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禅(强取豪夺)》 1、无名草 入了十一月,一场秋雨一场寒。 青石山葱郁依旧,撑伞的香客们鱼贯拾阶,潜于层林叠峦间,连成一串将断未断的禅珠。珠串盘旋向上,在山顶云水观的袅袅青烟中,结出个缥缈的穗子。 香客中几个结伴游玩的锦衣少年,见此烟雨朦胧的登仙之景,诗兴大发,皆争嚷要在此地留下墨宝。 他们旁若无人地朗声吟诗,谁也不在意一旁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另一侧山阶上,雨后泥泞湿滑,又覆有青苔。 饶是再小心,为了避开这群人,莱娘还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这一下咚的一声,磕得极重。 她疼得根本站不起来,也还是一声不吭,只默默以极其难堪的姿势,狗刨地一般,慢慢爬到脱手的扁担边。 果然,好不容易挑上来的两桶水摔没了一半。 莱娘的眼睛黯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晶亮。 虽没了一半,但好歹还有一半,肯定不至于被监院责骂得太惨的。 而且,好在她一向不贪心,每次只挑两桶。换了旁人,为了少攀山路一次挑四桶的话,那么多水,早泼到那群富家子弟身上了。 她一个小小的底层禅姑,要是惹到那些人,可比被监院打骂可怕多了。 人还是应该多往好处看看,不是吗? 莱娘回过头,方才那群少年依旧一路说笑嬉闹,像没看见她一样,沿着山路走远了,连声响都飘到了头顶。 没了人,她终于自在起来。 就着这半伏地的姿势,吃力地将自己挪到山阶上坐下,这才有空查看起伤势。 她拍掉满手的污泥,小心翼翼卷起破损的裤腿,膝盖上大片大片的青紫逐渐显露出来,中间破了皮的地方接近深紫红,还拉了几道血印子。 一个人可真难啊。 摔了跤没人扶,再疼也得自己爬回去,就算跌死在这山路上,大约也只会有人抱怨,今日观里能用的水怎么少了。 她就是荒原上的一株无名草,从来无人过问。 莱娘难得叹了口气。 如今正是深秋初冬的交替之时,天气渐冷。这些年她只攒下了微薄的一点体己钱,手头的都不够购置一件夹棉禅袍,本想拿夏天单薄的麻布袍顶过去,暂且挨一日是一日。 然而今日这一摔,裤腿破了洞,实在不宜再等了,不然就该被人拿去作筏,怪她在香客面前丢了观里的体面。 体面,体面,观里最常念叨的就是体面。 云水观的体面,源于它是整个三山县里唯一的禅观,城中百姓遇到了大小烦忧事,都会来这里祈福参拜,因而香火甚旺,人流不断。 本朝也崇禅学,听闻天子每日都要听人讲经,下面的官老爷和富家子弟自然有样学样,有的不仅全家奉禅,还会一并将儿女也送入宫观中受度,博一番无心物欲、世外仙者的清名。 这在云水观里确不少见,但这些官家娘子入观,仆从、吃食、待遇样样都是独一份的,与普通禅姑区别可大了。 如是县尉之女,便可以住视野开阔的高阁单间,蚊虫少,景致美,吃的是自家厨子做的精致饭食,除了荤腥不可沾外,同在家中生活并无两样。 而莱娘这种普通禅姑,只能住在茅厕旁边的通铺寝舍,房梁低矮,冬冷夏热,还时不时飘来秽物的臭气。斋堂一年四季只供汤饼,汤冷饼硬,泡进去就像刚浆洗的布,嚼都嚼不动。就这样的东西,但凡晚了就吃不上,一饿便是一整夜,早起干活都眼冒金星。 如此清苦的日子,莱娘已经过了十七年。 打小她就没见过亲爹,阿娘也鲜少提及,仿佛那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而对阿娘,她其实也知之甚少。 关于阿娘怀自己之前的经历,她只模糊知道,阿娘应是一直独身四处漂泊,靠做短工养活自己的。后来肚子显怀时来了三山县,借宿在云水观,因做工时动了胎气,意外在观里临盆产下她,也让她得了禅籍。 看到女儿有了稳定的生活,阿娘便在此处定居下来,当了观里的佃农。 如今的世道,一张载明禅籍的度牒,可是人人求之不得的好东西。 有了它,官府就会分田,凡禅士三十亩,禅姑二十亩,一间小观能聚来方圆几百亩土地,阿娘耕的便是这种田。除此以外,还有诸多好处,小到行走各地,无需过所文书,大到男子免赋役,女子不受嫁娶约束,经济独立,总而言之,十分便利。 然而,便利也有代价。 入了禅宗,需忘却前尘,了断俗缘。 可让一个年幼的孩子,忘记爹娘,不念不问,又谈何容易呢? 自记事起,她见阿娘的次数就屈指可数。明明只隔一座山,她在山上,阿娘在山下,她却只能借着挑水的机会,偷偷摸摸望上几眼,若因此回去晚了,又会抢不到吃的,挨一夜的饿。 直到莱娘八岁时,观中有个富商家的女儿受不住了,拼命哭闹要见爷娘,观里才改了规矩,允许年纪小的禅姑每半年回家一日,她才有机会躺在阿娘的怀抱里,听阿娘讲从前漂泊各地见到的奇闻轶事。 也是那时,她知道原来阿娘从前走过那么多地方。原来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座青石山、一间云水观而已,外面有万千座金灿灿的沙子堆成的山,有高到一下卷走房屋的海浪,有生来便无叶的树,有百年才开一回的花。 而她如此神往,却只能一辈子困在这一方禅观里。 莱娘开始怪禅籍,怪云水观,甚至怪阿娘。 再后来,她与阿娘大吵了一架。她明明是最爱阿娘的,可那次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自觉说了许多伤人的话,甚至扔了阿娘攒钱买给她的饴糖,阿娘也动了怒,怪她拖累自己,一气之下摔门而出。 她那时年少,以为阿娘不过说说气话,殊不知,阿娘真的就这么抛下她,一走了之,再也没有了音讯。 那年她九岁,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 孤儿在观里的日子最为难挨,没有家中依靠,又没钱给观里捐功德打点,自然谁都可以欺负。 一次无端被罚,她被迫跪在大殿的天尊像前,发现了同样被罚跪的葛小丰。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彻夜畅谈后,一同向神仙像许愿,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小丰生于丰年,可打她出生后,家中土地越发贫瘠,长不出庄稼,交不上佃租,父母只得将她送去观中求一条活路。 小丰是活下去了,第二年,她爹娘却双双饿死。 因处境相似,她就这么与小丰一直相依为命,在观里扶持度日。直到前年,小丰犯了规矩,被逐出观去,死在了观外。 于是,莱娘又成了一个人。 反正来来往往这些年,最后仍会回到孑然一身,她早已明白。 但明不明白与想不想要,截然不同。 莱娘静默了许久,直到感觉双膝疼到麻木了,才尝试慢慢站起来,扶起扁担,腿肚子打着颤儿,艰难往山上去。 挑水这种力气活,费力又没好处,观里谁都不想干,丢来丢去,便丢到她这里。但莱娘看得开,不管什么世道,女子还是要有些力气傍身才好。 果然日日练着,胳膊的气力大了,现今观里谁想动手欺负她,也要掂量一下能不能受住她的拳头。 只是,那些住在高阁的贵人们除外。 莱娘咬牙,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把扁担扛进了山门。路过的其他禅姑见她沾了半身的腌臜泥水,都掩鼻飞也似地走开。 她反倒若无其事,继续把水倒进蓄水的铜缸里,完事后,才席地坐在院墙的阴影下喘了会气。 离斋堂放食还有段时间。 按往常,她会一路走去后山。后山鲜有人来,那里藏着一间从前被人废弃的猎屋,小丰发现了它,她们一起把漏雨的屋顶修好后,常会顺路采些草药,晒在屋顶,就能拿去山下换钱。 每次攒下的钱,莱娘都装在坛里,埋到屋后的一株参天古柏下。 这间屋子,装着过去与小丰的美好回忆,也是她立于人世的底气。 从前她总盼着,有一日攒够了钱,能去亲眼看看阿娘故事里的世界,也亲口问问阿娘,为什么当初要丢下她。 不过现在,猎屋对她又有另一番意义。 因为那里有薛河。 她从未遇见过如薛河这样的人,温文尔雅,善解人意,彬彬有礼,君子如玉,用什么美好的词都不足以形容他。 有些人,从见的第一眼开始,便知道了何为天上月,云间风。 三月前,她第一次在山上捡到了受伤的薛河。 秋老虎的余威仍在,日头毒辣,即便躲在树林里,不消三天,人也要渴死。 莱娘就是那时发现他的。 她本是一时饿极,来山上找些野果充饥。拨开半人高的草丛,却发现草茎中缠着一条人腿,把她吓了一大跳。 仔细看,才发现底下藏着个面色惨白的男人,腹部、腿上都是暗色的箭伤,惨不忍睹。 观这人一身的绫罗衣裳,像是有些来头的贵人。 她鼓起勇气,欲探探鼻息,衣角却被猛地攥住。 男人脸上糊满了血与泥,连样貌都分辨不了,一双眼睛倒亮得出奇,像极了一头落入猎户陷阱,明明走投无路却依然在拼死挣扎的山间鹿。 他什么都没说,只与她相望,却让她听到了震耳欲聋的一句话: 别丢下他。 只这一眼,便望进了她心里。 许是野草注定要为山兽所食吧,那个瞬间,莱娘竟感到了一种心尖被啃食般的剧烈闷痛。 她想,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回想起那段与他相伴的日子…… 2、糖 救人并不易。 幸而,莱娘有足够救下他的能力。 常年挑水的粗活,让她有力气将一个成年男子背回山上; 观里有经师教过《黄庭》,她才能通晓医理,调理好他一身的伤; 更巧的是,那时她正好攒了许久的草药,还未卖到药铺,而这些药对应上了他的伤症,用了个七七八八。 世事怎会如此碰巧呢? 有时候她想,兴许真是各路天尊都觉得薛河命不该绝,要她介入他的命数,亦是给自己攒下功德。 而薛河的到来,也给她一潭死水的生活带来了变化。 不知从何时开始,莱娘养成了许多从未有过的习惯: 怕薛河独自住在猎屋,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气,她总在采草药时,捎回一束野花,插在窗台的瓦盆里; 发现薛河夜间总是难以入眠,她便求了看管库房的老禅姑,要来了观里最好的灵芜香,每晚离开前点上,给他安神; 知道薛河养伤时独自一人无趣,她也常会从山下带来些便宜的话本,给他解解腻。 平心而论,落难于此处的薛河,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当年被阿娘抛下的她呢? 十几年都一个人过来了,莱娘最清楚孤单是什么滋味。 薛河需要陪伴。 医人如养花,她便不自觉想做得更多些,不仅为照顾他,有时也是为自己。 譬如每每干完活,她总要等一身汗水干了,再将满是皱褶的衣袍捋平,拢好发丝,才会走进猎屋。 在薛河这样教养极好的人面前,她也希望自己能体面些,有一点话语间平等的底气。 纵是泥中草,也并不愿随意被天上月看轻。 可今日这一身泥点…… 她硬着头皮,拿巾帕蘸水使劲擦呀擦,还是弄不干净。黄色的禅袍洇出大片的水渍,低头看去,整个人更显狼狈。 算了,只能这样了。 瞧着周边没人,莱娘赶快溜去了后山,只是垂着头,心里多少有些丧气。 她走在猎屋外,顿了许久,才轻轻道: “今日晚了些,叫你久等了。”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她有些吃惊,抬头便撞上一对笑眼。 屋外铅云低垂,屋内也极昏暗,烛火迎风摇曳,照亮了一张年轻温良的男子面庞。 薛河身量颀长,身上是一件新制的松花色袍衫,衣裳看着放量小了些,不太合体,腰间便未系蹀躞带,只以简单的布绳代替,却仍勾勒出一副猿背蜂腰的好身板。 他生得一双剑眉狭长目,极具张扬贵气,此刻却垂眼敛眸,看不出情绪。唇瓣薄而端平,唇角偏又似勾非勾,含情带笑,倒让本该明朗如阳的笑颜像今日的青石山般,笼上了一层朦胧雾气,看得不怎么真切。 即便已相处三月有余,对着这张脸,靠得极近时,莱娘还是会怔住。 连她都忍不住感叹,上天可真不公平啊,同是凡人,有些人的样子就是神仙随手甩出的泥点子,而薛河这样的人,却是被一点一点用心捏出来的,连一棱一角都如此精致。 更何况,他出身还很好。 她曾听薛河提过,他是涪州人,官宦人家出身,父亲在当地府衙中任职。 此去途径三山县,本是要到长安拜访亲戚,却不想当道被劫,他拒不妥协,激怒了匪徒,一路被那些人往死里追砍,终是不敌,受了重伤,后来才被她捡到。 是啊,贵人也只有落难,才会与她有了交集。 如是没有横遭此难,以薛河的样貌,去了长安,无论走到哪里,大概都会受到掷果盈车的待遇吧。 莱娘及时打住了,没再往下深想。 命本就没别人好,不能连气量上都短一截,倒显得自己满心对天道不公的愤恨,那多狭隘呀。 她提起笑来。 薛河端着几欲燃尽的短烛,快步走上前来,帮她照亮脚下。 “不要紧,来了就好。” 烛光突然上下跳跃了一下。 莱娘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生怕他又像以前伤没好时,不小心就会磕绊。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到手心,她后知后觉,被烫到一样赶紧松开,后退一步,结果却牵到自己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薛河听到,瞟了两眼,便看到她半身的水渍里留着擦不掉的污泥。他反应极快,立马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们又欺负你了?” 他眉头微皱,端着蜡烛,欲探下/身去查看她的情况。 莱娘连忙摆手,“别——” 然而薛河不容拒绝,很快发现了她裤腿上被外袍半遮住的破洞。 “疼吗?” 他语气罕见的有些凶,却难掩关切,连莱娘都听出来了。 她窘迫起来,低声回道:“尚能行路。” 薛河重重叹了口气。 烛光照亮他半侧面庞,鬓角的绒毛、长长的眼睫都清晰可见,衬得他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他托着她臂弯,引她坐下,“别扛了,我帮你上药。” “不必不必,我自己可以!” 莱娘越发手足无措了,她还从没麻烦别人服侍过自己,哪怕是上药这点小事。更何况,上药必会肌肤相亲……实在不合适。 “伤筋动骨一百日,你的腿伤也没全好,别,别为我又伤到了。” 她急得甚至都结巴了。 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婉拒,薛河淡淡勾了下嘴角,烛火倏地灭了。 眼前越发暗得看不清,黑暗中,一罐冰凉的东西被轻轻放到她手里,罐耳还带着薛河掌中的温度。 他怕她看不见,贴心递来了药罐。 她压住自己慌张的呼吸接了下来,却听见他轻笑,声色温润。 “莱娘,你真好,总为我着想。” 她垂着眼,如往常轻道了一句谢。 在观里的这些年,她鲜少听过夸赞,除了打骂就是打骂,羞辱她和阿娘、小丰的话更是不计其数,她早就习惯了。 只有薛河,也唯独薛河,会不着痕迹地夸她。 从他这里,她听到好多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词: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秀外慧中……诸如此类,多得她竟要用两只手来数。 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听到夸奖,就像第一次吃到阿娘买给她的饴糖,不会害羞,只有发怔—— 原来这便是甜的滋味。 她头一回知道,自己还能和这么美好的词放在一起啊。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让她总会贪恋与他相处的时光,就像小时候会把阿娘给的糖藏在枕边,每天醒来只舍得咬一小口尝尝。 怪道人最易对甜食上瘾呢。 她深吸一口气,将混乱的心绪压下去,用手指挑出些陶罐中封存的草药糊,摸索着涂在自己膝上。 她边涂边道:“我这就去找支蜡烛来,你先在屋中等会。” 黑暗中,传来薛河轻轻的一声嗯。 听到他应答,莱娘便放开,再絮叨了一句: “方才见你眼下乌青重了,可是昨晚又没睡好,灵芜香不起作用了?” 她是真的担心他。 毕竟自己曾亲眼见过他刚来时惊悸有多严重,高烧时困于梦魇中叫得撕心裂肺,好了之后也整宿整宿不能入眠,想来那次被劫的经历给他带来的伤害一定很大。 然而这次薛河却没回答她,只含糊地笑了一声,这声笑同以往不一样,有股古怪的感觉,但究竟古怪在哪,莱娘一时也说不上来。 “莱娘,若你不是禅姑,谁要是娶了你,才是一生的福气。” 听到这话,她的脸腾的烧了起来。 第一个念头便是谢天谢地,这会没人能看清她红透了的脸。 “我,我去拿蜡烛,等,等会还有吃的一起带过来。” 她将药罐快速塞回给薛河,就慌慌张张奔出猎屋,像从吃人的野兽口中出逃一般,一时间连膝盖的疼都忘了,什么声音也听不进去了。 猎屋内,薛河笑得越发爽朗,不忘在她身后提醒:“小心别蹭掉药!” 随着莱娘的身影远离,他带着暖意的笑逐渐冷却,散去,直至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嘲弄。 听到几句好听的话,就能狼狈成这样,真是个蠢到挂相的女人。 扮了三月有余的“薛河”,借一个侍卫的身份大材小用,日日演些郎情妾意的戏,李岌早就烦了。 他是皇长孙,是新立的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若不是时机未到,又何须委身于这种贫陋之地? 他随手掷下药罐,环顾此间,眼中尽是不屑。 刚来这里时,这猎屋还徒有四壁,除了张木榻可勉强栖身外,竟全无陈设,更不提周遭漏风的窗,断裂的门板,简直寒酸至极。 不过其上并无蛛网灰尘,可见这禅姑手脚勤快,常来打扫,不是个好逸恶劳之人。 而且她对他也算上心,不消他说,就将床褥衣物等一一添置上,还时常带些话本之类的小玩意给他解闷。 但久居山中的人,眼界实在狭隘,整天也只会问他吃好睡好不曾,又怎会懂他真正烦忧? 储君之位空悬多年,如今落回他这个被冷落多年的废太子一脉手中,朝中自然反对声音不断。 那些在他失势时落井下石过的人,或本就是父亲当年的政敌,都在暗处蠢蠢欲动。 终于,在这次他回长安途中,忍不住下手了。 来者穷追不舍,又凶悍非常,竟将他从涪陵封地带来的百余名精锐牙兵尽数折损,到最后只剩寥寥几人,连他自己都腿伤过重,跑不了多远。 已至绝境。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亲卫薛河,薛河立刻明白了,将两人衣着对换后,薛河含泪拜别,以身为饵,替他引开追兵。 大业面前,人命自有轻重之分。 他躲在草丛中,贴地感受着马蹄带来的震动越来越微小。 那些杀手没有发现他。 就这样,他藏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几乎把自己当成这山林中扎根的一棵树。 终于半梦半醒间,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灰味,靠得很近。 一瞬间出于本能,他想暴起杀了这个近身的人,可四肢早已麻木,本想扼住对方咽喉,却只抓住了一片衣角。 而后,一只温凉的手回握住他。 “别怕。”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戴着顶木制的禅冠,面庞算不得白净,甚至因为过于瘦削还略带菜色,但她眼神像流水洗过一般,干净而平和,一下子漂去了他的杀意。 她竖起另一只手掌,轻轻念道:“天尊在上,弟子绝不抛下他。” 李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实诚到有些可笑的禅姑。 不提报酬,也不曾搜刮他身上一分钱财,连他现在身上这件新衣裳,都是用她自己攒的钱买来的。 真是善到愚不可及。 不过再怎么愚蠢,与自己也毫无关系。 反正,他早就准备好要离开了。 3、警觉 为了蜡烛,莱娘还是去了趟库房。 云水观里,在观主、监院之下,大小事务都有各自的执事负责打理,执事们各有名头,管斋堂的叫典造,管佃农的叫庄头,管库房的则叫库头,连奉茶、挑水、敲钟等等都一应俱全。 而库头下面还有两个贴库,专门负责记录进出器皿、米面粮油等,避免私弊。 她叩响门环,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贴库来开了门,见是她,便问道:“又来支用灵芜香?” 莱娘摆手。 她之前就为灵芜香来过几趟,因灵芜香是观里鲜少用到的香品,库房里存得不多,十分金贵。她好说歹说,才用自己的体己钱换来了四五支。 虽说库房中的东西不许私弊,但这里也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如是急需,亦可以市价三倍买来自用。 所以,她方能用灵芜香缓解薛河的难眠之症,只是……太耗钱了。 但能治好薛河,她也算不负各路天尊冥冥中所托。 “我来拿两支蜡烛,寝舍太,太暗了。” 活到现在,莱娘还是每次说谎就结巴。她低头绞着手,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自己露馅。 不过老禅姑没听出来,仍按往常让她在簿子上登记了再拿给她。 “给,昨日恰好买办去山下采买了新烛,你且拿去。” 莱娘赶紧接过,转身要走,就听那老禅姑道:“等等。” 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谎被识破了? 谁知,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后,老禅姑皱眉:“你怎么还穿着入夏的那件麻布袍?” 莱娘愣住了。 老禅姑语重心长,“有钱买灵芜香,怎么不记着给自己添件新衣裳呢?别光听监院那些话,顾着体面,把身子冻坏了。” 她背过身,眼中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多谢,多谢提醒。” 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些什么感激的话。观里从来无人关心她的死活,今日这点……已是不可多得的温暖了。 莱娘抱着蜡烛,嘴角带笑,快步消失于再次弥漫的雨雾里。 身后库房里,目送她远去的老禅姑却再次开口:“我说过,灵芜香就是她拿走的,二娘也看到她承认了,实与我不相干啊。” 库房的层层木架后,缓步踱来一位年轻禅姑,身后跟着一个婢女。这禅姑的衣着显然较旁人都不同,头上是一顶镀金的莲花冠,禅袍也是用时兴的绸缎衣料掺了金丝裁成的,整个人看来熠熠流彩。 被称作二娘的,正是三山县县尉的独女洪金仙,前年为给祖母祈福出家,由监院玄通授度,而后便一直在云水观修行。 只见她姿态倨傲,没有半点通情达理的意思。 “师姐也知道,我师父既是监院,就有监察之责,我自当帮她查清来龙去脉,免得明日大德来了,当着上官的面出什么纰漏的话,观里可就丢了体面。” 老禅姑见她搬出监院的名头,不敢反驳,连连称是。 洪金仙继续探问道:“既然是辛莱娘从你这里支用的,那她用来做什么你不知道?” 老禅姑惶恐道:“就算用途再蹊跷……也不该我多问呐。” 洪金仙冷笑一声,“连外人都发现蹊跷了,观里也该抓抓老鼠了。” 一旁的婢女侍玄疑道:“二娘这是何意?” “你没发现吗,她领了饭食就离开斋堂,这样做已经多久了? 她从前下山是多久一次,现如今又缩短成几日一次? 除了这些,我爹手底下的人还在街市上亲眼见她进过成衣铺问价,问的却是男子的衣袍,辛莱娘一介禅姑,又无父兄,要男子衣物做什么?” 侍玄恍然大悟:“难道这辛莱娘竟学她的姊妹葛小丰,与男人有了私情,为便于私会,就将情郎藏在观里?” “此事必定属实。” 洪金仙十拿九稳,露出十分得意的笑来。 她本就厌恶如辛莱娘这般出身低微的庶民,更不用说,她还有一股不肯低头的清高劲。 见她时眼中全无尊卑,不跟着旁人一起殷勤问好,对她也不热情服侍,竟真把自个儿当成个什么人物了。 这样的人,迟早要栽跟头。 “侍玄,你去盯紧她,一定要找出来她平日里把人藏在哪里,二人私情至何种程度,查出来,报给我。” 她洪金仙,怎会容这种眼中钉在观里久留? - 雨势越发大了。 土坡浸了水湿滑难行,怕再摔倒,莱娘便一路放慢了脚步。 回到门口,低头一看,本该松松笼着的外袍打湿了大半,几乎贴着身形。 她也顾不上了,径直走进去,却见李岌盯住她,眼神有些古怪,片刻后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莱娘有些不解。 低头看去,这一身衣裳都是完整的,除了狼狈了些,有何处不对吗? 她也没多想,从怀中掏出蜡烛,在烛台上插了一根:“这下又可以再续段日子了。” 李岌望向桌案上剩余的蜡烛,十分欣喜,眼中似有微火闪烁,“要不要将这些收起来,找处地方存放?” 莱娘想来,也对,薛河还要住下去,是该存些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他伤已经好很多了……还能留在这里多久呢? 她当然知道,迟早会有分别的一天。 只是,她真的舍不得这段日子。 这些天就像做梦一样,每日回到屋中,都有一人在等她,他会对着她笑,会倾听她的烦闷,会疼惜她的遭遇,在这里,她不再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一株无人过问的野草。 但他走后,梦就会醒,一切都归于原位。 一阵难过涌上心头。 “我看埋在门外檐下就好,你觉得呢?”李岌提议道,笑意如春风拂来,打断了她的情绪。 “好啊。”莱娘也对他一笑,将眼底的难过都藏了起来。 “那我去埋起来。” “这怎么行?”她拦下他劝道,“你的腿伤——” “不必担心,你已经将我照顾得很好了,这种小事也不该再劳动你了,你就在屋里等会,把湿了的外袍晾一晾。” 薛河实在善解人意,还顺带夸了她,莱娘又感到了一丝羞赧,垂下头去没再多说。但她隐隐觉得今日的薛河,好像有些执着,只要拿定了什么主意,便不容旁人动摇一样。 但她不喜过于疑心,尤其与他相处也有些时日了,当然清楚他绝不会有害人之心。 她这样想着,坐到木几边,将淋湿的袍角铺开,希望借此稍微晾干些,李岌也抱着蜡烛出了屋门。 他刚走几步,就躲到无人处,立刻仔细检查起来。 果然在其中一支蜡烛上发现了熔接的缝隙。 他将那支做过手脚的蜡烛沿着缝隙掰断,一张细长的纸条掉出来,上有一行小字: “崔相定于元月十五动手,可从渡口走。” 从他上次放出消息,与手下顺利接头,又过了月余,现如今终于查出黑手是谁了,办事还算利索。 崔相。 李岌眯起眼睛,姓崔的老狐狸真是死性未改。 当年就对父亲用尽了龌龊手段,闹得天子与太子离心,把父亲逼上了绝路。 如今恐他报复,先下手为强,把他困在逼仄小观中数月还不够,大有一副不见尸身不收手的架势。 谁给这老狐狸的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昭然谋害储君! 李岌收紧五指,眼神阴鸷。 要想从这里脱身,定会与崔相的人有一场恶战。 先前回城路上折损的手下太多了,现在能联络上自己的应该不剩几人,而且距离元月十五只有月余,招兵买马根本来不及,他不能轻举妄动。 为记住手下传来的信息,李岌再仔细读了一遍,若有所思。 后半句“可从渡口走”,想来是他的人已经探到附近有去往长安的水道了。 行舟速度虽不及快马,但走陆路易遭埋伏,水路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从青石山上也望见远处似有开阔湖面,于己方更为有利。 但问题是,他与手下没有一个人方便露面,去船牙订下船只。到了十五上元节当日,人们都在城中团圆,没有船家,他们又当如何? 此时屋外,见有人出来,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缩回树丛后,以枝叶掩藏踪迹。 李岌十分警觉,余光见有人影晃动,立刻将手中纸条揉成团,扔进水坑中,看着泥水糊去字迹后才返回。 “方才怪我不小心,失手摔断了一支,实在大意了。” 一回屋,他又换上之前那副温和面容,抱歉道,“不如先放着吧,我再试试看能不能重新接上。” 莱娘虽心疼断了的蜡烛,但还是叮嘱道:“你小心些,别让烛火燎了手。” 说着,便替他把蜡烛点上,屋内终于亮堂起来。 他点点头,却见她淋湿的外袍仍在身上,于是佯装关切道:“怎么不换身衣裳?都快入冬了,裹着湿衣易患风寒。” 莱娘也知道,屋中确实有口木箱,里头装了一两件可换洗的衣裳。 刚捡到薛河时,他伤情险重,她只得整夜陪护在身边,还要趁寝舍的其他人醒来前偷偷赶回,大清早实在匆忙。为行事方便,她索性将自己的东西也搬来了一部分。 现在衣裳虽有,但难办的是,她换不了。 薛河出去不过片刻,若是回来时正好撞到她宽衣解带,那得多难堪,外头还下着雨,她总不能把他再赶到外面,也淋一身雨吧。 于是只能局促道:“方才实在不便换衣。” 李岌额角青筋微凸。 这禅姑什么意思,听起来话里话外竟是怪他没有眼色,不知避让,她可知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若是在宫里,她早不知掉几回脑袋了,但视当下情形,她对自己仍有用处。 罢了,不过是个离开后就一脚踹开的玩意儿。 他闭上眼,好一会没说话,将戾气压了下去后,潦草装出善解人意的样子:“那我去门口,你在屋内自便,换好了敲一声就行。” 见薛河如此磊落,还贴心将门掩上,莱娘也安心地背过身去,脱下了衣衫。 而一门之隔的李岌,捕捉到树丛中那个探头的身影,眼中墨云翻滚,深不见底。 不是巧合路过,而是有人盯上自己了。 是崔家派的杀手,还是那禅姑被买通走漏了他的消息,引来了人? 性命要紧,回宫前容不得一丝松懈,他得找地方藏身。 李岌满腹心思,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快速躲回屋内。 他猛地推开门,忽而想起,刚刚自己是为了避开莱娘更衣才去了屋外。 而现在…… 他一抬头,便撞见了半身不着寸缕的她。 4、旖旎 莱娘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连叫喊都忘了。 不知面前的李岌看到了多少,她本能地以手抱胸,待反应过来,才仓促间窝下身去。 但她双臂纤细,全然掩不住满园春光,目及之处,皆是云山旖旎,白雪灼灼。 都说肉体凡胎,她也非红尘中人,本来不该对这具身体的暴露如此看重。 可是人就免不了羞耻感。 她垂下头,只觉无地自容,不知当下该动还是不动,双目逐渐盈起一层薄泪,隐忍不落。 李岌却只是轻飘飘看了一眼。 这身肌肤勉强算得上柔腻,只可惜常年干活曝晒日光,并不白皙,也不窈窕。 除了腰身盈盈不堪一握,尚有些可观的美感外,与他见过的高门贵女实在无法相比,只是一具民间再寻常不过的女子身躯。 外患仍在,他实在没兴趣关心一个禅姑的处境。哪怕没有外面那个身份不明的窥伺者,他也不至于对这种姿色起什么心思。 宫中皆知,皇太孙岌素来不喜女色。 女色,先以精致美丽的皮囊下饵,再用子嗣在怀收笼,一场欲望的狩猎便满载而归。 上至妃嫔,下至侍婢,皆热衷于此事,仿佛只有自己是个无比高明的猎手,能将任何高位之人玩弄于股掌中。 殊不知,深宫中又岂有色欲熏心而真为人所控的蠢人?不过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身在宫廷,他自幼就见多了这种风月把戏,因而尤其厌恶投怀送抱、满腹算计的行径。 在他看来,算计就是对人君的不忠不诚,这也是他的大忌。 从莱娘冒雨进门的那刻起,李岌的脑海里就闪过无数张在他重回权力中枢后,对他谄媚求怜的面孔。 湿身媚态,故作偶遇,用来用去都是差不多的伎俩,他早已防心高筑,一眼便能察觉出其心是否有异。 但眼前这张脸,他盯了许久,仍没发现异样。 她似是真的茫然无知,看不出他在盯自己什么,反复低头抬头,眼神中依旧一片空白,只怕连勾引二字都不知怎么写。 即便是现在,上佳的良机就在眼前,她都木讷不动。 充其量就是个胆小单纯的山居禅姑,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学宫中行事,更不用提勾结外人,走漏消息。 李岌微不可闻地嗤笑一声。 回想起来,方才观察外面那人,行动莽撞,踪迹也不懂隐藏,不可能是受过训的探子或杀手,许是他多疑了。 他拿起搁在木榻上的衣裳,耐着性子蹲下来,递给缩成一团的莱娘。 莱娘擦掉眼泪,快速夺过,转身穿好。 但再快,李岌也看到她的柔腻之上,因过于用力而捂出了红痕,仿佛半山之上生出的一带枫林。 这小禅姑,真是忸怩得很。 不知为何,他心情好了些,也往语气里填了几分歉意:“外头有人来了,我实在心急才开了门。” 莱娘尴尬至极,不知回他什么,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从胸腔中闷闷应了声。 过了会儿,才忽然腾地抬起头,惊恐道:“屋外有人?!” 见果然非她所为,李岌继续探问:“来人对这里算得上熟悉,我还以为是你认识的人。” 莱娘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后山荒凉,一向无人,怎么会……” 她看向李岌,李岌亦挑眉看她,莱娘忽然就明白了。 她被人跟踪了。 