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外星也得生二胎》 1、第 1 章 裴呈终究还是破产了。 他站在过江大桥的栏杆边,望着远处流光蜿蜒的繁华城市,迎面感受着拂过宽阔江面的晚风消散夏日燥热。 说来可笑,在江城十多年,这一路颠沛浮沉,他始终都未能好好欣赏这座城市,反倒在破产后,才有机会。 仿佛一无所有后,禁锢着的枷锁也随之破碎,在这一刻,竟是他前所未有的松弛。 这座桥到了晚上十点,过路的车辆和行人很少。 裴呈带了一包烟和几罐啤酒,打算今晚在这边散心。可他喝完一罐啤酒,刚点上烟时,一阵跑车低沉的声浪由远至近。 很快,隔着一条人行道,那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就大摇大摆停在路侧了。 其实裴呈看到法拉利刚停下,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果不其然,车窗一降下,露出顾北郗的脸。 裴呈顿时头疼不已。 尽管外界清一色称赞顾家的继承人俊美贵气,温和有礼。而顾北郗也确实长得好,他祖上有洋血统,身材和样貌都尽数得到基因馈赠。 一米九的高个长腿,宽肩窄腰,骨相优越,五官深邃英气,万里挑一。 可在裴呈的眼里,却觉得顾北郗有时候的行为举止跟个有精神障碍的患者似的。 尤其一到他跟前,这位在大众面前端庄得体的大少爷,讲话就开始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不过裴呈没去细究原因,因为在他看来,顾北郗才二十岁,而快三十岁的他不理解现在年轻人的思维也属正常。 顾北郗大概刚从某个宴会出来,穿着笔挺的西装系着领带,黑发一丝不苟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风度翩翩。看见倚在栏杆前抽烟的裴呈后,他将脑袋伸出车窗:“喂裴呈,听说你破产了?” 裴呈本来今晚还挺舒心,现在难免有些扫兴。 他皱眉道:“你大晚上不回家,跑来这里做什么?” 顾北郗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将视线落到裴呈的脸上。 透过路灯看清后,顾北郗内心有点讶异,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因生意失利而在夜晚徘徊的落魄男人,可他还是低估了裴呈。 除了大桥上形单影只稍显寂寥之外,裴呈和从前风光时没多大区别。削瘦的身形挺拔,脊背没有半分被挫败压弯的颓态,而浸在昏黄路灯下的脸依旧英俊冷漠。 他盯了裴呈许久,又将目光移到了地面的啤酒罐和裴呈身后的栏杆。 “你在看什么?”裴呈心中挺郁闷,他严重怀疑顾北郗这小子在他身上安装了定位器,要不然怎么哪都能碰到。 按平常,这个时候的顾北郗已经开启阴阳怪气模式。裴呈记得在自己公司快濒临破产的时候,这小子三天两头跑到跟前,一开口就是裴呈想扇他巴掌的程度。 比如:“喂裴呈,听说你公司经营不善?算了吧,别折腾了。” “喂裴呈,你要不趁着还不算老,来我家当保镖吧。” “等你老了,再给你转保安看大门。” 而裴呈确实想扇他,但念着相识多年,加上他一个大男人也确实没必要跟一个小自己八岁的兔崽子计较,所以他忍了。 其实在很早以前,顾北郗还是个礼貌懂事的男孩子,当时十八岁的裴呈给十岁的顾北郗当过两年的家教。 每次裴呈去了,顾北郗总是会跟在裴呈的屁股后“哥哥哥哥”叫。 后来裴呈大学里开始创业,就没再去顾家做家教。起初顾北郗会时常给裴呈打电话或者放学后跑去找裴呈。 可随着裴呈工作越来越忙后,和顾北郗的联系也逐渐减少。等过了很久再见面时,顾北郗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今天的顾北郗倒是叫裴呈有些意外。 听见裴呈的问话,他甚至微蹙着眉沉默了片刻,才迟疑地又将目光移到裴呈的脸上,问道:“你站在这做什么?不会想不开要跳河吧?” 尽管从市中心的大平层落魄到郊区的出租屋,但裴呈这么多年摸爬滚打过来,倒也不至于这么脆弱。 他回顾北郗:“没有。” 听到裴呈的话,顾北郗原本紧蹙的眉心舒展。 他手臂搭在车窗上,带着慵懒的笑意说:“裴呈,破产没什么大不了,要不要我帮你?” “帮我?”裴呈倒不期待从顾北郗的嘴里能讲出什么好听的。 只是这一路尝尽人情冷暖,尤其破产后所有人避之不及。他虽烦顾北郗,但不可否认,暂时没嘴臭的顾北郗令裴呈心底难免淌过些许暖意。 或许在裴呈的心里,始终还愿意将顾北郗当成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男孩。 顾北郗修长的手指扯了扯系在脖子上的领带,清了下嗓子:“你要不干脆来给我暖被窝吧?我每个月给你发工资,工资你来定。” 大概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别扭,于是又补充了句:“喂,别狮子大开口,毕竟你也没那么年轻……” 裴呈都气笑了,他就多余感叹从前的情分,“毛长齐了吗你,还学人暖被窝?好了,赶紧回家睡觉去,大晚上别到处瞎逛了。” 裴呈的话音刚落,顾北郗刚还带着的笑意立即消散殆尽,他沉下脸,暗暗咬着牙根。 顾北郗最烦裴呈这副好像在敷衍小孩的口吻,以前是,现在哪怕他比裴呈高出一个头还是。可他却不知道什么反击才能显得有力度,因为不论他怎么说,裴呈永远都是一句不耐烦且轻飘飘的回复。 他只能死死盯着裴呈的脸,然后咬牙一字一句回怼:“我长齐了……” 而裴呈的反应果然又在他意料之中。 裴呈:“好了,知道了。” 顾北郗的一口气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裴呈熄灭手中的烟,抓起地上的塑料准备走了。 按顾北郗的尿性,这人一旦碰到他,八成能缠他半天,可今天裴呈只想一个人清静。 “你去哪?”果然顾北郗一瞅裴呈要走,立即打开车门准备追上去,只是他刚下车,身后就有交警骑着摩托车过来。 “你好,这不能停车。” 顾北郗在裴呈面前跟牛皮糖一样,但在其他人面前,又能迅速恢复常年身处顶层圈打磨出的分寸与教养。 他朝交警礼貌微笑:“不好意思,一时疏忽,马上开走。” “不行先生,必须现在开走。” “我知道,稍等一下可以吗?”顾北郗盯着裴呈淡漠的脸,但他拉不下脸大吼大叫,于是咬着牙低声喊道,“裴呈……” 可裴呈只当没听见。 等到交警再次催促,顾北郗只能将指节攥得泛白,用目光死死锁定在裴呈远去的背影上。 终于摆脱顾北郗后,裴呈也朝反方向走。 他在郊区租了套小房子,身上还剩下五万块钱。虽然破产了,但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只是对于未来,他陷入迷茫。 二十八岁的年纪,还有机会再拼搏。可他却感到格外心累。人生路坎坎坷坷走了三分之一,回头看,仍是孑然一身,空空如也。 从前的他以为走出贫穷的山村,考上名牌大学,创办事业才是自己毕生所求。而现在,他经历过辉煌低谷之后,忽然发现曾经拥有或失去的,却好像都没有任何意义。 江面的凉风携来一张薄薄的卡片,落在裴呈的肩上。 裴呈摘下,下意识看了眼。 这是一张无聊且娱乐性的宣传卡片,上面印着“只需花五万便可体验五年后的生活。” 近些年,这类离奇荒诞的噱头愈发常见。 比如世界末日,比如人口出生率低,正在研究男人生育,又比如这张卡片。 若在从前,裴呈对这些不以为然。 可今晚,他却静静看了许久。 许久后,向来理智清醒的人,忽然想放纵一回。 五万块,对目前的裴呈而言,不能让他的事业东山再起,却可以支撑他破产后的生活开支。但此时,他只想为自己提供一次从未有过的情绪价值。 或许,在五年后,他会有全新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裴呈记下了卡片上的号码和地址后,旋即将卡片随手丢在地上。 他当晚就去了卡片上的地址。 这是位于市中心的一栋高档大厦内,走进后,身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接待了裴呈,并且递给裴呈一份协议。 协议上的内容和医院中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大同小异,无非是万一出现意外的免责协议。 工作人员又递给他一块手表,说是若想提前结束体验,按下手表上的按键即可回到原来的世界。 裴呈仔细阅览后,没过多思考。在他看来,结果无非就两种。 一是穿越成功,二是打着穿越的噱头诈骗钱财。 不过工作人员告诉裴呈,由于是研发时光机以来首次体验,所以体验结束后才会收费。 裴呈再也没什么顾虑了,他干脆利落签下了名字,然后跟着工作人员进入一个透明玻璃罩的时光舱。 在十秒倒计时后,他陷入了沉睡。 等到思绪再次回拢时,如同午夜电视机中发出无数雪花声,接着雪花声中慢慢夹杂着哭喊声,尖叫声,最后雪花声散尽,几乎是一瞬间,声音从四面八方裹挟裴呈感官。 大约是刚穿越,如同深度麻醉。尽管耳朵已经接收到一切,可他却很难睁眼。 直到他的身体猝不及防被撞了下。 又撞了下…… 他才猛然睁眼,然而睁开眼,他却当场懵了。 毋庸置疑,他肯定是穿越成功了。因为他没在时光舱,而是站在大街上。只是眼前的景象却令他一时之间大脑迟钝。 所有人,男女老少,但凡裴呈视线扫过之处,全在四散奔逃,并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巨大的恐慌。而主干道交通彻底瘫痪,车流将路面堵死,刺耳的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疯狂划破喧嚣的空气。 面对眼前的场景,裴呈下意识以为江城发生恐怖袭击。于是他随便抓住一个正大包小包从身边跑过去的路人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可接下来路人的一句话却叫他瞠目结舌,久久无法回神。 路人仓惶地冲裴呈大喊:“快跑吧兄弟,快去避难所吧!!” 2、第 2 章 “你说什么?” 还没等裴呈问仔细,路人甩开他的手拖着行李汇入人潮里。 裴呈几乎以为耳朵出了毛病,可当他又抓过几名路人,得出的结果全是让他去避难所或者夸张不已地说什么太阳风暴即将席卷地球,能摧毁半个地球之类。 这时,他又后知后觉在沸反盈天的声音中听出了刺耳的警报声,连绵不止。 他抬眸,分不清是黄昏还是受灾难的影响。天空中铺满大面积的云彩,每一朵如同火焰,将整座城市倒映得通红一片,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折射出诡异色彩。 裴呈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见过这类天象,从前台风或者地震来临前,虽也会有怪异天象,但远远比不上此时看见的,令人毛骨悚然。 裴呈大脑凌乱,但作为刚穿越过来的他,和其他人不同,他还有退路。 尽管他清楚,即便退回到五年前,在未来的五年后照样会面对灾难,可至少现在回去,他还能提前准备,然后告知相关部门,总好过刚睁眼就跟无头苍蝇似的。 裴呈果断伸出手腕,按下手表上的按键。 而在等待穿越的时间里,说实话他内心是极其郁闷的,本想着未来自己的生活焕然一新,没料到给了他一个爆炸性的打击。 只是裴呈还是低估了生活对他的打击程度。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首先第一件,他回不去了。 他不可置信猛按手表,却无动于衷。闭眼数十回,睁眼仍旧是混乱不堪的场景。很显然,时光设备失灵了。 裴呈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 这下他没了退路,也没法再淡定了。只是缺失了五年的记忆,令他此时看上去像个突兀的外来者,他甚至都不清楚这太阳风暴是个什么玩意儿,毁灭程度有多大。 不过从人们拖着行李判断,裴呈觉得自己也得收拾东西跟着大部队去避难所之类。 他放眼扫了一圈四周。 他现在所站的位置是江城寸土寸金的中心地段,两边全是名牌店,有个大型商场,商场内有超市。 沿街名牌店铺的玻璃门全都关闭上锁,没了往日顾客驻足挑选的光景。 可通往超市的商场大门以及街边的药店却被人挤得水泄不通,吵闹打砸声不断传来。 很明显,在巨大灾难来临前,超市和药店首先秩序失控。 裴呈不清楚太阳风暴袭击,得准备什么物资避难,也不清楚太阳风暴什么时候到来。 他下意识伸手进裤兜,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差点忘记还有手机。 打开手机,屏幕显示2060年9月10日,时间是20:23。 看到时间的瞬间,裴呈再次抬头看天空的晚霞,内心震惊不已。 手机还显示着两条未读信息,第一条是【江城应急预警中心】发来的紧急通告: 【最高等级预警!预计24小时后超强太阳风暴过境,地表环境将遭到毁灭性冲击,普通住宅完全无法抵御灾害。请所有市民放弃居所,马上前往官方指定地下避难场所,切勿抱有侥幸心理留在地面!撤离前尽可能囤积饮用水,压缩食品,常用药品等生存物资。轻装快速转移,请勿携带大件贵重物品!】 第二条是官方指定地下避难场所的点位清单。 短信时间是17:30,也就是说距离太阳风暴已经不足二十四小时了。 既然回不去,裴呈也不能耽搁下去。他迅速打开手机导航搜最近的地下避难场所。 只是当他触屏输入到一半时,手机进来一个电话,备注显示“顾”。 是顾北郗。 按平时,裴呈看到是顾北郗来电都要皱好一会儿眉心,但眼下他没功夫去烦顾北郗,而且他刚穿过来难免有些茫然。 于是他迅速接听起电话:“喂。” 顾北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他那头声音也嘈杂不清,甚至还夹杂着小孩惊惧的哭声,搞得他不得不大声和裴呈通话。 “你在哪?” 裴呈说在江宸天街,他看了眼明显的位置,“商场9号门。” 顾北郗说了句“别动,站在那等我!”,就匆匆挂断电话。 先前看到顾北郗头疼,可现在有个熟悉的人,裴呈不得不承认心里头确实踏实了点。 他跑到9号门临街,在一辆辆汽车中搜寻,他不清楚顾北郗开的是什么车,但盯豪车总没错。 想到这,裴呈一怔。 等等。 由于穿过来的时间太短,裴呈刚在接电话时几乎都忘记自己已经在五年后,并且下意识就确定备注“顾”的号码属于顾北郗。 直到脑海中一丝灵光闪过,此时才感到疑惑。 怎么顾北郗会给他打电话?应该说,怎么五年后的顾北郗会联系他?难道他跟这小子五年后还有交集? 裴呈没等多久,听见有人大喊自己的名字。 他循着声音来源用眼睛搜寻,终于看见顾北郗将半个身体钻出车窗冲他招手。 “裴呈!” 裴呈迈腿快速跑去打开副驾车门。 打开车门的瞬间,有一个小小的东西飞快扑到他身上。 裴呈低头看了眼,发现是个小男孩。 小孩哭哭啼啼也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两条小胳膊牢牢地缠着他的腰。 不过裴呈暂时没心思管这些,加上外头声音太吵,警报声又刺耳,他连坐进车内和顾北郗讲话都得扯着嗓子,所以也就没功夫去关注一个看上两三岁,可能还不到两岁的小孩口齿不清的发言。 顾北郗踩下油门,在拥堵的车流中艰难穿行。 勉强算是从乱糟糟的大街上进入到车内封闭空间,裴呈问顾北郗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我爸让我接你。”顾北郗提高声音。 “你爸?”裴呈更困惑,但前方堵了,顾北郗猛按几声喇叭,正神色焦躁中,不是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 “现在去哪儿?”裴呈扯着嗓子问他,“你准备物资了?” 顾北郗:“还没准备,我先过来接你,然后再收拾东西。” “超市别去了,去了也挤不进。” “我知道。”顾北郗说,“我先回家看看有什么能收拾的,一般来说,我家仓库常年配备食品药品。” “行。”既然顾北郗开着车,裴呈也没闲下,他便继续搜导航,“我查查地下避难所,对了,你家位置在哪?我搜离你家最近的避难所。” “不用搜了。”顾北郗百忙中抽空看了眼裴呈,说道,“我们不去避难所。” “不去避难所,去哪?”裴呈凝重道,“你没看短信通知吗?短信通知说普通住宅根本无法抵抗太阳风暴。” 顾北郗腾出手在储物盒内摸出一只手机,又快速将屏幕对准自己面部,然后丢给了裴呈。 “你看短信,我爸发的那条。” 裴呈打开短信,紧锁着眉心往下看。 顾北郗他爸发来的是一条交代内容的短信,让顾北郗除了准备饮用水,压缩食品和药品之外,也尽可能准备衣物,尤其御寒的衣服,再准备高续航照明灯和打火机,总之按照野外长期生存的规格,收拾好立即前往m基地。 在裴呈看短信的时候,顾北郗在边上开着车继续说,不过声音吵杂,裴呈心思又在短信上,所以顾北郗的声音听在耳朵里显得跟碎碎念似的。 “我爸给我打电话,他电话里说必须让我们去m基地,哪怕只剩最后一小时都得赶到……我还是头一次见他那个样子。” 裴呈在导航上搜了m基地,结果发现那儿居然是卫星发射基地,并且距离江城几百公里。 “我搜了导航,开车过去那至少得六个小时,如果高速路堵车耗费时间可能更多,加上我们还得收拾东西。”裴呈看向顾北郗,“为什么你爸坚持让我们去m基地,是m基地的避难所比官方发布的更牢固?” 顾北郗望着糟糕的车况,疲惫道:“我也不清楚,不过他信息面广,听他的肯定没错。” 车子开出拥挤的街区,尽管沿路依然能看到神色焦虑的行人,但和刚才的场面相比,已经算得上清静了,如果忽视警报声。 裴呈紧绷的神经暂时松懈。 而这时他才留意到就在刚才他和顾北郗对话期间,小孩就跟头小树懒似的,分开两条小胖短腿坐在他腿上,两条小胳膊还紧紧抱着他的腰。 没再哭了,只是鼻头有点红。 圆圆的小蘑菇头仰着,用他两只跟黑色玻璃弹珠似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裴呈的脸。 裴呈看了看小孩,又朝旁边看了眼顾北郗,接着对比了下。 像,完全是缩小版本的顾北郗。 再结合如今是五年后,于是裴呈得出一个结论,他侧头问顾北郗:“你爸老来得子了?” 顾北郗又腾出空,瞅了眼裴呈腿上的小孩,他说:“哦,你说率率?他是我儿子。” “哦。”裴呈将头靠在座椅上准备闭目养神片刻,然而他刚准备闭眼,又突然回味过来顾北郗这句话。 儿子? 他吃惊地看向顾北郗,一时间沉默住了。 而沉默的原因是他没想到这小子二十五岁居然都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说实话,这一刻裴呈内心极其郁闷。 反观自己,跑来体验未来,结果人生比五年前还操蛋。 而且从穿越到现在过去一小时,除了顾北郗给他打了一通电话,手机再也没响动。由此可见,他三十三岁还在打光棍…… 这么一想,裴呈更是郁闷地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只能安慰自己,光棍也有光棍的好处,至少逃难时不用拖家带口。 算了,他继续回顾顾北郗他爸那条短信以及思考该怎么准备什么物资。 可他闭上眼,顾北郗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对了,我刚才差点忘记。”他说,“我爸电话里说,率率是我俩的儿子。” 3、第 3 章 “嗯。”裴呈敷衍了声。 然而一秒,两秒,他睁眼。 望着挡风玻璃…… 再过了两秒,他侧过头,“你刚才说什么?” 顾北郗把着方向盘,也侧过脸。他轻勾唇角,带着一丝得意重复道:“我爸说,率率是我俩生的。” 这是第二件,同为男人的顾北郗告诉裴呈他俩有个儿子。 “……”裴呈真怀疑是不是男人上了三十,连耳朵都不好使了。 察觉边上没动静,顾北郗又侧眸道:“怎么不出声了?” “?” “你干嘛要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我?” 裴呈轻轻抽搐了下嘴角,“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裴呈自然不会信,他甚至都有些无语顾北郗在这种危急时刻还有闲情开玩笑。 然而当他无意间垂眸看了眼这个叫率率的小孩后,率率一声“爸爸”,却令他的身体当场僵硬。 大概是长时间没被裴呈关注,现在好不容易被留意到,率率的嘴巴立即扁了,他吭吭唧唧地抱着裴呈的腰,仰着脑袋叫。 而裴呈被一声接一声的爸爸叫得思绪乱糟糟。 见裴呈没反应,顾北郗提醒:“他在叫你。” “……”裴呈看向顾北郗,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其实顾北郗心里头也郁闷,他告诉裴呈,他接到他爸电话,他爸只说让他带着裴呈和率率去基地。他问他爸率率是谁?他爸告诉他率率是他和裴呈的儿子。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爸在y国,信号不好。我再打过去,电话已经不通了。” 裴呈太阳穴跳了又跳。 