鱼摇摇头,说不知道,只说:“雨师娘娘的庙在河边,离我家可远了。”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姜昭道:“什么时候出嫁?在哪举行婚礼?” 小鱼说话的语调又带上了哭腔:“三,三日后。等天黑了,就在淇水边上。雨师庙的巫女们会来接亲,他们把嫁衣都送来了。”说完光脚跑下床,从墙角小箱子里拿出一件红嫁衣,展开举高给姜昭看。 姜昭接过嫁衣:“既如此,三日后我会来。” 又拿出一道符递给她,道:“这是一道隐身符,撕开后便能隐去身形。等到接亲那日,我来换你替你出嫁,你用这符躲一躲,第二日再出来。”说完,她微笑着举起手掌。 小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迟疑着伸出手掌,在她掌心轻轻拍了一下。姜昭笑道:“如此,我们便说好了。” 小鱼愣愣地看着她,点点头。 出了渔村,姜昭趁着夜色原路返回镇上,打算再看一看。 虽说白天她已经将这座小镇走了一遍,但白昼和深夜还是不一样的。深夜里,最容易撞鬼了。因为大多数妖魔鬼怪都爱夜里出行,尤爱阴阳交替,生死混沌的时分。以前在外门蹭课的时候,她就听长老讲过好几个小故事。 比如爱在白日睡觉,夜晚进食的食梦貘,一旦被它吃掉梦境,便会丧失做梦的能力,患上入睡困难的毛病。还有什么荒废上百年的戏台,子时会亮起灯火,一群无面人在台上咿咿呀呀唱戏,如果有人撞见,台上无数张空白面孔便会转向他之类的鬼故事。 总之,姜昭决定再把镇子逛一遍。 结果,一无所获。 一个时辰后,姜昭站在白天吃面的地方,开始思索哪里出了差错。她已经把各种找人的正经道家法术试了一遍,不正经的也试了一遍。所以,到底是她能力不行,还是情报不对? 按理来说,有蓬莱弟子在这里失踪,不外乎两种情况。一是自己掩去踪迹躲起来了。但这种情况不太可能。那就只剩第二种,发生了什么意外,也许是强大的妖魔或者高阶修士,将人掳走或者杀死,事后还将踪迹抹除干净了.不然,如何也解释不了如今的情况。 不对,不对。 姜昭忽然抓住了自己思路的一个漏洞。就是蓬莱弟子是点着魂灯的,人死灯灭,如果人已经死了,蓬莱一定会知道,所以找不到人只能是单纯的还没找到。 顺着这条思路一想,姜昭拿拂尘一敲手心,想到了令一种可能。 也许,抓走那名弟子的人,使用了什么能完全隔绝一个人的法宝或术法,这才让她找不到一点踪迹。可她要如何证实自己的想法呢?再说,她是剑修,找人也不是强项。 姜昭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紫符,银白符纹异常玄妙。 这是多年前,柳织灵送她的符咒,据说隔着天涯海角都能联系上对方。虽然不知道柳织灵为什么要送她这样的符咒,但她还是收下了。随之附上的,还有一道咒语,需要使用者大声念出来。 姜昭先是小声念了一遍,结果毫无反应,这证明柳织灵没骗她。 无奈,姜昭只好忍着羞耻,闭眼大声喊道:“柳织灵,蓬莱首席,天下第一!” 话音刚落,路上行人纷纷对其侧目,姜昭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与此同时,柳织灵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大师姐!” 姜昭下意识转头,对虚空道:“是我。师妹你有空吗,我有点事想问你。” 这一幕恰好被两个路过的行人看在眼里,二人小心打量着姜昭。姜昭回以微笑,将二人吓得后退两步。然后就听见二人看似很小声,实则很大声地谈论道:“明明没人啊,这人怎么自说自话呢。” “不会是疯子吧。” “快走快走。” 被人当做疯子的姜昭颇感无语,只好转过身,背对街道站在岸边,做出一副在赏景的样子。 耳边再次传来柳织灵的声音:“我闲的很,大师姐你想问什么,尽管问。不过大师姐你去哪了,前天我去找你玩,你竟然不在家。” “我接了功勋堂的委托,遇到点麻烦,想问问你。”姜昭道。 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说道:“我门口不是有禁咒吗?” 柳织灵咯咯笑了两声,撒娇道:“哎呀,大师姐,就你门口那道禁咒,我十岁就不玩了。你放心好了,我出来的时候帮你加固了一下,以后绝对不会再有人闯进去了。” 姜昭心想:“除了你还有谁会乱进别人家。”但她一向拿柳大小姐没办法,只好结束这一话题,先谈正事。 将祈水镇丢了名弟子的事讲过一遍后,姜昭道:“我不擅长术法,你有什么办法吗?最好是速成的那种。” “当然有。不过……” 姜昭:“不过什么。” “能隔绝神念的术法很多,但大师姐你查了这么久都找不到,那就不是一般术法了,相应的,越是高阶的术法,手段就越隐秘,解开的方法也越繁琐。我先说几个你听听,说不定能想到什么。”柳织灵拿出好为人师的劲头,将各种或典型或冷门的术法一一列举,着重讲述施术后会遗留的踪迹。 夜色沉沉,白日里美好的景色也换了模样,湖水黑的像墨汁,树影也像鬼影。姜昭自然不怕,随手丢了颗石子,带起一圈圈涟漪。半晌,她叹息道:“都不像。再说,我是剑修啊,就算知道是什么术法我也解不开。” 看来,此事过后,去玄术峰蹭课也要加进日常行程了。 “是啊,大师姐你不是术修,一时半会儿肯定解不开了。”柳织灵的语气低落,不待姜昭安慰,又突然高昂道:“但是,我还有一个办法!” 姜昭被她搞得心绪起伏,干脆不问了,只安静听着。 柳织灵:“我曾经研究过一道溯源的法术,原理比较复杂,我就不说了,只说结果。大师姐,你在听吗?” 姜昭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柳织灵看不见:“我在,师妹请讲。” 柳织灵问:“那个倒霉蛋失踪多久了。” 姜昭算算日 子,答道:“七八日了。” 耳边的语气轻快起来:“那他运气不错,我这办法只在十日内有效。接下来,大师姐你要认真听我说的话,一点都不能出错。首先,将我送你的那三道紫符拿出来,选银色符纹的那道。” 姜昭看看手里的银纹紫符,已经拿出来了。她困惑道:“这不是传讯符吗?” “是传讯符,但不是普通的传讯符,是我改良过的传讯符,天涯海角都能连接到,岂是那些烂大街的货色。这三道符用处很多的,大师姐你以后再慢慢摸索吧。”柳织灵轻飘飘掀过这一话题,又问姜昭身边有没有朱砂之类的东西。 姜昭说没有,但她可以去找人问问。 柳织灵否决了她的提议,解释道:“我说的朱砂不是普通朱砂,不过没有就没有吧,我还有办法。” 听她这么说,姜昭忍不住赞扬道:“师妹,你真是太靠谱了。”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大师姐你是知道的,我做事向来得体。” “……”姜昭只听声音就听出了她脸上的得意,至于得不得体,她不好评价。 接下来,姜昭按照柳织灵的话,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将紫符平铺在地,以指尖为笔,精血为墨,小心翼翼地开始改动符纹。这添上两笔,那抹掉一笔,看似简单的动作,却要她全神贯注,为之调动全身灵力。 最后一笔改完,姜昭呼出一口气:“大功告成!” 与此同时,与柳织灵的通讯也断了,毕竟这已经不是传讯符了。 姜昭抬头望了望,起身几个跳跃,便站上了镇上最高的屋顶。默念几句话,她手中的紫符窜起一道火焰,转眼化为灰烬。 按柳织灵所言,言咒配合符纹,可以在短时间回溯修士灵力运转的轨迹,而失踪的是外门弟子,外门弟子修炼的又是同一套功法,那就更简单了。 等待片刻后,姜昭远远看见主街上一道亮光。闪身过去,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正好从她眼前走过。 那道人影晶莹剔透,街上的人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今日的人们,一直向前走,与行人相撞时便抖落点点灵光,在黑夜中璀璨微亮。 姜昭知道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赶紧跟上去。 她跟着人影在城里乱走了一阵竟走到了白里日那颗大柳树下,停留片刻后,像是找到了目的地,径直出城门向西行。 姜昭亦步亦趋,走到半道,已经猜出他要去哪。巧了,她本来也打算去那看看。 又走了三四里路,一片密林突现眼前。人影在入口站了片刻。姜昭猜他那日在这遇见了什么人,也许是在问路?人影突然转身向密林里走去,姜昭跟上,片刻后,远处重檐庑殿若隐若现,一座落座于江岸的庙宇映入眼帘。 走到这,灵光聚成的人影逐渐变淡,一阵江风吹过,突然散了。 姜昭知道这是那道紫符的时间到了,并不慌张。她一步迈出,落地已是庙门前,抬头一看,果不其然,门额上“雨师庙”三个鎏金大字。 要说这庙也真是恢弘气派,背靠青山野林,面朝滔滔江水,飞檐斗拱,红墙灰瓦,特别是大门两根蟠龙廊柱,造工精致,颇具气势,立在江湾处,仿佛是从江水里长出来的。 姜昭上前扣门:“有人吗?” 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姜昭暗自奇怪:“这么大的庙,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就在她抬手要推开庙门时,忽然听见门口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12. 无人知人命几钱 山门嘎吱作响,被里面的人推开一条缝。 姜昭放下手,将插在后领的拂尘在臂弯搭好,搬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贫道自南土而来,游历至此,因天色渐晚无处落脚,还望庙主借宿一晚。” 来人打开门,惊讶道:“竟是道长你。” 姜昭也认出了他,竟然是白日柳树下写信卖画的书生。还真是有缘。她客气地笑笑:“又见面了,请问庙祝在吗?” “这……”书生提着灯笼面露迟疑,似有拒绝之意。 姜昭并不催促,微笑地看着他。这时,远处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声,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声里,书生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侧身道:“道长请进吧。” 姜昭客气道谢,随他穿过偌大的庭院,向后院走去。 夜里的雨师庙很安静,这一路走来,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姜昭跟在他身后,冷不丁问道:“公子贵姓?” 书生脚步一顿,回道:“敝姓柳,道长可唤我柳生。” “柳生住在庙里?”姜昭发现这雨师庙里,除她和柳生外,竟再无活人气息,“怎么不见庙祝?” 柳生并不多言:“我平日酷爱作画,尤爱山水,此处依山傍水,方便作画。” 走进一座院子里,书生指着角落一间厢房道:“道长住这间吧。我平日在这屋作画,比其他几间干净。” “都好。”姜昭不挑地方,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挺好,反正她也不睡觉。 书生推开门,边走边说:“至于庙祝……道长有所不知,雨师庙无庙祝。当年镇里的百姓要为雨师建庙供奉香火,雨师娘娘没有答应,但百姓感念雨师恩情,还是给建成了。” 姜昭听他这么说,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就白天和这人的交谈来说,书生显然十分厌恶河神娶亲那套说词,可偏偏他本人又寄居在雨师庙,话里话外,反倒露出几分对雨师本人的推崇。 前后矛盾,令人奇怪。 柳生放下灯笼,不知从哪摸出一根蜡烛点燃,随后四处走动,将屋里所有蜡烛都点亮,本来漆黑的房间渐渐变得明亮。如他所言,屋里角落堆放着画具书稿。做完这一切,他又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姜昭。 姜昭接过,问道:“也无扫撒的信众吗,我听人说,庙里住着供奉河神的巫女,经常去镇上祈福求雨。” 柳生笑笑:“信众倒是有,其他的就是胡说。雨师庙离城里远,外面林子里常有野兽出没,一般人家不敢在周围居住,除了白日来上香的人,夜里少有人来,日落就落锁谢客了。我住在此地,也是因为庙里安静,好方便读书作画。至于你说的那些人,都是后来才有的,有些人用来敛财的说辞罢了。” 姜昭也笑笑,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柳生在她身后看着她,并不阻止。 回到原地,姜昭抬头看房梁,道:“这庙过了几十年还这么完整,挺好。” 柳生愣了一下:“……时常有人修缮。” 姜昭用探究的眼神看他,也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只好姑且信了。 夜色已然深黑,柳生顾念男女有别,主动说他今日睡在右厢房,与东厢房隔着一座大殿,若是有事,可以去那边唤他。 姜昭再次道谢,等人走后,她小坐片刻,估摸着人睡熟后,随手把拂尘往道袍后领一插,便在庙里瞎逛起来。逛了一阵后,姜昭发觉这庙不算小,却很干净,就和白天的祈水镇一样干净。 要知道,这种山里的寺庙,最容易寄居孤魂野鬼,可在这里,她一只鬼都没见到,更别说其他脏东西了。 至于失踪弟子的踪迹,还是没有。 姜昭安慰自己:“总归知道人是在哪不见的了。” 走着走着,就走到东厢房那边,姜昭本想进去看看,但脚步一转,还是拐去了大殿。 她既寄宿在此,岂能不去拜见庙主。 大殿居于雨师庙正中央,是整座雨师庙最显眼的建筑。 姜昭推开大门,殿内无人,漆黑一片,但她好歹是化神修士,所以将殿中的景象看的清清楚楚。没有香案,没有蒲团,大殿内只孤零零竖着一座神像,有三四人那般大,端正地立在石台上。 踱步进殿,姜昭抬头端详神像,发现雕刻的是位赤足踩着巨大青螺的少女。因年岁久远,彩绘有些剥落,面容已不甚清晰,但依稀可见神像的慈悲清秀。少女姿态舒展,左臂挽长风,衣带飘飘,右臂微微前伸,手掌摊开,像是要接住什么,也许是雨水? 雨师庙供着的自然是雨师,可姜昭凝望神像,却觉得有点面熟。这就奇怪了,在老船夫的故事里,雨师是五十年前出现的人物。 五十年前,自己在做什么?姜昭想了想,想起自己在闭关。 姜昭绕着神像转了一圈,没发觉什么不对,便退出大殿回了厢房,找个地方开始打坐。 此后几日,姜昭白天在镇上闲逛,夜里则回雨师庙打坐,依旧没找到失踪弟子的任何线索。期间,柳生也不曾来打扰,二人相安无事。姜昭对此却稍感失望,却也无可奈何,便计划处理好河神娶亲这件事后打道回蓬莱。 晓月坠,宿云微。转眼三日已过。 这日黄昏时分,姜昭按照约定来到小鱼家,屋里空无一人,小鱼已经不见了!只有床上一套嫁衣,叠得规规整整,正等着她穿上身。 姜昭将整座小院看了一遍也没找到小鱼,只能猜测她已经躲起来了。心想:“也罢,还是先紧着河神的事处理。”不然一会儿接亲的人来了,没有新娘上花轿才是大麻烦。 穿上嫁衣,姜昭惊讶发现居然正好合适,可小鱼明明是个足足矮了她一头的娇小少女。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河神五年就要娶一个媳妇,这嫁衣肯定是提前成套买好了的,毕竟河神娶亲里新娘是最不重要的了,选个姑娘,嫁衣一套便是新娘子,哪管合不合身。而她身材匀称,才会穿着正好。 穿戴完整后,姜昭挺好奇自己是个什么模样。 天色已黑,小鱼家贫,屋里没有蜡烛,也没有铜镜,平日梳洗都在屋外那口水缸旁,她只好自己召出水境来看一看。这一看可不得了,姜昭差点被自己笑死。 真是穿上龙袍也不像皇帝。 镜中人披头散发,叉腰站着,笑的毫无矜持,哪里有个新娘子的矜持娇羞,活脱脱一个女土匪,穿着嫁衣,就等着半道截个男人拜堂成亲了。 姜昭又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这时,觉察屋外有人靠近,姜昭赶紧拿起桌上的红布盖在头上,在床上端庄坐好。 小鱼的爹娘开锁进了屋,男人见女儿已经装扮好,满意地出去了。 女人还有几分慈母心肠,一手举着蜡烛,边抹泪边往姜昭身边坐。有风吹过来,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也随着摇晃。女人哭哭啼啼道:“小鱼,你莫怪爹娘。” 姜昭哪敢搭话,只能安静坐着,一副已经认命的模样。 之后小鱼娘亲又说了一些话,不外乎是家贫,兄长要读书云云,后来可能是无话可说了,竟回忆起小鱼小时候的一些事。从这些事里,姜昭拼凑起一个温顺寡言的渔家姑娘,不由地无声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隐入云层,时辰到了。 通过外放的神念,姜昭看到了接亲的人。 今夜无月,河面起了雾,很快便笼罩整座村庄。一队人举着火把走在渔村外的土路上,空气里湿漉漉的,火光在 浓重的河雾里蜿蜒,只有巴掌大的一圈昏黄光晕。 最前头是吹打的人,腮帮子鼓的老高,吹出来的调子也刺耳的很。接着是八个精壮的汉子,抬着一顶大轿子。花轿旁还站着两个年轻巫女,寸步不离地守着轿子。 不像寻常新娘坐的喜轿,那花轿通体暗红,四角坠着流苏,在夜色里红的暗沉,红的不详,像是在血里浸泡过,又停在河岸上经了太久河风的吹蚀。轿帘紧闭,上面用金线绣着花好月圆的纹路,在晃动的火光里幽幽泛着冷光。 姜昭收回神念,闭目养神片刻,听见院子里进来一群人。 小鱼的娘亲也听见动静,抹抹眼起身去开门,迎进来两名巫女。女人站在丈夫身边,夫妻俩瑟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巫女扶起女儿。 红盖头下的姜昭睁开眼,顺着巫女的力道起身,慢慢向外走去。 走到门外,她微微一动胳膊,便感觉巫女钳制她的手劲变得力大无穷。这可不是寻常姑娘该有的力道,若是换成真的新娘子,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如同布做的木娃娃般,姜昭被二人推进了花轿里。不等她坐好,只听耳边一声:“新娘子出嫁,起轿!”花轿便晃晃悠悠地动了。 队伍掉头,铜锣声又响起来。 姜昭拿下头上的红盖头,将轿子里检查了一遍,无误后才敢坐稳。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混着雾里河泥的腥气,着实令人作呕。她小心掀开轿帘一角,路两旁黑压压跪满了人,都是村里的百姓。他们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念着河神保佑,不停对着花轿磕头。 只看了一眼,姜昭便不想再看。她扔下轿帘,召出佩剑搁在膝头,开始闭目养神,打算着情况一有不对就打出去。 未知多久,终于到了渡口。 坐在花轿里的姜昭睁开眼,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侧耳去听,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铃响声,混在锣鼓声里,一声,又一声,慢悠悠的,冷冰冰的。可等她凝神再听时,却又听不到了。 突然,锣鼓声也停了,轿身猛地一坠! 来不及多想,姜昭端正坐姿,知晓现在还不是亮剑的时候,她两手甩开袖摆放在膝盖上,借机将长剑收进袖中。下一刻,轿帘被人掀开,守在轿门口的两个巫女伸手进来,钳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起来往前一推。 姜昭依旧顺从。河岸上,穿着红嫁衣的新娘被人一路推搡,一直走到火光大亮处,才被推她的人扶住。 透过红盖头,姜昭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处河滩,卵石遍地,水声潺潺,周围被几十人个举着火把的壮汉围着,中间跪满了人。 河滩中央是几块大石头垒起的祭坛,台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在火把下泛着湿漉漉的暗光。祭台前,一堆篝火已经点燃,主持祭祀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脸上沟壑纵横,赤脚围着篝火念念有词。在她身后,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相同的便是个个都穿金戴银,安静地跪在河滩上,低着头,双手合十,神情专注而虔诚。 老妇人念罢,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走到祭坛前,用刀尖在左手划过,挤出三滴殷红的血珠滴在祭台上。血珠瞬间被石头上的水汽化开,消失无踪。 姜昭看的认真,自然不会错过祭祀布满划痕的手掌。 粗略一数,便有十几道,可想而知,在过去五十年里,这河神娶亲的戏码已经上演过无数次。 这场闹剧已然到尾声,姜昭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她向前迈一步,绣花鞋上的珍珠晃了晃。正欲动手,却听那老祭祀喊道:“河神在上,新娘子送到了,还请您继续庇护镇上的人。” 忽然,篝火“噗”的一声灭了。 13. 无人知人命几钱 然后,像是闹鬼一样,岸上几十个火把一同熄灭了。 一团一团的黑雾,从河心漫上岸。 岸上的人群一阵骚乱。有人站出来大喊道:“都别乱动,这是河神大人来接新娘子了!我上回见过!”说完,“扑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道:“河神大人保佑,保佑我家生意兴隆,夫人一举得男,若这回生的是男孩,等下一次,小人一定奉上更美的新娘子!”而站在他旁边的女子也被他压着磕头,直到磕的那女子额头青紫,他才心满意足,仿佛这样才算虔诚,河神才能听到他的祈求。 紧接着,岸上黑压压的人群,也如同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跪下去,学着刚才那人祈祷起来。就连扶着姜昭的两个年轻巫女也不能免俗。 眼前的情况有点出乎姜昭预料,她默默收回迈出的脚,依旧装成个温顺新娘。 就在这时,河面恶风骤起。 那风阴冷刺骨,贴着水面盘旋而来,吹的姜昭身上的嫁衣猎猎作响,可头顶的红盖头却一动不动,而盖头下的人,也一动不动。在岸上百姓战栗的敬畏中,浓雾开始剧烈的翻滚,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其中搅动。雾中出现一点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岸上众人瞪大眼看着,一条披红挂彩的小船,就这么从浓雾中驶出来。 姜昭不动声色,其他人却吓得半死。老祭祀抬手道:“请新娘子上船。” 跪在地上的女巫站起来,扶着新娘向小船走去。 姜昭上了船,她站在船头,发现这船窄的可怜,在幽暗的水面上轻轻摇晃,像一片随时会沉没的叶子。她低头,透过单薄的木板,看到船底的人。哦不,应该是妖。 两妖正挤在水里,举着这条小船。 要说这两只妖也是真丑,明明是两条鱼,却长着人的手脚,黑绿的身上还挂着奇怪的粘液,是看一眼都要把隔夜晚饭吐出来的恶心。 姜昭移开眼,脚下用力,将小船死死钉在水面上,无论两妖如何用力,都无法驶离岸边。 两妖用上吃奶的劲也无法撼动小船半分,一言不合便吵起来。 先是前边的妖怒了,骂道:“鱼五,你是不是偷懒了,为什么抬不动。” 鱼五也怒道:“呔,鱼三,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不出力,若是误了宴请的时辰,我就向大王告状!” 鱼三不服气:“我用力了,是你偷懒!” 鱼五道:“再来!” 这回鱼三转了个身面对着鱼五,青绿的眼珠子盯着它,想看看它到底用没用力。 于是两鱼都用力去拖小船,但还是拖不动。鱼三挠挠头,迟疑道:“不对劲,要不,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鱼五不同意:“岸上还有人呢,若是被你我吓跑了,以后哪还有新娘子送来,不行不行。” 鱼三觉得在理,又道:“船不动,说不定是这回的新娘太重了。” 鱼五喜道:“重点好,重点好。上回的也太瘦了,来参加宴会的宾客都嫌弃没几两肉,早早的散了。这样,你回去再叫两条鱼过来,帮我们抬过去,快去快回。” 鱼三听它这么说,也觉得有理,喜不自禁地去了,转身便消失在漆黑的河水里。 船上,姜昭脚下不动,依旧死死踩着小船,闭目分出一道神念悄悄贴上去。鱼妖一无所觉,摇着尾巴向河底游去。 神念紧贴着鱼妖,绕过几块形如怪兽的巨岩,鱼妖尾巴一摆,钻进了河底一处隐蔽的洞窟入口。洞窟尽头,是一片水草丛,隐约透出光亮。又游了一段距离后,周遭景象骤然一变!不是寻常河底该有的泥沙碎石,眼前铺开的,竟是一片沉在水底的青石院落。 随着鱼妖归巢,姜昭终于看清河神的老巢——一座只有在人间才能见到的木瓦宅院。此时此刻,处处挂着红绸,整座水底宅院都笼在一片暧昧的绯红之中,喜庆得近乎诡异。 正如鱼妖所言,这里有一场宴席,还是一场婚宴!如同凡间娶亲般,门前是迎宾的小妖,入了门,宾客们便三两成群坐在一起,个个脸上都带着喜庆的笑。几十只小妖穿梭往来,有的端盘,有的斟酒,前院摆着十几张石桌,各种奇形怪状的妖怪弓着身子交头接耳,堪称海鲜大杂烩。 鱼妖视角有限,姜昭控制神念脱离鱼妖。 在前院宾客里转了一圈后,她差点喜极而泣。居然一个低于筑基期的妖怪都没有!这么多妖怪,还是吃人的恶妖,若是能都捉回蓬莱,也不知道能换多少贡献点。 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姜昭觉得出来这一趟,值了! 待看清周围布局,心里制定了一二三四个包圆计划后,姜昭立即向后院的方向游去。看惯了蓬莱的小可爱们,再看这里,真心是一种折磨。 在院子周围绕了一圈,发现这宅子不是一般的大,一时半会儿竟然看不完全。 时间有限,不容她慢慢乱逛了。岸上姜昭正要抽回神念,突然触碰到什么,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阻挡在外。 那缕神念左右晃了晃,姜昭当机立断,神念一收,无声无息地退回小船之上。 她睁开眼,小船依旧稳稳漂在河面,夜风裹着腥气扑面而来。 小船迟迟停在岸边不动,底下鱼妖等着同伴来也不乱动,岸上却有人耐不住性子,率先动了。姜昭侧身一看,还是那位祈求夫人一举得男的人。他走出人群,质问老祭祀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是不是河神不满意这回的新娘子?” 老祭祀摇摇头,又拿出小刀取血滴在祭台上,将祭词念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看向岸边的新娘子,半晌,还是一动不动,既没有向以往一样沉入河里,也没有被送回岸上。 见状,两人顿时慌了神。这点慌乱如同蔓延的瘟疫,瞬间蔓延至岸上所有人。 此时姜昭无暇顾及岸上的人,她一直盯着河里看。该上桌的新娘迟迟不来,早有宾客等的不耐烦,鱼妖一回来报信,这些妖便急冲冲从洞窟里游出来。借着河面的黑雾做遮挡,不一会儿,便有无数妖魔鬼怪浮出水面,贪婪地盯着岸上的人。 此时不击正待何时! 姜昭缓缓抽出长剑,计划迎头痛击,却见天边一道剑光凌空而下,居然有人当着她的面,先她一步出手了! 白虹划破夜空,在河面掀起巨浪,剑光与黑雾相撞,无数妖魔惨叫出声。 姜昭喉头一窒,无语凝噎:“……” 呔,是谁在抢怪!!! 无人回应姜昭内心的呐喊,回应她的是又有数道剑光落下。 “蓬莱弟子前来除妖降魔,无关者速速退开!” 一群黑衣人御剑而来,持剑立在岸上。这些人神情严肃,腰间系着统一的银带,一派的冷酷作风,不是执法峰的人还能是谁! 姜昭认出来者的身份,觉得气死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她与执法峰势不两立! 这状况百出的一晚已经让镇民们身心俱疲,眼前的一幕更是惊呆了他们。只有老祭祀哆哆嗦嗦站出来,说 道:“你们,你们扰了河神娶亲,是,是会遭天谴的……” 领头弟子斜她一眼,眼中是明晃晃的不屑,提剑便冲入河里。 其他弟子紧随其后,一入水便与水中的妖魔战在一起。 姜昭站在小船上,一手捂着盖头,在犹豫还要不要出手。因为刚刚她瞥见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应该是在蓬莱和她打过交道的弟子。可以想象到,就她现在这身装扮,若是被人认出来,绝对会成为蓬莱以后一百年的谈资。到时候,大家传的就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大师姐穿嫁衣的样子了! 然后,就会演变出大师姐和某某有过一腿,或者谁谁和大师姐一起出任务,二人互生情愫等等各种八卦版本。 别不信,蓬莱传播谣言就是这么离谱! 犹豫一秒后,在丢面儿和丢钱之间,姜昭果断选择捂住红盖头。毕竟钱没了可以再赚,面子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思维发散到这,姜昭不禁唏嘘,原来自己也是个要面儿的人啊。 与此同时,在执法峰弟子们一通乱砍乱杀下,众妖魔不敌,纷纷向四方逃窜,有几条长腿的鱼妖,慌不择路间竟爬上了岸。那位祈求一举得男的富商倒了大霉。之前他出钱最多,跪的最靠前,直接和爬上岸的鱼妖打了个照面,发出一声冲天惨叫:“啊!” 姜昭被他喊得汗毛倒立,心想至于叫的这么惨吗。 扭头一看,原来鱼妖两只爪子已经深深插进了他两条大腿里,鲜血撒了一地。富商叫骂着护卫来救他,谁知护卫扭头就跑。“贱民!敢不救我,老子杀了你们!”富商气急败坏,转头又抱住身边妻子的大腿,哀嚎道:“夫人,救我啊!” 女人看了一眼插着富商的妖怪,一点都没犹豫,狠狠踹开他的手,捂着肚子跑远了。 岸上其他人也慌得不行。他们都是城中的富户官员,平日做事兵不血刃,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可怖的场景,忙不迭逃进身后密林,有一二胆小的,更是吓得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惨叫着离开。 姜昭看了一眼岸上,见再无人受伤便移开了视线。蓬莱不会插手凡尘俗世,执法峰弟子不曾阻止这些人离开,她就更不在意了。 