自己从来小心,都是避开人来的,就是为防别人乱嚼舌根,不想还是被发现了,再加上先前李岌出了几趟门,定被跟着她来的人看到了。 莱娘突然间觉得十分疲累。 她明明只是在行善救人,并无逾矩之处,只因救的是个男子,就要防人造谣,还要被扣上私情的罪名。 这世间的理怎么会是这样呢? 她忧心忡忡告知:“外头的人大约想寻我的错处,若是真被人误会是私情,那就连累你的清白了,我还是帮你在山下另找个清净的落脚处吧,这里不能待了。” 李岌要的就是这句话。 不管怎么说,他都在人前暴露了,还是换个地方更妥当,而且得是一个方便联络手下的地方,而山上攀爬困难,走大路又避不开人。 这么看,山脚下人烟稀少的村落最为合适。 然而莱娘并不知道他的这些心思,只是一味歉疚道:“是我的错,对不住了。” 她边说边后知后觉,明明刚才还是她被唐突了,怎么现在反倒自己在道歉呢?她也想不通是从哪里开始不对。 但薛河就是这样,总让她真心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听小丰说,喜爱就是常觉亏欠。难道这便是爱么? 莱娘没有经历过红尘中事,但小丰与她说过,爱欲并非什么不洁的身外之物,乃是生来天性,让她别活得像观里那些古板老妪一样。 她信小丰,就算是爱慕,那也算不得什么错。 莱娘坦荡道:“我知道山下有处无人的草庐,等我后两日忙完观里的活计,就帮你挪去那里。” 草庐就是阿娘做佃农时借住的地方,阿娘走后,那里便成了她的伤心地,不到迫不得已她不会去。 李岌温和笑道:“好,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怔忡了一下。 小时候,她也对阿娘说过同样的话,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在渴求一生相伴的约定,可惜这个约定从未有人重视过,也从未有人实现过。 她恍惚间奢望,若真有像薛河这样的人,愿意伴她四处漂泊。 她兴许就一生无憾了。 - 翌日,正是洪金仙口中大德来访的日子。 云水观里难得闭门谢客,上上下下都忙碌异常。 大德,是朝廷授予德行高尚、功绩非凡的禅士的官职,可统管一州之内大小宫观。 因三山县在雍州境内,所以云水观也同长安城中诸多宫观一起,由长安龙兴宫大德——清妄真人纲统事务。 这位大德莱娘不曾见过。 听闻是位天纵奇才,毕生勤于苦修,少时便开悟,而立之年已修至大洞法位。每每宣法,长安城内便万人空巷,连天子都召他入宫,探讨禅理。 想来是位云端上神仙般的人物,为谁来,做什么,估摸着都与她没有干系。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关心,究竟是谁跟踪了自己。 她默默观察了半日,依然没个头绪。对方悬而不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终日让她惴惴不安。 而云水观里其他人的心境与莱娘截然不同。 有的人消息灵通,早早听说大德此次来,同三年前一样,是要选一位资质上佳的弟子收作徒弟。 成为清妄真人的徒弟,那几乎就是一步登天。升了法位不说,还能跟着他去长安的大宫观里见世面,结交形形色色的豪门贵人,届时自己就再也不是雍州偏僻一隅里的无名禅姑了。 除了莱娘,云水观中其他年轻禅姑都眼映热波,憋着口气,想挣上这份头脸。 临近午时,大德的车驾如约到了山门外。 莱娘身份低,不被允许靠近山门,只能远远候在墙根下,听候调遣。一片肃静中,不闻咳嗽人语,只有隐约几声牛蹄响。 来山上的香客,就没几个不雇轿夫的,她心道,这位盛名在外的大德竟只坐牛车,还真是行事低调。 坐轿的大都不用正眼瞧人,而他这副做派,倒让人另眼相看,添了几分好感。 正想着,乌泱泱一群人簇拥着几片或青或白的衣袂,绕过影壁,径直往侧殿后的上房中去。 一路迎拜稽首的禅姑似水浪前起后伏,谨然有序,莱娘也跟在其中,刚叩首,一片鹤羽般的白色袍角就从额前拂过,停了下来。 随即,一道视线便落在自己身上,她屏息回忆起今日整饰仪容的过程,自觉并无纰漏,便揣着疑心行完了礼。 头顶的声音叹了一声:“可是腿脚不便?” 莱娘讶异抬头,却又被刺目的日光摁回去,赶忙跪下回道:“昨日确有跌伤,但不严重,多谢大德见谅。” 他大概是从她姿势看出的不对劲。 终于适应了正午的光线后,她怯怯回望过去,对上了一双淡漠透亮的琉璃目。 她暗自叹道,原来这就是得道仙人的模样。 冷淡,出尘,不食半点烟火气,连山风都偏爱他,发冠后缀的巾带被吹起时,像当即要乘鹤飞走一样。 一旁的观主、监院等人见她呆愣在原地,拼命使眼色让她退下,不然显得观里没有半分人情,让一个腿伤之人多番跪地拜伏。 莱娘刚要起身,又听到那仙乐般飘渺而泠泠的声音道: “接下来参拜后,允她一处坐席。” 一句落下,周遭所有禅姑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羡慕、嫉妒、愤懑、不屑,都像潮水一样,从眼入喉,几乎要溺死她。 本是出自仁慈体谅,但唯独上首之人才能享有的特殊对待,却给了从不会被多瞧一眼的她,谁会不眼红呢?有心者甚至会因此掂量,她是否会借机挤占那个徒弟的位置。 但莱娘一时还想不了那么远,她只觉得,从无人在意变为全场瞩目,这无形的压迫实在可怕。 她得赶紧起来。 然而昨天才受伤的膝盖顶不住这番折腾,她一撑起身子,腿又不受控般软了下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隔着衣袖搀扶住她,她也下意识地回握住。 这一幕不仅落在了在场众人的眼中,也让立于后山崖顶的李岌看了个一清二楚。 对着二人交叠的手,他眯起了眼。 一股古怪的情绪蒸腾起来。 5、选拔 “主上,那禅姑就是——” 李岌身后,一个车夫打扮的皂衣男子也一同望见了庭中场景,但见这人站姿挺拔,显然一副常年练武的仪态。 “嗯。” 李岌莫名有些烦躁,不待手下说完便打断,皂衣人马上识时务闭了嘴。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想象出那女人脸上神往的表情,旁人给点温暖,她便能赴汤蹈火,将一身肉都剐下来献上去。 像这种蠢得挂相的人就该扔进宫中,被吃到连骨头都不剩,才能长个教训。 但话又说回来,她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他有什么必要替她设想? 不过是个不足挂齿的禅姑。 远观莱娘扶着那禅士起身,他眼神越发不屑,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看了。 “鱼肠,回长安的水路沿路探过了吗,如何?” “回主上,属下此次混在龙兴宫这些禅士中,就是为了尽快报给您这个消息,”鱼肠忧心忡忡道,“水路……恐怕也不稳妥。” “渡口有他们的耳目了。”李岌已经猜到。 “是,崔相雇来的匪兵还在路上,未抵雍州境内,但天罗地网已经布下,形势很不乐观,好在他们还没往云水观里安插人手,主上在这里是安全的。” 李岌冷笑一声。 “正因为崔毕知道,我素来厌恶这些禅教中人,才会遗漏这里。” 他踱步回到崖边,下面集聚的人群已经散去,参拜开始了,层层叠叠的观宇殿堂间飘来含混的诵经声。 那也是他最痛恨的声音。 只要他对镜更衣,就能看到自己后背蜿蜒至胸口的陈年鞭痕,耳畔也会响起那年禅士们喃喃所念的驱邪咒,这么多年了,依旧阴魂不散。 废太子遗孤十三岁的生辰礼,是一场刻骨铭心的驱邪仪式。 而驱赶的所谓邪祟,是他冤死的父亲。 那年临近生辰,他突然多日高烧不退,已危及性命。 宫中不为他找御医,却说是孽魂作祟,妄图趁他病重,要他性命。 法事上,那些禅士逼他在病中生挨了数十道蘸了盐水的鞭笞,还要同时高声咒骂父亲的“孽魂”速速离开,不得在宫中作恶。 好在他命硬,依旧活了下来。 经此一番,宫中人尽皆知皇太孙对禅教的憎恨。 但当下,性命远比久远的往事更紧要,也因为这份憎恨,再次保住了他。 想到自身安危,李岌复又下了一道命令。 “你再去查明一个人,那人昨日在我屋外偷窥,有走漏消息的可能,你只需帮我找到那人是谁,不要打草惊蛇。” “遵命,属下若查出眉目,会再想办法送信。” “不出意外的话,往后你的消息只要送到山下,就不必再费心上来了。” 混入龙兴宫属实不易,听到这话,鱼肠面露喜色,而后又重新扮回普通车夫的模样,佝偻起背,拿上牛鞭和斗笠后告退了。 手下离开后,李岌仍然眉头紧锁。 想到鱼肠递来的那份消息,元月十五崔毕的人就会在三山县中大肆扫荡,届时无论是云水观,还是山下的村落,他都无处藏身。 所以,务必要尽快应对。 而现在,唯二能走的两条路线,一条沿河而上,一条官道直奔,就算遍布耳目,他总得选一个。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把其中一路盯梢的人调开就好了。 他若有所思,回望向云水观,一个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形。 此计虽险,但有足够的胜算。若是成功,便能为他争取到最佳的离开时机。 只是,他必须以最利于己方的角度布局这盘棋,而盘中其他的棋子,譬如那禅姑,亦或是三山县中的民众,他实在无暇保全。 为人君者,不可拘泥于小节。 他能给那些牺牲者的,唯有一个往后海清河晏的天下。 此时,正在讲经堂中的莱娘还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卷入李岌的血色棋局中。 眼前的参拜与谒见,在她眼里才是大事。 全观能被允以坐席的,也只有观主、监院、知客等诸位大执事,而她突兀混于其中,自然惹眼,时不时就有人怒目相向。 这席面坐得着实忐忑难安,莱娘只能硬着头皮,沾了点席角勉强撑着。 她又看了眼上首的大德,仍是一副慈悲神情,然而这慈悲,落在她身上却是一番磋磨。 她还得继续受着。 寒暄结束后,便进入正题。 大德在讲经堂中升了座,又在天尊像前礼拜,领众人先三上香,再诵归依,最后瞑目存想,这便完成了讲经前的净坛仪式。 不过今日讲经另有一番不同,并非由大德开讲,而是他来当场挑选一段经文,听云水观中的各弟子试讲,以各人对经文的参悟程度,来考察谁的资质更为卓越。 年轻弟子见此,个个跃跃欲试。 在大德宣布选拔方式后,莱娘也如释重负。 现在大家只关心自己能否选上,身上那些针扎般的视线消失了,她也终于能安心下来,听一个又一个弟子上前朗朗释经。 大德今日选的,是《清静经》中的一段: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禅观中每日都有早晚课,凡是受度出家的弟子都不可缺席。在早晚课要诵读的经典中,这本《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算是她们最常读的那几本之一了。 不仅是云水观,民间时人也十分推崇此经。 大约是因为本朝国姓李,而太上老君恰属同宗,连天子都要去拜祭,尊其为太上玄元皇帝,那自然与老君相关的都会受人追捧。 大德选这一段,并不稀奇。 在众人眼中,这也不过就是一段老生常谈的“遣欲澄心”,谁不知道要做到禁欲修身?其中也难讲出什么新意。 但既是选拔,就要与旁人区别开来凸显自己。于是,最直白的释经述理,慢慢变成了天花乱坠的引经据典,听得人昏昏欲睡。 中间,莱娘也垂了两回头。 与观中那些家学良好的女郎们不同,她只识得经书上的百十来字,平日里够用足矣,至于什么列国列朝名言子曰的,她根本听不懂,也无人教过她。 就是打盹实在是大不敬,她连忙抬头,装作听得入神。 终于到了最后的洪金仙。 出人意料的是,她一改平时的盛气凌人,今日姿态亲和,用故事夹着禅理,讲得浅显易懂,没掉半点书袋。 且不必说全场熟读经典的禅姑们,就是从山下随便找一位香客,听来都毫不吃力,甚至还能像听说书一样津津有味。 上座龙兴宫来的随侍弟子里,已经有几位微微点头,对她表示赞赏。 莱娘也暗自心想,她选对了路。 像其他人那样急于表现自己,反倒失了讲经的本心,把本来并不难懂的道理,说得更加晦涩模糊,这样如何能得到百姓的真心认同呢? 但莱娘也只赞同洪金仙的表现,对这人却不置可否。 阿娘从小就教过她,离那些高阁里的人越远越好,勿要贪图小恩小惠,学旁人献殷勤捞好处,不然命都不知怎么没的。 这段话她一直铭记于心,每次与洪金仙打照面时,她总是垂眉敛声,绝不招惹。 但就算如此,洪金仙还是看她不顺眼,总要为难她,支使她在众人面前干各种难堪的活计。 莱娘想不通究竟哪里得罪了她,也唯有一忍再忍。 来到人世,终归还是要好好活一遭,她不想为这种人烂了自己的命。 见胜券在握,洪金仙本来有备而来的从容外表,逐渐遮不住内里的窃喜。她讲得越发起兴,便将禅道祖师相关的故事,逐渐串到了当下世风人情。 只听洪金仙道:“我等幼慕禅道,修习数年,旦夜诵经,自以为远离人世尘垢,终于得悟禅理。” “然近年来,我随师行脚,却多闻民间百姓对禅门子弟秽语相加,尤以禅姑为重。或曰:「禅姑者,乱风俗之妇。」又或曰:「托名禅门,实则娼优。」” “我初听来,怒不可遏,五脏如焚。但后思之,又觉并非无因。” “盖因门中确有一二不检之人,身披黄冠,却不守清戒。有人艳妆浓抹,成日出入豪贵门庭,将科戒全部抛诸脑后;有人假托神灵,专做牵头,引内宅女子投身腌臜风月,祸害清白。” “更有甚者,以身犯戒,常拣月夜星前,与男子私期暗约,等到珠胎暗结,秽行难藏,自然贻笑八方。” “如此不守戒者,正因其不能遣六欲,禁三毒。色/欲熏心,非诚心奉禅,才致一粒鼠屎,坏一锅之羹;一株恶木,污整片之林!” 洪金仙越激昂愤慨,莱娘就越觉得如坠冰窟。 鼠屎、恶木? 洪金仙在说谁,是真当她听不出来吗? 不,这几乎不是影射,而是对小丰指名道姓了! 莱娘浑身不受控地微微发抖,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陷进坐席中,指节凸青,几乎要将布面顶破。 “禅门向来清净,岂容此辈藏污?吾志高洁,岂甘与之同垢?连禁人欲都不能——” “人欲不是污,不是垢。” 偌大的讲经堂里,洪金仙猝然被一道清亮的话音打断。 那声音虽小,却尤为笃定。 洪金仙闻声望去,莱娘带伤颤颤悠悠从坐席上起身,头抬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高,她平静地对视过来: “葛小丰不是云水观的污垢,更不是禅友用来抬高自身的垫脚石。” 一语惊座。 洪金仙的表情一时僵住了。 这里是她的讲经场,她怎能容许这种入不了眼的东西,轻易毁了她通往长安的路! 洪金仙立刻反唇相讥:“葛小丰因私情被逐出禅观,这事早已板上钉钉,三山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何故在此强词夺理?” “爱欲发乎心,本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任由所欲操控、乃至遮蔽双目的人——” “是吗?那你如此恼羞成怒,说出这些违背组训、大逆不道的话来维护葛小丰,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和她一样,也被撞破了与男子的私情吗?” 一瞬间,莱娘全身的血液几乎倒流。 6、私情 现在,莱娘终于知道是谁在后山窥探了。 情理之中,也有意料之外。 情理上,她早就知道洪金仙不喜她,不喜所有地位低微的小禅姑。在这样的人眼里,她们就像是地上的泥点,看一眼,都会溅脏自己的衣裙。 意料之外的是,她没想到洪金仙会厌恶至此。 厌恶到竟要在众人,甚至是长安来的上官面前,诋毁她,迫使她颜面扫地。 洪金仙不过就是想做个主角,那她便陪着演好了,至于谁能做大德的弟子,谁能去长安,她也不会关心,所以根本不可能妨碍这位贵人的前路。 那今日这遭,只能是故意羞辱了。 莱娘心中酸涩无比。 时至今日,她才真正感受到小丰被当众赶出云水观时,是怎样灼心烧肺的痛。 她无需抬头,全身发肤便能感知到整个讲经堂内所有人的视线。 那些视线就如同燃得正旺的柴火,将她全身煮到沸腾,四肢都煮成一锅软绵无力的浆糊。 那种痛,叫众矢之的。 莱娘无从得知,她不在时,小丰要如何独自吞下这些煎熬,但此刻,身处同样的境地,自己绝不能退让。 因为洪金仙千不该万不该,为一己私利,搅动地上地下的人一同不得安宁。 那是她的余生,更是小丰的身后名。 莱娘松开攥紧的双拳,语气再平和不过。 “私情?我是救人,有的也只是仁心,并不是私情。” 洪金仙原本料想,发难后对方会抵死不认,但她竟将救人之事说得如此磊落光明。 洪金仙只得使个眼色给侍玄,侍玄立马上前道:“但你救的是个男子,我亲眼看到了!” “救人与性别又有何干?难道濒死的是个男子,就要丢弃不顾吗?” “你还把人藏在观里!” “我没有藏,”莱娘的声音像涟漪,一句如一圈,将所有口舌带来的波荡平缓下去,“后山本就无人,把伤患安置到那里,是无奈之举,不能因我一人之举打扰观内旁人清修,有什么不妥?” “那个被逐出观的葛小丰,当初被捉住时,也是这么一套托词!我看不如把那男子绑出来,交官府一问就知道了。” “那是伤患,又非贼囚,何以送交官府?” “那便让他自己出来对证!” “我已答应他轻易不向旁人透露,怎能不守约?” “都闭嘴!胡言乱语什么,无论是谁,都不得扰乱今日讲经!” 莱娘还未说完,一旁监院的脸色青一片白一片,实在坐不下去,厉声开口制止。 再这样争执下去,云水观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越是难堪的事,街巷市井中就越会口口相传。葛小丰的事当年闹得满城皆知,已经够让观中丢脸了。 现在,若是再出一个葛小丰…… 监院各瞪了莱娘和侍玄一眼,轻飘飘略过了洪金仙,又将眼风讨好地送往上方的大德,希望上官当没听见,揭过这篇,让她们自己私下处置。 清妄真人那双琉璃眼依旧淡漠无波,没回应监院,也不看左右的弟子,反倒是望向莱娘。 只是那浅色的眼瞳,衬得目光悠远,不像在看她,而是像透过她在看什么人一样。 莱娘微微抬了半眼直视过去,便觉得被凉得一震,还是低下头来。 大德却在这时发话了。 他淡道:“论禅常有争辩,丛林中人各有看法,再寻常不过,不论个人行迹,各位禅友且细细说来,吾洗耳恭听。” 话音刚落,监院的脸色从青白径直变成死灰一片。 坏了,上官竟要管这桩事。 大德的声音先朝向侍玄:“方才所讲经文,你有何见地?” 监院和侍玄俱是怔愣。 监院暗自狐疑,方才还当大德要细听缘由,可怎么是这个听法? 被点到的侍玄则是一阵发虚。 自己当众说说辛莱娘的破事也就算了,讲经?她们女郎才讲得了文绉绉的东西,这让自己一个侍婢怎么开口? 侍玄张了张嘴,又看了眼面露烦躁的自家主子,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六,六欲不就是私情吗……” 琉璃神仙像不为所动。 “嗯……” 侍玄一番搜肠刮肚,眉毛拧成一团,也死活没挤出下一句,还是灰溜溜闭了嘴。 “那另一位禅友呢?” 莱娘应了声,一步一瘸缓缓走到坛前。 三层高台圆方重叠,象征法天象地,正中央的法座上置有金丝八宝纹的褥席,坐上去,便可俯视众生。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走到这里。 脚尖在最后一级阶上悬停片刻后,还是坚定落下。 被欺凌至这步境地,难道还有余路可退吗? 莱娘在心中默念。 既然大德给了她这株无名野草一丝生机,纵使迎面是狂风暴雨,她也要逆风起舞,守住自己与所爱之人的最后一片净土。 洪金仙和侍玄口中的私情本就是空穴来风。 她对薛河,最多不过是仰慕,更多是常人皆有的仁善之心,换任何人,她都会这么做。 而且,就算真是情爱,那就成了罪孽吗? 小丰常对她说,爱欲本无错。 这句话,她也想说出口很久了。 自修习禅道伊始,她便一直被教导,情爱乃修行之人的大忌,需时时检视根除。 可爱欲由心而发,从来由不得自己。 若一切情爱都是错的,那从情爱中诞生的婴孩岂不也都是错误,那人的身上还有什么可为世间所容呢? 父母爱子女,天子爱万民,神明爱世人,这些和爱一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私情与普爱之分。 有心上人的小丰是干净的,爱阿娘的她亦是,世间所有发自真心的爱欲,都是天然的,干净的。 既然人生而有欲,又何须刻意遣而禁之? 莱娘抛下一切杂念,缓缓道来。 堂下众人听来皆神色惊恐,连交头接耳都忘了,到她讲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片死寂。 她也知道,这一席话在当今世道,已是大逆不道之语。但忍了那么多年,就是今日,她就想豁出去争辩一次。 她几乎是自暴自弃,抬头看向正前的大德,等待最后的审断。 可撞上的那对冰雪琉璃目里,却分明燃着一把火。 哪怕只有瞬间,她确信,她就是看见了。 不同于底下那些人的怒火,那是一种和她一样,觅得多年未有知音的欣然。 她从没有想过,大德竟是认可她的! 那尊她以为脱离凡胎的琉璃像,竟也会面露笑意,只微微的一缕,便已让她心神一凛。 莱娘震惊之余,眼眶中泛起丝丝酸痛。 说出了闷在心里许多年的话后,此时,她只余满心疲累,耳畔也仿佛蒙了层水雾,大德的声音飘渺不清,她也无心去仔细辨听。 “……今来正为觅贤寻才,众弟子……可见汝等功课勤加研习,未有懈怠……” 莱娘知道,大德开口,便说明弟子选拔结束,重要的时刻差不多来了。 要宣布获选之人了。 屋堂中,所有人的呼吸渐重,供案上的香早已燃尽,可四周仍有一股不绝如缕的烧灼气味。 方才还振振有词要“遣欲澄心”的禅门中人,不过片刻,就成了口中的反例,原形毕露。 这兴许,就是欲望焚烧的味道。 那幽幽的气味也钻进了莱娘的肺腑,抓挠起心神。 从前,因为自己得到的少,失去的也少,便无所谓世事输赢,鲜有期待。 可现在,她却不知为何,和周遭炽热的视线一起,望向那两片一张一合便能决断前路的唇瓣,希望下一刻报出的是自己的名字。 说吧,说她的名字吧。 那样,就能为自己和小丰正名,改变她的前路,甚至和薛河相处时,她也会把头昂得高高的,在心里说,我不是野草,我与你们是一样的人。 她不该有期待。 却偏偏想期待。 恍惚间,她看见大德的目光再次掠过自己。 “……今日辩经,尤见风华。年轻弟子中,能参先祖禅机,斥当世清浊,难能可贵……” 莱娘看到,洪金仙那昂扬的头颅更见矜傲,不必看都知道,现在那张脸上挂着何等得意的笑。 说吧,说她的名字。 “更闻百年未有之奇思,另有一番新意,吾甚为欣然——” 莱娘腿脚几乎发软,死死盯着发话者。 说是她吧,求求了。 大德也像感应到她的祈求般,再次投以一眼,只是这一次,没有先前一瞬的火光,唯余怜悯。 那一刻,地面仿佛崩裂,莱娘无声沉了下去。 “然虽有新意,却尚不成熟,仍需多年修行体悟,方成一派,故此次吾决议,无人——” 耳畔剧烈的嗡鸣。 面前光环萦身的琉璃神像“咣”的碎裂四散,从中涌出了排山倒海的污泥,顷刻间冲埋了她,眼前漆黑一片,世上仿佛再不见光明。 她不该有期待。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期待。 莱娘浑浑噩噩地困在这一方黑暗中,甚至不知自己现在是立是跪。天地在摇晃,她的身体也像秋风中的落叶,瑟瑟颤栗。 神思与魂魄一同抽离到头顶,不知是怎么熬到这一切结束,她木然望着周遭来来往往的人群,只会机械地跟在后面,行李、送别、拜谢。 好像有好多人对自己怒目相向,好像大德走到面前说了些什么,好像洪金仙也用手指着她,眼神怨毒,大约是在忿忿然痛骂。 大概是吧。 那与她有什么关系,反正豁出去一场,也还是没有活路。 野草能有什么活路,只有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随着送别大德的人流,重新走回山门内,莱娘都还是一副游魂行尸的模样。 直到上山的某层石阶将她绊倒。 她毫无防备,扑通一声跪地,膝盖旧伤叠新伤,撕心裂肺的疼终于激活了失感的躯壳。 走了那么多回的台阶,挑了多重的水都没能让她踩空一次的台阶,为何今天偏要绊倒她? 好疼,好疼。 泪眼模糊中,一片黄色的衣裙遮住视线,莱娘抬头,一贯横眉冷面的监院,如今却满是失望的神色。 监院居高临下,望向一身狼狈的莱娘,轻轻叹了口气。 “云水观已容不下你了,自请还俗吧。” 7、她所求的 “都给我守好规矩,不然被逐出去,就等着死路一条罢!” 往常,抓到躲懒贪嘴的小禅姑,监院总是怒气冲冲地这般训话,那时,人人避之不及。 可和现下的轻言细语比起来,怒骂竟被衬得还有一丝温情。 终于还是被赶出去了。 莱娘双目空洞,看向头顶之人。 为什么? 这三个字仿佛利刃,划开了蒙在五感上的最后一层薄纱,尖锐的刺痛贯脑而过,在两侧下留下无形的窟窿。 一切如梦初醒。 有什么缘由,其实她再清楚不过。 出身不好,惹人厌恶,乃至救了男子藏在观中,都不是导致如今这副局面的根源所在。 真正的问题是,她成了异己之人。 从上至下都奉行清心寡欲的金科玉律时,她说人欲无错,说情爱天然,那便是大罪。 即便是真话,即便大德并未当众斥责,可谁都清楚,质疑教旨的异类万万不能留。 自然,她也就顺势成了今日所有人落选的真凶。 无论她出于什么样的被动处境,只要说了这一席话,就足够那人给她定罪。 可是,凭什么呢…… 她已经失了追问的勇气,这话成了块含在嘴中久不得化的坚冰,黏着口舌不得张吐,和了血泪,还是强咽下去。 莱娘垂丧着头,青色禅衣下露出一截凸起的颈骨,似是被蛮横折断的新枝,夺了生气。 “何时?” 监院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没有质问,没有半分挣扎,超乎自己意料。 换了旁人,或许会在观中众人面前大哭大闹一通,便是被赶走,也要轰轰烈烈地走。 但她好像真的,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弟子当何时自请还俗?监院也知道,我自幼长在观中,实在不通那些递交官府的文书。” “去府衙销去度牒并不难办,你且听观里安排就是了。” 监院的回答亦冷漠。 刚在讲经堂里听到辛莱娘所为,和两年前的葛小丰几乎如出一辙,这般爱动凡心,确实令人失望。 云水观的弟子,应当永远体体面面,为人表率。 此行径虽令人不齿,但终究没葛小丰严重,未曾闹出身孕丑闻,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就像长歪的枝条,修剪掉就是了。 这样云水观的名声方能挽回,她身为半个观主,也好向上官、向外人有所交待。 至于犯错之人的感受,随意安抚安抚,让她别生闹事之心即可。当下要紧的,还是要尽快与之脱离干系。 “是。” 听到莱娘安静应下,监院拧紧的眉结松开,换了副难得一见的慈爱面容。 “你到底在观中待了许多年,离观前若是暂寻不到去处,亦可留宿几日。” “好。” “莱娘,你……” 监院还想借此再说些善心话,显得观里并未不通人情,但莱娘已经兀自扶地起身,背身离开。 这让监院竭力演的一出温情戏码落了空。 监院看着她背影,冷眼啐了一口。 都被赶出去了,腰杆还挺得笔直的做什么?惹人发笑。 莱娘看不到监院的鄙夷,也只想全当听不见那些背后的指责。 天大地大,世间阡陌纵横,可摆在面前的,就只有山门外她曾走过千遍万遍的这一条。 一条注定要下山的路。 她争过,豁出去过,既然输了,就该接受这一切。 逆着回观的人流,莱娘一步一步走向山下。 无处可去?留宿几日?让她耿耿于怀的从来不只有可供存身的屋舍。 毫无目的游荡了许久,双腿走到酸麻,连先前伤处锥心的疼都消减到几乎无觉。 终于不疼了。 山风带着傍晚的寒意呼啸而过,也唤来了迟来的清醒。 她茫然环顾四周,在昏暗中努力辨认,自己这是行至何处了。 面前尤为熟悉的一草一木,和隐在草丛中极难发现的小径,让莱娘立时明白了,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不,也许是天上的小丰不忍见她难过,带她来的吧。 草丛幽深处,葛小丰的墓静静立于此处。 半载未见,墓碑四周也未生杂草,看来那人没少来过。 两年了,爱她的人,谁都没放下。 莱娘亲眼见过,小丰与那杂耍班的少班主在一起时,是有多么欢欣。 那欢欣,和任何时候的都不同。 每日朝夕相处,莱娘最清楚不过了。 因年岁稍大,小丰便有心担起姊姊的职责。每当观里有人欺负她俩,小丰就变成了一面冷硬盾甲,对外人又打又骂,坚决帮她回击出气。 可在那董少班主面前时,她就是一汪暖泉,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好像带着喜悦与温度。 莱娘听过她叽叽喳喳许久,讲自己与董郎如何相识,莱娘也见过她对每一次见面的满心期待。在观里的日子再苦,只要能见到心上人,她都会认真梳好发,在鬓边簪上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而那人,亦报以同样的珍视与呵护,不曾让这份爱意明珠蒙尘。 如此这般,真好。 莱娘第一次知道,原来情爱和经书上讲的不一样。 它一点都不脏,也不浊,它不是毒,是能让日子和人都变美好的东西。 就像糖一样。 天色将晚,她倚坐在墓旁,静静的不说话,周遭便只余深秋里落叶簌簌的低语。 落叶尚知归根,偏她就像无根的野草,唯有被风裹挟而走的命。 从前自己会羡慕阿娘,能在有生之年看遍山川,然而年岁渐久,她已不再做那些飘忽的美梦。 青灯孤影多年,她所求的,只剩不要再被轻易抛下。 不要被抛下…… “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恍惚间,一个温和的声音闯入脑海,黄叶自顶悠悠落入怀中。 叶片上经脉交汇,仿佛江河流水,自源头而下奔涌四散。 是了,有一个人和她说过。 可那话也许是无心之言,一时兴起,并不作数的。 莱娘顿了片刻,还是抬手将落叶拂去,一旁碑文上小丰的名字近在咫尺。 “小丰姊姊,我无处可去了。” 她满面苍凉,眼中却柔意流转,“观里不要我,连阿娘也不要我,只有你,只有你才会永远陪着我。” 她情不自禁以额贴上碑名,抱膝窝在一角,闭上眼就好像回到了从前,她们二人相抱相依一样。 “啪”。 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莱娘从幻梦中惊醒,惶然扭头看去。 暮霭沉沉中,一个高大身影站定于五尺之外,似是不忍心打扰这片无人之境中的分毫安宁。 李岌不知在这里等了她多久。 莱娘摸了摸脸颊,还好,泪痕已干。处境糟糕至此,她实在不想再让任何人瞧见自己懦弱无助的模样。 “回去吗?” 李岌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蜻蜓点水而过。 莱娘点头,又想起现在天色这般暗,他不一定能看见,便又“嗯”了一声。 可刚一开口,喉头发涩,声音嘶哑难听,她不堪其窘,回避了李岌的对视。 “我在山上找了你很久。” 但李岌的话音不肯放过她,听着在调笑,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今日是忙到把我给忘了?” “没有,我只是……” 话到嘴边,却又不知怎么说。 哪怕是小儿,一朝被学堂先生轰回家,也会觉得丢尽脸面了吧,更不必说她这样的人。 “说好了要搬去山下的,别食言啊。” 不知为何,李岌的怒气来得快去得快,只几句话的功夫,听着他已语气轻快。 面对满身暮气的莱娘,像是刻意忽视,又像是努力带她走出去,回到平时的样子。 可往后的路又怎能回避得了? “薛郎,”她第一次用了俗世的称呼,而非名姓,“事已至此,无论如何有些事我必须说。” 对面李岌脸色微变。 她躬身致歉:“对不住,你一再叮嘱过,不可泄露你的所在,但仍是让旁人窥探去了。那偷窥之人是观中禅姑,她主子与我有些过节,就编造我与你的关系,在今日讲经时向我发难。人是我引来的,一切是我之失,需向郎君请罪。” 原来是说这桩早就知道的事,李岌神情缓和下来。 “你是救过我性命的恩人,何罪之有?” 他上前抬起她的小臂,发觉她衣袖湿寒,应当是离开禅观后,在无人处哭了很久。 李岌心中发笑,明明闯祸时就清楚会发生什么,还有什么可哭的? 鱼肠走后,很快就查清了窥探之人与崔家无关,又在暗处听到辛莱娘被人堂上质问时,没有泄露半点李岌身份,便放心离开,把这些都报给了主子。 末了,连鱼肠都忍不住问,要是这小禅姑被赶走了,还能为他们所用吗? 李岌冷笑。 自己的这局棋,要的就是她被赶走,赶到绝路才好。 越被欺压的人,结下的仇越多,本来他还想上点手段,引人替自己出手逼走她,没想到她竟自己上了道。 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往日里,他看这禅姑话少人闷,只当是个受气包,素来不会反抗。不想竟也有些胆量,敢做众人不敢为之事。 只可惜,都是匹夫之勇。 面上,李岌装作全然不知,掌心抚过莱娘尚未干透的袖口,关切道: “发生什么了?是碰上什么难事吗?” 他破天荒捉住她的腕,不再隔着布料,肌肤相触,冰得他微皱眉头。 这样的行径若在往日,必让这小禅姑反感,不过现在,人在最无助的时候一定最需要理解,而他恰好有备而来。 莱娘依旧沉默,但攥紧的手指却缓缓松开了。 李岌循循善诱:“多难的事,都可以回家再说,走吧。” 就姑且用“家”来代指那个糟乱的破屋子吧,说完心里便不屑作呕。 他以臂腕带动她起身,想要离开这里。 