刚才他觉得顾北郗在开玩笑,现在听完,心里却有些摸不准了。 主要原因还是在顾北郗的父亲顾江淮。 从前裴呈在顾家当家教的时候见过顾江淮几面,作为顾家掌权人,在江城举足轻重的人物,顾江淮素来严肃凌厉,气场十足。 裴呈不认为他会无聊到去开自己儿子和男人的玩笑,再结合他腿上确实坐着个喊他爸爸的小孩…… 一时间,裴呈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又是灾难又是和顾北郗有了个儿子,这世界真的是乱套了,……裴呈甚至都觉得破产都没此刻发生的事情让他这么头疼。 他将视线投向窗外,顺带让乱糟糟的头脑清醒一下。然而当外头建筑快速掠过时,他混乱的思绪中插入一条关键信息。 他侧目看过去,然后盯着顾北郗的侧脸问:“什么叫你也不清楚?什么叫你爸电话里告诉你?” 他意识到什么,视线再往下,当他看到顾北郗手腕上戴着跟自己一样的同款手表后。 何止太阳穴在跳,他连眼皮都开始跳了。这一刻他真是彻底无语了,无语到连话都不想讲。 但他还是皱着眉,表情一言难尽道:“我说你……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闲得没事跑来五年后体验?” 顾北郗鼻息轻轻哼嗤道:“怎么?只许你体验未来生活,我就不能?而且才五万块,我就当过来散心了,没想到还白得一个儿子。” “……”裴呈将头靠在座椅上。 他都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了,刚才还挺郁闷自己孤家寡人,现在好了,也算是赶上了拖家带口。 他问顾北郗:“两个男人怎么生的?” 顾北郗:“我哪知道?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好吗?说不定这五年医学发达,男人也能生孩子了。” 裴呈不说话了,顾北郗的说法或许不无道理,毕竟人都能靠科技穿越到未来,那么医学有突破也不奇怪。 看来想搞清楚这件事,只能通过顾北郗的父亲了。 车子还在道路上行驶,率率大概是先前被突然到来的警报声以及外头混乱的情形给吓坏了,现在蔫蔫地靠在裴呈怀里,口中还执着地叫着“爸爸抱……” 虽然不太习惯,但率率有极大概率可能真是自己五年后的儿子,于是裴呈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背。 其实裴呈倒不是不喜欢小孩,只是一低头看见和跟顾北郗模样复刻的小孩,他就一言难尽。 而更郁闷的是他根本想不通怎么五年后会和顾北郗搅和在一块儿…… 想到这,裴呈的思绪陡然一滞。 他将目光落到正在开车的顾北郗身上。 顾北郗比五年前更成熟,脸部的线条也更加冷硬。脖颈修长,喉结凸起。 目光再慢慢下移,长腿结实有力,隔着西装长裤都能窥见蕴藏其中的肌肉线条。 最后,当裴呈的目光落在对方平坦的腹部后,表情又是无法抑制的诡异。 关于在两个男人可以生孩子以及谁生的孩子这一点上,裴呈绝对不会怀疑自己,连想都没想过。 只是他横看竖看,怎么看都不认为顾北郗也像是能生孩子的样子…… 除非…… “顾北郗。” “?”顾北郗问,“怎么了?” 这个问题确实有点不够礼貌,但裴呈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于是他略微迟疑道:“你……你是有先天畸形吗?” 顾北郗:“?” 裴呈清了清嗓子,“我没恶意,只是想知道率率怎么来的。” “什么意思?”顾北郗听裴呈这么问,心底莫名感到怪异。 他微微眯起眼,“什么叫先天畸形?什么东西畸形了?” 裴呈挺尴尬,可话都问到这种程度,也收不回了。 “就是双性人的意思。” 顾北郗差点一个急刹车,他看到裴呈正经的提问,无语到气笑了。 “你怀疑是我生的率率?” “我还想说是你生的率率!” 裴呈:“不可能是我,我对自己的身体构造很了解。而且他喊我爸爸。” “那他还喊我爹!”顾北郗急于自证,他朝率率抬了抬下巴,“率率,你叫我什么?” 率率扭过脸,“呆呆。” “听见没?!” 裴呈:“……什么意思?” 顾北郗咬牙:“英文翻译daddy,中文爹地!” “……” 顾北郗说完又阴测测地盯着裴呈的脸笃定道,“绝对是你生的,因为你破产,负债。所以你昨晚回去后思考了我的提议。” 裴呈:“什么提议?” 顾北郗呵呵笑了两声:“暖被窝。” “……” 顾北郗越分析越觉得逻辑圆满,“你钻完我的被窝,我给了你一大笔钱。没想到你发现你居然怀孕了,于是找上门了。” “停停停!”这神经病越扯越离谱,再扯下去都能编一部豪门狗血剧了。 眼见车子已经开进一个别墅区,主道上不时有车辆驶出,某几栋别墅花园内也有人匆忙将行李搬运到车上。 裴呈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也不愿去费脑子和顾北郗掰扯,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别说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剩下的事到时再说。” “知道了。”顾北郗没再多说,尽管心里还想辩驳,但眼下确实不是时候。 加上前方有几辆车横七竖八停在路中间装行李,他按了几声喇叭催促无果后,索性猛踩油门,撞开旁边的木栅栏,从人家的花园里碾压过去。 颠簸感和物件损毁的炸裂声叫裴呈吃惊地看了顾北郗一眼。 在车轮碾碎某个狗窝后,率率瞪大眼睛,手指着叫道:“呆呆,狗狗没家啦……” 4、第 4 章 顾北郗现在的房子应该是这五年内重新置办的,今天他带孩子出门找裴呈的时候又太急,以至于回来后他都得开着车去分辨是哪一栋。 等到绕了一圈终于找着后,他赶紧刹车熄火。裴呈也不耽搁,立马抱起小孩开门下车。 原本该是进屋迅速收拾东西,可真到这个时候,具体准备哪些物资,尽管大脑中飘过一堆物品名称,却着实有些茫然。毕竟这不是出门去旅行,而且警报声音从四面八方透进,根本让人无法静下心。 而最重要的是,除了率率外,裴呈和顾北郗他们两个从五年前穿越过来的人都对这栋别墅不熟悉。在推开厚重的房门后,俩人的表情呈现一致的迷茫。 和顾家老宅没得比,却也足够大了。 面对这偌大的一楼,顾北郗讷讷地问裴呈:“……首先要准备什么?” 裴呈轻轻地抽了抽嘴角,反问他:“你家的佣人和保镖呢……” “大概率是跑路了吧……” “……”行吧,看来在巨大的灾难面前,有钱也不管用了。 “你家仓库在哪?”裴呈问。 顾北郗不确定道:“一般来说,在负一层,如果这栋别墅有负一层的话。” “走!”裴呈没有废话,干脆利落抱着儿子找负一层的入口。 幸好,这种别墅配备电梯,三人很快乘坐电梯来到负一层。 如顾北郗所言,负一层是家庭影院,而旁边就是仓库。 确切来说,这个仓库称得上是一间小型的便利店,七八十个平方的面积,几排货架,货架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食品,应该是作为家庭影院的配套。 裴呈将小孩放地上,问顾北郗:“家里有行李箱吗?” 不过他问了也白问,先不说顾北郗是从五年前穿越过来。就算他是在这栋别墅里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像他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少爷,从小到大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显然不可能知道这类不起眼物品的摆放位置。 “我去找!” “一起去找吧。”裴呈主要怕耽误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按照外头的拥堵情况,估计高速公路也不乐观,眼下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只是他刚跟着顾北郗走出仓库,意识到胳膊上沉甸甸的,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怀里还有个状况外的小孩。 于是他赶忙将率率放地上,并且叮嘱:“在这里别乱跑。” “爸爸!去哪里。”然而这小孩粘人,裴呈刚迈开腿,他也跟着走。但现在俩人暂时都没精力顾及小孩,可跟在身边又绊脚。 裴呈跟顾北郗说:“你找个东西分散他注意力。” 顾北郗懵了,他哪有带小孩的经验,思来想去后把自己的手机从裤兜掏出来,塞进小孩怀里,然后将小孩抱到外头的沙发上坐着。 “手机!”率率显然对手机感兴趣。 安顿好小孩后,顾北郗也不管了。任由儿子在那自言自语:“呆呆,不亮……” 但顾北郗已经和裴呈进电梯了。 在电梯上升过程中,裴呈问:“他刚说什么不亮?” “嗯?”顾北郗双眼盯着电梯的数字,过了一秒后,“我操,没给他解锁。” 裴呈:“……算了,没解就没解吧,他估计也玩不明白。” “叮——” “快去找行李箱!”电梯停在一楼后,二人没有半句多余交谈,分头散开搜寻。 一时间如同争分夺秒的战斗,裴呈和顾北郗像是闯入别人家中的外来者,动作飞快地在各个房内翻找。 一楼找遍没有,俩人又火速直奔二楼。而在搜寻行李箱的过程中裴呈也粗略记住了主卧和衣帽间的位置。 因为顾北郗父亲在短信内强调尽可能多准备御寒衣物,所以等会找到行李箱囤好食物后,他们还得上楼收拾衣物。 终于顾北郗在走廊尽头的储物间找到四只28寸的大号行李箱。 他给了裴呈两只,然后人手两只提着冲下楼。 回到负一层,电梯门刚开,率率已经捧着手机等着了,看见顾北郗,他急得跺脚哇哇叫。 “呆呆,不亮啊?” “好好好,给你弄给你弄。”顾北郗放下行李箱,拿过手机解锁,“好了,先一边玩去。” 率率已经听不见了,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睛,小小的手指专注地划拉着手机屏幕。 顾北郗走进仓库内,只是当他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食品时,顿感头大。 “零食用不着吧?” “速食是吧?” “哦对了,矿泉水。”顾北郗站在货架前显得异常忙碌,可忙碌一分钟,只抓了几盒泡面。 其实在这种状况下,任何人的思绪都难免混乱,尤其警报声还再刺耳作响,根本无法让人静下心思考。 裴呈也不例外,面对满货架的东西,一时之间无从着手。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毫无章法的囤货显然是浪费时间。 他当即喊过顾北郗:“先别急着收拾,我们来商量一下。” 接着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顾北郗马上就明白了裴呈的意思。 “你爸的短信拿过来我看看。” 顾北郗立马走过去夺走儿子的手机,拿给裴呈。 “吭—”率率哼哼唧唧地跟过来,“手机……” 顾北郗抓过儿子禁锢在两腿间坐着,敷衍地哄了声:“手机先给你妈妈……” 然而他话音刚落,裴呈直接过来一个凌厉的眼神。 但顾北郗假装没看见,只是伸手抓了抓儿子柔软的头发。 好在裴呈也没功夫和顾北郗计较,他仔细阅读了顾江淮的短信。 “饮用水,压缩食品,药品,御寒衣物,高续航照明灯,打火机,野外长期生存……”裴呈一边看短信一边琢磨。 野外长期生存……他重点咀嚼这一段。 他虽没有过荒野生存的经历,但他还是以最恶劣的环境去假设。 假设在野外,那么遮风避雨就得准备帐篷,睡觉得有睡袋,他们目前三个人,至少得三条睡袋。 暂且就先记三条,要是只有两条也没事,小孩占不了多少空间,随便塞个缝隙里就是了。 天黑得有无需充电的照明灯,不清楚具体需要生存多少时间,但得多备几盏。 食物尽量准备不占位置的压缩饼干,如果实在没有,饼干泡面之类的速食也行。矿泉水也是越多越好。 裴呈一一在备忘录上写下。 然而在写到矿泉水时,他的思绪中又突然窜入一条提醒。 假设得在野外生存一年半载或者更久怎么办? 光靠干粮速食肯定不够,或许还会涉及到在野外打猎,生火做饭。那么就需要调味料,盐和味精必不可少,尤其是盐。 想到这,裴呈在矿泉水后添上了盐,味精,至于其他的调味料,例如油,酱醋糖,他也写上了,但要是行李箱空间不足,后边的这些调味料只能放弃。 食物这块,暂且这样。其他的,他一时间也无法考虑周全。 “好了?”顾北郗自始自终注视裴呈的脸,看到他眉眼从紧绷到舒展,便问道。 “差不多。”裴呈重新检查了遍清单,然后同顾北郗说,“先找矿泉水,食物的话看看仓库里有没有压缩饼干,没有就泡面和饼干,其他杂七杂八的零食就别装箱。” “行!”顾北郗将手机还给率率后,从地上站起身,“那就开始吧!” 话音一落,裴呈就见顾北郗目视着前方,抬手脱掉身上的西装,他稍稍侧头,指尖利落扯开了领带。 卸去外套后,只剩下西装马甲勾勒出紧实的身形,更显他肩宽腰窄,接着他又漫不经心地解开袖扣。 这一套动作下来,流畅漂亮,从容又强势。 “……”裴呈一直觉得成年后的顾北郗时而有些神经,现在更加深这个观点。 而更令他蛋疼的是,边上的小孩看见了居然也有样学样,小手撩起了衣服,露出白白鼓鼓的肚皮和圆溜溜的肚脐眼。 5、第 5 章 “你就别脱了。”裴呈扯下率率的衣服,“玩手机去吧。” 顾北郗已经开始干活了,他随手抓过旁边的一只筐就走到货架前搜刮。 裴呈也不再耽搁,同样拿了只筐。 货架上大多数都是小孩爱吃的膨化包装薯片和饼干以及巧克力糖果之类,泡面则是桶装。 仿佛是在超市大扫购,除了膨化包装的食品太占地方没考虑之外,其余的,俩人在货架上随手抓起一把就丢筐内。 很快,手里的筐装满了。只是压缩饼干仍旧没找到,不过角落里倒是有两箱550ml瓶装的矿泉水。裴呈脑子里一直反复咀嚼顾父那句“野外生存”,于是以防万一,他决定将所有的东西都装行李箱,尽可能能随身携带。 考虑到节约空间,他索性将箱子里的矿泉水全都取出,而48瓶矿泉水正好装完半只行李箱。见还剩有大半空间,他又将货架上十几瓶可乐也一并拿了,主要预防困境中生存低血糖。 货架已经被俩人扫荡得差不多,顾北郗正要将筐内的零食全倒入行李箱,裴呈见状便说:“先把饼干这些装进去,桶装泡面太占地方,你把包装全撕了,只带面。” 顾北郗闻言便说:“那我去找袋子。” 裴呈说:“我去找,顺便看看厨房里有什么能带的,你继续装箱。” 他说完马上提了只空行李箱就去了厨房。 在厨房内翻箱倒柜一阵,他很快找到了一大捆的保鲜袋。除此之外,橱柜里还有一些未拆封的东西。 5kg精品大米、一桶1.8l的食用油、一瓶酱油一瓶醋以及食盐味精各十袋。 超市不可能再去了,且不说这个时间点是否拥挤,就怕过去那边,已经被人扫荡一空。既然如此,裴呈就打算将这些全都装上。 另外他将食用油和酱油醋用保鲜袋单独包裹扎紧,以防破损。 全都装箱后,他垂眸看了眼边上的剪刀,略微思索过后,他走去客厅的茶几上,撕了本杂志,顺便将剪刀、水果刀、菜刀全给裹牢一齐装进行李箱内部的网格中。 离开厨房时,裴呈最后粗略地扫了一眼,再扫了一圈客厅,直到脑子里暂没想起其他的东西,他回到负一层。 顾北郗已经将饼干可乐以及巧克力装满了一整只行李箱,而行李箱鼓胀得拉链都差点没拉上,他只得用胳膊肘抵着箱面,才将拉链艰难拉到底。 裴呈见状不由担忧道:“别到半路上炸开了。” “放心。”顾北郗说着手指一撕,原来他找了卷胶带。他撕开胶带,将行李箱缠了一圈又一圈。 裴呈立马将刚从厨房整理出的行李箱内取出剪刀递给他。 十来桶泡面已经全被顾北郗撕开了包装,裴呈便将这些泡面装进保鲜袋,而泡面自带的调味料他也没放过。 目前的进度是四只行李箱,一只成功完成任务,另外一只装了三分之二,剩下两只行李箱还空着。 收拾完这些,俩人身上的汗狂流不止。大概是受极端天气影响,即便室内开了空调,制冷效果却不佳。 率率也没玩手机了,他抓着手机吭吭唧唧地往裴呈那凑。 “爸爸。”他揉着眼睛口中叫着,“睡觉觉。” 裴呈和顾北郗正要上二楼继续收拾,留小孩一个人在这也不放心,于是他抱起率率,自己提了一只空行李箱。 顾北郗不用裴呈说,自觉提了另外一只空的和装了大半的行李箱。 至于装满的那只,等会衣服收拾完再下楼拿。 率率被抱着进电梯就睡着了,他将小脑袋靠在裴呈的肩上。裴呈从他手中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这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几点了?”顾北郗问。 “快凌晨两点。”裴呈将手机递给顾北郗。 难怪率率困成这样,原来他们在收拾东西时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的飞快,也可能是精神极度紧绷,所以压根没去留意。 “两点……”顾北郗讷讷道,“预警短信是昨天傍晚五点半发的,也就是说今天五点半太阳风暴过境……那只剩下十五个小时了。” 十五个小时……裴呈在心里默算了下。 不可能完全按照十五个小时去计算,所有的计划都得留足够时间,例如去m基地耗时六小时,以防突发状况,必须得再留两三小时才稳妥。 这样一来,路程上就得腾出八九个小时。 “你知道哪有帐篷吗?”裴呈问顾北郗。 手机还有网络,顾北郗搜了下,回裴呈三公里外的商场。 “……”裴呈听完有些郁闷,因为昨晚他们正好是从那边过来,早知道就先去商场里买帐篷。 但现下只能先将眼前的事情给处理完,他对顾北郗说:“我们尽量在一小时内收拾完,然后出门去商场。” 来到二楼的主卧,裴呈先将睡着的小孩放到床上,随后和顾北郗分头收拾。 顾北郗负责收拾他们两个大男人的衣物,裴呈则准备去儿童房收拾率率的。 然而他脚刚踏出主卧,听见顾北郗喊他:“羽绒服是吗?还有什么?要几套?” “羽绒服每人最少两套,看看有没有羽绒裤,棉鞋雪地靴……” 顾北郗一听,回他:“羽绒裤是什么东西?那玩意儿我从小到大都没穿过。” 裴呈无语道:“那就厚一点的裤子,如果没有,就多带几条别的裤子!帽子袜子围巾也带上,还有内裤多带点,如果你不想一条穿到包浆的话。” “……”顾北郗说了声知道了,手已经在衣柜内翻箱倒柜了,他顾不上挑选,需要的扔床上,不需要的直接丢地上。 裴呈不管他了,他转身进了隔壁的儿童房。 没片刻就收拾出了小孩的衣服。 他抱着一大摞衣物回到主卧,正好顾北郗也收拾完了,不过羽绒裤确实没有,毕竟总裁不穿那玩意儿,他只能多备了四五条休闲裤和几身羊绒衫。 裴呈看了眼床上快被淹没在衣服堆里的小孩,问顾北郗:“好了吗?” “差不多了,你先装箱吧,我得去给手机充满电,顺便看看有没有充电宝。”顾北郗说完便匆匆离开卧室。 裴呈想到什么,提醒他:“别忘了药!” “知道了!” 顾北郗走后,裴呈将衣服往行李箱装,然而羽绒服全是充绒的,内部大量空气,如果不将气体逼出,两只行李箱恐怕都塞不下三个人的衣物。 他只能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些绳子将衣物捆紧再装箱。 他走出房间,准备去二楼的保姆工作间。路过书房时,看见顾北郗蹲在一个保险箱前。 听见脚步声,顾北郗转过头问他:“裴呈,你生日几月几号?” “?”裴呈愣了下,但还是回答他,“8月25。” 顾北郗没回音了,裴呈也顾不上,他去了工作间。 只是将工作间的角角落落都搜了一圈也没找到绳子,倒是发现了不少包装袋和一把吸尘器。 裴呈盯着吸尘器,脑子里陡然窜入一丝灵光。 没多犹豫,他抓起一打包装袋和吸尘器就回了主卧。 “药我只找到几盒消炎和感冒的,纱布拿了十卷,还有碘伏和酒精,另外充电宝也拿了四块。”顾北郗边说边将东西往行李箱内塞,看见裴呈抓着吸尘器回来,他诧异道:“你做什么?逃难还准备打扫房间?” “羽绒服太膨胀,行李箱装不下。”裴呈将包装袋递给顾北郗,解释道,“你把衣服全装进包装袋,我拿吸尘器把里头的气给抽出去。” 顾北郗看着裴呈紧蹙的眉心,却井然有序的动作,心底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时刻,年纪大的人确实稳重。 有了吸尘器,膨胀的羽绒服很快在包装袋内被抽出气体,渐渐的被抽成扁平一条。 既然包装袋不少,裴呈索性将能吸的全抽了。这样一来,原本两只行李箱都不够装的衣服,到最后哪怕把鞋子都装进去,行李箱还剩下一大半的空间。 于是裴呈想了想,又拿了些大人和小孩的夏装,以备不时之需。 顾北郗见状,便将二楼每个房间再次搜索一遍,然后找到了两只行李包。 又多了空间,裴呈干脆把衣柜里看着崭新的床上四件套和毛巾也装了满满两只行李包。 “几点钟了?”三只箱子和两只行李包全装满后,他问顾北郗。 顾北郗抬手看了时间,“三点十七!” “赶紧的!”裴呈催促,“我们还要去商场找帐篷,快把这些拎到车上去!” 话音一落,他已经提着两只沉重的行李箱走出主卧,往电梯内放。 顾北郗回书房匆匆拔掉充电线,将桌面上的两部手机和一块平板以及充电线全一股脑儿装行李包内。 即便行李包空间严重不足,他也见缝插针愣是把电子设备给塞了进去。 然后他又冲进主卧,抓起剩下的行李箱。 裴呈按着电梯开门键催促他:“快点!” “来了!” 来到车前,俩人来来回回将行李装进后备箱。 从昨晚回来到现在过去了接近五个小时,一直在房子里紧锣密鼓收拾,现在走出房子,看见外头的情形,再次被震撼到。 凌晨三点多,天依旧没黑,但不是昨晚看到的那样夕阳如火。