她站在小船上,假装自己是位无辜的美丽新娘。 在这兵荒马乱四处奔逃的景象中,无人注意河面那层黑雾正在逐渐散去。执法峰弟子们尚在战斗,月亮却先一步从云中探出头。 水面流光碎银,景色悄然转换。岸上再次响起一串清脆的银铃声。 姜昭听见那熟悉的铃铛声,寻声去看,不由眼前一亮。 树林里,一腰挎长剑的俊美少年郎徐徐走出来。 来人身材高挑,一袭淡紫长袍,朱唇皓齿,长眉入鬓,眼角缀着颗小痣,甚是夺目耀眼。走出树林后便站在一旁,视线直直看向船上的姜昭。 被他这么一看,姜昭心中一突,再看这熟悉的装扮,这骚包的作风,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司九经!” 被叫住的少年并不惊讶,动作潇洒地抱臂往树上一靠,手腕上系着的铃铛又响了两声,仿佛他不是来降妖除魔的,而是游玩踏青的过路人。 隔着乱糟糟的河滩,司九经对姜昭颔首应道:“阁下认识我。” 姜昭:“……呵呵,怎么能不认识呢。” 其实她想说的是:我他妈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回想往事,姜昭心中仰天长啸,越发地面无表情。与此同时,她万分后悔,不禁生出现在告辞,改日再来的冲动。 14. 无人知人命几钱 司九经此人,实乃一朵开在蓬莱的奇葩。 身为执法峰首席,司九经同柳织灵一样,同属于蓬莱九秀之一。不同的是,近几年这人行踪成迷,已经很少在蓬莱现身。所以在某些方面又和姜昭一样了,皆属于活在弟子口中的人物,只有那一个个的传说,昭示着这人的与众不同。 尤其是在姜昭没上山之前,一度有传言说,百年后,四代弟子中,司九经是最有可能接任蓬莱掌门高位的人。 可惜,半道上杀出来个姜昭。 至于其他让人津津乐道的地方,也和姜昭一样,特招进蓬莱的。 蓬莱弟子有三类。 一类是经过入山大选和选峰考入内门,绝大数内门弟子是如此。第二类是出身不凡,靠着家族旧故进入蓬莱,这样的弟子往往不经外门和中门,直接拜师内门。而第三类,则与前二者都不同,要靠一份机缘才成。修真者岁月漫长,蓬莱有些长老峰主酷爱游历,兼有一颗惜才之心,往往是遇见好苗子就往蓬莱扔,或是带在身边教养几年,再带回蓬莱入籍。司九经便是如此,由执法峰峰主蒋道薇,自渡劫城带回蓬莱。 说到渡劫城,便不得不提此城的由来。 渡劫城又名“边界城”,是南境距离蓬莱最远,也是离东境妖域最近的人族城池。 四百年前,蓬莱与妖族在此一战,死伤惨烈。剑道主在城中力战两位妖圣,引来漫天雷劫,后不知所踪。事后,蓬莱吸取教训,开始定期派往高阶长老驻守边界城。当时还是藏剑峰长老的蒋道薇自荐守城,就此担任边界城城主之位。就这么过了一百年,三百多年前,终于愿意回蓬莱看看的蒋峰主带回来一个少年,这少年便是司九经。 据说,当时随蒋长老来到蓬莱的幼年司九经十分凄惨,因而饱受长老们怜爱。可进入外门后,仅用三个月,他却成了那届外门弟子和中门弟子的噩梦。过目不忘还只是小事,主要是这人——别人上课他上课,别人看书他看书,别人吃饭他看书,别人睡觉,他还他妈的看书! 就这样,那届外门弟子亲眼目睹了一代卷王的诞生! 几年后,司九经以蓬莱选峰考有史以来成绩最高分考入太极峰。传闻那时,目睹他进入太极峰的背影,众多弟子心魔具散,纷纷松了一口气,相拥而泣道:“太好了,终于走了!”。 而因为司九经的到来,那届太极峰招生创下了历史新低,可见其给众弟子带来的心里阴影何其严重。 然而,谁知,这居然只是开始。 考进太极峰后,第一个十年,司九经拜师太极峰座师,仅用十年的时间掏空座师,学会了太极峰全部中级阵法。 座师对他又爱又恨,含泪把他送到了长老手中。 第二个十年。司九经拜师太极峰首席长老,又用十年的时间掏空长老,学会了太极峰所有高级阵法。 长老涕泗横流,连夜把他打包送到了峰主手里。 第三个十年。司九经拜师太极峰峰主,成了太极峰首席,蓬莱九秀之一。 太极峰众人胆战心惊,司九经安安静静。如此过了几十年,就在众人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再次回蓬莱换防的蒋峰主接任执法峰峰主之位,司九经一纸转峰申请震惊蓬莱! 众人无不惊叹:“这就是天才吗,这就是天才吗!可就算再天才,也改变不了他妈的一个阵修要拜剑修为师啊!” 最后,太极峰峰主迎风送别了徒弟。 而最近几十年,司九经陪着自己师尊在执法峰隐居,除了在网上活跃,已经许久不见人影。 其实姜昭以前从没见过司九经本人,今日是初次见面,但论起蓬莱谁带给她的阴影最大,司九经首当其冲,连柳织灵都比不上。往事不堪回首。说起她和司九经的恩怨,还是要从一百年说起。 当年,她初入蓬莱,心怀壮志,秉持着不鸣则已,一鸣就要惊人的人生宗旨,安静地窝在山头闭关,计划出关那日闪瞎众人双眼。 结果呢,出关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门口闻声找来挑战的五十个弟子站成三排,硬生生把她吓回了小院里。就此,她名震修真界的想法胎死腹中。 而且,除开组团来挑战的人,她还遇到了她的一生之敌——云臻! 那段日子,姜昭被折磨的身心俱疲。某日,应付了一波又一波来挑战的弟子后,姜昭询问云臻,为什么执着挑战她,就因为她被掌门收徒了? 云臻回答道:“司九经说你也是剑修,很喜欢找人试剑,我们就来了。而且他还开了赌局,赔率很高。” 自此,姜昭便牢牢记住了云臻口中这位司九经。 回忆结束,再说此时。瞥到姜昭往身后探出的手,司九经似笑非笑,问道:“道友也是来除妖的?不知师出何地?” 姜昭松开握住剑柄的手,摆摆手,假装无事发生:“山野一散修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司九经盯着姜昭若有所思,突然笑道:“巧了,道友认识我,我观道友也很眼熟,很像我一位同门呐。不过……” 他上下打量过姜昭穿的那身嫁衣,话题一转:“应当是我认错人了。” 姜昭本意是不想接话的,但司九经话说一半,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直看得她满身不自在。这就好比听见身后一群人在说小话,你怀疑说的是自己,所以总想凑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所以,姜昭忍不住道:“很像吗?不知是你哪位同门?” 司九经随口道:“哦,她叫姜昭。阁下认识吗?” 红盖头下的姜昭露出一个完美的假笑:“不认识。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司九经还是微笑着说道:“确实没什么人认识她,主要是我这位同门可不是一般人,常年闭关,离群索居,听说是得了一种社恐的病,大概是颅内有疾吧。而且她最近还欠下了一笔巨款,为了还债四处奔波,想来是没什么闲暇出门的。” 姜昭:“……”真损啊! 我观同门多有病,不料诸君见我亦如是。 姜昭心说我那是低调做人,怎么就离群索居,怎么就颅内有疾了,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怎么办,还是好想拔剑砍上去。 姜昭知道他肯定是认出自己了。可每次她想付诸实践时,司九经都撇她一眼,好像头顶长了眼睛一样,所以姜昭忍住了。 两人相安无事,各自观战。 半空中,几名高阶弟子布阵困住一群妖魔,逼得众妖纷纷现出原形。困阵中央是一条青黑色的大鱼,虽体型巨大,却灵活滑手,费了好一阵功夫才将其困住。它在水中翻腾跳跃,始终不得逃脱,死期将至,鱼妖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尾巴猛地一甩,在阵法上撕开一道口子,将一名弟子打飞出去。 姜昭正欲出手,却听身后司九经道:“变阵,四变六,飞剑阵。” 布阵弟子行动迅疾,阵型一变,刚才的缺口即刻有人补上。无数飞剑化作流光,上下翻飞,舞出一张密网,每次划过都在鱼妖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息过后,只剩一副骨架 的鱼妖缓缓沉入水中。 亲眼目睹过传说中的飞剑阵后,姜昭由衷赞叹道:“厉害。”将阵法与剑法融合的这般好,司九经可谓阵剑双绝。 听到有人夸奖,并未参与布阵的弟子们也与有荣焉,有人骄傲道:“这是小飞剑阵,若是大飞剑阵,还能更厉害。” 姜昭笑道:“是吗?有多厉害?” 搭话的弟子年岁尚小,只能跟在师兄师姐后面打扫战场,性子天真活泼,有人问话她就如实回答,竟然真的走过来,详细地给姜昭科普了一遍飞剑阵到底有多厉害。 姜昭听得频频点头,连声赞叹。两人相谈甚欢,竟都不觉得此情此景是如何诡异。 这出河神娶亲的闹剧将要落幕。 司九经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姜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想起河底那道将她神念打散的结界。有心提醒他们再下水探探,刚要张嘴,眼角余光却瞥见司九经神色一变。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直袭船上的红衣新娘! 那东西来的极快,姜昭只觉背后一阵恶风袭来。她躲的也快,左脚向后一撤,反手一剑刺出,同时还不忘把和她聊天的小弟子推开。 刺中了! 那东西发出一声刺耳尖叫,震的众人神魂激荡。 司九经的剑光慢她一步也刺中了,怪物却不躲不闪,伸出两只爪子去抓姜昭。 一股腥味入鼻,冲的姜昭喉咙发紧,她举剑挡住那两只乌漆嘛黑的爪子,借机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不由发出一声惊呼:“什么鬼!” 这东西似人非人,身高足有一丈有余,穿的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是长久浸泡在水里的苍白色,在背后月光照耀下呈半透明,透出皮下青黑色的血管。 这时,有人大喊:“河神显灵了!” 姜昭闻声扭头一看,居然是老祭祀!这老东西居然没跑! 一击不成,怪物立即张大嘴去咬姜昭,更显出十倍的可怖来。因为这怪物唇裂极深,几乎开到了鳃后,月光照进了它的喉咙深处,那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排排利齿,密密麻麻地从上下颚一直延伸到咽喉。 姜昭眉头一皱,这东西给人的感觉很奇怪。不像化形的鱼妖,甚至不像一个活物。既保留了人的五官四肢,又生出了鱼类才有的鳃鳍和鳞片,更像一个被拼凑出来的怪物,像是把一个人和一条鱼揉碎后再捏合在一起,捏成了这么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怪物。 一连串动作都发生在瞬间,在怪物快要碰到自己时,姜昭抬腿就是一脚。这一脚威力不俗,踹的那个不知道是人还是妖魔的东西狠狠砸进河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再度警戒起来。可等水浪落下,那怪物竟不见踪影,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弟子屏气凝神,只有小船左右摇晃,嘎吱作响。 姜昭双腿发力稳住小船,也顾不上丢面的事了,她一把拽下头顶的红盖头,喝道:“跑了,还不追!” 有人认出姜昭,一声大喊:“大师姐!” 姜昭道:“是我。”又说道:“河底有个结界,那东西应该是逃回去了,不知道是阵法还是法宝,神念进不去,你们小心点。”说完,不管岸上众人要怎么做,给自己贴了道符,率先跳入水中。 众弟子皆震惊了。也不怪他们,论谁突然发现英雄救美里的“美人”比“英雄”还英雄,恐怕都要愣一下。 “还愣着。金丹以下留在岸上,其他人下水。”司九经命人押住老祭祀,紧随其后跳入河里。 15. 人啖人活人化妖 水下的世界漆黑一片,姜昭一入水便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她忍着不适向河底游去。刚游出一段距离,听见身后“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回头一看,是司九经带着几名弟子游在她身后。 姜昭挥挥手,嘴角溢出一串小泡泡,又向一个方位指指,示意他们跟上来。 司九经点点头。 姜昭游在前面带路,大红的裙摆在水里散开,有一种凌厉的美感。越往下,光线越暗,河水也由清透转为幽碧,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不一会儿,她眼前便多了些光亮,等拨开一片水草丛后,终于看清了那座被妖魔鬼怪充作老巢的宅院的真面目——院墙半坍,瓦片上长了滑腻的水苔,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只余门口两座石狮子栩栩如生。 姜昭的神念贴着墙根游走,发现这宅院远不止眼前这一进。影壁、回廊、偏厅、后园,层层叠叠地向洞窟更深处延伸,分明是一座建制完整的深宅大院,不知何年何月沉入了这河底,竟被鱼妖水族当成了宴客的洞天福地。 望着门额上“冯宅”二字,姜昭停在原地思索。 回忆这几日的经历,这小小一座祈水镇,真是异事不断。再往深里想想,竟还与自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 耳边突然有人传音道:“为何停下?” 思绪被打断,想起身后还跟着人,姜昭道:“有点不对劲。” 司九经带着弟子们游过来,随手掐了个阵法,众人便感觉回到了陆地,能呼吸能说话了。 姜昭外放神念,将眼前这座宅院仔细搜查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但心里就是别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瞥见也在打量宅子的司九经后,姜昭终于想到一点让她从头到尾都觉得别扭的地方。 她转身看向司九经,问道:“你们为什么会来?” 已知执法峰首席行踪成迷,常年不见真人,却突然带着一群人在这小小的渔村现身了,岂不怪哉。 闻言,司九经微微一笑:“我还以为我们是为同一件事来的,原来不是吗?” 姜昭被他笑的牙疼,不由向旁边走两步,站的离他远一点,道:“我是接了功勋堂一件委托来的,来找人的,肯定跟你不是一件事。” 司九经笑容微淡:“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也是来捉妖的。” 姜昭不解:“这里有什么大妖作祟吗?没有吧。” 司九经扶剑道:“大妖是没有,小妖却不少。这几年蓬莱接到不少恶妖吃人的上报,虽然都不成气候,但较过去明显增多,而且是成规律的增加。有执法长老察觉不妥,上报峰主,峰主便命我详查此事,查来查去就查到了这里。这里面大有问题。” 姜昭道:“什么问题?” 司九经看向冯宅,缓缓道:“活人化妖。” 姜昭将这四个字重复一遍:“活人化妖?”不甚明白里面有何深意。万物有别,人就是人,妖就是妖,人妖就是人妖,可活人化妖什么鬼?难不成原本是人,后来变成了妖? “不错。” 司九经肯定了姜昭的想法:“有些伤人的妖物曾经是普通人,可突然有一天,他们就失踪了,父母亲人不知缘由,也无迹可查,等在出现,就成了某种妖物危害一方。” 姜昭恍然大悟:“所以刚刚攻击我的也是活人,只是不知因何缘故才成为吃人的河神。” 司九经平静道:“是这样。如果说非要说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这位比其他人实力更强,长得更像人吧,看上去也更恶心的。” 姜昭回想刚才的怪物,是挺恶心的,不过司九经还是没有说清楚为什么他会在这。然而不等姜昭追问,司九经便继续道:“至于为何来此……据执法峰调查和本地县志记载,此人名唤冯夷,生于此地,为家中独子。冯家富庶,乐善好施,五十年前,冯夷新婚之夜,有人闯入冯家将其家人尽数杀害,冯夷本人也不知所踪,几年后,此地便有了河神娶亲的习俗。” 冯夷,倒是与眼前的冯宅对上了,姜昭心想。 看着眼前处处飘红的冯宅,联想到冯家在儿子新婚之日遇难,仿佛昔日惨案重现一般,众弟子皆是一阵脊背发凉。 姜昭道:“活人化妖是这几年才出现的事,冯夷却是五十年前失踪,那他很可能是第一个化妖的的凡人。” 司九经对着姜昭挑眉,似乎是被她能如此迅速找到重点惊了一下。 看看在水底格外阴森可怖的冯宅,姜昭问到另一个重点上:“这还能救回来吗?” 司九经道:“不好说,竹寻还在研究,说不定能救回来。” 姜昭:“那就好办了,尽量活捉吧。” 司九经颔首赞同,他亲自来这一回,本意也是活捉最好。 明确目标后,姜昭三言两语便敲定了具体的行动细节。很简单,除司九经外,此地她修为最高,便由她带人去引怪,姓司的则在门外布阵活捉。如果这位河神舍不得离开家门,和他们死磕的话,便就地击杀,以绝后患。 司九经绕着冯宅走了一圈,也不见他是怎么布阵的,回到原地,便示意姜昭可以进了。 万事具备,只待动手。姜昭握紧剑柄,上前伸出手推开大门,明明水底无声,她耳边却仿佛听到木门转动的吱轧声。 她带着几名弟子小心前进,穿过前院狼藉的宴席,径直向后院走去,最终停在一处宽阔的院落前。这里有一道肉眼无法看见的屏障,将她的神念阻挡在外。姜昭伸手触摸,手下突然凭空荡起一层波纹,在往里深探去,就动不了了。 一位扛着大刀弟子上前,四处乱戳一通,无果,扭头传音道:“大师姐,怎么办?” 姜昭拔剑:“好办,直接劈开。你们退后,站远点。” 几人听话地后退,姜昭瞄准一处,狠狠一刺。一圈涟漪在水中荡开。然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无数细小的,散发着盈盈白光的粉末在水中散开。 姜昭伸手挡在眼前,片刻后,她放下手,院门已然大开。 向内一看,姜昭惊了!映入眼帘竟是一座熟悉的雕像。一座比雨师庙更大更宏伟的雨师像伫立在院落中央!而传说中的河神,正匍匐在雨师娘娘脚下,抱着那颗巨大的青螺,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哧声。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他,在看到姜昭后,他向后瑟缩了一下,做出畏惧的姿态,明显是怕了她。可目光落在她身上红色的嫁衣时,又透出一股渴望,像是饿极后突然看见一堆肉块的贪婪。他的眼神在害怕与凶恶之间摇摆,诡异至极!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趴在青螺上,做出明显的防御姿势,像是守护珍宝的恶鬼。 姜昭身后几名弟子正要动手,被她抬手拦住。 这间院子 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同,不似在水中,而是与陆地上无异。姜昭冷声道:“出来。” 就在刚刚,看到雨师像的瞬间,姜昭一念通达,瞬间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为何祈水镇干净的没有连个恶鬼都没有,却偏偏有个假借娶亲来吃人的河神?又为何她始终找不到失踪的弟子?其实很简单,因为这两件事都指向一件事,雨师庙! 首先,河神娶亲是五十年前由雨师提出来的,而冯夷化妖也是五十年前。 起初,她以为河神娶亲是雨师用来敛财的说辞,后来又被镇上有心之人利用,继续用来敛财弄权。可就结果来看,河神娶亲并不是雨师用来欺骗村民的假话,毕竟雨师确实求雨成功平息了此地大旱,而河底也确实有个等着新娘来吃的“河神”。老船夫曾经说过,‘如若不这样办,河神不是发大水就是不落雨’,说明此地风调雨顺,也与每五年一次的河神娶亲有联系。 如此,也许当年雨师提出河神娶亲并没有恶意,只是不得已为之。因为如果司九经没有骗她的话,化妖的人都会大开杀戒,如坠魔道。而祈水镇除了吃新娘的河妖,方圆百里都无妖魔作祟,很可能就是“河神娶亲”的作用。 其次是失踪弟子。在柳织灵的帮助下,她一路追查到雨师庙线索才断,说明失踪弟子很可能是在雨师庙遇害,但那名弟子并未身死,只是失踪,说明将其掳走的人并无害人之心,只是不想他继续追查下去。 至于为什么她也找到雨师庙,并且住了几日都不曾遇害,姜昭暂且想不到缘由。 再说雨师本人,来无影去无踪,不似常人,观其行事作风,也不像修士妖魔。仔细一想,镇上世代流传着河神的故事,更早于河神娶亲的习俗。 一个传说往往是以真实故事为依托,也许,这里真的有河神庇佑。 弟子们以为这里还藏着其他人,眼睛四处乱看,也没见人出来。扛刀弟子贴近姜昭,小声说道:“大师姐,应该没其他人,咱们直接动手吧。” 姜昭无奈看他一眼:“明明是来降妖除魔的,别说的好像咱们是拦路抢劫的恶霸好吗。” 长得高高大大的男人羞涩地挠挠脸,退下了。 姜昭再次喊道:“再不出来,我杀了他。”说着,剑指河妖,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见状,众弟子不由腹议:“还说我们,明明大师姐你最像恶霸好嘛。” 依旧是无人应答,趴着地上的冯夷却按捺不住对新娘的渴望,再次扑向姜昭。姜昭也不惯着,抬手向上挥出威力十足的一剑。 众弟子心道这和计划的不太一样啊,不是要引出去活捉吗,怎么一上来就放大招。不过不解归不解,他们也有样学样,把各种要命的招式往外丢。 眼见河妖即将殒命,雨师像忽然飞出一道青光,化作屏障,将河妖牢牢护在身后。 院外,司九经孤身一人拄剑而立,看着晃荡的宫殿摸摸下巴,挺好奇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后院,白光散去,长相秀美的青衣女子张开双臂,拦在姜昭剑前。 抗刀弟子惊呼道:“还真有人啊,不愧是大师姐,看人真准!” 神像就摆在院落中央,有细心的弟子在青衣女子和神像之间做比较,发现二者像极了,说是神像复活都有人信,不由默默提高警惕,只待姜昭一声令下。 16. 人啖人活人化妖 众人严阵以待,姜昭却笑着叹了一口气。她收起手中长剑,道:“小鱼姑娘,别来无恙。” 挡了她一剑的不是别人,正是小鱼姑娘。小鱼沉默片刻,好奇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明明长得不一样。” “的确完全不同。只是——” 姜昭又叹了一口气,脸上笑容渐淡:“只是你不知道,你所讲述的那个关于河神的故事,我就是当事人。在你的故事里,我是充当祭品的少女,斩杀鱼妖的不是别人,是我师父。这段旧事很久远了,我问过村里其他人,他们都不知道,偏偏你讲出来了,讲的还很详细,这让我很难把你当做寻常的渔家姑娘。” “……就凭一个故事?” “不全是。”其实还有自己的直觉。但直觉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姜昭不好说,便道:“不同人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初见雨师庙那座神像时,我便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仔细想想,是眼睛,你们的眼睛很像,给人的感觉也像。” 小鱼又沉默了。 姜昭也不催她,道:“小鱼姑娘,你是本地河神吗?” 小鱼缓缓点头。 姜昭道:“那雨师?” “也是我。” 小鱼承认的痛快利落,如此便真相大白了。事实也与姜昭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五十年前,身为本地河神的小鱼姑娘假扮雨师现身人前,平息了大旱,又借河神娶亲,每隔五年送位新娘安抚河妖。至于小鱼姑娘身为河神却助纣为虐,其中缘由,还要详查。但这就不是姜昭能管的事了,专业人做专业事,姜昭相信执法峰的办事能力。 四名执法峰弟子走上前,想将二人带走。小鱼紧张道:“你们干什么!” 被小鱼挡在身后的假河神蠢蠢欲动,眼神在她和姜昭身上来回摇摆,透露出一股急切。见小鱼不理会他,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抓住了小鱼垂在地上的裙摆,嘶吼了两声。 小鱼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安静。 安抚好河神后,小鱼看向姜昭,脸上露出坚决之色,说道:“我不能让你们杀他,让我带他走吧,我会约束他,让他不在害人。” 姜昭正欲否决,却有人先她一步道:“恐怕不行。” 众人身后传来一句回答。姜昭转身,果然是司九经,执法峰弟子们为他让出一条路。 原来司九经在外面等候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担心出什么意外,就自己进来了。他一路走来畅通无阻,刚进后院,就听见小鱼那句话,那自然是不同意的。他冷声道:“不只是他,你,我们也要带走。你当这是什么地界,我们又是什么人,你一个小小鱼妖妄想抗衡蓬莱,无知。” 这番话可谓嘲讽拉满,恶意十足。 姜昭又觉得牙疼了。同时,她也奇怪司九经怎么突然这么说话。就她对司九经的了解来说,这人虽然心黑,但也不是会肆意妄为,说话直白的人啊。怎么画风变的这么快! 偏偏这时司九经又说了一句:“果然,妖就是妖。” “好了。” 姜昭有点严肃地制止了司九经接下来的话,觉得他果然有点毛病。 司九经看了姜昭一眼,没说话。 姜昭轻咳一声,略带严道:“小鱼,我们不会乱杀人,妖也一样,但也不会放过一只吃人的妖魔,如果你想救他,不如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小鱼显然是不相信的,嘲笑道:“救,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救?” 姜昭正色道:“我想你听过蓬莱的名号,蓬莱医修竹寻,医术高超,活死人肉白骨不在话下。还有许多人同他遭遇相似,如今竹寻已经找到救人的方法,不如让他一试。” “竹寻?真的吗?”小鱼神色似有松动。 “自然是真的。” 其实是假的,姜昭和竹寻不熟,身边的医修她就知道竹寻一人,暂且拿来用用罢了。 见小鱼垂着头,还在犹疑,姜昭便想再说些话安抚她,刚起了个话头:“蓬莱不会滥杀无辜的,小鱼姑娘……”却见她突然抬头,神色狠厉,身后虚空中一条巨大的鱼尾狠狠向众人头顶拍来!一时不慎,姜昭后背挨了一下,她下意识出剑,等回过神,小鱼姑娘已经被打飞出去,落在神像上,将神像砸的四分五裂。 露出真身的小鱼落到地上滚了两圈,趴在地上哇哇吐血。冯夷怪叫一声,爬过去一阵嘶吼。 “不好,下手重了。”这是姜昭心里的第一个想法,然后就觉得遭了。果然在她愣神的几息间,执法峰弟子上前又刺了几剑,等二人毫无反抗之力后才抓起来。 司九经冷酷道:“带走。” 他走上前,又对姜昭说道:“妖就是妖。你当她是人,诚心待她,却不见得她也这么想。”说完转身便走了,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姜昭捂着胸口,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心底却不以为然。暗道自己当然知道真心不一定能换来真心,可真心都换不来真心,虚情假意就能吗? 此间事了,众弟子陆续撤出冯宅。姜昭落在最后上岸,等她上岸,司九经已经不知去向,就连小鱼和冯夷也不见了。 岸上,有和她相熟的弟子走过来询问伤势,需不需要治疗,被姜昭婉拒后,又热情邀请道:“大师姐,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我们有云船,和我们走明日便回蓬莱了。” 云船难得,肯定是比她御剑要方便多。但姜昭摇摇头道:“不了,我的委托还没完成,还有些事要处理。” 那名弟子遗憾道:“好吧,那我们先走了。” 如同来时一样,众弟子纷纷御剑腾空,挥手向姜昭告别。目送众人远走后,姜昭转身走入树林。 月已偏西,月华如水,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小小的林子上。 寻着来时的路返回,再次来到雨师庙,天色已亮,明明只过去一夜,姜昭却有旧地重游之感。时辰还早,雨师庙还未开门迎客,她上前扣门,不同上次,这回很快便有人来开门。柳生站在门后,颇为诧异地打量姜昭,道:“道长这是……还俗要嫁人了?” 姜昭低头一看,不禁捂住额头,她居然穿了一晚上的嫁衣!不用想,等她回去,蓬莱肯定漫天绯闻了! 当即掐诀换回了道袍,以示自己坚定的向道之心。 这样的神仙手段并未引来柳生的惊诧,他安静站着,等着姜昭问话。 重新将拂尘握在手里,姜昭神色也恢复如常:“好歹做了几日邻居,不请我进去坐坐?” 柳生叹了口气,请她进来,转身在前带路。姜昭随他来到前几日不曾踏足的东厢房,也是几间屋子连在一起,同西厢房布局一致,只在院中多了棵柳树,老干扶疏,新枝婀娜,树下还有石桌石 凳。 柳生去屋里沏茶,让姜昭在院中稍坐片刻。姜昭站在院中,看着这颗大柳树,心中略有遗憾。住进雨师庙第一日,她便将整座雨师庙逛遍了,偏偏没来东厢房,若是进来看看,估计早找到人了。 一次闲谈时,姜昭曾听柳织灵说过一件事。 蓬莱九宫峰首席名叫叶鹤年,与柳织灵同一届入山,算是一对损友。柳织灵魔女之名叫的响亮,而叶鹤年也有个外号,叫“叶百晓”。因为他在中门的时候,曾有用时十年,遍览蓬莱各峰藏书阁共计六百八十一万九千零一卷书册,且过目不忘的壮举。换言道:蓬莱过往之事,世间有名之闻,只有没发生的,没有他不知道的。 这样一位人才,自然引来诸峰争夺。最后落入九宫峰,全靠九宫峰副峰主亲自下场,与他来了一场论道,切磋古今学问,最后略高一筹,将其收入门下。 而这位峰主也姓柳,名曰柳藏经,本体是棵绵延数米的大柳树,柳腹中藏有经书万卷,相当于随身带着一座图书馆。据说他早年间常常化作书生游历各境,黄昏时便四处拜访有才之人,然后和名士们整日谈古论今,每次都让人心服口服。当年之所以来蓬莱,也是来找人论道,而他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剑道主楼芸。 彼时蓬莱立山不久,缺师少徒,楼芸便与柳藏经打赌:二人论道,若是柳藏经先认输,便留下做讲师;若是楼芸认输,便将灵剑送给他做收藏。 而柳藏经自视甚高,放言要与楼芸论剑道,楼芸自无不应。之后二人在观霞崖口论遍天下有名的剑修和灵剑,一一点评,最后柳藏经得出结论:大道三千,各有各道,我入我道,并将楼芸的剑道归为杀伐道。当时围观者众多,闻言有数人当场顿悟,输赢好似已经明了。