手下却传来一股仍要留在原地的固执力道。 “我从来就没有家,薛郎。” 最后一丝天光坠入夜幕。 “往后,也无处可去了。” 莱娘的神情隐在昏暗之中,她想,薛河应当是看不见的。 站起身后,膝盖的疼又席卷而来,她只能佝偻着,仿佛街边讨饭的乞儿。 “我可不可以请你带我走,去何处都可以。” “莱娘,你说的我恐怕做不到。” 此刻,薛河的话音越温柔,就越像一把割肉的钝刀子。 莱娘惨然笑了笑。 说出口前,她就预想到大约会被拒绝。挟恩图报之举,连天上的神仙也会不齿。 但没关系,夜幕会掩盖一切不堪,反正再糟,也就这样了。 “无碍,你的难处我明白。” 她挣开李岌的手,却再次被紧紧抓住。 “非也。” 她困惑相望。 夜色中传来一声轻笑,“我是说,随意去何处,恕我做不到。” “但若是回蜀中,那未必不可。” 8、夜行 听闻此言,莱娘瞪大了双眼。 她对人心早已失望透顶,就像一个被判问斩的死囚,只待引颈一刀,给个痛快。 临了,却在法场上等来了赦免诏书。 “你是说……涪州?” 莱娘小声道,“所以,是捎我回你的家乡吗?” 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一再小心地求证。 李岌耐心答道:“是,涪州是巴蜀之地,虽说丰饶安逸,但路途十分遥远,不知你肯不肯——” “我可以!”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去哪里都可以!” 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般,她用上全身力气,拉扯住李岌伸来的那只手,不敢松开半分。 “如果不是涪州……哪怕是扬州、幽州、瓜州也未尝不可!” 她语无伦次,一心想表达感激:“我的不情之请,实在麻烦郎君,不知如何才能回报。” 李岌笑而不语,又道:“往后自有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见他没有半分介意,莱娘双目发亮,心中更踏实了。 可心里不知哪里冒出来一句声音,理直气壮道:明明她才是救命恩人,薛河的报答就是天经地义。 为何总要对他人歉疚呢,难道别人做了三分,她要必须回以十分吗? 她被这可怕的念头吓了一跳。 融融暖意在掌心间流动,正是气氛融洽之时,万不能再像白日里,说那些不该说的话了。 她合紧双唇。 将古怪思绪打回心里,后知后觉,秋夜竟如此寒凉,而身上衣物单薄,实在遭不住夜风侵袭。 莱娘冷得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往李岌身边凑近,而他也恰好张开臂膀,将她拢进来。 这会,她脑袋里回荡的都是李岌的那句承诺,一想便激动得齿舌打架,完全没注意到二人动作已过于狎昵。 男子身上的热意浓,蒸腾起一道熏进体肤的灵芜香残味,那是每晚入睡前,她给薛河点的香。 香气越发浓郁,竟也有几分安神的作用,让她不再惴惴不安。 只要是薛河说的,她真的愿意信。 他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温和有礼,是真正的清风朗月。哪怕一开始故作拒绝把她着实吓到,也戏弄了一通,她还是想当真。 毕竟,这是往后唯一的希望。 监院说的不对,被逐出观去,才不是死路一条呢。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求生之欲,没有人可以剥夺。 只要有风播撒下草籽,换处地方,一切又能重新开始。 夜色沉沉,好在尚存稀微月华,足以照亮前路。但因前两日刚下过雨,道路依旧湿滑,她只能与李岌边探边行,行动迟缓。 远方传来猿啸狼鸣,百兽出没。 入夜后,饶是如莱娘,对山路再熟悉不过,也不敢在山林中多加耽搁。 想到早已下钥的山门,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往山下暂避一晚。 她指了指山下的零星灯火:“青石山我住了十余年,少有猛兽,但保险起见,咱们还是去下面避一避。” “就是你说过的山下那间,你母亲从前常住的屋子吧?”李岌想了起来。 听到“屋子”,莱娘有些脸热:“算不得什么屋子,只是从前阿娘做佃农时借住的,比后山猎屋……还更简陋些。” “哦,那对往后的日子不打紧。” 李岌漫不经心应了句,他不屑一顾,全因意料之中,这穷酸地方就没多少像样东西。 往后的日子…… 他的话倒是提醒莱娘了。 算下来,还有不少麻烦事在等着。 一则要递予官府文书,等候销牒。二则还俗后就是良民,那便需要办一份手实,载明户籍。三则跟着薛河去涪州,还少不了过所与公验。 不再是禅姑,自然也就没资格享受禅姑随意行走一身轻的好处了。 况且,草根百姓找官府办事,素来就快不得。 “薛郎之前说,此行是去长安拜访亲友,那回涪州一事,应当不急吧?”她小心翼翼探问道。 李岌忽的咧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 “你还留恋这里?” 他说得慢条斯理,没什么情绪。 莱娘没听出不对劲处,便如实道:“我在观里长大,住了十几年,就算有再多龃龉,是人就免不了会生感情。” “所以,被赶出去,还能有感情?” 莱娘一僵,顿在原地。 她第一次见薛河把话说得这样直接,也这样……无情。 只是问一句能否晚些启程,为何就让薛河不快了?她想不通。 更想不通的是,她刻意没有挑明被观里赶出去的实情,就是想留给自己最后一点颜面,他一向善解人意,难道真的没有听出来吗? 这实在不像自己熟知的薛河。 莱娘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便缩回相扶的手臂,独自走去前头。 现在可以拉开距离,避开回答,可心里真正的疑问是躲不开的。 自己真的,可以相信薛河吗? 山下的灯火越来越近,前路也越发清楚。 只有在看不见对方的时候,人才有胆量抛下一切,讲出真话。 再不开口,她大约也没有勇气问明白了吧。 无论如何,她得试试。 莱娘横了心,停下脚步,反复默念:一定是误会,薛河一定不是她想的那样。 最重要的是,往后的日子也一定少不了他的援手。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寄人篱下而不得不小心过活的云水观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还未等细想,那股灵芜香的味道追了过来。 方才躲开的手被重新牵起,她就这么被带到了灯火能够照到的亮处。 “是我太情急了,莱娘,你不会同我置气的,对吗?” 灯影葳蕤,李岌双目盛满温柔,像山中温热的泉水,汩汩流入她心间,再漫至四肢。 她呼吸一滞。 “我……” 她想问什么的……她应该问些什么的,可她想不起来,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不对!自己明明想问,他是否真心愿意帮—— “我说的情急,你能明白吗?” 李岌再度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回不仅是温柔,她还看到了歉意、后悔,和浓重得要把她淹没的情绪。 “从前在观里,我总忧心你被那些人欺负,又不知如何还手。你可知,每次你晚来片刻,我后怕便多加一分,生怕你又碰上了什么为难事,在你身上看到什么新瘀伤!” 李岌越说越愤然,“云水观这种禅门重地,竟兴拜高踩低,欺压弱小之风。莫说你了,就是我在其中待的这些天,都全然无法忍受!” 莱娘第一次见他将心思全部袒露,她害怕得想立刻逃离,可双脚偏偏钉在地上,任凭他眼中那股陌生的情绪一遍一遍冲刷自己,直到五感麻木。 “信我,别回那里,能多快离开就多快。” 李岌说得极为恳切,“我是为你着想,你也别让我再多担忧,好吗?” 他将她的手指一点点蜷曲,完全包裹在掌心。 微微的酥麻自指腹传来,她如梦初醒。 “好。” 事已至此,她已经说不出任何其他话了。 四肢活络的暖意,让她脚下的泥地似是成了团团棉花,便是从这里栽倒下去,好像也会有一双臂膀稳稳接住她,再也不会浑身青紫,流血疼痛。 停滞的呼吸猛地加快。 “被观中赶出来的事,是我不曾坦率,”莱娘咬了咬下唇,克制住紊乱的气口,“我不该让你……担忧。” 她知道自己应该一脸歉疚,可马上要跳出胸膛的心,根本容不得她平静道出。 之前被遗忘的问题已经无关紧要,现在,她有了更想问的。 “可是薛郎,我们萍水相逢,我于你不过是一介外人,我活的这十余年告诉我,外人是不会为外人担忧至此的。” 灯火在李岌的笑意中熔成了一汪流动的碎金。 莱娘突然生出了轻微的恨。 他不该对她笑,不该说之前那番话,让她动了这万劫不复的念头,话说出口,便如覆水难收,再无回头之路了。 原来这就是妄念,明知前方会如何,但依然义无反顾,飞蛾扑火。 而她心已扰之。 就像小丰对她说过,不通情爱时,觉得世间了无生趣,万物不过尔尔,可当真的得到时,天地就会在眼中换了另一番景象。 你会觉得,再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了。 就像现在,明明是深秋,她却听到了什么枝芽破土而出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那样响亮。 “薛郎,涪州的春日是何样的?也像青石山上一样遍野绿意吗?” 莱娘忽而问道。 李岌怔愣了一下,仿佛在回想极为久远的事。 “涪陵盛产荔枝,那里都是荔枝树,初春便会开出满树鹅黄色的花,尚可一观。” “口说不如亲见,我们就在春日前赶到那里吧。” 她也笑得粲然。 平生从未踏出过三山县的自己,却好像在茫茫夜雾里,看见了入春的巴蜀之地。 那里漫山皆是薛河说的荔枝花,成片金色的花海,从未闻过的奇异果香从幻梦中扑面而来,盖过了身边萧瑟肃杀的秋意,千里之外的事物仿佛就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想,自己一定会喜欢那片土地的。 因为那里有希望的气息。 莱娘的憧憬与欣喜已然掩不住,落在李岌眼中,便成了最好的时机。 他和煦一笑:“你能明白我心意就好,此去涪州必走水路,两月方至。” “倒算下来,元月十五,出发正好。” 9、借宿 元月十五…… 莱娘虽有欣喜,但还是疑惑道:“那天不是正好上元节么?船家若不上工,都去城中赏灯了可怎么办?” 上元节是三山县中最热闹的日子,满城花灯,夜无宵禁,阖家老小上街游玩,好不热闹。 那也是莱娘最喜欢的日子。 哪怕年年只能从山顶观望,看着底下游龙般提灯行走的人群,好像也能将青灯伴身的寂寥暂且驱走。 如果可以,她真想带薛河一同去赏游,虽远不如长安,但如此人间烟火也很难得。 不过,为了往后的日子,也为了不让薛河为难,她愿意放下在这里留恋的一切,尽早远走。 莱娘想了想,对于找不着船家这事,办法也不是没有。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是命里带劫,还能靠多给几倍银钱,作法保平安呢,船资如何不能? 就是…… 思及囊中羞涩的现状,她实在有些犯难。 这段日子购来的灵芜香几乎耗空了她攒的体己钱,加之已入深秋,草木凋敝,草药也采不到多少了,以至于自己连夹棉的禅袍都舍不得买。 李岌一眼看穿她在想些什么,只觉不屑,这穷酸禅姑果然什么钱两都要算计。 他心里冷笑,却嘴上安慰道:“不肯上工的事好说,我可去寻我那位长安的亲友解囊相助,不足为虑。” 莱娘听他一口应下,心想,人家才是正经要回乡的,自己毕竟是蹭船,不分担一部分船钱,好歹也该出点力,否则她良心如何过得去? “可是,薛郎可知,每到年关,城中铺子都会涨价钱,这船资只怕花得冤枉,我可帮你去讲讲价——” “就是这里吧。”李岌指着前方的一处草屋,打断了她。 “……是。” 几次三番被打断,莱娘有些说不出的尴尬,终是闭了嘴。 李岌不顾,仍旧一路信步往前。 面前正是小时候她与阿娘住过的那处草庐,屋子是隔壁赵阿伯家的。 因同为农户,种的地紧挨着,阿娘又帮过他们家大忙,草庐也就这么借住了。 阿娘来的当年,那赵老伯流年不利,种出来的一批江梅虽又大又漂亮,却愣是没有果子行要,险些生生烂在枝头,是阿娘热心给指了条路,让他贩给云水观。 起先赵阿伯还不信,说山上的禅姑哪会花钱买这些满足口腹欲,半信半疑问了观里的采办,竟真愿意包了他的果子,还要挑新鲜汁水多的定期送来。 后来方知,那梅子原是供给在观中借宿参禅的贵客们的。 云水观从前的禅食粗陋,因而一直不受青睐。后来有了这江梅熬的饮子,清甜甘醇,口味独特,竟把长安城中好些有头有脸的贵人都吸引来,人人争相一品其味。 赵阿伯做成了这桩生意,往后生计都不愁了,直夸阿娘是仙人下凡,神机妙算。 闲时,莱娘也将这奇事说与过薛河,薛河没有立时笑赞,而是别有深意问她,阿娘真的只是一介普通农女吗? 她当时不曾明白。 如今再回到这里,却生了探究的心思。 “薛郎,我先去同主家打声招呼,你且进去等我片刻。” 她见隔壁挨着的院落里依稀有光,便转身过去喊了两声。 柴扉之内,一个干瘦的身影从窗口伸长了脖子:“谁啊?” “阿伯,是我,莱娘。” 屋里的老翁连忙披了件衣裳出来,远远分辨了一会,惊喜道:“丫头,真是你哩!怎么夜深了还下山?有什么事进去同你大娘和我说。” 赵阿伯是个热心肠的,快步拉着她就要往屋内去,莱娘虽十分想念他们,却仍要先做正事。 她摆摆手,郑重恳求道:“阿伯,从前我与我娘住的那处还空置着吗?可否借我住个月余,我实在无处可去了。” 赵阿伯被吓了一跳:“不是好好在山上吗,怎么,云水观那群狗眼看人低的要赶你走?!” 他骂完,又想到自己梅子的买卖还得靠观里,又尴尬拍了拍嘴。 莱娘如实说了。 赵阿伯听过,又是气得跳脚,又是对着她唉声叹气,憋了半晌才道:“丫头,你与你阿娘真是一个脾气,眼里容不得砂砾是好事,可在这世道,又不是好事。” 莱娘心里却有几分不服气,暗道,她长了多少岁,就容忍了多少年,难道这样都能算脾性火爆? 赵阿伯虽是个庄稼汉,但活到这把岁数,已然深谙世间的道理。 看着懵懂的莱娘,他悲哀地想:忍这个字,注定要刻进他们这种平民百姓骨头里一辈子,直带进棺材板的。忍一时没有任何用,反倒更招人害。 像这般干净刚直的孩子,又无人撑腰,往后只怕不知道会被磋磨成什么样。 他只能道:“你阿娘与我们提过几句,她从前就吃过这上面的苦头,从来没与你说,就是不想让你着了她的道。” 莱娘心里反而更酸涩了。 阿娘过去的事连赵阿伯都知道些,却分毫不肯告诉自己。 她低声道:“若真不想让我吃苦头,她怎么会把我扔下就走……” “咳咳。” 静夜中传来一声男子清嗓的声音,是李岌等了许久,正关心她是否借来了住处。 莱娘想,他一向不愿在人前露面,生怕之前那帮劫匪闻声继续报复,既然如此,她还是该同赵阿伯他们保密才好。 “那是诚心帮我的——”她想了想,还是用了“恩公”一词代称。 “阿伯别担心,恩公他心地良善,不会害我,”莱娘飞快道,“只是他也有些难处,需我搭把手,这才投宿到这里,不会耽搁您俩太久的。” “丫头,你这说的什么话?”赵阿伯嗔怪道,“阿伯不疑你,快去歇息吧,里头有你大娘经常收拾,都是干净的。” 莱娘道完谢,出了院落,果然李岌在不远处等着接她。 她心里品到了一丝隐秘的甜。 都道不要信人如何说,而要看人怎么做,薛河的点滴言行在她看来,是着实可靠的。 她愿意将希望交予他手。 二人共同推开草庐的门扉,借着隔壁一点微光,熟悉的陈设带着过往的气息,汹涌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环顾四周,从床炕到桌凳、灶台,每个角落里好像都有阿娘或走或停的身影,旁边还跟着一个矮小的人儿,小人儿在千千万万个虚影里逐渐抽条、长高,最终重叠为自己孑然一身的倒影。 她扶着土墙,大口喘气。 对着几欲昏倒的莱娘,李岌第一次有了种异样的感情。 他本该暗自嘲她不堪一击,可这一刻,他真的笑不出来。 过去,父亲被废,自己被母妃抛下,远走涪州时,何尝不是同样的感受? 他明知道,现在就是这禅姑极度脆弱的时候,最适合趁虚而入,表演些虚情假意的把戏,让她更死心塌地。 可那些搜肠刮肚想出的虚假安慰,全都梗在了喉头。 莱娘也未向他求助。 她依旧在不正常地喘息,可却始终咬牙独自面对,独自缓解,像溺者挣扎自救般,直至呼吸逐渐平静,直至慢慢直起腰来。 一盏茶的功夫,除了眼圈的残红,一滴泪没掉,就恢复成与平日无异的模样。 他心中微动,这小禅姑远比他想得坚韧。 “无事,”莱娘云淡风轻,“让你见笑了。” 她指了指盖着被褥的炕床,就转过身:“烦薛郎在上头休息,我在底下铺些稻草凑合便可,实在是不想再回想起什么了。”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愿睡在那里,生怕嗅到一丝一毫阿娘的味道,就会又像少时,哭喊着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头早已湿透。 李岌却一把拉回她。 膝伤作祟,莱娘直接失了平衡,一下跌入松软的被褥中。 天旋地转间,头顶李岌那双雾蒙蒙的眸子平静凝望着,里头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莱娘不禁有些恼恨,后悔自己常年居于山中,鲜少与人打交道,如今想要读人都读不懂。 李岌盯得直白,她却面皮薄,刚要避开视线,就听他沉沉道:“不要回避。” 莱娘赶忙把头又扭回来。 谁知李岌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让你别回避这个。” 她满头雾水,他却被她逗得越发朗声大笑,直至眼中都有了泪花。 她眼中的薛河笑过很多次,但从来只是浅浅一盈和煦的笑意,未曾有过这样的开怀之举。 就好像是一瞬间卸下了许多重担。 “那是不要什么?”她坐起来茫然道。 李岌渐收笑意,眼神却极为郑重:“过去的伤痛,不要回避。” 他坐到床沿同侧,看向她,也在透过她看向更久远的回忆:“用新的东西,去盖过那些伤痛,替换它们。” 他的眼神格外坚定。 “如果被人欺侮,那就回敬那些人,铭记他们因你痛苦的模样;如果被人抛弃过,那就找到她也抛弃她,告诉那个人,你同样不需要她。” “如果不想回想起已经发生的,那就记住另一件刚发生的事,比如现在——” 莱娘看着他从袖笼中掏出几支断了的碎香,和一只火折子。 “灵芜香!”她惊喜道,“我还以为都落在猎屋了。” 自己给的东西有另一个人妥善收着,真好。 李岌笑了笑,点燃了其中一支,就地插在床炕边的缝隙中。 一股再熟悉不过的静谧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曾经点过很多次,如今却好像变成了薛河的专属,以至于闻到,便觉一个温热的怀抱环住了自己,好生安心。 “睡吧。” 他拉着她再次倒了下来,嗓音低沉。 恰好这时,隔壁赵阿伯也吹熄了蜡烛,眼前重新陷入一片乌黑。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被无限放大,身旁有了明显的塌陷,但灵芜香的气味盖过了一切,莱娘十分安然,也彻底抛开了戒心。 她的手被摸索着握住,指尖就搭在他的脉搏上,底下微微的跳动平稳而有力。 “就记住今晚,我与你同塌。” 10、归 薛河说的一点不错。 这里好像真的没有阿娘的气息了。 置身于绵软的床褥中,尽管脑袋还在盘算着事情,但身体已经不听命令。 浓重的困意袭来,一夜好梦。 梦里,曲径通幽处草木繁盛。大簇鹅黄的小花碎星般缀在枝头,周围依旧是那股奇异的果香与花香萦身。 才开花的树是不可能结果的,她隐隐告诉自己,是梦。 可这梦好生真实,即便从未见过薛河口中的“荔枝”,但她确信,此刻嗅到的这股香甜就来自于它。 莱娘忍不住上前,轻轻采下一簇,这指甲盖大小的花朵薄软又脆弱,在她的手中仿佛要碎掉一般。 她刚要好好护在手心里,身后就伸来一只手,接过那支花,将花簪在她鬓边。 薛河正笑盈盈看着她。 “娘子。” 听到这句话,莱娘从梦里悠悠醒来。 天光大亮。 昨夜,她与薛河都是和衣而睡,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连衣裳上的皱褶都整齐清晰。 她理好衣袍,出了门,还是没见薛河人影,倒是正好碰上隔壁赵大娘回来。 赵大娘脸色有些不悦,衣裳也滚了不少尘土,拍着胸口直喘气,见她来了,又变得十分欣喜。 “醒了?” 赵大娘从怀中掏出一包饼,递给她,“顺道给你带的,城中有名的那家蔡记胡饼,里头放了芝麻猪油,还热乎着,快尝尝!” 莱娘笑着接来,问道:“您刚去了镇上?” “是啊,准备给你阿伯买几匹布裁冬衣呢,”赵大娘想起方才一遭还心有余悸,“你说说看,我一个老婆子好好走在城外最边沿的道旁,那些个横着爬的大兵居然骂我挡了路,还差点朝我挥鞭子,天杀的兵獠!” “官兵?” 莱娘头一次听说,有官兵会来三山县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虽说这些官兵也干些实事,但平日里欺压良民惯了,最是骄横霸道,难怪被百姓们暗地里都骂他们是“兵獠”。 “我见他们在城门口布告贴了什么,许是在抓人吧。” 莱娘心想,会不会是欺负薛河的那些劫匪到处流窜被盯上了,官府要出手惩治呢?要真如此,那可是好事,有机会一定要告诉他。 与赵大娘说完话回了屋,没多久,李岌也来了。 他微露喜色:“之前烦你给我那位长安亲友寄的书信,现在有回音了,我今日就启程。” 莱娘有些吃惊:“这也太匆忙了,车马行都没租上,如何去长安?” 李岌却道,家中已找了相识的商队,可搭他一程。 她放下心,转而想起今日赵大娘的见闻:“听说城外来了兵马,正在抓人,也许是那些劫道的匪徒要落网了,这回你外出终于不用遮遮掩掩了。” 李岌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眸色更深了。 临走前,他吩咐道:“钱与文书之事不用担心,我自会办妥,这段日子且安心等我回来。” 李岌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莱娘却满脑袋都是梦中的那句“娘子”,她想,自己真是越发贪心了。 等了等,李岌终是没说出口,只是牵住她的手,最后恋恋不舍松开,留下了一道远行的背影。 - 等薛河回来的日子里,一切平静而安宁。 期间,莱娘回了几趟云水观。 她去把猎屋和寝舍里的包袱收拾好,照监院的安排,先除了观里的禅籍,又给雍州的司功曹递了请求,只待销牒的回信。 其中一回去见监院时,还遇上了洪金仙。 洪金仙对她视若无物,只当不存在。但莱娘知道,这并非揭过了,只是生来高傲者,俯视脚边蝼蚁一般不在意罢了。 无论她做什么,所有人都像看不见一样,只顾着干自己的活,说自己的话,仿佛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叫辛莱娘的女子在云水观出现过。 在这里生活过的十几载,终究成了清晨落下的霜,一拂便消。 莱娘安慰自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想留她的地方,她又何须留恋呢? 最后朝大殿中那尊天尊像拜了一拜后,她就安静离开了。 等人的时候,日子会变慢,季节也被拖长了。 譬如今年,入冬就颇晚,腊月末了,还不见落雪。 赵大娘裁完冬衣剩不少布料,莱娘要来了些,向她请教了女工活,给所有人都缝了耳衣。 这个所有,自然也包括薛河。 冬日的风一天比一天劲,刮得耳朵都要掉了。到了元月十五,还要在野风肆虐的湖上坐船,只怕他一个富家子弟会冻得受不住,她便做了一副给他防寒。 不过从前,莱娘只会简单的缝补,走线也粗糙,第一回要做个像样的东西来,还是费了不少力气。 赵大娘却是直夸她有天分,恨不能认她做儿媳,让自己那个刚到长安考了县吏的儿子速速回来订亲。 莱娘连忙红着脸婉拒了,心里只想着,一月有余了,也不知薛河何时回来。 在屋内烤着炭火,制完最后一件耳衣,正摊在手心比对针脚时,赵阿伯搓着手推门进来,笑道,外头下雪了。 农家最看重天时,瑞雪兆丰年,对往后一年收成的愿景,就在纷纷扬扬的雪沫子里,逐渐落定。 莱娘推开窗,果然见地上已有一层浅白。 她欣喜放下手中东西,跑到院里,也不顾身上衣着单薄,抓起几把雪,在手中捏成了个团子,随意掷出去。 然而,却没有听到雪团落地的声响。 “就拿这个迎我?” 还在低头搓雪团子的莱娘突然顿住了。 她猛得抬头,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手中还托着一团她刚丢出的雪球。 李岌朝她盈盈一笑。 所有风雪声就好像都停了,一片寂静里,她只听见了自己心口咚咚的隆响。 面前的男子换了身玄色衣衫,衬得眉目更加俊朗深沉。连身上的衣料也不一样了,看起来颇为华贵,雪落在上头都化不开,反正,是她从没见过的上等货。 莱娘一下生了怯。 李岌却不等她反应,大步跨过风雪,向她走来。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纸,交到她手上,轻道:“打开看看。” 莱娘连忙将满是雪水、冻得通红难看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直到没有一点水渍,才颤抖着拿过来。 慢慢展开,原来是一副手实。 她识些字,认得自己的姓名。这张纸上分明记着“辛莱娘”三个字,下面跟着生辰、籍贯、年岁、父母,再往下就是官印与落款。 等等,不对,她上面还有人名。 那字是…… 河。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人,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户主之名。 什么样的法子,能将原本两个毫无干系的人写在一张手实中? 答案已不言自明。 她刚张口,双唇也开始打哆嗦,泪水不受控地滚滚落下。 这样重要的时候,自己居然抖成了个筛子,莱娘心想,真丢人呐。 她拿袖子拭去泪珠,将手实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将上头的每个字都刻进心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为了方便你我行路,这夫妻名头办得匆忙,没先问过你的意思。” 李岌话语里充满歉意,又向她伸手讨要,“若你有意,我们回去就补办婚事;若你无意,等到了涪州,我可即刻办和离——” 话还没说完,莱娘就急得将手实藏到身后,气鼓鼓瞪着他。 李岌被她逗笑了。 雪越下越大,在二人发梢、肩头都积了一层。 莱娘正踮脚帮他掸去,支开的窗户里却挤出了赵阿伯与赵大娘的脸。 他们对她的亲昵举止大为震惊,看了看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子,又看了看莱娘,眼珠子在两个人中来回逡巡,恨不得要掉出来了。 莱娘见状也乐了。 “这位便是我从前说的‘恩公’。” 她大大方方道出,却突然想起,先是她救薛河,再是薛河帮她,那自己叫他“恩公”,岂不是让他占了便宜? 李岌亦挑眉回望她,似乎不大满意。 莱娘便理直气壮改了口:“往后,就是夫君了。” 这下,赵家二老的嘴彻底张成了个大圆。 赵大娘愣了半晌,终于讷讷道:“我说我家亲事你怎不愿结,原是还有这等俊俏郎君等着。” 赵阿伯附和道:“也不亏了。” 说完就使眼色,赶快将赵大娘探出的身子拉回,又速速关上窗户,道:“这么久没见,别凑热闹了,就让他俩说说体己话吧。” 门里是赵大娘的低声埋怨,门外,莱娘与李岌相视一笑。 再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让她踏实了。 莱娘把手中薄薄的那张白麻纸小心叠好,生怕沾了半片雪,将里头的字迹洇糊了。 回到屋内,李岌又将公验等盖了官印的文书与一缗钱交给她,托她明日去找船牙付定钱。 莱娘一一应下,这点小事自己该帮忙的。 将这些都装进明日要带出去的布囊后,她再次展开手实,喜滋滋又读了一遍。 刚要一并装进去时,她突然意识到,方才看薛河生辰那行,写着“腊月廿三日”。 腊月廿三,不就是今日吗? 她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似乎没有半点要提起的意思。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在意自己生辰呢?莱娘不禁有些心疼,都怪她的事,害得薛河连生辰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清了清嗓,探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薛郎不记得了吗?” 正伏案给手下去信的李岌,连头都没抬,随意道:“怎么了?” “今日是你生辰啊!” 李岌的背影立即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嗯是了,成日挂心着文书,实在对别的分身乏术。” 听他这样说,莱娘更觉歉疚。 她不知红尘之中生辰礼该办成什么样,但从前在观里见过,城中人家会在自家孩儿生辰这日,带着钱粮来到云水观,请观中膳堂做一顿长命斋,寿星吃了便能受福泽庇佑,长命百岁。 可眼下匆忙,她无法为薛河办到,更不用提观中根本不欢迎她。 但起码有一样,自己可以做到。 她大着胆子,以手覆住李岌笔下的纸张,示意他抬头看向自己。 11、噩兆 阿娘说过,生辰是一定要好好过的。 人活在世,本就不易。每一日、每一年都是一道坎,能跨过去就值得庆贺。 幼时,莱娘也曾问过阿娘,不是说孩儿的生辰都是母亲的受难日吗,她怎好独自享乐? 阿娘却认真纠正了她。 “打从娘胎里出来后,生辰就是你一个人的日子了,该怎么享乐就怎么享乐,真心爱护你的人,才不会让你为此愧疚。” 但莱娘懂事得早,心知阿娘的日子也艰难,所以坚决不肯要什么生辰礼。 阿娘拗不过她,最后便只能用一首祝寿歌替代。 这首歌,也是莱娘学会的第一支曲子。 记忆里阿娘的曲调犹在,但自己的嗓音远不如她婉转,听来大约会失色许多。 不过,没有什么能比一颗赤诚的心更打动人了。 在眼前人沉静温和的目光下,莱娘鼓起勇气,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地笨拙唱来: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 “乐只君子,邦家之基。 “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 记忆里的歌声与现实逐渐重叠。 为自己唱祝寿歌的人早已不见,而眼前,却有一人真切地静静聆听,就仿佛当年的她一样。 莱娘心头有万种情流在涌动,先前手实上所载的二人名姓更在脑海中如狂风烈烈,激荡不已。 她想起薛河所言。 要用新的东西,去替换从前的伤痛。 如今,她已找到了。 若阿娘此刻也在,她一定不会再像从前梦里那样,哭喊着质问,为何要丢下她一人,在世间苦苦煎熬。 而是平静道来,从前的一切已经忘了,自己现下很好,往后也不再需要阿娘了。 因为她找到了可以长情相伴之人。 就如这歌中的北山莱草。 唯愿年年岁岁祝君寿,岁岁年年人如旧。 - 自薛河归来后,时日便如白驹过隙,越发不够用了。 忙着忙着,出发就从十日后,变成了五日后,再就成了明日。 一切近在眼前。 莱娘以为,与牙人订了船,又将一路的行囊准备妥当后,她应当更加心安了。 可不知为何,越临近,自己越紧张。 要随薛河移居涪州的计划,她已经告诉了赵家二老,好好告别过一番后,他们一再提醒莱娘,千万要注意好这位新夫婿。 用赵大娘的话说,如此出挑模样又家境殷实的郎君,只怕家中早已定了门当户对的婚事,让莱娘别掉以轻心,无端做了冤大头,到时候孤身在外,难保自身。 莱娘当然明白老两口的担忧。 但薛河对她如实说过,他少时父母双亡,族中一向不看重他,耆老也有心赶他出去。之前专程去长安,本是要在那里谋个差事长久住下的。谁承想,竟遇上了她。 如今成了家,便可顺理成章搬出去,以后也能落个清净。 莱娘想,早听闻宅门之中,妯娌婆媳间相处的门道最是弯弯绕绕,这下无人叨扰,可最好不过了。 见她说得合乎情理,又有自己的主意,赵家总算放下心来。 临走了,薛河也早出晚归得越发频繁,时常不见人影,就算见了面,都说不上几句话。 莱娘虽理解他忙,却因心绪无人可诉,不知如何排解,便又去了一趟小丰的墓前。 与上次来相比,碑前草新长了一茬。 不过莱娘知道,小丰的心上人,也就是那位董家少班主,如今已带着班子留在了三山县,大约是元月里热闹,暂时分身乏力,来不及照看。 毕竟她亲眼见过,小丰破肚血崩的时候,那人不离不弃,始终守在她身边,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外头都传,小丰是珠胎暗结,死于难产。 可只有莱娘与董少班主知道,这根本不是真相。他们奔走相告几年,人们依然还是只愿信自己所信的。 在那些人眼里,小丰肚大确如怀胎九月。可那肚子里的,其实根本不是孩子,而是许多个不知为何物的硕大肉瘤。 最荒唐的是,就连小丰自己都被骗过了,每日带着董郎听胎音,即便听不到也想着,许是还要再等些时日,就一直拖着。 加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逐出观,城中没有一个大夫愿意出诊,就这么生生错过了救治的机会。 