此时的天如同被黄沙覆盖,视野内全是雾蒙蒙的黄色,能看清四周的景色,却透着一股萧瑟荒凉感。 空气压抑着闷热,刚从空调房出来的俩人站在外头没两秒便汗如雨下。 “什么鬼天气,这么热!”顾北郗扯了把衬衫领口。 “将就吧。”裴呈擦了把汗,打开副驾车门坐进车内。 顾北郗也绕到主驾。 从穿越到现在,没有停顿没有休息,昼夜混淆,好不容易将囤货暂告一段落的俩人疲惫不堪。 其实这个点已有困意,但被高度紧绷的神经给压制着。 看见顾北郗的状态,裴呈问:“你开车没问题吧?” “还行吧。”顾北郗捏了把眉心,“走了?” 裴呈“嗯”了声,“你要撑不住就换我开。” “知道了。”顾北郗启动了车子。 然而车子起步后,俩人都感到一丝不对劲,可刚匆匆忙忙歇下来,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不对劲的地方在哪。 于是俩人面面相觑。 “是不是忘了什么?”裴呈问。 顾北郗迟疑道:“没有吧?吃的喝的,药和衣服都带了。” “嗯。”尽管有股说不上的莫名心悸,但裴呈还是拧着眉微微点头。 顾北郗没开得很快,几乎是心不在焉怠速中。 裴呈蹙眉放眼望着车外缓缓移动的风景。 车内寂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俩人仿佛同时想到什么,瞳孔猛地一震。 再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神中看见了荒唐和离谱。 裴呈:“率率呢?” 顾北郗:“你没抱下来?” “我以为你抱下来了!”裴呈当即大吼:“快掉头!赶紧回去!” 顾北郗:“我他妈知道!” 其实车子并没怠速多远,甚至都不到一百米,可还是把裴呈和顾北郗在这样的天气里惊出一身冷汗。 归根究底还是他俩刚穿越过来不到一天,还没适应多了个儿子的存在,加上头昏脑胀的筹备物资…… 但不论如何,俩人光是想到在大灾难面前差点把儿子丢了这件事,还是心有余悸。 顾北郗几乎是将油门踩到底,仅用两三秒就冲回去。 而等车子开到别墅,发现小孩已经醒了,并且是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又急又跺脚的画面。 即便隔着玻璃听不见响声,但看到他张着嘴巴仿佛都能感觉到撕心裂肺的哭声时,裴呈和顾北郗两个人更是想原地抽自己巴掌的程度。 车没停稳,裴呈和顾北郗就冲到二楼将小孩给抱了下来。 率率号啕大哭,在裴呈怀里跟猪仔似的手脚乱踢,“呜啊——!!!” 哭声堪比杀猪。 “呜啊——!!!” 即便被抱进车内,还好一会儿停不下来。 说实话,这次事件恐怕是裴呈活了……姑且说是三十三岁吧。 恐怕是他活了三十三年的人生中,最懊悔的事情。 大概是真的父子连心,听见率率惊惧的哭声,他心里着实不好受。但初为人父,他不擅长安抚。他只能不停拍率率后背,然后哄一声“好了,不哭了。” 率率又哭又蹬脚,几乎快从裴呈的腿上给扭下去了。 顾北郗一边开车一边腾出手拍着儿子的腿哄,结果没哄好,反倒大腿上被蹬了几脚。 等到率率安静下来后,裴呈和顾北郗直接连困意都惊没了,哪怕小孩已经在身边,脊背还是止不住的一阵冷意。 以免这种事情再度发生,裴呈思忖了下后,神色凝重地同顾北郗说:“顾北郗,看来以后我们得时刻警醒。” “我知道。”其实不用裴呈提醒,顾北郗已经边开车边在心里默念了八百回。 他有个儿子。 有个儿子。 有个儿子…… 6、第 6 章 前往商场的路上,作为失职的父亲,裴呈频频观察率率,生怕这次事件给小孩留下心理阴影。 由于和率率是第一天认识,并且一直处于忙碌紧张的状态,所以在裴呈和率率接触仅有的几个小时里,他下意识认为儿子应该是属于乖巧温驯的性格。 毕竟在他和顾北郗收拾物资时,给率率丢部手机也能乖乖在边上不捣乱。 也或许因为率率是自己儿子,他难免覆上了一层滤镜。 然而经过这事,他才发现儿子的脾气似乎有点大…… 起初率率闹了一会儿后已经安静了下来,小小的人面无表情靠在裴呈的身上,两只眼睛望着挡风玻璃,整个身体一动不动。 裴呈低头,盯着他两只白胖的脸蛋和长长的眼睫毛看了一会,依旧没反应。 可当他侧眸和顾北郗心虚地对视一眼时,被率率眼尖地发现了。 像是刚才的委屈重新涌上,他黑漆漆的眼珠也跟着转了过来。紧接着下一秒哭声未至,小脸蛋先皱成了一团,他捏着两只小拳头,眼泪大颗滚落,又开始在裴呈的腿上拼命扭动起来。 活蹦乱跳的,在狭窄的车内,一时间,裴呈还真没能按住气到身体发抖的小孩。 与此同时,裴呈觉得自己应该纠正刚才对儿子的评价。 因为脾气不是一点儿大,而是相当的大。 大到裴呈又拍又哄,率率还张大着嘴巴哇哇哭着控诉:“……吭吭不要我了!” “没不要你。”裴呈将快要滑下去的小孩重新捞到腿上,“好了别哭了,以后我们会注意的。” 甚至顾北郗出声安抚,也被儿子边哭边骂了几声“坏呆呆!” “好好,我错了错了。”顾北郗无可辩驳只能连连点头挨骂。 可即便这样,他的西装裤上还是留下了许多小鞋印,并且率率还不解气,就算腿短,还要努力把小胖脚蹬起来去踩顾北郗。 顾北郗哄了多声无果后心累道:“他气性怎么这么大?” 说完,他侧目瞥了眼边上的裴呈。 裴呈闻言,忍不住眼角微微抽搐。 他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还在顾家做家教的时候。 有一回,他学校下课晚了,到顾家已经是晚上七点。管家领着他上楼时提醒他说是裴同学你今天迟到,少爷要不高兴了。 裴呈听完不以为然,他和顾北郗接触了半年时间,在他看来,顾北郗从小受良好的教育与教养,是个非常懂事礼貌的孩子。 可当他推开房门,却吃了一惊。 因为十岁的顾北郗攥着拳站在门后,当时裴呈形容不上来他那时是个什么表情。 他只记得,顾北郗沉着漂亮的脸,没拿正眼去看他。 裴呈比他高,他就微微侧着身,将眼睛以一种从下往上的方式阴恻恻地斜视裴呈。 不说话,也不肯动。 直到看见裴呈若无所事地从他身边走过,说了句“抱歉来晚了,我们开始上课吧”之后,顾北郗一下跟羊癫疯似的发作了。 裴呈一头雾水地看着顾北郗对着他又拉又拽,询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只是莫名其妙咬牙切齿。然后就这么乱糟糟地折腾了大半个小时,裴呈才给他上了课。 现在听到顾北郗吐槽率率,裴呈有些无语道:“你说呢?” 车子又继续开了几分钟,这一场哭闹下来后,小孩也累了,靠在裴呈的身上一头热汗和泪斑,跟只蔫巴的小花猫似的。 “纸在哪?”裴呈见状打算给他擦把脸。 顾北郗说储物盒找一下。 裴呈打开储物盒,抽了两张纸给率率擦了把脸。 率率被擦着脸蛋,还时不时蹬两下脚。然后小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这里!……要吃进去啦!” “嗯,看到了。”裴呈用纸捏住他的鼻子,“往外哼。” 率率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嫩嫩的奶音:“哼!” 等到裴呈擦完后,他转过身体要裴呈抱,尽管没哭闹了,可也不敢再睡。哪怕眼皮一磕一磕,但反应过来之后立马抓紧裴呈的衣服。 顾北郗将车子开到了商场路边,和混乱不堪的昨天相比,今天的冷清显得格外诡异。 路面上几乎看不到车辆,裴呈和顾北郗如同来到科幻电影中的末日世界,放眼望去,只剩下安静的建筑和满地废弃的垃圾,以及视线内无边无际的黄色天空。 整座城市陷入一种颓败的光景。 顾北郗将车停在商场入口处,裴呈抱儿子下车。 随着太阳风暴的时间逐渐逼近,得知这场风暴摧毁程度严重。大部分人离开城市去避难所或回老家和亲人一起选择当地避难所。 但街上还是有一帮人在外晃悠,这是一帮年轻人。 他们被这山雨欲来的气氛刺激得热血上头,晃荡在马路上叫嚣喧闹。 “超市里还有东西没?” “有个屁,连菜叶子都没剩。” “超市仓库呢?” “听说也空了,反正吃的喝的是没有了。” “操!老子还没囤货呢!” “担心个屁!万一那什么风暴就来一两天呢?” “你没看懂太阳风暴这几个字啊?那风暴就是火啊,说不定能将地球都烧了。” “呵呵呵,你胡扯啥呢?要真的是火,那政府还让我们躲避难所干嘛?钻地下去也能被烧成焦炭,就算没变成焦炭那也被烫成人干了。” “你说的也是,估计就只是气温升高吧,没他们说的那么夸张……哎要不去抢个银行吧嘿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抢什么银行?还是想办法囤点吃的喝的吧,万一真要在地下避难所呆几个月呢……” 其实这个时候,裴呈和顾北郗对这次灾难也一无所知。 他们知道这次灾难不是小事。 可到底有多危险? 会造成多大程度的影响? 他们却并不清楚,眼下一切的准备更多的是出于对顾北郗父亲那条短信的谨慎态度。 三人找了入口进了商场,但商场电源已全部切断,而外头昏黄的天色不足以支撑眼睛的视线,顾北郗只得掏出手机打开照明。 和超市药店相比,商场内的铺子仍旧完好,并没出现裴呈他们想象中的狼藉。这也侧面反映市民对这次灾难没有具体概念,可能认为如超强台风,只是一时猛烈,但迟早会过境,所以还是以吃喝药品等物资为主。 电梯倒是全停了,于是他们只得踩着静止的自动扶梯往上走。 只是偌大的商场只剩他们一处地方透出手机惨白微光,光晕之外勉强能看见暗沉的穹顶和商铺的轮廓。 这估计是裴呈和顾北郗长这么大头一回在凌晨四点逛商场,四周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北郗,你去看一下户外用品在几楼?” 顾北郗用手机灯照了下商场楼层分布图,他眯着眼仔细阅览后,回裴呈:“找到了,在三楼,电梯右拐一直走。” 俩人又继续带着小孩爬电梯。 越往上越黑暗,连一层入口的光线都消失了。裴呈怀里的小孩顿时身体紧绷,两条小胳膊牢牢圈紧裴呈的脖子。 “爸爸,黑……” 裴呈轻拍了下他的背,“没事,我们找完东西马上就回车上。” 其实裴呈和顾北郗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在这种漆黑的环境里,最多就是眼睛不适应,其他倒没什么感觉。 可率率将下巴埋进裴呈的肩窝,当他的眼睛看见被暗色笼罩中幽绿的指示牌后,吓得伸出手指头:“爸爸,鬼……” 这一下,裴呈和顾北郗也难免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攀上脊背。 “眼睛是绿绿的……” 幸好在小孩说出更多话之前,俩人找到了户外用品的店铺。 只是店铺的玻璃门紧闭。 不过这根本不在顾北郗的难题范围,他抓着手机环顾一圈四周后,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灭火器。 “你带小孩离远点。” 裴呈立马懂了他的意思,“手机我来拿着。” 顾北郗将手机递给裴呈,摘下灭火器,裴呈迅速抱着儿子退到边上,并且提醒道:“这是钢化玻璃,别砸玻璃门正中,对着边角砸!” “我知道。”顾北郗看了眼裴呈和儿子的位置后,衬衫下肌肉线条骤然绷紧,他握紧灭火器对准边角奋力抡起。 “砰——!” 正面玻璃应声破碎,他继续用灭火器将碎玻璃铲下。 率率看见这一幕已经呆住了,嘴巴只会口齿不清地说“警察叔叔……来啦!” “把呆呆要……抓进去啦。” 顾北郗砸碎了玻璃门,进了店铺内,他找到开关闸门,刷拉——眼前顿时恢复光明。 整个大厅的户外用品赫然呈现在白晃的灯光下,这回真的是vip包场大选购了。唯一的缺点是没有导购,像裴呈和顾北郗两个平时基本不去户外徒步的人,面对品类繁多的户外用品,只觉眼花缭乱。 但他们没有时间停顿,视线锁定各类区域后便马不停蹄开始搜寻。 主要搜寻的物品是帐篷,睡袋和户外应急灯。 不过在搜寻之前,裴呈找了捆登山绳,又从包装盒里撕开了一把剪刀。 顾北郗见他用剪刀将登山绳剪成两三米左右的长度,不解问:“你剪这个做什么?” “以防我们忙起来又把他给忘了。”裴呈说完将登山绳的一段绑在率率的腰部,另一段则绑在了自己的腰部。 顾北郗看着儿子被一根登山绳牵着走来走去的模样,忍不住挑眉道,“这主意不错,跟牵狗一样。” “快找东西吧。”裴呈不多说,和顾北郗快速将货架上,地上的帐篷收纳袋翻了个遍。 尺寸太小的帐篷不考虑,他们两个人的身高一个是192,一个是185。小帐篷住起来实在憋屈,于是帐篷规格锁定在可容纳2-3个人。 帐篷找出了一顶,没敢多带,毕竟他们的行李已经够多了。 虽然有车,但就怕路上突发状态需要徒步,于是睡袋他们也只拿了两条。 将帐篷和睡袋暂放在地上后,裴呈一把抱起拴着的小孩又去找户外应急灯。 应急灯种类也多,顶端有充电口和按钮。裴呈挑了五盏拳头大小的应急灯,测试完灯光正常后,拿过去和帐篷睡袋放一起。 当他正想去找只背包时,顾北郗提了两只黑色重装徒步背包走了过来。 这两只重装包简直给了裴呈惊喜。 仅仅一只背包就够装一顶帐篷,两条睡袋和应急灯。装完还有剩余空间,于是顾北郗又拿了件天幕帐篷,这样一来,在天幕底下搭帐篷,可以更有效防止雨水泼溅。 至于另外一只背包,那就随便装了。但凡在店铺内看见的,认为有用的全往里头塞。 牙刷牙膏、压缩毛巾、肥皂等等,甚至针线盒都拿了两盒。 裴呈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是早上六点了。他将背包背到身上,催促还在大把装货的顾北郗:“快点,六点了,我们开车去m基地路上还得留八九个小时!” 顾北郗:“你先带率率去车上,我马上装完!” “也行!你把车钥匙给我。” 顾北郗从裤兜内摸出车钥匙递给裴呈。 裴呈抱起率率,打开手机灯光便快步走下电梯。 走出商场时,那帮小年轻还在外头。 裴呈随意扫过一眼后,便将率率放地上,接着打开后备箱,取下身上的背包。 可当他正要关上后备箱时,神经立即警觉。 他听到了那帮小年轻的嬉笑声。 裴呈心下一沉,当即抱起率率准备进车内。可晚了一步,那帮小年轻堵住了去路。 裴呈一眼就看出这帮人是在社会上游手好闲的,灾难降临,秩序崩塌,借着混乱出来闹事。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他倒不必这么忌惮。可现在带着个小孩,他却不得不慎重。 为首的年轻人:“大哥,我看你后备箱东西挺多的,吃的喝的分我们一点呗。” 对方有七八个人,在人数悬殊下,裴呈不愿起冲突,于是他语气平缓笑着说:“如果你们是要吃的喝的,我这确实没有,我们刚也在找东西。你刚说的我后备箱里的,那里头是帐篷和灯具。我们刚从商场里拿出来的,你们要的话,商场里面还有很多。” 话完裴呈又补充了句:“随便拿。” 他希望可以让灾难当前的肆意零元购来满足这帮年轻人的掠夺欲望。 可除了他和顾北郗需要在商场准备物资外,其他人压根没兴趣。 “我们要帐篷干嘛?都发通知了只能去地下避难所,谁还傻不拉几去外头搭帐篷?” “你说没有吃的喝的,那你打开后备箱给我们瞅瞅呗!” 裴呈当然不会去打开后备箱,可眼下他一时之间却找不到应对办法,而这帮小年轻也是吃准了他带小孩不敢轻举妄动。 率率察觉到气氛不对,紧张得两只手牢牢抱紧裴呈的腰。 裴呈不动声色瞟了眼商场出口,但再一思索,觉得就算这时顾北郗出来用处也不大,毕竟对方人数占优势。 假如真的硬碰硬,那估计他们一家三口都得被打成猪头。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他带着车钥匙,抱着小孩伺机脱身。但这样一来,车大概率不保。那脱身显然没有意义,因为他的最终目的是想保住物资。 裴呈一边警惕着他们的动作一边大脑快速运转,他再次扫了眼商场入口,心中有了主意。 按照目前的形势,只能将他们引入商场,商场内黑暗,视线受阻,可以增加脱身时间。 如果他和顾北郗可以很快碰面,那就回三楼的户外用品店找工具,然后和顾北郗将人四处引开,再趁着漆黑的环境,让顾北郗发动突袭说不定还有胜算。 但想归想,裴呈把握却不大。首先他质疑顾家大少爷的作战能力,虽然顾北郗人高马大,可就怕徒有虚表,内里是只弱鸡。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只能让顾北郗带小孩,自己冲锋。 其次他担心就当下这情况,他带着孩子兴许都无法脱身。 最后他又担心这帮人不追,守着车子直接砸后备箱,那么即使他进了商场和顾北郗拿了工具也为时已晚。 见裴呈没有半分退让之色,这帮人没耐心了。 “跟他说什么废话,直接抢了他身上的车钥匙!” 裴呈闻言,眸色一沉。 没时间想了,他收紧抱着率率的手臂。可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这帮人的站位后,却发现突然逃跑的条件并不理想。 他必须得让这帮人放松警觉性。 “爸爸……”裴呈发现儿子的胆子应该是有点小的,在这种紧绷压抑的气氛中,连露在短裤外的小胖腿都已经抖得不行。 “没事。”裴呈低声安抚了句,然后佯装可惜地同小年轻们说,“行吧,我给你们拿,别吓着孩子。” 他话音落下,抱着率率慢慢绕到车后,接着一边用余光观察四周,一边磨磨蹭蹭地拿出车钥匙。 他耳朵警惕听着这帮年轻人的嬉笑声催促声,腿部的肌肉悄悄蓄力,绷紧。 “快点,墨迹什么?!” 为首的小年轻嬉皮笑脸地跟同伴讲:“他车里绝对有很多物资,开迈巴赫的怎么着都不可能饿着哈哈哈哈……”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声却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与此同时,他又看见旁边的同伴们惊恐木讷的表情。 他刚想动,身体却僵硬在原地。 因为他察觉太阳穴上抵了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他哆嗦着用余光看过去,看到一个黑色的管筒。 当他意识到这是一把手枪时,差点屁滚尿流。 而这时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多了个人。即便没回头,都能感觉到身后男人的身形高大强壮。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 他听见一道寒得像淬了冰的男声在上方缓缓响起。 “你他妈敢动我老婆孩子试试?” 7、第 7 章 裴呈已经做好趁周围小年轻放轻戒备时,抱儿子迅速抽身的准备。 可当他正准备转身,却陡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他错愕抬眸望去,看见了小年轻身后挺拔的身影。 顾北郗单肩背包,右手抵枪,诡异的天色撕碎平日矜贵斯文的表象。 他紧绷着锋利的下颌线,眼神阴鸷地扫过一圈人。 被枪抵着的小年轻早已吓得面无血色,他语无伦次哆嗦着:“哥…哥……我,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再也不敢了……我只是想弄点吃的喝的……” 可回应他的却是扳机扣动的清脆响声。 “啊啊哥!!!” 对于顾北郗而言,在管制失控的灾难面前,解决一个对家人产生危险因素的小流氓,完全属于正当防卫。 “呆呆!”可当他看见裴呈怀里抖得一塌糊涂的儿子时,迟疑了瞬。 而这时裴呈也皱眉提醒他:“顾北郗,赶路要紧。” 顾北郗将枪口往小年轻的太阳穴上狠狠抵了下,唇齿间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这帮小年轻们闻言几乎是连滚带爬跑远了。 马路恢复清静后,裴呈看着上一秒还表现得淡定狠绝的人,下一秒就步履仓促地来到车后,接着目光焦灼地将他和率率从头到脚扫视一圈。 随后又一连串询问。 “怎么样怎么样,你们有没有事?” “没被他们打吧?” 刚一直吓得绷着小脸的率率见到了顾北郗,终于伸出小手吭叽了起来,“呆呆……” 顾北郗忙不迭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安抚。 “我们没事。”裴呈松了口气后对顾北郗说,“你赶紧把背包放后备箱里,我们抓紧时间出发!” 他说着拿车钥匙打开了后备箱。 顾北郗立马将背包摘下装进后备箱。 “好了,走走走!”等到后备箱缓缓关上后,他边说边将枪塞到腰后。 裴呈见状不放心问道:“你就这么直接插后面?” “嗯。”顾北郗回,“这样要用的时候拔出来方便。” 但裴呈还是皱了皱眉头,提醒他:“你上保险了吗?小心别走火崩了屁股。” “放心吧,我从小就练习射击,这方面我很谨慎。” 既然顾北郗这么自信,裴呈也不杞人忧天,他只回了句:“你有数就好。” 不过在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时,顾北郗想了想还是决定把枪从腰后拿了出来,主要还是被裴呈的话给影响到了。 万一真被裴呈的乌鸦嘴说中,那他以后少了半边屁股,坐凳子都只能坐一半了。 关上车门后,他将枪放在中央扶手箱上,并且快速系上安全带。 而裴呈也拉过安全带系上。 车内其实是有儿童座椅的,但率率这一天饱受惊吓,已经粘在裴呈身上下不去了,于是裴呈只能将小孩也一并绑进同一条安全带内。 当顾北郗导航前往m基地的路线,随着车子缓缓起步正式踏上路途,这场的仓促波折的物资筹备行动也算是画上了句号。 