然而楼芸并未认同,而是站起身来,捡了根树枝,随手一劈,不用任何灵力,只靠剑意,便将南海劈开,掀起滔天巨浪,并说道:大道至简,我即我道。 之后柳藏经便成了柳峰主。 柳生端茶出来,见姜昭在发呆,不由一问:“姜道长在想什么?” 姜昭回神,听见他叫自己姜道长,微微一愣,自己好像从未说过自己姓姜吧。果然,这也是位旧人啊。 柳生神态从容,道:“我在此地扎根两百余年,百年前,也曾目睹蓬莱仙师在淇水河斩杀河妖的场景,那时我修为低微,躲在暗处,不敢出头。但道长容颜未变,所以城中初见道长便认出来了,也知道长此次前来是为找人。” 既然如此,姜昭便开门见山道:“既知道我来意,那请将蓬莱弟子放出来吧。” 柳腹能藏万卷经书,藏个人自然不在话下。柳生一挥袖,院中那颗柳树便吐出来一个人,正是那名失踪许久的蓬莱弟子。 姜昭上前探了探那名弟子的经脉,发现只是昏睡过去了,并无大碍。 她身后,柳生斟茶推到石桌一侧,道:“道长请用茶。” 姜昭重新落座,慢慢喝了两口,只觉唇齿留香,赞道:“好茶。” 柳生道:“既然是好茶,可否换道长一个消息。” 姜昭点头道:“你问。” “小鱼如何了?” 姜昭没想到他是问小鱼的消息,想到被重伤带走的小鱼,一时沉默下来。见她如此,柳生便知情况不太好,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面露痛惜。 17. 人啖人活人化妖 听到他叹气,姜昭以为他觉得小鱼死了,忙道:“还活着,被蓬莱带走了,有些事还要向她问清楚。”但蓬莱是仙家福地,又不是凡间善堂,救治化妖的凡人是一回事,惩戒吃人的恶妖又是另一回事。于是,姜昭又道:“只是她一心护着吃人的河妖,恐怕很难善了。不如借着这壶好茶,你讲讲她的故事,我也好帮帮她。” 柳生笑了笑,眼中却无笑意:“多谢道长善心,可她一向固执,怕什么都不会说的,与其看她等死,不如我来说。说到底,她还是一心报恩。” 姜昭道:“报恩?冯夷对她有恩?” 柳生点点头,将往事缓缓道来。 “几十年前,淇水河是一条很宽很大的河……” 那时镇子不大,离淇水河也近,傍晚退潮,一些小鱼小虾便搁浅在岸边,孩子们捡走,玩闹吃掉都是一桩童年趣事。幼时冯夷也常去河边玩耍,但他自幼良善,一次见到此景心生不忍,便出钱买走孩子们手中的小鱼小虾放回水中,说:“小鱼也会痛,以后不要游上岸被人捉到了。” 柳生面有怅然之色:“那时小鱼灵智已开,被他救了,就一心想报恩,日日徘徊河畔等着再见他一面。本地本就有河神的传说,时间一长,便遇到些落水的孩童渔民,她次次将人推上岸却不求回报,渔民百姓就更相信河中有神明庇佑了,更有甚者为她立庙供奉助她修炼。过了几年,她修为大涨,上岸来到城中寻找冯夷,遇到了我。” 说到这,柳生放在桌上的手掌紧握,面露悔恨道:“我一眼看出她真身,怕她惹事,便提醒她小心行事,最好出城去,不要牵扯人间因果。却不想,她却执意报恩不肯走,我和她争执了几日,就将冯家的住址告诉了她。” 姜昭:“……之后发生了什么?” 柳生神色漠然道:“没过几年,此地大旱,冯家富庶,冯夷便说服父亲放粮救济受灾的百姓。但大旱持续几年,冯家也没了粮食,只能停止放粮。那时,淇水镇,还有临近几个村子,已经,易子而食,活啖人肉。” 他停了停,才继续道:“冯家目睹乡邻惨状,深知救无可救,便欲举家搬迁。临走之际,冯夷的未婚妻找上门求救,她家也是邻镇富户,自幼与冯夷订婚,如今家无余粮只好来投奔冯家。当时本就临近婚期,冯父便决定等二人成完婚带着新妇一起走。” 新婚之夜,冯家草草布置了礼堂婚房,却不想这番动静早落入周围乡邻耳中。有人见他家热闹,似乎还有粮食,正在大快朵颐,不由心生怨恨,怨恨他们吃独食却饿死乡邻。入夜后,腹中饥饿,这份怨恨也越深。 “……乡邻结伴冲入冯家。可他们哪知道,那时冯家也是艰难度日,仅有的口粮也不过几日。可村民不信,争抢口粮时,失手将冯父打死,冯母上前争论,也被他们杀害,可即便如此,还是没有粮食,于是……” 剩下的话不用柳生多说,姜昭也想到了,肺腑翻滚,一阵恶心,忙喝几口茶,才将呕吐的欲望压下去。 那晚冯夷带着新娘子逃出去,躲进了邻村,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那些乡邻曾受冯家恩惠,为何却反过来啖其亲人骨肉!他忘不了恩将仇报的乡邻和惨死的父母,更不甘善良的人活着,作恶的人却要凄惨死去,整日浑浑噩噩,不吃不喝,只靠新妇拉扯度日。 可大旱还在持续,饥荒也蔓延至邻村。 直到妻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握着妻子的手,终于想通了。于是,他开始进食,不仅活了下来,还一日日的健壮起来…… “因大旱,小鱼四处救灾,并不知冯家遭遇,等她回到冯家,冯夷已不知所踪。几年后,冯夷突然出现在祈水镇,还带回来一个女子说要成婚,那女子有着与他发妻相似的容貌,可没过多久,那女子便暴毙身亡。不久,冯夷又带回来一位姑娘,这回是有着与他发妻同样的名讳,而这位姑娘很快也死了。小鱼察觉不对,可那时冯夷早已入魔,看到穿嫁衣的女子,便想吞入腹中。小鱼不忍杀他,便将他连同整座冯宅搬入河里,让他不再害人,又借河神娶亲每五年送一新娘子入水底,以求他不上岸作乱。” 姜昭听他讲完,觉得这就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道长,不知您在蓬莱哪位仙师门下?” 听柳生这么问,姜昭微微一笑道:“我是掌门首徒。”看到柳生瞪大的眼睛,略感满足。 柳生起身行礼,恳求道:“若有可能,还望道长救她一命。” “好说好说。” *** 回到蓬莱已是三日后,姜昭直挺挺躺倒在床,觉得这趟门出的,比她挥了一天剑还累。 躺了一会儿,想到生死不明的小鱼,又满脸死气地从床上爬起来。蓬莱有规定,如有弟子不满执法峰判决要求上诉重申,或询问案件办理进程等,皆要按照一定格式递交文书。换言之,她要想知道小鱼的情况,只能去函询问。 屋里靠窗的地方放了张小书桌,姜昭拖着身子伏案埋头,一阵苦写,终于赶在天黑前写好了一份格式合规的文书,末尾还添了几句为小鱼求情的话。 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后,姜昭召来一只云鹤帮她送信,望着飞远的鹤影,希望执法峰能快点回信。 然而,等了三日,也不见执法峰的回函。 于是,第四天清晨。天问峰峰顶,姜昭踩在飞剑上,眺望东方:“好好好,非要我亲自去催是吧。” 等她做了掌门,非把这破规定改了不可。 剑光划过天空。 执法峰坐落于蓬莱岛东方,往西,是中门弟子所在之地,往东,是蓬莱最大的山门。 夹在两山之间的位置就很妙,所以执法峰得了个外号——守门峰。当然,执法峰还有很多外号,譬如钓鱼峰,挖矿峰,罚款峰等等,这里单独提到守门峰,只是因为这是流传最早的一个。 除了以上这些,其实执法峰还有个外号叫小剑峰。名号的由来也简单,因为执法峰上面剑修最多。 因为毕竟是执法峰,“法”字倒是其次,主要是这个“执”字。执法修士要是连违法人员都打过,还怎么执法?要是打不过,岂不是成了笑话?很丢人?所以想要入职执法峰的修士,能打是第一位的。而大道三千,各走一边,论起打架,剑修无疑最有话讲。越级打架更是蓬莱每一位剑修的必备技能,金丹期的剑修要是没和元婴期的修士交过手,那都不好意思出门。 于是,便造就了执法峰上遍地剑修的奇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剑宗道场呢。 除此之外,还有件趣事。 据说最开始的时候,大家叫的也不是小剑峰,而是小藏剑峰。但藏剑峰坚决抗议,说这是赤裸裸的抄袭,大家便只好去掉小和藏字,改为剑峰,但剑锋太难听了,就又把小字加上了,于是执法峰“小剑峰”之名便流传开来…… 总之,执法峰的故事很多。 姜昭想了这么多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在执法峰上走了一段路,路上遇见的都是剑修。她背剑走在执法峰上,如同落在南海里的雨珠,简直浑然一体。 请人指了个路后,姜昭来到执法大殿。 从外面看,大殿威严古朴,气势慑人,门口牌匾“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八个大字也很应景。然而姜昭左脚刚迈进门槛,身后就有人叫她:“姜昭。” 姜昭闻声转身,眉毛一挑,叫出来人名讳:“司九经。” 司九经抱臂靠在殿门口朱红大柱上,在一群衣冠整齐,仙气飘飘的修士中,独他穿了一身紫,头发也半束半散,此时笑睨人的模样懒散又随意,跟旁边大殿格格不入。 瞥到姜昭往身后剑鞘探出的手,司九经似笑非笑,好心说道:“在执法峰上打斗罚款翻倍,且扣除师门贡献点三千。” 姜昭松开握住剑柄的手,假装无事发生:“你找我什么事。” 司九经淡声道:“河神娶亲一案,峰主有话问你。正好遇见,也不用我去天问峰了,跟我走吧。” 正好遇见?姜昭心道不一定吧,哪有那么多巧合,应当是蒋道薇知道她来执法峰,特意让徒弟来找她。 蒋道薇,执法峰现任峰主,蓬莱出窍修士,也是司九经师尊。 姜昭道:“带路吧。” “好说,我本来就是来给大师姐引路的。”司九经倚在柱子上,抬手笑道:“大师姐请。” 姜昭翻了个白眼:“快走。” 走过重重殿宇,三五山居,一二小筑,两人来到执法峰后山。 就这样一路忍耐,司九经带着姜昭由大道转到小路,又由小路转到石板路后,姜昭忍不住了,问道:“小鱼怎么样了。” 司九经停下步伐,回头转身道:“那条鱼妖?” 姜昭也止步,道:“我给执法峰写的信你们收到了吗,上面……” 司九经打断道:“大师姐一向如此慈悲心肠吗。一条助纣为虐的鱼妖,也值得你再三追问。还是说……”司九经似笑非笑:“你认为我们执法峰都是废物。” 姜昭:“……” 司九经轻轻冷笑一声,转身继续在前带路。姜昭蹙眉,在原地盯着司九经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不知他这是恶意警告,还是善意提醒。见人越走越远,便也抬脚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了一段又一段的路。许久后,姜昭打破沉默:“还要走多久?” “快了。”司九经伸出手指,漫不经心拂过路边花草。 姜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石板路两侧的花草并不像野花野草,而是 有人打理的样子。微卷的花瓣自由绽放,宛如少女羞涩的模样,洁白中透出一点粉红,分外妖娆动人,而随着少年指尖拂过,花枝簌簌抖动,仿佛活了过来。 姜昭看的心惊,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些好花像真是活的。 突然,司九经一顿,指尖掐掉一处微枯的花瓣,将其收入袖中,这举动就像珍藏玉瓶的藏宝人,不能忍受宝瓶一点的不完美,但凡有一粒灰尘都要擦掉。 “这是什么花?挺好看的。”姜昭试探道。 “白梗。”司九经抱臂,神色冷漠,身上不见刚刚抚花漫步的闲适:“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凡间随处可见。” 姜昭又问:“你种的?” “师尊她喜欢这些花,种来讨她开心。”司九经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难言。 姜昭看出他的异样,却没放在心上。蓬莱怪人多的是,不过是爱种花而已,还是为讨自己师尊开心而种,已经很正常了。而且这说明什么,说明司九经性格古怪,但好歹尊师重道啊! 姜昭努力寻找司九经身上的优点,试图抛开那点恩怨,以平常心待人。她勉强夸赞道:“你是个好徒弟。” 谁知话落,司九经便以一种惊奇的眼光看她,好像她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姜昭被他看的不解,无辜道:“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就是……”司九经微微叹息,晚风拂过,要不是姜昭修为高,怕也听不见他后面的自言自语,“可我根本不想做她的徒弟……” “咳咳。”姜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你说什么?” 岂料司九经也是个实在人,他歪歪头,以一种少年才有的俏皮语气道:“我说我根本不想做她徒弟,我想做她夫君,这是蓬莱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怎么,你不知道?” “……”这么自来熟吗?第一次见面就告诉她这种秘密。而且—— “不要装可爱好吗,你已经三百多岁了。”姜昭面无表情,至于他们师徒是何关系,她不予评价。虽然的确有点意外,但她是什么人?一个经过现代社会熏陶的年轻人,不会歧视师徒恋,更别说这种徒弟都百岁起步的老年师徒恋。 司九经反而笑了,说道:“姜昭,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我有点明白柳织灵为什么喜欢你了。” 姜昭撇嘴:“为什么?” 司九经身体微微前倾,戏谑道:“别人知道我的龌龊心思后,一些人不齿,一些人良心苦口劝我回头,再不济,也要说一句'你想好''你想清楚'之类的话,像你这么快接受的,还是头一位。” 姜昭见他说这话时眉眼阴郁,大约明白他的心情。尊师重道于他人是常理,于司九经便是枷锁,蓬莱虽然风气开明,但也不曾将师徒相恋看做寻常。 虽不知司九经为何会爱上自己师父,但姜昭觉得只要两人真心相爱,不影响其他人,便应当受到祝福。所以她也没多想,脱口便道:“那祝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司九经一僵,少顷,又微微一笑,总算有了点正常人的模样。 姜昭也不管他怎么想,顺着石板路继续向前走。路的尽头是一片花海,前方有一座木屋若隐若现,想来应是蒋道薇峰主的居所了。 走了几步后,身后司九经追上来,一言不发地走到木屋前,推开门,院中已有人等待。那是位极美的女子,坐在树下笑看来人,极为贞静美好,周身气质澄澈如碧落寒潭,不惹凡尘纤毫。 姜昭上前拜见:“天问峰姜昭拜见峰主。” 蒋道薇柔声叫起,道:“今日叫你来,只是想见见你,经常听拾卷说起你,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出众。”又关心地问道:“我听九经说起你们联手追捕河妖,你受了伤,可好了?” 姜昭笑得乖巧,道:“吃完药好多了。” 蒋道薇颔首道:“那便好。鱼妖一事非同小可,执法峰已派出几位长老详查,想来不久便能水落石出。” 执法峰峰主都这么说了,姜昭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是。蒋道薇转头对站在身旁的司九经说道:“你随我学剑,却少与人交手,不如常去天问峰,你们二人也可同切磋共进步。” 司九经垂首敛目,顺从应下。 蒋道薇勉励了徒弟和姜昭几句,又指点了一番姜昭修炼后,便让司九经送她出去。 出了小院,姜昭看着身旁的司九经,不由深深地嫉妒了。她也好想有这样温声细语,耐心细致的师尊啊,跟蒋峰主一比,封天易那老头都不配做人师尊,而且蒋峰主和她都是剑修,专业也对口…… 怎么办,居然越想越心动,都想学司九经转峰了。 看着不知为何突然叹气的姜昭,司九经还是那句话:“姜昭,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18. 话说蓬莱三魔王 翌日,姜昭神气满满地来到功勋堂,一路有人给她打招呼,她也热情回应。 功勋堂热闹依旧,姜昭挤过门口人群往里走,走出一段距离后,想到什么,突然往后退了几步,她抬头一看,那日挂着大木牌的地方居然已经空了!难不成已经有人接了! 姜昭挺好奇是哪位勇士,一方面是敬佩,一方面是后悔。早知道,她就先接下了,她现在兜里钱也就够堪堪消账,等还完账就空空如也了。所以说,她还是缺钱的很啊。 姜昭随手拉住身边一位师弟,问道:“打扰一下,这里不是挂着大木牌吗,请问是谁接下了?” 师弟回道:“你是说长生峰竹寻师兄的委托吗?没人接,竹寻师兄自己撤下了。” 撤下了,就是说不用人试药了。姜昭略感遗憾,谢过这名师弟后便四处逛起来。这时,身后有人叫她:“姜昭。” 姜昭回头,见是那日给他木牌的师弟,不由心中一喜,她正想找他呢。 欧阳青笑着走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向她道喜:“恭喜大师姐了,我听说失踪弟子平安归来,便觉得今日大师姐会来功勋堂。”说着,从袖中拿出一袋灵石递给她,“这是报酬。” 姜昭接过,一入手便知数量不对,不是少了,而是多了。这段时间数过的灵石太多,让她也练成了过手称价的本事。不过看破不说破,这份好心她记下了,遂抛了抛钱袋,对着欧阳青一笑,道:“多谢,等我日后宽裕了还你,到时候请你吃饭。” 欧阳浅浅一点头。二人相对无言,正好走过来一名管事弟子,唤了声欧阳师兄,似乎是有事要找他,姜昭便道:“我还要去趟万御峰,先告辞了,有时间请你吃饭。” 欧阳青道:“期待那日。” “再见。” 出了功勋堂,姜昭御剑径直飞往万御峰。 今早起床,她一睁眼就觉得忘了什么,掐指一算,惊觉今天居然是月中十五。而上个月她劈开问道台那日也是十五!也就是说,过了今日,她就要多还一月利息了。这怎么可以!所以一早她就来功勋堂要账,好让她凑够八十万消债。 飞在半空,姜昭掐诀传讯秦期:“秦师弟,八十万我凑齐了。” 下一秒,秦期的回话过来:“大师姐稍等。”仔细听,背景音里还有其他人的声音,听着像正在讨论什么,忽然安静下来,秦期说了句“交到万御峰大堂,会有人去拿。”就断了通讯。 姜昭心念一动,脚下踩着灵剑拐了个弯儿,落到万御峰山顶。落地后,她展目四望,顿时愣了。 上次她来万御峰,没有好好逛一逛,竟不知道这里如此热闹。站在山顶向下俯瞰,数丈宽的长阶依山势而建,蜿蜒起伏直通山脚。长阶左右皆是兜售卖各种法器灵宝的修士,大多人席地而坐,也有不少人飘在空中,不管御剑御器,总归将位置站的满满当当。 姜昭自言自语道:“今天怎么人这么多啊?” 闻言,一位路过的热心师弟道:“你不知道?可真是孤陋寡闻了。大师姐渡劫把问道台劈了,万御峰修了一个月也没修好,碍于场地,这月的易市就开在山下了。” “上月易市没开成,可好多东西不出手就砸手里了,所以这回才人多。” 姜昭听得心虚,但很快便释然。毕竟她是来还钱的,问道台也快修好了。但这股心虚还是促使姜昭赶快离开,直奔山顶大堂。 耐心等了片刻,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接近,她转过身,果然是秦期,今日依旧金光闪闪! 夷?居然是正常,不是傀儡。姜昭不禁讶然,怎么回事,这位师弟居然走出院子,让真身出来了! 难道万御峰出了什么大事?还是八十万太重要,必须亲自接受?姜昭觉得后者不太可能。毕竟,这位师弟可是万御峰首席,常年位居蓬莱富豪排行榜前三的人物!才八十万,应该不至于,不至于。 等秦期走近后,姜昭将八十万交给他:“八十二万四千整灵石,本金和利息。” “不愧是大师姐,居然一个月便还清了。”虽然这么说,但秦期连装灵石的乾坤袋都没打开看一眼,直接连乾坤袋并里头的灵石一起扔进了自己袖子里。 姜昭看的欲言又止,毕竟乾坤袋是她自己的,她用的还挺顺手的。 秦期理了理袖口,问道:“大师姐还有事吗?” “没有。”听见秦期这么问,姜昭还以为他亲自过来是有事找她,登时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谁知,她只听到:“那师姐自便,师弟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 说完,人便消失在姜昭眼前。 姜昭:“……” 每次见到秦期,她最后都会无语凝噎,不得不说,这也很有个人特色了。 于是回去的路上,姜昭做了个决定,她决定把秦期在她这的外号换一换,由傀儡师弟换成无语师弟。 捏着袖子里仅剩的几块灵石,姜昭向山下走去,一路闲逛吃喝好不快活。山脚更是喧嚣,热闹的吆喝交谈声传入耳中,恍若间,姜昭觉得她不是在蓬莱,还在凡间集市上。走着走着,正好遇见一位丹鼎峰弟子拍卖自己的丹药,品质不错,很是让人心动。奈何价钱不俗,包含姜昭在内,不少人望而却步。 遗憾退出后,姜昭随着人流走了两步,便忍不住又掏钱买了点东西:一块试剑石,还有一个漂亮的剑穗。 剑穗不知道什么线编的,触手柔滑,晃起来流光溢彩的,被她随手绕在剑柄上。 正要离开,姜昭突然被旁边草地上摆着的一瓶丹药吸引住。她摸了摸怀里的药瓶,走了过去。 卖药的是一对姐妹,同样如花似玉的容貌,服饰装扮也一致,唯一不同的是一位着蓝裙,一位着紫裙。姐妹俩席地而坐,不知闲聊了什么,正笑的花枝乱颤,身边摆着各色瓶瓶罐罐, 有客人来也不招呼,说了句随便挑便转头继续说笑。姜昭蹲过去,强行插入了话题,热情道:“你们说什么呢,笑的好开心,说出来也让我听听呗。” 姐妹俩对视一眼,同时道:“我们在说蓬莱三魔王。” 姜昭不解反问:“三魔王,不是三魔女吗?” 听她这么说,左边蓝裙那位应当是姐姐,只抿唇笑了笑。右边紫裙那位则哈哈笑出声:“一看就知道你刚入内门,等你在内门待上十年八年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姜昭嘻嘻哈哈道:“三魔女我知道,玄术峰柳织灵,藏剑峰云臻,还有一位是锦绣峰峰主花衣嘛。但你们说的三魔王,就不曾耳闻了,所以两位人美心善的姐姐就好心给我讲讲吧,求求了。” 姐妹俩被她逗笑了:“你是新入门的?” 姜昭点点头。 姐妹二人将姜昭上下看了看,首先知道她是蓬莱的剑修,毕竟姜昭腰间挂着象征蓬莱内门弟子身份的青紫玉牌,身后还背着一柄剑。至于其他,到此为止。因为除了剑和刚买的剑穗,姜昭身上什么都没有,妥妥的穷鬼一个!姐妹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那就给你讲讲。” 姜昭在姐妹俩对面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紫裙妹妹摸出一把零嘴,分了姜昭一小把:“你是哪峰的?” “藏剑峰。” 她看了一眼姜昭身后背着的长剑,说:“我看也是。我叫霍鸾,这是我姐姐霍凰,相逢即有缘,咱们也算认识了。我们是长生峰的,其实刚才我们在说一个人。就是前两天,执法峰送了两个人来长生峰,领头的说这俩人事关重案,要我们好好治,说什么三日后要提审。” 姜昭点点头,暗忖被司九经送去长生峰的两人应该就是小鱼和冯夷了。 “当时几位长老看了看,说三日不够,就让人去请我们大师兄。我们竹寻师兄你知道吧?” 姜昭再次点头,久闻大名。 “那日我们竹寻师兄也在,就问他们医药费怎么走。” 姜昭也问道:“怎么走?” 霍凰温和道:“只能现结现付,记账,走各峰公账。” 霍鸾却是“啧”了一声,压低声线道:“因为以前发生过一些事,至于发生了什么事就不跟你说了,我们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我们竹寻师兄救人用药一向是明码标价,现结现付,付不起就别找他。” 说着,她突然扬声道:“结果你猜怎么着,执法峰那群人居然让竹寻师兄走我们长生峰的公账。说这俩人不是蓬莱的,他们执法峰一分钱都不会出!更可恶的是,临走的时候,那个领头的还说什么,‘尚且不知能否治好,就敢要钱,别砸了你竹寻的招牌’,然后就走了。” 接着,霍鸾愤愤道:“我们竹寻师兄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治不好!而且,治不好就不给钱吗,我们用的丹药不要钱的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19. 话说蓬莱三魔王 姜昭能怎么说,当然是说:“给钱,怎么能不给钱呢。不过,这件事和三魔王有什么关系?” 霍凰拽了拽妹妹,继续道:“当时有人不忿,就打听那人是谁,我们才知道是执法峰首席司九经。所谓三魔王指的便是他,万御峰秦期,还有我们竹寻师兄。” 姜昭听得好奇,忙追问道:“怎么说。” 姐妹俩说话一人接一句,好似根本不用想,就能跟上对方的思路。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完,姜昭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纷争,人红是非更多。执法峰有权,而司九经身为首席本就令人眼红,偏偏人又是那么个性格,阴晴不定,行事只凭喜恶,素来受人非议。秦家扎根万御峰百年,秦期背靠秦家,卖东西太贵,又喜欢用钱解决麻烦,在有些人看来便是仗势欺人。至于竹寻……都说医者仁心,但他却有个“两不救”,即凡人不救,轻患不救。且他出手必索要高价。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让他打破这三条原则。 听到这,姜昭心想:“司九经不久前刚领教过了,秦期更是深有体会,不知竹寻又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心里不禁有着淡淡的好奇。 霍凰道:“其实不论是三魔女还是三魔王,都只是弟子间的笑谈罢了,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 霍鸾眼睛一闪,问道:“说起三魔王,你知道蓬莱九秀吧。” 姜昭吃完最后一个果脯,拍拍手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自己还是其中一员呢。 蓬莱九秀的名头着实响亮。不仅在蓬莱响亮,在整个南境都出名。但其实身为其中一员,姜昭始终不知道这九秀是怎么选出来的,因为她莫名其妙就成了九秀之一。问别人,大家就只说这是传统。 话说,她第一次知道蓬莱九秀时,还是蓬莱七秀,后来加上她成了八秀。再之后,云臻进藏剑峰,拜师苏拾卷后,八秀又成了九秀。 姜昭真心觉得,按这速度,怕是不久就又要变了。不过,她个人认为最好止步十秀,理由是物以稀为贵,两位数总比一位数听着好听,不然太丢脸了。 总之,蓬莱九秀的选拔条件,真是迷一样的存在。唯一知晓的,便是九秀各有特点,在某一方面格外优秀,皆是一峰首席,也是那峰弟子公认的大师姐或大师兄。譬如柳织灵,身为玄术峰首席,本人通晓万千术法,只要跟术沾边的,没有她不知道的,尤擅推演之术! 而其他几人也各有各的厉害之处。 万御峰首席秦期擅偃术,真假难辨。云臻为藏剑峰首席,天生剑骨,拥无上剑道。司九经,剑阵双修,不过三百岁已是阵法宗师,原本是太极峰首席,转峰后也是执法峰首席。叶鹤年也很不凡,九宫峰首席,符篆一道已至臻境,更擅大胆创新,改良过蓬莱近一半的符书篆纹。竹寻就更不用说了,传说其能活死人,生骨肉。 至于剩下两位,姜昭也只是听说。听说一位是万妖峰首席,妖族出身,肉身强悍;一位是夜灵峰首席,以鬼身修佛道,颇为传奇。 “那你知道蓬莱九秀的外号吗?” 外号,什么外号?姜昭一下坐直了,稍稍凑近道:“还有外号,那他们仨的外号是?” 霍鸾凑过来和她咬耳朵:“司神经,秦扒皮,竹无心。” 姜昭听得憋笑,觉得取外号的人真是人才。转念一想,自己不会也有个奇奇怪怪的外号吧。她小心翼翼地问到:“那姜昭的外号是什么?” “大师姐。” 见她似乎没明白过来,霍鸾好心解释道:“就是‘大师姐’三个字。” 姜昭闻言,心里缓缓打出一个大问号。 借着话茬,姜昭问出一个困扰她好久的问题。她问:“我也听说过那位师姐,不过你们为什么都叫她大师姐?” 明明按辈分来讲,她属于蓬莱嫡系三代弟子,和苏拾卷一个辈分。因为掌门老头是蓬莱第二任掌门,上一任掌门便是蓬莱开山师祖,也就是剑道主楼芸本人。 霍鸾道:“告诉你也无妨。你可听说过掌门师祖的传说?” “自然。”姜昭点头。南境修士谁人不知剑道主。 所谓道主,便是掌握大道本源,能与天地法则共鸣的大能。可大道三千,以剑入道,世间只此一人。 昔日剑道主剑斩天道的无上风采只剩传说,但掌门老头什么德行她可太清楚了,简直摆烂的比她还彻底。不是在闭关,就是在即将闭关的路上。也不知道在哪闭关,还能不能出来。搞得她一直都在怀疑,掌门收她做徒弟,是不是想着把她培养出来,然后退位做太上长老。 因为换位思考,她就会这么干! 对于传说中的师祖,姜昭除了敬佩和向往,还感到那么一点遗憾。 世界如此之大,人族繁衍生息万年,也不敢说踏足过每一寸土地,上古仙人或许可以,但那终究是传说。修士们常说修真问道,长生不死,但除非修到渡劫,度过传说中的人仙劫后,成为与天地同寿的仙人,不然终究有身归幽冥之日。 在万千生灵中,剑道主无疑是最切合大道的几人之一,但最后,还是消失在漫天雷劫中,只留下无数传说罢了。 霍鸾继续道:“大师姐的称呼很早就有了。” 这就触及到姜昭的知识盲区了,她疑惑道:“谁?” 霍鸾眉飞色舞道:“当然是掌门师祖她老人家了。据说千年前,蓬莱没搬来南海前,只是北境一个小宗门,掌门师祖是最后入门的,也就是小师妹。你想啊,掌门师祖那样的神人,怎么能被叫做成小师妹,听着一点都不威风,但碍于礼法,只能在私下叫叫。” 姜昭继续问:“既然是私下叫叫,怎么还传开了呢?” 霍凰接话道:“因为之后掌门师祖前面的师兄师姐都死光了,掌门师祖居然成了真正的大师姐。所以为了不步上前辈们的后尘,掌门一脉大师姐的称呼就流传下来了。当然,也可以是大师兄。”