待莱娘在外做完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赶回时,小丰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在所有人的阻拦下,她执意求董郎给自己破了肚,方才知道,一切都是一场空梦。 她走得疼极了,可也走得明白。 莱娘最后抚过一遍墓碑,向小丰郑重道了别。 她想,只要自己能余生美满,小丰一定会真心祝愿她的。 于是这日夜里,小丰便如她所愿入梦了。 只是这梦,与盼望的却全然不同。 梦中,她竟回到了葛小丰血崩当日寄居的那个残破古庙内。 梦中鬼气森森,阴怖异常。 青苔遍布的神像下,小丰就穿着那件被刀刃划开的青灰色衣裙,捧肚立于一畔。 雾气缭绕,莱娘看不清她神情。 也不知庙内怎会有这么大的雾,害得她拨开一层又一层,花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走到小丰跟前。 许久未见,莱娘激动万分,刚要开口问她近来可好,小丰竟脸色大变,神情惊骇,嘴里还一遍遍小声念道着什么。 莱娘直觉不妙,赶紧上前,恨不能把耳朵贴上去奋力辨认,可还是听不清。 莱娘急得直拉扯她,声嘶力竭地问她到底是告诉什么。 小丰才向下看去,双眼失焦。 一刹那,莱娘只觉下腹一凉。 那把当年划开小丰肚子的短刀,不知何时,也在她身上开了个口子。 黏腻而温热的液体从裂口处喷薄而出,手脚迅速失温,心肝肠脾哗啦啦掉了一地,想捞都来不及。 这一回,她终于听清了。 原来小丰一直说的是——快跑。 “快跑!” 莱娘被看不见的手猛地一推,仿佛掉落万丈深渊,睁眼时,天已微亮。 从噩梦中醒来的滋味并不好受,摸了把后背,衣裳都浸透了冷汗。 屋外,天上云层也颇为厚沉晦暗,阴云压顶,像是又要有一场雪了。 她往脸上鞠了一捧冰水,用冷意强行让自己镇定,赶快忘掉梦里血腥可怖的场景。 只是一个梦。 莱娘摇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敏感了。 都说越期待越紧张,一定是她对未来抱了太多期待,导致神思入梦。 就连薛河听她提起异样,都有些不耐,劝她好好歇息,不要再自己吓自己了。 莱娘不禁反思,也许真是如此吧。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耽搁了今天的头等大事——启程。 之前与船家约好了傍晚开船,还有段时间休整。 白日里,李岌最后一次去城东的书信铺子捎信。他说,托人在涪州寻宅子的事已有了着落,只差一个明确回复了。 莱娘明白,一间合适的宅子可遇不可求,这件也是大事。 她便主动提出,自己独自先去渡口,再等他会合。 毕竟薛河帮自己做了那么多,什么都预备妥帖了,她也该多体恤点自己的夫君。 往日里,他出门一向不徐不疾,今日却格外的迫切,恨不得随意套好衣裳就立马遁走。 莱娘实在没忍住,出手替他理好了凌乱的兜帽系带,又拿出前段时日缝制的耳衣,挂在他颈间,提醒他防寒。 那上面还绣了几道草木流水纹,暗合他们各自的名字,这也是她跟着赵大娘努力学出来的图样。 做些专属于他们二人的信物,好让他看到,就能想起她,是她不可言说的心思。 李岌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撇开了视线。 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渡口与青石山挨着,但没有修道,去坐船,还得穿过三山县城。 进了新年,果然热闹。 莱娘一路看来,花灯铺子扎了不少新鲜花样,挂在街道的各个角落里,供游人随意赏玩。 莱娘不禁再叹可惜,可惜她与薛河今夜不能共赏此番美景了。 上元节赏灯,也是她一直未实现的心愿,往后……往后一定会有机会的。 她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终是转向眼前的船牙。 牙人领她去了事先定好的那艘船,不想却发现船上掌舵的艄公换了人。 莱娘分明记得,收定钱的是个身形壮实的三旬男子,现如今,怎么换成了位胡须花白的老丈? 牙人嬉皮笑脸向她告了歉,说原本那人临时起意接的,后来见此行苦寒,又是远途,错过了家人的团圆,就转给了这位老艄公。 见莱娘有些忿然,那牙人还找补道,年纪大经验多,行船也稳,最是上选。 莱娘心知肚明,是牙行对她耍了诈,但马上就要启程,除了忍气吞声,别无他法。 她闷着一股子气进了船舱,卸下包袱,接下来就是等薛河到了。 她倚着船舷,百无聊赖,看着湖心随意发呆。 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人影。 却听船舱外,老艄公朝她搭话道:“只娘子一人吗?” “时辰未到,我家郎君还有事在身。” “何事如此要紧,竟要丢下夫人去办?” “是件重要的事,”莱娘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聊着,“要去城东的书信铺子寄了信,方能赶来。” 舱外,老艄公的声音一顿。 “城东?” 莱娘奇怪道:“城中唯一一间书信铺子不就在城东吗?” 老艄公道:“娘子真是三山县人士么?” 莱娘更觉疑惑了:“我自幼在这里长大,虽常年住在山脚下,不多走动,但城中什么样,我还是知道的。” 老艄公“哦”了一声:“原来不常走动啊,那想是不知一月前的事。” “一月前……怎么了?” 不知怎的,莱娘就联想起那次赵大娘险些被骑兵当街鞭打的事,若是没记错,大约就在那个时候。 只听他继续道,“一月前,那间书信铺子就关门了。唉,也不知东家与伙计遇了什么事,送信送得好好的,第二天人就都不见了。” 莱娘的心陡然一沉。 确实,从那日起天时渐寒,她与赵家老两口再不曾去过城中。 她怔愣了一会,再开口,已然嘶哑。 “所以,城东没有书信铺子,是吗?” “岂止啊!” 老艄公如实答道,“现如今城中一家帮人捎信的铺子都没了,就没有一封信能出得了三山县的城门。” 12、寒夜(上) 一月以来,薛河几乎每日忙着去送“信”,送来送去,原来全都是送给她的假象。 莱娘笑了,那笑苦涩极了。 她真的很想说一句,她信得过他。 譬如说薛河许是找了别的法子送出的消息,又或是路上耽搁出了点事,再不成……也可以是官府要抓劫匪,让他去指认呢? 然而,就算说出口又如何? 这些荒唐的为他编造的借口,别人信不信重要吗?连她自己都不信。 心底那个隐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有时候,最残忍的猜想,往往就是真相。 一点凉意触到脸上。 莱娘抬头向外望去,天空阴沉了整日,终是落雪了。 雪花争相挤入舷窗,飘落在眼睫上,只一瞬就化成了水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像极了泪水。 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 上一个雪天,薛河刚从长安回来,带着手实、公验、过所,还有她对往后余生的期盼。 而今日,带来的却是一个已经被揭穿,残破得不堪一击的谎言。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实在太珍贵,也太脆弱,就像一张白纸,只要被涂抹几笔,就再也不复从前。 而今她的那张白纸,已经墨痕累累。 此刻,莱娘麻木又疲倦。 麻木到懒得拆穿,疲倦到回避思考。 若问谎言背后还有什么她在意的,那大约就只剩下枯等了两个时辰的一点不甘心。 两个时辰。 从天亮到天黑,等到人声鼎沸,等到街口的花灯亮了一片又一片,等到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听,连岸上的欢声笑语都十足的讥讽呢。 等待已耗尽了全部的耐性。 而船上,老艄公对薛河的不守时早有怨言。 他骂骂咧咧许久,下了最后通牒:“你这夫君究竟怎么回事?至多再等一炷香,要是人还不到,这趟就真不走了。” 莱娘平静道:“不行,一定要走。” 那老艄公见她居然还如此执着,彻底忍不住了。 “我说你这小娘子也忒愚笨了!你不看看,哪家郎君会让娘子独自一人来订船,从头至尾不露面?你男人早丢下你了!都到现在,难不成还信他能来?!” 艄公扯着嗓子,骂得太阳穴边青筋暴凸,船舷边的女子却恍若未闻。 她挨着舱壁,只是把自己撑着站起,就好像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看她人也憔悴万分,艄公这一肚子的火气活像是打到棉花上,被噎得吹胡子瞪眼,最后只哼了一声。 他悻悻道:“罢了罢了,这船横竖是开不得了,既是你们出的岔子,定钱就不好退,索性在这里散了吧,我回去还能赶上灯会呢。” 艄公把长棹往船头一丢,“当啷”一声巨响,算是发泄了最后的怒气。 然而,站着的女子又重复了一遍:“船一定要开。” 艄公瞪大了眼,像看疯子一样看向话音的源头,鼻翼剧烈翕张,似乎马上就能喷出火了。 他真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好说歹说都说不通的人,简直比湖边的最臭最硬的石头还要冥顽不灵! 他大张着嘴,刚欲发作,结果就被莱娘一句话堵住回去。 她说:“船要开,但我一人去。” 话音极轻,甚至尾音都在发颤,可看向他的目光异常坚定,没有半点动摇,牢靠得仿佛经过千锤万击嵌进去的铁钉一样。 她的眼睛在发亮。 人却只是平静道:“还是去涪州,我一人雇你,剩余船资由我结讫,再加一倍。” 她伸手,从半空中接来雪花,不知何时,雪片已由指甲盖大小变为鹅毛状。 雪势越来越大。 她立刻昂起头,朝仍半张着嘴的老艄公喊道:“快喊来船工水手,现在就去!拖过一夜,湖水冰封,那就麻烦了!” “无论谁来或不来,今日我都要走!”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艄公看看渡口近处的水流,又看看她,赶紧冲向了牙行。 渡口仅剩莱娘一人。 凝聚心神做下这个决定后,她也脱了力,瘫坐在地,衣裙埋进积起的雪层里,仿佛隐在雪下冬眠的草叶。 谁说没了薛河,希望就湮没了? 她是野草啊,是在何处都能活下去的草。 莱娘闭上眼,仰头接住迎面而来的雪,凉意密密麻麻,却并不刺骨,触及肌肤便很快化成了水,好像天尊降下净世的甘霖,可以洗去一切烦忧。 这才元月十五,新年伊始,当有一番新气象。 若问独行未知前路,她怕吗? 怕的,但也一定要走。 再睁眼,眼中已清明。 寂静的雪夜里,什么动静都无比清晰。 地面的尘土微微颤动起来,腾起细烟。从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响,有人正一路狂奔,朝湖口行进。 官兵? 莱娘不禁疑惑,上元佳节,四处人潮涌动,城中守兵不该在街上维护秩序吗,怎么会奔着渡口的方向出城呢? 而且,艄公还没来…… 但想到赵大娘的那遭经历,她深知,不管这些当兵的到底想干什么,还是躲开为妙,万不能触了他们的霉头找死。况且,深夜女子一人独身在野外,恐怕凶多吉少。 然而放眼四周,渡口一片空旷,唯一可容人藏身的,就是浅水滩的芦苇丛。 她也顾不上严冬水寒,赶紧跳下甲板,蹒跚涉水,走进一人高的芦苇丛中。 果然没多会,马匹嘶鸣和人声越来越近,随着一声高喝,铁蹄整齐划一地停在了栈桥处。 走在最前头的那人,莱娘几乎伸手就可以触到他的坐骑。 这么近的距离,她半个身子浸在湖水中,就是冻得直打哆嗦,也不敢大口喘气,生怕呼出了半缕白雾让人察觉。 为首那人座下的马匹一顿,打了个响鼻,又踢踢踏踏绕了栈桥一圈,座上之人才冷硬发令。 “继续搜,直到找到人为止!” 后面似乎另有属下进一步询问道:“头儿,‘那位’若是真逃了没抓着,咱们能交代吗?” 被称为“头儿”的首领冷笑道:“交不交代是一回事,怎么交代又是另一回事。” 那人用长鞭“啪”的甩出一道裂天巨响,莱娘被吓得心魂都一颤。 他淡道:“不是消息说,这些天有个女人去船牙里订了远行的船吗?实在找不着,就拿下她交差吧。” 订了船的……女人! 此刻,藏身于下的莱娘拼命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涛骇浪没顶袭来,她只能将所有的惊叫掐死在喉咙里。 不会要抓的就是她吧?! 她只是订了艘船,为什么就要被这群人抓走? 抓走她又要做什么?是讯问,用刑,还是死路一条? 还有,“那位”是谁?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飞速旋转,缠绕成一团死结,今夜的遭遇,她根本就没有头绪。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往后又要怎么办? 就在莱娘努力想找回一点清醒理智时,又一声呼喊传来。 “娘子,人齐了,可以启程了!” 不好!!! 这个时候,老艄公竟带人回来了! 一瞬间,莱娘瞳孔急速放大,毫无疑问,他会迅速暴露她人就在场的事实。 隆冬严寒,大雪纷飞,连流水都能结冰的日子里,她居然淌出了一额头的汗珠。 五感越敏锐,浸透了半身的湖水就越发冰得刺骨,针扎一样密集,疼得难以忍受。 这边莱娘的身心皆处于酷刑之中,那边老艄公提着灯,带了三两个人刚踏进渡口,就看见了一群煞神。 老艄公眼毒,立马感到了不对劲。 他赔起满脸的笑,作揖道:“明公大半夜的有何贵干呐?小的要是叨扰了,这就给各位让个路,不敢冒犯,不敢冒犯。” 说着便把整个人深深折下去,极其谦卑地向后退去。 “等等,”长鞭的主人笑道,“你放才称的‘娘子’,是对先前还在这里的人?” 那首领一脸横肉,微微一笑都像要露出满口獠牙。 莱娘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老艄公十分机警,察觉到这群人的目标,便装糊涂道:“明公,这里先前是有个年轻的小娘子急着要乘船,她让我先去找齐人,自己再去寻夫君,这会人不在,想是回家去了吧,老叟还在您后头才来,对她的去向也不甚清楚哩。” 她躲在底下,听到老艄公没有一口咬定她在,一口气长呼出来。 快走吧,快走吧。 莱娘一遍遍默念,虔诚地向天尊大帝各路神仙祈求,只要能骗过这群人,她就还有出逃的机会,远走他乡。 然而下一秒,老艄公就惊呼起来。 长鞭破空而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抽打在背上,老艄公凄厉地叫唤着,扑通栽倒在地。 “啊——明公高抬贵手,放过我吧!一介老叟,何事都不知情啊明公——” 莱娘听得肝胆俱焚。 发令者却犹在与旁人说笑:“听见了吗?‘那位’在外头还找了个女人,可真够潇洒的,半点不像在东躲西藏啊!” 笑声夹着鞭声,场面格外残忍。行凶不止,老艄公却先挨不住,声音渐渐弱了,最后晕死过去。 那人才轻描淡写道:“把他拖走关进去,到时候也能算上份赏功。” “不过头儿,要论赏功,还是捉到‘那位’最大呀!”有人提议道,“继续找找那女人,她都管人家叫‘夫君’了,这夫君的行踪能不知道吗?” “哪只是夫君的行踪,夫君的那处更是清楚了!听闻‘那位’不近女色多年,只怕……” 一群人全都哄笑起来,这些人说起龌龊东西便个个来劲,无比兴奋,恶心至极。 老艄公的声息已远,莱娘被迫听着他们的污言秽语,只觉前路愈暗,看不见光。 她把自己缩到不能再缩,窝在芦苇丛中,强行一遍又一遍深呼吸,告诫自己务必冷静求生。 可此时,头顶上却传来了呼哧呼哧的细微声音。 她一个姿势僵住,头皮几乎要炸开,半点不敢抬头。 “哒”。 一滴透亮的涎水,落在了她的发梢。 13、寒夜(中) 黏腻的液体滴落在发梢,一点一点顺着下滑,直至没入湖水里。 一股牲畜特有的腥味飘来。 现在,莱娘大约能猜出头顶的是什么了。 她大着胆子,缓缓仰头。 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大黑犬张着嘴,伸长了舌头,与她的视线正好对上,那大黑犬脖颈里还系了条铁链,应该是被人牵着。 不要怕。 莱娘默默对自己说道,从前在山上,自己就常遇到野兽,也算通晓一点它们的习性。看这条黑犬并未凶相毕露,只是张嘴流涎,以她的判断应只是单纯饿了,还没生伤人之心。 而且犬吻处还有一条极长的伤疤,想来并不受这群士兵善待,平日里多有鞭打。 反正在这群人眼里,无论人和狗,命都一样下贱,可以任他们欺凌。 这哪里是官兵?简直是匪徒! 莱娘越想越觉得胆寒。 方才听他们的污言秽语里,提及了“那位”是她夫君,那看来就是冲着薛河的,也是薛河,让她卷入了这场是非。 送信是谎言,订船是假象。 现在的她很难不往深里想,也许他的身世、路上遭劫的经历,乃至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别有目的…… 她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希望了。 起码,她得自救。 无论冬夜里的湖水有多刺骨,都得忍耐下去,忍到这群人离开,她才能有一线生机。 她悄悄缩回了头,在心中暗暗盼望这只黑犬不要再盯着自己了。 然而,下一刻,就有人发现了探路犬的异常。 “头儿,黑风怎么一动不动的?” 那首领看向被叫做“黑风”的探路犬,环顾四周道:“这畜生一向警觉,你们去它那边查看。” 污言秽语立刻止住了,除了簌簌的落雪声和嚓嚓的脚步外,湖边一片死寂。 莱娘更是大气不敢出。 她早已僵麻了半边身子,此时全靠一口气撑着,才勉强没让人察觉。 脚步靠近了她的位置。 片刻后,突然一道声音惊雷般响起:“头儿,有发现!” 莱娘几乎心口骤停。 “这船板上勾了一缕碎布!”搜查的人举着喊道,“是女人的衣裙!” “赏!” 首领脸上的横肉因极为满意而抖动起来,“把那东西拿给黑风,让它找出来,其余所有人都去搜查。” 莱娘明白,此时已是大限,再不走就真的要被当场抓到了。 趁着现在火光微弱,湖面动静看不清楚,她悄悄卸掉身上防寒的厚袄,深吸一口气,咬住用来换气的苇杆,匍匐潜入水中。 只要稍微走远一点,西南角停着许多渔船,自己就能靠它们掩护,浑水摸鱼爬上来。 这十余步路虽短,但浅滩上淤泥厚重,每蹬一脚都像要深陷进去,动静还需放轻,不可惊动岸上的搜查者。 这简直是她这辈子走过最艰难的一段路。 但她不知怎的,就是有力气硬着头皮继续前进,连湖水里刺骨的寒意都被驱走了大半。 要活下去。 没有什么会比性命更能给人带来勇气了。 眼看胜利在望,莱娘憋紧最后一口气,松开了苇杆,蹑手蹑脚准备翻进其中一艘渔船,再借由此船攀上岸。 然而这时,黑风已经嗅到了衣料,立马撕心裂肺地狂吠起来。 莱娘受了惊吓,身形不稳,“咚”的一下掉在了甲板上。 声响虽小,但足以被发现。 “有人!追——” 她闻言肝胆俱裂,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就往岸上狂奔不止。 身上是要把她冻成冰人的湿衣裳,身后是无数要她命的追兵。 她能逃去哪里? 前路漆黑不见五指,全身上下只剩雪花打在脸上的痛感和刺骨的冷,双腿好像在跑,又好像不在跑。 慌张之下,根本就分不清逃跑的方向,等她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时,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 这里,正是青石山脚下,一月以来她一直住的地方。 从前,她还会在这里伸长脖子,偷看阿娘的屋子里点上了灯没。 现在,已经换成了赵阿伯他们和薛河…… 不要去想那个骗子! 只一个念头,莱娘立马制止了思绪。 她沉沉望向村子,灯火一如往常,可人变了,自己也回不去了。 几乎不用思考,她马上调转方向,往山中跑去。 追兵还在路上,青石山的林子她最熟悉不过,说不准还能把他们困住。 最重要的是,盲目信任薛河的苦果,她自己一人咽下就够了,决不能给赵家二老和村子再引来灾祸。 拿定主意后,她就选了最崎岖难行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马匹走不了,只能步行,又可以进一步拖耗那些人的速度,争取时间。 而自己藏身在哪里,才足够安全呢? 莱娘刚冒出了个想法,就感到脚底一阵钻心的疼。 她蹲下身,一摸才发现,是根尖锐的细枝,直直插在土里,像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这根树枝甚至被磨尖了一端,这才穿过了鞋底,扎破她的脚心。 坏了,留下血味,那些人就更方便循着踪迹找到自己了。 莱娘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都这么努力地逃下去了,为什么老天还要给她沉重一击?可她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就要被这般逼入绝境! 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燃起,愈焚愈烈。 像是被逼上绝路的死囚,莱娘双眼猩红。若是宿命有形,此刻她就要扑上去,生啖其肉,尽饮其血! 这股火烧得她理智殆尽。 她死咬着牙,一口气将深扎在脚心的细枝狠狠拔出,再将手绢垫在鞋中,尽可能减少鲜血渗漏。 来啊。 反正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她甚至在心里无声挑衅:与我赌一把,看是我的命硬,还是这上苍的安排强硬? 若是没能逼死,那就是蝼蚁的胜利。 她死死盯着山顶的方向,前所未有的坚定,没有一丝犹豫,立刻付诸行动,一瘸一拐继续前行。 然而身后,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目送她远去。 - 湖对岸。 鱼肠换回了原本的侍卫装扮,腰胯横刀,一副肃杀模样。除了他,还有一小批人马井然有序跟在李岌身后,等候发令。 “主上计策大获成功,”鱼肠汇报道,“那禅姑正在把崔毕的人引走。” 鱼肠道出的,正是李岌一月前设好的调虎离山计。 这段时间以来,三山县通信全断,兵马成日搜查,让己方根本无法采取行动,但得知崔相派来暗杀的人定在元月十五下手,他便决定冒一把险。 故意多次在城中露面,让他们确定自己就在这里,之后利用莱娘,抛出自己要坐船回长安的消息,让他们对陆路放松警惕。 果然,今日城中守备联同这群人,全都死盯着渡口,无人察觉他已暗中出城,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引去何处?” 李岌的声音再不复温和,而是冰冷淡漠,毫无情绪。 “看样子是青石山。” 李岌沉默后道:“她想藏在云水观?” 话一出,他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云水观的人不会救她,但禅门重地能保兵马不入,这也是当今天子立下的规矩,不许任何人在禅观中造下杀孽。 这本是条好路。 只是,她低估了人心,更低估了谋害他的那群亡命之徒的胆量,依旧还是那么天真愚蠢。 现在大计已成,那个小禅姑也成了他棋盘上的弃子。 委实不该操心。 但不知为何,方才隔岸观她逃跑时,一闪而过的那个瘦弱身影总在脑海中烦扰,赶也赶不走。 连给的那副粗糙又可笑的耳衣,也还在袖中,没来得及丢弃。 李岌眉头微蹙。 那是颗弃子,完成了她的使命,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可心里另有一个声音反驳道,既为人君,若是让现在的心腹,看到自己随意对待奉以真心之人,他们难免不会物伤其类。 是了,因为他是人君,因为自己要收稳手下人的心。 所以,应该给那个禅姑留条后路。 李岌淡道:“能赶来此处的人手还有几何?” 鱼肠答道:“有四人一直藏在邻县,看到我们发出的信号就赶来了,这会应该快到。” 李岌“嗯”了一声:“让那四人断后。” “是,属下这就传消息给他们。” “等会。” 夜幕之下,没有人能看清李岌的眼中正翻滚着怎样的情绪。 他顿后道:“告诉他们,若遇上那个禅姑有性命之危,可以出手。” 尽管已经想通,也说服了自己,可还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这个决定实在荒谬。 只此一次例外,他对自己说。 毕竟他要做的,是父亲那样的仁君,而不是像当今…… 李岌的目光逐渐变得怨毒。 平缓呼吸,垂下眼帘片刻后,他神色又恢复如常。 正在这时,一只信鸽扑棱飞来。 鱼肠接过,取出其中消息读完后,大惊失色,立刻递到李岌手中。 鱼肠言简意赅道:“主上,我们负责官道上开路的人遇到埋伏了。” 像极了四个月前他们中的那次,对方路数诡谲,下手狠辣,致使他的牙兵损失惨重。 李岌一直以为,那就是崔毕的人手。 可现下,崔毕的人分明就是一群酒囊饭袋,被他耍得团团转,到现在还没找到半点踪迹。 如今看来,刺杀者恐怕另有其人,还不好对付。 人手不够,事不宜迟。 李岌轻夹马肚,示意动身。 鱼肠在他身后犹豫问道:“主上,还要通知断后的四人,顺带保下那个禅姑吗?” 马蹄声缓了片刻。 黑暗之中,李岌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被大雪吸走了最后一点余温。 “一个禅姑和四名兵士,你告诉孤,谁更重要?” 鱼肠连忙闭紧了嘴。 “把她丢下吧。” 14、寒夜(下) “快跑。” 清晨的噩梦中,小丰的提醒不停在耳畔催促。 没想到,这一刻竟成了真。 莱娘在心中苦笑。 她已经真的,真的很努力在逃了。 可是,脚伤、衣薄、天寒、水冻,没有一样不在拖累自己的步伐。 身后那些士兵嚓嚓的脚步声,就像来索命的恶鬼,始终阴魂不散。 连周围的成片林木,都幢幢似爪牙大张,仿佛是以人的恐惧为食的妖鬼,将她的一切仓惶不堪笼于其中,大口吞食。 现在,她成了被狩猎的猎物。 可是,就算是面对已经瞄准自己的弓箭,她也绝不是束手就擒之人。 她懂这片山林,更懂得如何利用山林,给追兵制造麻烦: 多绕弯路,生人就会在其中迷路; 把脚心血多抹到各处地方,可以混淆探路犬的嗅觉; 岔路也能利用起来,让他们不断分散人手。 甚至附近猎户常在哪里下捕兽夹、设陷阱,她都一清二楚。 十余年生活在山中,这些再微小不过的琐碎细节,却在生死关头,给她提供了最大的底气。 莱娘边奔逃边想,也许她真的有一线生机的。 原本跟得极紧的黑犬,都逐渐被甩在身后。 远远的还能听到长鞭挥鸣与黑风止不住的哀嚎声,和老艄公一样的哀嚎。 大约是因为办事不利,又被毒打了。 莱娘心中亦有一丝不忍,但她无暇顾及,自己的命也悬于一线。 她只能一直往前,往前。 直到所有声音都渐渐远离,直到不远处有了些微的光亮。 莱娘大喜。 云水观的院墙就在眼前。 翻过它,只要藏身在其中,没有人发现,就可以安全度过。 所幸,为了便利贵客观赏山景,云水观的院墙大多修得低矮。莱娘忍着脚心的剧痛,攀上墙外的砖沿,一点点将身体送上去。 她这时才发觉,脱掉厚袄后,浸了水的单薄衣裳在这样的天气里已经冻得梆硬,甚至与砖瓦都擦出了声音。 莱娘不得不放缓了动作。 从墙头看去,这里靠近斋堂,入夜后就基本无人。虽说对她偷偷溜入有好处,但离目的地却远了。 她真正想去的,是后山的猎屋。 尽管于自己而言,实是一处伤心地了,可要避开人就没得选。 她再次悄悄翻过一条腿,试图慢慢滑向下面,免得落地再生动静。 就在莱娘以为终于要成功时,院墙下亮起了一只蜡烛,监院的脸骤然出现在她面前。 “辛莱娘?” 监院先是疑惑,继而意识到不对,自己早已把这个大逆不道的门人逐出去了。 一股压顶的窒息感再次朝莱娘袭来。 手上的劲彻底松卸,她闷哼一声摔在地上,脚心处也震得再度涌血。 “我有东西还落在后山的屋子里,急需取回。” 莱娘竭力掩去自己的惊慌,像是在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日子里,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相处十余年,莱娘对监院的处事习惯颇为了解。 她表现出做这件事是天经地义,反而能打消对方的疑心。 面前这人虽多疑,但一定不愿闹大事情,让所有人将她打出去。 上位者总是这样,只要不涉及自己的生死利益,就喜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那一套。 稳定,比功绩常常更有价值。 如她所想,监院果然狐疑地扫了一眼。 见她肩上并无包袱,不像来偷盗的样子,就只呵斥了一句:“你已不是观中人,这里不是入夜可以闯入的地方。” “那白日里呢,监院难道会放我进去?”莱娘尖锐地反问道,“所以我只能选个无人的时候悄悄带走。” 莱娘所言非虚。之前每回来,都会在门口遭人刁难,监院当然知道这件事,只是她根本就不会管。 监院冷言道:“你尽快,至多在观里留你一夜,不许见人。” 莱娘喜出望外,知道今夜自己的性命有着落了。 但她仍旧淡道:“本来也没什么人要见。” 说完便要往后山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叩响了云水观的门环。 咚咚咚,咚咚咚。 叩门声急促而沉闷,引燃了莱娘心里刚刚放下的不安。 “莱娘,你是不是就在里面?莱娘,我是阿伯啊!” 赵阿伯一声又一声接连唤着她名字,好像和蔼如常,可越细听,越有一种绝望的意味。 “莱娘,出来好不好?没去成涪州也没事,阿伯带你回去啊。” 莱娘像块石头,僵在原地。 监院黑着脸瞪她:“大半夜的,一个两个来扰观里清净,赶紧悄悄去打发人走!” 她自己放莱娘进来的,自然不能让莱娘从人前光明正大出去。 不对。 莱娘喃喃道,不对。 霎那间,一股可怖的凉意窜上了脊梁骨。 赵阿伯喊了许多声,连寝舍里已经入睡的好些禅姑都被惊醒了。 空旷的中庭里,聚集了不少来看看发生何事的人群,连住在高阁的洪金仙亦在其中。 “赶紧去啊!”监院看看周围,知道瞒不下去了,只能恨恨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 就在这时,赵阿伯的声音停了,云水观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下一秒,原本不高的叩门声突然变成了震耳欲聋的砸门,每砸一响,都像是木门在重力之下苦苦哀求。 轰—— 轰—— 轰—— “里面的禅姑听着,把那个叫辛莱娘的女人交出来,可饶你们一命!否则,别怪铁骑踏平了这座破观!” 那声音杀气极重,直令人打颤。 正是追兵中的那名首领。 他还在继续放话:“听到你阿伯的声音了吧,现在知道是谁带路了?臭娘们,一路还想耍老子,活得不耐烦了!”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莱娘才真正感受到了一种由内而外、从心口散至每处肌肤的恶寒。 追兵来得如此之快,她用了那么多伎俩为自己争取的时机,在亲人的指认和带路下,可笑得就像儿戏一样。 她明白,大娘应该就在这群兵獠手中,赵阿伯受到威胁,才会迫不得已为他们卖命。 也正因为太过于明白,才更让她痛苦。 莱娘仰面望天,雪明明停了,可怎么还有冰凉的水从脸上滑落呢? 一定是又飘雪了,一定是。 观外的喊话还没结束:“限三个数内,把人交出来,不要让老子再说一遍。” 观内窸窸窣窣的低语声渐起,众人神色大多惊惧,不断有人在莱娘身上一扫而过,欲言又不敢言。 反倒是洪金仙褪下了斗篷兜帽,昂首高声呵斥道:“哪里来的贼子,竟不知兵马不可入禅观吗?如此蔑视我朝律法,是当我这个三山县尉之女眼瞎了!” “师父,我们只要紧闭山门,暂且迂回,量他们只敢放话,不敢动手。” 洪金仙显然被激怒了,一句一句掷地有声:“我这就派人送信给父亲,请他速来捉拿这群发疯的逆贼!若是不抓,三山县衙的脸面,云水观的脸面,我朝国教的脸面,岂不是都可被随意践踏?!” 听她这一席话,一同住在高阁的贵人家眷里,有几位也挺直了腰杆,表示赞同。但更多人却闷头垂首,簌簌发抖。 有人一死可得美名,而有人一死,不过是山岗上添一具供野狗分食的残尸,又或是官府文书上的一个名字,人数里的一个零头。 没有家族和出身赋予的底气,在灾祸面前就唯有自保,合情合理,也无法谴责。 “三!” 倒数已经开始。 “师父!”洪金仙再度焦急唤,“您一向最重体面——” 监院抹去额角渗出的汗,头一回眼风凌厉,毫不留情打断了她宝贝徒儿的话。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断,选一人还是选全观,无论怎么选,这份罪孽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尽管她再不喜辛莱娘,再如何给她穿过小鞋,但依旧是一条人命,一旦交到外面的悍兵手中,就绝无活路。 等到午夜梦回,冤魂索债之时,旁人都能装作无辜照常酣睡,可她逃不过,人命和多年念的经文都将折磨自己,至死不休。 难道她就不难吗? “二!” 监院向天尊殿中的神像拜了一拜,面上不辨悲喜,最终还是阖上眼,叹了口气。 “把人送出去吧——” “不用。” 莱娘神情平静,自顾自地向门口走去。所有人目光集于她一身,就像近两月前的那场讲经。 连赌输了的结果都一样。 “我自己去。” 到这个时候,她已释然了许多。 