裴呈将身体靠在座椅上,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后,他拿出手机。 幸好,现阶段网络没受影响,他还能打开新闻类视频浏览。 经过刚才一折腾,现在快早上七点。 从昨天17:30预警通知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十三个小时,这个点大部分人已经在避难所,所以关于太阳风暴视频下面的评论区每一条都异常火爆。 裴呈一直以为自己和顾北郗是因为穿到五年后,所以对太阳风暴猝不及防。 但他看了一圈评论区,才发现原来不止是他和顾北郗,而是所有人先前都未收到预警,全都毫无防备。 “我靠!这太阳风暴到底啥玩意儿?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到这阵仗,居然都要住地下避难所了。” “国家卫星气象中心是吃白饭的?台风要来都能提前一周预警呢。” “已经很好了,人家地震才预警几十秒,你就得跑了,至少这个破风暴还给你二十四小时准备。” “这一天可把我给累的够呛!我昨晚连夜收拾行李,开了三小时车回农村老家,然后都没喘口气又把我爸妈给接到避难所,不说了,老子膀胱都快爆炸了,先去wc了。” “你们带了多少吃的喝的?我带了一行李箱,不知道够不够。” 视频底下五花八门的评论还在疯狂增加,裴呈继续一条条往下看。他看得专注,加上视频不断循环播放,所以顾北郗和率率的说话声直接变为视频背景音的一部分。 只是偶尔抽离思绪,听见率率稚嫩的嗓音叽里呱啦叫着“砰砰砰!” 然后顾北郗在边上说:“别去弄枪,小心把你手指头给崩了!” 裴呈投过去一眼,看见率率的小手指头从旁边放着的手枪上收回后,视线继续回到手机。 评论区除了发言之外,还有许多人发了在避难所的图片。 裴呈点开放大。 这张图片上的避难所是类似于地下车库的布局,从拍摄角度看空间非常大,穹顶配有数百盏灯,照得底下乌压压的一片人。 有些挨墙靠着,有些就地躺着,条件稍微好些的搭了帐篷,而每个人周围都堆了行李箱和物资袋。 裴呈光用眼睛看,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里头的嘈杂和压抑,俨然一座难民聚集地。 他在想m基地估计也和图片中的区别不大,要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多半没法睡一次安稳的觉。 “我勒个草,真的跟养猪场一样。我还是头一次跟这么多人睡一个地方。” 1l回复:“呵呵,你们还是太年轻了。我六十年前就经历过这种场景了。那一年大火把我们村烧了一半,村里就安排我们住祠堂,大伙也是扛着几条被子席子打地铺,我跟我父母住了好几个月。” 2l回复1l:“那要是真住几个月,我可受不了……我晚上睡觉听不得一点动静,要是旁边打呼噜磨牙我真的要崩溃,能不能把打呼噜磨牙的单独分一块区域啊?” 3l回复2l:“你是大爷还是皇帝?要不然你就回家去。有地儿躺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什么玩意儿。” 2l回复3l:“要你管?你家住海边啊?讲话放干净点!……” 3l回复2l:“你有胆就告诉我你在哪个避难所,老子晚上跑你脸上拉屎!……” 接下来这层楼裴呈没兴趣继续往下看了,他退出这条视频,下滑点进了另一条,而这条视频点赞和回复最高的评论将裴呈的注意力全部锁定。 “其实我们躲在地下避难所也是徒劳,不要把太阳风暴和地磁风暴相提并论。看过几十年前的电影神秘代码没有?这次的太阳风暴就是电影里头的那种。一旦风暴来袭,直接烧毁整颗地球!” 而底下的回复炸开了锅。 “你电影看多了吧?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政府还让我们来避难所干嘛?直接家里等死得了。” “你这是散布恐慌!等到风暴过去第一个抓的就是你,我已经截屏了。” “扯蛋,要这样的话,那现在岂不是世界末日了?” “可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主要这次阵仗太大了,反正我爷爷奶奶说他们活那么久也没碰到过。” “应该没那么严重吧?不过也说不准,预警短信说地表环境将遭受毁灭性冲击,别真是世界末日哦?” “操!要是这个太阳风暴真跟火球一样把地球点了,那我们火葬场都不用去了……” “不去就不去吧,听说火葬场的炉子还分平民炉和豪华炉呢,像我这种穷逼还省钱了。” “唉,别想的这么悲观,万一只是建筑被摧毁,就跟那个废土世界一样,等到风暴一过,我们就能走出地下避难所重建家园呢?” “卧槽!这好啊!早知道我就搞顶帐篷了,那就能一边重建家园一边废土求生了!” “你咋不说你再准备锄头菜籽呢?” “你这主意好,末日重建肯定要自给自足。那我现在趁还有时间,马上出去搞几把锄头和菜籽回来!” 接下来底下好几层楼都是末日重建家园的言论,算是给评论区增添了一丝轻松愉悦的话题。 裴呈看着这些言论,也难得放松紧绷的唇角,他准备放下手机在漫长的行程里休息下,等会接顾北郗的班。 然而过了两秒后,他突然想到什么,手指又重新滑动评论区。 太阳风暴、火球、世界末日、废土重建以及锄头菜籽等等字眼从他眸色渐沉的瞳孔内一字一字跃过。 这时,顾北郗父亲的短信又窜入思绪。 野外长期生存规格… 废土家园重建… 裴呈不太愿意往世界末日,地球毁灭的方向去想,想必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不愿有这个结局,他更倾向于废土家园重建。 如果真是重建,那么他们目前所带的物资可能除了生存之外还得增加些实用性的东西。 至于实用性的东西…… 一时间,涌入的东西过多,裴呈不得不闭上眼,让自己超载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他开始凝神细想,以至于边上顾北郗和他说话时,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只在超负荷的思绪中听见顾北郗在问:“喂,裴呈,你不问问我的枪哪来的?” “嗯,哪来的?”他敷衍完,又继续陷入思考。 废土重建,那么工业建筑垃圾堆山积海,城市必然没法再生存,就得考虑去野外,这也印证了顾北郗父亲短信里的提醒。 “别墅保险柜里拿的。” “嗯。” 不清楚到时野外环境具体如何,帐篷和睡袋准备了,睡觉没问题。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水源,也不知道水源会不会被污染,如果真有这类情况,那么他们的食物和水恐怕撑不了多久。 “保险柜密码是你的生日。” “嗯。” 评论区那人说的,裴呈认为很有道理,如果需要重建家园,那么首先必然是重建自己的家园。而建家园,优先得考虑食物。 开垦菜地,种植粮食……然而裴呈还没细列,思绪就被打断。 他侧过头,看见顾北郗双目阴沉沉地盯着他。 “怎么了?”裴呈问。 顾北郗胸膛微微起伏了下,说:“我跟你在说话,你没听见?” “?”裴呈又问,“你说什么了?” 顾北郗咬牙:“我说保险柜的密码是你生日!” 裴呈:“这句我听见了,你说保险柜密码是我生日。” “?”顾北郗一下就不咬牙了,他握着方向盘,眼尾的余光慢慢地瞥到裴呈清冷得毫无波澜的面容上。 “那你怎么没反应?”顾北郗又不太自然地询问。 裴呈不解,对于保险柜密码是自己生日这件事,他需要作出什么反应? “这不是很正常?”他回答。 顾北郗:“这怎么正常了?” 这十几个小时一直在忙碌,忙碌到裴呈几乎都快将他和顾北郗的事情给忽略过去了,骤然又想起,裴呈心里再度泛起鸡皮疙瘩。 他不得不再次面对和一个男人有孩子甚至同居这件事。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只能不耐烦道:“率率都这么大了,说明我也在别墅里生活了很长时间,那么我把书房的保险柜设置自己的生日,这有什么问题?” 尽管顾北郗也并不是有多想和裴呈扯上关系,可听出裴呈话语中极力想和自己撇清关系时,他又莫名不爽。 他盯着裴呈,阴恻恻地问道:“保险柜里只有一把枪,你会玩枪?” “不会。” 顾北郗呵呵两声:“那就是我的保险柜了,你猜我的保险柜密码为什么要设置你的生日?” 裴呈抽搐两下脸部的肌肉,对于保险柜的密码是男人生日这样明摆着都暧昧的事,裴呈就算猜到了,也避之不及。 可他就没搞懂顾北郗这傻逼怎么总反复提及这些事,他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水。 然而当他看到顾北郗略带得意的神情时,脑子里突兀又诡异地闪进一个猜测。 “……”虽然问出口,裴呈都能感到肠胃不适,但他还是皱着眉问了,“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你是同性恋?” “!”顾北郗差点刹车油门乱踩。 迈巴赫从急速骤降,又猛然飙升。惊得率率哇哇大叫。 等到车速恢复后,顾北郗才不敢置信地确定刚才这句话是从裴呈的嘴里说出来。 他连半分犹豫都没,就冲裴呈嚷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同性恋? 顾北郗他绝对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毕竟从小到大,别说对同性有好感,他就算下意识想到这三个字,都能到表情扭曲的程度。 至于喜欢裴呈? 他也绝不认同,在他看来,与其说喜欢,不如说他讨厌裴呈这个人。他讨厌裴呈在人前永远波澜不惊的样子,他讨厌裴呈在自己面前总是不耐烦或嫌弃或拿他不当回事的样子。 是了,正因为讨厌。所以来到五年后,得知裴呈跟他生了小孩而破防的态度时,他才会没来由地感到舒爽。是了,他只是享受裴呈因为他的话或者他的原因而情绪波动的每个瞬间。 于是他听见裴呈竟然误认为自己喜欢他,简直要气笑了。 “你想太多了吧?我就算搞同性恋也找年轻的。”他说着,又飘过视线将裴呈从脸到腰再到腿扫视一圈,继续睁眼说瞎话,“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三十三了吧?腰上的肉估计也……” “松了吧……”说完后,又寻思这句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心里有股说不上的滋味。可是难听的话都说出口了,他也没脸再收回,他只能选择干巴巴地咳嗽两声。 要不是现在顾北郗正在开车,裴呈真想一把拽过这小子的脸,然后狠狠地抽一顿。 你他妈见过我的腰? 谁规定男人三十三岁腰部的肉就得松? 不过兔崽子这些话确实是刺激到年纪大的裴呈了,以至于他连肺都在生疼。 但他还是忍了,他不想还没遭遇狗屁太阳风暴,就在路上出车祸。等到平安抵达m基地再教训也不迟。 旁边好一阵没动静,顾北郗越琢磨越觉得刚才的话不合适,他没好意思转过头,只能硬着头皮任由裴呈刺在他侧脸上火辣辣的视线。 裴呈盯了片刻顾北郗后,才冷声讥讽:“既然你不是同性恋,那你保险柜密码是我生日这事,你究竟在得意什么?” 顾北郗闻言一怔,恐怕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刚才说保险柜密码时那得意的嘴脸。 他懵逼看向裴呈:“我得意了?我没得意……” “那你一个劲问我,你的保险柜为什么要设置我的生日,你想说明什么?”裴呈继续冷声道。 “……我没想说明什么。”这下换顾北郗哑口无言了,其实顾北郗也不记得自己挑起这个话题的目的是什么了。 他只能说:“我就随口一问。” “那你真是闲的没事干。”裴呈懒得再搭理他,他打算继续思考物资的事情,只是他将视线从顾北郗身上收回时,冷冷地撇下一句。 “既然不是同性恋,以后就别张口闭口说一些有的没的。” “?”顾北郗问,“我张口闭口什么了?” 裴呈皱眉道:“别张口闭口……老婆什么的,事情都没搞清楚,说这种话有点恶心。” “?”顾北郗明白了裴呈指的是从商场出来,他抵着枪对小流氓放出的那句狠话。 8、第 8 章 恶心? 这大概是从小就被众星捧月的顾北郗平生头一回听见这么刺耳的两个字,他几乎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后,他当即气得就想回怼。可思来想去,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语。 总不能质问裴呈:你觉得我叫你老婆恶心? ……显而易见,明摆着的事了。 他一口气堵在胸腔,说不出的难受。而更让他憋屈的是,他铁青着脸,旁边的裴呈已经若无其事拿起了手机。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根,克制这股火气。 裴呈自然懒得理会顾北郗,与其在路上和顾北郗吵吵闹闹,不如留时间给自己休息或者思考还能在路上带点什么物资。 离高速公路入口还剩下两公里。 现在时间是七点半,他在手机导航上搜了五金店,发现和高速公路收费站同一路线有一家。 于是他马上同顾北郗说:“等下先别上高速路,在这个位置停下车。” 顾北郗还在气头上,但他清楚裴呈在这种时候让他停车必定有他的原因,所以心里不爽归不爽,他还是冷着脸说:“换你的导航。” 裴呈将自己手机的导航打开,顾北郗踩着油门很快到了目的地。 车停稳后,裴呈就打开车门抱着率率下车。 五金店在马路边,旁边还有建材类的店。 裴呈仰头望着卷帘门犯了愁,这可比商场内的店铺难搞。 顾北郗走上前问他:“你要拿什么?” “锄头镰刀柴刀。”裴呈说着,视线扫了一圈周围,然后看见了建材店门口堆的几根钢管。 他解开绑着的登山绳,放下率率,快步走上前抽出其中一根钢管后,对顾北郗说:“你也拿一根,我们把卷帘门撬了。 顾北郗发现自己在某些方面格外听裴呈的话,听话到连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程度。 就比如裴呈只说了这么一句,他都没问需要这些农具做什么,已经走过去抽出了一根钢管。 “爸爸呆呆……”率率看见两个爸爸又开始丁零当啷撬门了,他拧着小小的眉头手足无措地站在边上东张西望。 卷帘门被撬变形,撬成个可供人钻入的形状后,裴呈又用钢管捅碎里头的玻璃门。 “你在外边看好孩子。”他说完丢掉钢管,弯腰钻了进去。 他找到电源开关,开灯后,他在店铺内寻找。 玻璃柜台下陈列着崭新的锄头、镰刀、砍柴刀,没有刀柄,只有铮亮的刀头,并且没有开刃。 不过正中裴呈下怀。若是已经开好刃的刀头,在路上反而不好携带,容易割破背包或者划伤人。 如果这些农具真能派上用场,到时他再打制刀柄就行。 裴呈从玻璃柜台内取了两把镰刀头、两把锄头刀头、两把砍柴刀头,还在角落找到块磨刀石。 这块磨刀石非常厚实,握在手里沉甸甸,分量十足。 另外他在店内又发现了小型锯子,这令他感到吃惊。 他小时候在乡下时锯子很常见,但都不如此时看到的锯子小巧。 他握着锯子和自己胳膊比对了下,长度差不多和他的小臂一致。看着挺单薄,可他只是轻轻锯了下店内的塑料扫帚,杆子立马断了。 于是他又准备带两把小锯子,用坚硬的卡套仔细装好。 “顾北郗。”他朝外头喊了声。 顾北郗立即蹲下身,在变形的卷帘门中露出脸,“东西找到了?” 裴呈说:“你去车里拿只背包给我,就你后头在户外用品店装东西那只。” 顾北郗收到后,马上去后备箱里拿了背包,递给裴呈。 裴呈拉开拉链后才发现顾北郗后来在户外用品里拿了不少的压缩毛巾,他伸手将压缩毛巾捞出一大半直接扔地上。 毛巾他们不缺,在别墅里他已经收拾出了不少装在行李箱。 等到背包腾出地方后,他将锄头、镰刀、砍柴刀以及磨铁石都塞了进去。 两把小锯子没法装,好在背包两侧有网袋,他便插在了网袋内。 收拾完后,他正要钻出卷帘门时,眼睛又陡然瞥见一侧柜架上摆了各类的锁和大小不等的铁钉。 他想了想,走过去拿了几块。 其中有不锈钢插销门锁,挂锁,还有两块机械锁,这些锁上原本就挂着三四把钥匙,倒也省去配钥匙的功夫。 最后他又拿了几盒铁钉,才钻出卷帘门。 这下,他是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准备的了。 车子很快就到了高速公路收费站,不过收费站内早已没了工作人员,此时闸门大敞,通行无阻。 裴呈和顾北郗以为市区内的道路已经空空荡荡,高速公路应该也没什么车。 可当他们的车朝m基地方向行驶后,才发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许多车也是朝那个方向。 裴呈原本是想着顾北郗开两小时,他去换。可进入到这条路线后,车窗外全是赶着时间飞驰而过的汽车,在这种情况下,换开太危险,于是顾北郗只能竭力保持清醒继续把握方向盘。 一路上,裴呈没敢休息,主要担心顾北郗疲劳驾驶睡过去,至少他醒着还能及时提醒。等看见服务区指示牌后,俩人才匆匆准备下车换座位。 率率早就撑不住了,刚才就一直在睡。 现在察觉到裴呈一动,他也跟着睁开乌青的眼睛,顿时吭吭唧唧了起来,“吭吭爸爸去哪里……” “不去哪。”裴呈说,“只是换个位置,换你……” 裴呈瞅了眼走过来的顾北郗,对于率率叫顾北郗的称呼,他还是感到一阵鸡皮疙瘩。 于是他对率率说:“换他来抱你。” 顾北郗闻言,眼睛盯着裴呈轻哼两声:“我是他爹。” 率率惺忪地张开手,等着顾北郗把他抱进副驾座位。 换好后,没急着开车,他们两个从昨晚起就没吃什么,于是在车内吃了两袋面包,喝了点水。 率率倒是中途吃了些,但第一次养儿子的裴呈担心他没吃饱,又给喂了点。 小孩困得不行,裴呈只能撕点面包塞进他嘴里。 然后小孩闭着眼睛下意识地嘴巴蠕动两下,也吃了好几坨。 吃完后,他们继续上路。 从凌晨开始,一直是顾北郗在开车。现在他坐上副驾后也撑不住了,靠在座椅上没两秒就睡了过去。 而率率小小的脑袋在他的臂弯里东倒西歪,细碎的头发也随着空调风跳动。 裴呈开了两小时,没叫醒顾北郗。尽管顾北郗的嘴有时候臭得离谱,但这一路上裴呈也确实认可顾北郗的行动力和配合力。 加上裴呈直到现在,心里还是拿顾北郗当小辈看待,所以困了累了,他也尽可能承担起照顾的责任。 他看了眼时间和导航。 下午13:50分,再开八九分钟就到m基地了。 他忍不住为即将结束的疲惫行程微微松口气。 可当他以为接下来能够顺利抵达时,前方却堵了车。 高速路上焦灼的喇叭声接连不断,吵醒了顾北郗。 “怎么了?”他问。 裴呈说:“堵车了。” 顾北郗坐正了身体望向挡风玻璃外的车况。 “还有多久到?”他问裴呈。 “没剩几分钟了。”裴呈说完看见前方车辆中有人打开车门走出来,接着又出来几个。 他也放下车窗,将头伸出窗外。 车内开着空调没感觉,车窗一开顿时一股沉闷热浪翻涌而入。 外头几人面色焦灼,裴呈见状内心隐隐不安。他打开车门下车,走上前询问其中一个男人:“前面怎么了?” 男人:“不太清楚,可能出车祸了吧?” 旁边车内的女人探出头问男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男人:“我也不清楚,再等等吧,说不定马上就通了。” “哎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真堵车了,可别耽误去基地啊,等下太阳风暴就来了!”女人惊慌失措。 堵成长龙的车流里不时有人出来询问讨论,裴呈听了会儿后便回到车内。 顾北郗问他:“打听到什么了?” 裴呈回了句“可能出车祸了”后,没再开口。 他双眼望了挡风玻璃片刻,接着拿过手机看了看导航。 顾北郗见裴呈紧锁眉心,似是在思考什么,便没出声打扰。 等过了两三分钟后,裴呈忽然神色凝重道:“我们下车走去m基地。” 顾北郗讶异:“直接弃车走?” “嗯。”裴呈点头,而他的手已经开始收拾车内东西了,他一边将枪递给顾北郗一边分析,“收费站没工作人员,这种时候也不可能有交通管制。现在已经过去十来分钟了,那肯定前方不止一辆车出了事故。” 顾北郗听完分析立即明白了,按照目前的情况通行绝对无望。 好在这儿离m基地只剩八九分钟,若是徒步的话,估计得一个多小时。这样的耗时裴呈和顾北郗也勉强可以接受。 既然决定了,俩人没半点犹豫。 “现在是下午两点,我们尽量走快点,应该能在四点前走到m基地。”裴呈抓着没喝完的大半瓶水走出车子去后备箱取行李。 顾北郗拍拍儿子的胖腿,“率率起来了。” 率率迷迷登登睁开眼,“呆呆……” “嗯。”顾北郗一边抱他下车一边跟他说,“我们不坐车了,你先在边上站着。” 他说完将率率放在地上,然后和裴呈一块儿搬行李。 幸好他们准备充分,裴呈连公路上的意外也计算在内,所以即便行李很多,但携带还算方便。 俩人分别背一只重装背包,拉两只行李箱,而行李箱上再挂旅行包。 虽然挺沉,但在裴呈和顾北郗的承受范围。只是唯一的难题是,小孩没法抱了。 顾北郗看着在边上仰着脸蛋望着他们的儿子,懊悔道:“早知道我们就该在商场里搞一只能把小孩绑在胸前的背带。” 裴呈也犯愁,这么点大的小孩别说走路,折腾了一天一夜,恐怕站着都能摔跟头。 “怎么办?”顾北郗提议,“要不让他坐行李箱上?” 裴呈看了眼行李箱,似乎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行,就这么办吧。” 