“……原来如此。”姜昭心里暗道:“好一个地狱笑话。” 了却心中多年疑惑后,姜昭就要告辞离开,临走前她拿起那瓶天元丹,拔出瓶塞闻了闻,顿时灵台一清。合上瓶塞,姜昭抬头笑出大白牙,亲热道:“看在咱们是朋友的份上,便宜一点吧。” 霍鸾嘴角一抽,霍凰掩唇轻笑:“这是代人卖的,一瓶三千,一颗三百。概不还价。” 姜昭叹息,无奈道:“先来颗尝尝。”说着递出兜里仅剩的几块灵石。 霍凰倒了一颗给她,关心问她是不是受了伤。姜昭摇摇头,倒不是受伤,那天在水里被小鱼偷袭了一尾巴,虽然没打到,但受了点内伤,这几日打坐,她总觉得内息不稳,吃完天元丹才觉得好些。不过天元丹早被她吃的只剩下那一颗,她不得不再买一点备来吃吃。 丹药入口,一股清凉入喉,姜昭揉了揉胸口,觉得那点不适完全消失,正要夸赞这药效果不错,却觉喉头一哽,她低头,一口鲜血吐出。 情况变得太突然,姜昭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她抬头,才看见霍家姐妹俩惊恐的眼神。 她眨眨眼,摸了摸嘴角,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心里第一个想法是:不好,吃错药了。 霍鸾指着姜昭,语气颤抖道:“你你你,你怎么回事!” 姜昭想安抚她两句,谁知张开嘴,却又是一口鲜血涌出来,不仅染红了她的下颚,而且连成一串滴在地上,成就了颇为吓人的一幕。这回不止是霍家姐妹俩面露惊恐了,周围的弟子皆是目瞪口呆,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一通乱说。突然,不知道是哪位天才大喊道:“快来人啊,有人卖假药吃死人了!快去叫执法峰!” “你别乱喊。” 姜昭强撑着说了一句话,奈何场面太混乱,根本没人听她说话。她想高喊两句安抚局面,却被胸口的剧痛和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阻止。无奈,姜昭只好先看向霍鸾,虚弱道:“你卖的不是天元丹吗?” 霍鸾仿佛见了鬼,咬牙道:“这是清魂丹!” 霍凰倒还冷静,一听便知这是吃错药了。她上前扶着姜昭坐下,反手探脉。几息后神色越发凝重,翻手拿出一根银针,封住了姜昭几处大脉。 姜昭只觉身上一轻,胸口的剧痛也消减几分,但相知对应的是,她的神志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也逐渐朦胧,好像梦里一样。她听见霍鸾焦急地说:“姐姐,如何了?” “内伤,不知道她之前用了什么药,和清魂丹药性相冲,加重了伤势。” “那怎么办,先解药性?” “不行,她吃的清魂丹是竹寻师兄改良过的,我不知道用了哪些药,不敢冒然用针……” “她不是碰瓷吧!” “不像……只能去找竹寻师兄了。” 不是碰瓷!我真不是碰瓷啊!姜昭在心里无声呐喊,最后,她脑海里只剩一个人的名字。 ——竹寻。 20. 无目亦是真绝色 姜昭晕晕乎乎地睁开眼,映入视线的,是一顶月白的纱帐。她闭眼再睁,毫无变化,心里一个咯噔,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腾得一下坐起来,却不想头昏的厉害,哐的一下又躺下了。 姜昭捂着头,等着那阵头晕逐渐缓解。这时思绪慢慢回笼,终于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仅吃错了药,还被人怀疑是碰瓷! 天杀的! 一世清名差点没保住,幸好之前说自己是藏剑峰弟子。 回忆到这,姜昭稍稍松了一口气。至于给藏剑峰扣了一顶黑锅这件事,是一点愧疚都没,十分心安理得。 吸取刚刚的教训,姜昭慢慢从床上做起来,果然不那么头晕了,又揉揉胸口,感觉身上一点痛感都没有了,显然是经过一番治疗的。再打量过身处的房间,发现这地方自己没来过,也看不出在哪。 这是一间竹屋,地板墙面,桌椅板凳都是竹子做成的,连她不久前前躺过的床也是。她一动,竹榻便跟着发出“吱呀”一声。 虽然如此,这些竹子却不让人觉得冷硬,反而是如玉的温润。屋里泛着一种草木特有的清香,布置也极雅极静,书画一类的装饰物一概没有,只在南窗下摆着一张竹案,案上搁着一只粗陶瓶,插着两枝野山茶,映在窗格上一晃一晃的,晃得她会心一笑。 笑完,头晕的感觉依旧,姜昭推开手边的竹窗,指尖触到一片凉意。屋外是一片竹林,窗户被推开时,带进一阵晨风,混着药香和露水的湿意,让人精神一震,这才感觉舒服多了。 这时姜昭才发觉,原来这里不止她一个人,竹楼的主人也在。 只是这人的气息太淡,近乎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才让她一无所觉。 院子里,那人背对着她煎药,飘带束腰,乌发垂肩,看不见正脸,只看见一段袖子挽起露出的小臂,手腕细而有力,指骨分明,慢慢搅着一盅药汤。竹叶在他头顶簌簌作响,晨光穿过竹梢,在他身上落下碎金一样的光斑。 只看这道背影,姜昭脑子里莫名冒出两个词——岁月静好,宜室宜家。 “……”对于自己的想象力,姜昭本人其实也略感无语。 许是姜昭的视线太明显,那人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与她四目相对。 姜昭眨了一下眼,这回,是从心底崩出来一句话——好一个大美人啊。不是夸张,她也算见过众多情态各异的绝世之人,却依旧觉得这人独树一帜。眉如翠羽,肌如白玉;青衣如竹,淡极生艳。与传说中或冷漠或傲慢的竹寻完全不同。 如果非要她形容的话,便是好特别的美人,美的像幅山水墨画,不似真人。 不过,也的确不是真人。 少有人知,姜昭也是偶然得知,长生峰竹寻,乃是一株玉竹化形。 两人对视只在瞬间,竹寻看见姜昭站在窗后,似乎并不意外,只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煎药。 就是这一眼,让姜昭惊艳之余又添尴尬。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这身衣裳是同竹寻一样的青色,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也就是说,有人帮她换了衣裳。其实这也不是让人尴尬的事,毕竟那身衣裳被她吐了血,很可能是哪位人美心善的师妹看不下去,就帮她换了。真正让姜昭觉得尴尬的是,这屋里只有一张床,岂不是说,她在竹寻床上睡了一晚。不过,也许是自己想太多,都说医者眼中无男女,何况竹寻是根竹子,也许根本不在意这些呢。 旭日初升,姜昭迎着日出思绪乱飞,面上却是一派淡定自若,道:“多谢道友救我。” 竹寻又抬头看她一眼,淡声道:“不必谢我。”顿了顿,又问道:“可有不适?” 姜昭道:“感觉没什么问题了,就是有点头晕。”同时心想一晚上就给她治好了,竹寻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的厉害。 竹寻并未接话,只弯腰将药罐从灶上拿下来,隔着腾腾的白气,姜昭再次看清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极清隽的脸,神色冷淡,唯独一双眼瞳沉静得像山涧最深处的潭水。他将药汤稳稳地倒进一只青瓷碗里,端着朝屋子走过来。 竹寻推门进来,走到竹案前,把碗搁下,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竹香混着药香,晨光透过竹墙缝隙,光影流动。 “喝了。”他说。声音也是淡淡的,像竹叶摩挲,清而远。 出于某种对医生的敬畏,姜昭格外的顺从,走过去,端起那碗药抿了一口:“……” 有句脏话不知道该不该说,但这也,太他妈苦了!苦的多在嘴里待一秒都是上刑。 姜昭拼命咽下嘴里的药,抬头看竹寻,不料竹寻也正看着她。姜昭搁下碗笑了笑:“对了,还没问过这是哪呢,我是怎么过来的?送我来的人呢?我记得我在万御峰啊。” 姜昭这人有个缺点,不怕疼不怕苦,唯独怕苦,要她每天都来一碗苦药,还不如一剑杀了她痛快。 竹寻道:“长生峰竹林。霍鸾霍凰抬你过来的。执法峰找她们问话。” 三句话对应三个问题,答完便不再说话,只悠悠地看着她,将她想说的话逼回了肚子里。 好吧。姜昭低头盯着药碗,一想人家好心给自己熬药,自己却不领情,也太不好歹了,于是又视死如归地端起药碗。……等咽下最后一口药,她感觉自己的味蕾已经失灵了,跌在坐在竹椅上,好一会才从那股致命的苦涩中回神,有气无力道:“以后还用喝吗?不能换成药丸吗?” “有损药效。” 闻言,姜昭很诚恳地道:“其实,我觉得我养两天就能好。” 竹寻正背对着她收拾药碗,听见这话顿了顿,走过去坐在她身旁,指尖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这时,晨光从门框里涌进来,他偏了偏头,眼瞳在光里几乎透明,没有活人的温度。姜昭一愣,想起竹寻每次看他,似乎都是在自己出声或弄出点动静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般竟抬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竹寻瞥她一眼:“我看的见。” 姜昭默默移开目光,收回手道:“抱歉,我还以为你……”眼瞎。同时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光,认为果然是那碗药太苦了,苦的她脑子都不怎么正常了。 竹寻凝神搭脉,半晌,收回手道:“恢复的不错。” 姜昭忙问:“那还用喝药吗。” 竹寻看她,道:“稍后我为你扎针,是否喝药要看用针之后的效果。你之前受过内伤,心脉紊乱,清魂丹能清心静身,也算对症。但你之前用过天元丹,天元丹主料与清魂丹里 一味药材相冲,反而加重了伤势,需静养一段时日。” 姜昭“哦”了一声,刚想问问还有什么医嘱要遵守,又听竹寻道:“平心静气,准备扎针。”说完便起身端着空药碗出门去了。 “……” 姜昭左右看了看,除了身后的竹榻,屋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没办法,她只好又回到昨晚躺了一夜的地方,尽量放空自己的思绪,好做到竹寻要求的平心静气。 竹寻折回屋里便看到这一幕:姜昭闭着眼,躺的板正笔直,双手放在小腹上。他脚步一顿,却没说什么,走过去站在竹榻两步远的地方,负手静静看她。 姜昭感觉到有人接近,睁眼道:“我做好准备了。” 竹寻:“嗯。” 他伸出手掌在身前一抹,一排粗细不一的长针凭空出现,姜昭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只见他屈指一弹,一根长针便扎在她脖颈处,那针细如牛毛,扎入皮肉时无甚痛感,只有一丝极细的凉意顺着经络蔓延下去,姜昭那点紧张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竹寻没看她,指尖又拂过浮在半空的几根针,每落一针,他都要凝神片刻,指尖虚悬在针尾上方,像是在感受什么。 只稍片刻,长针便落满了她上半身。 这下凉意更甚,姜昭忍不住动了动手指。 “别动。”竹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昭忍耐地躺好,目光却忍不住追着他的动作。只见他神色专注,手指起落之间,又有两枚银针分别落在她两手腕内。 不好说话,姜昭便眨了眨眼。竹寻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还是死气沉沉,她忍不住又看了两眼。竹寻的手顿了顿。他正俯身捻动她头顶那根针的尾端,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姜昭甚至能看清他袖口处绣着的暗纹,是一簇竹叶。 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竹寻突然道:“我的确目盲,但能看见。” 姜昭一愣,目光下意识又回落到他眼睛上,一时语塞。竹寻自己就是医修,而且是修为不俗的大妖,如果他自己都治不好,那想来是很重的伤。但这么重的伤,一般都有一段很不愉快,不怎么值得回忆的记忆。 揭人伤疤的话她问不来,但安慰之语由她这个只认识一日的人来说又显得干巴,一时之间,姜昭竟不知能说些什么。万幸她眼下扎个跟个刺猬一样,索性也学着做个刺猬,什么都不说,直接闭上了眼。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头顶灌下,顺着脊柱一路流淌到脚底,通体舒泰,四肢百骸都轻快了几分。她舒服地喟叹一声,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姜昭睁开眼,歪着头看竹寻。 竹寻走回桌边,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吹竹叶声混在一处,竟让人生出几分安稳的倦意来。 “可以睡了。”他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半个时辰后我来起针。” 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姜昭本来并不困,只是假睡,眼皮却突然沉得厉害。意识像被温水泡着,一点点化开。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最后一瞬,恍惚看见竹寻负手立在窗前,侧脸映着窗外漏进来的阳光,眉目间那层惯常的疏淡似乎薄了些。 她想,这人扎针的手法倒是当真不错。 然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21. 无目亦是真绝色 接连睡了两觉,醒来时,姜昭只觉得神清气爽。她撑着榻沿坐起身,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乌沉沉的汤面上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药片。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笔迹端正,只写了四个字:自行离去。 姜昭看了眼窗外的日光,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苦得眉毛拧成一团。又看见药碗旁边放着一小碟蜜饯,琥珀色的山楂果裹着晶莹的糖霜,小巧玲珑地码成一圈。 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把那股苦意压了下去。又捏了一颗。 含着两颗山楂糖,姜昭对竹寻的印象有所改观,觉得他是个面冷心善的好人,全然忘了三魔王的故事。 既然此地主人已说自行离去,姜昭自然不会多留。出院子的时候,她才算真正看清了竹寻住处的全貌。精巧的竹楼掩在翠竹间,左右是两块药田,门前一条蜿蜒小径,不知通向何处。远处隐约有水声,大概是山涧溪流。 姜昭推开篱笆门,大约是施过针的缘故,她脚步轻快,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闷沉感散去大半,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走到拐弯处,她下意识回身望了一眼。想起那碗苦药和碟中的蜜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将那点弧度压平,清了清嗓子,面上一派正经。 ** 回到自己的小院,姜昭又过上了规律简单的生活。每日练练剑,打打坐,悠闲又自在。闲暇之余,还把门口那块大石头削了削,使得它由一快大石头,变成了一块规整的大石头。 这一日,姜昭晨起练剑时瞥见墙角的落叶,随后怎么看怎么碍眼,浑身不自在,只好先收剑入鞘,拿起墙角的扫帚将其扫到一处,掐诀点火烧掉,望着又恢复干净整齐的小院,这才浑身舒坦了。 做完这一切,姜昭掩上小院门扉,也不下山,而是坐在门口那块石头上发呆。蓬莱日出的美景,她百看不厌。 日出东方,天色即明。山谷中雾霭蒸腾,远山轮廓忽隐忽现,蓬莱岛悬浮于霞霭之上,却非孤悬,无数浮空山峰与巨石以索道相连,瀑布从悬山倾泻汇入南海。霞光渐渐穿透云层,偶有云鹰掠过云隙,翅尖挑起金线坠入翻涌的云海。远处,一群白衫弟子御剑飞过,惊起一片虹彩涟漪。姜昭望的出神,喃喃道:“蓬莱啊……” “蓬莱啊蓬莱啊。”身后突然有人接话,姜昭顿时一惊,紧接着便额角一跳,这声音她可太熟悉了! 她捏着拳头转头,她那好久不见的师尊正背手站在她身后,笑眯眯看着她。 还是那身道袍,那头束的松松散散的灰白发髻,跟一百年前居然一模一样! 可谁家正经师徒一百年就见面两次啊!就算修士之间能传音,也不能一百年就见两次吧!? 姜昭咬牙道:“好久不见,师尊。” 这不是客套话,是真的好久。姜昭第一次见自己师尊还是刚入蓬莱的时候。这老头把她往天问峰随手一扔,不顾她差点滚了几个跟头的狼狈之姿,右手一挥,一座小院便拔地而起。然后又扔给她一把剑和一本心法,指着刚起的小院道:“徒儿,这日后便是你的居所了,这心法叫做问天,这剑呢,嗯,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好好修炼,莫要辜负为师一片苦心。” 第二次见面便是此刻了。 “好久不见啊,徒儿,在蓬莱过得开心吗?”封天易将一柄旧拂尘甩到肩头,盘腿坐到姜昭身边,一点都没一位绝世大能该有的缥缈仙姿。 “开心。”姜昭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块干净的地方。 封天易看着她,眼中是洞悉世事的深邃。 良久,身边传来一声轻叹,姜昭觉得有点别扭,又说了一遍:“开心。” 她是真的开心,蓬莱很好,就是好的不太真实,好的像一场梦。毕竟这可是蓬莱啊,无数凡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多少人心中的圣地,何况她还是掌门的徒弟。 姜昭望着远处云海,沉默许久后问道:“师尊,很多人说我是下一任掌门,这是真的吗?” “自然。”封天易依旧笑眯眯:“你可是蓬莱的大师姐,老头子我唯一的徒弟,你不做掌门谁做掌门?” 姜昭听得欲言又止,她才化神,大家叫她大师姐也不过是戏称。而且,她总觉得在这么一个主角含量过高的世界,她不管是大师姐还是蓬莱掌门,都挺危险的。 俗话说的好,门派祭天,法力无边,反派不坏,主角不爱。 再说就他们蓬莱这雄踞南镜的实力,怎么都不像是路人身份。 所以她真挺担心的。 封天易就没这份担心,听完姜昭的话后,他不由得开始反思。也不知道他是朝哪个方向反思的,反正结果便是,他觉得徒弟这般不自信,能问出这样的话,是手中没有多少权力的原因。他暗自思索道:平日他万事不管,有问题全靠实力碾过去,倒是忘记做掌门候选人是多有压力的事了,这样想想,真是失责啊。 如果姜昭能预料之后故事发展的话,此时一定会打断他的反思,奈何她是剑修,没那份推演天机的本事。 封天易站起身,手搭在姜昭肩头说:“徒弟,走,跟为师去个地方。” 姜昭心中涌现不好的预感,急忙道:“等等,等等,师尊你先告诉我去哪?” “咱们去找你师姑,让你师姑给你找点事做,整天窝在山头上算怎么回事,作为未来蓬莱的掌门,你得让师弟师妹们认识你才行。走!” 封天易拎起徒弟就走。 不等姜昭发出拒绝的呐喊,眼一闭一睁,人便换了个地方站着。 这是一处雅致幽静的居所,院中玉树阑珊,小泉流水,石桌上摆有一方黑玉棋盘,可见主人极为高雅的品味。姜昭简直想要痛苦的呻吟了,因为这地方她认识,是蓬莱主事大长老,大乘修士燕秀尊者的居所——飞燕小筑! “封天易,你去别人家不会敲门吗!”随着耳边一道呵斥的女声,屋中走出位面容严厉的青袍女修,臂弯搭着一柄白玉拂尘,紫玉做冠,气度不凡。 姜昭敛袖,行礼问好:“燕长老好。” “是姜昭啊,听说你化神了,不错。”燕秀看着姜昭点头,面色稍加缓和,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情。等目光移到旁边的老头身上时,却发出不屑的冷笑,嗤道:“你还敢来,一百年没出面,本座还以为你死了呢。这掌门之位,你不想要就趁早说,给我,我要!” 封天易急了:“要要要,怎么不要,就算我不要我还有徒弟呢,我徒弟要!” 燕秀一声冷哼。封天易叹气道:“师妹,你关心我,师兄知道,但你如此急眼厉色,岂不是让人误会,白浪费了一番心意?” 这一瞬,姜昭清楚看见了燕老长老手背暴起的青筋,不禁很担心自己师尊被人打死,最后让她收尸……万幸大长老就是大长老,燕秀她忍住了。掌门已经够不靠谱了,长老要是还不靠谱,蓬莱迟早要完。 为了早点让糟心师兄滚出自己的地方,燕秀省略寒暄的内容,直接问道:“何事找我?”封天易见好就收,抬手指向姜昭,嚷道:“我徒弟可是蓬莱未来的掌门,你给她找点事做,熟悉熟悉宗门。” 闻言,姜昭是真的痛苦了,她没想到自己师尊说话真就这么直白。 她忍不住心中嘶吼道:“师尊,你才是真的在给我找事儿啊!” 她梦寐以求的安静日子! 她就喜欢宅在天问峰不行吗! 她就想安安静静地修到大乘渡劫,然后惊艳所有人不行吗! 姜昭觉得眼前这样不行,她得自救,于是面无表情道:“燕师叔,您别听我师尊的,您知道的,他不靠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我初入化神,还需时日巩固修为,何况我不喜外物烦扰。” 可谁料,燕长老竟反驳了她:“不,这话你师尊倒是没说错。” 封天易点点头,显然很满意师妹站在自己这一边。 燕秀目视姜昭,眼光极具穿透力:“我早听织灵说过,你整日待在天问峰闭关,自从上山后便没出过蓬莱几回。姜昭,你需铭记,修士修的不仅是修为,还有心境,你可知多少天之骄子毁于心境不堪?修道之途长漫漫,万不可忽视心境成长。何况你身为掌门徒弟,将来是要接手整个蓬莱的。” 不是,真就都默认她是接手蓬莱的好人选吗。姜昭默默想到,再次行礼道:“姜昭谨遵教诲。” 燕秀沉吟片刻,道:“正好,几日前中门上报,十年已过,本届选逢考和入山大选正缺人手。从今日起,便由你主持这届中门选峰考和外门入山大选。”说着,自袖中射出一道金光,落在半空散成一片光点,幻化成金色玄鸟。 燕秀挥手,玄鸟四散分开,落到各峰宣文榜时便化为了一纸文书。 一盏茶的功夫,大师姐要负责选峰考的入山大选的事就传遍了蓬莱上下。 翌日。 初阳都没升到屋顶的时候,姜昭许久未有访客的小院,迎来了今日第一波客人。她打开院门,见是一小道童,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了一点:“你找我什么事?” 道童绷着一张白玉小脸,弯腰行礼,起身后奶声奶气道:“大师姐,中门主事长老命我送来往年选峰考记载,并问您,今年的选峰考要怎么考。” 姜昭微一颔首,接过它手中玉简,道:“我先看看,明日我亲自告诉他。辛苦你跑一趟了,你等等。”说着低头伸手往袖子里掏了掏。乾坤袋被秦期拿走装灵石了,新的还没买,这段日子姜昭都是用袖里乾坤凑活的。她掏出一枚果子递给小童,笑道:“这是碧落果,拿去吃吧。” 碧落果有洗经伐髓之效,对初入道途的孩子最有效了。她初到蓬莱那年,尚未辟谷,掌门老头便让人送了一筐瓜果,她日日拿此充饥,差点吃吐了,于是剩下的就被她收起来,想着哪日随礼送人也好。 小童抱着果子,开开心心地走了。 然后,像是开启了什么机关,小童走后,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弟子纷纷来到小院拜访,话里话外都在询问选峰考她打算怎么办,更有甚者,还带着家中小辈一起来,希望先在她这混个脸熟。家里从未没来过这么多人,姜昭烦不胜烦,将一位试图贿赂她的长老送走后,直接紧闭大门,谁来也不去开门了,这才终于得到片刻安静。 午后,她拿剑向院中走去,今日她还没练剑,便想着练完剑再看今早送来的玉简,岂料刚起了个手势,便察觉院外有人靠近。 姜昭放下手中剑,垂头丧气地往屋里走,谁知刚走两步,院外的脚步声却消失了。 22. 十年一剑试锋芒 姜昭好奇是谁这么知书达理,转身去开门,可门外空无一人,左右一看,就看见门口大石头上放着一叠文书,最上面还用小石子压了张纸条。 她捡起纸条,上书道:“历年入山大选与选峰考详考。” 姜昭抬头四望,没看见人影,便抱着文书回到院里,边走边翻开一本起来。没走几步,就忍不住夸赞道:“也不知是谁整理的,人才啊。”纸上内容与清晨小童送来的玉简里的一样,不过比起玉简的卷帙浩繁,这本更详略得当,条理清晰。最重要的是,写的趣味横生,且有许多她不知道的小故事。 姜昭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看过的书很少看第二遍,所以越是没看过的,她看的越起劲。于是,不知不觉间看得入神,她剑也不练了,抱着书钻进屋。 夜幕降临,姜昭伸了个懒腰,眼角瞥到玉简,这才想起她嘱咐道童代传的话,意识到自己明日是要去中门,和主事长老商议有关选峰各项事宜的。既然是答应好的事,就不好放人鸽子了。 合上书卷,姜昭枕着手臂翘着二郎腿,在心里梳理了一遍入山大选和选峰考的演变历史。 起初,蓬莱刚立山,掌门师祖楼芸游历四处收徒带到山上,便是蓬莱二代弟子。后来弟子也有样学样,四处溜达着收徒。但不久之后,楼芸便意识到这种方式根本不适合大宗门发展,于是将蓬莱分外中内三门,每隔十年,由外门前往蓬莱所辖之地招收新弟子,称为“入山大选”。而随着蓬莱壮大,入山大选也成为南境诸国一大盛事,南境之人无不向往。 究其原因,求仙问道只是其一。更主要的原因是,入门的新弟子要先在外门待够十年,这十年不论根骨优劣,统一习字读书,修习基础道法,一切花销都由蓬莱负责。所以,即便不能留在蓬莱,也有无数凡人前扑后继。 通过考核的外门弟子,则会进入中门继续修习,为将来的求仙之路打牢基础。等在中门再待够十年后,达到筑基期的弟子就有资格参加“选峰考”。 “选峰考”同样十年一次,通过选峰考之后,蓬莱弟子才能进入内门,去往自己选择的“山头”求道。 不同的弟子,蓬莱施教的方式也不一样。简单来说,内门施行奖惩制度,外门和中门则是选拔制。 具体表现在,对比内门的自由自在,外门十年,中门十年,一月一小考,一年一统考,长达二十年的高压学习是蓬莱弟子必经之路。且每次考试只有三次机会,如果三次还没过,蓬莱便不再提供修炼资源,任其自力更生。 举个例子。外门弟子练习符篆,每月都有三十张紫符份额。若符篆相关考了三次还没过,这三十张紫符份额便取消了,后面再想补考,就要自己掏钱买紫符练习。 而补考也不是无限次。若中门十年里有一科没过,或修为没到筑基,便会退回外门。同理,外门十年里有一科没过,或修为不到练气,便会发回原籍。 须知,不管是退回外面还是退回原籍,都是蓬莱弟子们的常态,可见竞争有多激烈。 姜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都想进内门。” 说到底,还是实力决定利益分配。资源分配永远是一个宗门的核心问题。蓬莱坐拥南境,也许千万年前,南境的确是贫瘠荒芜,但经历蓬莱上千年治理,富裕程度已不输最为富裕的中境。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人口迁移,生灵繁衍。所以,修炼资源永远紧缺,哪怕蓬莱也是如此。 内门修炼资源更多,是按峰分配,分到弟子手里,只有多少的区别,而不是有无的差异。光这一点,便让无数人趋之若骛。无数人不单指蓬莱子弟,还要那些奔赴蓬莱参加选峰考的散修。 想到这,姜昭看了一眼腰间的青紫玉牌。明白内门弟子的身份,就是蓬莱弟子立足蓬莱的保障。 看出这一点后,对于即将到来的选峰考,姜昭越发郑重,因为这将是普通蓬莱弟子进入内门的唯一机会。 选峰考十年一次,不挑出身,不挑年岁,只要修为不低于筑基,都可以报名参加,和外门同样十年一次的入山考核,并称蓬莱大考。往往是选峰考结束,入山大选紧随其后。而昨日,燕秀把两件事一并托付给她了。 姜昭又将选峰考的梳理了一遍。 首先呢,选峰考有三关。第一关和第三关不用她负责。 第一关是中门负责统考,主要考核弟子基础如何,多是一些写写背背的事,只要弟子们用心,一般都能过。 第三关则是各峰自己安排。选峰考是双向选择,各峰侧重不同,对弟子的要求也不同。比如长生峰,就要求报考弟子熟背《灵药全解》这册书。姜昭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册分上中下三本,每本一掌厚,别说背了,她只看了两页就觉得头疼。所以说,第三关不过,前两关成绩再好也没用。 至于她要负责的第二关,则稍微特别。 主要是花样太多。 就她看的内容而言,在第二关设置上,蓬莱历年都有变化:综合考试,随机抽人比斗,组队下山降妖除魔等等,考核方式不一而足。 甚至有一次,不知谁出的主意,负责第二关的人直接开了个秘境,让弟子们在里面上演了七天七夜的荒野逃生,然后让长老们根据弟子们的表现打分,再排名定优劣。对此,也只能说,想出这种考核方式的人太硬核了。 姜昭叹气:“该怎么办呢?”倘若照搬上一届会不会显得太随意了。 主要是蓬莱弟子最不缺少钻研精神,下届参加选峰考的人,肯定会根据上一届考核方式做攻略,届时人人一本攻略在手,哪还有考核的必要。 姜昭对月思索,良久后,她突然从床上站起来:“想到了!” 选峰考设置第二关,本就是为淘汰部分弟子,既然如此,她直接设置淘汰赛不就行了。 思路一打开,姜昭灵感迸发,拿过玉简探入神念,找到自己想看的那页。上面写到,各届选峰考第二关通过率要在五成左右。今年共有两千两百名弟子参考,取五成通过率,差不多是一千人。而一千人,说多也多,说少也少。说多,第三关再淘汰一部分弟子,最后分到各峰的也不过十几弟子。说少,淘汰赛采用抽签一对一的方式肯定不行,随机性太强不说,弟子们发挥空间也有限。 所以,如何设置比赛规则,才是这场淘汰赛的重点。 姜昭托腮思考,玉简被她抛上抛下,或在指尖旋转两圈。突然,她眼神微亮,心道:有了。 分组编排,循环赛制,这样就公平合理了。 第二日,姜昭如约来到中门。 中门主事长老复姓诸葛,同为化神修士,对姜昭这位掌门首徒极为客气,一见她,便请她落座,在石桌上摆好茶具为她煮茶。 茶香幽幽,氛围宜人。姜昭大为惊 喜,她也见过蓬莱不少长老了,这还是头回混了杯茶水喝呢。 诸葛长老手法老道,将一堆姜昭不认识的东西放在一起熬煮。 趁煮茶空闲,姜昭问了问选逢考安排的如何了,在听到一切顺利后,便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听她说完,诸葛长老点点头:“元君这法子好啊,和当年苏峰主有的一比。” 苏峰主?姜昭问道:“不知是哪位苏峰主。” 诸葛长老道:“藏剑峰苏峰主。她当年说中门弟子缺乏勇力,选进藏剑峰的弟子她一个都看不上,就提议开放秘境,让弟子们进去历练历练。当年我还是评分长老呢,那届选峰考,真是记忆尤深啊。” 姜昭闻言暗道难怪。这硬核的作风,果然是苏拾卷独有的。 正好茶炉沸腾,诸葛长老斟满一杯茶水推到姜昭面前,和蔼道:“粗茶鄙陋,元君不妨尝尝老道的手艺。” 姜昭低头,望着杯中绿幽幽的茶水,不禁干笑了一下,闻着挺香,怎么颜色这么怪,不会煮失败了吧。姜昭端着茶杯略有迟疑,但在老人家期待的目光下,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啊啊啊啊啊! 诸葛长老期待道:“如何?” 姜昭咽下去,内心发出土拨鼠般的尖叫,太!苦!了! 茶水入口那一瞬间,姜昭觉得自己差点被送走。能把一位化神修士送走的茶,可想而知有多苦!缓了缓后,姜昭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赞道:“好茶,略有回甘。” 