这场以自己为名的危局里,她看见了赵阿伯的难,监院的难,还有人群中那些沉默者的难。 但唯独她的难处,无人可解,无人愿帮。 莱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天,彼时尚且年幼的自己被头一回安排下山,做完观中安排的活后,她就蹲在田埂上,饶有兴趣地看农人们侍弄庄稼。 刚出苗的庄稼,在她这个外行眼里,看着和青草没什么区别,但农人们偏偏要仔细分辨,坚决不留一株野草。 莱娘便好奇请教,野草竟有那么大的害处吗,难不成比飞蝗和螟虫还可恶? 农人们笑她无知,说只要有草生出来,那一片的庄稼就长不好啦,所以非拔不可。 莱娘点点头,唔,原来野草如此可恶啊。 可农人们又说,草也不是一无是处呢,若是晒干火烧后,就成了草木灰,那可是顶好的农肥啊。 莱娘笑问,那野草到底是好是坏呢? 农人想了想,好坏都谈不上,就是太能长了,才惹人烦。 时隔多年,她好像彻底明白了,为何阿娘要给自己取名为“莱”。 用火烧、连根拔都除不了的生命,就算遭人厌憎,也依旧可贵。 因为没有援手,更无须怜悯,它们生来就向往活着,所以永远都在自救的路上。 观门大敞。 不远处,山门被成片的火光照亮,“山门”二字之下是一片地狱来的恶鬼罗刹。 莱娘努力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被摁倒在地、满面涕泗的赵阿伯。 她对他微微笑了一笑,赵阿伯便剧烈挣扎起来,无尽的痛苦和愧疚恨不能化血泪而出。 待她走远后,木门“砰”的一声,迅速闭拢。 她很清楚,往后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凶险处境,但无论如何,她会活着,她会自救。 莱娘安静跪下,颤声朗朗: “别杀我!留下我与我亲人的性命,我会对你们很有用!!!” 15、牢狱 领头之人嗤笑了一声。 “还算识相。” 方才赵阿伯挣扎时,险些要挨他一鞭,好在莱娘表明配合后,鞭梢被强行扭转方向,落在了山门旁的古树上。 合围粗的古树,就这么被抽出了一道二指深的鞭痕,皮绽干裂,更有碎木四下飞溅,有几片直直擦着赵阿伯眼下而过,血流不止,看上去竟真如泣血一般。 “不过,方才说得好听,你能给我们些什么?” 是啊,她究竟要拿什么,才能与这帮恶鬼交易换来三条人命呢? 这些天的相处,如今想来,竟都是状似亲昵。而薛河去长安的实情,手实如何来的,前后又谋划了些什么,对她全是一团迷雾。 现在所能做的,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诸位军爷要的‘那位’行踪,我有所了解。” 莱娘避开了薛河的名字,刻意装作自己知道内情一般。若这名字为假,那一切她所谓的“知情”就全然站不住脚了。 试问,连真名都瞒着,还何谈心腹? “你一个禅姑,能得……他信任?” 那人像听到到了桩无比荒谬的事,对着左右下属哈哈大笑起来。 从他话中,莱娘敏锐捕捉到一丝隐情。 薛河不是与她天差地别的贵人,就是极度的多疑和猜忌,以致这些人会认为并无可能。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薛河吗? “军爷肯放一条生路,我自然知无不言。” “呵,”那人冷笑,“那就如你所愿,来人,带走!” 毫无征兆之下,莱娘颈后遭到一记钝击,她瞪大了眼,继而陷入黑暗。 失去意识前,与薛河相处过的场景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曾带着手实踏雪而来,也曾在小丰的墓前悄然等待,无数温言软语重叠在一起,最终汇成了今夜刺向她的致命一刀。 那些寄寓在他身上的幻梦,就此碎裂。 她甚至不敢细想,今夜这一切,是否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意为之。 或许在许多天前,她就已成了被他算计的棋子,一个微不足道的诱饵,一面随时可弃的掩护。 没有人能经得起怀疑。 梦里甜香的荔枝,漫山的黄花,逐渐被汩汩墨黑的黏液覆盖,那里面泛着冷铁锈的涩苦,混杂着潮湿发霉和腐肉的气味,直冲天灵盖,令人作呕。 莱娘被这股味道熏醒了。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昏暗。 “哎,这个女娃子醒了。” 颈后仍在隐隐作痛,莱娘脑袋昏沉,一时人还在发懵。旁边倒有好几人,应是早就醒了,正放低声音交谈着。 “造孽哟,昨日平白无故抓了这么些人,真不知道要做什么。” “听说把我们关到这儿的,是长安的兵,为了上头一位大人物来的,他们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那位’。” “什么这位那位的?俺们都是平头百姓,哪有本事认识什么长安的大人物——” “有脚步声,快别说了!” 经提醒,这群人立刻噤如寒蝉,只剩不知哪里的水珠滴答滴答个没完,仿佛地府里催命的滴漏。 莱娘这下明白了,她跟方才说话的人一样,都被关起来了。 至于原因么,大概是都接触过薛河。 不,准确来说,应该称他为“那位”。 一天前,她还在为去涪州重新开始新生活而欢欣,过了一夜就成了阶下囚,如此落差,她不可能不难过。 莱娘原以为自己会为此痛哭一场,可真到了这时候,她竟麻木得很,半点酸涩的泪意也无,有的只是无比强烈的求生欲望。 她会被关多久? 那些人会用刑拷打吗? 若吐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最终会不会难逃一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下意识唤起了莱娘昨夜逃跑时的惊惶。恐惧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她大口大口喘气,但仍如溺水时濒死一般极度痛苦。 “莱娘,莱娘!是不是你?” 赵大娘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莱娘被急促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慢慢舒缓了一切不安。 还好,大娘还安在。 “大娘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她轻轻应道。 赵大娘也有泣音,“我们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就让这些过去,不计较了啊?” 莱娘靠在她肩上,缓缓点头。 “在这里话家常,是活腻了吗?” 一声惊雷般的鞭声响彻牢内,赵大娘整个人抖如筛糠,莱娘紧紧握住她手,试图返以力量。 漆黑的地牢里终于点上了灯。 莱娘这才发现,原来被抓来的人数远超出自己的想象,狭小的囚室里竟挤满了一脸惊恐的人。 一对鳄鱼眼似的三白目贪婪地盯着她,话音能认出,正是那个领头之人。 而他身后的下属,在地上拖拽着一个浑身是血、不辨样貌的男人。那血人已出气多,进气少,又被他们一脚一脚直踹到牢笼前,嘴里只剩微若蚊呐的嘶嘶声。 “饶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双闪着精光的鳄鱼眼穿过木栏,直直逼向莱娘和一旁的赵大娘:“方才说话的就是你们?出来。” 莱娘握着赵大娘的手瞬间紧绷。 对面之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上下打量她一番后,狞笑一声。 “是你啊,相当识相的小娘子。” 那话音听得渗人,一时之间,莱娘不知是该承认还是沉默。 “别怕呀,我们又不吃人是不是?”他慢条斯理地朝她勾勾手指,让人打开牢门,“反正要一个一个来交代的,正好坐实你究竟有几分用处。” 莱娘与赵大娘对视一眼后,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单独去。 赵大娘急得眼圈都红了,一个劲摇她的手,却还是被坚定掰开,只得在她身后无声淌泪。 是祸躲不过,此一去必定凶多吉少。 “有用呢,就保你原样回来。”那声音也冰冷黏腻,如同水中隐匿不发的巨鳄发现了猎物,缓缓靠近。 “若是无用,地上的那个,就是你的下场。” 牢门在她身后逐渐闭拢,一切又归于黑暗。 - 李岌赶到官道时,已是战后。 遍地死尸残骸,剩余的人手正在尽快清道,便于接下来赶路。 李岌勒马停下,其中一人跑上前来,向他报道:“殿下,埋伏之人不多,已全数灭口了。” 不多? 一个曾要置他于死地的敌手,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只留“不多”的兵马? 李岌挑眉不言,见汇报之人并未退下,道:“还有何事?” 那人明显有些犯难,朝身后指了一指,“殿下,薛亲卫回来了。” 看到来人,李岌眼神一凛。 那个他只当殉公了的侍卫,也是薛河之名真正的所属者,竟全须全尾回到了自己身边。 多月未见,薛河瘦脱了相,侧看单薄如纸,却始终挺拔刚直如青松翠柏。虽是偏远旁支,但也算担得起河东薛氏的望名。 只见他快步踱来,郑重稽首道:“臣薛河,来向殿下复命。” 多日来假借此人身份过活,而今名归原主,面对他,李岌竟觉出一丝鸠占鹊巢的隐隐不适。 笑话,谁是鸠,谁是鹊? 天家无论征用哪个名字,都是给那人的恩赐。况且,以薛河身份度过的时日,于他也全无留恋之处,不过是为了避难的权宜之计。 李岌高高在上,强行将这种古怪情绪压了下去。 “长源为孤出生入死,孤定不会忘了你的忠举,”他面露欣喜,状似关切,“既然平安归来,想来那日离开后有上苍护佑,并未遇敌?” 薛河默了一瞬才道:“……并未。” 李岌忽然笑了。 “那看来的确有所眷顾,”他亲昵拍拍薛河肩膀,挥袖示意他上路,“跟着孤回东宫,往后必有你一席之地。” 薛河躬身道谢之时,无人看到李岌的眼色倏的变冷。 此人有所隐瞒。 一个本该光荣赴死的臣子,居然从敌营安然无恙回来,无论此人说不说实情,都已在人君心里永久扎下一根刺。 其背后之人别有用意,只怕真正的埋伏之计,就是他了吧。 “主上,可以继续赶路了。”鱼肠在一旁提醒。 “好。” 李岌挥了挥缰绳,忽而察觉袖中空空。一摸,果然原来随手放在里面的耳衣没了。 他心中微沉,怔愣片刻。 “主上,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鱼肠最能洞悉自家主子在想些什么,赶忙问道。 “是这个吗?” 薛河弯下腰去,在马蹄之下捡起一样东西,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那是一副被马蹄踩脏了的耳衣,针脚普通,甚至可以称得上粗陋。但其上绣有草木流水的纹样,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想来是刺绣之人特意为佩戴者单独绣上的,蕴含心意,不可再得。 耳衣是失而复得了,可已经脏污不堪,李岌面露嫌色,随意道:“不是。” 薛河心有疑惑,荒山野路上,怎么可能横生一样闺中绣品?这分明就是殿下的。他既然不愿承认,那就不承认吧。 薛河心有不忍,还是多了一嘴,诚恳道:“虽不是殿下所寻之物,但这耳衣绣得足见心意,想来是位用情至深的女郎,臣不忍丢弃辜负。” 李岌瞬间变了脸色,声音也极为冷硬,一字一顿道:“既不忍辜负,那就赏你好、好、珍、藏、它。” 说罢策马离开,像是因薛河的话而恼怒,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16、回宫 如李岌所料,接下来一路畅行,再无阻碍。 似乎幕后之人就此与他休战了。 但李岌深知,无论是崔毕那个老狐狸,还是这个不知底细的敌人,都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权力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现在他活了,那就该轮到他下手了。 李岌快马入宫,遵循规矩先向当今天子,也是他的皇祖父陈情,说明这数月以来发生的情况,并报声平安。 天子多年来子嗣稀薄,活到盛年的儿子仅李岌父亲一人。自幼立为太子,寄以厚望,少时就允许太子监国听政。 然而父子理念不合,使得两人之间多生嫌隙,更有难言之事终致二人彻底反目,太子连夜起兵逼宫,未遂而遭废,连带李岌都被过继给宗室亲王,不许认父。 这两年,因天子年事已高,没有称心的继任者,这才又想起了李岌,恢复他皇太孙的身份,立为储君。 但李岌知道,他的这位皇祖父仍旧对自己多有厌恶,不过是看在无人可选,而他能力尚可的份上,才将权柄交还废太子一脉。 入了宫,就是照常演一场父慈子孝的戏码。他演技一向精良,熟谙入戏之道,哪怕是他祖父那样的多疑之人,也须信他八分。 只是长途奔袭后再演,实在累。 应付完皇帝,又要入夜了,见主子没有要回东宫的意思,鱼肠立马领会:“殿下稍等,这就备车马去宋家。” 李岌顺带指了指一旁的薛河:“也找人把薛侍卫送家去。” 薛河却有些局促:“多谢殿下,臣……可自行归家。” 李岌冷冷盯了他一阵,盯得薛河寒毛直立,而后又像无事发生一样,咧嘴一笑。 “那就按长源说的,路上小心。” 薛河告辞后,鱼肠也带着车来了。 李岌吩咐他派人盯好薛河的梢,便要登车。 鱼肠却欲言又止:“殿下,您入城时就让通知宋家,那边也派人来邀您,现下肯定做了留宿的准备,您确定要去吗?” 李岌知道他为什么要问。 宋家的宋之全是他父亲一派的。那年父亲失势后,宋之全也被打击得不轻,七八年过去了,还是在御史中丞的位置吊着口气苟活。 现在看李岌重新起势,铆足了劲向他效忠,更想攀一门婚事,将自己适龄的女儿送来稳固关系。 李岌也清楚,宋家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后来在他受尽磋磨时做缩头乌龟,也是人之常情。 但他不信他们,也不信任何人。 “去,还是做做样子,他们没雪中送炭,就别指望锦上添花。” 李岌踏入车厢,一股熟悉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一瞬间,青石山上水汽与枝叶的青翠气息氤氲在狭窄的空间里,勾起了记忆。 是那个禅姑每晚给他点的香。 李岌顿住,问道:“这车有人用过?” 鱼肠吓了一跳,心想居然被负责车马的厩牧署坑了,后怕道:“是属下疏忽了,听他们说前几日晏平县主那里车马紧张,把厩牧署的暂借去了,没来得及收拾吧。” 李岌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鱼肠清楚,厩牧署的人很快要倒大霉了。 晏平县主近几月才从封地应诏入都,在宫城内的太真观清修,万一不懂规制也是有可能的,但厩牧署绝对不会不懂。 敢明晃晃逾制,是真不想要脑袋了。 不过…… 去宋府的这一路,殿下竟然就这么忍了这股旁人留下的气味,闻起来还像是庙观里带来的,这实在出乎鱼肠的意料。从前三丈之内不许禅士近身的人,现如今能这样? 他暗自揣摩,难道在云水观的那段时日,让殿下对禅士改观了? 这念头一出,鱼肠立马起了身鸡皮疙瘩。 不可能。 以那种深仇大恨,就是九天仙女下凡了都不可能。 车很快进了崇仁坊,宋府门外有家仆提着灯专在等候。 李岌一入府,宋之全就携家眷迎上来嘘寒问暖,李岌调动着剩余不多的耐性与之周旋。 不消李岌看,都知道隔着一道屏风,宋之全的独女宋玉颜正满心满眼期盼着自己,指望得他青眼,入主东宫成为太孙妃。 李岌才懒得管她。 尽管他不喜他们,但现下最主动示好的就是宋家,自己也一样需要御史台的助力。 就像他说的,做做样子而已,不忠心的人不会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实质的好处,所以栓牢他们,要换一个方式。 简单用过饭食,又饮了些酒,见李岌有了醉意,宋之全示意女儿上前为客醒酒。 宋玉颜殷勤端来一碗六班茶,请李岌饮下。但多番遭人暗杀的经历让他刚喝两口,就觉察出味道的不对。 这父女俩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看到宋玉颜按都按不下的热切眼神,李岌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已明了。 就内里无名生出的一股邪火,加的东西还能是什么? 他假装十分不适,宋玉颜就顺坡下驴,自告奋勇为客引路,让他入室休息。 见李岌把贴身的侍卫鱼肠都遣走了,独自躺在榻上。宋玉颜壮了胆,颤颤巍巍上前,动手解开李岌的玄色袍衫。 一颗,两颗,三颗—— 手腕突然被人反扣,电光火石间,就被拧向一个刁钻的角度,宋玉颜死死忍着剧痛,不敢出一点声。 远处微弱的灯火照亮了躺在榻上的男人,他双眼深沉如夜,目光决绝狠厉。 “滚。” 冷水迎头浇来,宋玉颜心凉了半截。 所幸光线幽暗,他应该看不清,宋玉颜慌慌张张照父亲教的法子,捏着嗓子哭道:“殿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那股恐怖的力量松开,宋玉颜匆匆奔逃出去。 等鱼肠回来时,就见到李岌蜷在一角,浑身散发出一股阴沉暴戾的气息,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忍受什么折磨。 “殿下,没在宋家找到媚药的解药,现下只有车厢先前剩的几支残香,属下觉得可能有些许清心的作用,”鱼肠沉声道,“殿下恐怕要……” “出去。” 李岌言简意赅,却掩不住声音已经变了调。 鱼肠听得心惊肉跳,赶忙从袖中拿出火折子点香,闭上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密闭的房室内,先前黏腻不可言的气味逐渐被遮盖下去,一股独属于禅观的幽幽清香发散开来。 确有效果,起码心里的怒火被压下去,他可以思考了。 李岌事先并不知,宋家父女能胆大至此,公然下药,料想他势单力薄,舍不得抛开宋家,于是富贵险中求,用了下作手段。 可殊不知,这也是送到李岌手里的短处,一旦不成,作为代价,宋家以后就会任他拿捏,而自己也不用再花力气应付他们送来的女眷。 把柄,才是真正掌握这种人的方法。 现在,他抓住机会,收服了第一只座下之犬,往后,还会有更多。 李岌第一次感到格外畅快的餍足感,夜色里,他沉沉笑出了声。 随权力的愉悦一同而来的,还有另一种不可忽视的膨胀的欲望。 中了媚药,需要□□,或是找个人泄出。 他厌憎代表利益交换的女人,那些人不忠不诚,根本没资格被他临幸,他也一贯警惕疏远女色之事。 可自幼远离,不代表从未想过。 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用着放心,忠诚纯粹,只捧着一颗心来的…… 不知为何,眼前跳出了一具嫩白纤细的身体,身体的主人以臂抱胸,羞得满脸通红,但玉臂之下,犹见云山傲然,红梅微绽。 这已是今日第二次想起那禅姑了。 李岌横生出几分薄怒,可越想扫去脑中那个场景,身体的反应就越诚实。 白似雪,粉似霞,水润,滑腻…… 细节逐渐在脑中放大,挤占掉剩余的理智,药效来势汹汹,连周身萦绕的禅香此刻都幻化成蛊惑人心的滟情女鬼,在他耳边呢喃。 “薛郎,你在后悔……” “后悔当初只看,却没有享用,对吗……” “我才是薛郎你要找的人,别不承认……” “闭嘴!” 李岌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了低吼,那些声音却笑得越发起劲,也越发妖娆。 “可是,我们就是你的心声啊。” 一语毕,某种难言的冲动仿佛冲破了禁锢,他终于忍不住沉沉呻吟出来。 一室之内,残香早已成灰,艳糜的气息如缕不绝。 而一室之外,宋家父女焦灼等待着,宋玉颜手中还捧着药罐,里面是刚熬成的可舒缓药效的汤药。 她一再哀求,但见贴身服侍的鱼肠坚决拦着不许靠近,就知道没得挽回了。 父女两人皆丧着脸,只觉前路渺茫,这哪是结亲家,分明就是结下大仇了。 谁知下一刻,房门打开。 李岌脸色稍霁,但目光依然阴鸷,他扫视过面前来赔罪的二人,淡道:“宋侍郎,你家招待着实不周啊。” 宋之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宋玉颜紧随其后。 宋之全低声道:“殿下,臣对下疏于管教,竟让怀有贼心的奴婢把算盘打到殿下头上,臣已抓住此婢,押在庭中,任由殿下处置。” 说完还偷偷觑了一眼。 “贼婢之过,怎能怪及宋侍郎?”李岌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就按律处置,也算给宋侍郎一个人情。” “臣多谢殿下谅解,必定尽心竭力为殿下办事。” 宋之全的冷汗都滴下来了,好在,这仇算是没结下。 “那可巧,”李岌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牙,“孤恰有一个小忙,非宋侍郎不能帮。” 他靠近耳语,宋之全听完后直接大惊失色。 17. 濒死 莱娘是被抬回牢房的。 但回的不是原来那间,她被丢去了另一处单独关押。 原来赵大娘在的那间与她隔了大半个走道,再想说话就变得十分困难。 她被抬回来时,大娘一听到动静,就激动地扒在木栏上喊她,被外面的看守听到,狠狠抽了几个嘴巴,就不敢出声了。 莱娘知道,大娘是担心她受了刑,性命不保。但她知道分寸,绝不会去激怒那些以虐杀为乐的疯子。 在这里,有价值才能活。 这是她在暗牢里学会的第一条道理。 所以被带进去的第一时间,她就马上将薛河何时去的长安、带了什么文书回来、订船去的涪州等事一一交代,生怕晚说一句,性命就不保。 她知道,自己这行径,在世人眼里是软骨头,是背叛者,会为人不齿。 可又有谁把她当人看,给她留下过半条生路吗? 为了活着,她别无选择。 但,即便全都说了,她还是挨了鞭子。 那群不是人的东西,因为无从确认她有没有掺杂假话,就只能一句一句用酷刑验证过去。 所幸的是,他们没往死里下手,才让她捡了条命。 莱娘觉得,也许真的是神仙眷顾吧。 原本以为,与薛河相关的这些事算不得有用的消息,她甚至做好准备,大不了胡编几条应付,能多活几日是几日。 谁知,当她提及猜测薛河走的是官道时,那鳄鱼眼竖起了耳朵,让她再重复了一次。 莱娘有些莫名奇妙。 全城人谁不知道,要出三山县,只有渡口乘船与陆路官道两条可走,难不成还能变成飞鸟,从天上飞过去吗? 鳄鱼眼眯着眼问她,翻山而过,不是也能避人耳目吗? 莱娘心说,那可真跟鸟儿没什么区别了。 常在青石山生活便知,这里多是黄土,松软散碎。平日里就鲜少有人敢攀山,更别提雨雪天气,遇了水更加湿滑容易坍塌,所以连修官道都是绕山而过。 而走的那日,正是大雪。 待她讲明这一通,鳄鱼眼冷冷不言,本就极少的瞳仁更是如同一条线,死死盯着她,审视来审视去。 若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面前这人,那就是不安,极度的不安。 交代完这段后,他们就把她从刑室带回了牢房。 离开时,莱娘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只言片语,什么“有内鬼”,什么“不可能免去过所”,好像还提到了“禅士”一词。莱娘没明白,听了一耳朵就赶紧装死,生怕惹来麻烦。 从她出去后,这群人用刑用得更频繁了。 地牢里看不到天光,更不知时辰,男女老少的惨叫声都有,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起先,莱娘还会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块棉花塞住双耳。 然而打从进了这里,她身上便只有单薄衣裳,扛冻都艰难,哪里还照顾得了耳朵? 昼夜不休,听着听着竟也能习惯。 只有在哀嚎短暂停歇时,才会感到心口有一阵轻微的抽痛。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受刑的人不是昏死过去,就是没气了。她既为那人难过,又怕换了人,下一个听到的就是赵阿伯或赵大娘。 恐惧共同折磨着每一个人。 莱娘只能忍着鞭伤留下的灼痛,一点点把自己从地上支起来,坐到尽可能靠外的地方,不厌其烦,一个一个辨认过去。 偶尔困得受不住时,就对自己的伤口又戳又拧,直到结痂处冒出温热的细流,她才能靠疼痛保持清醒,不错过任何一人。 然而,这只是头一日。 后面的刑讯更加猛烈,连让人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是两三人一同,不是行刑,纯粹是嗜虐。 求饶此起彼伏,血腥气越来越重。 当一日的折磨结束后,莱娘躺在地上,想要闭上眼睛,白天听到的声音却不肯放过她,仍就在没完没了地回响。 黑暗里,仿佛能看见冤死的魂魄游荡在头顶,一双又一双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手朝她伸来,哭喊着好疼。 没有一夜可以入眠。 而比缺觉更要命的,是饥渴。 每天只有一小块饼,碗里的水是接地面渗来的,无比腥臭,根本不能入口。 在双重折磨下,莱娘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牢房在眼前时而大,时而小,上一秒木栏还是硬的,下一秒就软得像要化开,供自己随意出逃一样。 开始时,她还坚持用指甲在墙上划刻,试图记下天数。 可后来,也许是过了十日,也许是过了一个月,惨叫的人越来越少,用刑的人也几乎看不到。在一片漫长的死寂里,她快连时间都感知不到了。 牢房中剩余的人,仿佛全部被遗忘了。 有时候,她都盼着那些士兵能来,哪怕是鞭打她,折磨她。 那起码意味着,自己还能活,而不是在这里慢慢等死。 再后来,连吃食都断了。 莱娘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的饿,是连自己的手都想剁下吃了的程度。 她再也不嫌那些脏水,只要攒上一点就喝,就好像不断喝水,就能填满腹中的无底洞似的。 坚持喝水后的不知第几日,她发烧了。 寒意与热潮在身体里不停地冲撞,整个人变得昏昏沉沉,脑袋也不再受控,该想的不该想的,全都一股脑冒了出来。 可能是真的快死了吧,她居然从脑海里看见了薛河。 这个她下定决心忘记的人,还像从前的梦里一样,朝她微笑着招手,示意她过来。 滚吧。 莱娘对着他,狠狠啐了一口,骂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脏话。 她就是死了,死在这个被人遗忘的地牢里,身体臭了烂了,都还剩一口气不会散去。 那就是骨气。 她绝不原宥。 让他带着从前所有的谎言,还有精心准备的幻梦,从她的脑袋里滚出去。 管他是何等高贵的出身,她只知道,骗取真心的人,才最卑劣下贱。 痛快骂了一顿,在无人看见的漆黑角落里,莱娘勉强绽开了笑颜。 她尽力了。 在宿命的风雨前,她不曾退却半分。奋力在泥沼里挣扎的这些天,也算不辱这条性命。 这亦是一株野草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大时限。 纵使真死于此处,她已无悔。 笑意淡去,她逐渐阖上眼,恍惚间,耳边听到了似有若无的脚步声。 应是阎王殿的鬼差来收命了吧。 在最后一丝残余的意识里,莱娘心想: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相信任何承诺了。 - 元月过后,长安多日来阴雨连绵。 在宋之全递上奏折,会同御史台的多名御史,参时任宰相崔毕私自遣兵一事后,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 大 清洗崔家的那段时间,连天上下的雨滴都好像带着血味。 墙倒众人推,一时间,随着一封封声讨崔毕罪过的奏折雪花般飞入宫中,一批批崔氏族人也如待宰猪羊般被拉到街口,铡刀一闪,人头落地。 崔家倒台,成了如今街头巷尾最爱议论的事。 驱车从宋府回东宫的一路上,听到的都是这些。 鱼肠怕街上动静吵到主子,特意将马车的帘帷都紧紧拉上,跟在一旁,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车内,李岌好不容易浅浅睡着了片刻。 鱼肠是贴身侍卫,夜里就卧在主子床边的脚踏上。他最是清楚,自从对崔家下手后,李岌几乎每夜都辗转反侧,通宵难眠。 鱼肠觉得,大概越是身居高位者,夜里就越难捱吧,白日装的什么事都没有,一旦入夜,那些被藏起来的忧思就会加倍反扑,不停地折磨人。 如此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人又不是铁打的,谁受得住这么多天睡不着觉? 正想着,外面就传来了隆隆的钟声,大概是靠得近的缘故,钟声震得车壁都在微微颤动。 李岌果然睁眼醒来了。 “已经到龙兴宫了?”他声音满是倦意。 鱼肠在心里叹了口气,顺带朝车外的山门白了一眼,答道:“是,禅观里撞钟把您撞醒了?” 李岌撩开帘子,果然闻到了浓重的香火味。 挨着龙兴宫的街面上,大多都是卖香油灯烛的铺子,再者就是售卖禅经的小书铺。 然而今日,他却见书铺外挂了条招幌,上书几个大字——“《莱草集》残卷有售”。 莱。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 记忆里一句笨拙的歌声突兀响起,明明那么轻,却好像比钟声还要振聋发聩,震得人心口酸麻。 鱼肠正要挥鞭拐弯时,听到后面李岌发话:“停车,把那本《莱草集》带来。” 过不多时,一卷书从车窗递入,门外是书铺东家谄媚的话音:“这位贵人,《莱草集》乃我家铺子独售的孤本,别家一概没有的。” “著者是何人?为何以莱草取名?”李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为何起这名,小店实在不知。不过著者听闻是多年前一位颇有才情的禅姑,诗集当时小有名气,只此一版,后来散佚了再寻,就只剩孤本残卷。” 李岌收下后,指尖轻轻摩挲而过,最终落在了卷首的“莱”字。 鱼肠见车内再无动静,便挥手让东家退下。 过了许久,久到街上行人都稀疏不见,整个长安城都被笼在一片浓厚的靛蓝中,暮色四合,已近宵禁。 “殿下,回去吗?”鱼肠问道。 李岌这才从恍惚中想起,自己已回宫多日,这里是繁城长安,不是那个贫陋的山中猎屋。 可是外面的香灰味,还有眼前的文字,无一不在模糊他所处的世界,让他想起不该想的人与事。 彼时他满心嫌弃只想离开,如今回忆起来才发现,在山中养伤的那段日子,竟是自己过得最安稳的时候。 没有朝堂的消息,自然也就没有内心的思虑。 灵芜香,好像真的可以静心凝神。 “鱼肠,明日去龙兴宫,要几支灵芜香来,入夜就在内室点上。”车内之人终于发话。 鱼肠刚应下,紧接而来的一道命令,就惊得他瞪大了双眼。 “还有,你亲自去查查那个禅姑的下落。” “若找到,就带来。” 18. 新生 莱娘确信,自己死后是来了极乐世界。 因为眼前一片光亮。 这里绝不是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 也许是新死的缘故,她感觉身下触感绵软,如坠云端,整个人还十分僵麻。 五脏六腑间有暖意流动,不是发烧带来的热,而像在炉边烤火一般。被鞭打的伤处也不疼了,甚至还有一勺勺清凉的汁液送入口中,缓解了喉咙里多日脱水的烧灼感。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面前是一位青衣女子,还有些眼熟,莱娘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怪了,难道天上的神仙还会幻化成相熟之人的模样吗? “别说话,先养伤。” 仙子的话音轻柔得像一片鸟羽飘落,莱娘感到眼睛被温腻的手心覆上。 “好好睡一觉吧。” 于是她再次陷入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 “当——” “当——” 莱娘猛地被钟声惊醒。 她下意识想,坏了,都听到金钟响了,早课一定迟了! 她立时习惯性跳下床铺,却腿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撞击疼得她闷哼一声,瘫倒下去,这才发现周围的环境无比陌生。 看这布置,倒和观里待客的禅室颇为相像,但明显比云水观精致堂皇多了。 不对。 她后知后觉,自己不是已经被逐出观了吗,还死在了……那这里是哪里? 钟声已止,但留余音袅袅。 此刻,眼前再真切不过的场景终于点醒了她——此地依然是人间。 莱娘有些迟缓地转头,看看周遭,再透过镂着八宝莲花纹的窗格看看天空,室外一片晴朗。 直到日光依次洒落在肩、手、面庞上,一种不真切的幸福感像朵小小的水花,在心海里漾开涟漪。 她真的离开那里了,还是活着离开的。 在地牢里都没有掉过的眼泪,突然就像开了闸,大滴大滴簌簌地涌出来,根本来不及擦,她边哭边笑,又边笑边哭。 真好,她还活着。 “哎!怎么坐地上了?” 莱娘闻声抬头,一个鹅蛋脸的绛衣禅姑从外急匆匆奔来,将手里端着的瓷碗“砰”的一声搁下,就赶忙过去扶起她。 “你伤成这样,现在就能走动了?”绛衣女子惊异道。 