顾北郗立马托着儿子的胳膊将他放到行李箱上,并且叮嘱:“抓好杆子,别摔下去了。” “噢。”率率懵懵地点点头。 确定没有东西遗漏在车内后,他们便从拥堵的车辆中开始朝前走。 而其他人看见他们一家子后,也都纷纷弃车带上行李。大概是堵了十几分钟,大伙都意识到再耽搁下去,怕是五点也到不了m基地。 导航上看似只有八九分钟的时间,可对于徒步并且大包小包的人们来说,这趟行程格外艰难。 加上天气炎热,才走了一段路便汗如雨下。 连坐在行李箱上的小孩嗓子眼都冒烟,直叫着:“爸爸喝水……” 裴呈停下脚步,放下行李拿出旅行包内的水,拧开瓶盖后,瓶口对着小孩的嘴巴。 率率热得小脸蛋通红,连脖子缝里看着都是黏糊糊的汗。 他仰着脑袋吨吨吨喝了好几口水,胖脸蛋一鼓一鼓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喝完后,裴呈也仰头喝了。 “给我喝点。”顾北郗伸出手。 裴呈将剩下的小半瓶给了他。 看着小孩这副样子,裴呈和顾北郗心底都忍不住担心,就怕还没到m基地,小孩就热得中暑。 于是裴呈思索两秒,毅然打开行李箱,在里头取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块毛巾。 他拧开盖子,在毛巾上倒了半瓶水下去,很快毛巾吸饱水,他没有拧干,就这么淅淅沥沥滴着水盖到小孩的脑袋上。 率率伸出手指头抓了抓,顾北郗制止道:“别扯!” 裴呈将剩下半瓶水装旅行包,跟顾北郗说了声“走了”,顾北郗将行李箱连带小孩继续拉起。 这大概是每一个人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高速路上如同一条条长龙,所有人大包小包神色慌张、疲惫地进行着末日大逃亡。 没有人敢停歇,只能屏着一口气不停朝前。 走了半小时后,大伙看到了堵车根源,十多辆车撞成一片,到处是残破的零件。 而受伤的还能动弹的人已经强撑着拿行李上路了,至于不能动弹的,在这种自顾不暇的时刻,其他人也无能为力。 顾北郗将率率从行李箱上抱起,接着长腿踩着变形的引擎盖上迈了过去,放下率率后,他接住裴呈递过来的行李箱。 等所有行李箱过来后,他再把率率放了上去。 “呆呆喝水。”一路上大人小孩都喝了不少水,裴呈索性拿出三瓶矿泉水备用,其中一瓶让率率抱在怀里解暑。 终于在走了一个多小时,每个人都累得昏天暗地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骤然炸开,霎时间地动山摇,隆隆巨响仿佛穿透骨肉,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心脏也随之狂跳不已。 “爸爸呆呆!!!”率率被吓得怀里的矿泉水掉落地上。 顾北郗赶紧松开行李箱,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率率“哇”地一声把脑袋埋进顾北郗的胸膛。 待到耳膜勉强适应这惊心动魄的声音后,所有人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地。 而裴呈看清不远处的场景,心口骤然一紧。 大脑短暂一片空白,本能传递过来的信号在隐隐提醒他,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彻底颠覆他的认知。 9、第 9 章 他们已经走出了高速路口,前方不远处就是卫星发射基地。原本以为这响彻天地的声音来自于火箭,直到那两艘如同二十几层高楼,外表深灰色钢板装甲的巨物裹着一圈蓝色光圈进入视线。 不同于火箭的锋利感,这两艘巨物看着沉顿且更冷硬。 其中一艘已经伴随着地动山摇正缓缓升空,等到攀升至某个节点时,倏然爆发一股骇人的冲势,转瞬消失在高空,只留下未散的蓝色光圈见证它掠过的轨迹。 剩下的一艘还静置在发射坪上,而旁边紧挨着的发射塔架延展出去的廊桥上,正有密密麻麻的人走进那个庞然巨物内。 高速路口的所有人看见这一幕都震撼不已。 “操……这是什么?不是火箭吧?”顾北郗仰着头讷讷地问边上的裴呈。 裴呈:“应该属于舰类。” “所以这是要上天?” 裴呈也不确定,但从廊桥上的动静来看,他觉得他们的避难所可能远不止想象中的简单。 但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他们都快到目的地了,所以只有继续走。 裴呈收回视线,催促道:“快走吧,三点半了。” “好。”顾北郗将率率重新放到行李箱上。 接下来的路程,四周全是纷纷的议论声。尤其猜测会不会类似于科幻电影里那样,停摆在外太空时,众人不敢置信的同时又对未知的前路而不安恐惧。 “怎么就要坐火箭了?”有人问,“什么情况呀?地球上不能待了吗?” “之前交费的时候只说是投资高科技避难基地,没说是那个玩意儿。” 有人惶恐道:“看来这次灾难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重。” “算了都快到了,听听那边的工作人员怎么说吧。” 裴呈听见他们的对话,转头问身后一名男人,“交费?你是说只有交过费的才能来m基地?” 男人:“是啊,哎你不是也去m基地吗?你不知道?” 顾北郗朝裴呈抬了抬下巴,说:“放心吧,我爸既然让我们去m基地,那他肯定交过了。” 其实裴呈听完男人刚才的那句话,心中大概猜到了。结合其他人只知官方指定的地下避难所,而不清楚m基地时,那么目前他们的情形应该和《2012》那部灾难片相似,只有交了钱的人才能登上那艘舰。 裴呈视线再扫了一圈公路上的其他人,果然这些人即便此时因赶路而狼狈,可从头到脚再到行李箱全都透着非富即贵的气质。 接下来男人又告诉他和顾北郗,大概意思是在两年前,收到秘密通知,说预测到十年后地球会发生一场大灾难,联合国正在建造高科技避难基地,于是富豪们纷纷出资建造,相当于是进入基地的门票。 “两年前就预测到了?”裴呈问,“所以只有出资的才知道这件事?” 男人:“没人敢说,这是严格保密的东西。一旦泄露出去,不仅世界乱套,连我们自己的处境……” 男人说到这,闭上了嘴。 边上的另一女人插话道:“我们一直以为还要再过八年,没想到这个灾难居然提前了,我们也是昨天收到消息,让我们赶到基地,这匆匆忙忙的,根本来不及准备。” “关键也没说是坐火箭这样的东西啊……这是地球要爆炸了还是怎么了?以后还能回来吗?” 裴呈原本还想再询问登舰的费用,但他选择缄默了。或许不问出口,才能避免他去想其他普通人的现状。同样的,他也清楚如果没有和顾北郗搭上关系,他或许也跟其他人一样,这个时候躲在城市中的地下避难所对于这场灾难抱着侥幸的心理。 众人沿着公路又走了半小时,终于抵达了发射中心的闸机大厅。 裴呈以为从高速公路上下来的人已经足够多了,没想到眼前的闸机大厅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大包小包拎着行李的,拖家带口的,全都削尖脑袋往大门内挤。 而从高速公路过来的人见状,唯恐跟灾难影片中那样,位置全满导致无法登舰,于是也一窝蜂地朝大门挤。 一时间,惊恐仓惶的喊叫声,小孩的哭闹声和工作人员的疏导声交织成一片。 顾北郗见状也不由担忧,他拖着行李箱的胳膊虚虚地揽在裴呈的腰后催促,“快快快!我们也挤进去!” 裴呈边走边叮嘱坐在行李箱上的小孩:“率率,你抓紧杆子!别松手!” “啊……”率率被四周如潮水涌动的人群一吓,叫得跟哭差不多。但年纪虽小,脑子却不笨,他不仅两只小手紧紧抓住行李箱杆子,连两条小短腿都在行李箱上交叉夹住。 裴呈和顾北郗被挤得行李箱都差点没握住,直到人脸识别完获取座位号,钢制的闸门关上后,才彻底隔绝外头乱糟糟的场面。 工作人员领着进入到发射坪的人,严厉警告道:“挤什么?进来的都有位置!排好队伍!” “分两队!” 进来的众人才歪歪扭扭地排成了两队长龙。 裴呈和顾北郗带着小孩排在中间,裴呈回头数了数,这两条队伍估摸着得有一百来个人,应该是按照这个数目开启闸门放行。 接下来,他们随着队伍进了发射塔架,而这时队伍又被分成四支。 “第一队,进入避难舰第一层。” “第二队,进入避难舰第二层。” 以此类推,裴呈他们得乘坐发射塔内的电梯去第四层。 “记住你们每个人的座位号,进舱后就找座位,不许随意走动!” 廊桥的防护设置是两边的钢丝网,透过网往下望,几十层楼的高度令人心惊胆颤。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踩着脚底的钢板走进避难舰的内部。 而看到内部的场景后,众人又是震惊。 这个偌大的空间内,数不清的座位呈现圆形安置,每个座位离地面有半米高度。和游乐场内的悬挂式过山车座位相似,人坐上之后,可以摘下上方的压肩杆,系上腰部的安全卡扣。 如果不是深刻意识到这是一架庞大的避难舰,裴呈和顾北郗都有一种节假日带着小孩出来游乐园的错觉。 裴呈眼睛扫了一圈,这个舱内估摸着有接近一千来个座位,其中有一半已经满了。 工作人员不停催促:“速度找自己的座位,我们四点半就得发射了!” “我们座位号是多少?”顾北郗问,“a排38,39,40?” 他们这一路接收的信息量过多,裴呈的脑子也有些混乱迟钝了,他竭力回想通过人脸识别时,屏幕上看到的数字。 “就是38,39,40!”他总算想了起来,“快找位置!” 紧接着,俩人带着行李和小孩一圈圈地开始找座位。 没片刻,顾北郗喊道:“裴呈,这里!” 座位的靠背上除了标注编号之外还有姓名,不得不说,避难舰的安排还挺人性化,这三个座位,两大一小,小的在中间。而姓名依次是裴呈、顾率、顾北郗。 顾北郗将率率抱到中间的座位上。 裴呈准备放行李,可左右环顾一圈,也没找到安置行李的地方。这时,裴呈的隔壁座,一名也是带着小孩,架着眼镜,看着是精英人士的男人指着座位下方告诉他:“地面上有个按钮,你按一下,打开里头就是放行李的地方。” “谢谢。”裴呈道谢后,打开了。 他将行李一一放进,再关上。 顾北郗已经给率率把安全锁扣扣上,放下压肩杆了,裴呈也坐到座位上。 按理说,俩人已经上了避难舰该放松情绪。可他们包括在场的每一个人却仍然保持着清醒和高度紧绷的神经忐忑不安地等待未知的命运。 “喂裴呈,你说我们以后该不会都在这个避难舰里生活了吧?”顾北郗的视线放眼扫了一圈四周,不禁嘴角抽搐道,“这也没床,以后怎么睡觉?” 裴呈皱眉,“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俩人说话的声音不大,隔壁的精英男却听见了,他微微侧过头对顾北郗和裴呈说:“听说避难舰的目的地是外星球。” 裴呈和顾北郗闻言全都吃惊道:“什么?!” 10、第 10 章 “外星?”顾北郗微微眯起眼,看着精英男不敢置信道,“你是说这艘避难舰飞外星?哪颗外星?火星?” 裴呈也没料到五年后的科学发展到了能去外星的地步。 “我也是听小道消息说的。”精英男声音压得极低,“听说这次灾难来的太突然,世界联合国根本无法确定宇宙中哪个星球能适合人类生存,所以选了五颗观测数据相对最有希望的星球,其中也包括火星。” 裴呈皱眉问:“地球到底会怎么样?” 精英男面露凝重的神色,“恐怕这次太阳风暴能摧毁整个地球。” 裴呈和顾北郗听了这话,瞬间一股寒意从头凉到脚。 “我们刚在高速路上的时候看见已经发射了一艘,全世界像这样的避难舰有多少?”裴呈问。 精英男:“不了解,我猜几十艘应该有的。” 裴呈问他:“登舰的全是花钱买票的?” 精英男:“不全是,票价太高。还有一部分是通过抽取身份证号码选定登舰的普通人,剩下的就是科学家医生工程师那些吧。” 顾北郗忽然想到:“你说选出了五颗星球,具体怎么分配的?我们这艘去哪颗?” 精英男摇头,“不清楚,反正去哪颗都是赌博。要是运气好,那就在外星定居,运气不好的话……” 精英男没往下说了,但裴呈和顾北郗也明白了。 裴呈忍不住看向边上的儿子。 率率以前大概是经常去游乐园,他看到一排排座位,可能联想到了过山车。 于是在所有人都心情沉重的时候,他却兴奋地晃动着小脚,接着又伸手去抓裴呈的胳膊,“爸爸,坐车车了吗?” 裴呈看着儿子白皙稚嫩的脸蛋和天真的眼睛,却艰难地发不出一个音,他只能伸出手摸了摸儿子圆圆的脑袋。 过了没一会儿,又进来一波人。 距离四点半只剩下三十分钟。 裴呈这几个座位没人再说话,全都靠在座椅上,气氛陷入死寂。 精英男也是带着孩子的,同样为年幼孩子的命运而感到焦虑无助甚至绝望。 裴呈握住率率伸过来的小手,将它包裹在掌心中。 他忽然感到很遗憾。 穿过来不到二十四小时,匆匆忙忙中几乎和率率没有什么互动。一想到或许在半小时后,这个稚嫩的生命将会消失在宇宙中,他内心就压抑得透不过气。 尽管他清楚所有人的命运都一样,可孩子实在太小了,小到裴呈于心不忍残酷的结局。 “爸爸痛……”率率被裴呈捏得直叫。 “嗯。”裴呈拇指揉了揉掌心内柔软的小手指头。 “假如不是穿到五年后,而是三年后就好了。”顾北郗忽然叹息着说了句话。 裴呈看过去,顾北郗也转过视线。 “如果早两年穿过来,就能多陪陪儿子。”他说。 裴呈沉默。 过了片刻后才开口:“早知道会是世界末日,别生最好。” 裴呈说的是实话,与其让年幼的孩子遭受这些,不如一开始就别降生。 然而顾北郗一听这话,心里却格外不舒服。 “别生?”裴呈听到他又开始阴阳怪气道,“呵呵,你是不想跟我生吧?” “……”裴呈原本还低落的心情一下就烦躁起来,他一转头,果不其然,顾北郗那双眼睛阴沉沉地盯着他。 “你是有毛病吧?我这说的不是实话吗?与其让他来遭受这些,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来。” “可他现在已经在了!”顾北郗咬着牙根。 “你不是说假如吗?”裴呈真是服了这个人,总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候讲莫名其妙的话。 顾北郗一下就被怼得无话可说。 裴呈皱了皱眉后,继续道:“不过你有句话说的挺有道理。” 顾北郗问:“哪句?” 裴呈无奈地叹气道:“那我确实是不想跟你生的。” “裴呈!” 裴呈不想在这种时候还跟顾北郗起口舌,他摆了下手,疲惫道:“好了别说了,安静下吧。” “爸爸,车车还不开……”率率坐不住了,屁股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他想爬到裴呈的腿上去,可被压肩杆束缚着,于是吭吭唧唧难受得不行。 裴呈只能低声安抚道:“马上就好了,再坐一会儿。” 率率扭了下肩膀,吭吭嚷道:“坐爸爸那。” 裴呈安抚不住,朝顾北郗使了个眼神。 顾北郗伸手掰过率率的肩,“乖乖乖,率率坐好,我们等下就去好玩的地方。” 率率:“去哪里?” “去外太空。” “外太公……”率率眼睛一下亮了,“外太公外太公!呆呆奥特曼!$*%#biubiu!” “哦对对对奥特曼!”顾北郗也听不清楚小孩叽里咕噜吸着口水的话,他只能敷衍,“好了赶紧坐好。” 率率高兴坏了,也不再闹腾着非要去裴呈的身上了。他扭过头去看精英男旁边耷拉着小脸的男孩,脆脆地朝他叫着:“哥哥!” “哥哥!我们要去…奥特曼……” 裴呈和顾北郗谁也没制止,都尽力让率率享受或许是最后短暂的快乐。 在距离发射只剩二十分钟时,舱内坐满了,几十名工作人员开始检查众人的安全装置,并且舱内的广播发出语音播报。 “座椅压肩杆上有一个二维码,大家用手机扫这个二维码后会装置一个软件,这个软件是由科学院研发的,无需网络,有极大概率可以在外星球使用!” 众人一听,纷纷拉起压肩杆,打开地面的按钮从行李箱拿出手机扫码。 顾北郗也立马行动了起来,他给裴呈和自己的手机都扫上了码,但来不及看软件,就被广播催促回到座位上。 他只能匆匆将手机和行李放了回去。 工作人员一排排检查安全装置,等检查到顾北郗座位时,顾北郗喊住一名高个俊逸的工作人员询问:“你好,我想问问y国的避难舰和我们这艘是去同一颗星球吗?” “y国?”工作人员说,“这我不太清楚,我现在没时间查资料,等落地后……” 然而工作人员顿了顿,却没往下说。 顾北郗也没继续问,只说了声谢了。 还剩最后五分钟,所有人的安全装置都已经检查完毕,除了小孩们偶尔会发出稚嫩的童音外,其他每个人都在座位上静静等待。 最后一分钟,四周发出钢板的沉闷金属声,应该是从发射塔架出来的。 “哐当”—— 骇得所有人的心脏都狂跳不止。 舱门入口处上方有一块显示屏,上面的时间不断在减少。 所有人紧盯着,连呼吸几乎都到了微薄的程度。 “率率。”裴呈再次检查儿子的状态。 率率还在状况之外。 “手抓紧杆子!” “抓哪里?”率率懵懵地低头。 “抓这!”裴呈和顾北郗两人紧张地一人抓一只小手往压肩杆上放。 顾北郗:“抓紧了,别松手!” 眼看即将进入倒计时十秒。 裴呈心脏悬起,思绪混乱。几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他仿佛体验了一回走马灯。 他回想起从前在小乡村灯光昏暗的冬夜,回想起初到江城打拼时简陋的出租屋,回想起事业有成时的觥筹交错。 最后他被率率叽里咕噜的嗓音倏然拉回到现实,而电子屏上是冰冷的数字“5”。 裴呈瞳孔微微放大,他转头看见顾北郗蹙紧的眉心和率率还在东张西望的眼睛。 以及一张一合的小嘴巴。 “爸爸,呆呆……” 待率率的声音钻入短暂屏蔽外界的耳膜中时,裴呈骤然想到什么,他赶紧惊声提醒:“率率!不许说话了,快闭上嘴!” 顾北郗吓一跳,趁着倒计时还没结束忙问:“怎么了?” 裴呈快速地说:“我怕他舌头伸出来,等下发射把舌头给咬了!” 顾北郗霎时惊起一身冷汗,“率率!闭嘴!” 率率被两个爸爸吓得紧紧闭住嘴巴,可下一秒却尖锐地“哇”了声。 倒计时结束,弹射起飞。 一瞬间,急速的攀升和剧烈的抖动几乎令所有人的心率都难以支撑。 裴呈想起大学里被同学拉去游乐场坐自由落体的感觉,只不过那回是骤落时心提到脑袋,而这次是掉到脚底心了。 舱内炸开了尖叫声,裴呈和顾北郗在极致的抖动中死死咬紧牙,他们竭力转过头去看中间的座位。 因为小孩叫了一声后没动静了。 等到俩人艰难地睁开被冲天频率而颤抖的眼睛时,只觉胆都快被眼前的情形给吓破了。 率率两只小手没抓着压肩杆了,小小的脑袋耷拉着,被震得左摇右晃和拨浪鼓差不多了。 “率率!!!” “率率!!!” 裴呈和顾北郗当即被惊得大喊,而同时,除了他们之外,隔壁的精英男也是声嘶力竭。 “率率!!”裴呈和顾北郗喊几声又被强烈的震动给拉回座椅。 小孩生死未卜,此刻俩人心中一片绝望,却仍在身体承受的极限中不断呼唤。 没人知道飞了多久多远,能不能抵达外星或者是在太空中遭受意外,也没人顾得上这些。 因为身体从内到外甚至是细胞都在遭受外力侵袭。肌肉和皮肤仿佛都不属于自己,已经被震到发麻发疼。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随着轰轰隆隆的巨大响声中,舱内忽地响起警报声,紧接着一片红光。 红光不知道闪了多久,可能一小时,两小时…… 裴呈忽然感到身体一阵失重,他下意识死死抓紧压肩杆,哪怕早已用尽力气,骨节泛白。 “啊———!!!”霎时间舱内再次沸腾起刺耳的尖叫声。 可这尖叫声中又诡异地穿插进一阵金属声。 仿佛钢板移位。 更大的响声炸开了。 原来是避难舰的外壳钢板破裂,飞出去一整面,与此同时,猛烈的气流前赴后继灌入舱内。 “裴呈!!” 裴呈听见顾北郗的喊声。 他睁开眼,发现氧气罩掉落。他努力伸手将氧气罩往脸上戴。 戴好后,他想给情况不明的儿子罩上。一转头,看见顾北郗正在给儿子戴,而他自己一张脸憋得涨红。 “我!给!他!戴!”裴呈在氧气罩内大喊。 接着他抓过掉在率率面前的氧气罩,艰难地戴了上去。 顾北郗也赶紧给自己戴上。 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又一阵骤降彻底击溃他们的身体承受极限。 在闭眼的那一秒,裴呈从破裂的位置看见几段舱体飞过去,瞬间消失不见。 如果他没看错,那是第一层第二层和第三层的舱体…… 11、第 11 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死寂一片。 顾北郗察觉自己发麻的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滴落,一滴两滴,接着越来越多。 他想睁开眼,却蓦地倒吸了口气,因为他浑身上下疼得跟散架一样。 等到稍微缓了几秒后,他睁开眼。 然而眼前的一切却令他的大脑短暂空白,甚至一时间他都回想不起发生的事。 舱内昏暗且一片狼藉,一排排座椅上全是昏迷的人,并且有些座椅已被挤压变形。 而舱体的钢板消失了好几面,留下一个个巨大的钢铁窟窿,有光线漏进来。 顾北郗双目怔愣地望着这些个铁钢窟窿,过了几秒后,他猛然回过神。 他急忙看向旁边,看见紧闭着眼的裴呈和率率。 “裴呈!!”顾北郗当即脊背涌上一股冷意,他慌乱地摘下自己的氧气罩,接着伸手一边打开压肩杆一边拍打裴呈和率率的脸,“率率!!” 过了一会儿。 裴呈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他睁开眼看见顾北郗正在帮他摘氧气罩和解安全装置。 “咳…顾北郗……”他刚一张口,只觉喉咙里隐隐透出一丝血腥味。