诸葛长老大为满意,一拍大腿道:“元君好品味,堪为老道知己!” 姜昭微笑道:“既然道长觉得我这法子好,不如尽早安排下去,还有几日便要开考了,也让弟子们早做准备。” “好说,好说。”诸葛长老抚须微笑,拂尘一摆,一道灵光飞出小院,不知去向。他继续摆弄茶具,说道:“时辰还早,不如元君多待一会儿,老道这里还有不少珍藏的好茶,与知己品茶论道,不失为一桩雅事。” “道长好意,但我还有些杂事处理,就不多留了。”姜昭起身,不给诸葛长老张口挽留的机会,连忙说道:“告辞。” “好吧。”诸葛长老面露遗憾。 “告辞。” 离开中门后,姜昭飞在半空乱晃,眼睛不断在底下搜寻。中门几座山峰种满松树,风过时,半空俯视下,便如蜿蜒流淌的墨绿色河流,漫山遍野只剩这一种颜色。 接连飞过几座山峰后,姜昭降低高度,几乎是贴着松树顶飞过,剑光划过树干,一路噼里啪啦掉下去一堆树枝。走在路上的弟子被砸了正着,仰天怒喊:“怎么考的御剑术,飞这么低,要撞死谁啊!” 有人问:“有没有看清正脸的,这谁啊?” “肯定是内门的弟子,不然不会这么嚣张,快记下来,必须举报她。” 姜昭一顿,然后飞的更快了。 “还加速,太嚣张了!”弟子们愤愤不平,开始联系执法峰进行举报。 又飞过一座山峰,时值正午,艳阳耀眼,一湾水潭在阳光波光粼粼。 姜昭大喜过望,忙不迭落下去,差点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莺啼鸟鸣中,“咕噜咕噜——” 捧着泉水漱了几遍口后,姜昭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太苦了,太苦了!要不是她定力强,绝对当场骂出来! 23. 十年一剑试锋芒 姜昭含着一口泉水,捂着额头,蹲在水中央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水潭清澈见底,几尾小鱼游过来围在她脚下打转。姜昭欣赏了一会儿鱼儿灵动的身姿,挺想捞一尾带回去养着,谁知刚伸手,各色不同的鱼尾一甩,鱼群便散了。 她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这时,天空几朵乌云飘来,一声巨响,哗啦啦,一阵骤雨倾盆而下。 姜昭无语望天。 刚刚还艳阳晴空,转眼就大雨瓢泼。这叫什么,这叫人倒霉的时候,走路上都容易遭雷劈。 她现在不知道落在哪座山头上,想来离中门距离不远,再想想中门和天问峰的距离,便知道走回去是不可能的。御剑倒是快,可偏偏又下雨了。 姜昭掏了掏袖子,发现传送符也用没了,不由扶额苦笑。 众所周知,雨天御剑,相当于无证驾驶,人行道飙车,不是你死就是他亡,事故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即便她自信自己御剑的能力,也不敢赌对面是不是新手上路。 何况蓬莱坚决打击雨驾行为,一经发现,三千起罚,上不封顶。 姜昭给自己掐了个避水的法决,从石头上站起身,三两步跳到岸边,开始找地方避雨。她左右看了看,水潭三面是松林,密林深深,她刚才就是从其中一面出来的。剩下的那面是条小路,小路通幽,也不知道通向哪儿。 无奈,姜昭只好顺着小路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后,雨势不见减弱,继续走了一会儿后,姜昭发觉不远处有人。神念一探知,居然是个洞口。 她寻着方位走过去,远远看见一处峭壁。一步迈出,人便站在了峭壁跟前的竹林里。峭壁拐角处果然有个洞口,里面站着几个人。姜昭几步绕过峭壁前的竹林里,将几人看的更清楚了,看身上服饰,应当是中门弟子。三人一男两女,似乎正在争吵。 几人没有发现姜昭的到来,眼下吵得正起劲。 姜昭不想探听别人的私事,便收回神念,没有刻意去听几人在争吵什么,维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走过去。不过她五感敏锐,即便不特意听,也隐约听了个大概。 “早就告诉过她不要什么话都信!她刚入筑基,不好好巩固修为,还非要一个人去,不是找死吗?”颇为娇俏的女声不满道。光听嗓音,便知是一妙龄少女。不过大概在气头上,少女嗓音格外高昂:“马上就是选峰考了,如果她伤好不了,我看她怎么办!” “她都受伤了,你就别说了。”较为沉稳的男声劝阻道。 少女继续道:“她受伤还不是因为她蠢!药田有人守着不是常识吗,她非要作死去摘人家东西!都说过她多少次了,还是这么蠢!” 男声略有不满:“她不蠢,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再说,我们是约定好的一队人,倘若你当初不同意她入队,应该早说,而不是现在抱怨。” “你什么意思?怨我喽?当初是你介绍她来的,我是相信你才点头的,如果我知道她这么蠢,我才不会答应,就算她想要炼丹药巩固修为,也不该私下摘药吧。摘到也就算了,偏偏还没摘到,害的我们被一群狼妖追到这躲着!” “明璎,你过分了。” “我哪过分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她不蠢吗!” “宋时胆子本来就小,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药修本来就少,能找到就不错了,你就别挑三拣四了。” 两人又吵了几句,火气越来越大。一道清冷的女声呵住两人:“都闭嘴。宋时发热了,李琦,再拿一颗蕴体丹给她。” 吵闹瞬间消失了,看起来说话的人,在两人心中很有威望。 男声道:“蕴体丹没了。等雨停吧。” 此时姜昭已经走到了洞口。 见洞口出现陌生人,几人都安静了,或隐晦或直白地打量姜昭。 山洞宽敞,姜昭默默走进去,站在进去洞口不过一丈远的地方避雨。这个距离既不会遭受风吹雨打,也离那几人远远的,双方互不打扰。 两方都没有率先打招呼的意思。洞中几人是因为不知姜昭的身份,不愿贸然上前。姜昭却大约猜出了他们的身份,所以不觉得好奇。每届选峰考开始前,都会有参考弟子自发组队互助,以便在考核中取得好成绩。通过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姜昭猜想他们也是。 山洞安静了片刻,只余洞外雨声哗啦。突然,空中一道闪电突现,雨声更大了。 姜昭抬头看了看风雨晦冥的天色,觉得这雨一时半会还停不了,还要和几人待上许久。她不喜欢被人围观,只好转身面对几人,顺着那道最灼热地目光看了回去,问道:“有事吗?” 想来是没预料到姜昭会主动搭话,几人都看向姜昭,背剑少女更是小小“啊”了一声。 背剑少女回过神,眼神流连在姜昭身后的长剑上,十分自来熟地走到姜昭身边,问好道:“师姐,你是内门的弟子吗?” 一阵风吹过,带进来几滴雨水。 姜昭点头,拂了拂肩头的雨珠。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姜昭认出她是刚才吵架的少女。 少女自我介绍道:“师姐你好,我叫明璎。” “你好。”姜昭看向另外三人。 几人年岁都不大,穿着蓬莱中门统一的服饰,但各有特点,并不会让人分不清。 四人中唯一的男修长相俊秀,气质沉稳,腰间挂着黑木罗盘。他弯腰行礼后才道:“在下李琦。” 清冷女修微微颔首:“星君。”一个很符合她的气质的名字。 说罢,名叫星君的女修又指着地上躺着的人说道:“这是宋时。” 姜昭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又是一阵风吹过,姜昭看着湿掉的袖子很是后悔,早知道还刮风,她就往里站站了。明璎“哎呀”一声:“师姐往里站站吧,李琦摆了正阳阵,里面可暖和了。” 说着又低头从袖口抽出一块丝巾,热情地像个小天使:“师姐用帕子擦一擦,别脏了手。” 姜昭本想拒绝,以她的修为,能瞬间烘干衣饰,而且她也从来不用手帕。不过看明璎热情举着帕子的模样,不好拂人好意,接过来道谢顺便往山洞里面走了两步。 “师姐好客气,相逢即是缘分嘛。”接过帕子的举动像是信号,明璎跟着姜昭走了几步,自然而然地和她搭上了话。 “师姐你叫我阿璎就好。师姐贵姓啊?” “我姓姜,你叫我姜师姐就好。” 明璎指着姜昭身后,道:“姜师姐,你是剑修吗?” 姜昭点头:“嗯。” 明璎笑的越发明媚:“师姐你是哪座山峰的,藏剑峰?还是心剑峰?” 姜昭摇头:“都不是。” “都不是啊,柔剑锋女修最多,师姐你是柔剑峰弟子吧。”明璎不放弃,继续找话题,“也不知道今年报考藏剑峰的人多不多。” 姜昭:“……”这位师妹还真是直白啊。 明璎抽出身后重剑,叹气道:“我也想做剑修,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如果考上,我说不定就成云臻师姐的师妹了。” 姜昭看她一眼,道:“你努力。” “听说这次选峰考是大师姐主持的,也不知道难不难?”明璎抚剑自言自语道。 “应该不算很难。” “不算很难是有多难?”明璎将手中剑插回身后剑鞘,说话很有剑修风格,“姜师姐你是内门弟子,知道的肯定很多,雨停还要好久,相逢即是缘,不如师姐给我讲讲大师姐是什么样的人吧,蓬莱好多大师姐的传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或者师姐你讲讲你参见的那届选峰考,听说每届都有热闹看呢。” 明璎围着姜昭,小嘴嘚啵个不停。 “选峰考啊……”姜昭看着她似笑非笑。 见姜昭迟迟不说下文,明璎便知自己的心思暴露了,不由面露讪讪。 姜昭看出她的打算,微笑道:“你是想问选峰考还是想问大师姐?” 蓬莱并不限制弟子在选峰考上寻求外援,不管是提前组队,还是找相熟的人打听情况,都是允许的。 不过这些都是小伎俩。毕竟,能不能进入内门,实力才是决定因素。 而且,一般来说,参加选峰的蓬莱弟子多为筑基期,但金丹期也不是没有,一旦金丹期弟子出现,那往往是碾压局,不出意外,都能进内门。刚才几人照面她就发现了,地上躺着人居然是四人里唯一一个筑基,其他三人,皆是金丹初期修为。 姜昭心想:“随便找个山洞避雨都能遇见三个金丹,今年选峰考,怕不是龙争虎斗。” 想到这,姜昭看了一眼明璎身后。自刚才自我介绍后,那两人一直就不出声。 李琦靠墙抱臂站着,手里拿着一本阵法书钻研的认真。 君星则半跪在地上,拿着锦帕为地上昏迷的宋时擦拭脖颈。 因为两人挡着,天色也暗,姜昭看不清地上躺着的人是何模样,也不知道是中毒还是受伤,一直没动静,应该是昏迷了。不过,看君星时不时蹙眉的表情,情况应当不大好。 最后再看回明璎,姜昭将帕子还给她:“你想问什么?” 相逢即是缘,姜昭并不介意回答她。 “都可以的。”明璎接过帕子,乖巧道。嗓音又甜又软,跟刚才吵架的语气完全是两个人。 “那我给你讲讲选峰考第二关吧。”姜昭觉得这位师妹是个有意思的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聊天。而且看明璎变脸如变天的性格,姜昭想到了柳织灵。柳织灵是她在蓬莱最熟悉的人,想来,柳织灵在这个年岁,大约也是如此性格,对外骄蛮,对想亲近的人又活泼爱笑,完全一派大小姐的作风。 姜昭莫名感到好笑。注意到明璎奇怪的眼神,轻咳一声,说道:“今年是淘汰赛。” “淘汰赛?”明璎一知半解道。 “就是五人一小队,循环对战。” 李琦放下书,星君抬头。几人皆默默听着。 姜昭选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说道:“其实很简单。等雨停了,各峰的宣言榜应该也发布了。” “看宣文榜,哪有听人讲有趣。”明璎一句话就拉进了和姜昭的距离。 “好吧。”姜昭说道,“所谓淘汰赛,就是所有人分为十二组,按十二天干命名,每组再随机将五人分为一小队。第一轮,每组各小队抽 签上擂台比斗,赢的队伍进入第二轮,输的队伍则进入复活赛。复活赛中获胜队伍同样进入第二轮。重复以上赛制,直到淘汰一半人为止。” 姜昭打量几人,建议道:“我看你们四个人,剑修,阵修,法修都有了,最好再找一个……” “不可能!” 突然响起的尖叫,打断了姜昭好为人师的兴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默默咽下“医修”两个字,起身向星君坐着的方向走去。 山洞里几人也都围过去。地上躺着的人胡乱挥舞着手臂,君星离得最近,被打了个正着。少女凄厉的哭喊响彻山洞,混着外面的雨声雷声,简直像闹鬼。星君顾不上被打歪的发冠,她压着宋时两只手,蹙眉道:“宋时,你怎么了。醒醒!” 这时姜昭才看清地上躺着的人的模样,是个长相清丽的小姑娘,身形瘦弱,像是久病缠身的样子,不过现在满脸冷汗,死死闭着眼,眼珠在眼皮下转动,却始终没有睁开。 姜昭摸了摸她的脉息:“宋时是吧。她受伤了?” 星君语速很快:“应该是中毒。她摘了琅琊峰的元心草,那上面涂着毒药,但不知道是什么毒,我们给她吃了解毒丹,之后就发热了。” 宋时不停地挣扎,好像陷入了梦魇,嘴里胡乱喊着:“不可能,不要……我没杀人!不可能!” “她这是怎么了?”明璎皱眉,伸手帮忙按住宋时两条腿。至于李琦,男女授受不亲,只好在旁边看着,而且宋时手脚都被人按着,也没他下手的地方了。 就几人交谈的功夫,宋时挣扎的更厉害了,身上的衣衫在地上来回磨蹭,雪白的弟子制服变得灰白,鬓发散乱,又踢又打,整个人狼狈至极。 “应当无碍。”姜昭伸手摸脉的手指,为几人解释道:“那些草药上涂得毒药不致命,只会麻痹四肢,让人无法行动陷入昏迷,药宗弟子都会这么做,不会要人命,只是给人吃个教训。” 至于是什么教训,自然是警告那些不问自取的人了。 姜昭没有把话说明,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明璎瞪了地上犹在挣扎的宋时一眼,小声骂道:“蠢!” 大概是不想被姜昭认为他们真蠢,李琦好心为宋时解释道:“她也是被人骗过去的。她刚筑基,选峰考没几日了,一听别人说琅琊峰有灵药可以巩固修为,心急就没多想,我们追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中毒了。” 姜昭听得莞尔一笑。明璎则是又翻了个白眼。 李琦尴尬道:“她是天真,不是真蠢。” 姜昭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大概是意识到说这话的自己也很蠢,李琦默默闭嘴了。 星君皱眉道:“那她这是怎么回事?” 宋时挣扎的力道小了,但开始浑身颤抖,像是在忍耐什么,嘴角都被咬出血了。 姜昭看向李琦,提议道:“应该是做噩梦了,你给她画个清心阵吧。”其实她也能画,但化神和筑基差太多了,她学的清心阵,一般是给入魔弟子祛除心魔用的,还真不太适用梦魇的人。 李琦赶紧应下:“劳烦师姐让个地方。” 姜昭走开,给他腾出地方。李琦双指并拢,随手起阵,在宋时额头化了个微型阵法。阵法没入额头,宋时果然不再发抖了。 见状,明璎探头道:“这就好了?” 星君依旧皱着眉,虽然表情不多,但眼中的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她推了推宋时,小声叫道:“宋时。宋时,你醒醒。” “星君你让开。”明璎上前用力拍了拍宋时的脸蛋:“傻瓜,醒醒,别睡了!” 姜昭:“……” 虽然动作有点粗暴,但起码效果很好。宋时缓缓睁开眼,傻愣愣地看着自己身边围成一圈的人,嗓音颤的不行:“星君师姐,你还活着……” 闻言,星君本就清冷的脸色更冷了。 宋时又看向明璎,看着看着,眼角便淌下两行泪水。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她一把抱住明璎,哽咽道:“你是明璎?还有李琦师兄,真好,真好,你们还活着,还活着。” 李琦嘴角微抽。明璎拽开她,嘲讽道:“怎么,真傻了?” 姜昭站在四人身后,她看着宋时,慢慢皱起眉心。 她悄悄后退几步,站在宋时视角盲区,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就在宋时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位师妹好像发生了点变化,这种感觉很微妙,但姜昭知道自己的直觉一向很准。想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咒术,姜昭觉得还是带人走一趟长生峰,找医修看看保险。毕竟,专业的事要找专业的人解决。 所以说,一个优秀的团队,就要有一个优秀的医修。外出打野不带奶妈,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话说,她是不是也该找个医修认识认识,俗话说的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子嘛。姜昭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说道:“带她去长生峰看看吧,中毒可不是小事。” 与此同时,洞外雨声骤停,乌云消散,阳光普照。这时,宋时好像恢复冷静了,她抬头看向姜昭,震惊地睁大眼,脱口道:“你是谁!” 姜昭心中一动,一个想法出现在心里。 24. 十年一剑试锋芒 宋时做了个梦。 最开始还是美梦。梦中,她顺利通过选峰考,成为了梦寐以求的丹鼎峰弟子,不仅如此,她还被自己敬佩的长老收为弟子,获得了峰主的看重! 宋时觉得这梦好奇怪,因为太真实了。她不再为买一顶丹炉节衣缩食,不需要为了一株灵药四处奔波,各种珍贵的丹方,各种稀奇的灵药,她要多少有多少!师弟师妹们敬佩她,长老师父看重她,她甚至成为了丹鼎峰压过长生峰的希望! 宋时美滋滋地沉浸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不愿醒来。 突然,场景一变。她和一群弟子站在一起,峰主拿出一张古方,告诉他们:“这是一张八阶丹方,你们谁先练出来,往后谁就是我丹鼎峰新首席。”接着,场景又一变。她信心满满地钻进丹房钻研,每日采药炼药,调整药量火候,日夜守在丹炉旁……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那日她开炉起丹丹,炉中药香悠悠,她成功了! 也就是这一刻,宋时感到心中一悸。再睁眼,她已经站在峰主院门外。 梦境还在继续。她拿着练出的丹药找到峰主,满心期待着长辈们的称赞,然而,居然有人先她一步拿出了那颗丹药。她尴尬地站在树后,峰主发现她,问她来干什么,她只能涨红脸搪塞过去,然后看着那人磕头拜师,取代她成了丹鼎峰的大师姐。 之后一切就都变了,美梦也变成了噩梦。 宋时想醒过来,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些话。她努力炼丹,却总是输给别人。长老们看着她叹气:“后天努力终究不如先天才赋,你和冷萱好好交流,共同进步。” 她向爱慕的师兄告白,师兄却看着她皱眉:“宋时,我爱的是萱儿,只把你当做师妹,你多想了。” 她指导师弟师妹们课业,他们也看着她打趣:“宋师姐,冷萱师姐现在是大师姐了,你可要努力啊,争取在下一届首席之争上打败她!” 每次都是冷萱!冷萱!!又是冷萱!!! 这个名字成了她的梦魇。她羡慕她,她嫉妒她,用尽手手段想要压她一头。到最后,宋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等她清醒过来,她愕然发现自己居然跪在执法台上!她惊慌失措,发现大家看着的眼神既鄙视又嘲笑,就连她爱慕的师兄也厌恶地看着她。她不再是师弟师妹敬佩的宋师姐,也不再是师父看重的好徒弟。 众人窃窃私语。 有人惋惜:“她是个好人,以前还帮过我。” 有人叹息:“心魔难消,也不是她的错。” 有人鄙夷:“她没救了,魔性太深,长生峰都说救不回来了。” 宋时浑浑噩噩地听着,心想:谁入魔了? 她看向人群中的师父。师父居然须发皆白,长叹一声,背过身不忍看她。 她看向师父身旁的峰主。峰主闭眼不语。 她看向所有人,却没有一个人理会她。她木楞地看着三位长老出剑对准她,一位长相极美的女修站出来,那道声音轻柔又冰冷:“宋时,你可认罪?” “认什么罪?” “残害同门。秘境中,你入魔失去理智,杀害了与你同行的三名弟子。” “我杀了谁?” “玄术峰星君,九宫峰李琦,藏剑峰明璎。” “不可能!”宋时摇头。 女修挥手,地上出现三具尸体。她看着三张熟悉的面容,只能一直喊着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们都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怎么可能会杀他们! “不可能!” “众人亲眼所见。”女修目露不忍道:“你该早些警醒自身,修道修心,你走错了路,已坠入魔道,即便这不是你本意,但你入魔时杀害同门却是事实。” 宋时还是不相信,她摇头:“不可能。” 女修却不在理会她,而是吩咐执法长老:“罢了,行刑吧。” 好痛,太痛了!宋时看着穿胸而过的三道剑光,突然抬头对上一个人。那人是冷萱。她站在自己师父身边,站在丹鼎峰所有弟子身前,看着她被剑光凌迟,居然笑了。 宋时看到她的口型,冷萱说:“宋师姐,安心去死吧。” 那一瞬间,宋时明白了一切,是冷萱,是冷萱陷害她! 然而为时已晚,执法长老的诛魔剑太强了,强到瞬息绞杀她的神魂。滔天剑光中,宋时带着满心的不甘死了。 等她再睁眼,却发现自己又活了。 看着熟悉的少女,宋时睁大眼,泪水溢满眼眶。她这是死了吗?不然如何会看见明璎,还有星君师姐和李琦师兄,明明都已经死了……宋时眨眨眼,两行泪水流下,她喃喃自语道:“真好,又见到你们了。”临死之前被万剑穿心的痛苦犹在,宋时打了个冷颤。 李琦和明璎对视一眼,虽然宋时一醒来就咒她们死,但好歹是朋友,他们暂时忍了。星君摸了摸她的额头,一片湿润冰冷。她担忧道:“宋时,收束心神,你感觉如何?” 宋时看着翻白眼的明璎,还有面带担忧的星君和李琦,又想到那三具尸体,顿时喜极而泣:“太好了,你们都在,我果然是死了。” 李琦呵呵尬笑两声,看向身侧的姜昭,尴尬的耳尖发红:“估计是吓到了,做噩梦了。” 星君拦住要打宋时的明璎:“她刚醒,还不清醒,你体谅一下。” 明璎拔剑怒道:“她是不是早盼着我们死呢!” 经过一番驴唇不对马嘴的交流后,宋时终于恢复冷静,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这个山洞,明明她只在中门的时候来过!她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还没入内门的时候? 洞外天空放晴,日光落到众人身后,宋时看着粗糙的石壁,摸着身下冰凉的泥土地,不敢置信地接受了这一现实。她还记得,当年,有人骗她说琅琊峰有野生的元心草,谁知是有主的,她一碰就中毒了,还惊动了守药的妖兽。若不是明璎他们及时找过来,她一定会重伤错过那届选峰考。 这时,宋时听见道陌生的声音,她下意识看过去,顿时惊愕,山洞里居然还有其他人! “你是谁!” 上辈子山洞里明明没有其他人! 姜昭看出她的警惕,淡定道:“路过的好心人。” 宋时不信,死死盯着姜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也许她是蠢,但被人坑死过一次后,再天真的人也该长记性了。 宋时的不安太过明显,姜昭只好放下抱臂的手,向外走了两步以示无辜。她边走告辞道:“雨停了,我先走了,诸位好好准备选峰考吧,希望日后还能再见。” 这次相遇纯属缘分,要想再见,便只能是在内门了。 星君代众人道谢:“谢师姐吉言。” 姜昭走出山洞,御剑飞走了。 姜昭走了一会儿后,宋时才敢松一口气。她看不出姜昭的修为,虽然她此时只是筑基修士,但神魂却是金丹后期修士,如果她看不透这人的修为,只 能表明对方修为在金丹期之上。 如果这人对他们有恶意,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可为什么这人会出现在山洞里?她根本不认识这人,是好是坏?宋时越想越焦虑。 宋时的不对劲太明显了,星君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知道了该怎么做。于是,李琦和明璎左右架起宋时。 宋时一愣:“怎么了?” 星君道:“带你去长生峰看看,别真傻了。”话落,三人便架着宋时走出山洞。 宋时犹在发懵,下意识对着领路的身影呼喊:“星君师姐,我没事,唉??等等,你们等一下,别去长生峰,太贵了!去丹鼎峰,丹鼎峰便宜……” 另一边,与她们相反的方向上,姜昭一路飞到天问峰。 落地后,她直接坐上门口石头,神念连通了玉牌。一般来说,她是不会在网上随意发言的。一是她太忙了,没时间天天上网划水,二是挂在网上的人太多,她每次发言,都有一群人围观,她觉得很尴尬。但现在这情况,姜昭觉得顾不上这些了,她必须要找人问问才行。 神念链接通讯阵,浩如烟海的留言在神识中闪过,酷似论坛的画面呈现在眼前。 每次进来,姜昭都要感慨一句:掌门师祖真牛逼!居然真的像在上网!还都是实名制! 如果不是掌门师祖早已不知所踪,姜昭都想问一句:“天王盖地虎,请说出下一句?” 【蓬莱交流区】 【重金求解】 【天问峰-姜昭】 打扰大家一下,我有个问题,不知哪位道友能好心解答。我的问题是:真有重生这回事吗? 一篇帖子就是一个新开的传讯阵,在阵里,大家用神念交流,所有消息都是公开的。很快,无聊点进传讯阵的人震惊了。 【玄术峰-】 大师姐?是真人吗? 【天问峰-姜昭】 真人。 【柔剑峰-】 真的是大师姐唉!大家快来看,是活的大师姐! 【锦绣峰-】 占位围观。 【御兽峰-】 占位围观。 ……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柱香,这篇帖子便登顶蓬莱热搜引来无数人凑热闹。姜昭蹲在自己家门口,默默数着进来的人,居然足足两百三十六人围观。要不说修士爱闭关呢,果然都闲的要死。 挤进传讯阵的神念越来越多,吵得后进来的人脑瓜子嗡嗡直响。最后,有人忍不下去了! 【玄术峰-】 都安静点!进来就好好待着,别乱说话,吵死了! 【御兽峰-】 就是,大师姐难得出现,可不能吓跑了。 【天问峰-姜昭】 重金求解,我给钱。一百灵石。 【长生峰-】 大师姐你真有钱,还了八十万居然还有灵石!这赚灵石速度都快赶上竹寻师兄了! 竹寻何人?那可是蓬莱最有钱的男人!以一己之力拉高了长生峰医修的平均收入,动一次手术能开出上万灵石的价格!连秦扒皮都甘拜下风! 【天问峰-姜昭】 哪里哪里,说正事。 话说如此,但姜昭浏览大家的留言,发现根本没有几个人在回答她的问题,全在看她热闹。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删帖潜水的时候,一道神念留言空降置顶。 25. 十年一剑试锋芒 【玄术峰-柳织灵】 都闭嘴,我说话的时候不想听见任何人说话! 这熟悉的语气,这熟悉的声音,原本七嘴八舌的弟子们瞬间收声,传讯阵终于安静。姜昭也捂住了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按理说,今天是初一,柳织灵应该在玄术峰闭关才对,每月初一她都会闭关三天,可为什么今天会出现在传讯阵里? 姜昭先退出传讯阵,掐指算了算日期,确定不是自己记错日期,而是柳织灵想一出做一出后才又进来。然而,这一进一出的功夫,阵里说话的人就已经换了一波儿。 一见姜昭,柳织灵又喊了一声闭嘴,阵里独留她一人的声音。 【玄术峰-柳织灵】 大师姐,你在天问峰? 【天问峰-姜昭】 你别来,我没在天问峰,你找不到我的。先不说我,你今天怎么没闭关? 【玄术峰-柳织灵】 本来要闭关的,都习惯了,今天出了点事,就不想了。 【天问峰-姜昭】 那正好,师妹你对重生了解多少? 【玄术峰-柳织灵】 大师姐你可问对人了!重生这回事呢,说白了就是再活一次。我知道一道禁术能让人转世重生,效果很不错。原本九死一生,经我改良,存活率大有提升,最重要的是,施术之人完全不会遭受反噬,非常安全!就是转世的人可能会留下点后遗症……大师姐你要学吗?我可以随时过去教你。 “我……”姜昭还没婉拒,阵里吐槽柳织灵的人先冒头了。 【藏剑峰-云臻】 直接捅一剑不也能转世吗,你们术修真麻烦。 【九宫峰-叶鹤年】 可怕!不愧你魔女之名,可别把大师姐吓跑了! 【执法峰-司九经】 佩服佩服。柳师姐在咒术一道真是天纵之才,怪不得人们总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玄术峰-柳织灵】 再多嘴,小心我用你们身上! 【玄术峰-柳织灵】 尤其是你司九经,怎么哪都有你?这么闲的话,劳烦你铭记自己执法峰首席的身份,好好管管你们执法峰的人,胆子大到连我都敢罚款了,信不信我现在过去拆了你们执法大殿! 【执法峰-司九经】 可别,如果师姐你对执法峰判罚不服,可以上诉。而且我要反驳一下,我很忙。 【玄术峰-柳织灵】 你忙?别人忙修炼,忙人情往来,你忙什么?忙的你天天上网?哎呀,都忘了,你是有心上人的,是师姐我打扰了,你是该忙起来,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点进展都没有。 柳织灵说话时,看热闹的人都闭嘴了,敢在此时插嘴的,那都是不惧柳魔女威名的人物。听着两人互相阴阳怪气,姜昭很是无奈。看着又跑偏的话题,她很想大喊:能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天问峰-姜昭】 你们别吵了,再吵我关阵了。 传讯阵顿时一静,紧接着一道缥缈空灵的声音响起。 【夜灵峰-管灵楠】 大师姐,你也有朋友死了吗? 【万妖峰-百里乐游】 小管,你什么时候出关的?怎么不第一个告诉我!我要生气了! 【夜灵峰-管灵楠】 刚刚。 【天问峰-姜昭】 何出此言? 【夜灵峰-管灵楠】 重活一次的代价太高,只有执念太深,才会想要对方重生。 【天问峰-姜昭】 所以真有重生一说吗? 【夜灵峰-管灵楠】 有。 听到这个“有”字,姜昭精神一震。她收起耷拉在半空的右腿,盘腿坐在石头上,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然后,就看着话题又跑偏了。 【夜灵峰-管灵楠】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都是早晚的事而已。我见过许多濒临死亡的人,快老死的人祈求长生,快病死的人求医问药,而死了的人又希望复活。为了活命,真是什么都可以抛弃。相爱之人刀剑相向,亲朋好友互相算计,甚至陌生人为了活命,不问缘由,只是为了活着,就能互相残杀。每次我都在想,活着真那么重要吗?坦然迎接死亡不好吗?可我是鬼修,已经死过一次了,要是再死的话…… 姜昭:“……” 修道之人修的是什么,不就是长生吗!这些话在修士听来,就是纯粹的妖言惑众。为了不让阵里围观的弟子误入歧途,道心生魔,姜昭只好打断了这位师弟的致郁发言。 【天问峰-姜昭】 好死不如赖活着! 【九宫峰-叶鹤年】 大师姐,倒也不用这么大声。 【天问峰-姜昭】 抱歉,我这风大,怕你们听不见。 姜昭尴尬地退出传讯阵,安慰了自己几句,又进去了。 传讯阵里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了。姜昭觉得可能是被自己那一声吓到了,想说几句缓和气氛,阵里又响起那位名叫管灵楠的弟子极具辨识度的声音。 【夜灵峰-管灵楠】 大师姐,多谢好意。哦,都忘记回答你的问题了。 【天问峰-姜昭】 小事,你请讲。 管灵楠开始讲解重生的三种方法。 阵法外,姜昭揉了揉眉心,传音叶鹤年:“他这是什么情况?” 叶鹤年神念一直挂网上,当即回道:“夜灵峰首席。” 姜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夜灵峰首席。管灵楠不出名,但要说夜灵峰首席,那可是相当出名了。出名到,即便蓬莱天天闭关的死宅,都知道的七七八八。 正好叶鹤年又传话来:“他是鬼修,白天不喜欢出来。” 姜昭回他:“我知道。” 不是逞强,姜昭是真知道这位夜灵峰首席。不仅她知道,怕是整个蓬莱都没人不知道。上面说蓬莱九秀各有特别,而在几人里,管灵楠的特别之处又格外特别。主要是为人方面,因为他不算完全意义上的人,是由人修转鬼修!全蓬莱都知道,则是因为此事事关蓬莱三大谜团。 所谓蓬莱三大谜团,就是一群好事者找了三件事凑成的。具体内容,一是昔日掌门师祖,剑道主楼芸的去向,二是现任掌门封天易的修为,三是夜灵峰首席的死因。 而这三件事能成为三大谜团,各有各的理由。 前两个是因为离普通弟子太过遥远,无从考证。第三个倒是离得近,但追问鬼修的死因,是一件很招人恨的事,而且很没品。所以蓬莱一直没人敢问,知道的人也不想说,久而久之,就成了蓬莱流传甚广的一个谜团。 这时,叶鹤年又传言道:“大约是死过一次的缘由,管灵楠在生死大道上造诣不凡,看待世界的方式也不太一样,导致他在和人聊天时常常发表惊人见解。一般人不敢接他的话,他发言的时候,大家都是默默听,然后点头表示赞同就好。大师姐,我劝你也这样做。” 姜昭表示理解,活人的三观都不同,何况死人。 不知道是不是太忙了,叶鹤年说话语稍快:“还有,这人嘴忒毒,普通人招架不住。曾经有个弟子被他说的道心不稳,险些生出心魔。” 姜昭更好奇了:“他说什么了?” 叶鹤年道:“有仙子向他诉说心意,他拒绝后说了一些话,大概是说对方太丑,不如转世重修,换个面貌再上蓬莱之类的,仙子羞愤难当,直接跳崖了。” 姜昭大惊:“死了?” 叶鹤年道:“救回来了,但改修了无情道。” 这下姜昭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能毒舌到爱慕者清心寡欲,也是很毒了。 传讯阵里,管灵楠还在说话,不急不缓,空灵悦耳。 姜昭神念重回传讯阵,默默听着。 【夜灵峰-管灵楠】 重生算是起死回生的一种。不过,以我做鬼修的经验之谈,我不建议你们尝试。 【夜灵峰-管灵楠】 据古籍记载,上古时期,曾有修为高深的大能为救回道侣,试图逆转时空回到过去。所以第一种办法,便是此种。但,稍有差池,便会困死在时空间隙中,反正我是不知道有谁成功过。还有一个方法,是不进幽冥地府,不走奈何黄泉,直接送人转世,这样转世之人便会保留前世记忆,类似重生。