莱娘懵懵地点了点头,她不认识眼前之人,先前恍惚在梦里看到的青衣禅姑也不是这位。 “出家人打什么诳语,我看你还根本动不了嘛,”绛衣女子见之可亲,开口十分熟稔,也不端架子,将碗递给她,“喝药,躺下。” “这位禅友,”莱娘接过碗,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此处是何处?” “长安龙兴宫,”绛衣禅姑的表情添了些神气,“这里可是天下第一大宫观,听师父说你先前也是禅姑,总该听过吧。” 龙兴宫? 谁能把她带到龙兴宫来? 正当莱娘觉得匪夷所思时,又有脚步声传来,她再看去,手一抖,端着的汤药差点洒了一地。 那双记忆里尤为深刻的琉璃仙人目,此刻正平静与她对视。 居然是大德! 莱娘惯性起来躬身行礼,被绛衣禅姑按住了。 “师父,她才醒来呢,妙因就自作主张,替她免了礼数。” “无碍。” 这是莱娘第一次以平视来面见这位德高望重的禅师,她一时有些局促,不知在这对师徒中该以何种姿态自处,便只能默默不言。 谁知清妄却先开口了:“莱娘。” 平和,笃定,而非试探的语气,就好像他已经唤过这个名字许多次一样。 莱娘诧异道:“大德,您知道我?” “吾知晓,你醒来后必有无数疑问,”清妄的目光有种天然平定人心的力量,“但先安心在这里休养下去,后面你自会知道。” “大德——” “不必称大德了,如今你已不是云水观中人。” “真人!”莱娘生了急切之心,“是您从地牢中救了我吗?还请您回答,这个问题对莱娘而言十分紧要。” 她不顾酸疼的四肢,再次跪地,恭恭敬敬行了一道大礼。 “若真的是您,受此番大恩大德,莱娘必结草衔环来报。” 有人以承诺谋私取利,就有人视承诺为身家性命,无论世间如何荒唐,她有自己不可轻移之道。 清妄点了点头,“是吾,但是受故友所托,来护你周全。” “这位故友……” “是你母亲。” 清妄素来清透无尘的琉璃目中,有一缕光华一闪而过,“亦是我的同门师妹。” 莱娘怔愣住了。 阿娘? “看来她从未与你讲过,”清妄微微一笑,“清隐一直有些意气任性,不想过了这些年,性子还是如旧。” 莱娘木木地待在原地。 这实在太突然了。 一个远在天边的大禅师,突然有一天告诉自己,他们二人之间早有密切的关系,还是因为那个把她抛弃后不知去向的阿娘? 她感觉脑袋又混沌起来了。 这……可能吗? 她望向清妄的眼睛,谨慎而小心地求证,得到的似乎是肯定的回答。 然而受过一次欺骗,并付出惨烈的代价后,她再也不敢轻信于人了,只是暂且当真。 “多谢真人。” 道谢后,一旁热心的妙因将她搀起,因为体虚,莱娘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 “养伤要紧,吾徒妙因通晓医理,若有任何不适,请她诊治,吾尚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真人,”莱娘上前,恳切道,“敢问牢里其他人也和我一样获救了吗?” “旁人,吾不知。” 清妄真人语气未变,可在她听来,这话尤为冷厉刺耳。 自己是受到了独有的眷顾。 但赵阿伯,赵大娘,还有其他受尽酷刑的无辜百姓呢?他们依然在水深火热里生死未卜,他们会像自己一样,也有故友来搭救吗?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漫上心头。 从前,她无比厌憎洪金仙那种独享特权的贵人,可如今,她亦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高阁中人”——仗着他人庇护,放心在此偷生独活。 有时候,活着也是一种煎熬。 莱娘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嘶哑道:“那真人是如何找到我的?” “另择一日吧,吾定会将一切告知。” 从清妄真人透亮的瞳仁中,莱娘可以清晰看见自己消瘦到两颊凹陷的面庞。 她垂下眼睫,果然见指节枯瘦尖凸,覆于其上的肌肤更是薄如纸张。想来狱中这段时日的折磨,已经有损根本,连赖以存活的身体都不复从前康健。 一介动都动不了的 废人,还无权无势,就算有心,她又何谈救人? 莱娘终是沉默了。 上天给了生的机会,亦标明了生的代价。 偏她既无法安心偷生,又不能厚颜无耻央求别人救人,好减轻自己的愧疚。 这么一看,想好好活一回还真难啊。 若自己是薛河那样的人,在欺骗、利用、抛弃他人后,不会心生任何负罪,那或许真就是一次十全十美的新生了。 可惜,她做不到。 在清妄真人迈出离开房间的最后一步前,莱娘闭上眼,仿佛感受到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推向了不可捉摸的余生。 “若想像您一样救下狱中之人,我当怎么做?” 清妄的脚步停顿了。 他转过头,对她郑重道:“莱娘,你与我处境不同,若想学我的救人之法,就必定会放弃一生最珍视之物,这样你也愿意吗?” “有失必有得,人活着,就注定会面目全非。” 莱娘朝他的方向磕了个响,眼中找回了久违的平静。 “莱娘心甘情愿。” - 鱼肠从青石山回来的那日,恰逢上林苑中开了第一树红梅。 李岌正带人在那里中亲自剪枝。 一条条淡粉色沾着春露的梅花枝,被宫人们小心收集起来,不多时就要被送入天子所在的甘露殿,以及一并最尊贵的王公贵族宅邸中。 因出身的高低,连春意何时到来都分了先后。 不过对于李岌而言,本朝重孝,故而储君演起孝顺的戏来便要格外用心,事事当先。 他挑了一端花朵最饱满的枝条,预备送去甘露殿。一旁负责剪枝的宫人大气不敢出,正要下剪子时,鱼肠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李岌身后。 “人带来了?”李岌待走远后,随口问道。 “属下只查到去向,没能把人带来。” “去向呢?” “殿下离开三山县那日,她就被崔家的人抓了。” 这消息对李岌并非意料之外。 在他的预想中,崔家私自抽调兵力,自然不想沿路闹得声势浩大,所以就算抓了人,也只是关着,不至于闹出太多人命官司。 况且,他摸透了那禅姑的性子,山上长大的,就跟个野草似的,哪儿都活得下去,根本轮不上他来救。 “她被抓去的关押之地找到了吗?” “找到了,”鱼肠顿了一顿,“但地牢中幸存的几人里没有她。” 话音刚落,李岌远远看见宫人剪子一抖,生生从中压断了枝条。 他心头微动,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那其余人呢?” 从主子的脸上,鱼肠没看出什么波动,正要继续往下说,那剪坏枝条的宫人就双手托着残枝,过来请罪了。 李岌面无表情地拿起端详,花瓣落了大半,没有半点活气,确实不复从前。 他微微流露出不耐,将梅枝留在手中,让那宫人退下,又朝向鱼肠。 “你继续说。” 鱼肠咽了口唾沫,方道:“其余人……皆在牢外的埋尸坑里。” 李岌的声音冷得发硬:“里面有她?” “属下翻到了辛莱娘离开那日的衣物,但坑中尸身已被野狗撕咬开来,无法辨认,所以属下斗胆认为,辛莱娘恐怕已死。” “啪”。 梅枝断为两截,掉落在地。 19. 真心 鱼肠侍奉李岌多年,最清楚这个轻微的响动背后,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他闭上嘴,把剩余的话咽下去,默默走远了。 没人想在这个时候触碰主人的霉头。 然而李岌并没有要放鱼肠离开的意思,他静默了半晌,盯着自己无意中折断的梅枝,眼神微晃了几下,淡道: “你办的差事,这就结了?” 这是在指责做事有始无终了。 鱼肠吓出半身冷汗,连忙跪下道:“穿着那衣物的尸身损坏严重,有污观瞻,属下思索再三,实在不能将此物带入宫中!所以……就地埋了。” 损坏严重,有污观瞻,她竟连死都不能善终。 李岌的脸色阴云密布,变得越发难看。 方才折断梅枝的那只手逐渐收拢成拳,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将断口迸溅的汁液握进手心,就仿佛留下了零落成泥前的最后一丝芬芳。 虚无的芬芳之下,是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这就是她的结局么,他不信。 像是被人当堂驳斥了一样,李岌突然背过身,寒声道:“靠衣物就能确定对应的人了?我若是她,随便找具尸体扮成自己,一样能从牢中脱身。” 这话不像是对着鱼肠,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知为何,他出离的愤怒,连番厉声发问,“那禅姑会就那么死了?笑话!你知道她有多看重自己的性命吗,为了活下去,可以忍十几年冷眼,可以张口就承认自己莫须有的罪,底层之人最是贪生怕死——” 话音戛然而止。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无名怒气下的口不择言,他深吸了口气,调整过后,又恢复成了先前隐而不发的状态。 “除了衣裳,就没别的人证物证了?” 鱼肠硬着头皮道:“有,所以属下才敢断定。” 他小心翼翼避开了“死”字,生怕再激怒到主子。 “属下在监牢中还发现有一人与辛莱娘有些关系,受她所托,要将一样东西转交给殿下,”鱼肠解释道,“人已带到,殿下若想,随时可以去见。” 李岌沉默了。 鱼肠不知是去见还是不去,两难之下,只能僵在原地。 上林苑的梅林里,只剩沙沙的剪枝声。 过了好一阵,鱼肠才听到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气。 “带孤去。” 李岌的眼里,闪过忽明忽暗的情绪。 - 宫城角落的一间空殿里,落针可闻。 鱼肠给一个穿着内侍服的老翁绑了块蒙眼布,用力推入殿内。 但那老翁蓄了胡须,显然并非宫中之人。 空殿门窗紧闭,光线稀少。 一进入黑暗中,这老翁就恐惧到发抖,死活不愿踏足,他下意识不停地求情:“贵人饶命……莫要打我!” 李岌盯了一阵,才辨认出来。 眼前这人的,竟是之前三山县渡口的那个艄公。 元月十五,他隔岸看见了此人,还略有些印象。但那模样与今日大相径庭,现在他不仅背佝偻了,畏手畏脚,还横生出一头杂乱的银发。 此情此景落入李岌眼中,心里竟也有些不知滋味。 崔家的人下手如此狠毒,艄公都变成了这样,那禅姑只会受到更多的折磨。 只因她与他是“夫妻”。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要是不那么蠢,想着自己飞走,就不会连具完好的尸身都没留下了。 他无声苦笑。 这会,鱼肠想法子逼得那艄公终于安分下来,跪倒在李岌面前。 “与你一同关押的,有一位辛氏娘子?” “是。” “她托付了什么给你?” 隔着一块蒙眼布,老艄公还是仰头迎向李岌,谨慎问道:“敢问贵人是这位娘子的夫君吗?” 李岌一怔,时隔两月,再听到这个称呼,竟觉经年隔世。 在遇刺之前,他最恨这些禅门中人,更从未想过要与一个禅姑扮郎情妾意,那只会让他无比恶心。 可遇到辛莱娘后,却不自觉演入了戏。 他还记得,下第一场雪的那日,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自己面说出“夫君”二字。那时的她眉眼俱笑,还理直气壮,颇有些憨厚可爱,竟叫他都走了几分心。 从记忆回到当下,再见已是枯骨。 老艄公解释道:“那娘子说了,非她夫君,不可告知。” 出乎意料的,李岌一口应下,没有回避:“我就是她夫君。” 一旁的鱼肠闻言,再次被惊得瞪大双眼。 “可有佐证?”老艄公谨慎问道。 鱼肠呵斥了一声:“莫卖关子,拣要紧的快讲!” 李岌神情莫测,抬手打断了鱼肠:“她向你订过去涪州的船,就是以我的名义。” 老艄公想起了什么,惊异道:“原来是你啊,启程那日,她等了你好几个时辰呢。” 听他提及这件旧事,李岌脸上存了几分难堪,却不管不顾继续追问:“除了物件,她还留了话?” 老艄公这才从跪伏的姿势慢慢起身,从胸口拿出了什么。 鱼肠下意识冲上前,防备有什么不测。 然而李岌的动作竟比他还快,接到手中发现,原来这是一张被叠到只有掌心大小的纸。 大半纸面都浸透了血,干涸后深褐色的血迹状似人手,一瞧便知,将纸张递来的那人掌心全是血,透过污渍看都叫人触目惊心。 那张纸在李岌手里,就如同千斤重石,又似易碎琉璃,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小心地展开一张纸。 越展开,心越是沉了下去。 血迹之中,依稀可见“户主”二字—— 是他给她的那份手实。 这纸上沾了那么多脏污,却唯独避开了户主与他的名字,就好像在血海中护住了仅剩的一片净土。 李岌的手不受控地开始轻微发颤,纸张也仿佛蝶翼在抖动。 然而他的声音却与身体剥离了一般,仿佛无事发生,平静道:“她被抓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老艄公陷入回忆,话中流露出不忍:“老叟记得,那位辛氏娘子挨了不少打,因她坚决不肯招供,半个字也不吐,是块硬骨头,就被不停磋磨至晕过去,再冷水浇醒,继续新一轮用刑。” 死寂的空殿里,响起了令人胆寒的牙关摩擦声。 李岌猛地暴起,揪住老艄公的衣领,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然后呢?” 老艄公感觉到了环绕周身的危险气息,求饶道:“老叟也常被拷打,实在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抬走了 ,也许还剩一口气,也许是死了……毕竟没人能受得住那些酷刑!” “被抬走前的最后一面,她把这个托付给我,让我去山下的村庄里挖一个装了钱的瓦罐作为报酬。若我能活下去,就在此地等她夫君三十日,等来了人,就把这张纸还给他。” 都被骗成这样了,居然还要等他。 她怎能笨到如此境地? 李岌突然一声接一声地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听来无比苍凉,充满了讥讽,却又不知究竟在讥讽谁。 老艄公的表情活像见了鬼,一感觉到面前人松了劲,就马上爬远了。 这问话的人初时温言,原来内里也是个疯癫的,没比那些地牢里的兵獠正常多少。 笑声渐熄。 鱼肠看话已经全部带到,就要将老艄公拎走。 “等等。” 李岌以手覆面,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也算不辱使命,赏他个好造化,再送出去。” 老艄公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忙不迭跪下磕头,方才见了鬼的眼神,片刻就变成见了财神。 “谢贵人恩典!谢贵人恩典!” 云巅之上的人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施舍给底层一生足用的富贵。 世道素来如此。 得了实打实的利益,谁还会在乎那些由心而生,虚无缥缈的东西? 什么忠贞、情爱、信义,全是昙花一现的蜃楼。 遇不到,不可得,在他眼里就成了不需要。 唯有以利相诱,以害相逼,从利害中生出来的东西,才能为自己掌控。就好像落地生根的树,往后余年,只要输送好处,便能生生不息。 这些年来,他始终如此坚信。 可偶尔,人也会想一想得不到的东西。 镜中花,水中月,越不可得越珍贵。 在空殿干燥的尘土气里,李岌又嗅到了那缕再熟悉不过的香。 许是多日来频繁常用,以致随身的衣衫都浸/淫在这股气味中,闻着就仿佛那个禅姑还陪在自己身边。 下一刻,她就会背着竹篓进门,带来云水观里一贯难以下咽的饼食,好声好气劝他多吃点,养好伤。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永远都是亮的,和第一次在草丛里发现他时没有两样,被流水漂洗过,干干净净的。 看着她的眼睛,好像就可以直通胸膛,摸到里面那颗跳动的,炽热的真心。 如此愚蠢,如此珍贵。 “鱼肠,你说世上还会有像她这样,捧着一颗心来的人吗?” “殿下说什么?”鱼肠正要出去,没有听清。 李岌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无事,随后沉郁一笑,近乎自嘲。 不会了。 因为天上地下,再没有一个辛莱娘了。 若她还活着……可惜,并没有如果。 李岌放下手,望着宫城上的这一方天空出神,久久未动。 直到传来鸟翅扑棱的声音。 他抬头望去,是那只唯他一人专用的信鸽。多日前,也正是这只信鸽,带来了那些手实与过所。 造化弄人。 她死前大概都不知道,这些不过是自己让心腹伪造出来的文书,只为骗得她卖命。 他第一次感到心口微动,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钝痛。 那钝痛,名为后悔。 45、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是孤对不 45、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是孤对不 李岌下的迷藥分量算得正好 等两人皆穿戴好,各归各位,天子与何娘子相继也醒了, 何娘子先醒来,她神情迷茫,先注意到自 己身上泼洒的藥汁,又看了眼旁邊的莱娘,问道:“我这是犯困睡过去了? 菜娘什么都不敢说,只能道是 何娘子没说什么 老皇帝隔了半个时辰才悠悠睁眼,岡 剛开始似乎没起疑心,但他目光扫过菜娘时,微微皱了下眉头 只这一下,莱娘就有种被抓到的惊惧,冷汗骤起。即便天子已病重成这样,无形的壓迫依旧在 李岌则从容如常,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问他是否要用饭,孝顺儿孙的角色显然扮演得极为娴熟 老皇帝沉默了,只是轻微点头, 李岌立刻让何娘子他们退到旁邊,另一边,两列端着食盒的宫女从外面鱼贯而入,每个人踮着脚尖走路,悄无声息, 看起来有些滑稽 佰苹娘有此喘不讨气, 她只是鬆了 鬆衣领,想轻咳一声,都被何娘子不着痕迹拉住了。 何娘子对她微微摇头,莱娘只好硬生生忍下那股憋悶感 可能是处理政务的时辰到了,李岌在龙榻前侍奉了前几口,做了个样子,后面就由贴身宫女代劳。他则向病床上的老皇帝行了个礼,准備离开 不想衣角却被拉住,李岌低下头去 从莱娘的角度,看不到老皇帝的神情,也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 ,但有一瞬,李岌的表情晦暗不清,有什么古怪的情绪一闪而这 那种模样的李岌,对她而言十分陌生 待老皇帝说完,李岌很快戴回那副含笑的假面,快步离开。 老皇帝用过午膳后,喝下的药起了效用,又进入了昏睡 直到这会,何娘子和莱娘才被允许暂时离开,出了寝殿的大门,莱娘终于覺得能呼吸了 有宫女领着她们去往偏殿休憩,应当是准備让她们常住在这里 偏殿很小, 但是比起太真观的院子又宽敞了不少,莱娘前脚剛踏进去, 李岌就处理完手头的事过来了。 何娘子见来的又是他,给莱娘使了个眼色后就离开了,把这里留给二人 莱娘按兵不动,先偷偷觑了眼李岌 先前殿中那番似乎并没让他尽兴,李岌还是那副眉壓眼的阴沉相,窝着一股悶气,分明在等她主动 但她偏不理他。 李岌若是真生了气,又何必巴巴的跑到这里来,还当面摆副臭臉? 她无视眼前人,径直从他身侧路过。 李岌的臉色更不好看了,看见她装瞎,怒气压不住,伸手又像寝殿中一样,想把她捞过来教训一顿,叫她胆敢再无视看看 可莱娘早料到他这一招,腰肢 闪就躲了讨去,撒腿直往外跑,躲到庭院里足有三四人合抱粗的古樹后, 两人隔着樹,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就是绕着树追也追不着,李岌被耍得臉都绿了 他怒斥道:“再躲!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莱娘探出半张脸来,脸颊跑得红扑扑的,狡黠一笑,竟比方才在殿内行至顶点还生动,李岌不覺都看呆了 她道:“你戲弄我, 我自然也戲弄你!一报还一报罢了。 李岌反问道:“孤何曾戏弄过你?” 莱娘躲同去一声冷笑、李岩看不几那张桃花面、心甲不兴急了,连那吉冷笑都没听贝 "你没戏弄过我?" 莱娘咬牙恨道,话里全是真意, “远到三山县的渡口,近到观刑台上的规矩,连前几日还有道圣旨呢!皇太孙殿下真是好大的忘性 她不提还好,如今一提,李岌彻底哑然 她桩桩件件记得一清二楚,无可辩驳,说成是戏弄都轻了,这分明是不择手段 古树的另一边靜默了片刻。 过了好一阵,李岌才轻声道:”是孤对不住你,你心中有气也是应该的。 他平生第一次低下头承认,自己对她确实做过火了 因为一时的利用,也从未想过往后如何,后来的路便越走越否,以至于当他真的陷进去时,幕然回首从前, ,每一件事都变得不堪细想 李岌的語气软了下来:“莱娘,孤给你真心赔不是,你可愿意接受? 对于一国储君而言,放下身段,对她这样身份的人,说出这句话已是天大的破例,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有诚意了 可莱娘没吭声,似乎在沉思。 李岌趁机悄步绕过去,她果然没防备,轻易就被捉到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绶解了那一瞬寂靜时他的心慌 李从背后松松榄着她,倚在树上,放矛了声音:“旧账再翻也没有意义 /,过去的就让它讨去好吗? 秋风拂过,树叶簌簌落到肩头和臂弯里 菜娘似是轻叹了口气:“那你议亲呢,又凭什么贬我为婢?’ 李岌不由自主迷紧她,生怕她如落叶船漏出去,心口那股酚胀的钟痛再次回来了 他絮絮道:“我从未想过要与哪个世家 家女子成亲,那道圣旨是老东西故意下的,我不想议亲, ,他就拿你作伐。我知道对你真的不公,可是我还没掌杈 ,就注定要被他压一头。没多少日子了,莱如 良,你就耐心等一等我,好不好? 怀抱越收越紧,勒得她都有些发疼,李岌还在自顾自地道:“最多再等三十日,我坐上那个位置,就能扶正你,给你一个位分,让你堂堂正正留在我身边,这样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你说可好? 他亲了亲她耳乖,话音里的情绪浓重得快要溺死她: “我们还会有很多个美好的日子、忘掉从前那些此吧,我再不能容忍你离开我,哪怕一刻了。 话音刚落,怀中人身体僵直,闷闷的一句:“当真?” 李岌心里振奋起来,竟不亚于得知自己被重立为储君的那一刻,那种冲天的喜悦之情 若换了从前、他断不会将心意坦然、那笑同于将要宝暴霞给他人。但莱媳不会,她不像那些人 ,连毫无关系的外人她都不忍见之受难,更不必说日夜耳 鬓厮磨的自己 李岌现在体会到了,原来得到渴求已久的真心,也和斗赢劲敌一样,令人无比畅快 他连忙道:“位分当然是真的,储君之诺既出,绝无反悔。 “我问的不是位分,”莱娘淡道,“殿下知道我不看重这个。 李岌却坚持道:“在这里,你可以不看重,却绝不能没有,这是孤给你的底气,懂吗? 他的唇有意无意地撩拨过月几月夫,说着说着,就又欲一索芳泽 然而莱娘好生灵活,活像山溪中一尾抓不着的鱼,几番围堵,都尝不着半点樱唇,还反被她翻身压制在树干上 两人挨得极近,李岌贪婪地深嗅属于她的气息,一动不动盯着莱娘,眸色如夜 莱娘有些羞赧:“我问的是,你一刻也不想我离开是真的? 李岌轻笑,起了一股子下作劲儿:“原来你爱听这种话,那孤告诉你,不仅是人,孤的口口也离 不开你的口0. 莱娘脸登时红了,连呸几下,骂道:“这种又糙又浪的荤话,亏你身为天潢貴胄,居然有脸说出口! “就是天潢貴胃,也要做那档子事,孤偏要说。 李岌哈哈大笑,逗弄完她,随即語气正经起来:“老东西归西后,还需守孝三年。待孝期结束,孤必定给你一个圆满的洞房花烛夜 ,想要什么样的尽管说。 莱娘却道:“三年后那么远的事情,现在有什么好想的? 她歪头想了一会:“你先把安插在我身边的暗衛给撤了,别的等我想到了再提。 李岌噴道:“就只有这点?' “就汶点!”莱娘腾了他一眼,“你压根就不懂 ,有你那些眼睛,我就是解手 沐浴都心惊胆战得很。 李岌心想不是什么大事,自从她不再想着逃后,那些暗衛就只是用来护她周全的,后面等他坐稳皇位, 莱娘也有了位分,哪里还需要这些人? 他答应了下来, 于是,苹娘干脆道:“那我笑你。”人睢着平静、眼甲却不自觉透出了点喜色 得到了她的回应,李岌心里忽而酸涩起来,他的菜娘居然提这点要求就能开怀,连宫中女子的半点娇气都够不上。这般 想到这里,他视如珍宝,温柔捧住她的脸,一点点含上朱唇, 待在偏殿的第二日,李岌如约撤走了暗卫 莱娘终于完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之前薛河带来的话,她还一遍遍在想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全然没有头绪 如何逃离这里,又陷入了滞怠 剩余的时候,她就围着何娘子打转 而何娘子围着天子打转,每个人在这里都有自己要忙碌的事 又讨7十日、天子开始吃不洪饭合的、所右人都知道、大阳将至 寝殿内外皆是一股肃杀的气息,何 何娘子似是见过这种场面,十分了解当如何应对 她私下叮嘱菜娘,这些日子务必小心,谨言慎行。因为来的人多半都不怀好意,要是跟反贼沾上一星半点关系,脑袋都会保不住 然而莱娘没想到的是,晏平县主却挑着这个时候来了 还带来了她最需要的东西。 46、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何慈 46、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何慈 半天不到,是平豚主就紧急应沼入官 豚主是獨自一人来的。 莱娘第一次看见她身着轻甲,俨然一位飒爽的女将领, 而她身边-直跟着的异族壮士却不见踪影 菜娘混在殿外众多宫人里,縣主匆匆路过,脚步不曾 停歇,大约是没注意到妣 入殿后,大门便紧闭, 密谈开始了 说来也奇怪,天子半天不吃不喝,精神头却反倒同来了,連话都能说得口齿清晰。何娘コ 子脸淡漠告诉她,这是人快死前的同光板照 也難怪要趁这时候商谈了。 但莱娘还是没明白,这么重要的时候,天子去 却单獨召见了李岌的政敌, 李岌就半点都不忌惮吗?从头到尾都不见人影 这群天家之人可真奇怪, 谈话并末持续太久,豚主一脸平靜,从殿中推门而出。走到外面后,只一眼,她就锁定了菜娘的位置,仿佛真如苍鹰附体般 县主对她隔空做了个口型:“跟我来。 莱娘还记着何娘 子的叮嘱,偏头用眼神询问她,何娘子却佯装看不见,什么都不表态 莱娘想 7想还是去了 直走到无人的小道,县主才停下脚步,从胸口轻甲内,拿出了一个薄薄的纸包,开门见山道:“上次我讓薛河带给你的话,为了防人才说得隐晦,我覺得不妥,还是再来-趟说明白。 她指着这包,东西道: “这是从我府上带来的迷藥,你看好时機再用,藥倒一个男子足量了。 菜娘一愣,腦袋疯狂转动好一阵,才不可置信 道:“给我跑用吗?”看来腦袋泠算白长,”县主抽空半夸了一句,“李岌前几撤掉了暗卫,我就知道,你把我的忠告听进去了。 她继续道:“清妄见不得你受苦,一直根帮你一把,只可惜,我那好表哥成日妒忌得很,再不許他踏足宫中,所以只能我来代劳。”你记着,”县主压低了声音,“天子刚薨逝后的几日就是最好时機,只要能出官门,就想办法到龙兴官来。这两个月,龙兴官一直在布施粥饼,周围人流混杂,便于藏身。若你到了,自会有熟人接应。 经县主点拨, 娘豁然开朗,原来这番话是如此用意 她刚要感谢, 县主却从安靜中覺察出了什么,再不多言,匆忙就离开了 莱娘也只得掉头回去,走在路上,却忽然暗叫不好 洮出宣门后该怎人做她都知道了可出宫呢?最关键的一环却是突白汶癍她怎么解决‘ 莱娘强装镇定,回到原位。寝殿的大门又阖上了,也不知这回是谁在里面 外头还有禁军在挨个点人,让所有外围的官 人太監一概听令,去往 去往别處关押起来,但莱娘她们例外可以留在 留在偏殿,以待皇帝召见 整个皇官真正进入了戒严之时。 莱娘将那包药粉擦在手心里,一直不敢拿开,生怕一不小心让何娘子发现,難以交代。 等到夜半更深,借着月色,她才到窗下小心翼翟展开,里面是一小撮指甲盖大小的晶莹粉末。面对这样珍由的东西 她都不敢大口呼气,万一吹跑了一星半点 然而下-刻,有道声音在她身后突兀响起:“你打算何时用? 莱娘手一抖,手中之物险些洒了, 何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直在另一边的床榻上悄声看着。见此场景,她厉声提醒道:“小心!’ 好在莱娘眼疾手快兜住,才只是虑惊一场 她惊惶望向何娘子,如今一切就绪,却 却遭人发现,她不知道何娘子的立场,又是否与李岌有关系,便十分犹豫,到底该承認还是抵死不说 上一次逃跑,她自認天衣无缝,却还是被李岌抓个正着。如今先一步就泄露了,岂不是要天要亡她‘ 莱娘脸上血色尽褪。 何娘子却坦诚道:“不用担心,我不会说的。 她眼中古井无波:“你与我很像,虎境也相同,所以你不必说,我都明白。’ “我已经无法离开了,但你还有机会,至少有人愿意帮你,”她叹息了一句,发自真心,“千万别像我一样,把自己葬送在这里了。 静夜里,何娘子的语气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菜娘想了想,还是郑重道:“若娘子也厌惡这里, 何不与我一同走?未必就会困在这里。 何娘子摇头:“若只有厌亞那还能沅走高飞,重新开始、可若是恨 那就注定汶斐子都离不开了。 她看向窗外的一轮残月,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叫何慈,我有名字。 “我对这里的恨,源于一个女子。 "二十多年前,我被父母卖进官,成了官女。第一天就被分到东官,做了个烧火丫头。 “那时太子还没被废,颇得聖心,天子为他洗了一门好亲事。就在我入宫三天前,大子妃刚刚过门,新婚夫妻自然蜜里调油,夜里敦伦后叫水是常有的事。”可我就受苦了,经常累得天亮 不能合眼。我 那时年纪小,吃不住这种苦累,夜里嗷的一 一嗓子大哭起来,連 子和太子妃都被惊动了。 何慈想起这些往事,明明听她讲来十分苦涩,可眼神却格外温柔。”太子妃披衣出来,见我年纪尚小, ,哭得好不伤心, 竞唤来太子,一同安慰起我来,并由此下令,不許东官里十岁以下的孩子干这等重活。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 我都以为皇宫里的主 て和十子_样休怖" 下人,可根本不是这样。 何慈垂下眼去, "她就是我这裴 子见过最最善良心软的人,没有之一。”太子也心善,但与她不同,是带着棱角的。不过,只要有他们在,东宫就是官人们最想被分来的地方,因为这里没有打骂,没有排挤,甚至許多活都由太子妃亲力亲为, ,不分主仆。成婚当年,太子妃就生 下了头胎,是个男孩,阖宫喜庆,大家都像太子妃的家人一样,真心为她高兴, 那也是我活了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家 是什么样的。 我曾期盼,在这个家里可以度过我的大半生。可殊不知,第三年,这个梦就破碎了。’ “太子失了聖心。” “我后来听闻,是太子私下驳斥方士的鬼 神之论,传到天子耳朵里, 若得天子不快,因为天 子素来深信方士之言, ,而方士们自知处境有危,就更拼命针对太子,后来还闹出了许多谶言,诸如天子会丧于血亲之手,如此种种,引得天子加倍猜忌。无论是朝堂 还是私下,总觉得大子扎眼,时不时出言训斥。大子就是从那时 起,突然变了一个人。””他开始酗酒,随意打骂官人太監,醉心珍奇书画而荒废朝政,连太子妃来相劝都不管用。太子妃痛在心里,下决心独身一人面圣,替夫君去赔罪,以求父子和好。可就是这一次赔罪,出了大事,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天家丑事。 何慈的眼中骤然如淬了毒,声调一沉,莱娘的心也跟着一颤抖。 "太子妃去了一日,太子也醉酒醉了一日,等她再回来,就什么人都不肯见了。太子妃如此反常,东官中的官人就没有不着急的,大家都竭力想逗她展颜,可她短暂笑过,却还是以泪洗面,一坐就是半日,像呆傻了一般,再不复从前。 "后来太子难得酒醒时也得知了,事情急转直下,他拼命阻拦她去天子的宫殿,大吵大闹,可圣昌还是一 道道的来,像催命符一样催促着她。”一个悄无声息的夜里,我守着殿门正打瞌睡,突然被一阵阴风吹 风吹醒,正好看见太子妃一身单薄的睡袍,活像一个游魂,出了门走到井边,若有所思,我惊出满身冷汗,立马扑倒了她,大喊大叫起来。”太子妃是被众人救下了,但那夜,太子却一怒之下仓促起兵,带人马冲去了天子寝殿,最后兵败未果。” “太子被废,囚于东官。太子妃则送去太真观清修,一年后薨逝,连带他们的孩子,都被过继给亲王,不许认父。 太子护走后的那两年,太子彻底疯了动则打杀,曾有宫女因为研黑时果占减型フル 袖口,就被他用砚台一下下砸扁了脑袋。后来再也没有人敢近身服侍,都把饭倉放在门外就赶紧洮了。直到好几天后,有人发现饭倉一直没动,还闻到了腥臭 ,推门进去才发现,大子也被人砸烂了脑袋,狰狞地死在了离门口一步之谣的 "就在太子身死当年,天子游历民间,带回了一位与已故太子妃容貌几乎一样的女子,并迅速封为惠妃,盛宠数年不衰。”