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还好,你怎么样?” “我没事。”顾北郗说。 “嗯。”裴呈点了点头,然而他刚想舒缓下因震感而迟钝的大脑时,却又猛地想起什么,顿时失色,“率率呢?!他怎么样?” 顾北郗已经在边上不停拍打率率的小脸蛋了,裴呈也踉跄着从座位上下来,“率率!” “率率!”俩人一颗心紧紧绷着,大气都不敢喘。 而裴呈更是脸色惨白到极致。 直到率率的小脸蛋都被拍红了,他紧闭着眼睛,却张开嘴巴“哇”地一声时,裴呈和顾北郗两个几乎有一瞬间腿脚松软。 裴呈悬着的心随着率率嗷嗷大哭而放了下来,他赶紧从座位上抱起儿子,“好了不哭了。” “爸爸呜!!”率率张开小胳膊紧紧缠住裴呈的脖子,又撕心裂肺地哭着将脸蛋埋进裴呈的肩窝里。 裴呈不停帮他捋着后背,“没事了。” “好了……” 直到这刻,裴呈不得不感慨,血脉相连真的是神奇的东西。即便没有相处太久,可这个小小的孩子却仿佛已经深深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四周的人一个接一个醒了过来,其中各类声音听在耳朵里五味杂陈。而隔壁座位的精英男和他的孩子万幸逃过一劫。 裴呈抱着率率拍了一阵后,看见率率的头发湿哒哒的。他诧异了瞬,才发现在下雨。 这时他猛然意识到什么,确切来说,是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大伙齐刷刷抬头,从上方的大窟窿中看到了阴沉的天和漫天的雨水。 “这是……”顾北郗瞳孔微微颤动,却仿佛又不太敢相信,于是后面的话又咽进了喉咙里。 但他听见裴呈并不算大的声音传入耳内。 “这是在外星了……”裴呈说。 顾北郗的心脏瞬间跳了跳,莫名有一股止不住的颤栗感遍布全身。 这时他们听见有人惊呼,声音里透着巨大的喜悦,“外头有树林!!!” 一时间,欢呼声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 其他人纷纷走出残破不堪的避难舱,尽管裴呈和顾北郗的心情同样激动,可由于他们的座位在最后面,加上率率受惊过度,就没去挤。 “大家保持秩序,不要踩踏拥挤!”舱内响起了喇叭声,是那名高个俊逸的工作人员抓着只喇叭在说话。 众人初落外星,精神方面急需有人引导,于是全都安静下来听工作人员安排。 工作人员帅小伙也累得够呛,说两句都得停顿一下喘口气。 “大家听我讲!首先,我们非常幸运成功降落在外,外星球!大家也看见了,外边有森林有雨水有氧气!现在我,我们的避难舰受损…受损很严重,没法遮风挡雨,所以接下来…我们得收拾行李去找合适的地方驻扎。大家尽可能互帮互助,有帐篷的暂时收留一下没帐篷的!” “另外……”小伙子望着有些再也无法从座椅上起来的人,哽声道,“活下去最重要!” 话音落下,舱内的人集体收拾行李。 顾北郗也按开地面的按钮,将行李一件一件取出。 裴呈估计是没办法放下小孩了,而且这是在外星,又下着雨,外边是茂密的原始森林。行李箱也不好在盘根错节的地面上拖行。 舱内其他位置已经漏雨,裴呈他们在后方情况还好一些。 于是裴呈和顾北郗说:“你找找行李箱里有什么东西可以捆绑的,我现在抱着率率只能拉一只行李箱,你把两只行李箱绑到一起拉。” “有登山绳!”顾北郗想起来了,他拉开旅行包拉链,取出绳子,接着将两只行李箱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裴呈要将背包背上,可率率一刻都不肯下地,连顾北郗说暂时抱他一下都不行。 一碰,他两只小脚就在裴呈的怀里拼命蹬。 裴呈只好让顾北郗帮忙将背包背上。 “我们一起走吧。”隔壁座位的精英男走过来和裴呈说,“都是带着孩子,一起走有个照应。” 裴呈和顾北郗自然没有意见,人生地不熟多个朋友挺好。 精英男的行李也很多,他的重装登山包背在背上几乎到了小腿位置。 不过他带小孩比裴呈他们方便,因为他胸前绑了背带,他儿子就坐在里头,所以他只需再拉两只行李箱就行。 一切行李收拾完后,裴呈一家和精英男父子俩随着拥挤的人潮大包小包走出残破的避难舱。 刚踏出去,迎面就是一股冷意,或许温度不算太低,可能有二十来度。应该是裴呈他们乘坐避难舰加上疲惫,所以走出舱才觉得有一些穿透皮肉的冷意。 但冷意过后,紧随而来的是清新的空气,那种无法用词语描述,夹杂着潮湿的雨气、微腥泥味和脆嫩青草味的空气。 这是专属外星的空气,估计地球上任何一处森林氧吧都无法媲美。 裴呈只是轻轻吸了一口,这股清爽的气息瞬间入肺,他仿佛都可以感受到内脏在颤栗呼吸,甚至变得鲜活般。 他淋着雨,竭力睁着眼看四周高耸入云的树冠和纵横交错的树根,以及地面上翠绿的苔藓。 这一刻他深深意识到,他真的身处在外星中。 工作人员没再指挥了,他们也有家人。于是接下来所有人基本就是不停朝前走。 而目的地只为找一块平坦开阔的位置驻扎。 裴呈进入树林前回头看了眼避难舰,尽管仍旧庞大,压折了许多的树木,但确实只剩下一段舱体了。 他猜想应该是在进入大气层时,避难舰承受不住压力导致解体,估计其余三段舱体分散在这颗星球的不同角落里了。 成千上百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树根苔藓,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留下痕迹。 裴呈一手抱着率率一手拉着行李箱,他视线随意一扫,茫茫雨色中,四面八方全是人,场面震撼得如同角马迁徙。 而在这种时刻,在未知的星球上,仿佛只有集体抱团大伙才能心安。 “早知道我该换双鞋。” 裴呈在雨水砸落林间的嘈杂声中听见身后的顾北郗说。 他转过去低头瞅了眼,看到顾北郗那双皮鞋在泥泞的地面上走两步拔出脚后跟,一时无语道:“你当初出门的时候怎么不换双运动鞋?” “太匆忙,我忘了……”然而顾北郗刚说完,皮鞋陷在泥里,他不得不踮着脚尖退回去将脚穿回鞋内。 裴呈见状忍不住直皱眉道,“再忍忍吧,现在雨越来越大,行李箱没法打开。” 顾北郗郁闷:“我也想忍,这走两步鞋就掉,我有什么办法?” 裴呈想了想说:“走路的时候,脚趾头抓着鞋。” “……” 其实不止顾北郗,原始丛林带着这么多行李,加上树木交错生长,每走几步前方就有树,其他人同样也走得艰难。 刚出避难舰时,雨还不算太大。在走了一小时后直接变成倾盆大雨。 裴呈他们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只能凭直觉行走。怀里的小孩更是直嚷被雨点打得好痛。 可率率刚张嘴说了句话,就被灌了一口水似的咕咚一声吞喉咙里了。 裴呈便同顾北郗说:“你把你的西装马甲脱下来给他。” “什么?” “西装马甲!”裴呈提高声音。 顾北郗听见了,他放下行李箱麻利地解开扣子,脱下西装马甲盖到小孩脑袋上。 由于没有地图,无法知道哪个位置开阔平坦。过了没多久,有些人实在走不动,便在树木之间相对可以容纳一支帐篷的地方停下驻扎了。 所有人都清楚,来到外星相当于从头开始,没有城市没有国家更没有土地规划,所以在任何一个位置都可以重建家园。而且走了这么长时间,并未遇见野兽或者外星生物。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这个办法,哪怕地势凹凸不平,也勉为其难将就了。 但裴呈他们和精英男父子俩还有一部分人继续在林子里寻找。 反正已经淋成这样了,也不差再多走几步。加上都有孩子,所以还是想尽可能去找地势平坦的地方。 又过了半小时,原本大几百人的队伍再次减少分散。 等裴呈他们找到合适的位置时,也就剩下几十个人了。 12、第 12 章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翠绿草丛,被树林环绕着,面积大约一个半的篮球场大小。 其实大伙最想找一处附近有河流的位置,但实在找不到,这片草丛也能将就,唯一的缺点是这些草长得有点高,大概到腰部的位置。 可眼下大伙都被淋得不行,而且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所以若是条件过得去,也只想尽快安置了。 率率趴在裴呈的肩膀吭吭唧唧了一路,一个劲叫着“爸爸”,来表达他的焦虑,所以现在裴呈他们停下来了,就得赶紧搭帐篷。 这几十个人里有些人和裴呈一样考虑周全,带了镰刀或者砍刀,已经开始在清理他们自己的地盘了。 裴呈和顾北郗也要抓紧时间,要不然再淋下去,小孩必定生病。 可这杂草丛生,小孩压根没地方放下。裴呈只能先大声喊顾北郗把背包里的镰刀取出来。 “哎!那个!” “那个小混血儿宝宝的爸爸!” 有个男人声音一直在大雨中喊,裴呈听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小混血儿爸爸指的是自己。 他看过去,原来是精英男在冲他招手。 精英男身后有一面遮雨布,遮雨布两头挂在树枝上,形成了临时的避雨地方。 而遮雨布下面蹲着几个小孩,其中有他的儿子。 裴呈立马明白意思,他抱着率率踩着雨水快步走过去,然后也把率率放到遮雨布下面。 “谢谢啊。”裴呈跟精英男道谢。 精英男摆摆手,“多大点事,不用这么客气。” 安顿好了率率,裴呈也要去清理杂草搭帐篷了,走之前他蹲下身跟儿子说:“率率你在这里待着,我去干活。” 可裴呈前脚刚走,率率也屁颠屁颠踉跄着小步伐跟出遮雨布,然后瞬间又被雨打得眼睛都闭起来了。 “爸爸!去哪里!” 裴呈有些头疼,他发现儿子似乎特别喜欢问去哪里。 他将率率又推回遮雨布下,“你听话,我……” 裴呈想了想,换了个词,“爸爸去干活,忙完就回来找你,要不然我们就得一直在外面淋雨。” “爸爸快点回来。”率率也是被雨淋怕了,说话的时候都忍不住一个激灵地哆嗦了下。 “好。”裴呈伸手摸了把儿子黏成一簇簇的头发。 交代完后,裴呈便跑进雨幕中。 然而等他正要伸手接镰刀时,顾北郗说:“这刀没刀柄。” 裴呈这才想起来,他从五金店带的镰刀之类不仅没刀柄,还没开刃。 可眼下哪有时间和条件处理这些问题。 “那就用手拔草吧!”裴呈只能说。 “……”顾北郗只得点头,“行吧。” 于是俩人立马弯下腰开启疯狂拔草模式,所幸这些杂草的叶面柔软,茎杆脆嫩,一拔就断。但双手的沾满粘稠汁液和雨水的滋味也着实不好受。 其他人也差不多,手里有工具的用工具,没工具的徒手拔草。 至于在遮雨布下的小孩们跟一排瑟瑟发抖的小鸡仔似的,各个伸长脖子在大雨中寻找自家父母的位置。 过了几分钟,裴呈和顾北郗草草地收拾出了一块地方,接着又从背包里拿出帐篷的收纳袋。 俩人压根不擅长搭帐篷,雨太大视线不清,也没法看说明书,只能凭借直觉先将遮雨的天幕拿出来,然后手忙脚乱地把四根杆子插入泥土里。 等到把天幕搭到杆子上后,没了风雨的侵袭,俩人只觉自个的脸顿时都疏朗了不少。 接下来终于可以不用着急忙慌地在天幕底下,把帐篷给撑起来了。 一顶可容纳2-3人的帐篷,单开门,有窗,而门和窗都有纱帘,空间还不错。 “去把行李箱拿过来。”裴呈把帐篷的最后一根杆子牢牢地固定在地面。 他们在商场拿的这块天幕挺大,不仅能把帐篷遮在底下,甚至还有一半的空间。 行李箱湿哒哒的,没法放进帐篷里,顾北郗便全放在外头天幕下方。 而精英男把帐篷搭在了裴呈他们的隔壁,他们也有天幕,于是刚好和裴呈他们的天幕并排,形成更宽敞的遮雨空间。 那边的小孩们看见帐篷搭好后,一个个都等不及了。 而率率更是蹲着小小的身体一口一声“爸爸”“呆呆”地喊。 顾北郗赶紧跑过去领回自己的儿子,紧接着其他的小孩们也一个个被领走。 “爸爸。”率率被放下地后,张着手湿哒哒的又要黏到裴呈身上去了。 裴呈正好蹲在帐篷的小门口,从背包中取出睡袋放进去。 “先等下。”裴呈拍了拍率率的胳膊,“等我收拾好,你再进去。” 不过收拾好后,裴呈打算就地把率率的衣服给脱了,不然帐篷内弄得潮湿没法住人。 于是他又拉开其中一只行李箱拉链。而顾北郗已经在给率率脱衣服裤子了。 “呆呆冷!”率率抖得脑袋又晃了。 顾北郗:“坚持一下,等会进睡袋就暖和了。你看其他小朋友也跟你一样。” 率率听了,扭过头看,当他看见隔壁天幕下的小男孩也光着屁股时,就没叫了。 刚在搭帐篷的时候裴呈挺担心这么大雨会渗进行李箱,好在这几只行李箱密封性非常好,取出来的毛巾还是干燥的。 裴呈抓过毛巾给率率擦头发擦脸。 顾北郗继续给儿子脱裤子,俩人分工进行。 “?”可当顾北郗给率率裤子脱下来才发现,儿子居然还穿着纸尿裤。 并且纸尿裤已经鼓包得无法直视。 “喂裴呈。”顾北郗喊道。 裴呈见状也是一愣,因为他和顾北郗两个新手爸爸压根就没有这个年纪的小孩还在穿纸尿裤的意识。 现在看到了,裴呈才恍然大悟,难怪从家门出发,再从地球到外星,率率都没喊过要尿尿。 所以可想而知,这件纸尿裤承受了多大的重量。以至于顾北郗摘下来后赶紧丢到外头。 但这小孩的屁股看样子也不能要了。 裴呈皱眉道:“你赶紧给他去洗洗。” “放哪洗啊?”顾北郗问。不过他很快知道了。 因为裴呈的眼睛看着外头瓢泼大雨。 于是顾北郗索性用胳膊夹着儿子的身体,只把光溜溜的小屁股放到外头,接着火速地接雨水洗。 “抹点肥皂。”裴呈上去又是一通抹,抹完后顾北郗继续洗。 而率率脸朝下,被夹在臂膀内难受得直吭吭。 等到洗完后,裴呈赶紧用毛巾帮小孩擦干,然后放进帐篷里。 “快进睡袋里。”裴呈说完后,光溜溜白嫩嫩的率率扑通扑通爬进了睡袋。 他在睡袋外露出颗小脑袋不停催促:“爸爸快来!” “马上来。” 裴呈和顾北郗也选择在外头脱衣服,而其他人也一样,在艰苦条件下没什么好难为情。 俩人草草地拿毛巾擦了擦身体后,换上了带来的t恤和短裤。 而换下来的脏衣服暂时只能揉成一团扔在行李箱上。 最后裴呈在进入帐篷前,从背包里取出盏应急灯。 他把应急灯悬挂到帐篷顶端,随着按钮按下,原本受天气影响而昏暗的帐篷内瞬间明亮。 等到这一切收拾完,安安稳稳地坐在帐篷里,听着雨滴打在天幕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时,裴呈和顾北郗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但接连轴转了一天一夜加太空飞行,现在神经骤然松懈后,顾北郗仍有些恍惚。 他问裴呈:“还有什么要弄的?” 裴呈微微喘气道:“先吃点东西吧,吃完睡一觉。” 提到睡觉两字,帐篷内的两大一小立即有点绷不住了,霎时间全身的感官都仿佛陷入极度疲惫的状态。 尤其是率率,在睡袋里俩眼皮就开始一磕一磕,肚子更是咕咕叫得厉害。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的行李箱和旅行包背包全堆在帐篷的小门外。 但应该没什么问题,外头下大雨没人会走来走去。而且现在刚落地,其他人的物资暂时也充足。 加上刚进来前裴呈看了周围的帐篷,看到其他人的行李也跟他们一样放在外边后,便没太多的顾虑了。 顾北郗拉开帐篷拉链,打开行李箱从里头拿出三个面包和两瓶水。 他刚将面包丢在睡袋上,率率还在被窝里就急不可耐了。 “呆呆面包!” “马上!”顾北郗拉上拉链,给他撕了包装袋。 裴呈拧开矿泉水,等率率咽下一口面包后,又让他喝一口水。 要不然面包太干,小孩一口下去脖子都梗直了。 裴呈和顾北郗两个大人速度就快了,三两口吃完了,又喝了大半瓶水。 等到胃里充实后,困意疯狂席卷,俩人坐着在等小孩磨磨唧唧吃面包的时候,就已经困到脸颊微微发麻,神智恍惚的程度。 连一向有耐心的裴呈甚至都忍不住催促儿子:“快点吃,吃完睡觉。” “噢。”率率光溜溜地坐在睡袋里,捧着跟他脸差不多大的面包,咬一口,暄软的面包几乎都能把他的脸蛋给埋了。 裴呈和顾北郗熬着神经等了片刻后,率率终于吃不下了。等他一放下剩余的面包后,裴呈和顾北郗立即收拾了,顺带掸了掸。 接着火速钻进睡袋内。 外头还在下着大雨,其实躺在帐篷内挺吵。可这是刚穿越过来,又劫后余生的裴呈和顾北郗的第一个觉。 此时此刻只剩下满满的放松和安心。 没两秒,就伴着打在天幕上嘈杂的雨声和温暖的睡袋死死陷入沉睡。 13、第 13 章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可以说是有史以来裴呈睡的最沉的一次。以至于他醒来后仿佛都没能从深睡状态中缓过神。 他双眼望着帐篷灰色的顶,有片刻的恍惚。直到察觉紧贴着自己手臂有暖烘烘的触感,再侧眸看到率率小小的脑袋后,他才回过神来。 他是在外星了。 裴呈平时非常自律,几乎睡醒就能立即起床。但这次他虽然精神饱满,心里却有些懒散。 而懒散的原因,他觉得一方面是长途跋涉过后,应该多休息,补充体力。 另一方面是听动静外头还在下雨,接下来也无事可做。 但也可能是因为在外星,无贷无债无烦心事,所以也没压力和焦虑。 在落地外星前,裴呈认为自己的人生挺倒霉。但在落地外星后,尤其是此时此刻,他忽然对未来的外星生活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能活下去,还能拥有个儿子,他挺知足现状。若说唯一的缺点,那大概就是旁边还躺了个顾北郗。 因为危机解除后,他和顾北郗复杂的关系又开始变得显眼了。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想法从脑中掠过,假如他和顾北郗没有这层离谱诡异的关系,那么在陌生的外星,他倒也可以将顾北郗和率率一样当弟弟或者小孩去照顾。 可惜…… 裴呈想到这,有些头疼。 而正当他微蹙着眉心准备收回停留在率率身上的视线时,蓦地又撞上顾北郗的眼睛。 “……”裴呈的头一下更疼了。 他索性转过脸,面朝帐篷顶。 不过他挪开了视线,顾北郗却还一直盯着,目光紧紧粘在裴呈冷硬的侧脸轮廓上。 他比裴呈晚了几分钟醒的,醒来后看见中间的小孩和旁边的裴呈时,还没习惯五年后生活的他也怔愣了瞬。 然而怔愣之后,他再看到裴呈低垂着眼望着熟睡的小孩,而平常冷淡的眉眼竟意外地浮现出柔情时,他心里头又有古古怪怪说不清的感觉。 尤其当他意识到中间躺着的是他和裴呈的儿子,他更是感到既别扭又激动,既得意又郁闷,其中还夹杂着莫名其妙的爽感。 可下一秒,看见裴呈心烦地别开脸,不太乐意跟自己面对面时,顾北郗忽然又不是很爽了。 他盯着裴呈微蹙的眉心,问出了一句婚后多年老夫老妻之间才会出现的话语:“干嘛,刚醒来看见我就皱个眉?” “没有。”裴呈说。 “都皱成这样还说没有?”顾北郗微微眯眼道,“和我住一个帐篷不乐意?” 裴呈微不可察啧了声,“没有。” “那你皱什么眉?” “……”裴呈顿时感到无语。 其实他刚才确实有头疼过和顾北郗的事,但现在也是真没其他想法。至少在顾北郗提出这些问题时,他仅仅只是和每一个刚醒来的人一样,无所事事想发会呆而已。 可接连问,并且问题还反复同一个,那裴呈就被问得有点烦躁了。 “?怎么不说话?” “喂?……” 等到顾北郗再多问两句后,裴呈索性不耐烦道:“对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我是不想和你一个帐篷。” 顾北郗不问不爽,可得到裴呈这个回答之后,更是刚醒来就给自己的胸口添了把堵。 面对顾北郗阴沉沉的视线,裴呈也躺不下去了,他懒得再搭理,决定起床。 然而当他准备揭开睡袋出来时,一股暖烘烘的气味也骤然涌出,扑入裴呈的鼻腔内。 顾北郗自然也闻到了,他支着胳膊俯过身问,“什么味儿?” 裴呈还保持着揭开睡袋口子的动作,他皱着眉往睡袋内一瞅。 暗沉的睡袋内,小孩两根白嫩短胖萝卜似的腿大敞着,而圆鼓鼓的肚皮下面小鸡/儿都朝天了。 “尿床了。”裴呈言简意赅道。 说完他指尖深深捏了把眉心。 昨天他和顾北郗两个都累瘫了,回到帐篷只想睡觉。加上爸爸当的不熟练,一下也没想到给小孩换条…… 算了,就算想到了也没用。因为他们在别墅的时候连油盐都带上了,脑子里也愣是没窜过纸尿裤的影子。 真是刚醒来事就多。 可眼下外头下雨都没法清洗睡袋,最关键的是就算洗了睡袋,今晚八成还得尿,总不能天天洗。 顾北郗说:“要不我去问问隔壁帐篷那个男的,看看他有没有纸尿裤能给我们点?” 裴呈摆了摆手,“别去问人借了,现在在外星,地球上带过来的东西都是稀缺品,别人就算有也不见得给。而且他家孩子应该有四五岁了,看着不像用纸尿裤的年纪。” “那这睡袋怎么处理?” 裴呈:“等会放到外面和昨天换下来的湿衣服堆一起吧,等天晴了再说。” 顾北郗:“那率率要不要抱出去给他把屁股洗了,再放我睡袋里?” “就让他睡醒为止吧,也省的把你的睡袋给尿了。” “行。” 既然起来了,俩人也不打算在帐篷内继续坐着了,准备去接雨水洗漱。 估计他们这一觉睡的时间挺长,因为醒来后面部都隐约有一种浮肿的沉闷感。 裴呈不记得洗漱用品放哪只行李箱,便一一打开翻找,翻找的过程,看见了行李箱角落里的手机。 他打开,发现屏幕还能亮。信号和网络自然不用想了,至于工作人员让他们扫码下载的软件,目前点开也毫无反应,裴呈心想大概率在外星是无法使用了。 不过好在日期和时间还正常,当个闹钟也还不错。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9月13号上午9:35,昨天睡觉前裴呈和顾北郗都没注意时间,所以具体睡了多久,俩人也不清楚。 幸好时间是上午,加上他们刚醒,那就暂时按地球上的昼夜算,还省得倒时差了。至于外星的昼夜时长究竟如何,也只能慢慢观察再调整时间。 