【万妖峰-百里乐游】 第三种呢? 【执法峰-司九经】 是夺舍吧。 【夜灵峰-管灵楠】 没错,最后一种就是夺舍了。 【玄术峰-柳织灵】 可夺舍有违大道,条件苛刻,修为只能止步生前,夺舍后不得寸进,还不如我的方法呢。 【夜灵峰-管灵楠】 你那根本不是重生,就是趁着人没死透,把人魂魄抽出来换个新身体。 【玄术峰-柳织灵】 小管,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须知术法有道无终,今日做不到,可不代表日后做不到。 【执法峰-司九经】 相较之下,第二种方法可行性更高,虽然只是类似重生,并不能回到过去。生死间有大恐怖,人死了,要么转鬼修,要么成鬼转世。不进幽冥地府,不走奈何黄泉送人转世,起码要掌门师祖那等修为才能做到。不如换个思路。我知道一种寻人的阵法,死之前抽出记忆,再将阵法刻进神魂,人转世后,只要启动阵法就能找到人,找到人之后再传输记忆,不也是重生。 【九宫峰-叶鹤年】 神魂刻阵,风险是不是太高了?成功率连一成都不到吧。 【夜灵峰-管灵楠】 而且很疼。 【藏剑峰-云臻】 还不如夺舍,直接转鬼修。 【万妖峰-百里乐游】 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转鬼修吗,很难的好吗! 【玄术峰-柳织灵】 掌门师祖曾有言,实践出真知!你们在这想有用吗,要我说,不如找个人试试! 【万妖峰-百里乐游】 咦~魔女! 【夜灵峰-管灵楠】 活人不好找,找快死的人问问,也许会有人愿意配合你们。 【执法峰-司九经】 先去长生峰看看。门规上写了,没经过批准不能招募蓬莱弟子做实验,长生峰每年都有大批外人求医,说不定有出不起药钱想试试的呢。 …… 看着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各种异想天开的想法,姜昭叹为观止。 【天问峰-姜昭】 总结就是,看似有办法,实则都行不通。 这时,又一道神念进入传讯阵。 【天衍峰-燕秀】 你们大师姐说的对。 见是大长老发言,众弟子纷纷问好。 【天衍峰-燕秀】 交流区本就是为弟子交流心得所建,大家畅所欲言这很好,但也要适可而止。九经,打消你神魂刻阵的想法,神魂元府是修道根基,不可轻动,等你日后成为出窍修士再研究。 【执法峰-司九经】 知道。 【天衍峰-燕秀】 姜昭,正好找你。我听诸葛长老说了你的想法,不错。诸葛长老提议日后都举办淘汰赛,我同意了,所以你要好好主持选峰考,拿出你大师姐的威严来!还有你们几个,不要挑事,最近都安分点,好好配合你们大师姐主持选峰考。 【天问峰-姜昭】 是,大长老! 【玄术峰-柳织灵】 我们怎么会挑事呢,我们肯定支持大师姐。大长老您放心! 【执法峰-司九经】 我们执法峰会好好配合大师姐的。大长老您放心。 【九宫峰-叶鹤年】 我们绝对不会在选峰考上找乐子的。大长老您放心! 听着弟子们信誓旦旦的保证,天衍峰上,燕秀叹了口气:她能放心就见鬼了! 天问峰上,姜昭也在叹气:这群人不搞事就见鬼了! 【天问峰-姜昭】 散了散了,都散了吧。 姜昭解散了传讯阵。 虽然对重生一事毫无头绪,但姜昭最大的优点就是看的开,想不通就不想了。之后几天,她专心致志投入到选峰大考中。事前考场准备,监考人员安排,判卷老师调度,还有第二场淘汰赛如何分配裁判,桩桩件件,各峰送来的文书堆满了门口的石头,每天都有问题要她解决。终于,七日已过,选峰考第一场即将开始。 26. 十年一剑试锋芒 这日天刚亮,姜昭从床上爬起来,站在衣柜前伸了个懒腰。自从她负责选峰考后,她好久没睡得这么好了,至于打坐,更别提了,根本没空闲。 打开衣柜,各色服饰满满当当,赤橙黄绿青蓝紫,皆是蓬莱近一百年流行的款式。如果不是摆在眼前,恐怕没人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姜昭从来没穿出去过,日常一身被人吐槽随便的黑色单衣。当然,这些衣裳也不是姜昭买的,小部分是蓬莱发给弟子的福利,更多其实是柳织灵送的。 给人和动物做衣裳,是个柳织灵不为人知的小爱好。 略过众多彩衣,姜昭手伸向最常穿的黑色,等要穿上身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不能穿这件。她拍了下脑袋:“怎么修为越高,脑子越不好使了。”回到衣柜前,从最底下拿出一身华丽异常的冠服穿上。 在蓬莱,不同身份的弟子长老有不同样式的制服,修道者大多不喜束缚,一般没人穿,只有到一些规定要穿的正式场合,大家才会穿出来显摆显摆。 正巧,选峰考就是正式场合之一。 “这带子往哪绑来着……这吗?” 这身行头到手后,姜昭还是第一次穿,里三层外三层,繁琐又复杂。穿好后,她召出面水镜,抬头一看,好悬没认出自己来。 她睁大眼,水境里的人也微微睁大眼。 “不是,这是我?!”惊讶过后,姜昭发自内心地认同了一句话:人靠衣装。华服一穿,乞丐都能错看成神仙! 转身左右看了几眼后,姜昭便挥散水镜。时间不早了,她该出门了。 一路御剑飞往天照峰。 天字打头,天照,天衍,天问,再有一个天熙,这四峰位居蓬莱群山中央,各有职能,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峰顶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广场,拿来做考场简直最适合不过了,于是每届选峰考都会抽签抽一峰,今年则抽中了与天问峰互为犄角,高俊秀美的天照峰。 一炷香后,姜昭收剑落在大殿门口。 门口左右道童行礼,姜昭一边颔首还礼一边迈进门槛。看着逆光走来的人影,殿中不少人微微恍神。 迎面走来的女修风姿潇洒,青紫莲冠高束头顶,月白道袍,玄金鹤裳,襟领暗绣浅金章纹,背绘山河,肩挑日月星辰,高华肃穆,宛如孤月悬空,又如天日昭昭。 燕秀端坐主位,将拂尘换到右手,看着姜昭走到自己面前执礼:“大长老。” 燕秀用拂尘抵住姜昭肩头,没让她弯下腰。姜昭不解,抬头看她,却见燕长老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 燕秀道:“怎么穿的这身?” 姜昭看向殿中其他人,没错啊,大家的制服都很华丽,不解道:“我就这一身。” 燕秀额角青筋一跳:“你师尊给你的?” 意识到自己大概又被掌门老头坑了,姜昭人都麻了,不过好在她已经习惯了,也有自己的应对之策。她乖巧地点头,肯定道:“是的,是师尊给我的,我刚上山的时候给我的。” 闻言,燕秀顿了一下,道:“不错,很适合你。” 不等姜昭问询哪里不妥,燕秀便已经为她解释。 只听燕秀语气怅然,回忆道:“这身是当年你师祖,我师尊,主持第一届选峰考时穿的。蓬莱初到南境,声名不显,好多小门派谣言蓬莱是邪门歪道,每逢蓬莱下山收人,百姓都闭门不出。哪像现在,外门都只收百里挑一的菁英。记得那届参考弟子不过六七十,我就是那届选峰考入内门的弟子之一,如今一晃,竟过去千年了。” 燕秀看向殿外,仿佛透过千古时光,看到了当年她拜山时的情景。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徒弟。” 如神般的人站在身前,逆光中的面容让人看不清。清晨的冷风吹过,激起胳膊上一层寒毛,少女不知所措地跪着,脸上露出大喜过望的茫然。 如今燕秀回想那一晚,都不免震惊自己的胆量。一群道人去乡野传道,一个出身贫苦的小姑娘躲在门后偷看。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邻村,见过地位最高的人,就是村长,可为了一句能吃饱饭和不再挨打,竟然偷跑出家,一路爬山蹚水,穿林过河,闷头跑了一夜。 燕秀还记得,那时来收徒的蓬莱长老震惊的神情,说她没在半道被野兽吃掉真是命大! 所以在被剑道主收徒那一刻,她茫然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慌乱地抓着师尊垂下的袖摆,磕磕绊绊地喊了一声:“徒儿拜见师尊。” “师姐。” 旁边一位青年修士走过来,提醒道:“时候不早了。” 姜昭问好道:“周师叔。” 长生峰现任峰主,周阳。 周阳温和地笑笑,也扶住了姜昭的手臂,阻止她行礼:“果然多礼。织夏他们几个可从未乖过,你大可学学他们,自在些。” 又从怀中扔给姜昭一个药瓶:“这是我练的天元丹,拿去吃吧。” 姜昭微微噎住。天元丹。竹寻。师徒俩果然一脉相承,送礼都送一样的。 姜昭道谢:“多谢师叔。” 燕秀看了一眼笑眯眯的周阳,没说话,转头吩咐左右道:“开始吧,你们没事也走吧。”后半句是对殿中各位峰主说的。她话音刚落,便有数道光芒飞出大殿,消失在云间。 殿中人一下少了大半,姜昭也不在意。选峰考虽是蓬莱盛事,却也不值得各峰峰主亲至,大长老燕秀和各峰峰主过来,也就走个过场,表示一下蓬莱对此事的看重,至于其他,自有该负责的人负责。 几位中门长老也陆陆续续离开,姜昭走出大殿,眺望山下。 云层缭绕间,数只仙鹤振翅绕虹桥盘旋,落在长阶起点。 “轰——”铜钟响过十二次。 蓬莱选峰考正式开始。 半刻钟前。 宋时看着落在众人头顶的仙鹤,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是传讯鹤鸟。仙鹤身后便是百丈高的石阶,只需时辰一到,鹤鸟飞起,弟子们就能登阶入场。 之后十日,所有消息也会由这群鹤鸟传递,所以是进是退,就看这短短十日了。 君星见宋时反复吸气呼气,明显是紧张了,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宽慰道:“宋时,放轻松,考前紧张是大忌,我们有九成九的几率能过第二场,不用太过担心。” 宋时哭笑不得,星君师姐果然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只是,她哪里是担心第二场,她明明担心的是第一场! 宋时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差爆了!重生固然是开心,可重生在考试之前,这谁还开心的起来?!在内门多年,又一直专注丹药一道,好多基础知识她都忘了。这几日她不吃不喝,一心扑在补习上,可此刻站在长阶下,还是没把握……要是第一关都没过,她真要哭死。 想到这,宋时硬挤出一个笑容:“星君师姐,我知道,你放心。”就算自己没过,她也不能影响队里其他人。 李琦从袖口拿出四个小木牌:“这上面刻有清心和清神阵,我这几日抽时间刚刻的,一人一个。” 明璎一直在闭目养神,娇俏面容一派严肃,她睁眼率先拿了一个。星君也拿了一个。宋时接过自己那个:“谢谢师兄。” 旁边弟子听到他们说话,凑到李琦身边道:“兄弟,还有吗,给我一个。” 李琦微笑道:“没有。” 弟子不放弃:“别嘛,我报的是长生峰,我看你肯定是要报考九宫峰,咱们最后又不会对上,要不你出个价,卖我一个,就当卖我一个人情,日后好再见!等我考进去,你买我药,我给你打折!” 李琦还是婉拒:“没有。” 见说不动,那名弟子只好撇嘴走开了:“小气。” 看着他的背影,李琦心里翻了个白眼。当他是傻的吗,要是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早被坑死了。别说他是真的没有,就算有,他也不可能免费送。蓬莱历届选峰考,哪一次不是你追我敢,分数上咬的死紧。在这种情况下,给对手多一点机会,就是自己少一分成功的几率!能淘汰一个是一个!他又不是圣父! 再说了,蓬莱有圣父圣母吗!绝对不可能。 李琦坚信圣父圣母在蓬莱待不长久。然而,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女声:“这位师兄,你用我的吧。” 闻言,李琦刷地扭过头,吓得身边宋时担忧地看了一眼他的脖子。 扭这么快,真的不会断吗?宋时脑海中浮现出李琦上一世死亡时的惨状——四肢扭曲,脖颈被人生生扭断。宋时猛地闭眼,默念清心诀让自己保持冷静。 李琦没注意到宋时的异样,他看向不远处的一男一女。 男修是刚才要买他木牌的人。女修穿着蓝裙,首饰精美,明显不是蓬莱弟子,起码不是中门弟子,因为今日的蓬莱弟子都是统一服饰。 就在这时,蓝裙女修掏出一个刻有繁复花纹的木牌递给那名弟子,很明显那名弟子也感到惊讶。 李琦猜测,估计他也没想到真有圣母。 木牌质地温润,不似凡物。那名 弟子却并未接过木牌,而是问道:“道友哪里人,这木牌是什么?” 身为蓬莱弟子,入门第一课:紧绷防范之弦,不付出代价的好处不要捡,容易人财两失。 却见蓝裙女修不知为何露出羞涩笑容:“我也是蓬莱弟子。这木牌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送的,他说可以清心固神,师兄你若急用,便先拿去用吧,考完还给我就好了。” 弟子没接,婉拒了。但借着这一插曲,两人开始闲聊。周围不少人偷偷束起耳朵听着。 那名弟子问:“师妹,我怎么没在中门见过你?” 女子答道:“我是被明月剑尊带上蓬莱的,我父亲是剑尊故友……不久前去世了,将我托付给明月剑尊,剑尊本想收我为徒,但我求剑尊送来参加选峰考,待我通过,再收我为徒。” “原来你是内弟子啊。” 所谓内弟子,便是早早被内门预定的弟子。比如云臻,就是在中门时,有一门课业没过,但因为剑道天分高,不等她毕业,就被藏剑峰特批要走了。 有这位朱玉在前,其实对不过选峰考,直接拜师内门的弟子,蓬莱普通弟子们接受良好,并一直对这样的人有滤镜。 大家觉得,能被各位峰主破格收徒,这人一定有其过人之处! 弟子诧道:“明月剑尊可是藏剑峰峰主,其实有峰主收徒的话,你直接拜师就好了,不用来参加选峰考。”还不用挤占普通弟子的名额。 谁知蓝裙女子笑笑,说了一句让周围人差点被口水呛死的话:“我不想让人议论我是靠着人脉关系拜师,那样有侮剑尊清名,我想自己考进去。” 弟子一愣,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蓝裙女子轻皱秀眉:“家中时,我曾听闻当今掌门首徒名唤姜昭,因其……与掌门的关系,并不能服众,惹来许多非议。” 周围围观的人沉默了。就连送弟子来参考的中门长老也多看了她几眼。 李琦扭过头,不再关注蓝裙女子,这种不仅是圣母,还是个白痴的人,绝对在内门呆不久。 倒是宋时多看了蓝裙女子几眼,目光格外复杂。 君星拽了拽她:“怎么了,你认识?” 宋时回神道:“算是吧。” 星君见她不想多说,便不再问,将朋友之间相处的距离拿捏的恰到好处。 宋时继续闭眼默念清心咒。她确实认识蓝裙女子,不过是上辈子认识。 蓝裙女子名叫上官雅,之后将会是藏剑峰峰主的关门弟子,再之后,这位备受瞩目的上官师妹,会因为爱慕自己师尊叛出蓬莱,被藏剑峰苏长老一剑杀死。 宋时无意插手他人命运,她真正在意的,是众人口中的那位大师姐姜昭!因为在她上一世,根本没有什么大师姐存在! 宋时又想起那日山洞里突然出现的人,这两人都是她上辈子没出现的人物,她不知道这种改变意味着什么,各种胡思乱想中,只能强迫自己去忽视。 无言良久之后,弟子问道:“你是不是听见那些传说了。” “嗯。我也没想到掌门居然有私生女。”上官雅蹙眉道。 这回和她聊天的弟子也沉默了。他也没想到,这种传言居然真的有人信,还信的如何真诚。而且既然你都信大师姐是掌门私生女了,为什么不敢信大师姐是掌门师祖转世呢?这种事也有选择性吗? 这时,钟声轰鸣,仙鹤在空中盘旋领路,众弟子有条不紊地踏上长阶。 临分别前,李琦听到那名弟子对蓝裙女子说道:“我确信道友你是个好人,但我还是想建议你:进了内门,刚才的话就不要说了。” 上官雅愣住:“师兄何意?” “祝你好运吧。” 弟子们拾阶而上,长阶尽头,每过一人,守候的弟子便发放登顶之人一玉质长签,并有人贴心喊道:“长签上书写有方位序号,你们需执签寻找自己的位置。都快点,别拖沓,还有半个时辰就开考啦!” 众弟子闻言都动起来,开始在开阔的广场上寻找自己的位置。 姜昭在高处俯视,暗道这些弟子不愧是菁英,居然做到了那句:乱中有序,人多无声。 半个时辰后,众弟子归位。有细心者发现,他们脚下都是一整块玉石板,中间雕刻着偌大一朵青莲,莲心上摆有一蒲团,一长案,案上有一套笔墨纸砚,一块玉简。 正值初晓,天空蓝的清冽,只有用做监考的鹤鸟在空中盘旋飞舞。 远处,一朵云悠悠飘来。 27. 十年一剑试锋芒 姜昭:“诸位长老,时辰到了,随我出殿吧。” 几位长老当即出声附和。就这样,姜昭领着六位中门长老,气势赫赫地踏出大殿,落在众弟子头顶上。 无人冒然说话,广场上气氛安静肃穆,只有众道好奇的视线投向姜昭。 广场东南角。明璎和李琦睁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谁。二人离得不远,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他们在山洞偶遇的人,居然就是大师姐! 星君也感到惊讶,但转瞬便恢复淡定。 宋时则怔怔地仰头看着姜昭,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昭轻咳一声,按流程,她要先说几句,遂在袖中的手指偷偷掐了个扩声决。岂料,她刚张开嘴,云端上便飘来一道神念传音:“大师姐,你今天真好看!” 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吹捧声! 姜昭差点咬到舌头。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飘着的那朵云,脸色刷的黑了,这群人以为躲在云里她就看不见了吗! 姜昭旁边,诸葛长老笑呵呵地撸着白胡子,好似全然没发觉,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姜昭绷住表情,保住了风度,却丧失了在众人面前演讲的兴趣。以她对柳织灵等人的了解,他们绝对会把她说的话录下来,然后嘲笑她一辈子! 为了不留下黑历史,姜昭只好把苦思冥想才写出来的演讲稿浓缩成一句话:“望你们牢记,求道路漫漫,向道之心,比其他任何都要珍贵。”说完这句话,就像是甩脱了一个包袱,她转头对身边一位青年长老道:“开考。” 青年长老点头,冲着高台上一座巨钟挥袖。 “咚——”沉闷的钟声响彻天照峰,随着无形的声浪蔓延,广场石板上刻着的莲花纹路熠熠生辉。这是阵法激活的表现。等光亮暗下后,阵法启动,石板四周升起光柱,围成一个阻隔视线和神念的小型方阵。 参考弟子走进方阵,落座后开始答题。 宋时四人位于不同方向,早早分开了。方阵中,案角香炉青烟袅袅,宋时坐在案前,握紧玉简,郑重地写下“宋时,丹鼎峰”字样。 即便已经死过一次,即便被所有人嘲笑鄙夷,即便一想起丹鼎她就想哭,宋时也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丹鼎峰。 不报考丹鼎峰固然可能避开上辈子的下场,但冷萱是冷萱,丹鼎峰是丹鼎峰,如果她选择逃避,因为畏惧死亡改换他道,她迟早会有心魔。何况这一世已经和上一世有了出入,说不定,那真的只是一场梦,梦中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宋时轻嘘一口气,一笔一划写下答案。 姜昭居高临下,神念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弟子,或沉稳或激动或紧张,人生百态不过如此。就在她心生感慨时,云端上又飘来一道神念:“大师姐,底下站着多无聊,上来玩呀!小白也在呢。” 玩玩玩,就知道玩! 还有小白是什么东西? 哦,想起来了,是被柳魔女截走的兔子师妹。 姜昭死鱼眼,假装自己听不见。不过,光站着的确很无聊。她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等人高的香炉,第一场要考两个时辰,现在居然才过去一刻钟。 方阵隔绝里面的人,却不会隔绝外面人探看,监考弟子在千人广场上来回穿梭,将一切作弊行为杜绝彻底。高台上,几位监考长老各自选位置坐了,下棋的下棋,看书的看书。诸葛长老拿出茶具,热情邀请姜昭:“元君要喝茶吗?” 之前差点苦死的阴影袭上心头,姜昭立刻婉拒:“不必。” 刚刚负责敲钟的青年长老手握一卷古籍,闻声抬头道:“元君可随意找些事情打发时间,我们几人常年监考,很有心得,出不了差错的。” 这话姜昭信。金丹期修士便可修炼神识,强化五感,元婴修士更能外放神念,探查方圆百里任何动静,一旦发现异样,神念范围之内瞬息可达,而几位长老都是化神修为,神念一放,怕是连弟子脸上的睫毛都能数清。 不过,一直外放神念也挺累。姜昭笑了笑,道:“诸君辛苦。” 这时,耳边柳织灵的呼唤又来了:“大师姐,上来坐,你要是不上来,我可要下去了。” “哈哈哈。”这话惹来云上其他人一阵嘲笑,偏偏嘲笑也就算了,还特意化成神念在姜昭耳边笑,生怕她听不见! “大师姐又要被你吓跑了,每次都这样,你就不能吸取教训吗。”叶鹤年笑的格外放肆。砰的一声!叶鹤年痛呼:“唉唉,别动手,我不跟女人打架的……注意形象!形象!快帮我拦住她!不是拦我,是拦她!云臻!” “你们去对面打,别往我这跑,不然我拔剑了。” “这云刚搭好,还未加固,别打穿了,要不然都得摔下去,下面那么多人,很丢脸的。” “要丢脸,大家一起丢!” 云上术光剑影,灵光乱飞。在一阵吵闹的背影声中,秦期淡定的语调格外明显,他说:“大师姐,你还是上来吧。” 姜昭忍无可忍,向诸葛长老说了声去向后,身影一晃,来到云上。然而落地后抬眼一看,她惊讶了:柳织灵,云臻,叶鹤年三人来就来了,怎么连一向独来独往的秦期也在,问道台修好了吗?这么闲? 看见姜昭,柳织灵眼睛一亮,松开叶鹤年的衣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大师姐,来这坐!” “这云怎么回事?”姜昭试探着迈开脚,一步落下,眼看着脚掌深陷在云朵里,感觉却和踩在地面没什么区别。而且在下面看不觉得有什么,真正站在上面,才发现这云大的离谱。更离谱的是,云上还种着一颗树,几人正优哉游哉地坐在树下! 走近后,姜昭好奇地打量这颗树,枝干简单,树叶金翠,也不知道是什么树,居然能种在云上。 “大师姐,给。”柳织灵从身后拿出来个蒲团。姜昭接过坐下,捏住飘到自己眼前的一朵小云,入手轻柔如纱,带着点雨水般的清凉,却不湿润,很新奇的体验。姜昭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御云和御剑一比,实在太拉风了!她也想要。放开小云朵后,她问几人:“你们怎么做到的,万御峰新研究的御器?” 秦期倚着树身小栖,闭目道:“算是吧,还在研究,实用性不大,就是看着好看,而且质量太轻,用阵法加固了也不好用,承载不了太多人。” 姜昭习惯性扔了个验身决。很好,又是傀儡。 “中看不中用。”柳织灵评价道。说罢,她袖子一挥,众人面前就出现了一张摆满瓜果小食的矮桌,又掐诀把几朵云变为乐器,琴声悠扬,古筝婉转,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不错,很合适闲暇时宴饮小聚。” 叶鹤年理了理袖口,从树后走出来,挥袖召出一队舞姬,舞姬落地,长袖一摆,随着歌声摇曳身姿。他从桌上摸了把瓜子,坐下边嗑边道:“挺方便的。” 云臻想了想,从腰间乾坤袋拿出一坛酒,“啪”的一声拍在矮桌上:“我师尊酿的林中雪。” 这下可好,歌舞酒水,都有了,吃喝玩乐,也齐了,修仙讲究的严于律己,是一点也不剩了。 姜昭被几人这一连串动作弄得额角直跳,很想跳起来给他们一人一脚:“你们收敛一点,底下有人考试呢。” 她忍着头痛给周围加了道隐匿决,以防外面有人察觉什么,同时自我安慰道:为了几人的风评,她不得不这样做。 柳织灵见状吃吃笑了几声,直笑的姜昭面无表情。柳织灵拿 起一个朱红的果子塞到她手里,热情推荐道:“都是小事。大师姐尝尝我新到手的玉露瓜,神农峰新品,才没开售呢,据说入口即化,滋阴补阳,我可是走内部渠道才买到的。” 说着,她拎出躲在桌角的兔子,也塞了一颗果子:“你也尝尝。” 抱着灵果,小白兔眨了眨红眼睛,耸动鼻尖,两只粉白耳朵刷的竖起来,埋头吃的香甜。 看着靠着桌腿啃果子的兔子师妹,姜昭咬下一口嚼碎。确实好吃!汁水清甜,且果肉一入口便化为了精纯的灵力,抵得上打坐半个月了。 果子没核,姜昭两三口吃完,又拿了块点心。等就着歌舞吃完点心,她问道:“你们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才第一场吗。” 叶鹤年道:“我是半路遇上,来凑热闹的。” 柳织灵斜他一眼:“怎么哪有热闹哪就有你。” 叶鹤年不置可否。柳织灵则道:“峰主打算明年给我申请长老称号,说我也元婴好多年了,该考虑收徒了,让我来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弟子。” 说起来,柳织灵是蓬莱九秀里最早出名的,元婴后期的修为放在外面也是一方强者,倘若在一些小门派里,早早便是受人供奉的长老了,门下不说挂名弟子三百,也该有一二亲传。可事实是,不只柳织灵一个,蓬莱九秀就没一个收徒的,个个都是独来独往。 姜昭道:“你看上谁了?” “这个。”柳织灵歪头看了眼浮在空中的水境,镜中是底下考试的场景,水波一荡,出现一位白衣女子的身影。 姜昭心中轻咦。巧了,这名弟子她认识,是当时在山洞偶遇的一位。 柳织灵抢过叶鹤年腰间插着的折扇,不耐烦地扇了扇:“星君,中门第一百三十五届弟子。我查了她的考核记录,皆是优,术法一道成绩格外好,峰主今早推给我的,让我着重看看。” 姜昭心想那挺好啊,据她和星君的短暂接触来看,这是位外冷内热的好姑娘,沉稳冷静,很适合给柳织灵做徒弟,起码这对师徒在性子上互补。不过,她转念又想,听柳织灵的语气,似乎对星君并不满意。 姜昭试探道:“我看着挺好。怎么了,你看不上?” “那倒不是,我看她还挺顺眼的。就是她的出身,有点麻烦。”柳织灵将折扇扔到桌上,给自己倒了杯酒,不耐烦道:“都说执法峰有权,也许人家是想去执法峰呢。” “执法峰?”姜昭不解,这和执法峰什么关系。 叶鹤年接话道:“这星君是大炎国公主,与那位关系匪浅。” 姜昭更好奇了:“哪位?” 专注于歌舞的云臻看过来,她也好奇是什么身份,居然能让柳织灵感到麻烦。 柳织灵拂了拂眉心,道:“我听说,她不仅是北炎公主,还是定好的下一任北炎圣女。在北炎,圣女虽不掌权,却地位超然,可比待在蓬莱苦修强多了,也不知道她来蓬莱干嘛。而且,有人告诉我,星君长相酷似一个人。” 姜昭:“谁?” 柳织灵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蒋道薇的女儿。所以说啊,北炎皇室送她上蓬莱,还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呢。” 云上一时安静。姜昭震惊蒋峰主怎么会有女儿,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确定是女儿,不是什么侄女儿? 