与此同时,太子妃之前的母族也被启用,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红人,其势锐不可当。 “废太子死后,东官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我离开东宫转去尚食局,一次下意识按太子妃的口味做了一道金乳酥, 被这位惠妃尝到,点名要我来身边。 “只见了一眼,我就确信是她。 “我们心知肚明,只是 都不点破此事。天子穷奢一切待她,她也娇媚承宠,极力撇清前尘。我无数次的怀疑,那个太子妃是不是变了,连亲生孩子来了,都不愿施舍他一眼。我曾问她为何要如此冷酷,她说这个皇宫容不下善心,唯有这样,一个废太子的孩子才能活下去。”可那孩子分明在宫中举步维艰,父亲是罪人,母亲也约等于死了,谁都可以欺侮。天子更是无比嫌恶,只要看见他, b,就会提醒自己对他的《 母做过什么。我看不下, 偶尔私下接济他,被惠妃发现, 第一次下令重罚了我,她哭着打完我,我也就此被撵离。听闻那件事 事后,她坏狠下心劝皇帝让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藩,封为亲 王,再不许回长安。 “自那孩子离开,惠妃的身体就一天天衰败下去。我离开的第三年,她病重难返,把我急召过去见上一眼后,就撒手人襄。天子感念她,特许她的孩子回都,但即便星夜赶路,还是错过了最后一面。 “惠妃出殡,名义上没有所出,我便作了她义女,一路扶棺哭灵,也是这个缘故 ,让圣上第一次正面瞧见了我。 "待惠妃孝期一过,他就强行收了我。那一夜,他深情喊着太子妃的闺名,却将那些龌龊的举止施加于我身上。 “就这样,我来到了太真观。 何慈淡然一笑,竟看得莱娘心中悚然 “我的爱源干她, 、恨也源干她。汶就是属干何娘子的故重 现在你可以相信我了吗? 何慈还欲说些什 什么,话音却被外面的动静打断. 来的是宣旨的那个老太监,他神色焦急,见到何娘子便道”圣人急诏。” 47、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温存 47、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温存 何慈对莱娘使了个眼神,更她留在汶里 而后靠近她,輕声道:“我去给何娘子的故事收个尾,不要掺和。 莱娘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她已经多少猜到,何慈要去做什么了。 莱娘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唇 恳求她不要去 但何兹目狀月就已经下宗定て决心 何慈几乎是以解除的姿态,向她微笑告慰道:“也许不见得有你想的那么糟呢,安心留下吧。 说完,拍了拍她肩膀,用再平常不过的口气道,像她阿娘一样叮嘱道:“天冷了,,记得自己添衣。 何慈头也不回地走了,只余她一人 菜娘倚坐在榴边,睡意全无 周围安静极了,可越是天翻地覆的时刻,就越是寂靜无声 她知道,今夜一定会发生什么 眼睛睁了几个时辰,快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有了点困意。然而刚沾上枕头,’ 小太监元贵就悄声来了,身后还跟着一隊全副武装的禁军 莱娘看他这副架势,心想李岌應该是把局面平定下来了。 果然,元患請她辗转至一处偏远的官殿,先过渡两天 待新皇处理完一切,自然便能相见 新皇 看来李岌已经顺利登基了 莱娘立馬抓住元贵的衣袖,追问道:“何娘子呢,她怎么样了,还 "活着”二字,她竟然没有勇气说出口,生怕下一句就听到噩耗 元贵出乎意料答道:”娘子放心,她一切安好。 何娘子还活着。 莱娘瞬间脫了力,要靠元贵搀着,才能勉強站住 她无意识地喃喃道: “谢谢,谢谢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感谢谁 元击熟门熟路,帶她走了没什么人的小道,又有一隊禁军相护,一路顺利抵达了, 过渡的地方,看得出曾是座极为华丽的宫殿,但空置了很久。上一任主人應该是个女子,莱娘进去后,从妆台上一抹,指腹上还残留了一层薄薄的 元忠略带散意道:“准备文在仓促,还满娘子见说。” 莱娘不在意这些,什么都没说,就让他们退下了。 初便汶种特殊时候 李岌还是守住了承诺,只让那队人, 馬用在宣殿外保护她。 没有画安插暗卫打扰她的牛活 薬娘就在殿中随意走动,到处看看。 前任主人大约是个受宠的妃嫔,又或是公主,楊上挂的丝帘,窗格上糊的绢纱,都是莱娘进官后从未见过,怕是連做衣裳都舍不得用的金贵料子 更难得的是,这层顶上还安了外看得到夜李的琉璃窗,窗下培植了一株海棠,不讨可惜的是,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材死了, 莱娘随意打发着时间,等到太阳升起,复又落下,过了一整天。 晚上,她梳洗好到床榻上,准备入睡时,李岌却来了。 莱娘从床上坐起,见他依旧穿着储君的玄色常服, 未换上孝服,有些不解 李岌神色很是疲惫,眼下还有一抹乌青,想来是处理后事连熬了几夜,并没有莱娘原以为会看到的满脸喜色 了結了他恨了一辈子的人,居然不开心嗎? 他一手摁下了即将起身的她,然后解开衣领处的几粒扣子,像是力竭了,迎头栽倒在她腿上,将脸埋进盖在她身上的被褥,深吸了一口。 李岌带着浓重的鼻音,輕声道:“别动,让我枕一会。" 莱娘只能顿在原地 她想了想,将李岌的金冠摘下,輕轻按揉起他的头,从眉心到太阳穴,从颈后到额前,她的力道正好,李岌舒服到哼了 一声,而后侧身环抱住她的腰 他简单道:“結束了,但暂且秘不发丧,所以还要再等等。 莱娘嗯了一声。 他想起来什么,马上道:“对了,我已经与太原王氏挑明了不会议亲,登基后也不会,你就放心留在这里,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莱娘的声音矛柔的:“我知道。 李岌连孤都懒得自称了,只想在这个令人安心的懷抱里松弛片刻 朝野刚定,上上下下什么事都需要他来拿主意。足足两天-夜,他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到这会,定下先皇后日发丧的 一切事宜,他才能来到这边,寻一点慰莉 莱娘的手,柔软而有力,舒缓了他满头沉重的心思。 当初苹娘在云水观多年干汪留下的苗乙,已经在入宜后慢惕养没了, 人也越发出落得像个娴靜淑女、再没有山上那股野与 不,李岚对她什么模样都满意 他舒服得快要睡着时,莱娘忽然开口道:“我什么时候能见何娘子? 李岌闭着眼,随口道:“明日吧,我让她来。” 莱娘却不大情愿:“我被换着地方关了好些天了,还不能出去嗎?” 这话听来像是她噘着嘴说的,李岌对她这副鲜活可爱的模样很受用,当即应道:“好,反正现在都安定了,你若想到处走走,随时都可以。 “你可是新皇唯一的后官、”李岗的语气带着股横, “怎么不能巡视你的领地? 作为回答,莱娘俯下身,轻轻吻了下他的鼻尖, 李岌马上反应过来,也勾住她脖子,带来了一个缠绵而深入的吻 吻毕,李岌抬头,余光警见了那扇琉璃窗,突然服神变了 莱娘问道:“怎么了?" 他眼中情绪复杂,另道:“你知道这是谁的官殿吗? 菜娘见他如此,心中有了答案,却仍装傻道:“谁的? “是我母亲,身为惠妃时居住的地方,”李岌隐去情绪,強笑道,“这里很美 自祖父十学在此外寻欢作乐。 “结果不到十年,就变成了这样,”他嘴叹了一句,“也不知道为什么,思索把们 李岌缓缓起身,坐到她身侧,倚在床头,凝望着窗下那株枯海棠:“海棠是她最高欢的花,可没多少人 道,其实,那也是我父亲的最爱。 "她有勇气为了她的家族,甩下我,背弃我父亲,投入那个老东西的懷抱,对前尘往事完全可以只字不提,”他的声音逐渐带了冷意,"还有什么必要在这里惺惺作老 能让地下的人原谅她的背弃吗? 李岌捏紧了拳头,恨不能将眼前的残枝败叶即刻撕碎,方能一泄多年的恨意 却有一只温暖的手覆住了他。 莱娘挨着他胸口,静静道:“也许她有苦衷,也许她身不由己呢? 李岌忿然道:"她若真有苦衷, 大可以为我父亲殉情!世间贞妇就当如此,她不过是胆小做不到罢了! 这话如同惊雷般劈下,劈得莱娘浑身僵住了, 李岌还犹有不平,道:“酒、白绫、投井、吞金,哪样不行?偏要独自苟且偷生,这也能叫苦衷? 他木来环相说下夫、突然感骨到怀中人的不对劲、李岩意识到自己大累了,音一时失了言,吓到了莱娘 他立马柔声道:“别怕,好好陪着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磁到这几样的。" 莱娘对着他,勉强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李岌又把她拉讲怀里,试图用暖亲句重她:”苹娘,你不会俊她一样的。 是觉得她不会像惠妃一样背弃他,还是不会像恵妃一样,因为选择活着,就该受人截脊梁骨 连她的亲生儿子,时隔多年了,都还在怨她为什么不去死。 在李岌这样的人眼里,女子的性命,在任何名头前都不值一提 真是意料之中的发现。 寒意像凌迟的刀子一样割进了骨肉,冷得莱娘一哆嗦 李岌还以为她是出被褥冷的, 赶紧把她放下, 上她躺进去捂 语气温柔得像一个天上地下打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夫君 可是莱娘还是发抖,克制不住地发抖, 李岌别无他法,只能脱下衣衫躺进去,把她小心抱在怀里 没一会,他先进人了梦乡 而莱娘却更清醒了。 李岌睡下后半个时辰,有人来敲了殿门,请他去处理大臣们的异议 李岌睡眼惺松,皱着眉头要爬起来,但一看莱娘还在怀中,不觉勾了勾嘴角,手脚放得很轻,从床上悄悄下去了 他对来报的太监也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让人靠近说话。 菜娘面朝里,也睁着眼睛静静听着, 那大监说,有几位重臣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皆知晓了先皇题逝的消息,还说死因有疑,吵着问李岌要个说法 太监报上了那几位闹事的大臣姓名,李岌轻蔑地冷哼一声,显然是早有预料, 但那太监接下来的话,就超出了他的预想, 李岩听完,面在郑雨て吉莱娘,大约是有重要的话说。她不能再继续装睡7 去,只得起来,将帘帷拉开一条小 李岌的声音从那里面飘了进来。 “你要见何娘子一面的活,需得尽快。’ 莱娘猛地拉开:“她怎么了? 李凝沉声道、“他对配,胞自己下赫了先是,如今已经服毒自尺 48、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恨.. 48、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恨 莱娘面色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她听了一遍还不敢置信。 李岌心有不忍,转而道:“去见她最后一面吧,弑君之罪在身,恐怕不能留全尸。’ 她眼眶瞬间红了,愤而抄起玉枕狠狠砸向李岌,俨然已是愤怒到了极点。但力气使得还不够,玉枕摔在离李岌脚邊一步之遥的地方,碎得惊心动魄 李岌没有躲开,只是冷靜对她道:“人已经没了,这样做也于事无补。 泪水不争气地往外涌,莱娘满臉泪痕,眼睛瞪得浑圆,里头装满了恨意 “于事无补?”她质问道, “那之前呢,你的人不是说一切安好吗,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李岌不由分辩道:“莱娘你冷靜点,,她是自尽!' 对她现在这副失去理智的模样,李岌本想再安抚片刻,一旁的太监提醒道:“殿下,外面的朝臣还在等您 李岌重重叹了口气,此刻分身乏术,只能转身朝外走去,吩咐旁人道:“我不在的时候,找人带她去。 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不得已离开了。 元貴很快听令赶来,把莱娘引去了何慈停尸的掖庭狱 刑室偌大,何慈面容安详躺在案台上,衬得像一尾瘦小的鱼,干涸在了岸滩上一般 说是服毒自尽,可除了嘴角一抹血跡,看不出半点痛苦的跡象,当真如何慈所言,是解脱,也是给故事收尾,让一切了无遣憾 这样,应当算是親手为她自己,也为她的太子妃报仇了吧。 莱娘盯着尸身看了很久,才转身问元貴:“何娘子可有留下遺言?” 元贵摇头:“最后一晚,何娘子见过圣人后,就被关了起来,再没人与她交谈过。" 她竟什么都没留下。 不她明明是有遗言的 莱娘猛地想起,她走的那天夜里,曾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肩,带着深意道“天冷了,記得添衣” 而现在分明还未到深秋,又何须添衣? 自从经历过薛河递话一事后,她学会了把这里任何人的话都琢磨了再琢磨,这一想,其中确实还有蹊跷 她对元贵道:“我去太真观祭奠她,不必派人跟来了。” 莱娘往后就是正经的主子,她的命令就是李岌的命令,元贵只得照办 回到熟悉的小院后,她来不及感伤,即刻开始翻箱倒柜,将各季的衣裳都倒出来翻看了一遍,都没有收获。 她又将秋冬两季的祆子一拆开,棉絮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終于,在拆到一件何娘子从未穿过的旧祆时,数张油紙跟着丝絮一起被扯出,掉落在脚下。 她捡起一看,上面没有几个字,全是乱糟糟的图画,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手绘出来哪块地方的舆图, 每张油紙似乎还是不同年头的,有的应该是许多年前绘制,字迹黯淡,潦草且简陋,根本看不出是哪里。莱娘一张张比对过去,找到了一张看起来字迹最新也是最全的,仔细端详了一番 她瞬间恍然大悟。 只要将上面最外围的标記,与几个进出必经的宫门对应上,一切谜团就迎刃而解, 这是何慈多年摸索出来的出宫路线, 她用这十数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拚凑、修正,为莱娘圆上了逃跑缺损的最后一环。 油纸的一角,还有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不识字的人,仿照字形描画出来的,上面写着一 “若能逃离,替我将报仇一事告慰于她。 这是何慈最后的心愿, 这些年,何慈应该也一直在尝试逃离,逃离令人不耻的替身身份,和身不由己侍奉仇人的屈辱。可是,明明怎么走都已经想好了,却在最后一步,还是为了报仇雪恨,于黎明之际放弃全部希望,转身走回暗處, "若只有厌恶,那还能远走高飞,重新开始,可若是恨,那就注定这辈子都离不开了。 为了恨,她把一裴子埋葬在了汶里, 莱娘拿着油纸的手在微微颤抖,她轻声对着那行小字说:“这个夙愿,我一定为你达成。 惠妃的墓在哪里,她还全然不知,但只要能离开这里,往后天大地大,何處不能打听,何处不能去往 她不是何慈,无论什么样的恨,都不能将她困在这里 只要往前走,总还会有希望, 另一邊, 李岌正要去往太极殿,解决那些刺头老臣带来的麻烦, 这些人来搅事都在他预料之中,从前反对父親,如今也会反对他,仇恨从来一脉相承 若是老东西还活着,也许鼓动这些人的账还要算到他头上。毕竟他总喜欢以考验的名义,试探自己是否顺从,是否会为了父亲的死记恨于他 不过现在,人毕竟已经死了,一把腐臭的枯骨而已,还能有什么威慑? 李岌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晚 天子寝殿外。 数百禅土围殿而坐,诵经声如竊竊私语,经夜不息,如同在盛大哀悼帝王的最后一程。 殿内,连枝烛台-天一夜未曾换过,大半蜡烛已经燃尽,烛光幽微,将龙榻上的人臉色照得越发青黑狰狞 李岌则安静坐在榻边,等待着毒性的最后一次发作, 自从何慈来后,主动担起了喂藥的职责,也是在向李岌效忠,一旦事发,愿为他揽下毒杀之名,做好一个替死鬼。 看老东西惦念之人,一勺一勺将混了毒的汤藥喂他服下,实在令人畅快。只可惜为了掩人耳目,不能用剧毒,需得换成日复一日积累的慢性毒素,方能在身死后,不立即显现中毒之征 这也是李灿支的招。 那獠女屠戮成性,在这种方面经验丰富得很,也不知用这个法子杀了多少蛮族的王室。 不过,他再厌恶那獠女,但不妨碍在要老东西的命这件事上,她与他立场一致,这就够了。 自她回到长安后,他们一直故作水火不容,针锋相对,让年迈的天子对他们放下防备,才好背地里合作,共同谋事, 今日終于要收官了。 龙榻上的老者皇帝方才还在睡梦中,这会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眼皮不停翻眨,似是痛苦至极 挣扎了好一阵,老皇帝还是受不住,竭力鸣呜几声,但身边服侍的官人却没像往常一样及时赶来。 他奋力睁开眼,周围只剩李岌一人。 而自己的好皇孙,分明听到了自己的求助,还是微笑着坐在身边,一动不动,只帮他掖了掖被角。 老皇帝睁大了眼,拚命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只能发出嗬嗬之声 李岌侧耳装出聆听的样子,又摇头直笑道:“外面诵经声吵,还请祖父大声些,孙儿实在听不清。’ 老皇帝额角的青筋都绷出了。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李岌还犹嫌不够:“罢了,祖父还是省些力气,不然药性走得太快一_’ 他陡然靠近,“您会走得不大体面,孙儿也会很难办。 老皇帝几乎目眦欲裂。 “为了您自己,还是珍重身体为先, ,李岌贴心提醒道,“祖父您听。’ 外面的诵经声越发低沉,落入耳中,竟不似祈福祛病,倒像是在详葬, 李岌听完,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笑道:“外面都是为您请来的禅士,在帮您向上苍祷告,祈佑您龙体安康,万寿无疆呢。” "不过可惜,今夜上苍注定会闭耳塞听。”见到老皇帝怒不可遏,李岌哈哈大笑后,脸色又迅速转冷 他终于不用隐藏骨子里的那份阴鸷,沉声道:“上苍本来也无眼,竟留你这样的人苟活这些年!害死我父亲,强占我母亲,又往死里折磨我,这些罪孽,到地下去和那些冤魂解释吧,看他们原不原谅你的暴行! 多年的仇恨说出口,李岌观察着面前之人的反应,无比希望他脸上浮现出恐惧,后怕,亦或是愤怒 但遗憾的是,老皇帝的眼神居然平静了下来,甚至带了些奇异的欣赏。 仿佛在说,看呐,真不愧是朕选择的储君,和自己一样,都在做着天理不容的事, 一个杀儿夺媳,一个弑君害父,终归会殊途同归。 你再恨我,最后都会成为我, 李岌突然感到了一股恶寒。 他知道现在自己该抓紧最后的机会,拼命羞辱这个压制了自己多年的老疯子, 但可怕的是,方才那个眼神,竟让他生了一丝隐秘的窃喜。 他是被认可的, 他是得到上一任君王认可的继任者。 只要想起那晚老东西的眼神,李岌就仿佛崩断了脑中理智的弦,越想忘记那个瞬间,记忆就越深刻。 他凝神片刻,放任情绪乱走,过了好约有一刻,心绪才安宁下来。 一旁来汇报消息的太监,赶忙上前低声道:“圣人,您要查的先皇心腹,已经抓到了。” 天子病重时,李岌就已经下令暗中抓捕他所有的心腹暗衛,不许他们中有任何机会接近,以防走漏下毒的大计。 然而,李岌自认已经防范到极致,却还是出了疏漏,让其中一个暗衛数天前潜入,拿到了天子平时的汤药与吃食。一旦查明饮食有异,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传消息给主子 “还是活口?”李岌揉着眉心问道,“这么说来,闹事的那些人得来的消息是暗卫走漏的? 太监面露难色,“恐怕不是” 李岌的动作停下了。 "之前你们不就查到他在尝试传递消息吗?’ 太监继续战战兢兢道:“之前确实如此,但属下后来跟踪发现,那名暗卫的消息都只往宫中送过,并未给过外臣。”送过?”李岌敏锐捕捉到字眼,厉声道,“成功了? 太监扑通一声跪下,伏地答道:“是。 他眼前不受妥控地是眩起来。 李岌从未想过,老东西竞已知道自己被下了毒? 他是心甘情愿死的。 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立地地话 49、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も火葬场正... 49、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も火葬场正 待莱娘带着舆图返回时,天色已晚 宫道暗得快看不清,惠妃住过的凝露殿却还黑灯瞎火的,没有半点声息。 不知为何,莱娘感觉到了一絲不寻常。 隔得很遠,能见到几个黑沉沉的身影守着,动作发出輕微的甲胃摩擦声 莱娘看出,这些人是禁军侍卫, 看来李岌来了。 这个时辰他不该还在太極殿处理事务嗎,怎么会有空来见她? 莱娘带着一絲狐疑,輕手輕脚进了凝露殿的宫苑 往常还有宫人太监偶尔在其中走动,今晚竟一个人都看不到,四周只剩死寂,这里又变回了那座废殿, 今夜没有月色,到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莱娘摸着黑,凭借记忆走到殿门口, 大门半掩,里面飘出了呛鼻的酒气,还有若隐若现的粗重呼吸, 莱娘越发诧异,輕轻唤了一声:“殿下?‘ 她还不习惯将圣人这个尊称换到李岌身上。 等了片刻,没有回应, 李岌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她只能屏住呼吸,慢慢沿着门槛一点点挪到窗边,終于是摸到了一盏烛台 正要吹起火折子,身后突然想起了急促的脚步,一具沉重的身躯整个挂到她背上。 莱娘“哎唷”一声,差点被压倒在地。 李岌却带着满身熏人的酒气,不管不顾地用手臂环住,死死勒緊她,就这一下,莱娘呼吸都要上不来了。 她急忙拿手拍打他,却于事无补,懷抱越收越緊,大有将她扼死在懷中的趋势。 莱娘急得冲他大喊:“殿下!李岌!!!' 这般动静,李岌似乎才找回了点清醒 他在黑暗里嘟哝了一声,把手松开,但还是将莱娘当作了唯一的支撑,头沉沉靠在她肩窝里,带着酒味的熱气呼到她脖颈里,仿佛浓密的鸦羽扫过 莱娘废了一番劲,好不容易才把灯点上。有了光亮,再转头看殿内,彻底吓了一大跳。 地上横七竖八歪着几个酒坛,有完好的,有摔碎的,没喝光的酒液就顺着坛口往外淌,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显然,李岌在这里没人的时候,发了一通酒疯, 莱娘从来没见过他醉成这样,以往,他甚至滴酒不沾,宴席上以水代酒,在本朝人皆飲酒的风气里,实在特立独行。莱娘还怀疑过,他是否是身体不适,不成想,半点不适都没有,但凡飲起来,还是个烂醉如泥的酒鬼。 莱娘厌惡地将他的头推到一边,然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就是认准了她,半点不肯相让,嘴里还在不断呼唤她的名字:“莱娘莱娘别走!‘ 她只能半搀半撑,把人丢到了床铺上,再将残局收拾干净, 赶紧沉沉睡一觉,别来烦扰她才好。 沉睡 莱娘突然灵光一闪,这是从未有过的机会,一个让李岌不省人事,对她的去向毫无察觉的机会 晏平县主给的迷药就藏在胸口,何娘子的路线也刚记看过,连李岌时刻不离身的侍卫都今夜都遠远的 莱娘喉咙滚了一下。 这是最好的时机,也可能是最后的时机 莱娘微微倾身,掩住手部动作,指尖悄悄滑去衣领内,连纸包的尖角都要触到了。突然平地一声惊雷,李岌骤然开口道 “莱娘,你在那里做什么?' 声音十分清醒,没有半点醉酒的迹象。 莱娘呼吸一滞,一滴汗珠从额角坠下,她下意识僵住,不动声色将手撤了出来,望向床榻, 谁知,李岌却根本没看她,他双目失焦,漫无目标地看着帐顶。今夜茫然的他,醉酒的他,都是令莱娘陌生的模样。 盯了好一阵,他才带着極度的疲倦,轻声道:“来陪陪我可好?' 他第一次用请求的口气,而非命令,亦或诱逼,简直像猛兽将脆弱的要害暴露给敌人一样闻所未闻, 莱娘强装镇定道:“你醉了,我去帮你倒些水来醒醒酒。 "醒酒?" 李岌仿佛成了个固执的孩子,始終坚称,“我没醉,我不要水,我要你。 “我要你,莱娘。”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炙熱,也从未有过的脆弱。 莱娘看了眼桌上的水壶,感觉到纸包被心口的砰砰乱蹦顶得微震。 她还是走向了桌边,在身体掩护下,飞速取出、倒入、揉团,一气呵成。随着轻轻一声壶盖与壶身的碰撞,心重新从喉间落回胸腔 素手轻晃下,药粉神不知鬼不觉融) 澄澈的液体,将全部希望盛于碗中。莱娘抬起头,眼眶微热 她微不可察地吸了下鼻子,重新恢复到之前淡然的神色,将碗递给李岌,温声道:“喝一口吧。” 李岌双目充血,没有伸手接过,只是撑着起身,半倚在床边,对她安静道:“莱娘,是我亲手殺了先皇。”嗯,我知道。”莱娘看他不接,心下烦躁,根本懒得管他说什么,更何况李岌不说,她也早料到会是如此了, 李岌自嘲了一声:“连你都知道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自顾自继续说道:“老东西又怎会看不穿?我居然自以为能瞒过他,让他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我演,看着我装,而我却浑然不觉! 他用力一拳砸向床褥,发狠道:“观世人皆如蝼蚁,心思盡收眼底,他要我耍得很有趣吧,人都死了,照样胜我一子!’ 看似句句都在辱骂,却句句都在理智的崩溃边缘,这不是泄愤,反倒像信徒在神前祷告,忏悔自己的罪行, 而莱娘,成了他的那尊神像。 她平心静气望着他,碗里的水纹丝不动,敛眉垂目的模样,一瞬间竟真像极了手拈甘露的神仙大士、 她居高临下,慈声道:“你殺了他,只是了结父辈的恩怨,让这段孽缘闭合成了完整的因果。有人既作了惡,就要为此赎罪,求得上天饶恕罢了,不见得要将一切揽于己身。 李岌牵住一丁点她的指尖,像是渴求到了天降的甘霖,眼底有狂热涌动:“可他终是我的亲人,我杀了仇人,也杀了我最后一个亲人。谶言是真的,他死于他的血亲之手,只不过不是我父亲,而是我。 他凄凉大笑起来:“你知道嗎,我母亲生前就执意赶走我,她亲口向我的祖父提出,要我法去千里之外的蜀地就藩,做一个落魄无名的亲王。””因为她说,她害怕我,怕我像我父亲,终会变成一个暴戾弑杀的疯子,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李岌的声音里竟有哽咽, “我的生身母亲,当着我的面说我是怪物,莱娘。 “可我不是怪物。 话音戛然而止。 毫无征兆地,李岌顺手接过莱娘手中的瓷碗,将水一饮而盡。 莱娘心口再次开始隆隆作响 “莱娘,’ 他毫无保留,将满腔情感倾注于给她的目光中,"人不是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开始,就会算計人心,計较利害的。 “别人知不知道都无谓,但你一定要知道,我真的不是怪物, 我只是被他们逼成了这样。 李岌无比艰涩地将这一番话说出口,”一开始,在青石山上,宏图大计还未完成,我只想活着回到长安,说的做的都并非出自真心, 这一点我从未否认过。 "可你偏偏就信了,还信得那么彻底,我开始慌乱,开始怀疑,元月十五那天,我甚至想过,只要达成调虎离山的目标,就让人护你周全,保你平安,但势不许。 “我想,你多年都在山中生活,又有足够的聪明机智,那些追杀的人与你相比都是些蠢货,我从未怀疑过,你一定可以逃出生天,所以在得知你死讯时,我几乎不敢信。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我后悔了。 那一刻, "直到在龙兴官再听到你的声音,相逢犹恐是梦中,你能想到那时我有多高兴吗?可偏偏你的身边围绕了太多人,有你的师父,有你的亲人,有你的同门友人,就是唯独没有我的位置,莱娘,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像青石山上那样,只有两个人相互依偎了。 李岌亲昵地贴到她掌心,轻轻来回摩挲,“你想过向任何人求助,甚至是从未露过面的李灿,你都没有想过要问问我,为什么?是觉得你的一腔信任尽付东流了吗? “"可是没有啊莱娘,你的交心,从来不是没有意义的,起码你打动了我。'”留在我身边吧,这世上的一切荣华富贵、功名权势都是我的聘礼,用来聘你的这颗真心。 “我不能没有你,莱娘。’ 李岌眼中的温柔快要将她溺死,“这辈子我会用这辈子向你证明,我不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我会爱_ 他还没说完,突然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莱娘迅速反应过来,在他倒下去的瞬间,眼疾手快抄起被褥的一角,塞进他嘴中,塞得严严实实,发不出半点声响 李岌的眼神逐渐变得极其可怖,他死死瞪着她,滔天的愤怒恨不能化作刀子雨,将她剐个彻底,”说完了吗?”莱娘的面色尤为平静,“不过也不必说了,今也我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我是来奔往日后新生活的,一段全新的,没有你的日子。 "之前的承诺都是假的。 “我从未把你纳入过我的将来。 e作者有话说 第49章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7瓶营养液~ Yaaa X1 静好 X13 柒染X1 reall u X] 柒染 X1 里脊:我信任的,交心的,交流的,心与心的,我亲爱的莱娘,我不认识了 放个下一本《赔妻》的文案,狗血背德,强取豪夺,喜欢的话欢迎收藏哦・- 文案分割线一 ★强取豪夺|女非男c|he ★老实温婉人妻x PUA大师级腹黑男鬼 [简介量] 兰婉贞生来柔婉心善,一生唯盼安定喜乐。 然而一次意外,她失手让夫君上官的新婚妻子掉下河,背上了人命。 上官迁怒于夫君,从此,家中再无安宁。 她痛哭一夜,第二日还是硬着头皮,向夫君的上官登门道歉。 秦渊一身新鳏的沉郁之气,不等她说完,便死死掐住她脖颈:“道歉就能换得回吾爱吗?” 兰婉贞心一横:“夫人能做的,妾亦可。” 自那日起,她潜心研究秦渊夫人生前所擅之物,茶食羹汤、女红插花都仿了个十成十,亲手送去。 不想,秦渊竟真饶过了夫君,脸色也一日日好转,甚至看她的眼神都不自觉流动着柔意。 更在酒醉后,将穿了亡妻旧衣的她拥入怀中,肆意深吻。 一吻之后,兰婉贞仓惶离开。 她连夜央求丈夫宴请秦渊,尽快化仇,好结束自己这段荒唐日子。 然而宴会上,那位素有清誉的正人君子一反常态。 他眼神孟浪,近乎挑衅:“不必求谅了,兰夫人若真心怀愧疚,那就把你自己赔给我作妻。’ 不知何时起,秦府多了位从不露面的夫人。 人人皆好奇究竟是何艳色,竟引得禁欲君子不知节制,夜夜叫水,恨不能死在她身上。 但兰婉贞知道,秦渊就是个疯子。 她与他之间,明明隔着丧妻之仇,但一 比恨意先出口的是呻/吟; 比宽恕先到来的是宽.衣.解.带。 完成与秦渊的三月之期后,兰婉贞逃了。 她受不了每夜的羞辱折磨,更不想自己作为逝者的替身,没有一点尊严。 但不幸的是,逃跑当晚,她就被抓回了。 雨夜里,秦渊活像一只森森水鬼,一心要将她拉下沉渊。 他将她关进一间尘封多年的密室,而里面,赫然挂着兰婉贞少时每个岁数的画像。 50、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第二次逃 50、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第二次逃 可李岩倒在汶里,就如同置身于刀山火海之上 床鋪如此矛软,皇息间皆是独属于她的馨香, 火在灼肺,,刀在戳心 一句“从未纳入过她的将来”,那个方才聆听他忏 看他煎熬,而她岿然不动。 莱娘直視他欲燃尺一切的奴火,竟没有半点惧色 她唇角带着淡淡的讥诮,眼里却是难掩的哀痛:“今夜的情形,皇孙殿下瞧着眼熟嗎?” 岌眼睫微颤了一下。 含着泪,冷笑道:“如今你我互换,你也亲自感受一回被人欺骗的滋味, 可否能尝到我当初的半点痛苦? "你提到数月前青石山上的那场骗局,什么我能洮兆过一劫、原木要护我周全,宇字句句都在为自己辩解,颠倒里白粉饰一番后,就能夠掩盖一切唯 从来没覺得自己錯了,堂堂-国皇太孙,怎么可能真心覺得自己做錯了呢? 冷静给他判下罪行:“别骗自己了,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仿佛一盆大雨迎头浇下,李岌眼里的怒火竟全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靜。 心头的某块地方像被利刃剜下,开始发冷发烂,像极了人死后的尸变,连那股腐臭的味道他似平都能聞到 唇瓣也开始发抖 莱娘见他还没失去意识,索性一股脑将心里话全说出口,将他刺激到急火攻心,昏厥过去才好 她愤而道:“你只提了青石山上的那个寒夜 夜,那别的时候呢,难道就真心实意了吗? “"观刑台上逼我当众脱衣凌辱,至今阴雨天都会疼得钻心的双膝,还有你加诸于我身的奴婢身份!