裴呈在登山包里找到了大量的牙膏和牙刷,是后头顾北郗在户外用品店的时候塞进去的。感觉节省点,牙膏用个一年没什么问题,牙刷就更不必说了。 可漱口杯顾北郗只带了一只,于是裴呈只得和顾北郗轮流着使用。 走出帐篷,雨比起昨天小了不少。而其他人应该也和裴呈他们睡的时间差不多,这个点有不少人站在天幕底下接雨水洗漱。 咕噜咕噜的漱口声,从帐篷内时不时传出的细微谈话声,在这样的雨天里,反倒显得有一种生活气息的静谧。 洗漱完回到帐篷内,率率醒了,他又是小手揉脸揉眼睛,又是在睡袋里的身体扭得跟虫似的,吭吭唧唧地叫着要爸爸抱。 结果没等来裴呈的抱,而是一把被捞到睡袋上站着,接着裴呈抓起毛巾对着他两瓣小屁股就是一通擦。 “不要洗……”率率难受得直哼哼。他不光跺脚,甚至还要去抢裴呈手里的毛巾,闹腾得不行。 裴呈当即沉下脸说:“你尿床了,尿得身上全是尿味,不擦干净你怎么穿衣服裤子?” 率率吭吭两声后不闹了。 接下来他鼓着圆溜溜的肚皮任由裴呈伸手将他的身体转过来带过去,只是仍旧不情不愿地扁着嘴巴。 等到裴呈说了声“好了”之后,率率像是被说尿床不高兴似的,他光着屁股立即扑到他怀里又爬又缠,还拿小脑袋去顶裴呈的腹肌。 裴呈第一次和小孩这么互动,由于跳过太多年骤然从单身汉升级为父亲,难免有些尴尬。 于是他便把率率抱腿上坐着,并支开顾北郗让他去行李箱找一身小孩的衣裤。 顾北郗蹲在帐篷小门前边翻箱子边问裴呈:“今天温度感觉比昨天还要低,要不要给他穿羽绒衣?” “我记得有一件稍微薄点的,你拿过来给他穿吧。” “找到了。”顾北郗手里拿着衣服裤子钻回帐篷里。 然后和裴呈一块儿给儿子穿上衣服,穿完后,裴呈思索了下,还是决定用一条毛巾塞他的裤子里。 其实,他想过教儿子上厕所,但如今刚落地外星,接下来肯定得搬离这块地方。万一率率一天尿几条裤子,他担心熏到行李箱内的其他物品。 所以这事还是得等在外星稍微适应稳定后再说。 率率穿好鞋子,帐篷里就待不住了,裴呈叮嘱他只能在天幕底下走动,他点点头自个走出了帐篷的小门。 睡了一觉,胃里空了,这个点大伙都在弄吃的。 基本上所有人还是吃的干粮,但也有条件好的,带了露营用的猛火炉煮东西。 比如隔壁帐篷的精英男父子俩不仅有猛火炉,甚至还带了一张折叠小桌和折叠凳子。 而此时小男孩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吃泡面。 顾北郗从行李箱里拿了条饼干和面包,正要喊儿子回帐篷时,却没料到一个不注意,率率已经走到别人的小桌旁边了。 他一边巴巴地盯着碗里的泡面,一边走过去把小手放到小男孩的胳膊上,接着又舔舔嘴唇说:“哥哥,我也要吃面面。”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踮着脚,挪着屁股往年纪也不过四五岁大的小男孩的腿上坐了。 哪怕人小坐不上去,他也努力把自己的腿往小男孩的膝盖上放。 14、第 14 章 “!率率!”顾北郗看见这一幕,赶紧穿鞋走出帐篷,准备趁着对方大人没在场,把儿子带回来。 可他刚走到小桌旁,精英男也从帐篷里出来了。 原因是小男孩坐在小凳子上被率率给挤得哇哇叫爸爸。 “小崇怎么了?”精英男询问儿子。 “爸爸!”小崇看着率率。 顾北郗自小被灌输教养和礼仪,并且作为顶尖豪门的独子,久居人上。他只需轻抬眼皮,凡事有人周全,这恐怕是他平生头一次感到丢脸。 然而这份丢脸他却避免不了,因为丢他脸的是他亲生的儿子。 现在见人家长出来了,他也只能尽量维持着体面的笑容说:“真是抱歉,小孩不懂事。” 精英男看了两秒便立即明白了状况,他和气地笑道:“没事,小孩子肚子饿了嘛。小崇,你给弟弟吃点。” “谢谢,不用了。”顾北郗微笑着谢绝好意,顺便将率率从小男孩身上拉下来。 “率率走,跟爹爹回去。” 结果下一秒他体面的微笑却僵硬在面部,甚至连嘴角都不可受控轻轻抽搐了下。 因为拉过率率的同时,还拉过来了一根面条…… 原来率率这小东西不知道哪来的速度,在被顾北郗拉过去的一瞬间,叼走了挂在碗口的一根面条。 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那根面条从碗口到率率的嘴里,中间横跨了小桌板。 顾北郗顿时感觉自己的尴尬症都犯了。 若换作其他的父母,这种时候可能嘻嘻哈哈打圆场或者笑骂两句自家不争气的小孩。 但顾北郗办不到,毕竟从小到大,作为顾家继承人的他一直以高位姿态示人。加上才刚当上父亲这个角色,他并不熟练这套操作。 于是此时此刻,面对儿子叼着面条的行为,他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他只能僵硬地牵着儿子的手,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撅着嘴一点一点将面条往嘴里吸。 精英男这两天和裴呈顾北郗,尽管接触不多,但他感觉得到,裴呈面上冷漠,却是个好相处的。而顾北郗虽然会礼貌微笑,可眼里却是带着矜傲疏离。 所以他和顾北郗也没什么能说的,只能尴尬地轻咳了下。 一时间,空气寂静,只剩下小孩吸面条的声音。 顾北郗只能深皱眉头,尴尬地等儿子吃完面条。然而更令他尴尬的是,率率吸得慢,边上叫小崇的男孩眼见自己的面条那么长一根进了别人的嘴里,于是一个劲地跟他爸爸说。 “弟弟在吃我的面条!” 顾北郗闻言,恨不得当场伸出手指掐断这根面条。 等到面条的尾巴进了率率嘴里后,顾北郗再次和精英男说了声“不好意思”后,匆匆抱起儿子撤离。 可率率还频频扭过头嚷着:“呆呆要吃面面。” 顾北郗只好快速低声哄:“好好好,回去就给你吃面面,……嘘嘘嘘嘘别叫了。” 回到帐篷里,他摘掉率率的鞋,顺便脱了自己的鞋。 裴呈正坐在帐篷里吃东西,看见回来的父子俩后便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顾北郗郁闷道:“别提了,这小孩去隔壁蹭吃的了。” “蹭吃的?” 率率叫起来:“吃面面!” “吃面?”裴呈想了想说,“好像我们这趟也带了泡面。” 他说完,走到帐篷小门旁,拉开外头的行李箱,从里头取出装泡面的保鲜袋。 解开保鲜袋,拿了一块泡面放率率的手上。 率率一看圆圆的干泡面,拧着眉头说:“不要这个面面……” 裴呈看向顾北郗。 顾北郗解释道:“他想吃煮过的泡面。” “现在怎么给他煮泡面?”裴呈说,“而且我们没带炉子也没带锅。” “早知道我们在户外用品店的时候,就该想到带一只猛火炉。”可顾北郗懊恼也为时已晚。 率率还捧着干泡面仰着脑袋巴巴地嘀咕着要吃面。 其实裴呈和顾北郗心里也不太舒服,毕竟这一路小孩吃了不少苦,加上外头天气有点冷,理应满足他。 可此刻他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裴呈便拉过儿子轻声哄道:“下次再给你吃面好不好?今天我们先吃饼干。” 但显然他不够了解儿子的脾气,非常地执拗。他小小的手指头抠着泡面,瘪着嘴吭吭地哼着,还难受得跺了两下脚。 顾北郗见状心疼坏了,“哎,要不去问隔壁借一下猛火炉呗?我们再送点东西?” 裴呈思索了下,便从行李箱里拿了一罐可乐和一根巧克力,然后穿鞋走出帐篷。 如果他们降落的这颗外星资源紧缺,裴呈估计张不了这口,因为露营用的猛火炉使用的是气罐,里头的燃气珍贵。 但好在他们所在的外星有森林山峦,那么柴火这块不用担忧,而且裴呈觉得只要天气放晴,精英男父子俩以后必定使用柴火做饭。 和顾北郗不同,精英男和裴呈年纪相仿,在人情世故方面信手拈来。 裴呈走过去时,小男孩已经吃完面了,精英男则接了雨水在洗锅和碗。 看见裴呈,精英男笑道:“你们吃午饭了吗?” “还没。”裴呈说着把手里的可乐和巧克力塞小男孩手里。 精英男见状顾不上洗锅,忙走过来阻拦。 “没事,拿着。”裴呈笑了笑说,也不拐弯抹角,“刚我儿子闹着要吃面,可我们没带炉子和锅。” 精英男:“直接拿去用就行,不用给东西的,这多不好意思。” “你不收我们更不好意思。” 既然裴呈这么说,俩人都不再客气了。 借到了锅,裴呈索性就多煮几包面,饼干和面包能填腹,但终究不如热食能够补充能量。 架好猛火炉,顾北郗拿了两瓶矿泉水倒进去。裴呈打开猛火炉的开关,瞬间窜出蓝黄色的火焰燃烧那口小锅。 在等水沸时,精英男抱起儿子,把折叠小凳让给了率率,然后就在边上和裴呈他们聊天。 在聊天中,裴呈得知了精英男是一名律师,名字叫姜弦,年龄比裴呈大两岁。而他的儿子叫姜崇,今年五岁。 “姜律师,你东西准备得挺齐全的。”裴呈看到他们还有一只折叠桶,正放在外头接雨水。 姜弦说自从那一年交钱以后,他就开始慢慢准备了,以防不时之需。 锅里的水沸了,裴呈拿了三块泡面放下去。 率率嗅到泡面调料的香味,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在凳子上晃着脚问:“爸爸,要吃面面啦……” “等会。”裴呈拿着精英男那借来的筷子搅了搅面条。 “噢!”率率高兴地敲着勺子朝精英男怀里的小男孩叫,“哥哥!” 不过小男孩忙着吃巧克力,没搭理率率。 过了一分钟后,裴呈给率率盛了一碗面条。而姜弦他们只有两口碗,所以顾北郗就只能从锅里捞着吃了。 裴呈和顾北郗下意识各吃各的,直到率率张大嘴巴冲裴呈“啊”时,不仅裴呈和顾北郗一愣。 连边上抱着儿子的姜弦也微微吃惊。 顾北郗不像是会照顾人的,姜弦能看得出来。但裴呈看着那么成熟稳重的人,居然会忽略给小孩喂饭,他是没想到的。 但裴呈反应过来后却很细心,他吹凉面条才喂进率率的嘴里。 率率刚闹着要吃,但喂了几口后又饱了,他碗里还剩下半碗。 裴呈微微蹙眉看了眼,按理说率率是自己的儿子,没什么可嫌弃的。 可刚喂率率的时候,这小东西嘴巴漏缝似的,不仅吃得淅淅沥沥,甚至还有不少面条从嘴里掉进碗里。 “……”于是裴呈想到那画面,就有点吃不消了。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眼顾北郗的锅。 最后他端着率率的那口碗,问顾北郗:“率率吃不下了,你吃不吃?要是不吃,我就只能倒了。” 顾北郗闻言,盯着裴呈的脸轻轻地说:“呵呵,儿子吃剩的,你就给我吃。等会你吃不下了,是不是也给我吃?” “……”这一句话,明明这些词组织起来好像是顾北郗在表达不满,可他讲话那语气却叫裴呈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裴呈形容不来,如果硬要形容,那就是类似于一家三口之间的打趣话题…… 连边上的姜弦也面露尴尬。 当然顾北郗或许自个完全没意识到。 “……”裴呈有些无语道,“你听人说话只听一半?我说了不吃就倒了。” 顾北郗又说:“呵呵,你真败家。” “……”裴呈深呼吸口气,“那你到底要不要吃?” 顾北郗嘴角要扬不扬地说:“那就吃呗。” “……”裴呈摇摇头将碗里的面用筷子拨到锅里。 姜弦看着他们的相处模式,再瞧俩人的外表。 裴呈和顾北郗都属于高挑型,乍一眼无法分辨。于是姜弦忍不住好奇道:“你们谁是率率的妈妈?” 裴呈和顾北郗正吃着面,听见姜弦的话,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全都不说话。 但俩人即便谁也没抬头,手却分别指向了对方。 姜弦自然不清楚这一家三口里头的弯弯绕绕,他只是看到裴呈和顾北郗在面对谁是率率妈妈这个问题上,互相指认了对方。 “???”姜弦觉得可能是刚才自己的问话出了问题,于是他重新问,“你们哪个是率率的爸爸?” 这下,他发现了问题没出在自己的身上。 因为裴呈和顾北郗各自指向了自己。 15、第 15 章 姜弦:“……” 裴呈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可让顾北郗接受他是生育率率的那一方,在没有足够的证据前显然不可能。而唯一的证人顾北郗的父亲目前也音讯全无。 裴呈思忖了下后,决定等会吃完饭回到帐篷跟顾北郗谈谈。 反正现在不用逃难了,休息好了,胃也暖了,他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去查询真相。 而一旁的姜弦已经被裴呈和顾北郗两个的反应给弄得一头雾水。 好在这时附近的帐篷有动静引走了注意力,裴呈顾北郗和姜弦转过头,看见是那天用喇叭讲话的工作人员帅小伙。 这名帅小伙穿着雨衣和长筒雨靴,兜帽下露出一张健康小麦色的脸,带着笑容,看上去很有亲和力。 他踩着泥泞的地面像是挨个帐篷在走访。 没一会儿,陆续有人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天幕下和小伙询问交谈。 而内容都是关于地球现状和外星接下来的生活。 等到帅小伙走到裴呈他们帐篷时,顾北郗放下手里的筷子,也喊住他询问y国避难舰的事。 小伙手里捧着块平板,他打开平板帮顾北郗查看全球每艘避难舰目的地星球的资料,查完后告诉顾北郗y国的避难舰目的地也和他们一样,在这颗命名为海蓝星的星球上。 顾北郗听完,连日来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虽然小伙不确定y国的避难舰降落是否顺利,但至少这颗星球能够生存,顾北郗也只会往平安的方向去期待。 “哦对了。”小伙问裴呈他们几个,“你们手机都带过来了吧?登舰的时候让大家扫码下载软件,你们都下了吗?” 姜弦说:“下是下了,不过那个软件好像没用。” 裴呈也说他起床的时候试过,没登进去。 小伙露出一口白牙笑道:“现在有用了,我出来就是通知大家的。” “是吗?”姜弦把怀里的姜崇放地上,转身去行李箱找手机。 裴呈和顾北郗听后,也回帐篷拿了手机过来。 果然这次他们点开这款叫蓝星的软件后,能进去了。 于是几人便站在天幕下,听小伙讲解这款软件。 这款软件一共分为聊天、地图、天气、媒体库、资料库、扫描仪六个功能板块。 点开聊天板块,显示出了一个和微信类似的聊天界面,只不过这个界面暂时空空如也。 顾北郗问:“这要怎么用?添加账号还是什么?” 小伙和三人说:“这个跟地球上的通讯软件不一样,它没法添加账号,只能搜索到区域内的群和设备,喏,点这里就能搜索到了。” 小伙拿着自己的手机给三人看操作。 聊天界面的右侧有一个收纳键,竖排显示“区域设备”四个字,他点开后,一排密密麻麻的设备最上方有一个名叫“中38号避难舰四舱”的群聊。 裴呈等人点进群,显示已加入群。 只不过群内成员才十几个。 姜弦问:“怎么人这么少?” 小伙笑道:“因为我刚刚才把群给建了,群里这十几个都是旁边那几个帐篷的人。” 裴呈问他:“既然打开区域设备能刷到群的话,那你其他人应该不用每个都通知吧?” “我通知完咱们这片营地就差不多了,其他人我也没法通知。昨天暴雨避难舱很多人四处分散搭帐篷,没有坐标很容易在森林里迷路。”小伙说,“没事的,反正他们只要打开聊天界面找到区域设备自然能找到咱们的群,大不了我把列表的设备一个个拉进群。” 小伙的话音刚落,群聊“叮咚”一响,显示有新成员加入。 “你们看,这不是来了吗?” 姜弦点头,“有个能通讯的工具确实方便多了,以后我们在外星生活,遇上什么事还能通过群聊快捷交流。” “何止能群聊。”小伙又说,“你们也能在列表加设备好友或者群里好友,还能打语音和视频,哦对了,还有朋友圈。” 顾北郗好奇问:“这是怎么弄的?我的意思是,这颗外星没网没信号,你们是怎么办到的?” 小伙从自己雨衣底下摘下背包,拉开拉链后从里头取出一块和手机差不多大小的黑色匣子,而匣子上头闪烁着一枚绿色的光点。 “就这块东西。”小伙告诉裴呈他们,这块东西叫做行星通讯锚点,打开开关后,自动覆盖区域信号。 裴呈问:“那这个锚点的信号覆盖区域有多广?”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本来我们那艘避难舰上还有个老专家,不过他在降落时不幸遇难了。”小伙说到这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想覆盖几座大山应该是没问题的,不过也不用担心,行星通讯锚点有四块,到时要是有人住得远,那就把锚点给他们带上,这样覆盖面积又会扩大。” 讲解完聊天板块,接下来小伙又继续讲蓝星软件的其他板块。 科学家们研发这块软件时,几乎方方面面全考虑周到了。媒体库内有海量的影片和音乐,资料库内更是细致,从动植物、技艺到医疗,只不过全是按照地球上的资料储存,毕竟研发软件时,谁也不清楚外星是什么样。 小伙重点说了扫描仪,他拿着手机打开扫描仪,走到帐篷后一棵大树底下,对着潮湿泥土里生长出的一株植物扫描。 “嘀”声后,裴呈他们靠过去,看见小伙手机上出现一张图片并附注详情介绍,顺带还有语音提示功能。 “该物种与地球蕨类植物具备高度形态相似性,属于本星球原生低等孢子植物……” 姜弦不由夸赞道:“有了这个扫描仪,那在这颗星球上就不用跟瞎子一样摸索了,而且我觉得这儿的植物树木很接近地球上的。” “不过这个地图是怎么回事?” 裴呈和姜弦听见顾北郗的疑惑,也打开了地图,然而地图上却是一片雪白。 小伙告诉裴呈三人,只能等到雨停后,他把无人机放出去探索,无人机会实时同步地图。 小伙说,“反正我们以后都得在海蓝星生活,那最好是住到离河流近点的地方。所以你们不用着急搬离营地,先等无人机探索到河流位置吧。” 听完小伙的话后,裴呈他们也踏实了许多。至少不用跟无头苍蝇一样忙无目的寻找生活场地了。 “辛苦了。”裴呈道了声谢,又询问了小伙姓名。 小伙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叫我阿阔就行,我同事都这么叫我。” 顾北郗问:“现在你们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在这儿?” 阿阔说:“就我和另外一个同事了。其他的都在一二三舱,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希望哪天可以刷到他们几个舱的群吧。” 阿阔站在裴呈他们这不到半小时,群里陆陆续续进来人,这样一来也省得他继续去通知了,他没事做,就继续和裴呈他们闲聊。 又聊片刻后,裴呈看见姜弦的儿子姜崇大概是无聊了,嚷着要他爸抱时。裴呈才反应过来边上少了个人。 明明没几分钟前还缠着自己的大腿,闹腾着扭来扭去,此时连人影都不见了。 “率率呢?”裴呈张望了一圈,问顾北郗。 “嗯?”顾北郗也扫了一圈四周,“刚刚不是还在?” 可裴呈顾北郗以及阿阔姜弦正要准备寻找时,发现帐篷外堆着行李的位置有响动。 由于今天温度低,裴呈他们给儿子穿了黑色的羽绒服,顺便给他把兜帽也给戴上了,加上他人小,难怪一下没发现。 率率小小一坨就蹲在行李箱边上,确切来说,是整个人都快趴进去了。 而行李箱被翻得乱糟糟,什么饼干面包糖果散了一圈。 等裴呈他们走近时,这个小东西还吃力地吸着口水吭哧吭哧地小手翻着。 看到散落在潮湿地面上的物品,裴呈的太阳穴都在跳。他不得不说基因遗传这东西真的是…… 别看顾北郗在外人模狗样,可裴呈清楚他骨子里是顽劣的。率率看样子也差不多,总之完全不像自己。 要不是现在姜弦他们在场,加上裴呈刚当上爸没两天,裴呈估计都想抓过儿子严肃教育一番。 相较于裴呈的头疼,顾北郗在关于儿子方面可谓是纵容,他抓着率率的肩膀将他的身体转过来问:“找什么呢?” 率率指着行李箱说:“呆呆电老啊,我要看……” “在讲什么?”顾北郗看向裴呈。 裴呈自然也听不懂,他和率率相处这几天,也只能勉强听懂些最基础的词汇。 好在离异奶爸姜弦听懂了,他告诉裴呈和顾北郗,说是率率估计要看平板电脑。 大概是刚才瞧见他们去行李箱拿手机,所以一个人过去翻东西了。 “呆呆电老!” “行,我给你拿。”顾北郗找出平板电脑后,牵着儿子坐到小凳上。 平板电脑上没有蓝星软件,但好在下载了不少的动画片。顾北郗将平板放折叠桌上,随便点开一部播放。 姜崇瞅见,也不用他爸抱了,立马走过去和率率挤一条凳子坐。 阿阔和裴呈他们又聊了半个钟头后,发现雨几乎快停了,他便告辞说要去弄无人机了。 裴呈和顾北郗的面也吃完了,裴呈便让顾北郗带率率回帐篷,他则用姜弦他们折叠桶里的水把锅碗给洗了。 既然有无人机替大家侦察,下午没事做,大伙还是呆在帐篷里。 裴呈脱鞋进入帐篷的时候,帐篷里充满着稚嫩的叫声。 顾北郗把睡袋枕在脑后,他懒散地靠着。而率率抱着块平板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看见裴呈进来,顾北郗挑了下眉,说道:“要不要分一半给你躺?” 裴呈没回他的话,他的视线从顾北郗深邃俊美的脸到率率白嫩圆润的脸蛋,慢慢巡视了一圈后。 他坐在帐篷垫上开口道:“顾北郗,来谈谈率率的事吧。” 顾北郗看向裴呈,问:“谈什么?” “谈谈率率是谁生的。” 16、第 16 章 “这有什么好谈的?”顾北郗在这件事上,显然和裴呈一样的自信,“肯定是你生的了。” 裴呈抬眼看他,“你的依据是什么?” 顾北郗靠在睡袋上微微侧过头,用他狭长的眼将裴呈从头到腿扫了一圈,而后似笑非笑地说:“我比你高比你壮,这不是明摆的事?” 裴呈被他这句毫无逻辑的话给说笑了:“你当是动物世界?还能根据体型分雌雄?” 顾北郗反问:“你不也坚定认为你是爸爸?那你的依据又是什么?” 