一直闭目养神的秦期也睁开眼:“执法峰蒋道薇?” 柳织灵颔首。 姜昭想起竹林里那如梦般空灵绝色的女子,还是不能接受,心想那样温柔如水的大美人,不管嫁给谁,都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叶鹤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拿过桌上折扇遮住下半脸,笑道:“说起来,云臻你应该听说过。” 28. 十年一剑试锋芒 云臻冷声:“我没听说过。” “好吧。我也是听说。” 叶鹤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自己的话:“要说这蒋峰主和北炎的关系,还要从藏剑峰说起。我听说六百年前,藏剑峰峰主其实是收了三位亲传弟子。其中两位众所周知,一位是现任藏剑峰峰主,明月剑尊玄戈,一位是你师尊,副峰主苏拾卷。那你们猜猜第三位是谁?”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几人,显然是希望有人接话,好让他继续说下去。 姜昭看了一眼席上几人,喝酒的喝酒,闭目的闭目,就是没人搭话,便只好自己道:“谁啊?蒋道薇。” 叶鹤年合上折扇,一敲掌心:“然也!这不为人知的第三位,正是蒋道薇峰主。我还听说,蒋峰主不仅是藏剑峰出身,还是当年的藏剑峰首席!” 姜昭不方便喝酒,就又拿了颗果子啃。听到接连好几个“听说”,她不禁吐槽道:“你听说的还真多啊。” “听说,都是听说。”叶鹤年笑的温雅。 柳织灵嘲笑道:“他那么八卦,怎么可能不知道。” 叶鹤年常年和柳织灵混在一起,对她的笑声早已免疫,充耳不闻,只继续道:“据说当年的蒋峰主天资十分出众,狠狠压住了底下的师弟师妹,一度被认为是继任藏剑峰峰主之位的最佳人选。据说她还曾自创一道问心剑,上斩妖邪,下法不公,在当年颇受剑宗弟子爱戴。” 姜昭咽下嘴里的果子,道:“那她为什么做了执法峰峰主?” 叶鹤年面露微笑:“大师姐,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此事说来话长。” 姜昭正色道:“那你就长话短说。” 云臻也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听说过,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叶鹤年摇摇头,似是对几人颇感无奈,做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明明是你们要听的,我要说你又不信。我又不会说谎。”说着,他一指姜昭后背:“蒋道薇的事他也知道,不信你们问他。” 姜昭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过身,这才想起来树下还有个人。 比起八卦的叶鹤年,云臻也觉得秦期的话更可靠一点,伸手砸了个果子过去:“秦期,你知道什么?” 秦期接住果子,终于睁开眼,懒懒看向她:“知道的不多。但后来的藏剑峰峰主之争,我倒是知道一点内情。蒋道薇最先入门,是大师姐,本来是要继任峰主之位的,但一天她突然说要离开藏剑峰,就再也没有回来,以至几年后峰主之位悬空,藏剑峰才会有峰主之争。当初,蒋道薇离峰后不久,玄戈也曾下山游历,苏拾卷一枝独秀,所以大家都以为她会是新峰主。结果玄戈突然出去又突然回来,不仅突破到大乘,还带回来了明月剑,风头直接压过了你师尊,峰主的位置也落到了他头上。” 云臻皱眉道:“就因为一把剑?” 姜昭听得一知半解:“明月剑?” 秦期握着那枚果子道:“明月剑是昔日剑道主的佩剑之一,几位长老觉得明月剑的主人更有资格继承藏剑峰,都把票投给了他,苏拾卷就只能做副峰主了。” 姜昭心说:“原来如此。” 这时,云臻突然略带骄傲地说道:“怪不得我师尊一直看峰主不顺眼。前两天她还说让我好好修炼,准备竞争下一任峰主,原来是让我替她出气。” “让你去竞争峰主?”秦期微微蹙眉。 云臻以为他觉得自己不行,顿时冷脸。 秦期看出她的不满,可也没说什么,只是又闭上了眼。 “藏剑峰的峰主之争素来激烈,当年明月剑尊与苏峰主那一架打的,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可惜啊,几位剑尊斗了好几年,最后便宜了玄戈。” 叶鹤年用折扇敲了敲桌面,吸引众人的目光,见几人都看过来,才道:“可外人不知,这里面还有一桩内情。”然后,他用一种悠闲到,让人怀疑这些话是不是他随口乱编的语气说:“当年蒋道薇可不是离开了藏剑峰,她可是直接离开了蓬莱。” 末了,他偏偏还问一句:“是不是很震惊。”可以说,这人相当恶趣味了。 姜昭和云臻异口同声:“为什么?” 叶鹤年笑了笑:“因为蒋峰主有了心上人,一心想和爱人双宿双飞。” 小白兔怀里的果子掉了。 姜昭和云臻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云上一时沉默,只有歌舞声。俩人左思右想,怎么也理解不了当时蒋峰主的想法,最后只能归结于自己是单身狗,体会不到爱情的真谛美好。 谁知,秦期又扔下了一句更让人震惊的话:“蒋道薇被藏剑峰除名,是因为她未婚先孕,为嫁人抛弃责任,老峰主说她困于私情,贪恋凡尘,将她逐出了师门。” 听到这,姜昭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评价,却听旁边的云臻不解道:“怀孕和嫁人有什么关系?女修怀孕不是感而有孕吗?如果嫁人就要离开藏剑峰,那我以后不嫁人了。” 云上几人一同陷入沉默。这么单纯吗!都一百多岁的人了! 秦期再次睁眼,他看着云臻,斟酌着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云臻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回答地轻描淡写:“我师尊说的,藏剑峰有位师妹也是这么说的,她去年生了个儿子。” 姜昭不敢相信:“执法峰没发现,真的假的?”都玩得这么花吗? 云臻道:“真的。” 众人知道云臻从来不说谎,也就信了。 柳织灵不以为然道:“发现了就交罚款呗,又不是修无情道的。大师姐你要问蒋道薇,我可以告诉你,都是真的。所以司九经那变态不仅喜欢自己师尊,还喜欢上赶着给人当爹。” 她说的煞有其事,姜昭不敢苟同,不由得看向叶鹤年:“蒋峰主要嫁给谁?你听说的到底保不保真啊?” 叶鹤年不满地啧了一声,道:“当然是真的。至于男方是谁?此事说来话长,要从炎国送到蓬莱的一封国书说起。当年……” 四百多年前,北炎还只是南镜北边的一个小国,因为接壤妖域,时常有妖兽跨境袭扰,开国皇帝便四处招揽能人异士镇压。可惜如此几年,结果都不太理想,最后只得不远万里,迢迢给蓬莱送来一封国书。这国书内容,自然是请蓬莱出手镇压边境。但派来的使者却提了另一个要求。 那使者是个俊美的青年,一路艰辛来到蓬莱。面对高坐上首的几位仙师,他彬彬有礼道:“久闻蓬莱仙岛道法自然,广收门徒,有教无类。我朝国君闻名已久,已寻皇城风水绝佳之地建设宫观,并命名‘国师观’,还望蓬莱仙师不吝赐教,下山入观宏传道法,以抵妖族。” 说完,深深一躬。 那是践行宴上,即将去往边境抵御妖兽的弟子已经整装待发,使者这番话,可谓让人措手不及。 席上,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且不说下山去做国师,蓬莱还从未有过先例,单这一国国运,其中牵扯的因果就太大了。周围弟子也议论纷纷,有说不妥的,有说可以的,甚至还有跃跃欲试的。殿中逐渐嘈杂,大长老燕秀却突然出现在门外,喝了一声:“安静!” 众人噤声,纷纷看向大长老,想知道她答应不答应,答应了又会让谁下山? 燕秀看向使者,道:“蓬莱不惹世俗纷争,可以派遣弟子担任炎国国师,但只可传道,不做他用,至于人选……”她看向殿中众弟子,能站在这的都是内门菁英,能力是够的,但愿不愿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燕秀道:“如今东境妖族蠢蠢欲动,屡屡越界侵犯我人族,正需你们扬名立威。为期十年,十年后归山,谁愿意?” 一群弟子都在思索其中利弊,无人先动。须臾,有人站出来,上前行礼道:“弟子愿领命入观,抵御妖族。” “这站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蒋道薇峰主。而那年轻使者也不是别人,正是北炎三皇子。”叶鹤年语气唏嘘,将二人初遇的场景描绘的栩栩如生。接着继续道:“之后,蒋道薇领命入观,没过几年,妖族果然入侵南境,蒋峰主坐镇抗击妖域的前线,成为一时美谈。可又过了几年,蓬莱召她回山的时候,她却不肯回来了。” 姜昭又摸了一枚果子,听得津津有味。 “那时几个皇子也在观中修炼,老皇帝贪恋权势,迟迟不肯立下太子,几位皇子争权闹得十分难 看。可歹竹也出好笋,唯独三皇子,恪守本心,坚持修道,日日跟在蒋峰主身后。而他也天分出众,自己金丹了。后来东境妖族入侵北炎边境,这位三皇子自荐披甲上阵,同蒋峰主一同抗击妖兽。不出意料的,这二位相爱了。” “本来也不是难事,可问题是,蒋峰主想带他入蓬莱,三皇子却想留下做皇帝。最后,蒋峰主看在孩子的份上妥协了,继续留在大炎做国师,并狠心退出内门,只做了位外门挂名长老。” 姜昭感叹不已:“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司九经还不是第一个,蒋峰主也不是没接受过徒弟的示爱。这样一想,司九经岂不是承前启后,后来居上,上位有望啊!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蓬莱前辈们的恩爱情仇实在是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姜昭和云臻已然完全沉浸了。这边姜昭还在思索司九经的事,那边云臻已经连声追问道:“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姜昭也好奇道:“既然蒋峰主自己去了外门,怎么又成了执法峰峰主?还有蒋峰主生的孩子,怎么从未听说过?” “不知道。”叶鹤年摊手,“后来的事,我只知道当时藏剑峰峰主还是太上长老李玄真尊者,李长老脾气好,但也狠狠抽了蒋峰主一顿,把她赶下山了。” 姜昭霎时黑脸:“你不知道你说什么。” 说八卦只说一半的人都欠揍! 这时,柳织灵突然凑过来,伸手搂住姜昭肩头:“他不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此时法术失效,云上歌舞也停了。闻着她身上的酒气,姜昭一手按住她往下滑落的身体,另一手拎起桌上酒坛晃了晃,刚才还剩半坛子的酒已经空了。 “你怎么都喝了?”姜昭扶住柳织灵,让她靠着自己坐稳,又看向云臻道:“你这什么酒,这么烈,元婴都能喝醉。” 云臻回答的甚是洒脱:“不知道。我从我师尊院子挖的,我怎么知道。” 姜昭:“……”确定了,这也是个不尊师重道的孽徒! 柳织灵贴在姜昭身上,自顾自说个不停:“那狗皇帝,不对!是狗皇子!狗皇子当了狗皇帝要娶妃,蒋道薇不同意,狗皇帝就拿女儿要挟她,蒋道薇就拿剑把他捅死了,直接回了蓬莱。可能是觉得没脸回藏剑峰吧,就去了执法峰。” 姜昭道:“你怎么知道?” 喝醉的柳织灵像只小狗,脸颊飘上红晕,使劲蹭了蹭姜昭的头顶,最后下巴搁在她头顶,不动了。姜昭以为她醉过去了,正想说“时候不早了,大家散了吧”,却听头顶柳织灵嘟囔道:“我师父告诉我的,他最八卦了。” 姜昭去拽她的手僵住了。 叶鹤年看了眼柳织灵,从桌上拿了块点心,低头帮她喂兔子。 众所周知,柳织灵师尊早死了,还死的格外惨,算得上尸骨无存。 气氛不复刚才的随意,瞬间变得安静。这时,叶鹤年拎起地上的兔子,微笑道:“要不散了吧,我送她回去。” 这话获得云上几人一致同意,接连起身离开。 姜昭回到天照峰,还站在离开前的位置,几位长老也是她离开前的模样。 天上的云朵慢悠悠飘走了。 云上茶话会已经结束,云下考试也快到尾声。 时辰一到,众弟子身前的桌案笔墨便隐入虚空,强制弟子停止作答。青年长老再次敲钟,防止弟子考试作弊的阵法也隐入石板中,恢复成莲花纹饰。 场上的弟子神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满意,更有人流泪痛哭。 姜昭照例站出来讲话:“选峰考第一场结束了,不论你们成绩如何,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既然是过去的事,便不能后悔,无论过与不过,都无需太过在意。过了自然好,不过也不是大事,日后还有机会。此外,后日第二场准时开考,过时不候,做弃考处置。望你们牢记,通往终点的道路不止一条。自行离去吧。” 众弟子拱手,同声道:“谨遵大师姐教诲。” 姜昭被这响彻云霄的喊声震的头皮发麻,在众人的注视下,她转身走进身后大殿。 29. 十年一剑试锋芒 诸葛长老已在殿中等候,见她进来,迎面夸赞道:“元君说的好啊,通往终点的道路不止一条,此路不通,换路再走便是。” “哪里哪里。”姜昭谦虚道,“明日出成绩,日程颇紧,倘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诸葛老无需客气,尽管告知。” 诸葛长老连连拒绝:“不急不急,没什么事劳烦元君,元君回去等着便是。” 姜昭又问了问淘汰赛的事程安排,诸葛长老一应揽到自己身上,只道元君安心。见此,姜昭也不客套了:“之后的事便托付长老了,我后日再来。” “元君自便。” 诸葛长老笑呵呵地看着姜昭远去,等见不到人了,才慢悠悠向后殿去。然而,还没进去,里面起此彼伏的怒骂声先一步传出来。 后殿大堂中,往日仙风道骨的修士们险些被弟子们的花样试卷气出心魔。 “我的老天爷!我的老天奶!我说了多少次了,符纹要一笔画下来,一笔画下来!就是记不住!”符纹讲师气的挠头,在手下试卷上化了个大大的红叉! 旁边,气质高雅的女长老扶额不止:“太丑了。” 这是位从儒道峰调来的长老,麻木地重复着一样的动作:翻过一页试卷,被弟子随意的书法吓到闭眼,深呼吸,睁眼,然后再翻一页,又闭眼。 之所以出现如此局面,是因为判卷长老都是从各峰抽调的,随机性很强。而这位长老是书法大家,墨宝千金难求。昨日抽签抽到她的时候,她还奇怪同峰长老同情的目光为何,如今算是明白了,这样的折磨,她都同情自己!这种境遇下,唯有骂街才能舒缓一二! 不过,相比以上两位,对面来自丹鼎峰的座师就格外淡定。 他负责的题目是分析丹药成分,压轴题,五成都是空白。另外五成,弟子们选择性回答,然后空白一半。 他翻过一页,零分,再翻一页,还是零分,搁下笔喝口茶,然后蘸朱砂继续画叉叉。 不多时,他轻咦出声:“满分,不错啊。” 他看卷头写着的名字:宋时,丹鼎峰。满意地点点头,这样的天才,果然是要报考他们丹鼎峰的,有眼光。 这位长老默默记住了这位叫宋时的弟子,心想自己也该收个徒弟了。 在诸峰长老彻夜不眠的奋斗下,第二日成绩准时宣布。 中门宣文榜三人高,两丈宽,天一亮,榜下便挤满看排名的弟子,一群人仰着脖子搜寻自己的名字。路过的弟子见状,也凑热闹般跟着看一眼。 “别挤别挤,我看看。” “让我看看笔试榜首是谁!” “第一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最后一名!” 榜文上排名极为激烈,前一百人全是满分,一分之差便有几十人并列。 突然,一名弟子惨叫出声:“不会吧,居然没进前三百!早知道再检查一遍了!” “……”没进三百怎么了,有他们这些没过的惨吗,太欠揍了!部分被淘汰的弟子简直恨得牙痒痒,顿时怒目,看他的目光想要吃人! 那名弟子无视众人的愤怒,看看自己五百名开外的成绩,他低头走出人群,蹲在路边忧伤地叹息,心想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可是想报考长生峰的人! 长生峰那是什么地方?天才云集,妖孽遍地。对报考弟子要求格外高,去年就只收名次在选峰考中位居前三百名的弟子。眼下他第一场排在五百名开外,若是后面表现一般,他很可能和长生峰失之交臂! “请让一让。” 宋时掐着时间匆匆过来,仰头寻找自己的名字,倒着数,很快在第二列找到。惊喜地松了一口气,好险好险,差一点就淘汰了! 接着她又找到了星君的名次,和李琦一样都是满分,至于明璎,则在三百名左右。 “都过了。”宋时欣慰地笑笑,从人群中挤出来后,拿出传讯符,但转念一想又放弃了。 时间太久,她居然忘了。能来看榜的人,都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通过,所以提前守在宣文榜前的人。星君和李琦常年位居课业榜首,从来不屑看榜,都是等着别人通知。 几乎同时,无数鹤鸟破云飞起,口衔同一份榜单落到各处弟子居所。 一时之间,蓬莱岛上有人喜有人悲,而万众瞩目的淘汰赛,也即将拉开序幕。 选峰考第三日,姜昭早早来了天照峰,还没落地,就被脚下的场面震撼到了。她御剑飞在半空,远远便能看见天照峰上乌泱泱一片人,人头攒动,喊声震天,绝不可能只有两千人,起码也要有个三五千才能造成这般场景! 一道明亮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大师姐,东南角。” 姜昭御剑拐了弯,直奔东南角而去,一低头,就看见了云上的柳织灵和秦期。 今天的云比前天小很多,如果说前天的云是大型御器,那今天的云就是单人御器,最多能坐两三个人,还得挤着坐。也许是新品?姜昭想到。 云上没位置,她盘腿坐在剑上:“怎么就你们两人,其他人呢?” 柳织灵今日没带兔子,可吃喝享乐的行头一点没落下。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又塞给姜昭一把,嗑得有滋有味:“咔咔,云臻觉得看一群筑基金丹打架没意思,不想来。咔咔。叶鹤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咔咔。” 至于同样不喜欢热闹的秦期为什么来,姜昭不需他人解释也知道原因。 蓬莱为鼓励弟子上进,时常有一些比武和秘境探险活动,而每逢这种时候,万御峰都会大开赌局!上至谁输谁赢,下至某位弟子具体的排位名次,万御峰拿来下注的花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又怎么可能错过选峰考这样的热闹?秦期来这,八成是作为庄家来看看情况。 果然,坐在对面喝茶的秦期开口了:“大师姐,要不要下一注。” “不要。”姜昭拒绝。她现在穷的要死,哪有闲钱下注。 “大师姐你没钱的话,师弟可以先借给你。须知,借钱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以钱生钱才是大道。”秦期循循善诱,将万御峰各种贷款业务一一列举。不得不说,像他这样穿着一身法宝的有钱人推销,就是比一般人说话有诱惑力。 然而,纵使他说的天花乱坠,深谙其中套路的姜昭都是四个字:“不要,我穷。” “……”一番口舌后,秦期被姜昭的坚持打败了。 真是不怕剑修穷,就怕剑修死脑筋。他最佩服姜昭的一点就是,能把“我穷”这句话说的荡气回肠。 柳织灵一直兴致勃勃地看着云下,突然指挥道:“往下落落,这看不清楚。” 柳魔女说话,一般人不敢不听。秦期自认是一般人,操控着云朵下落,停在了一个能俯瞰所有擂台的角度。 姜昭磕着瓜子,也随着他们下落。当时隔得远,姜昭只看见人头,现在靠近了,天照峰上的场景一览无余,她更震惊了。 “人这么多!” 广场上,几十个擂台拔地而起,每一个擂台都吸引了无数弟子围观。 时辰没到,台上还空着,台下却热热闹闹,满满当当。地上站着人,空中也站着人,御剑的,御兽的,御鸟的,甚至是御伞的,御棋盘的……你挨着我,我挤着你。而这 些人里,参考弟子只占了一半人数。至于其他人,有来表示支持鼓气的亲朋好友,有凑在一起指导战术的座师长辈,还有时刻准备救人的长生峰弟子,维持秩序的执法峰弟子……竟然还有不少摆摊吆喝的人?! 仔细一看,摆摊的弟子里,果然万御峰弟子占了大半。 姜昭俯瞰底下的风景,真是越看眼睛越亮!淘汰赛是她提出的不假,但如何落实,诸葛长老只道自己经验丰富让她放心,所以她是不知道具体情况的。 今日一看,诸葛长老果然神人! 姜昭心道:“能管理中门几百年,牢牢坐稳中门首席长老位置的人,就是不一般啊。” 但同时,她也意识到一处不足,那就是,他们都忘了,这是蓬莱。以蓬莱弟子的德行,这种光明正大打群架的热闹,怎么可能不看呢…… 坐在人山人海的头顶,姜昭有点担心现场的安全情况。想了想,她给诸葛长老发传讯道:“诸葛长老,人太多了,我怕出什么意外,除了来参考的弟子,后面的人不要放进来了。” 诸葛长老回复很快:“老道正有此意。也是老道疏忽大意,竟忘了这群泼猴的性子!” “是我思虑不周,大长老将此事交给我,就是我的责任,长老不必为我开脱。”姜昭拿出工作时的态度,一番互谦互吹是必不可少的。 一旁柳织灵听着,抬头看姜昭有条不紊地过问各项事宜,慢慢停了嘴里的瓜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姜昭眼角瞥见,一边听着诸葛长老吐槽各种弟子惹出来的麻烦,一边用无辜的眼神看回去。 柳织灵笑出声:“大师姐,你越来越有掌门的样子了。” 见姜昭眼神变得古怪,她立刻祸水东引,指向秦期道:“不信你问秦期。” 秦期迟疑着点头。 姜昭随口找了个理由掐断了和诸葛长老的传讯,无奈道:“你们太看得起我了。另外,你们别总是盯着我,我好歹是你们大师姐,没热闹给你们看,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 柳织灵又嗑起瓜子:“大家最近都很闲。” 姜昭:“闲就去闭关,学学我,做人要低调。” 秦期幽幽开口:“万御峰问道台。” 姜昭心口一窒:“那是意外!我做事一向很低调。” 闻言,秦期和柳织灵都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明明从姜昭到蓬莱那一日开始,在她身上的热闹就没消停的过。 远的不说,就说最近。先是渡劫劈了问道台,引来无数人围观,一百多岁的化神修士震惊了蓬莱上下。然后为还债,来者不拒地接下各种委托,导致大师姐无所不能的谣言深入人心。还有一个月还完八十万的壮举,至今都有人津津乐道。更别说之后负责的选峰考,新奇的淘汰赛,哪一样不是蓬莱万众瞩目的事? 也许,真的只有当事人觉得自己做事低调吧。 柳织灵知道姜昭是有点奇奇怪怪的认知在身上的,但这种事,姜昭不意识到,他们也就默契不点破。 “只是个意外,以后不会了。”姜昭说的信誓旦旦。她一点也不想顶着“蓬莱掌门唯一候选人”的头衔招摇过市,起码在没成为出窍尊者之前,她不想。 柳织灵好意提醒道:“大师姐,意外这种事,说不准的。” 姜昭轻咳一声,并不想就这个话题开聊,于是假装没听见。她歪头看云下,目光落到角落一群金丹后期的弟子身上,好奇猜测这些人什么情况。 这时,那群金丹期弟子散开,陆续走上擂台站在中央。 姜昭恍然大悟,原来是裁判。 30. 十年一剑试锋芒 “人也太多了。” 星君躲开两名弟子,伸手拉住险些被人群冲走的宋时。 说来很巧。为了不出意外——毕竟意外这种事避免不了,过去的经验教训还是要借鉴的。过去就有天之骄子被队友扯后腿爆出大冷门第一场就惨遭淘汰,或者谁和谁有仇做小动作恶意打压某些人等等事情发生。所以为了公平起见,第一场淘汰赛和复活赛禁止弟子私人组队,而是两千多人随意分组。 可以说,这样遇到熟人的几率近乎没有。但就是如此低的几率,宋时和星君还是一起分到了甲子组第三队。 昨日分组出来后,两人都很惊喜,有熟人做队友,自然比全是陌生人好。更幸运的是,第一场比赛分为日升和日仄两场,而明璎和李琦分到了午后的日仄场。换言道,他们几人不会成为对手,也不用面临不得不淘汰一人的抉择了! 至于同队其他三人,昨日也碰过面了。那三人也是术修,因为修为没金丹期的星君高,便都默认星君是领队人,表示听从她的安排。 宋时踮脚望了望,喃喃道:“……这就是淘汰赛啊,果然和梦里不一样了。” 人太多,星君没听清,转头问道:“你说什么!” 宋时摇摇头,大声道:“我看见甲子组擂台在东面!还有半个时辰,师姐,我们快过去吧!” “走吧。”星君拉着宋时上前开路。 两人穿梭在人群中,直奔本队的擂台,早一点过去,也能看看对手的情况。 云上,柳织灵挥袖召出一面水境,镜中正是星君和宋时。 趁着比赛还没开始,姜昭又用神念和几位长老做了个短暂交流,在确保不会出什么意外和即便出了意外长生峰也能把人捞回来后,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既然万无一失,就开始吧。”姜昭掐断传讯,改为外放神念,时刻关注着擂台上的动静。 虽说大多弟子堪堪筑基,但一群少年人聚在一起,难免火气上头,打着打着开始拼命,为了杜绝这种情况,就需要时刻有人看着。而在姜昭外放神念后,又有数道神念扫过赛场,显然和她有同样想法的不止一人。 随着第一场淘汰赛正式开始,姜昭看向打头的甲子号擂台,突然发现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讶道:“这运气!” 柳织灵闻声抬头看了一眼,也惊讶了:“居然五个人都是符修。” 让两人震惊的正是星君这一队。星君这队,四个术修和一个丹修的配合本来就少见,谁知,对面那队,五个人居然全是符修,而且也有一个金丹期!原本碾压局,瞬间变成了实力相当! 姜昭忍不住道:“这一届符修这么多人吗?” 柳织灵也纳闷,但转瞬便笑道:“她要是第二关被淘汰了,我也省事,看她运气了。” 云下,一上台,星君和宋时便暗道她们的好运用光了。 擂台上,两队人一上场,围观的弟子先傻眼了:“不是,这还怎么玩?” 眼前的情况是谁都不曾预料到的。一般上场的弟子,总有些东西给人分析分析。金丹肯定比筑基能打,有法宝的人肯定比没法宝的赢面更大,据此乱七八糟分析一通后,大家或多或少也知道如何下注了。 可现在呢,修为一样,法宝没有,谁输谁赢,全看运气! 有弟子嘟囔道:“居然是一队术修和一队符修,真是两队倒霉蛋。” 数修和符修战力都不强,战斗手段也都有限,拼到最后,往往是看谁底蕴更厚,底牌更多。但底牌这种东西,光明正大的显露在人前,还能叫底牌吗?! 围观的弟子们你望我,我望你,都犹豫了。这场比赛,明显是场持久战,不到最后一刻,根本分不出胜负。 而事实证明,擂台上的情况的确如此。 裁判一声令下,两方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先出手的意思。 僵持片刻后,估计觉得一直不出手也不是个事儿,对面那名金丹期符修率先扔了条火龙过来,此举既是试探也是示威。 几乎同时,星君打出一道御水决。 通体冰蓝的水龙腾空咆哮,周身弥漫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一个俯冲,死死咬住火龙脖颈。两条龙一接触,便如铁水灌入清水,场上顿时水汽蒸腾,雾气弥漫。趁此机会,对面五位符修互相对视一眼,一人掏出一把符篆:“散!”话落,大把大把的青色符篆在空中焚烧,化为各式各样的武器,偶然夹杂一张雷符或不知名的紫符,劈头盖脸砸向对面! 可星君也不是吃素的,喝道:“都靠过来!”她撑起一个真元罩,把队友护在身后。 对面五人继续漫天洒符。他们的战术简单明了,就是想耗干星君的灵力,于是她刚化解这一波攻击,下一波就又来了。撑了小半个时辰后,星君只觉灵力消耗飞快,冷静观察,趁着一个空隙说道:“换位!” 随即,星君让开主位,在她身后的三名筑基术修弟子立刻补上。而她本人,则突然越空而起,左闪过三道利剑,右躲过两柄巨斧,成功突破敌队火力封锁,踩着擂台边缘一路猛尽。最后,手掐雷诀,直击对面金丹期符修! 这一连串的动作引来一阵喝彩,台下众人纷纷鼓掌:“好家伙,这走位,厉害了。” “这位师妹好生牛逼,肯定练过!” “体术双修啊。” 见迎面袭来的星君,那名金丹期符修一声惨叫:“我嘞个去!” 虽然有点儿慌乱,但他还算冷静,牢记符修不近战的战斗原则,化身白虹,急忙闪身后退。可他平日疏于锻炼,没退多远,就被星君追上,然后被迫还击,被打的惨叫连连。 “啊啊啊,轻点啊,打人不打脸!” 片刻后,星君一道雷劈在他肩头,喝道:“认输吗!” “不认!”金丹期符修十分倔强,被劈了好几下都不肯认输。 星君见他不肯自己认输,便只好用另一种方法淘汰他了。比试毕竟只是比试,不是生死决斗,对方坚决不认输,她也不能将人打死。 赛前,姜昭也考虑到这一点,在和几位长老商议过后,制定了一套相当详细的判定流程。首先,淘汰赛是以击倒小队所有人作为获胜的方式。所谓击倒,主要是 指对方失去战力或主动认输。但有些时候,就比如此时星君面临的处境,擂台上出现了长时间的僵持局面,若想在规定的时间里分出胜负,除非是以命相搏。 这蓬莱自然不会允许,于是又制定了一个倒扣分值的规则。 规定每人都有一百分,若被对方攻击到,则扣除对应分值。如果扣至零分,那这人就输了,裁判就会下场将人扣住,不准他再入场,直到擂台上分出胜负。 遵循规定,肩头和胸口有两个扣分最多的穴位。星君也是不容易,边追边盯着这两处攻击,偶尔落空,还要防着对方还击。 空中两人你追我赶,台上持久战也是水深火热。 虽然撑着真元罩的是三位术修,比对面攻击的符修少一人,但别忘了,他们有个丹修!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仿佛丹药不要钱一样,宋时往三位队友嘴里不停地塞灵力丹。不仅维持住了真元罩,抽空还往对面扔了几个毒丹。那毒丹效果相当显著,被砸中的那名符修不慎吸入,瞬间两眼一翻,口吐白沫倒地不起,手里握的符纸撒了一地! 围观弟子们吓得退后一步:好凶残的师妹! 就这样,台上漫天飞舞的刀枪剑棍看的人应接不暇,宛如乌龟壳的真元罩也亮的显眼。两方的战术显而易见,主打看谁先耗死对方! 姜昭看了一会,大概知道谁输谁赢后,就不感兴趣了。 在她看来,筑基和金丹期的打架和菜鸟互啄没什么区别,手段都有限,拼的还是灵力积累。星君基础扎实,灵力积累远超常人,宋时虽然只是筑基期,但反应灵敏,是一个出色的辅助角色。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人能赢。 既然知道结局了,也就没什么看头了,她的目光很快被其他擂台吸引。 甲辰擂台。一位长相娇小,看年龄才十三四岁的姑娘,吸引了诸多目光。