哪一桩,哪一件,冤枉了你?! 我辛菜娘,自幼仰不愧于天,俯不柞于地,自力更生,拼死拼活,才能从这个世道独活下去,”莱娘眼睢一红,泪珠开始 “你让一株野草离了土地,却说它若没有自己浇灌栽培,根本就活不下去,李发,你就是这么荒唐。 "谁要稀罕你的荣华富贵,功名权势?都是 些不值当的脏货臭货,连我付出真心的半点都抵不上。 多日来的不平, 終于淋漓尽致道出,莱娘方z 才覺得心中久久郁结的愤懑消散了 切归于平静,她已不想再与眼前之人多说一个字。 莱娘转而撇开視线,坐在桌旁,耐心等待药效发作,让李岌彻底昏睡过去,她才好安心动身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又等了一刻,她才膘了眼,不相李岌还睁着眼睛,没有半点迹象。 喝乙洒 又下了药,怎么会呢? 莱娘背上冷汗渐出,她展开捏在掌心的纸团,凝视了一阵,心口开始狂跳不止 看向床鋪上一动不动的李岌,她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这份晏平縣主所谓的迷药, 就真的是迷药吗 菜娘后知后覺,猛地起身,几乎大跨步地走到水壶跟前,打开后,仔细間了又闻 没有半点气味,根本无从判断 这份药确实能让人四肢僵硬,无法行云 动,就李岌现在的模样来看,应当也没有剧毒。但除此以外呢,药效能维持多久,又能留给她多少逃跑的时( 一旦药效解除,以李岌现在的模样,他若能动,势必会当即下令将她抓回,搓磨至死。这样逃跑还有多少胜算 她起洪ア片刻,手不乎控地伸向乙头ト的金籍。 李发似乎已经心如死灰,对她做什么都不意外,看她拿着簪子逼近,也只是当作熟视无睹一般 一个曾经在她眼里强大到不 可战胜的人, 如今竟能躺在这里,任人摆布 簪子抵上了他温热的颈,莱娘的手反而在轻颤 如果可以,她真想在这里将一切一了百了。 可自己終归不是何慈,付不了那样沉重的代价,她还想活,还想以后重新开始 跳动的颈脉上被戳出了一个血点,她突然如梦初醒,将金簪脱手,扔得速遠的 李岌终于重新看向她,眼底幽微, 苹嫡淡淌_築、直吉道:“我不相杀你了。” 他眼中有东西一闪而过。”不是因为我仁善,还是对你留有旧情, 莱娘笑得很冷, “只是因为我学仝权衡利害了,这是你教我的。 ’要是杀了你,我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了,抓回来还要被砍头,多不值啊。 她说着说着,语气又松快起来,“我才不会为你死呢,我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菜娘想了想,俯下身,趴在李岌身上去夠床榻内侧的硬枕, 和过去的每一场欢/愛一样,她的发丝就散落在他颈间、胸口,有一丝微 可是他宁愿睁着,看着她拿到硬枕,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分量, 苹媳的声沉了下去:”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相西的權样、忘了我,汶样維都能好讨。, 她的唇尖只差毫厘,轻轻擦过他,而后是一声头骨的闷响 她打晕了李岌 药不起效,那就换种方式。 菜娘放下手中的硬枕,急喘了几口气,终于感觉人能正常呼吸了, 她不知道自己用的力度够不够 ,又会不会伤及根本, 时间紧迫,只能有什么用什么,掂量着看了 至于要平豚主的假迷药,现在她更加无暇计较,但在这种紧要关头摆她一道,可见县主也并非如表 一般,真心为师父帮忙,只怕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自己虽又中了圈套,轻信于人,幸而用的不是毒药,否则真的不知不觉就成了他人的替死鬼, 莱娘摸了一会李岌的脉捕, 确认心脉沉绥,并无什么异样后,即刻开始动身 只沉思了片刻,她就放弃了收拾包袱和细软 李岌嘴上说要给她荣华富贵 ,结果什么值钱的也没留,除了一支金簪,不管是当还是戴,都招摇到恨不得引人来抓她,实在没必要 菜娘索性轻装上阵,什么也没带走,反正她在哪 里都能活得下去,又有何惧 她按何娘了给的路线,抄小道绕讨了贴身侍卫,径直往外围的宫墙走去。 现在已至宫禁时分,难免会碰上巡逻的禁军,她也做好了准备,邊走邊在心里盘算,若是遇上了該如何回答盘查 但今夜有老天爷的脊顾,一个禁军都不曾遇到 她一直走到舆图上何娘子标注的宫墙所在,笔迹也在这里断开。 论理,这里該是一外鲜有人知的角门,再不然也该有个狗洞,然而她看了一圈,D 四下里都找过了,还不是什么出路都没见至 眼前只有一条看不出深浅的水道,静夜中河流的声音格外响亮,听起来颇为湍急 或許是何娘子的舆图陈旧,没跟上最近修筑工事的变动,才出了这样的差错 也或許,根本就没有错。 想要掩人耳目逃出去,就必须更涉险渡河。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年,没有几个人成功过呢? 菜娘在青石山时,只在山溪里偶尔凫过几次水,山溪很浅 不精干此技也,无碍 可眼前这处惫流涌动,不进则退,莱娘在岸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决绝跳下 冰凉的河水将她吞没,河道里溅起了一片小小的水花 鱼肠悄无声息守在凝露殿外, 其他贴身侍卫都离得远远的, 不敢再去触这位新皇的霉头 白日里,不知李岌从太监处得知了什么消息,脸色煞白,只身去了辛莱娘所在的凝露质 见人不在,就一杯一杯喝闷酒,后来索性命人换上了洒坛,谁也不许靠近。 鱼肠敏锐觉察到,这种情况非比寻常, 他坚持守在殿外,哪怕明知会触怒主子,也要观察其中情况。 从莱娘进去后,里面就一直静悄悄的,让人觉得仿佛里面的人已经完事休息了。 他爱听辛娘子叫,鱼肠之前守过几回夜,听里面女子的哭喊都会听到脸红心跳,再碰到这种时候,他就没再去了, 可烛火没灭,主子也没有叫水 这不像他行事的风格 鱼肠越发觉得不妙,一个飞身,就从官苑外疾步落到正门。 他轻轻推开,李岌如常侧躺在床楊上,被褥也盖得好好的,乍一看并没有什么异样, 鱼肠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然而他眼尖,一下瞧见了帘帷上的一个眼下痣大小的血点 他脸色突变,迅速揭开被褥,看见了李岌被反绑的双手 看着这般动静都没醒来的主子,鱼肠的心咚的一声沉到了谷底, 不对,有他在,刺客怎么可能有机会近身 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鱼肠四下搜索,不见辛菜娘的身影,一切了然 她把人打晕后,再次成功逃跑了, e作者有话说 50音晋江文学城独家首 显示所有文的作 感谢小天使们的20瓶营养液 九灵 x1纤诺X1唧即唧即复唧即x13 51、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躲藏... 51、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躲藏 被流水带出官后,好在莱娘是死里逃生了 她趴在河道边沿,把堵住口鼻的水草一-摘掉,鲜冷空气骤然吸入,刺激得她猛打了个喷嚏,,又继续呕了起来 本该被刺激得该涕泗同流的,结果自己竟然边流着眼泪边笑了。 即便这水渠讓她呕了无数口酸水, 呕到两眼昏花,脏器都快从喉咙里掉出来,但她还是看什么都顺眼, 今夜的阴云,腥臭的水草,又或是冷得讓人 人打颤的河水,莱娘都觉得再好不过了 她终于活着逃离了 莱娘觀察了两眼,大概猜出这里应当是连通宫内宫外的河道,有宫外的活水被引进宫中池沼,那自然就有宫内的要排出去,水流交汇,也难怪这里湍急 不讨,这里换出去的水怀浮着淡淡的酚腐味,一船的池沼不会有汶种气味,像是有人往里倾倒讨易腐的东西,但没有淤积在水淖里才会只有一点,但并不浓列 再联想到何娘子曾做过尚食局的官女,也就不难猜出, 她为什么知道这条通往外面的路线了 莱娘猜,尚食局的宫人们可能时有惫懒,残羹冷炙 冷炙懒得處置,便一倒了之,让它们随水流飘向远處,而何娘子正是敏锐抓住了这一点,发掘出了密道 莱娘默默向何娘子道了一声谢,不敢贻误时机,身上濕漉漉的也完全顾不上,拔腿就往偏僻處跑 虽然逃出宫城后,皇城内巡逻的禁军比宫内鬆懈多了,但现在绝不能掉以轻心, 第一次洮跑的失败坏历历在日,她不确定今晚药效外加外力的击打,究音能给自己争取多少时间 所以要跑,唯有不停地往前跑 瀑透了的衣裳 滴滴答答淌了一路水,莱娘的步子迈得比水滴下来得还快,吭哧吭哧,夜色下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有一个瞬间,莱娘恍惚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青石山上奔逃的那个夜晚,冷汗混进了湿衣,凉意很快帮她找回理智 再也不会那样的事了,现如今,她是在奔向希望。 宫城外守卫鬆散,但从门内混出去还是不妥。她盯上了一棵挨着牆生得粗壮的松柏,决意借树出牆, 在山上生活了十几年,爬树一贯是她的拿手活。莱娘脱了鞋袜,踹在胸口,強无声息,一路至顶 今夜本无月色,然而这会蔽云散去,她 她隐在茂密的松针下,从高 高處回望,皇宫内星星点 气点的灯火已经隔得很远了,乍看仿佛是 是有人在祭颜亡者老,往沉沉水面上放了无数盏河灯 莱娘不再多想,深吸一口气,狸奴一般纵身一跃,从枝丫跳到了墙顶,只发出了一丁点轻微的砖瓦松动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从墙面下来,外面就是紧邻皇城的兴庆坊 她低头看看,衣觉还是李岌让人送来的官装,一个衣着不凡的女子独身在夜里行走,实在危险,也处处透露出古怪, 于是她赶紧找了处无人的桥洞,先将外衫脱下,撕的撕,毁的毁,又抹了一臉一身的淤泥,横坚就是不显露自己的身份,即便让人看来是个疯疯癫瘊的婆子,也总比被觊觎的強 做完这些,莱娘才安心靠在桥洞下,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隐在角落,身心都松垮了下来,眼皮也不自觉变沪 经历这一天,她实在疲劳至极,全靠一口气顶着,威胁没了,那口气也就消了。虽然前路末卜,没有公验手实,必定出不了长安 ,但那是以后要操心的事,这会儿,她只根暂且休息,度过仓促的第一晚 莱娘闭上眼,连岸边草从里的虫鸣都从耳边渐渐消失了。 一夜无梦, 睡到天蒙蒙亮时,突然有了动静。 杯洞下传来胸步声,有人重重踹了她几,胸D,晃奴道:“漆漆滚!哪儿来的叫花波,敢占谷的地! 莱娘一下惊醒了。 面前是个满头癞疤、一臉凶神恶煞的干痼矮子,活像根细细的剔齿签,腿脚尖、,踹人痛,莱娘疼得差点叫出来, “"漆!”剔齿签朝她扬了扬巴掌,示意再不走就要动手了, 世道就是这样,无主的东西遭人蛮横强占后,就是以强欺弱。莱娘熟悉这一套规矩,她还要逃跑,不想生事,便见势躲开,往外头去了, 剔齿然见她知趣白て_眼用下王甲提的一堆行斗T乘当0地躺下讨て阵就在她风才的地方呼呼大睡記来 莱娘虽被赶了出去,却是冷静觀察了一圈。她瞧见剔齿签的那手行头里有假发假須,还有法器和禅袍。 显然,这是一个假禅土,平日里多半拿这个身份来招摇撞骗 她计上心头 直藏匿下去是一种选择,但光明正大假扮又何尝不能掩人耳目呢?都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决定冒一把险 趁那人睡兴苹娘无吉顺先了他的行斗 这辈子第一回为了活命做出这种行径,她心有不安,将唯一的金簪留在了原地,也算是补偿 而后讯速离开了这里 躲到僻静的河岸边,莱娘拿行头比了比自己的身量,倒是将将好。洗干净头脸,用尘土抹里双眉,又穿戴好子假发假須,对着水面一照, 还真有模有样,没多少女气了 她这才真正放下心,试探着往街口走。 刚开市不久,到处人头攒动,叫卖的叫卖,讲话的讲话,众人都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事,没人会留意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禅土 莱娘面上绷住了,内里却恨不能当场大喊大叫几声,纾尽心中畅快意 汶时肚子知不合时官叫て起来, 她这才想起,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饭食,但手中唯一能换錢的金簪已经给了出去,自己身无分文 莱娘只能看了眼热腾腾刚出炉的胡饼,咽下了O水 先想办法挣上些錢,垫个肚子吧 因晏平县主给的迷药有异,她原本决心再不与龍兴宫扯上关系,生怕有什么陷阱还在等着自己。但想到之前曾提及,龍兴宫近来一直在施粥布善,去那里领上一碗热粥喝了也不妨事 苹狍拿定乙主音、就忍机朝龙兴宣所在的当仁坊击大- 路边走边问,才到了崇仁坊的坊门, 大门外,已经有不少衣着襄破的乞丐聚集在这里, 她站定片刻,还在按记忆寻找龙兴宫的方向,一大群人猛地呼啦啦涌过她,差点把她粘在脸上的假须都挤掉了 不过眨眼功夫,粥食就领空了, 这速度比过去云水觀里抢膳食还更胜一筹,叫她都惊呆了, 蹭口粥邾喝的计划落空,也只能另想法子了, 莱娘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正再转身离夫,一声婦人的竞嚎从不沅外响起, 循声望去,一个打扮阔绰的微胖婦人正哭天抢地:“谁见到我家孩儿了清儿,你到底大哪儿了啊? 这在禅观门口并不少见。 人多的地方,就会有拐子,他们专挑年纪小的孩童下手,男孩卖去有钱没子嗣的人家,女孩就卖给青楼,打小养去接客,最是可恨. 莱娘在心里叹了一声。若换在云水观,她一定会帮把手,但眼下不能随意与人沾上关系,自己只能作罢 谁知那婦人见她盯了自白己好会、层然发了疯地冲讨来,不由分说拎起她衣领、劈斗头盖脸道: “你这禅十, 为何一直在心虑看我,你难道知道我家孩川儿在何外; 环是,你拐走了他?! 汶可是个莫须有的罪名 莱娘登时急了,将她的手狠狠拉开,赶忙就西离开:“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讲道理,我望你是见你可怜,与你家孩儿走丢了有何关系? 那妇人却不依不饶,拉扯住她: “你穿这一身蹩脚的禅袍,不进龙兴官,只敢在外头晃,不是假扮的禅士还能是什么?躲躲闪闪,急于脱身,必定有鬼!走,跟我去官府! 胖妇人着实眼毒,一下就看出她不对劲 汶可直是更命了连周围的气丐都停下不喝粥、抬眼光看起执闹, 莱娘心急如赫,直让这天了孩子的人病急乱.投医给讹上的话,当不等同于自投罗网? 她索性心一横:“天了孩子,找就是了,哪有你这样乱攀咬人的? 胖妇人听到,眼神有此躲闪,朝身后停着的一辆馬車看大 馬車外头低调,看不出身份,车窗的帘帷被掀起一角,下露半张绣口,里头的女子轻声道:“准。 苹娘如△十练出眼伍看就知汶胖人多半是个奶娘丢王的应当就是主宏的孩乙7因为重关雷大才更西给自己找个巷里羊再不铁也能当热北的一块死 莱娘遂破釜沉舟,冷静道:“谁说我是假冒的禅土?六ト扑乃我所擅 你且请那孩子的血脉亲人将铜钱掷六掷,我自会解读卦象,找出你家孩子所在, 这话半直半假,一下唬住对面 说是半真,因为云水观的弟子确实都修习过卜卦,莱娘也不例外,过去下山时也有熟识的香客请她算卦解签,酬芳不少 但至于半假,则是她毕竞算不上精通此术,观里只教过皮毛,再相学深了就要拜师,而她又能从哪里拜师学呢 苹皑唯能待付的口右白コ波双几计世桔冷睬能拙庭人心的眼瞎 1 52、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二更]把... 52、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二更]把 很快,有婢女托着三枚通宝, 人马车里出来,将掷出的卦双手托到她面前, 眼前的姨女举止端庄并未像奶娘一样溘霞出睢; 不起人的袖伍反倒十八尊敬道,“师洁大师解扑。 从婢女身上便可见主家所教礼数之周全,待人接物的气度竟和一般的富贵人家小姐差不多 莱娘压低声音, 模仿男子的腔调道:“多谢。 她低头凝视卦象,静看了一会,缓缓道:“此卦名为明夷。離为火,为日,为明,在下卦;坤为地,在上卦。光明入于地下,日光被大地掩藏。说明孩子还在,只是躲起来了,藏在暗处 她话音刚落,婢女脸上不禁露出喜色,反观旁边的奶娘,却一瞬间闪过一丝阴晴不定,又刻意拧出了点笑,紧跟其后佯装庆幸道:“还好还好,清儿还在就好。 莱娘心下惊,大约猜出了点苗头, 她指着卦象道:“離卦为中女,又为智,可见清儿心思通透,比寻常孩童更擅察言观色。他并非被人强行带走,也没有随意跑遠,恐 &怕他是因为察觉到了危险,才自己躲起来了。 婢女欣喜道:“大师看的半点不 错,我们主家的小郎君最是聪慧,和我们平时玩耍,躲起来都没人能找得到的。 汶嫂女边说仂转头向马车内的女子道:”大娘,这大师直有两把刷子!‘ 马车内的人不疾不徐道:“那就请大师接下去说。’ 菜娘又指着另外几枚铜钱,继续道:“坤为地,也为土,附近若有土石聚集,那大约就是他的藏身之处。 她环视四周,灵光一闪:“龙興宫中石塑的神像众多,不妨去神像附近寻一寻。他没有跑遠,興许就在最显眼却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姊女看向奶娘,那胖妇人脸色微变,似平竭力在思索,“今天带小郎君走过许多地方 菜娘知道,她这多半是在佯装,便指尖轻点三爻,直接打断道:“三爻动,爻辞日:‘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南为离位,狩为猎取。小郎君应在南方,且藏于高台或神龛中,所在之处,必有一处神像,且神像面南而坐。你们往南去找, 看到神像便俯身查看底座下方,必能寻见。 婢女立马得令,问过主子的意思,将家丁都调遣去龙兴官里翻找 围观的乞丐也都啧啧称奇,应当是头一回见用算卦来找人的, 莱娘听到周遭的议论,心里暗道 ,在云水观活的这些年,如 她本就是眚这技艺傍身立世,即便受人冷眼,也能独自活下去 奈何来到这里,做了外室,靠自身本事堂堂正正地活,反倒成了奢望,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顺应李岌,讨好李岌 今日,她才終于找回了原来的自己。 奶娘见她明确指出是在朝南的神像下,了然今日是成不了事了,为了自保,立刻也加入到寻人的大军里 马车里的人却喊住了她,反请莱娘上前 莱娘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是男子身,不便靠太近,就隔了段距离:“贵人还有其他要问的? "大师当真解完卦了?”马车内的声音低沉下来,竟让莱娘听出了一丝与李岌相仿,压迫感极强的质问。 里面这位女子,恐怕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至于卦象,莱娘当然没有全部说完。 若直言、就会给自己引来祸事,汶段时日她也学脱明了、要藏屠身份的时候,就多一重不如少一重。何必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给奶娘一条活路呢 现太文位勒意要加出口加也只能道“明南之キ,太应状祖伤明。小郎君是自己躲藏,但偏偏卦中又显‘)于左腹,获明夷之心;7兔七腹向文县阳私ウ地 所以,小郎君躲的不只是生人 人,而是熟人,还是有阴私之行的熟人 马车内的女子缓缓道:“得大师诚言,我家必有重谢一_ 远处,恰有家仆一路疾驰,大声报喜:"找着了!人找着了! 莱娘膘了眼帘帷之下,那女子笑道:“大师要什么谢礼,大可提出,我大原王氏绝不亏待。 太原王氏 这说法莱娘觉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放弃了回忆,诚恳道:“只求饱腹一顿与微薄酬金,不敢贪多。 “大师不心重,也是个爽快人。” 女子利落招来婢女 在车内耳语一番,让她去备礼了 过了一会,被唤作“清儿”的小郎君被家仆抱在肩上,送了回来。与拐子私通,试图里应外合的奶娘也被堵了嘴,捆在后面。 小郎君路讨莱媳时她偷偷规了一眼,这五六岁的孩童除了衣发凌乱外 音袖伍镇宁没有半占哭闹。 严麸一副ト位老的矜傲姿杰 等进了马车,才显露出哭腔: 看来马车内的应该就是太原王氏的长女了,那着实身份显贵,不知与李岌有没有什么联系 莱娘越想越不妙,等婢女将装了钱财的包裹送到,她赶忙拿了就跑,一刻也不敢多待。 而马车内,王蕙若一边低声安慰着幺弟清儿,一边对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宋玉颜道:“你觉得那禅土是什么人? 宋玉颜随意看了眼背影: "管他什么来路,能把你阿弟找回来,就算立了功劳一件、‘ 王蕙若笑了笑:“看不出就看不出,怎么还顾左右而言他?你真该看看我给她送的什么谢礼。’ 宋玉颜嘟囔道:“是是是,你是聪明人,一眼就能看穿。当初我迷恋皇宫里那位时, 你劝我别嫁我还不信,结果真真让你说中了,那就是个辣手摧花的疯子。”还好你也没嫁 家,不然躲都来不及。 宋玉颜还在自顾自地背后说人坏话,王薰若的视线却穿诱了层层云陪,直指皇宫所在的北方”谁说我要躲了?”她随口笑道, 此时的宫中。 一殿之内,太医罢所有医术最高明的医官皆聚集在其中,谁都踏不出这里半步 龙榻上,李岌仍面色苍白,发顶插了无数根未拔的金针,额前还缠了几圈白纱,下面隐隐透出血色 新皇一天一夜未醒,医官们没人不提心吊胆 他们連夜查看伤势,又验了酒水,换了多种法子,最后才胆战心惊地提出针灸之法,以此法消解新皇头中淤血,把他从昏沉中唤醒 全程施针,医官们把脑袋都别在裤腰上,直到最后一根金枕入顶,李岌眉头紧锁起来,似是感觉到痛苦至极 鱼肠见不对,呢地一下拨出刀, 医官们 哪那见过这种架势,齐齐倒在地上,缩着脖子被迫硬挨。 谁知,床榻里却传来了一句虚弱的声音: “现在是几时? 李岌双目失焦,扭头看向鱼肠。 鱼肠马上归鞘,上前道:“圣人已昏过去-一天一夜。 听到这话,李发脸上肉眼可见的有血气在翻涌,他眼中逐渐阴鸷,牙关也发出碰撞声 他咬牙道:“她成功逃了。 这不是在询问,而是肯定的推测, 李岌毫无征兆地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听着着实悚然,像是某种韭鸣,又像是饱含了奴火的恨意,诱入骨髓的恨 殿中气氛越发沉抑,鱼肠連忙道:“属下当夜就已派人去追查了。 李岌冷笑:“那现在抓回来了? 鱼肠语塞。 李岌伸手就摸索到纱布,一把拽了下去,太阳穴旁狰狞的伤疤刚有愈合迹象,就被黏连的纱布撕开,血迹沿着额角流下。 但他根本就不顾伤口,坐起身,强行扭动筋骨,发出“咯哒”几声关节的脆响,在死寂的殿中听来尤为可怖 旁边的鱼肠犹豫了一下,道:“圣人初醒,伤情末明,实在不宜出行。 李岌抬头,看了他眼,鱼肠马上冷汗直冒,利索跪下了 李岌脸色阴沉道:“还有谁要阻拦? 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闭上眼,语气也变得疲惫:“来人,把朕头上的金针拔了,现在就备车。’- 边的医官哪怕明知现在还不是拔的最好时机,都快快按这位新皇的命令拔了 他这才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鱼肠,居高临下道:“念在你一向忠心,就将功补过,至于那晚的其余侍卫一 他话尾一顿,冰冷道: “一概杀了,都是不中用的东西。 一句话,十几颗人头就在字里行间注定落地 在場的人都听得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 这位传闻中 举顺温和的皇太孙,杀起人来并不比他的祖父和父親手软半分,简直是一脉相承 那夜的重击环让李岩头疼欲裂,他一脸烦蹋,眼中也爬满血丝、像是发了狂船、理智所利无几 他连续下达多条指令:“鱼肠,朕命你带人包围龙兴官、三山县、县主府,若有暗卫在这三处附近和必经之地发现她的踪迹,即刻上报。 “我人跟着,朕要親自去一趟城门。” 李岌连指节都拧得发出脆响,他隔空发狠道:“想奔向希望和新生活?朕不会允许的。”把朕一人丢在地狱里, 你也别想抽身离开。 53、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最不想看到... 53、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最不想看到 莱娘背起句袱,一路跑到了崇仁 坊的坊门外、悄悄打开层层句重 但莱娘很欣喜 这正是自己现下最需要的食物和衣物,吃的顶饱,穿的也不着眼 再往衣觉里摸了摸,才发现一口极小的荷包, 里面是一小把碎金,以供她日常使用, 这些東西准备得实在太贴心了,莱娘看着,都不知说些什么才足以表达感浣 这下就算弄不到公验过所,被困在长安城里几个月逃不出去,自己也不会像刚开始一样陷入窘境,艰难度日了 她不禁感叹,太原王氏出身的貴女眼光好生毒辣,只见 两面就能判断对方的处境 进而投其所好。这本事,就是一般的男子都望尘莫及了,合该去官场大展身手才对 可惜了,只有前朝才盛行女官, 莱娘仔细想来,,心里又不免有所后怕,那位貴女既然这么擅长看透人心,自己的女扮男装能逃得过她的眼睛嗎 她看了眼包袱里的男子衣物,眼晴一闭。 管人家看没看穿,送袍衫不就是明着说,不会戳破她的偽装嗎?那就够了。 剩下要做的,就是根办法拿到出城的文书,再等伺机出去, 正经的文丰 泌必然是办不到了,她思来想去,也只有找人偽造,或在城门勘验时碰碰运气。都说长安城这种大都市,从来入城难出城易,兴许浑水摸鱼,花些錢財贿赂也行得通 她决心先去城门附近看看情况。 有了錢,行走便利。她拿出一顆金豆子,先去铺子里换好铜錢,蹭了 了一支商队的牛车,一路悠悠去往南邊的明德门 门。那也是整座长安最恢宏气派的正门,大部分人出入长安的必经之地 都说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生財之道 若要寻人伪造文书,或是贿赂守门的官兵,别的地方不见得能找着精通此行之人,但城门附近一定有。 车队还没到明德门,离了尚有一里地,附近就已人流涌动,排了长龙一样的队伍。遠遠望过去,尽头就是一座木制的朱红色门樓,高大巍峨,一眼望去就是万国来朝的雍容气派 车馬有专用的道,不能再随车向前,莱娘的目的本来也不是涌关,于是她跳下车,按之前说好的,付给商队载她一程的厝钱 下来后, 她状似随意,到处走走看看,实则是观察附近有没有自己要找的人,也放出信号一有过所的当然在 老老实实排队, 只有要接人,或是别有所求,才会在这里来回走动 果然,没多会,就有人尾随到她身后,小声探问:“郎君可缺份通关文书? 很好,人主动找来了, 莱娘故意斥了一句: “我乃禅土,何须过所? 那人很快心领神会:“供禅士专用的也能办,京畿之内随处行走,價钱好商量。 在假须遮掩下,莱娘微微笑了笑, 她将声音再放低了一度:“可保通关?’ 那人大喜过望,殷勤道:“那是,郎君是头一回吧?这一片能巷您办文书的,可都是一 他手指往上比划了一番,莱娘看明白了,这是上头有人的意思 她追问道:“那你们这里办完了,不会泄密?” “那是自然的、你也不看,我可都是玉山手下的”这人又补了一句、油嘴潘舌道“你出大打听打听就知道、在汶條道上,就属玉山的名头品經高、在他手下,就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也没有办不成的重。 “这般厉害?”莱娘挑眉,靠近耳语,“那就如你所说,我要一份禅士专用的度牒和过所,别的你们随意编,只要能在关内经得住查验就行。 这人见生意上门,简直两眼放光,”好说好说,我先收郎君-顆金豆作为定金,待文书到手,平安过了关,自有人来找您结讫剩下的钱,您看可好?’ 一份假文书, 居然要到一颗金豆子,长安的物价真够可怕的 莱娘忍痛点头,“你去办吧,我就在那邊等你。 她指了指城门口的一株柳树。 那人应下后,一溜烟就走了 莱娘顶着这身禅士的装扮,大咧咧 在人群前走动都无人起疑。她不禁感叹,拿金簪换的这身行头可 值,免得像虫鼠不见天日,心惊胆战 但这念头一出,她嘴角的笑意就凝滞住了。 金簪.她怎么忘了金簪? 若被她拿走的行头的那个癞疤头,哪天当了她的金簪换钱,循着金簪,不就能知道她在桥洞落过脚,还用禅土的行头作为伪装吗 莱娘突然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手心也透出汗,整个人怔在原地 恰在这时,一队人馬从远处疾驰而来,高声吼道: “避让!避让!皇室出行! 那声音落到她耳中,简直就成了催命的丧钟, 莱娘手心一滑, 滑,包袱险些掉在地上,幸而她反应快,赶紧捞住,又朝背面微微侧身, 假装在查看行装内的東西齐全不齐全 狂奔的馬蹄声渐息,几乎就停在她身后。 莱娘屏住呼吸,暗自心想,即便是皇室,也未必就是天子,穩住,一定要穩住,不能露出马脚 她佯作从容,将包袱甩到肩上,不动声色低下头,混进城门口等待的人群里,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一降再降 稳住, 她恢复呼吸,但极力放缓,跟其他人一样,用余光观察着从马匹上下来的人 可惜为首的男子头戴兜帽,看不出样貌,但但从体格来看 的确和李岌有几分相傀 莱娘的心 当即就提到了嗓子眼1 她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当场地面出现一佟到缝、让她躲讲大 大快了, 这オ一日有余,就已经闻味追来,真是难缠, 她满心祈求,不停地默念,别看这边,别看这边,径直往城门去就好, 她也是走了运,那队身着甲胄的人竟真如所愿,只瞟过人群一周,就不再多看,往勘验的士兵那里去 看他们的甲胄, 确实是宫中禁军的规制。错不了,这里面一定是皇室之人,也许真有可能是李岌, 她刚松的半口气又提了起来。 可转念一想 想,就算是他,也未必真能实时掌控她的动向,来到明德门多半就是碰巧。毕竟出城必经之地,如果要布控抓她,来城门设卡是意料之中的举措 而且他被她打破了头,小说也更昏睡天,按时间来算 刚醒就丕龚来抓人,这么干除非是不西命了 凭自己对李岌的了解,他那么看重利害关系,自己的性命当然最重要,肯定不至于对她如此执着,乃至亲自前来 不过保险为上,她不能走明徳门了,这里会很快贴上她的画像,布下天罗地网,届时有伪装在身,恐怕都难通关 莱娘合计着,得换个策略。拿到品最更紧的文书后, 先在城中潜藏起来,等到搜捕的势头下去之后,再找个人最少. 、守备也最松懈的城门出去,管那条道通往哪里,先出去再说 没多会,她就将策略调整好,心思平定下来, 那队人马也终于远离,走到了最尽头的门樓下。莱娘周围的人群松动起来,大家不约而同抬头,望了眼南边,眼神各异 唯有莱媳- 眼都没看,只是闷头同到了柳树下 办文书的那男子已经在原地等候了,他迎上一脸谄媚的笑: “一切打点好了,还请郎君跑一趟,亲自确认。 菜娘一听,有些警惕:“去何处? “是附近的一间小茶樓,就几步路的工夫,”那男子好声好气劝道,“价钱不菲的东西,当然要您亲眼看过,得您首肯方能交货,都是这行的规矩,不然我们收钱都收得不安心。 莱娘想想,这话也在理。到底花了一颗金豆呢,市面上有多少东西能如此贵重? 还是去看看为妙,不然被人讹了都不知情 她颔首,表示同意,那人就行至前头,不时回头,给她带路。 临街的这间茶楼也不是凭空捏造。莱娘随商队过来的路上,就在路边注意了一眼,还有印象,在她之前有人进去过,不大可能是个谋财害命的黑店。 尽管心里还有疑虑,她还是选择跟着进去,选了张桌子坐下 莱娘张望一番,问道: "文书在何外可取? 恰有个茶博士过来,奉来一壶新泡的茶,茶味浓烈,是莱娘从未闻过的异香 她脑袋里的那根弦马上绷了起来,伸手推拒,不客气道:"不必,我只看文书。 领路的那人见她失礼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郎君稍等,我这就去楼上拿。” 随着那男子上楼,周围的人也都纷纷銀了下去,莱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股身体里潜伏已久、来自本能的警告響起,心跳越发加速 ,已经到了不走不行的时候 她二话不说,迅速起身, 连那颗给出去的碎金都不要了,眼睛只盯向外面的街景,拔腿就要往外冲 这时,楼梯从上至下咯吱咯吱地作响,脚步声随着动静沉沉下落 莱娘不由自主回头,看见了那个最不想看到的人 她浑身开始发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3章晋江文学城独家首 感谢小天使们的21瓶营养液 竹酒X1 Jiui3o0 X5- 颗水蜜桃x] 恨海情天要开始了,激动到苍蝇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