裴呈没回答,因为他确实和顾北郗一样,只凭对自己的了解与本能来判断,所以他也没有充分理由。 顾北郗眼尾轻抬道:“难道就凭你年纪比我大?比我成熟?这又不是选老大赛。”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头上就挨了一巴掌。 “?”顾北郗懵了瞬,随后反应过来,他不可置信道,“你打我?” “裴呈,你居然敢打我?!” 他下意识怒火中烧,却瞧见了裴呈森冷的眼神,于是冒出火气倏地又熄了…… 他严重怀疑是因为自己小时候给裴呈当过学生的原因,所以裴呈一瞪眼,他心里就会没来由的咯噔一下。 裴呈听到顾北郗这小子一口一句年纪大,也听得直冒火。他都想找面镜子看看,自己过了五年究竟是老到了什么地步。 他瞪着顾北郗冷声道:“打你怎么了?张口闭口老,我他妈是四五十了还是六七十了?” “我没那个意思……”顾北郗感觉自己有点犯贱,因为他这时都已经开始不记得裴呈刚打过他的头了。 “行了,别东扯西扯了。”和顾北郗的口舌之争恐怕能没完没了,裴呈不愿浪费时间,便皱眉道,“与其跟我扯这些,还不如好好找下线索。” “你打算怎么找?我爸又联系不上。”然而顾北郗的话刚说完,他看到裴呈拉过正低着脑袋看动画片的儿子。 操!怎么把这么个活生生的儿子给忽略了! 顾北郗一拍大腿,也坐正姿势面对率率,“率率,别看动画片了!” 裴呈抬起率率的下巴,“率率,爸爸有事问你。” 率率被迫从平板中抬起头,张着小嘴巴“啊”了一声。 裴呈和顾北郗对视一眼后,问:“爸爸问你,我们两个,谁是妈妈?” 其实裴呈和顾北郗也不确定这么点大,连话都讲不利索的小孩能不能回答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并且从率率对他们两个的称呼来看,就怕妈妈这个词都从来没出现在小孩的生活中过。 率率仰着婴儿肥的脸蛋,睁着两只圆圆的眼睛懵懵地望着裴呈。 “妈妈……”他讷讷地出声。 “对!”顾北郗抓着儿子的肩膀,他伸手指向裴呈,“爸爸是不是妈妈?” 率率漆黑的眼珠随着顾北郗的手指,跟着转了过去。 裴呈眉心微微蹙紧,他瞧得出顾北郗有恶意引导小孩思维的嫌疑。于是他伸手按在率率的另一只肩膀上,然后指向顾北郗问:“率率,妈妈是不是爹爹?” 率率的眼睛又顺着裴呈的手转到顾北郗的脸上。 听见裴呈和顾北郗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爸爸爹爹妈妈的,率率更懵逼了,他呆呆地晃了晃脑袋,“妈妈…不知道啊……” 果然,被裴呈和顾北郗猜中了,率率对妈妈这个词非常陌生。 顾北郗思索了下,决定换个方式问儿子。 他指着裴呈的腹部,“率率,你是不是从爸爸肚子里出来的?” 裴呈忍不住无语地看向顾北郗说:“能不能好好问?你这样诱导他,就算最后得到答案,你能确定它的真实性?” “好吧。”顾北郗只能重新问道:“你是从爸爸的肚子里出来的还是从爹爹的肚子里出来的?” 可即便顾北郗已经尽力用最简洁易懂的语句,率率却还是拧着小小的眉头。他盯了会儿裴呈的肚子,又盯了会儿顾北郗。 最后裴呈和顾北郗又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五年后的他们俩,连最基本的生理知识都没跟小孩科普过。 因为率率盯完他们的肚子后,小手拉起身上的羽绒衣,小手指头居然去抠自己圆溜溜的肚脐眼了。 然而正当他俩放弃和小孩交流时,率率突然高兴地大叫起来:“爸爸说我是!……” 裴呈和顾北郗立即紧张地问:“说什么了?!” 率率的小身体在帐篷垫上蹦了蹦,露出小米牙说:“石头生的!??——!” 裴呈顾北郗:“……” 顾北郗拍拍儿子的背,“一边玩儿去吧。” 看来没法从小孩身上下手了,裴呈便拿出手机对顾北郗说:“看看手机和平板上有什么线索吧。聊天记录,相册,反正能找的都找一下。” “行吧。”顾北郗也从裤兜内拿出手机,可当他正要打开相册时,蓦地想到什么,他瞥了眼对面垂眸看手机屏幕的裴呈,思索了下后问道:“喂裴呈,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裴呈头也没抬道。 想到接下来要讲的话,顾北郗心里其实是有些别扭,但不说他又莫名感到不踏实,于是略微迟疑后,“假如是你生的率率,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裴呈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他抬起眸看着顾北郗。 顾北郗清了清嗓子,又问:“或者说,万一率率是我生的,你打算怎么做?” 裴呈没回答,过了片刻后,他才皱起眉头说:“不知道,先查清楚再说。” 顾北郗抬眉道:“那不行,得先说清楚,万一你拍拍屁股走人呢?” 裴呈问他:“你希望我怎么做?” “你一个三十多岁的人问我怎么做?”顾北郗皮笑肉不笑道,“看来你还真是有点不靠谱。我猜如果率率是我生的,估计你这种人绝对会拍拍屁股走了。” “……”裴呈无语道,“你想多了。如果真是你生的,我会承担起责任的。” 顾北郗’哦‘了声。 裴呈琢磨顾北郗的这句话,心里大概也明白了。也不怪顾北郗这么问。想他一个矜贵少爷,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现在遭遇末日,又在外星陌生的环境,难免会缺乏安全感。 裴呈虽然没法接受和男人有关系,但如果率率是顾北郗生的,那么他一定会照顾到底。其实他现在就已经是这个想法,无需顾北郗提醒。 可既然顾北郗这么不安,他还是决定选择柔声宽慰一句’别胡思乱想了‘。 然而他还没出声,只见顾北郗目光闪闪烁烁地又问:“那率率要是你生的呢?” “……” 裴呈头疼,因为他只想过率率是顾北郗生的处理方法,却从没想过如果是自己生,他接下来该如何。所以面对顾北郗的问题,他一时回答不上,于是索性选择不开口。 可顾北郗却不肯放弃,非要得到裴呈的亲口回答。 “说啊。”他推了把裴呈,“怎么不说话了?如果率率是你生的,你是不是打算抛弃我们父子俩?” “……”裴呈被他一个劲问,烦得头昏脑胀,最后只能敷衍道,“不会!我一样会负责可以了吗?” 顾北郗这才满意,他轻轻扬了扬嘴角,“你说的,别给我赖账!” 裴呈深呼吸了下,不耐烦地点头道:“好了,快找你的线索吧,看看你微信里的聊天记录有什么发现。” “知道了。”顾北郗心情舒爽地点开微信,只不过接下来他和裴呈把微信聊天翻烂了,也没找到线索。 原本裴呈和顾北郗想着,既然率率都这么大了,又住在一起,那么聊天记录或多或少会有点线索。然而俩人把微信聊天翻到底了,也就是些没有营养的对话。 比如 顾:在干嘛? 裴:工作。 顾:今天家里吃还是外头吃? 裴:随便。 并且从聊天记录可以看出……婚姻生活并不和谐。 这点裴呈不意外。 在他看来他一个纯正的大男人五年后能男人在一起已经是一件很离谱的事了。 至于顾北郗,看完聊天记录里裴呈对他的态度,心中又是郁闷无比。 一个下午的时间,俩人翻遍手机。又再次询问率率,最终也没得出结果。 而裴呈还抠搜得担心费电,于是把帐篷里的灯泡给关了,所以顾北郗盯了一下午的手机,看得他眼睛都有重影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睡袋上闭目养神。 “看来等机会联系上你爸才能知道了。”裴呈也不再查找了,他揭开帐篷的帘子,顷刻间清新的空气灌入帐篷内,昏胀的头脑也得到了舒缓。 顾北郗感受着凉爽的空气,蓦地脑子里窜进一丝灵光。 他睁开眼问裴呈:“喂裴呈,你说……这男人生孩子跟女人不一样吧?” 裴呈转过头,回答:“那是肯定的,身体构造不同……”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顿时卡在喉咙里。 他和顾北郗四目相对,也意识到了什么。 顾北郗微微眯起眼又问:“那你说……一个小孩想要从男人的身体里出来……只能剖腹产吧?” 话音一落,他和裴呈同时一激灵。 男人生孩子,那必然是只能剖腹产了! 不然他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 如果是剖腹产…那肚子上不可能没有痕迹。 顾北郗问裴呈:“一起揭开衣服看看?” 裴呈凝着神色缓缓点头道:“好。” 然而正到了这关口,俩人却迟迟下不去手。 尽管俩人都觉得自己不可能是生育的一方,可真相即在眼前,难免还是会忐忑。 都生怕揭开衣服后,自己的肚子上赫然出现一条刀疤。 所以谁也没有立马揭开,而是都悄悄地伸手钻进衣摆下,试图用手触摸到疤痕…… 这个过程,俩人都紧盯着彼此的脸,观察对方的表情。 顾北郗胆颤心惊地在结实的小腹上摸了又摸。 十几秒后,他脸上的神色骤然松懈,他立即揭开衣服,低头一看,小腹上没有任何痕迹! 他顿时激动得胸膛重重起伏,紧接着他猛地看向裴呈。 果然,他看到裴呈脸色僵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顾北郗得意地朝裴呈抬手掀起自己的衣摆。 裴呈瞥了眼他块垒分明的腹肌,皱着眉头收回了视线。 “你的呢?”顾北郗嘴角带笑地朝裴呈轻抬下巴,“给我看看。” 其实裴呈已经摸到了,当他的指尖触摸到那条微微凸起的极浅弧度时,如遭雷击般,大脑一片狂风骤雨。 他不敢置信,也不敢相信。 可他却连掀起衣服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他深深地呼吸了口气,心烦得闭上眼。 裴呈的状态明摆着了,无奈但认命。 如果顾北郗是个正常人,那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也得安慰裴呈几句。 说“没事儿,率率反正已经生了。” 或者“能知道率率是谁生的就够了”。 可惜顾北郗不正常。 虽然他一直认定孩子是裴呈生的,可真当他意识到孩子是裴呈生的时候,他大脑中已经噼里啪啦炸开烟花。 此时此刻,他只想揭开裴呈的衣服,狠狠盯着那道刀疤看个够。 当然,他也这么做了。 而裴呈正心烦意乱着,一只手就过来了。 “搞什么?” “给我看看!” 裴呈攥着衣服,皱眉低骂道:“有什么可看的?!” 见裴呈不肯,并且拼命反抗。顾北郗简直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他索性翻身覆到裴呈的身上,用手和腿压制住裴呈。 顾北郗一九二的身高和体重俨然如座大山,而且裴呈清楚这小子从小受过训练,所以即便他个头不比对方差几分,也仍被掣肘到难以挣脱。 “给我看看!”顾北郗死死地将裴呈的手腕扣在帐篷垫上,手肘则压制着裴呈另一条乱动的手臂,长腿又狠狠夹住裴呈的腿。 而口中还一个劲重复:“快给我看!!” 眼见快失守,裴呈狠狠盯着顾北郗那张兴奋的脸,咬牙骂道:“你他妈!……” 顾北郗终于眼疾手快趁机一把揭起了裴呈的衣摆。 这一刻裴呈也懒得再反抗了,帐篷内瞬间安静…… 那道疤痕就位于裴呈的小腹,浅淡的颜色却刺激得顾北郗瞳孔狠狠一震。 17、第 17 章 相较于破罐子破摔躺平的裴呈,顾北郗胸腔内的情绪简直是波涛汹涌。 亲眼目睹到裴呈生率率的证据,尤其再一想到裴呈这么个冷漠成熟的男人居然给他生了个儿子。 顾北郗光是脑子里一闪而过这件事,他的心底就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并且呼吸急促。 “果然是你!” “我就说是你!” “你自己看……”然而接下来的话却硬生生地被他吞回喉咙里。 因为他一抬头,撞上了裴呈冷到瘆人的眼睛。 漆黑的眼瞳就这么深不见底地直视着他。 “……”顾北郗一阵头皮发麻,前一秒还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他干巴巴地咳嗽了两声。 裴呈深深闭眼睁开,沉声道:“看够了没有?” 顾北郗轻轻地抽了抽脸部的肌肉,僵硬地“昂”了声。 裴呈冷声道:“看够了还不从我身上滚下去!” “……哦。”顾北郗麻溜地从他身上下去了。 雨已经停了,除了率率平板上的动画片传来俏皮清脆的声音之外,帐篷里的气氛陷入死寂压抑。 裴呈没坐着了,大概是先前一直坚定认为自己不是生率率的那方,所以他完全没任何的心理准备。 以至于这一下他根本缓不过来。 他干脆扯过睡袋让自己躺着调整情绪。 而顾北郗心里也十分郁闷,按理说得知率率是裴呈生的,他该痛快地揶揄一番……尽管他承认自己的想法有点恶劣,但他确实有种无法言说的快感。 可现在的实际情况是裴呈躺下后,他居然连个屁都没敢放,别更提开口说话了。 而且当率率动画片看无聊了,叫着“爸爸”,要往裴呈身上爬的时候。 他惊得一把拉过小孩,将小孩圈在自己的长腿内,接着低头小声跟儿子说:“嘘,别打扰你爸爸,让他静一静……” 不过顾北郗郁闷归郁闷,心里的得意还是膨胀到不行。 他眼睛紧紧盯着裴呈,目光一点一点地从他宽厚的肩挪到后背,又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到他劲瘦的腰和挺翘的臀。 而当他意识到他和裴呈生下率率的前提条件是发生某种关系……再一想到在他失去的五年记忆中,他将这个成熟的男人压制在身下,可能压制过无数次的时候。 顾北郗的心脏就止不住地一阵颤栗。 在他看来,裴呈肚子上的那道疤痕也是他征服了裴呈的证据,那个从前总拿他当小孩,并且以长辈口吻教训或敷衍的男人,在五年后居然变成了他的老婆…… 脑子里窜入老婆这个字眼,又令顾北郗一阵恍惚。 他垂眸望着怀里坐着的小孩,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率率两只鼓鼓的脸蛋和纤长的睫毛。 这个孩子的身体里拥有他和裴呈共同的血液,他光是想到这点,就忍不住闭上眼,低头深深地嗅了嗅儿子柔软的头发。 这一嗅,顾北郗似乎都能闻到率率身上属于裴呈的气味,仿佛那些基因能通过发丝实质般存在。 其实裴呈没那么脆弱,何况他从前就经历过不少的风浪,所以调整了几分钟后也差不多了。只是心里头还是有些憋闷,于是他打算走出帐篷散心。 然而当他坐起身时,却瞥见顾北郗闭着眼,鼻子埋在小孩的头发里那副陶醉模样。 “……”裴呈皱眉道,“你在闻什么?” 陡然听见裴呈的声音,顾北郗猛地睁眼,随即表情尴尬了瞬,不过他及时反应过来。 “率率好长时间没洗头了,我闻闻臭不臭……”顺便他修长的手指梳了梳率率的头发。 好在裴呈没再说什么,他将腿伸出帐篷外穿鞋。 顾北郗见状,忙问:“你要去哪?” “随便走走。”裴呈穿完鞋出去后。 顾北郗立马挪到帐篷的小门边看着。 雨后的空气潮湿清凉,森林里树木青草泥土的气味丝丝入鼻,多少缓解了裴呈的郁闷的心情。 天空中传来类似于嗡嗡的蜂鸣声,他抬头,原来是无人机在上方盘旋。 裴呈下意识地想摸口袋掏根烟,却想起来身上没有烟。 于是他走到姜弦他们帐篷外头的折叠凳子上坐着。 刚才在帐篷里发生的事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其实当摸到肚子上那道疤痕的时候,裴呈短暂思索过未来和顾北郗的相处。 他不清楚那五年的时间是怎么和顾北郗搞在一起,他设想过意外,比如醉酒或者什么,甚至还设想过最不可能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比如那几年变成了同性恋。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至少现在的他们都还是正常的。 所以他就在想,是不是得和顾北郗重新商量以后的日子。 他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孩子毋庸置疑,他肯定得带在身边。至于顾北郗,先前就说过他自己不是同性恋,那么裴呈认为完全可以趁着缺失的五年记忆让顾北郗迷途知返。 无人机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发现河流,以后所有人都会在这颗星球建房定居。 如果顾北郗愿意,裴呈帮他建房,赡养都可以。 毕竟裴呈曾经作为顾北郗的老师,又是看着顾北郗长大,他心里除了难以接受这层关系外,也希望顾北郗能够走上正途。 总之,好过两个正常的男人带着这层奇怪的关系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他不清楚顾北郗有没有膈应,反正他一想到率率出生所需的条件,他就难以直视自己的屁股。 可他现在却没法跟顾北郗说出口他的打算,因为刚在帐篷内搜寻线索的时候,顾北郗问了那两个假设。 想到这,裴呈也拉不下脸出尔反尔。 并且他还认为依照他对顾北郗脾气的了解,他这账就算想赖也未必能赖掉。 顾北郗的缠人能力他是见识过的。 “爸爸!” “爸爸!” 裴呈的思绪被打断,他转过头,看见率率坐在顾北郗的腿上叫。 “……”裴呈无奈,没想到大的缠人,小的也缠人。 他没坐几分钟,只得起身朝帐篷走去。要不然率率能一个劲地呱呱叫。 不过他也确实没打算在外头待很久,因为这边星球的时间和地球上的时间差不多。 现在马上接近六点,受雨天气候的影响,天色渐暗。 周围帐篷有猛火炉的人陆续出来煮东西,而姜弦的帐篷也传来拉链的声音。 裴呈心里纵然郁闷无比,但眼下也只有和顾北郗绑定在一起。算了,还是等以后再看吧,说不定哪天顾北郗就跟他这么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过不下去了。 毕竟这小子从五年前就在说他年纪大了。 回到帐篷,帐篷内非常暗,裴呈便伸手打开了顶端的应急灯。 等他开完灯转身坐下时,发现顾北郗盯着他。 “看我做什么?” 顾北郗以为裴呈会因为这事崩溃,可见他回来后语气平缓,并无异样,于是顾北郗忍不住心底轻轻松了口气。 而与此同时,证实了裴呈是率率妈妈的身份之后。顾北郗再和裴呈相处,只觉改头换面般。 因为他开始深刻意识到从今天起,此刻起,他再也不是裴呈的学生,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跟在裴呈屁股后的小孩。 而是以裴呈丈夫的身份存在。 想到这,顾北郗微微勾起唇角,“没看什么,就是想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裴呈没什么胃口,便说随便。 “要不要继续吃泡面?想吃的话,待会我去问姜弦借锅。” 裴呈:“泡面总共没带几包,还是省着点吃吧。” 顾北郗:“我煮两块,你和率率吃。” 裴呈问他:“你不吃?” 顾北郗闻言,看着裴呈说:“我不吃,留给你们……爷儿俩吃。” “……”裴呈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 晚饭还是借用了姜弦他们的猛火炉和锅,吃过晚饭后,大伙没聊太久的天便回帐篷了。 由于没雨水了,所以晚上也没法洗漱。所有人都一样,只能忍受着艰苦的条件,期待无人机尽早找到水源,好撤离这片营地。 率率尿湿了一条睡袋,今天只剩下顾北郗的睡袋。好在睡袋可以拆成被子,勉强能盖住三个人。 为防止率率今晚再尿床,裴呈除了给他的小裤衩内塞了毛巾,还往他躺的那块地也垫了好几条。 昨天身体透支,倒头就睡。今晚算是在清醒意识下一家三口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同床共枕。 裴呈本来就因为下午那事心情郁闷,现在一转头就能看见明晃晃灯光下顾北郗的脸,他就更头疼。 他干脆伸手打算关了灯泡。 “你做什么?” 裴呈:“关灯。” 顾北郗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半就关灯?农村人也没睡得这么早吧?” “……” 好像确实早了些,加上率率这个小东西还不肯睡,一会儿躺着一会儿又要爬出去在睡袋外,裴呈只能收回手。 “好了,别蹦了,进被窝睡觉。”他将活鱼一样的儿子拽进被窝里。 裴呈现在也睡不着,便拿出手机看群聊,顺便将乱动的儿子抱进怀里,然后侧身背对顾北郗去看手机。 率率这个年纪的小孩显然对野外睡帐篷充满新奇,在裴呈怀里也不安分。 一会儿小脚在被窝里蹬一会儿小小的手指头指着手机屏幕,叽里咕噜和裴呈说话。 “一串一串在动……” 裴呈:“嗯,这是群里在聊天。” “有人嗦话爸爸……” 群里除了有文字之外还有人发语音,率率听见声音后也对着手机“喂喂”。 小孩童真的声音令裴呈郁闷了一下午的心情得到缓解,他忍不住低笑着揉了把儿子的脑袋。 这边父子俩温情脉脉,那边的顾北郗却听着他们的互动一阵郁闷。 明明都在一个帐篷里,他仿佛就跟个透明人一样。 可他心里郁闷归郁闷,却总不能跟儿子一样凑到裴呈怀里看手机。 他有些心烦,索性也转了个身背对着裴呈拿出自己的手机。 然而当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群聊消息时,目光却陡然一顿。 等一下…… 不对,他现在可是裴呈的老公,他怎么就不能凑到裴呈怀里了? 即便他现在跟裴呈亲热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想到这,顾北郗转过头盯着裴呈白皙的脖颈,目光略微迟疑了瞬。 但也就迟疑了那么一瞬。 他伸出了手……