只因这姑娘一上场便放出一头犀角兽!小姑娘翻身而上,抚摸着爱兽头顶皮甲,一声大喊:“甜甜,靠你了!”便见巨兽一个猛冲,将敌队五人追的上蹿下跳,好不狼狈。 犀角兽性情温顺,皮糙肉厚,攻击迅猛,常常成为战场冲锋坐骑,堪称御兽峰弟子必备爱宠。可虽然常见,若想和它契约而不被攻击,最低也要有金丹修为自保,因为强者为尊才是妖兽生存的法则! 所以,这位让犀角兽乖乖听话的筑基期小姑娘,可谓是天赋异禀,天生御兽的好苗子! 姜昭看见位御兽峰长老凑过去看热闹,明显动了收徒之心。 除了吸睛的骑兽少女,其实每一个擂台,都有各种热闹看。戊辰擂台上,一名剑修力战五人,同队四人挤在角落里摇旗呐喊。剑修本人也不生气,还贴心提醒队友躲远点。 丙寅擂台上,靠着默契的配合,五名修为在筑基大圆满的弟子,成功反杀一名金丹初期弟子。 还有乙卯擂台,明明是两队人,十个人的对决,却不知为何演变成了两个人的争锋,其余参赛弟子全挤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姜昭视线停留在乙卯擂台,看了一会儿,觉得,嗯?好像有点看头。 31. 玉佩藏魂千年出 乙卯擂台上,正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人皆是剑修,且同为金丹初期,一人白衣,一人黑衣,很好分辨。但看两人的招式,好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对方命去的。搞得台上充当裁判的内门弟子也紧张兮兮,最后不得不上报,叫了位元婴师兄过来镇场子。 元婴期师兄过来后,擂台上其余弟子明显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觉得有元婴在,他们的生命有了保障,台上一位弟子精神一松,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太卷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选峰考虽然重要,但也不用拼命吧。 又看两人打了一会后,有人问道:“他们要打到什么时候,不会平局吧?平局的话,咱们是不是都要进复活赛?” “应该是吧。” “进复活赛就进复活吧,反正我不想再看见他们俩了,什么仇什么怨啊。” 有人知道一点内幕,用一种格外勾引人的语气说道:“夺妻之仇,杀母之恨。” 众人惊了:“这么严重吗!你怎么知道,快说说!” “说来话长,我和他们俩是同乡。” 原来,正打的你死我活的两人,不仅是来自一个地方的同乡,甚至还是两兄弟。 黑衣人名叫楚天河,白衣人名叫楚明昭,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显而易见,两兄弟并不和睦。究其根源,还要从楚天河的身世说起。 兄弟二人出身南境三大宗主国之一的大萧国,楚家也是当地有名的世家大族。几十年前,楚家家主还是楚家大少爷。这位大少爷长相俊美,少年风流,最爱怜香惜玉,重金博美人一笑,于是欠下无数风流债,还未成婚,家中便美妾成群,勾心斗角。后来,大少爷迎娶了本国的公主,这才算有所收敛,坐稳家主之位。 公主婚后生下一子,便是楚明昭。 因性情高傲,公主殿下不满夫君作态,更看不顺眼府中姬妾,时常打杀发卖楚家一众妾室。没过几年,楚家后院便空空如也。而在众多美妾中,只有楚天河的生母因怀有身孕躲过一难。可生下楚天河不久后,这位昔日美艳绝伦的舞姬娘子,还是没逃过公主的迫害,一文没给,就被赶出了楚家。 “果然是杀母之恨,因为公主害死了他娘,所以他要杀他兄长?” “不不不,是因为夺妻之仇。” 楚天河在楚家的日子,可谓十分凄惨,明明是少爷,却吃不饱穿不暖,宛如下人奴仆。其实这些他尚且能忍受,真正让他不能忍受的是,他一辈子都要过这种烂日子。 楚天河不认命,高喊我命由我不由天! 于是,那年蓬莱来大萧国都收徒,在公主的严防死守下,他冒死从楚家偷跑出来测试灵根。 万幸,守得云开见月明,他真的身有灵根。 “其实我还挺佩服他的,他有句话说的很对。” “什么话?” “我命由我不由天!” 挤在擂台角落闲聊的几人:“……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热血少年。” 讲故事的弟子挠挠头,傻呵呵笑道:“哎呀,年轻嘛。” “唉,你还没说夺妻之仇呢,难道楚天河成婚了?”在普遍不婚不育的修真界,如此幼年就成婚,还真是少见啊。 “不是这么回事,你们听我慢慢讲。”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是一个身世悲惨的庶子逆袭成仙的民间故事,话本都写烂了的那种。所以,在月明的前一瞬,老天爷又降下来朵乌云,将月亮遮的严严实实——就在楚天河欣喜若狂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楚明昭也测出了灵根。 这个打击虽然很大,但更大的打击紧随而来。 楚明昭不仅有灵根,为了拉拢楚家,皇室决定要再嫁位公主到楚家。幸运的是,这位公主恰好是楚天河的心上人。不幸运的是,和公主订婚的人是他哥。 于是,楚天河又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撬了他嫂子逃婚了。 然后被皇家高手追上,公主为救情郎,不慎跌落悬崖,从此生死不明。 “太惨了吧!” “谁说不是呢。” “我说的是公主。” “……” 夺妻之仇,杀母之恨,仇恨加身,是个人都很难不黑化。 擂台上,四周用于防护的阵纹若隐若现。这阵法可抵抗元婴修士全力一击,此时却有触动的迹象,可见两人的打斗多激烈。 楚天河被亲哥一剑挑飞,向后滑行数米才堪堪站稳。他看向楚明昭的眼神凶狠泛红,清秀的面容也多了些狠辣:“有本事你杀了我!” “我从来没有想杀你。”楚明昭手握三尺青锋,落地姿态潇洒优雅。面对弟弟的仇视,他强压愤怒道:“是你要杀我!”明明幼年时,弟弟会崇拜地看着他,可不知从何时起,对他便只有仇视和冷脸。 楚天河一声冷笑:“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迟早要为我娘报仇!” 楚明昭皱眉,直直看着他。 楚天河被他这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激怒,怒吼道:“还有阿雪,她根本不喜欢你,我们心意相通,如果不是你们苦苦相逼,阿雪不会死!” “阿雪?那位公主?”楚明昭眉心紧皱,他真不知道弟弟爱慕公主。他常年在山上修道,很少回楚家,根本无从得知这层因果,还是拜入蓬莱后,他偶然听人说起,去信家中才知晓真相。但说真的,无论他知不知道弟弟喜欢公主,他都不会答应这桩婚事。 他缓缓道:“你娘……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据我所知,你娘是自己离开了,与楚家无关。” “狡辩!”楚天河不信,只认为楚明昭满口谎话,此时还想糊弄他,顿时怒急,提剑便冲了过去。 二人练的皆是小天罡剑,这是蓬莱流传最广的高阶剑法,攻防一体,威力不俗。愤怒之下,楚天河完全放弃防御,一味的进攻,手下招式越发凌厉,却也失了章法。 楚明昭一直很冷静,面对弟弟狂风骤雨般的剑光,挡得密不透风,竟然渐渐占了上风。 见自己落入下风,楚天河眼中阴郁闪现,周身灵力暴涨,含怒刺出一剑。 与此同时,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挂在他脖子上的玉佩微微一亮,一道声音凭空出现在他神识中:“傻小子,压低剑锋,攻他上脘穴!” 剑已出,楚天河下意识听从了这道声音,将剑锋压低三分。 楚明昭动作一滞,低头一看,剑尖没入胸口,血色在青衫上蔓延。他只以为这是个意外,毕竟他剑术高于弟弟,看出刚才那一剑,根本不是金丹初期能使出的。他抬臂上挑,想要挑飞刺进胸口的长剑,却不想根本动不了。 这一剑,远比他想的厉害。 楚天河也愣了。这 时,那道声音又出现在他耳边,蛊惑道:“还等什么,心慈手软,难成大事!拔出来,刺他元府!” 楚天河心口一紧,是谁在说话!可他愣了,手腕却不受控制地动作,他拔剑出来,鬼使神差地对准了楚明昭元府。 那名充作裁判的元婴师兄暗道不好,身后飞剑出鞘想要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细长的黑剑突然斜插进楚天河眼前。楚天河一愣,紧接着腰间一痛,只觉一股巨力袭来,他贴地飞了出去,擂台上顿时尘土飞扬。“砰!”一声巨响,四周的防护阵将人拦下,这才免于殃及台下无辜弟子。 看着砸在防护阵上反弹回来,然后晕晕乎乎地躺在地上,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楚天河,擂台上下,众弟子安静如鸡。 待台上灰尘散去,露出收回腿的黑衣女修。 半柱香前。 听完兄弟二人的恩怨情仇,参与赌局的弟子看两人又打起来了,不由讨论起结果会是二人谁胜谁负。虽然都是金丹初期的剑修,也打的有来有往,但楚明昭周身灵力醇厚更胜一筹,剑招稳打稳扎,比起稍显急躁的楚天河,无疑赢面更大,于是纷纷下注。 然而,就在众人压楚明昭获胜时,他被弟弟刺中了,一百分直接扣了五十分。 刚下注的众弟子:“……”不是,大兄弟,你是不是放水了啊!不能因为对手是你弟弟,你就放水啊!我的钱啊!! 众弟子在心中绝望呼喊。 因为两个剑修打架最有看头,擂台旁聚集的弟子非常多,以至于跟风下注的弟子也很多。而这一剑又太过意外,太过突兀,就不得不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做局了。比如引导他们下注,然后来个翻转什么的。这不就是擂台上的剧情吗?! 有弟子转头找上了庄家,揪着庄家的领口来回摇晃:“你说,你说,你们是不是作弊了,是不是提前买好了输赢!信不信我举报你!” “退钱,楚明昭绝对放水了!刚才都快赢了,我一眨眼就被刺中了,你觉得我们信吗!” “大家快来看,万御峰做局骗钱,简直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你们别乱说,有证据吗!”被晃得头昏脑涨的万御峰弟子也很生气。可以质疑他的人品,但绝对不能侮辱他的职业道德!他打掉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扶了扶头顶快要歪倒的发冠,正要开口喷人,却见空中一道白光飞来,然后狠狠撞飞了楚天河! 他扶着发冠呆住了:“你们,看台上。” 众人扭头,也呆了。 原本最热闹的擂台,突然变得最安静。 “大,大师姐?!” 擂台上,楚天河吐了两口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这时,他眼前出现一双云纹黑靴,抬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姜昭收剑入鞘,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投下的阴影如山压般将人笼罩,深不可测的气势逼得人放缓呼吸,如酣睡的凶兽突然睁开眼,那一瞬,被注视的人毛骨悚然,楚天河顿时僵住。可等他再看,眼前的人又变成了平平无奇的女修。 姜昭低头看他,皱眉道:“你违规了,知道吗?” 如果不是亲身体会,楚天河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吐了口血,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脸色惨白不已。此时他也恢复理智,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32. 玉佩藏魂千年出 姜昭蹲下身,伸手揪住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楚天河肩头,将人上下看了一遍后,伸手扯下他脖颈上的玉佩。 姜昭仔细翻看玉佩,材质粗糙,工艺简陋,花纹不明,无论怎么看,都很廉价。可她也确信自己不会感觉错,就在刚才,她感知到这块玉佩上有神念闪过。 联想到楚天河的异样,姜昭不敢掉以轻心,十分怀疑这玉佩被人下咒了,或者是什么术法的媒介。 楚天河被她用修为压制,悲催地趴在地上,见状怒喊道:“你干什么,还给我!” 姜昭将玉佩举在他眼前,问道:“这玉佩谁给你的?” “你是什么人,我凭什么告诉你。”楚天河咬牙不肯说。僵持片刻后,在姜昭肃穆的目光下,他还是低声道:“我娘,是我娘的遗物,还给我。” 姜昭松开压制他的手,在他愤恨不满的眼神下,将玉佩收进袖中。看他还要怒喊,干脆给人下了道噤声咒,道:“刚才怎么回事,你自己清楚,等查清楚,玉佩会还给你。”随后不顾楚天河难辨的神色,她起身向楚明昭走去。 那边,赶来救人的长生峰弟子对楚明昭做了个紧急止血处理,在确定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失血昏迷后,便将人带走了。 执法峰弟子匆匆赶来,两名元金丹期弟子,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楚天河。 楚天河目光阴郁地盯着地面,显然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惩戒。 蓬莱明令规定,不管是何原因,是何赛场,攻击元府都是大忌。轻则,会使人重伤,修为倒退,重则,伤及根基,从此与道无缘。 这时,那名做裁判的元婴期弟子收到长老们的通知,走上擂台,站在中央冷声宣判道:“楚天河,违反比武规定,虽未造成严重后果,但小惩大诫,扣除本场比赛,直接淘汰,暂时由执法峰看押。至于两队其他人,午后加赛一场。” 听到这个处罚,台上众弟子松了口气,不是直接淘汰就好,他们还有机会。 在蓬莱高效迅速的处理措施下,众人只以为楚天河是怒火上头,以致失去理智,这才下手过重。 一场风波消弭,姜昭拿着玉佩找到诸葛长老,将她发现的事全盘说出,又道出自己的疑虑。 诸葛长老听完,翻看玉佩片刻,也没看出什么不妥。沉吟须臾,他提议道:“元君和老道皆不善此道,不如送去玄术峰,让玄术峰几位长老看看,也许能看出一二。” 姜昭颔首:“只能如此了。” 诸葛长老拿着玉佩御风走了。 姜昭回到云上,发现柳织灵已经不看星君,改看别的擂台了。空中水境里,正是刚才出现意外的乙卯擂台,此时已经被执法峰弟子封台了。至于秦期,也不知道上哪去了。 见她回来,柳织灵歪头道:“出什么事了,你突然不见了,吓我一跳。” “秦期呢?” “云臻有事找他,走了。” 姜昭将玉佩的事说了一遍。柳织灵听完兴趣满满:“有意思,藏在玉佩里的神念,是想夺舍吗?不行,我得去看看。” 姜昭从云上走出来,御剑站在半空:“你去吧。” “那大师姐你一个人玩吧,先走啦。”柳织灵冲她挥挥手,边喊边架云撞开周围一众御器,兴冲冲回了玄术峰。 姜昭看的额头流下一滴冷汗,忍不住喊道:“注意安全啊。” 目送柳织灵远走后,姜昭看着脚下群魔乱舞的擂台,脑门突突的疼,她真的低估了蓬莱弟子搞事的能力。这还是第一场,午后还有第二场,但愿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 仿佛听到了姜昭内心的祈祷,天道终于网开一面,午后第二场比赛无波无澜,翌日复活赛也进行的十分顺利。直到第六日淘汰赛结束,居然都没人搞事! 之后是为期三日的选逢考第三关。 第三关是各峰负责,姜昭理所当然成了甩手掌柜,接连两日坐在天照峰大殿里喝茶。第十日成绩出来,几位长老将三关成绩汇总成一份榜单,姜昭审核无误,签上自己名字后,此届通过选峰考进入内门的弟子榜单便新鲜出炉了! 结束那日,诸葛长老真是老怀甚慰,喜笑颜开。相比往届笑料百出的选峰考,这次可谓顺风顺水,至于那古怪的玉佩,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临走前他拉着姜昭好一番夸赞,俨然将其看做了一个可信可爱的后辈,开口就是请她移步喝茶。 姜昭万万不敢多留,当即婉拒。细数这三个月,先是日夜不休打工还债,之后被迫无偿工作,还要免费加班。各种繁琐细碎的小事堆在她眼前,她还不得不给出解决办法。整整三个月,真是一个好觉没睡过,比她闭关修炼一年都累。 于是回到天问峰后,姜昭闭门倒头就睡。她睡前只有一个念头:其实当掌门也不错,起码有事弟子服其劳。 一夜无梦,等阳光透过窗柩落到脸上,姜昭才慢悠悠起床拿剑站到院子里。半个时辰后,一套剑招耍完,这才算清醒了。 然而,练完剑,姜昭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入山大选还要筹备几日,暂时不需要她;四季轮转,院子里那颗老树叶子掉光了,也不要她扫了;选峰考已经结束,她也不用每日去天照峰报道了。姜昭看着手里的剑发了会儿呆,自言自语道:“闲着也是闲着,好久没闭关了,还是继续闭关吧。” 闭关好啊,既能省吃俭用,又能提升修为,对于剑修而言,闭关绝对是性价比最高的爱好。 身为蓬莱有名的闭关狂魔,姜昭大部分人生都是在闭关中度过的。 姜昭转身向主屋走去,谁想,她刚走到门口,便听身后“砰砰砰”的敲门声。然后,那道熟悉又欢快的女声响起:“大师姐,开门啊,我有事找你。” “……”姜昭不出声,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仰头望天,等着柳织灵自行离去。 “大师姐,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啊。” 姜昭还是不敢动,须臾,忽然听见身后有东西落地,她默默转身,对上了墙角下懵懂无措的小白兔。门外柳织灵拍门道:“小白,帮我看看大师姐在不在家。” 苏柔向前蹦了一步,弱弱道:“大师姐,我们来找你玩了。”</p >姜昭忍不住扶额笑了一下,对上柳织灵,她也是没脾气了。 “她怎么还没放你走?” 在知道姜昭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师姐”,而不是什么杀妖狂魔后,苏柔已经不那么怕她了,蹦蹦跳跳到她脚边。小兔子抬起前爪,仰头道:“是我自己不想走。” “为何?”姜昭弯腰抱着兔子,帮她拿掉头顶的杂草,应当是被扔进来的时候在地上滚了一圈沾到的。 沉默了一下后,苏柔道:“柳师姐对我很好,给了我好多灵果灵肉吃,都是我以前没吃过的好东西,我的修为精进不少,在知道我根骨不好后,她还给我买了伐髓用的灵丹,指点我修炼。” 说到这,小白兔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姜昭手腕上,语气坚定道:“而且,我跟着柳师姐学了很多东西,其他人都不敢欺负我了。” 姜昭笑道:“那就好。” 当初她任由柳织灵带走苏柔,就是想要苏柔学学柳织灵,别整天忍气吞声还恋爱脑。 万妖峰歧视混血妖族的不良风气严重,苏柔本性柔弱,往往是纯血妖族欺凌的对象,因此缺少关爱,才会被一条外来的蛇妖哄骗。而柳织灵呢,从性格到为人处世,和苏柔是天差地别。苏柔受到欺负,可能会选择忍让,若是换成柳织灵,绝对当场让人生不如死,事后还要报复一番。苏柔跟在这样性格的柳织灵身边,时间久了,或多或少受到影响,性格变了也正常。 再说,外来的妖族有蓬莱的妖可信吗?有蓬莱的妖爱干净还钟情不二吗?当初苏柔那是什么眼光! 姜昭是这样想的,也是如此说道:“你当初的眼光真不行。以后长点心,别男人哄你两句你就信。” 苏柔羞愧地低下头:“以后不会了。” 柳织灵将木门拍的砰砰作响:“大师姐,我听到你和小白说话了。” “来了来了。”身随意动,姜昭一步迈出,落地已是院门前。 她拿下门闩推开门,柳织灵闪身进来,不等主人招呼便径直往院子里走去,边走边点评道:“大师姐,你这院子真别致!” “门口那丛花养的也好看,又红又绿的。咦,这是什么树?这树也不错,就是枯了,还是有叶子顺眼。”话落,柳织灵袖子一挥,好不容易不掉叶子的枯树再次变得枝繁叶茂。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姜昭道:“是不是好看多了?” 姜昭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闭眼点点头。同时在心里想到,一位衣裙鲜艳,配饰精美,长相宛若天宫仙子的人,在一方灰木黑瓦,甚至都没铺上青砖,还是黄土地的院子闲逛,真的好像城里大小姐下乡扶贫。让她觉得无比错乱。 “还有这石桌石椅,古朴可爱,也是有趣。”柳织灵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敛裙在石凳上坐了,笑眯眯看着姜昭。 “……师妹稍等。” 进都进来了,总不能再赶出去。姜昭把兔子放在石桌上,去屋里端了两杯热茶出来,一杯放在兔子眼前,一杯递给柳织灵。 柳织灵接过轻嗅,赞道:“好茶。”说完赏脸喝了一口。 33. 玉佩藏魂千年出 自己拿出来的什么茶自己心里清楚,姜昭微笑以对,并不接话。于是,趁着一人一兔喝茶的时候,她直入话题道:“师妹,你方才说有事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柳织灵双手抱杯,轻抿茶水,待口中茶水咽下,才慢悠悠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块玉佩。” 姜昭一听就想起来了:“玉佩怎么了?” 柳织灵放下茶杯,翻手拿出玉佩,道:“我查到怎么回事了。” 姜昭:“这么快!”才过去一晚上啊,她还以为最快也要下个月呢。 “能有多难,不过是时间久远,少有人愿意去翻阅古籍罢了。”玉佩在柳织灵手里抛上抛下,一点动静没有,宛如死物。她道:“昨夜我翻看我师尊留下来的古籍,发现一道上古时期用于封印神魂的咒术,发动这道咒术需要一件物品作为封印。成功之后呢,这件物品便会出现一些奇怪的花纹,和这枚玉佩一模一样。” 姜昭翻看玉佩上的纹路:“那这道咒术具体做什么用。” 柳织灵微微一笑:“很毒。” “在人死后,将神魂困在一件物品,这是一种折磨人的法子。如果施术之人不解开,便会生生世世困在这枚玉佩里,而且这枚玉佩永远不会被打碎。更狠毒的是,神魂在里面是清醒的。在玉佩里面,能清醒地看到玉佩外面的世界,就仿佛镜中世界,触手而不可及。你说狠毒不狠毒。” 姜昭顿时毛骨悚然,拿着玉佩的手指微僵,下一瞬便将玉佩扔在石桌上。 与此同时,蹲在石桌上的苏柔也远远跳开。 柳织灵抱起兔子放在膝盖上,安慰地抚摸她后背的皮毛,道:“这道咒术颇为复杂,能费心费力下咒的人,肯定是有深仇大恨的。” 姜昭皱眉,她看着玉佩,回忆当日擂台上的情形,道:“那日我能发现玉佩不对劲,是因为我感知到玉佩上有神念闪过。所以,是不是有人已经解开了咒术?” 柳织灵摇头道:“不是。我检查过,玉佩上的纹理完好呢。应该是施术的人死太久了,咒术慢慢失效,所以里面的人偶然能出来,只是出来的时间短暂。不过,说不定等再过个几百年,上面残存的咒力消磨干净了,里面的人自己就能离开了。” 姜昭道:“你能解开吗?” 说着她又拿起玉佩仔细翻看,一面是祥云,一面是不知名的花纹,应当就是柳织灵说的咒术了。姜昭屈指敲了敲玉佩,冷声道:“我师妹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别装死,楚天河我还关着呢,出来解释清楚。” 玉佩一动不动,装死到底! 姜昭和柳织灵对视一眼。柳织灵唇角一弯,笑道:“这道咒术虽然复杂,但毕竟几千年过去了,解咒的方法日新月异,只要知道原理,玄术峰高阶弟子都能解开。” “小娃娃年岁不大,口气到不小!”玉佩亮光一闪,一道苍老的嗓音传出。 姜昭客气道:“敢问前辈是何人?又为何伤我蓬莱弟子?不妨出来说清楚。” “哼。与尔何干!”不等姜昭反驳,玉佩里的老者又道:“修士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偏偏楚天河那小子心慈手软,不敢下重手,老夫不过好心帮他一回。” 闻言,姜昭心里的猜测落实了。果然是随身玉佩老爷爷啊!如此,楚天河也是男主了?想起那日弟子们八卦楚天河的凄惨经历,出身不好,亲娘失踪,心爱的女人是公主,还为他跳崖……真是经典的龙傲天男主模版。 不过,正在成长期的男主需求太大了,蓬莱可养不起。 姜昭想了想,决定先没收楚天河的金手指,等合适的时候再还给他。于是,她淡定道:“哦。既然你承认了,那就不用放出来了。” 然后转头对柳织灵道:“不用解咒了,改加固吧,把咒术再加固个三五千年,力求无人能破。这位前辈不是不愿出来,喜欢待在玉佩里吗,那以后就别出来了。” “这简单!”柳织灵说干就干,当即双手掐诀做施术状。 随着她手势变换,玉佩漂浮起来,左右摇晃想要挣脱束缚逃走,却被旁边盯着看的小兔子一爪子按住。苏柔翕动嘴唇:“大师姐,他要跑!” 姜昭冷笑道:“我看他能跑到哪里!一会儿加固好了就送去执法峰后山的封厄楼,那楼专门用来封印这些东西的。” “你个小娃娃敢威胁老夫,你可知老夫是何人!” 说着玉佩上飞出一道白光,直击姜昭心口。然而,还没飞出去半米,就被姜昭用周身剑气轰开了。 “我一般不记住手下败将的名字。”来自一位剑修的嘲讽。 “你你你你!”玉佩一闪一闪的,光听声音便知道里面的神魂已经气的跳脚了。 姜昭:“你什么你。织灵,动作快点。” “马上。”柳织灵应道,手势越发变化莫测。 “老夫乃是上古大能,尔等不好生……好生歹毒的女娃娃!快住手,住手!我出来还不行吗!” 楚天河伤人未遂一案有了新进展,姜昭立即传讯执法峰。告知原委后,又被吩咐带着玉佩来执法大殿一趟。 姜昭说走就走,柳织灵赶紧抱起兔子跟上:“大师姐,等等我!” 听见身后的喊声,姜昭御剑速度稍慢,等着柳织灵追上来。一路上,玉佩里的神魂骂骂咧咧,可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不是说她不敬前辈,就是骂她歹毒小人。姜昭听得不痛不痒,一句回应没有,倒是柳织灵时不时回他一句,也嘴毒的很。 很快,一行人进到执法峰上空,一座威严肃穆的大殿徐徐呈现全貌。 百根巨柱撑起巍峨殿顶,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着慑人心魄的光彩。 广场正中央是一座石碑,正面是“执法大殿”四个大字,一笔一划剑气森森,乃是千年前剑道主亲手所写。背面刻的则是蓬莱至今所有门规,约一寸大小的文字密密麻麻,是看一眼都要做噩梦的程度。 不知为何,玉佩里的老头突然不说话了。 姜昭御剑落到殿前空地,拾阶而上。柳织灵落后一步,苏柔窝在她怀里,第一次来执法峰的小兔子,被他们的财大气粗震的两眼发昏,喃喃道:“执法峰真有钱啊。” 姜昭回头,假笑道:“不然呢,你以为他们收缴的罚款用在哪了?” 其实,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震惊的。 自古权钱不分家,执法峰和万御峰,长生峰一起,常年出现在“蓬莱最有钱的五座山峰”榜单上。同时,这三峰也常年位居“最难考进的山峰”榜单前三甲,每届选峰考通过率只有两成,今年还好一点,比两成多一点,但也不到三成。 柳织灵却 道:“这座执法大殿新起不过百年。” 旧殿毁于一次长老们的冲突,执法峰以此为由开出巨额罚款,掏空两位出窍期长老近百年存款后,才建起来这片金光璀璨的宫殿。 整座大殿以主殿为轴,两侧殿宇重重,却是无门无户,任由身着紫绶黑袍的执法峰弟子进进出出。且每个人都是屏气凝神,一脸肃穆,再正经不过了。 柳织灵看了两眼,便无趣地收回目光。上回她威胁司九经要拆了执法大殿,可看到这么一群木头,她连动手的欲望都没了,有来有往才叫打架,一个人乱拆乱打,那叫发疯。她吐槽道:“无聊。” 姜昭安慰她:“一会儿就不无聊了。” 守门道兵见姜昭后退,移开兵器让两人进去。至于兔子师妹,则暂时留在殿外。 主殿里,两位执法长老一左一右,楚天河双手背缚,跪在中央。殿中唯一的座位是高台上的宝座,此时也坐了人。 姜昭和柳织灵联袂上前,行礼问好道:“见过尊者。” 蒋道薇睁开双眼,唇若初绽雪梅,笑道:“你们来了。姜昭,我们又见面了。织灵,好久不见,近些年怎么不见你来找九经了,可是他惹你生气了?” 姜昭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柳织灵神色淡淡:“弟子修为困于元婴后期多年,迟迟不得突破,少不得要闭关感悟,不得空闲。” 蒋道薇微笑道:“原来如此。” 姜昭抬头,这才看见一边抱臂倚在柱子上的司九经。一身紫袍,脚上蹬着一双皮靴,在这严肃威严的执法大殿里,桀骜的气质尤其突出。 司九经觉察到姜昭的视线,摇摇手,招呼道:“两位师姐好。” 上首端坐的蒋道薇微微蹙眉,侧首冷声训斥道:“九经,不得无礼,站好说话。” 司九经听话地站直身体,微微低下头,好像在为师尊的斥责感到羞愧:“知道了,我就是觉得一直站着有点累。” 闻言,蒋道薇反倒叹了口气,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道:“你身为化神修士,如何会累?都多大了,还小孩子脾性,当着你师姐和师叔的面也不怕丢人……站到我身边来。” “我就是觉得无聊,师尊你别说话,给我留点脸。”司九经走到蒋道薇身边,语气轻快,反而逗笑了蒋道薇。等司九经站过来后,她又温柔地叫徒儿站直。司九经笔挺地站好,蒋道薇不禁露出一点夸赞的表情。 身处如此师徒和乐的气氛中,姜昭看着司九经的背影,对他这种能舍下脸皮撒娇卖痴的气魄大感佩服。 柳织灵则嫌弃地移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殿中几位执法长老却是见怪不怪的样子,显然是对自家首席的节操不抱希望了。 司九经似有所觉,直直对上姜昭的视线,微一挑眉,好像在说:“怎么这么看我,我做什么了?” 柳织灵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姜昭心想:“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佩服佩服。”顺便用眼神传达了一番自己的敬佩之情。 蒋道薇好似对三人的眼神交流一无所觉,道:“玉佩藏魂一事我已知晓,涉案的有不属于蓬莱的人,兹事体大,便由我亲自审问。” 姜昭点头应是,将袖中玉佩拿出抛到空中。 从头到尾,玉佩里的神魂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